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三
夫为者,岂以足为故为哉?自体此为,不可得而止也。不明自然,则有为;有为而德不纯矣。不能虚已以待物,则事事失会。此不明于道者之可悲也。天道任万物之自为,人道以有为为累。不能率其自得也。同乎天之任物,自然居物上而各当其任。居无为而委百官,百官有所司而君不与焉。二者俱以不为而自得,则君道逸,臣道劳。劳逸之际,不可同日而语也。”吕注:人贵物贱,贱则宜若可以不任,而不可不任也。故因于物而不去,以其贱,则莫足为而不可不为,其为也,辅其自然而已。君尊民卑,卑则宜若可以不因,而天之视听犹且因之,故恃于民而不轻。通变之谓事,非睹未然,则不能知其匿也,故接于事而不辞。制而用之之谓法,法非妙道,而天下以为分,故齐于法而不乱。仁则君子所体,而行仁近而义远,然非义则仁不能独行,虽远而不可不居,故薄于义而不积。仁本孝弟,义以利物,义踈而仁亲亲,止于父子,虎狼之所同,非所以为至,故会于仁而不恃。礼以节民心,为事而无一物不由,则不可不积,故应于礼而不讳。德者,性之所同有,不明于人,则不纯,故成于德而不累。莫非道也,所以为一,然而不易,则万物之应不备,故出于道而不谋。无为则天之所以为神,而有不为,则非无为之全,故观于天而不助。向之所论,绝去圣知,攘弃仁义,与夫符玺斗衡之末,皆欲焚破剖折而无遗,此则自天道之精微,至于事法之匿粗,皆不可无,何也?夫天之所以神也,一煦而万物盈,一吹而万物虚,其所以成物,一而已矣。庄子犹是也,向之所言,则一吹而万物虚之时也,今之所言,则一煦而万物盈之时也,亦以成物而已,此其所以体神而入天也欤?夫道一而已,不明于天,则不能无为而不纯于德,由人而下,犹可强焉者也。道则有天有人,不通之则无为有为,皆无自而可不通,且不可,况不明乎?无为者,使物;有为者,使于物。天道则无为而尊者也,有为者贵人,无为者贵于人。人道则有为而累者也。庄子非深乎渉世而有为者,而谆谆若此,盖观之天地之理,古今之效,知其得失,尝在此而已矣。疑独注物至贱也,不以其贱而不任其自然;民至卑也,不以其卑而不因其常性。贱而不任,是无物也;卑而不因,是无民也。天下岂可无民、无物乎?夫事不为,则蠧坏而难兴;不匿,则太显而害道;法不粗,则民不知不陈,则世不畏也。义路也远而可游,仁宅也近而可居然义不可以不居者,以其不可无仁也。仁不广,则无以博施济众;不亲,则爱无差等;礼不节,则放而无法;义不积,则薄而不厚;德不高,则无以异众人;不中,则不能与有足者皆至一,则属数道之散也。
译作为才去作为吗?自身处于这种作为中,便不可能停止。不明白自然,就会有意作为;有意作为,德就不纯了。不能虚空自我以等待万物,处理每件事都会失去合宜之处。” 这就是不明白道的人可悲之处。天道任万物自行作为,人道却把有意作为当作负累。不能顺着万物各自所得的本性。与天道任物相同,自然处在万物之上,而各自承担相应的职责。处于无为之位,把百官委任出去,百官各有主管之事,君主不亲自参与。君臣二者都因不强作而各得其所,于是君道安逸,臣道劳苦。劳苦与安逸之间,不能相提并论。” 吕注说:人贵而万物贱,万物既然卑贱,似乎可以不任用,却又不能不任用。所以顺应万物而不离开它们,因为它们卑贱,虽没有什么值得刻意作为,却不能不作为;所谓作为,只是辅助它们的自然罢了。君尊民卑,百姓既然卑下,似乎可以不依靠,但上天的视听尚且要顺应百姓,所以依靠百姓而不轻视他们。通晓变化叫作事务;若不能看见尚未显现的情形,就不能知道它的隐微,所以接触事务而不推辞。制定并使用它叫作法;法不是精妙的道,但天下要用它来划分秩序,所以齐同于法而不乱。仁是君子所体行的;实行仁较近,而义较远,但没有义,仁也不能独自实行。义虽远却不能不处其中,所以接近义而不积聚。仁以孝悌为根本,义以有利于万物为准则;义疏远而仁亲近亲人,只止于父子,连虎狼也有这种情形,并不是最高的仁,所以与仁相合而不依恃。礼用来节制民心,做事没有一件不由礼而行,因此不能不积累;应合于礼而不违避。德是人人本来同有的本性;不明白人的本性,德就不能纯粹,所以成就于德而不以为负累。无一不是道,所以说是一;但如果不变通,就不能完备地应合万物,因此出于道而不谋划。无为,是天之所以神妙;若有所不为而非无为之全体,就不是真正的无为,所以观法于天而不加助长。” 前面所说的绝弃圣智、攘除仁义,以及符玺、斗、衡等末节,都是想把它们焚毁、破坏、剖析而不留痕迹。这一段则说,从天道的精微直到事务和法的粗略隐微,都不能没有。为什么呢?天之所以神妙,是一呼气万物充盈,一吹气万物空虚;它生成万物,只有一个道理而已。庄子的意思也如此:前面所说的是一吹气而万物空虚的时候,这里所说的是一呼气而万物充盈的时候,同样只是为了生成万物而已;这大概就是体察神妙而进入天道吧?道只有一个。不明白天道,就不能无为,也不能使德纯粹。由人道以下,还有可以勉强实行的地方;道则有天道、有人道,不通达它,就无论无为还是有为都没有可以遵循的依据。既然不通达尚且不行,何况不明白呢?无为,是使万物各自发挥作用;有为,是被万物所役使。天道,是无为而尊贵;有为者使人尊贵,无为者比人更尊贵。人道,是有为而成为负累。庄子并不是深陷世事而专门主张有为的人,却这样反复叮咛,大概是观察天地的道理和古今的成效,知道得失始终都在这里罢了。”},{ 疑独注说:万物是最卑贱的,却不能因为它卑贱就不任其自然;百姓是最卑下的,却不能因为其卑下就不顺应他们的常性。若因万物卑贱便不任其自然,就等于没有万物;若因百姓卑下便不顺应他们的常性,就等于没有百姓。天下难道可以没有百姓、没有万物吗?事情如果不去做,就会蛀坏而难以兴起;如果不加隐匿,就会过分显露而损害道;法令如果不简略,百姓就不知道;不陈明,世人就不会畏惧。义是可以远游的道路,仁是可以近居的居所;然而义不能不居守,是因为不能没有仁。仁心不广博,就无法广泛施恩、救济众人;不能亲近,就会使爱没有差等;礼法不加节制,就会放纵而无法;义行不积累,就会浅薄而不厚重;德行不崇高,就无法区别于众人;不能中正,就不能和有足者一同到达。“一”若不能贯通,就是道数离散。
易则无穷,道之变也;道无数,则学者不能穷;道不变,则万世受其弊。天不神,则功不妙;不为,则物不成。孟子曰:“莫之为而为者,天也。”此十者由用以入体之序,圣人与天合,故观天之自然而不相助。德出于性,因而成之而不以为累也。
译易是无穷的,是道的变化;道若没有定数,学习的人就不能穷究;道若不变化,万世都会承受它的弊病。天若不神妙,功用就不能精妙;若不施为,万物就不能成就。孟子说:“没有谁去做而自然成就的,是天。”这十项,是由发挥作用进入体性的次序。圣人与天相合,所以观察天的自然,不加以助长。德出于本性,顺着本性而成就它,并不把它当作负累。
谋者,指事而言,显于道以应物,岂指事而言哉?会者自然相合,恃者心无所赖,与仁相合,与性为一,故无所恃也。义者,因礼而动。讳者,言违于心,薄于义而不积,大义也;应于礼而不讳,大礼也。事成则接之而不辞,法成则齐之而不乱。民为▯本,恃之而不轻;物为国用,因之而不去。此一节言圣人因体以致用之序,任其自然而顺之者也。物生于道,道统乎物。圣人为道不为物,而物物自遂,故物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荀子曰:“精于物者,物物;精于道者,兼物。”物盖欲其精于道而不役于物也。古之言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明乎在天以求乎在已,则纯乎德矣。苟不通于道,无所徃而不滞碍。大道散而有天人之分,君无为而在上,天道也;臣有为而在下,人道也。天道者自然,人道者使然。人而非天者有之,未有天而非人者也。祥道注:「有物,而后有民;有民,而后有事;有事,而后有法。行法在义,行义在仁。礼所以节文,仁义者由是而至于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一而不可易者,道。卒乎神而不可不为之,天。此由人而入乎天也。及由天以之人,则德自得者也;道施诸物者也;民有物者也;物有于民者也。不明于天者,以仁贼之,故不纯于德;不通于道者,以事汨之,故无自而可。然则不明于道者,又岂能通道哉?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故良匠无为于斫木,而有为于运斤;良御无为于布武,而有为于揽辔。然则为人君者,岂与下同事?为人臣者,岂与上同德哉?经曰:『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君坐而论之者,以言;臣作而行之者,以能。此有为无为之别也。」碧虚注:「物无弃物,不可谓贱而不任;用人无弃人,不可谓卑而不就。使事有显晦,不可谓▯匿而不为;法贵适时,不可谓粗迹而不陈;义有裁断,不可谓迂远而不处;仁者博爱,不可谓亲踈而不广;礼能治乱,不可谓樽节而不积;德有高下,不可谓中顺而不高;道之虚无,不可谓守一而不易;天理自然,不可谓神妙而不为。」观于天而不助,至;因于物而不去。又覆衍前十条。夫外物弊弊,何足云为?而有生所须,不可不为。昧于天理者,专礼法,滞陈迹;丧已于物者,无自而可也。不言而在,言所以为尊;受役而居下,所以属人。王者法天无为,臣下事君有职。天道人道,劳佚不同。若不察而倒置,乱自此始矣。鬳斋云:观此一段,有精粗不相离之意。道为贵,物为贱,人岂能遗物哉?道为尊,民为卑,君岂能离民哉?明白者道也,以之对事,则事晦匿矣。然亦岂能尽遗世事?故不可不为。道精而法粗,岂能尽弃?故不可不陈。言义则去道远,而义岂可去?故不可不居。仁爱虽非至道,而岂能遗仁?故不可不广。礼有节文,似于强世,故不可不积。人所同得,然有当自立处,虽与世和同,而不可不高也。一于自然者,道然;有当变易处,故不可不易。不可知之谓神,天之所为,固不可知,然人事不容不尽,故不可不为。观于天而不助,谓不容力;成于德而不累积,以为高,言其无容心也。不谋不计度,不恃不自以为恩,薄廹近也。积不化,也不积则化矣。不讳不拘忌,不让无所退缩,不乱有简直之意。民虽可恃,而不轻我,以倚重之;物虽可因,而不去本以就末。干转从上数句到此已尽,却提起物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此物字即精者为道,粗者为物,事事物物皆在其中。若以道心皆不足为,然有不可不为者,此便是人心处。又曰: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言世间事虽不可不为,必知自然之理则可。若不明天理自然,则在我之德不纯,不通于道,即是不明于天,故无徃而不窒碍也。无为而尊者,天道自然;有为而累人,道不容不为者也。上句属道心,下句属人心。累与危字相近。主者,天道以道心为主也;臣者,人道使人心听命也。此臣主字论身中君臣,《齐物论》递相为君臣,其有真君存焉是矣。此段自贱而不可不任至篇中,乃《庄子》中大纲领,与《天地》篇同。东坡云:庄子未尝讥孔子于《天地》篇得之余,谓庄子未尝不知精粗本末为一理,于此篇得之。
译谋,是指着具体事情来说的;显明于道,以应接万物,难道只是指着具体事情来说吗?“会”是自然而然地相合;“恃”是心中没有所依赖的对象。与仁相合,与本性合为一体,所以无所依恃。义,是依循礼而行动。所谓讳,是言语违背内心;义理浅薄而不能积累,是大义;顺应礼而不加讳避,是大礼。事情成功,就承接它而不推辞;法令制定,就使众人齐一而不混乱。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应当依靠他们而不轻视他们;万物是国家的用途,应当顺应万物而不舍弃它们。这一节讲圣人依体而致用的次序,也就是任其自然、顺应自然。万物产生于道,道统摄万物。圣人遵循道而不是专为万物操劳,因此万物各自成就;所以没有哪一物值得圣人执意作为,但又不能完全不作为。荀子说:“精通万物的人,能够治理万物;精通道的人,能够兼摄万物。”大概是希望人精通道,而不被万物役使。古代谈道的人,先说明天道,其次才谈道德;明白天道所寓之理,再求之于自身,德就纯全了。如果不通达道,无论到哪里都会受到滞碍。大道散开,于是有了天与人的分别:君主无为而居上,这是天道;臣下有为而居下,这是人道。天道是自然而然,人道是人为而成。有人只属于人而不合于天,却没有只属于天而不合于人的。祥道注说:“有了万物,然后才有百姓;有了百姓,然后才有事情;有了事情,然后才有法令。施行法令以义为准,施行义以仁为本。礼是用来节制并修饰行为的;仁义由此达到中正;不可不崇高的是德;统一而不可改变的是道;最终达到神妙、又不能不施为的,是天。这是由人进入天的过程。至于由天返回到人,德是自然而然获得的;道是施加于万物的;百姓是拥有万物的;万物是存在于百姓之中的。不明白天道的人,用仁去损害它,所以不能使德纯全;不通达道的人,被具体事务扰乱,所以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合宜。既然如此,那么不明白道的人,又怎么能够通达道呢?根本在上,枝末在下;要领在君主,详细事务在臣下。所以,优秀的工匠对于砍削木材本身无须多作安排,却要在运用斧头上有所作为;优秀的车夫对于迈步行走无须多作安排,却要在掌握缰绳上有所作为。既然如此,做君主的,难道能和臣下一样处理事务吗?做臣子的,难道能和君主具有相同的德性吗?经文说:‘用道来观察言论,天下的君主就会端正;用道来观察才能,天下的官吏就会得到治理。’君主坐着议论国事,凭借的是言论;臣下起身办理事务,凭借的是才能。这就是有为与无为的区别。” 碧虚注说:“万物都没有应当弃置的,所以不能说因为卑贱便不任用;任用人没有应当弃置的人,所以不能说因为卑下便不任用。使事情有显有隐,不能说因为隐匿便不去做;法令贵在适合时宜,不能说因为只是粗略的迹象便不陈明;义有裁断,不能说因为道路迂远便不处行;仁者广泛地爱护众人,不能说因为有亲疏之分便不广施;礼能够治理混乱,不能说因为有所节制便不积累;德有高下之别,不能说因为中和顺适便不崇高;道本来虚无,不能说因为守一便不可改变;天理自然而然,不能说因为神妙便不施为。”观察天而不加助长,才是最高的境界;顺应万物而不舍弃它们。这里又重复发挥了前面十条。外在万物纷杂困弊,有什么值得特别说成“作为”的呢?然而有生命的存在有所需要,又不能不作为。昧于天理的人,只专注于礼法,滞留在陈旧的迹象上;在万物中丧失自我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合宜。不言而自存,是言说所以尊贵的原因;承受役使而居于下位,是臣属于人的原因。君王效法天道而无为,臣下侍奉君主而各有职守。天道与人道,劳逸并不相同。如果不能明察而把二者倒置,混乱就从这里开始了。” 鬳斋说:考察这一段,可以看出精与粗不可分离的意思。道是尊贵的,万物是卑贱的,人怎么能遗弃万物呢?道是尊贵的,百姓是卑下的,君主怎么能离开百姓呢?明白显著的是道;用道来面对事务,事务就会显得隐微。然而又怎么能完全遗弃世间事务呢?所以不能不去做。道精微而法粗略,怎么能完全抛弃法呢?所以不能不陈述。说到义,就离道较远,但义怎么能抛弃?所以不能不处身于义。仁爱虽不是最高的道,怎么能遗弃仁?所以不能不推广。礼有节制和文饰,似乎近于强行治理世间,所以不能不积累。人们共同拥有这种本性,但有些地方应当自立;虽与世俗和同,却不能不有所提高。归于自然是一致的道;有应当变易的地方,所以不能不变通。不可知叫作神;天的作为本来不可知,但人事又不能不尽力,所以不能不作为。观法于天而不加助长,是说不容许用人为之力强行干预;成就于德而不积累为高,是说心中不存有意。谋划是不谋划、不计量;依恃是不把自己当作恩人。薄是接近。积累并不等于化育,不积累反而能够化育。不违避就是不拘忌;不推辞就是没有退缩;不乱含有简明正直的意思。百姓虽可依靠,却不因此轻视他们,而是倚重他们;万物虽可顺应,却不离开根本而趋就末节。鬳斋从上面几句讲到这里已经讲完,随后又提出“万物没有什么值得刻意作为,却不能不作为”。这里的“物”字,就是精微的一面称为道,粗略的一面称为物,事事物物都包括在其中。若以道心看,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刻意作为;但有些事情又不能不做,这就是人心的范围。又说:“不明白天道,德就不能纯粹。”意思是世间事务虽不能不做,但必须懂得自然之理才可以。若不明白天理自然,我自身的德就不纯;不通达道,就是不明白天道,因此无论到哪里都会有阻滞。无为而尊贵,是天道自然;有为而使人成为负累,是道中不能不做的部分。上句属于道心,下句属于人心。“累”与“危”字形义相近。主,是以道心为主;臣,是使人心听命于道。这里的君臣,是说身中的君臣,《齐物论》所说互相递为君臣,其中有一个真正的君主存在,就是这个意思。这一段从“卑贱却不能不任用”直到篇中,是《庄子》的大纲领,与《天地》篇相同。东坡说:庄子从未在《天地》篇讥讽孔子;他由此知道,庄子并非不知道精粗、本末本来是一理。
此段始于任物因民,即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之义;次叙事法义仁礼德,皆不可不为,以其纪纲治道,一日不可阙者也;继以一而不可易者,道则一得万毕,操纵在我,前八者之存亡无益损焉,而其妙用则又超乎八目之表;结以神而不可不言者,天焉,其皆出乎自然也。自观于天而不助,翻序前十条以归于民物,又明十条之所以然,使学者知所持守,不至泛然无统也。至精莫过乎道,至粗莫过乎物,末又举物者,莫足为而不可不为,然则物之于人,难去也,省矣。但能明于天,达于道,纯于德,则不待去物而物自不能为之累矣。关尹子云:「圣人不去物,去识。唯不通乎道者,无所徃而非累也。」道一而已,此又有天人之别,以明君臣之分,犹元气之判为阴阳也。阴阳之迭运,天人之相因,盖不可偏废,此云相去远矣,则以分言之所以警天下之为人臣者也。孰谓南华之论一于清虚而无关治道哉?是篇大意谓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故以存民宥众为怀,未尝有心乎治之也。是以天下之民性不淫而德不迁,为民上者喜怒平而赏罚中,盖因天下之自治而无为治之劳,故民易从而法不挠也。后世君天下者失其辅世长民之要,而专以赏罚为事,上有儒墨曾史之是非,下有桁杨桎梏之拘制,然后为治者不胜其劳,而民无所措手足矣。犹且以仁义圣知为足以得天下之情,尊之惜之家▯国效而弗悟其为挠民之具,此南华之所以愿弃绝之也。信如所言,则天下之所寄托,渊雷之所发见者,有在于是,国政不至于伧囊,人心不至于蠧坏,从容无为而任万物之吹嘘鼓舞,又何暇治天下哉?次设崔瞿之问,以发老聃之防,明乎为治者罪在撄人心,此桁杨桎梏之所自来,而桀跖之所以为利者也。故黄帝问道于空同,告以抱神。正形清静,长生之要,为本;家国次之。未有身治而国乱者也。今之君天下者,能力行广成之言,则三代之治不难复取。天地官阴阳,皆在吾无为中,此所以为在宥之道。鸿防告云:「将以堕体黜聪,守根不离,所以为治身之道也。」其篇末历叙君臣礼法,殆无遗论。及天道人道之分,在有为无为之别,相去虽若不侔,发于其心,见于事业,一也。特以表君臣之分,正其所当为者耳。太上云:「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三
译这一段开始说任用万物、依靠百姓,就是“以贵为本、以贱为根,以高为尊、以下为基”的意思;接着叙述事务、法、义、仁、礼、德,都不能不做,因为它们是治理之道的纲纪,一天也不能缺少;又说“一而不能不变易”的道,一旦把握道,万事都能完备,操持进退都在自己,前面八项的存亡并不能增加或减少它,而它的妙用又超越前八项之外;最后说神妙而不能不言说的天,这些都出于自然。接着从“观法于天而不加助长”开始,倒转次序,回归民物,又说明前十项的所以然,使学习者知道应当持守什么,不至于空泛而没有纲领。最精微的莫过于道,最粗略的莫过于物;末尾又说万物没有什么值得刻意作为,却不能不作为。这样看来,物对于人很难除去,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只要能够明白天道、通达大道、使德纯粹,就不必除去万物,而万物自然不能成为负累。关尹子说:“圣人不除去万物,只除去认识上的执着。唯有不通达道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不是负累。”道只有一个,但这里又有天人与人的分别,用来说明君臣的区别,就像元气分化为阴阳。阴阳交替运行,天人与人相互依因,大概都不可偏废;这里说二者相距很远,是从职分区别来说,用来警戒天下做臣子的。” 谁说《南华》的论述只是一味清虚,和治理之道没有关系呢?本篇的大意是:君子不得已而临御天下,不如实行无为,所以把保存百姓、宽宥众人放在心上,从未存心刻意治理他们。因此天下百姓的本性不放纵,德性不迁移;居于百姓之上的人喜怒平和,赏罚适中。这是顺应天下自我治理,而不以有为增加治理的劳苦,所以百姓容易服从,法令也不受扰乱。后世统治天下的人失去了辅佐世道、养育百姓的要领,专门把赏罚当作治理手段;上面有儒、墨、曾、史等各家的是非,下面有桁杨、桎梏等拘束禁制,于是治理者劳苦不堪,百姓也无所措手足。还以为仁义圣智足以获得天下人的真实情状,尊崇它、珍惜它,把它传给家国而仍不觉悟,反而把它当作扰乱百姓的工具,这正是南华希望抛弃断绝的东西。若确实如所说,那么天下所寄托的根本,以及深渊雷霆般显现的力量,都在这里;国政不会混乱,人心不会败坏,从容无为,任万物自由受到鼓动振发,又哪里需要忙于治理天下呢?接着设置崔瞿的发问,引出老聃的回答,说明治理者的罪过在于扰动人心;桁杨、桎梏由此而来,桀、跖之流也因此得以图利。所以黄帝向空同请问道,空同告诉他要抱守精神,使形体端正清静,这是长生的要领,是根本;治理家国则在其次。从来没有自身治理好了而国家反而混乱的。今天统治天下的人,如果能够实行广成子的教诲,三代的治理不难重新恢复。天地管理阴阳,一切都在我的无为之中,这就是“在宥”之道。鸿蒙告诉他说:“将使形体堕落、摒弃聪明,守住根本而不离开,这就是治理自身的方法。”篇末历数君臣、礼法,几乎没有遗漏。至于天道人道的分别,在于有为和无为的区别;二者相距虽似乎不相称,但发端于心,表现于事业,根本是一致的。只是借此表明君臣的分际,端正各自应当做的事。太上说:“公就是王,王就是天,天就是道。”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三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四宋 禇伯秀 撰天地第一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是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通于一而万物毕,无心得而▯神服。」郭象注:「天地均于不为而自化,一以自得而为治。天下异心,无心者为之主也。以德为原,无物不得,得而不谢,所以成天无为。则任自然之运动,自然而为君,非邪也。各当其分,则无为。位上有为,位下官得其能而治矣。上无为,则天下各以无为应之。万物莫不皆得,则天地通道不塞,万物自得其行,人人自得其事。而技者,物之所不用也。夫本末相兼,犹手臂之相包。一身和,则百节皆通;天道顺,则本末俱畅。一人垂拱▯默,百姓比屋可封。故一无为,群理都举矣。」吕惠卿注:天地之大,万化而未始有极。虽化而非其所以化,均则无小大、美恶、长短之辨,乃其所以化也。道生一而至于万,何从而治哉?一则各复其根,而不知乃其所以治也。人卒虽众,其主者君,原于德则其化通于天地之内,成于天则其治反乎万物之一。此二者同,谓之▯。古之君天下者无为也,天德而已。则是以真君君天下,物其有不化者乎?以道观言,则未尝有言,言而无言。天下之君,其有不正者乎?以道观分,则无为为君,有为为臣。君臣之义,其有不明者乎?以道观能,则无能无不能。天下之官,其有不治者乎?以道泛观,则物无非道。万物之应,其有不备者乎?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者,得是而已。人而得是,则德与天地通,而万物莫非我道之为物,如此其大。在上者用之以治,则人事而已。能有所艺,则技而已。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宜矣。诚知其莫不兼于天,则所以畜天下者,岂有于技能事为之间哉?故其天下足,天下化,百姓定者,在我而已。凡以通于一而所得者无心,故也。万事莫不出于一。▯神之所以灵,则出于吾心而已。林疑独注:万物生于天地,人卒灵于万物。天地未离乎有形,人物又形之至繁而不可胜数者,然其所宗,道而已矣。其化均者,若易曰:“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其治一者,若天下之动,贞夫一。其主君者,寡者众之所宗,是也。君主人物,以德为本,而终成于天▯者,数之所起。杨雄以一▯生三方,▯古之君,谓三皇以上无为,乃所以合天德也。在上无为,唯出命以正乎下;在下有为,唯尽瘁以事其上。以道观其出命之言,则天下之君正辨而制之,谓之分。以善为尚,谓之义。以寡君御众民,其贵贱劳逸莫不有辨制之分。以道观之,其义明矣。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孟子曰:“能者在职。”是也。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殊涂同归,百虑一致,是也。夫道有本末,本所以立体,末所以明用。庄子游方之外者,非其言之过高,盖立体然也。及四观而入于游方之内,非其言之太卑,盖明用然也。道贯天地,谓之德;周行万物,谓之道。上顺理而治,人变者谓之事;能有所艺者,技而已矣。技者事之末,故兼于事;事者义之末,故兼于义。至于德兼于道,道兼于天,皆本末相因。故古之养天下者,下达于技,上达于天。天下百姓万物至繁且广,而使之自足、自定、自化者,本于天道无为而已。故明足以毕万事,幽足以服▯神也。陈祥道注:「天地至大,其化均于无为;万物至众,其治均于自得。则人君之所以治人卒者,岂外是哉?」君原于中,而不可不高;之德成于神,而不可不为。之天则其为实,未尝为也。故古之以道莅天下者,任其自然而已。君之用天下也,以言;臣之为天下用也,以能。君臣之合有义,万物之交有应。然言非道不正,能非道不治,分非道不明,应非道不备。则凡见于云为之间者,无非道也。艺则有所极,技则有所工。技兼于事,而义存焉,以事兼于艺故也。义兼于德,而道存焉,以德兼于道故也。明夫本末精粗之相兼,则稊稗瓦砾无非道,人与万物无非天。居天下者,岂他求哉?推此以畜之而已。夫情之无欲也,行之无为也,性之渊静也。无心者能之,是以一之中未尝不该,万万之多未尝不归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三十四卷 宋代褚伯秀撰写 《天地》第一 天地虽然广大,它的化育却是均等的;万物虽然繁多,它们的治理却归于一理;人的数量虽然众多,他们共同的主宰是君主。君主以德为根本,并由天而成。所以说:“上古治理天下的君主实行无为,只是顺应天德罢了。”用道观察言论,天下的君主就端正;用道观察职分,君臣之义就明白;用道观察才能,天下的官吏就能治理好事务;用道广泛观察,万物的应合就都能完备。所以贯通天地的是德;运行于万物之中的,是道。居于上位治理人的,就是这个道理。能够在某方面有所专长的,只是技艺。技艺包含于事务,事务包含于义,义包含于德,德包含于道,道包含于天。所以说:“古代蓄养天下的人,无欲而天下自然富足,无为而万物自然化育,心境深静而百姓安定。”《记》说:“通达于一而万物都能完备,无心而得道,鬼神也会服从。” 郭象注说:“天地都同样不强作,而万物自行化育;万物各自得到其所,而自然形成治理。天下人心各异,以无心者作为主宰。以德为根本,就没有万物不得其所;万物各得其所而不必感谢,这就是成全天道的无为。于是任凭自然运动,以自然作为君主,并不是邪道。各自恰当地承担本分,就是无为。居上位者无为,居下位的官吏各自发挥才能,事务便得到治理。上位无为,天下便各自以无为来应合。万物无不各得其所,天地贯通大道而不阻塞,万物自行运行,人人各自成就自己的事务。技艺,是万物所不以为根本的末节。本末彼此包含,就像手臂互相包合。一身调和,百节都通;天道顺畅,本末都通达。一个人垂衣拱手、玄默无为,百姓家家都可以成为可封之户。所以一旦无为,众多道理便都能兴举。” 吕惠卿注说:天地广大,万物化育而从未有终极。虽然有变化,却不是凭借某种人为原因而变化;所谓均等,就是没有大小、美丑、长短的分别,这正是它化育的原因。道生一而发展到万物,凭什么治理呢?归于一,各自返回根本,而不知道这正是它得到治理的原因。人虽然众多,其主宰是君主;以德为根本,则他的化育贯通天地之间;由天而成,则他的治理返归万物的一体。这两方面相同,就叫作玄。古代治理天下的君主实行无为,只是顺应天德。这样以真正的君主治理天下,难道还有万物不能化育吗?用道观察言论,就从未有真正的言说,是有言而如同无言。天下的君主,哪里还会有不端正的呢?用道观察职分,就是无为者为君,有为者为臣;君臣之义哪里还会不明白呢?用道观察才能,就是无能而无所不能;天下的官吏哪里还会治理不好呢?用道广泛观察,万物无不是道;万物的应合哪里还会不完备呢?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只是得到了这个道理。人若得到它,德就与天地相通,万物无不是我之道所成就的事物,这样的范围多么广大。居于上位的人用它治理天下,也不过是处理人事罢了。能够有所专长,只是技艺罢了。” 技艺包含于事务,事务包含于义,义包含于德,德包含于道,道包含于天,这是理所当然的。若真知道万事万物无不包含于天,那么蓄养天下,哪里在于技能和事务之间呢?所以天下富足、天下化育、百姓安定,都在于我自身罢了。一切都是因为通达于一,而所得之物是无心的缘故。万事无不出于一。鬼神之所以灵验,也只是出于我的心罢了。林疑独注说:万物生于天地,人比万物更有灵性。天地尚未脱离有形,人与万物又是形体最繁多、不可胜数的存在,但它们所共同宗本的,只有道罢了。所谓化育均等,就像《易》所说“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所谓治理归一,就像天下的运动最终以一为正。所谓众人共同的主宰是君主,是说寡少者成为众多者所共同归依的对象。君主主宰人与万物,以德为根本,最终成于天;“玄”是数的起点。扬雄以“一玄”生出三方。所谓玄古之君,是说三皇以前实行无为,正是为了与天德相合。居上位者无为,只负责发布命令以端正下属;居下位者有为,只能尽力劳苦来侍奉上位。用道观察君主发布命令的言辞,天下的君主便会端正明辨;由此区别职分,叫作分。以善为尊尚,叫作义。以少数君主统御众多百姓,他们之间的贵贱、劳逸无不有区别和规定的职分。用道观察,君臣之义就明白了。用道观察才能,天下的官吏就能治理。孟子说:“有才能的人居于职位。”就是这个意思。用道广泛观察,万物的应合都完备,途径虽不同而归宿相同,各种思虑最终一致,就是这个意思。道有本末,本用来确立体,末用来彰明用。庄子遨游于方外,并不是言论过高,而是因为他在建立本体。” 至于通过四种观察而进入方内的范围,并不是他的言论太卑下,而是因为要阐明作用。道贯通天地,叫作德;周遍运行于万物,叫作道。居上位者顺应道理而治理,人的变化称为事务;能够有所专长,只是技艺罢了。技艺是事务的末端,所以包含于事务;事务是义的末端,所以包含于义。至于德包含于道,道包含于天,都是本末相互依循。因此古代养育天下,从下可通达技艺,从上可通达天道。天下百姓和万物极其繁多广大,而使它们自行满足、自行安定、自行化育,只以天道无为为根本。所以明察足以完备万事,幽微足以使鬼神服从。” 陈祥道注说:“天地极其广大,它的化育在无为中均等;万物极其众多,它们的治理在自得中均等。那么人君用来治理众人的方法,难道还能在这之外吗?”君主以中正为根本,却不能不提高其位;他的德成于神妙,却不能不有所作为。成于天,就是它的真实本性,实际上从未刻意作为。所以古代以道临御天下的人,只任凭万物自然罢了。君主用天下,凭借言论;臣下被天下所用,凭借才能。君臣相合有义,万物相交有应。然而言论不合道就不端正,才能不合道就不能治理,职分不合道就不明白,应合不合道就不完备。因此一切表现在言语行动之间的,无不是道。艺有所极限,技有所精工。技艺包含于事务,其中保存着义,因为事务包含于技艺;义包含于德,其中保存着道,因为德包含于道。明白本末精粗相互包含,就会知道稊、稗、瓦、砾无不是道,人与万物无不是天。居于天下的人,还能到哪里另外求取呢?只需推行这个道理来蓄养天下罢了。情感无欲,行动无为,本性深静;无心者能够做到这一点。因此一之中从未不包含万物,万万之多也从未不归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