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五
鬳斋云:「金石能鸣,自然之天,人之考击,亦天机也。庸讵知所谓天之非人乎?人之非天乎?素逝素朴而徃,耻通于事,能之而不为,本原即物之初心。出谓应物采之,犹感也。凡有形生,皆同此道。然非自得于己,则此道不明。言不知存我之形,以究始生之理;立我之德,以明自然之道。非圣人不能也。忽然而首出,庶物勃然,不得已而动,万物从之,犹云万物睹也。见晓闻和,亦自见自闻而已。深之又深,而能应乎物,言其能精能粗,存于我者虚应物也。无已,是以至无而供万物之求,时出而用之。要其归宿,不可以一言定也。或大或小,或长或短,或近或远,便是时中之意。修远合作近远,其意方足。」道之渊乎,漻乎,天也。金石有声,亦天也。感之而动,人也;考之而鸣,亦人也。天人相因,寓物而见,以喻王德之人,素朴而徃,心通于事,非不能也,待叩而应耳。立之本原,犹金石之为器;知通于神,犹声之在考击也。然有声,声者存乎其中,其德岂不广大哉?心因物采而出,即感而遂通之义。盖能存守此形,斯能尽其生之理;能立已德,斯能明道之自然。善充养其在我者,则其出动也,物安得不从之乎?至于防防见晓,无声闻和,则其视听有非常人所及者。故深而能物,则物不远道;神而能精,则精不离神。至无而供其求,虚而不屈,动而愈出也。时骋而要其宿逝,曰远,远,曰反,之义结以大小长短修远六字,乃作文奇笔。言举不逃乎此也。修远当是近远,鬳斋之论得之。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吃诟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郭注:此寄明得真之所由,言用知不足以得真也。聪明吃诟,失真愈远。得真者,非用心象罔即真也。吕注:赤水之北,喻▯之极处;昆仑之丘,形中最高也。南望则向明而观之。珠之为物,不可以知知识识言求,故皆索之而不得。象则非无,罔则非有。非有非无,不皦不昧,此▯珠之所以得也。疑独注,南望旋归,则自明以求复其根,遂至遗其真性。使知索之真性,愈远。以聪明言辨,索之皆不得也。唯离形去知,黜聪明,忘言说,谓之象罔,乃可以得真性也。碧虚注:动心则真水失照,慕高则至理有乖,欲反本妙道已丧矣。彼无不聪,故知不能符;彼无不明,故视不能偶;彼无不辩,故说不能契。象罔恍惚也。人无心而合道,道无心而合人,亦强云得之耳。黄帝叹曰:「乃可以得之乎?」言实无所得也。鬳斋口义》云:此言求道不在于聪明言语,即佛经云:“以有思惟心求大圆觉,如萤火烧须弥山。”▯珠喻道,象罔无心也。世之求道者,徃徃以知识、聪明、言辩为务,而丧失其本真,弗悟有所谓无知之知、无见之见、不言之言,乃所以无不知、无不见、无不言也。珠喻心之圆明,▯谓心之妙用,唯当养之以晦,然后用之无穷。今乃向明而求,此所以遗之也。使三者索之不得,皆以有心故。若夫象罔,则形亦无矣,心何有哉?乃可以得▯珠而起黄帝之叹。是珠也,人皆有之,耀古腾今,辉天烁地,静则凝聚,动则散离。心渊尘汨而障其光明,性海涛翻而失其位置。一身不能自照,何暇烛物哉?黄帝始以聪明知识为足以得珠,而不知其为贼珠也。及使象罔而后得之,盖欲人屏除聪明知识,复还性海之渊澄,则▯珠不求而自见矣。笃信之士,当从此入。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尧问于许由曰:「啮缺可以配天乎?吾借王倪以要之。」许由曰:「殆哉圾乎天下!啮缺之为人也,聪明睿知,给数以敏,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方且本身而异形,方且尊知而火驰,方且为绪使,方且为物絯,方且四顾而物应,方且应众宜,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治乱之率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郭注:「配天,谓为天子。聪明过人,则使人▯之,而又用知以求复其自然。过弥甚矣,故无过在去知,不在于强禁。若与之天下,且使后世任知而失真矣。夫以万物为本,则群变可一,异形可同,斯迹也。遂使后世由已以制物,指麾动物,令应众务,不能忘善而利人,以应物宜,与物逐而不自得于内。今日受其德,明日承其弊,未始有常,何足以配天乎?」有族有祖,效众父迹也。众父,父所以迹也。若与之天下,非但治主,乃为乱率。夫桀纣,非能杀贤臣,乃赖圣知之迹而祸之。田恒,非能▯齐国,乃资仁义以贼之。故曰:「北面之祸,南面之贼也。」
译鬳斋说:“金石能够发声,是自然之天;人来敲击,也是天机。怎么知道所谓天不是人、所谓人不是天呢?质朴地前行,以涉入事务为耻,能够做到却不去强为;本原就是万物最初的本心。‘出’是说应接外物而有所取用,和感应相同。凡是有形体的生成,都同出于这个道理。但若不是自身有所获得,这个道理就不能明白。意思是说,不知道保全自身形体以穷究最初生成的道理,不知道树立自身德行以明白自然之道;不是圣人就做不到。忽然居于首位而显现,万物蓬勃兴起,不得已而发动,万物随之而行,就如同说万物都看见了它。所谓见晓、闻和,也只是自身看见、自身听见罢了。深入到极深处而能应物,是说它能够精微也能够粗广;存于自身的虚静,能够应对万物。没有自我执著,所以达到至无而满足万物的要求,随时出来而发挥作用。要归于何处,不能用一句话确定。有时大,有时小;有时长,有时短;有时近,有时远,这就是合乎时中的意思。‘修远’应当是‘近远’,这样意思才完整。” 道的深远、清澈,是天;金石发声,也是天。受到感应而发动,是人;受到敲击而鸣响,也是人。天与人相互因依,寄托在物上而显现;这是用来比喻王德之人质朴而行,心能够通达事务,并不是不能做到,只是等待叩击才回应罢了。确立根本,就像金石成为器物;知道通达神妙,就像声音存在于敲击之中。然而既然有声音,声音就存在于其中,它的德难道不广大吗?心因外物触发而显现,就是感应之后便能通达的意思。能够保全、守持这个形体,才能穷尽生命的道理;能够树立自身的德,才能明白大道的自然。善于充养自身所具之物,那么它一发动,万物怎么会不随从呢?至于在幽微中看见明晓、在无声中听见和谐,那么他的视听就有超出常人所能及之处。所以深入而能应物,物就不远离道;神妙而能精微,精微就不离开神妙。达到至无而满足万物的要求,是虚静而不屈,运动而更加显现。‘时骋而要其宿逝,曰远,远,曰反’的意思,以大小、长短、修远六字作结,是文章奇特的笔法,意思是说一切都不超出这些范围。‘修远’应当是‘近远’,鬳斋的说法是对的。黄帝游历到赤水北岸,登上昆仑山丘,向南眺望后返回,遗失了他的玄珠。他派知去寻找,没有找到;派离朱去寻找,也没有找到;派吃诟去寻找,仍然没有找到。于是派象罔去找,象罔却找到了。黄帝说:“奇怪啊!象罔竟然可以找到它吗?” 郭象注:这是借事说明获得真道的途径,意思是仅凭智识不足以得到真道。聪明和言辩越多,离真道反而越远。得到真道的人,并不是有意运用心智而达到象罔;象罔就是无心而合真。吕惠卿注:赤水北岸,比喻玄妙的极处;昆仑山丘,是形体之中最高的地方。向南眺望,就是向着光明观察它。玄珠这种东西,不能用知识、智识和言语去寻求,所以这些人都没有找到。象不是全然没有,罔也不是实有;既非有又非无,不明不暗,这正是玄珠能够被得到的原因。” 疑独注:向南眺望后回转归来,是从明处寻求,以恢复自己的根本,却因此遗失了真性。派知去寻找真性,离它更远;用聪明、言语和辨析去寻找,也都找不到。只有离开形体、去除智识、黜退聪明、忘掉言说,才叫作象罔,才能得到真性。碧虚注:一动心,真水便失去照察;仰慕高远,至理便会偏离;想要返回本源,玄妙之道已经丧失了。他没有不聪明之处,所以知识不能与道相合;没有不明察之处,所以观察不能与道相偶;没有不善辩之处,所以言说不能与道契合。象罔,就是恍惚无心。人无心而合于道,道无心而合于人,也只能勉强说是“得到”它。黄帝感叹“竟然可以得到它吗”,其实是说实无所得。鬳斋《口义》说:这句话是说,求道不在于聪明和言语;正如佛经所说:“用思虑分别之心去求大圆觉,就像用萤火去烧须弥山。”玄珠比喻道,象罔就是无心。世上求道的人,往往把知识、聪明、言辩当作要务,却丧失了本真的性情,不明白所谓无知之知、无见之见、不言之言,正是因此能够无所不知、无所不见、无所不言。玄珠比喻心的圆满光明,玄指心的玄妙作用;只有应当用晦暗来涵养它,之后运用才没有穷尽。如今却偏要向明处寻求,这就是遗失它的原因。派知、离朱、吃诟三者去寻找而不能得到,都是因为有意用心。至于象罔,连形体也无了,心又哪里存在呢?这样才可以得到玄珠,引起黄帝的感叹。这颗珠子人人都有,它照耀古今,光辉遍及天地;静时凝聚,动时散离。心海被尘念搅浑,便遮蔽了它的光明;性海波涛翻涌,便失去了它的位置。自身都不能自我照见,哪里还有余暇照亮万物呢?黄帝起初以为聪明知识足以得到玄珠,却不知道这些正是盗取玄珠的贼。等到派象罔之后才得到它,是希望人屏除聪明知识,恢复性海的深澄,那么玄珠不必寻求,自然就会显现。笃信道的人,应当从这里入门。尧的老师是许由,许由的老师是啮缺,啮缺的老师是王倪,王倪的老师是被衣。尧问许由:“啮缺可以与天相配、做天子吗?我想借助王倪来求取他。”许由说:“危险啊,天下将要陷于危败了!啮缺这个人,聪明睿智,才思敏捷,天性超过常人,却又凭人为之能来承受天性。他只知道审察并禁止过错,却不知道过错由什么产生,难道可以让他与天相配吗?他将要只凭人为而不知天道;将要以自身为根本而把万物看成异形;将要尊崇智识而急速运用;将要被事务的末端驱使;将要被外物拘束;将要四面观察而随物应对;将要应合众多事务的适宜;将要随着万物变化而没有恒常。这样的人哪里足以与天相配呢!不过,他有宗族、有祖先,可以作为众人的父辈,却不能成为众父之父。父辈是治理与动乱的主导,也是臣下所面临的祸患、君上所造成的祸害。” 郭象注:“配天”,是说做天子。聪明超过常人,就会使人仰赖他;又运用智识来追求恢复自然,过错反而更加严重。所以,消除过错在于去掉智识,不在于强行禁止。若把天下交给他,必将使后世任意运用智识而丧失本真。他若以万物为根本,便会把群变归为一,把不同形态看成相同;但这只是形迹,最终会使后世沿袭他的做法来控制万物,指挥役使万物,让它们应付各种事务,不能忘掉自以为善而去利人,不能顺应万物的适宜,只会追逐外物而不能内心自得。今天接受他的恩德,明天承受他的弊害,始终没有常规,哪里足以与天相配呢?”“有族有祖”,是说效法众父的形迹。众父,是成为父辈的形迹。若把天下交给他,他不只是治理的主宰,反而会成为动乱的根由。夏桀、商纣并不是有能力杀害贤臣,而是凭借圣智的形迹来造成祸害;田恒也不是有能力篡夺齐国,而是借助仁义来加害它。所以说:“是臣下所面临的祸患,也是君上所造成的祸害。”
吕注:啮缺之为人,其性过人,则非黜聪弃知而动于不得已者。以人受天,则非全于天也。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乃在禁之之处。以是为合于无为,而与之配天,其能不以人废天乎?本身而异形,则不能无我;尊知而火驰,则不能去知。是以为天下所役,物有结之而不能自解也。四顾而物应,非尸居而使民不知所如徃。方且应众宜,非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者,故与物化而未始有常。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无为之所出,未尝不始于损之而已。则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损之者,非众父所由出,故不可为众父父也。盖谓不能无知,则尧桀之所以分,而治乱之率也。是知以知治国者,乃北面之祸,南面之贼也。疑独注:啮缺之聪明睿知,徒知大道之迹,又以人为而受天自然之性,失之远矣。夫过生于聪明,又为知以禁之,其过愈生而不可禁也。本身异形,则未能忘形;尊知火驰,则劳神奔逐。绪使兴事役之端,物絯任知以碍物也。四顾而物应,无物归已也。方且应众宜,应物之宜也。未能与造化防,与万物相逐而化。若然者,皆本出于自然。知有时而尽,力有时而穷。本荷其德,复承其弊,而未始有常也。虽且应众宜,与物化,而未知大道之本。故曰:有族有祖,可为众父,而不可为众父。父众父父者,有祖之谓也。得道之真,则无治无乱,无为则非祸非贼。若狥于有迹,资于圣治,知不免为祸贼也。祥道注:其政察察,其民缺缺。啮缺,啮物而缺之也。自聪明睿知至未始有常者,啮也;自治乱之率至南面之贼者,缺也。族其所归,祖其所始也。古之临民者,未尝不以聪明睿知,而其妙至于神武而不杀,然后为至今。啮缺聪明睿知而已,所以可为众父,而不可为众父父也。干为万物之父,众父也;太始为干之父,众父父也。众父治天下者也,众父父在宥天下者也。在宥则无治,无乱;治之则乱生焉,故曰治乱之率也。明此以北面,则非臣,故曰北面之祸;明此以南面,则非君,故曰南面之贼也。碧虚注:「恃聪明则福鲜,性越群则害多矣。机械之心,望纯白之应,则远矣。其可与之配天乎?彼且恃君人之势,而慢天理,自尊贵其形,而运知▯作法,束物周览,众务以一应万,逐物不息,何足以合自然?然述其始末,政敎严峻,未能忘迹,可以戡难定祸,而难为臣下。所谓以知治国者,是也。」鬳斋云:配天,谓王天下。聪明睿知,给数敏防,此其过人处。修人事以应天,故曰受禁。过犹持心而未化,知过之所由生,则不待禁止矣。乘人而无天,知有为而不知无为也。以我对物,曰本身而异形;尊其知而急用之,有若火驰也。为末事所役,而不知其本,曰绪。使物絯,为事物所拘碍也。物来必应,各度其宜;为物所汨,而失其自然之常,非能定而应也。虽然,未可以配天,亦有可尊处。一族之聚,必尊其祖;众父者出于众,而可为父;众父之父,又高一等矣。率,谓将帅。言此人之用于世,可卜以致治,亦可以致乱。以之为君、为臣,皆有患害也。由谓啮缺聪明睿知,其性过人,是论其才而不言其道。以人受天,谓尚有为而求合于无为,是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也。若与之天下,彼且乘有为之迹以临民,使天下失其自然之性矣。本身而异形,肝胆楚越也。尊知而火驰,机谋急速也。为绪使则役于事,为物絯则碍于物。四顾而物应,物未能忘我也。方且应众宜,我未能忘物也。与物化则逐物而迁,未始有常,则失其本然之我。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谓啮缺之学亦有宗有君。槩尝闻道者也,可为众父,特不可为众父父耳。众父父则▯之又▯之,谓唯其不可为众父父,故以有为治天下,适所以乱之。为君为臣,俱不免乎祸贼而已。此言用知之不足以治天下也。若此夫,啮缺为许由之师,而由不许其配天,何邪?盖配天乃外王之学,而四子所▯者内圣之道。出则为帝王师,入则为众父父,彼何以天下为哉?故由不颂啮缺之所长而示其短,使不为蚁慕而得以全其高,是为尊师之至,卫道之切也。学者当以心求之。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五<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译吕惠卿注:啮缺的天性超过常人,说明他不是黜退聪明、抛弃智识而出于不得已行动的人。凭人为之能来承受天性,说明他并未完全合于天道。他只知道禁止过错,却不知道过错由何处产生;过错正产生于禁止它的做法本身。若把这种人看作合于无为而让他与天相配,难道不会因人为而损害天道吗?以自身为根本而把万物看成不同形体,是不能无我的表现;尊崇智识而急速施用,是不能去掉智识的表现。因此他被天下事务役使,被外物纠缠而不能自我解脱。他四面观察、随物应对,不是像尸居那样安静自守,使人民不知道将往何处;他应合众多事务的适宜,却不是建立本原而通达神妙。因此随着万物变化而始终没有恒常。这样的人哪里足以与天相配呢?不过,无为的产生,从来都是先从减损开始。因此,他有宗族、有祖先,可以作为众父;但能够减损它的,并不是众父产生的根源,所以不能成为众父之父。这里是说,不能无知无为,正是尧、桀之所以有分别,也是治乱的根由。由此可知,凭智识治理国家的人,是臣下的祸患、君上的祸害。” 疑独注:啮缺聪明睿智,却只知道大道的形迹,又凭人为之能来承受天赋的自然本性,离道已经很远。过错产生于聪明,又用智识去禁止过错,过错反而会不断产生而无法禁止。以自身为根本而视万物为异形,是还没有忘掉形体;尊崇智识而急速奔逐,是劳累精神而不停追逐。事务末端驱使,是兴起事役的开端;外物拘束,是任用智识而被外物妨碍。四面观察、随物应对,是没有任何事物归于自身;应合众多事务的适宜,是应对外物的适宜。不能与造化同其玄冥,而只是随万物变化。这样的人虽然本来出于自然,却知道有时会穷尽,力量有时会用尽;人们先承受他的德,随后又承受他的弊害,始终没有恒常。即使能够应合众事、随物变化,也不知道大道的根本。所以说:有宗族、有祖先,可以成为众父,却不能成为众父之父。众父之父,就是有祖先的意思。得到道的真谛,就没有所谓治理和动乱;无为,就没有祸患和贼害。若追逐有形迹的做法,凭借圣智治理,智识终究免不了成为祸害。”},{ 祥道注:“他的政令严密苛细,百姓就困顿不足。‘啮缺’,就是咬噬万物而使其残缺。所谓从聪明睿知直到‘未始有常’,都是‘啮’;所谓从治理乱世的首领直到‘南面之贼’,都是‘缺’。‘族’是说万物归属之处,‘祖’是说万物开始的根源。古代统治百姓的人,没有不凭借聪明睿知的;但其妙处达到神明威武而不杀戮,然后才算达到最高境界。啮缺只有聪明睿知而已,所以可以做众父,却不能做众父父。乾是万物之父,是众父;太始是乾之父,是众父父。众父是治理天下的人,众父父是使天下处于宽容安宁状态的人。处于在宥之中,就没有治理,也没有混乱;一旦治理,混乱就产生了,所以说它是治乱的首领。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向北方,就不能成为臣子,所以说是北面之祸;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向南方,就不能成为君主,所以说是南面之贼。” 碧虚注:“依恃聪明,福分就少;性情超越众人,祸害就多。怀有机巧之心,却希望得到纯白自然的回应,那就相距很远了。这样的人怎么能与天相配呢?他将要依恃君临人的权势,轻慢天理,自以为形体尊贵,运用智巧制作法令,拘束万物而周遍察看,想用众多事务来应对万事,追逐外物而不停息,怎么足以合乎自然呢?然而考察他的始末,他的政教严厉峻急,还不能忘掉人为的痕迹;这种人可以平定危难、安定祸乱,却难以做臣下。这就是所谓以智术治理国家。” 鬳斋说:“‘配天’,是说统治天下。聪明睿知、才思敏捷,这是他胜过常人的地方。修治人为事务来顺应天,所以说是受到了禁制。过失在于仍然执持内心而没有化同;知道过失从哪里产生,就不必等待禁止了。只凭借人的作为而没有天道,是知道有为而不知道无为。以我来对待外物,叫作本身与外物形体不同;尊崇自己的智识而急于运用它,就像火焰飞驰一样。被末节事务役使,却不知道根本,叫作被末绪牵引。使万物受到拘束,就是被事物束缚。外物一来就必定回应,各自衡量其适宜;被外物扰乱而失去自然的常态,就不能真正安定而应物。虽然如此,他还不能与天相配,却也有值得尊重的地方。一族聚集,必定尊奉其祖;众父出于众人,所以可以成为众人之父;众父之父,又高出一等。‘率’,是说将帅。意思是说,这种人用于世间,可以预料他既能导致治理,也能导致混乱。把他当君主或当臣子,都各有祸害。” 由此可见,啮缺具有聪明睿知、天性超过常人;这是在评论他的才智,却没有谈到他的道。所谓以人承受天,是说仍然崇尚有为,想求得与无为相合;这是只审察如何禁止过失,却不知道过失从哪里产生。若把天下交给他,他将凭借有为的痕迹来统治百姓,使天下失去自然的本性。所谓本身与外物形体不同,就像肝和胆、楚和越彼此相隔。尊崇智识而行动如火飞驰,是说机谋急迫迅速。被末绪役使,就是被事务驱使;被外物拘束,就是受外物妨碍。向四面观察而应对万物,是外物还不能被忘掉;正要顺应众物的适宜,是自身还不能忘掉外物。与万物同化,就会随外物迁移;从来没有恒常,就会失去本来的自我。这怎么足以与天相配呢?虽然如此,既有族就有祖,说明啮缺的学说也有宗旨、有君主。他大概曾经听闻过道,可以成为众父,只是不能成为众父父罢了。众父父就是玄之又玄;正因为他不能成为众父父,所以用有为来治理天下,恰恰足以使天下混乱。无论做君主还是做臣子,都不能免于祸患和残害。这是在说,运用智术不足以治理天下。既然如此,啮缺是许由的老师,而许由却不承认他能与天相配,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因为‘配天’属于外王之学,而四位先生所传的是内圣之道。” 出仕便可以成为帝王的老师,退处便可以成为众父父,他还要天下做什么呢?所以许由不称颂啮缺的长处,而指出他的短处,使他不至于像蚂蚁仰慕高山那样被人盲目仰慕,从而能够保全他的高尚品格;这正是尊敬老师到了极点、护卫大道最为迫切的表现。学习的人应当用心体会其中的道理。《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三十五卷。《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六宋 禇伯秀 撰天地第三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汝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封人曰:「始也我以汝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间,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封人曰:「退已。」郭注多男子,而授之职,则物皆得所,而至分定,富而寄之天下,故无事也。鹑居则无意求安,鷇食则仰物而足,率性而动,非常迹也。与物皆昌,则猖狂妄行,自蹈大方。修德就间,虽汤武之事,应天顺人,未为不间也。故至极寿命之长,任穷通之变,其生天行,其死物化,厌世上仙,乘云帝乡,一气之散,无不之也。三患莫至,何辱之有?吕注:圣人尽天道,故体合变化,而物莫能累;君子尽人道,故吉凶与民同患,而寿富多男,虽人所欲,不得不以多事、多惧、多辱为辞也。尧非不尽天道,所以与人同者,尽人道而已。鹑居则不知所处,鷇食不知所由来,鸟行而已,无章其迹,莫睹也。神仙之说,有求之于服食吐纳之间,世儒以为狂而不信,皆非也。盖生而抱神,其殁也,亦必抱神而不亡;生而全天,其殁也,亦必全天而不陨。《诗》《书》皆有在天之说,则去而上仙,奚为而不信?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则封人之退,已乃其所体也。疑独注:「华地守封疆之人,请祝圣人,使寿、富、多男。而尧皆辞之。」答以多男,则为属累所役,而多惧;富,则为财所役,而多事;寿,则为生所役,而多辱。是三者,不足以养无为之德,适所以为有生之累耳。」封人曰:「始也,以尧为体道圣人,今舍有趋无,适为贤人君子矣。多男而授之职,何惧之有?富而分人,何事之有?鹑居无常处,鷇食仰物而足。鸟行无章,无文迹也。与物皆昌,兼善天下,修德就间,独善其身。寿极千岁,厌世上仙,则三患何由至哉?」碧虚注:多男而授之职,令各自治也。富而使人分之,藏金珠于山渊也。鹑居不营巢穴,鷇食无求而饱。鸟行则无留迹,与物皆昌。乘时立事,修德就间,雅静自守也。脱去尘秽,蹑景乘虚,白云喻道炁,帝乡真境也。封人所祝,世俗所贵,尧不惑而辞之。随而再问封人曰:「退已,将有忘身之深防乎?」鬳斋云:「富寿多,男人所欲也。学道者则以为不足介意。天生万民,必授之职。言人生堕地,便有衣食分。富而使之,分之各付诸人也。」鹑居无定所,鷇食非自求。鸟飞而无迹,皆言其无心也。与物皆昌,物我各得其生。修德就间,无道则▯也。厌世,上仙解脱之意。白云帝乡,虚无之上也。三患谓少壮老,即《楞严经》恒河水之喻。尧犹欲问,而封人不答,但曰:「退已。」接舆趋而辟,荷莜丈人至则行矣,亦此意。大哉!尧之为君,仁昭而义立,德溥而化广。天下既治,游观乎华封人者,亦▯沦以乐尧之道。三祝,圣人取天下之至美,归以报上,以为道之可献者也。而尧则例辞之,知非所以养德也。封人申而言之,为道之赘。及观其以九男二女事舜于▯亩之中,富有四海而不与,上寿百十八而徂落。巍巍荡荡,超乎三患之外。以封人之论,防合于尧之迹,则亦尧之徒也。然其如天如神如日如云之极致,岂封人所可测哉?无彰,当是无章文迹也。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徃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吾子辞为诸侯而耕,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阖行邪?无废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顾。”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三十六卷。宋代禇伯秀撰写。《天地》第三。尧到华地游观,华地守封疆的人说:“啊!圣人,请允许我为圣人祝祷。愿圣人长寿。”尧说:“不必了。”又祝愿圣人富有,尧说:“不必了。”又祝愿圣人多生男儿,尧说:“不必了。”守封疆的人说:“长寿、富有、多生男儿,是人人都想要的,您却独独不想要,这是为什么呢?”尧说:“男儿多了,忧惧也就多;富有了,事情也就多;长寿了,受辱的机会也就多。这三件事都不是用来涵养德性的,所以我推辞了。”守封疆的人说:“起初我把您当作圣人,如今看来,您不过是君子罢了。上天生养万民,必定会给他们安排职分;男儿多而给他们安排职分,又有什么可忧惧的?富有而让众人共同分享,又有什么事情可忧虑的?圣人像鹌鹑一样居处,不营求安适;像雏鸟一样取食,仰赖外物便能满足;行动如飞鸟,不留下显著的踪迹。天下有道,就和万物一同昌盛;天下无道,就修养德性而退处闲隐之地。活到千岁而厌弃尘世,离去而升仙,乘着那白云,到达帝乡。三种祸患都不能降临,身体常常没有灾殃,又有什么受辱可言呢?”守封疆的人说完便离去了,尧跟随着他说:“请允许我再问一问。”守封疆的人说:“请退下吧。” 郭象注说:男儿多而给他们安排职分,那么万物都能各得其所,分际也就确定了;富有而把财物托付给天下,所以没有什么事情可忧虑。像鹌鹑一样居处,就是无意营求安适;像雏鸟一样取食,就是仰赖外物而得到满足;顺着本性行动,并没有固定的行迹。和万物一同昌盛,就是任性而行,率真地践履大道。修养德性而退处闲隐之地,即使像商汤、周武那样顺应天命、顺从民心的作为,也不能说不是退处闲隐。因此,直到寿命达到极限,任凭穷困与通达的变化;活着时顺应天行,死后则随万物变化。厌弃尘世而升仙,乘云到达帝乡,一气消散之后,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三种祸患都不能降临,又有什么受辱可言呢?吕惠卿注说:圣人穷尽天道,所以形体与变化相合,万物都不能成为他的牵累;君子穷尽人道,所以吉凶都与百姓共同承受。长寿、富有、多生男儿虽然是人人所想要的,却不得不以事情多、忧惧多、受辱多为理由加以推辞。尧并不是没有穷尽天道,只是他与人共同承受这些,是因为穷尽了人道罢了。像鹌鹑一样居处,就是不知道应当居于何处;像雏鸟一样取食,就是不知道食物从何而来;只是像飞鸟一样行动,不留下章法和踪迹,没有人能够看见。关于神仙的说法,有人在服食、吐纳之间寻求,世间儒者却认为这是狂妄而不相信,这些看法都不对。大概活着时怀抱神,死后也必定怀抱神而不灭亡;活着时保全天性,死后也必定保全天性而不陨灭。《诗》《书》中都有关于在天的说法,那么离去而升仙,又有什么不能相信的呢?尧并不以人为意,也不在别人那里求取声名,所以守封疆的人退去,正是他所体现的道理。疑独注说:华地守卫封疆的人,请求为圣人祝祷,祝愿他长寿、富有、多生男儿,尧都推辞了。他回答说:男儿多了,就会被家属和事务牵累,因而忧惧增多;富有了,就会被财物牵累,因而事情增多;长寿了,就会被生命牵累,因而受辱增多。这三件事不足以涵养无为之德,反而只是成为有生之身的牵累罢了。守封疆的人说:“起初,我认为尧是体悟大道的圣人;如今看来,他舍弃有而趋向无,不过是贤人君子罢了。男儿多而给他们安排职分,有什么可忧惧的?富有而分给别人,有什么事情可忧虑的?像鹌鹑一样居处,没有固定的处所;像雏鸟一样取食,仰赖外物而满足。像飞鸟一样行动,没有章法,也没有文饰的踪迹。和万物一同昌盛,就是兼善天下;修养德性而退处闲隐之地,就是独善其身。寿命达到千岁,厌弃尘世而升仙,那么三种祸患又怎么会降临呢?” 碧虚子注说:男儿多而给他们安排职分,就是让他们各自治理自己的事务;富有而让众人共同分享,就是把金珠收藏在山谷深渊之中。鹌鹑居处,不营造巢穴;雏鸟取食,不需求取便能饱足。飞鸟行动,不留下停留的踪迹;与万物一同昌盛,就是顺应时势而建立功业;修养德性而退处闲隐之地,就是雅静自守。脱离尘世的污秽,踏着日影而乘虚而行;白云,是道炁的比喻;帝乡,就是得道者的真实境界。守封疆的人所祝愿的,正是世俗所看重的,尧不被这些迷惑而加以推辞。他跟随守封疆的人再次询问道:“请退下吧。难道其中还有使人忘却自身的深远防范吗?” 鬳斋说:“富有、长寿、多生男儿,都是男子所想要的;但学道的人认为这些不值得放在心上。上天生养万民,必定会给他们安排职分。就是说,人一降生到世间,就有衣食的分定。富有而使人共同使用,就是把财物分给各人。鹌鹑居处没有固定的地方,雏鸟取食不是自己求取。飞鸟飞行而不留下踪迹,都是说它无心于此。与万物一同昌盛,就是万物与我各自都能得到生机;修养德性而退处闲隐之地,就是天下无道时隐退。厌弃尘世而升仙,是解脱的意思。白云、帝乡,就是虚无之上的境界。三种祸患,是指少、壮、老,也就是《楞严经》中恒河水譬喻所说的意思。尧还想继续询问,可是守封疆的人不回答,只说:“请退下吧。”接舆快步走开并避让,荷莜丈人来到后便离去了,也就是这个意思。” 伟大啊,尧作为君主,仁德彰明而义理确立,德泽广博而教化广大。天下已经得到治理,他到华地游观,华地守封疆的人也隐退自处,以此赞美尧的道。三次祝愿,是说圣人取得天下最美好的事物,归还并报答上天,把这些看作可以献给道的东西;可是尧一概推辞,因为知道这不是用来涵养德性的。守封疆的人反复说明这些道理,反而成了关于道的赘言。等到考察尧把九个男儿、两个女儿交给舜,使他们在畎亩之中侍奉舜;拥有四海的财富却不据为己有;享有百有十八岁的高寿而去世。他的功德巍巍荡荡,超越了三种祸患之外。按照守封疆的人的议论来看,这些议论恰好与尧的事迹相符合,那么守封疆的人也就是尧的同道了。然而,尧达到如天、如神、如日、如云那样的最高境界,哪里是守封疆的人所能测度的呢?“无彰”应当是“无章文迹”的意思。尧治理天下时,伯成子高被立为诸侯。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禹,伯成子高辞去诸侯之位而去耕田。禹前去拜见他时,他正在野外耕作。禹快步走到下风处,站在那里问道:“从前尧治理天下,您被立为诸侯。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我,您却辞去诸侯之位而来耕田,这是什么缘故呢?”伯成子高说:“从前尧治理天下,不用赏赐,百姓却受到勉励;不用刑罚,百姓却知道畏惧。如今您使用赏罚,百姓反而不能保持仁厚,德行从此衰败,刑罚从此建立,后世的祸乱也从此开始了。您为什么还不离去呢?不要耽误我的事情,我正勤勤恳恳地耕田,不再回头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