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二十一
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固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向示之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防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郭注:未懐道,则有心而亢其一方,以必信于世,故可得而相。萌然不动,亦不自正,与湿灰同其寂魄,此至人无感之时也。夫至人,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止也渊默。虽动静流止之不同,无为而自尔,一也。今季咸见其尸居坐忘,即谓将死;睹其神动天随即谓有生耳。诚能应不以心,理自▯符,与化升降,以世为量,然后足为物主,而非相者所测。此应帝王之大意也。德机不发,曰杜;权亦机也。天壤之中,覆载之功见矣。比之地文,不犹外乎?此感应之容也。存自然而覆载,则天机▯应。利名之饰,皆为弃物。机发于踵,常在极上起也。发而善于彼,彼乃见之。居太冲之极,浩然无心,而▯同万方,故胜负莫得措其间也。物各不平,混然一之,管窥者莫见其涯,故似不齐。渊然静默之谓,虽流水之与止水,鲵桓之与龙跃,常渊然自若,未始失其静默也。至人用舍虽异,▯默一焉。故略举三异以明之。虽波流九变,治乱纷如,居其极者常淡然无为,深根宁极,虚而委蛇,无心而顺物,不知谁何,泛然无所系,变化頺靡,世事波流,无往而不因也。食豕如食人,忘贵贱也。于事无与亲,唯所遇耳。去华取实,虽动而真不散,一以是终,使物各自终也。吕注:既其文未既,其实实则不识不知之处是也。夫道未始有物,虚空无相,莫之与匹,犹众雌无雄。吾非应物,居然有藏于胸中,犹无雄而卵,是以道与世亢而必信者,故使人得而相也。地与阴同德,则莫得而见;示以地文,使得而见也。不震则不动,不正即不止。机者,动之微也。初见湿灰,以为死,不知其杜也;及其有生,然后知向之所见为杜权而非正也。天则与阳同波,莫得而见;示以天壤,使得而见也。名实不入,则无为。机发于踵,所以示之也。壤者,物所自生;踵者,息所自起;是以知其有生而为善者机也。地文则阴。胜阳,天壤则阳胜阴,太冲则莫之胜而不一,是以疑其不齐。莫胜则平,故谓衡气机也。三渊之义,以喻心善渊,虽流止之与鲵桓,盖未尝不渊也。太冲莫胜,亦若是而已矣。及乎未始出吾宗,则藏于天而示以无所示,彼莫得而见,故自失而走。盖季咸以其心相人之心,我无心,则彼所以相者亦不能独立,是以失灭而不可复得也。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则无心无为,其止也,因以为弟靡,则莫知其为靡也;其动也,因以为波流,则莫知其为流也。求我于动止之间,皆不可得,此其所以逃也。食豕如食人,则忘我之至于事无与亲,致虚之极也。雕琢复朴,块然独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虽万物扰扰,而吾之封自若,终莫之变也。
译郑国有个神巫,名叫季咸,能够知晓人的死生、存亡、祸福、长寿、夭折和期限,精确到年、月、旬、日,像神一样。郑国人见到他,都丢下东西逃走。列子见到他却心醉神迷,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壶子,说:“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极点了,原来还有达到更高境界的。”壶子说:“我和你已经接触到道的外在文饰,却还没有接触到它的实质;本来就像只有众多雌性而没有雄性,又哪里会有卵呢?你凭道与世俗相抗,必然会显露出固定不变的形态,使人能够看出你的相貌。你试着带他来,让我给他看看。”第二天,列子和季咸一同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快死了,不能活过来了,活命连十天也不到。我看到了怪异的征兆,看到了湿灰。”列子进去,眼泪流下沾湿衣襟,把这些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现的是地文,萌动而不震动、不止定;他大概看到了我闭塞德机的状态。你再带他来。”第二天,列子又和季咸一同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到了我,病已经好转了,完全显出生命的迹象。我看到了他闭塞权机的状态。”列子进去,把这些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现的是天地交接的形态,名与实都没有进入其中,而机微却从脚跟发动;他大概看到了我善于发动的机微。” “你再带他来。”第二天,列子又和季咸一同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对列子说:“你的先生的状态不齐一,我无法给他相面;请他先调齐状态,再让我重新相看。”列子进去,把这些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现的是太冲之中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的状态;他大概看到了我调和之气的机微。像鲵鱼盘旋之处,深处就是渊;静止之水的深处就是渊;流动之水的深处也是渊。渊有九种名称,这里说到了其中三种。你再带他来。”第二天,列子又和季咸一同来见壶子。季咸还没有站稳,就神情失措地逃走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追赶不上,回来报告。壶子说:“已经逃远了,已经失去踪迹了,我也追不上了。”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现的是从未离开我的根本。我同他虚与委蛇,不让他知道我究竟是什么,随他的状态而作出弟靡,随他的状态而作出波流,所以他逃走了。”此后,列子自己认为从来没有真正学习过道,回家后整整三年不出门;替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就像喂人一样;对于世事没有亲疏分别,去掉雕琢而恢复质朴,像土块一样独自凭形体站立,纷杂之中而归于封闭,就这样终其一生。郭象注说:没有怀抱道,就会存有成见而坚持自己的一端,务求在世人面前取得确定无疑的信誉,所以可以被相看。萌然而不动,也不自我正定,与湿灰共同处于寂静无知的状态,这是至人的心不受外物感触之时。至人行动时如同天,静止时如同地,行进时如同水,流动时如水流,停驻时如深渊般沉默。虽然动与静、流与止各不相同,但都是无为而自然如此,本质上是一致的。如今季咸看见他像尸体一样居处、坐忘,就说他将要死;看见他的精神发动、随天而动,就说他有了生命。真正能够不以心智去应接外物,使道理自然玄妙地相合,随着变化一同升降,以世俗作为尺度,然后才足以成为万物的主宰,而不是相面者所能测知的。这就是《应帝王》的大意。德机不发动,叫作‘杜’;‘权’也是机。天地之间,覆盖与承载的功用显现出来了。与地文相比,岂不是更为外显吗?这就是感应所呈现的形态。保存自然本性而承担覆载之功,就会有天机的玄妙感应。利禄名声的装饰,都应当看作可以抛弃的东西。机从脚跟发动,常常是在最极处开始兴起;它一旦发动而在对方那里显得善巧,对方就能看见它。处于太冲的极点,浩然无心,与万方玄妙相同,所以胜负无法在其中立足。万物各自不平齐,却混同为一;从管中窥视的人看不见它的边际,所以好像不齐。所谓渊然,是说沉静默然;即使是流动的水与静止的水、鲵鱼盘旋与蛟龙跃动,也始终渊然自若,从未失去沉静默然的状态。” 至人对于采用或舍弃,虽然表现各不相同,但在玄妙沉默这一点上是一致的。所以这里只略举三种不同的情形来说明。即使外物像波流一样有九种变化,世间治乱纷杂,处在事物极点的人始终淡然无为,根深而安宁,达到极静;虚己而随物委蛇,无心而顺应万物,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物究竟是什么;任其泛然流动而无所系累,随着变化而消磨,世事如波流一般,没有一处不是顺势因应的。喂猪就像喂人,是忘掉贵贱之分。对于世事没有特别亲近或疏远,只随所遇而行。去除华饰而保留实质,虽然有所行动,真实本性却不离散;始终以此为准则,使万物各自完成其终始。吕注说:‘既其文未既’,其中的‘既其文未既其实’,实质上是说处在不识不知的境地。道从来没有形成任何物,虚空没有形相,没有什么可以同它匹敌,就像只有众多雌性而没有雄性。我如果不能应接外物,却安然把某种东西藏在胸中,就像没有雄性却有卵;因此,凭道与世相抗而又一定要取得世俗承认,就会使人能够看出我的形相。大地与阴同其德,谁也无法看见;让他看地文,就是使他能够看见。不震,就是不动;不正,就是不停定。机,是发动的细微征兆。季咸最初看见湿灰,便以为是死亡,却不知道那是闭塞;等到看见有生命活动,才知道先前所见的是闭塞的权机,而不是正常状态。天与阳同其运行,谁也无法看见;让他看天地交接的形态,就是使他能够看见。名与实都不能进入其中,就是无为。’ 气机从脚跟发动,这就是用来显示它的。所谓“壤”,是万物自行生长之处;所谓“踵”,是气息自行发生之处。因此可以知道,显现出生机而成为善机的,就是气机。地文属于阴,阴胜过阳;天壤则是阳胜过阴;太冲则没有什么胜过它,也不偏于一方,因此疑惑它是不齐的。没有胜负就是平,所以称为“衡气机”。“三渊”的意义,是用来比喻心如深渊;即使水有流、有止,或如大鱼盘桓,也没有不是深渊的。太冲没有胜负,也是如此而已。到了“未始出吾宗”,就是藏于天而显示为无所显示;对方无法看见,所以自行失措而逃走。季咸是用自己的心去感知别人的心;我若无心,那么他用来相人的东西也不能独立存在,因此就失去、消灭而再也找不到了。虚静而顺应变化,不知他是谁、是什么,这就是无心无为;他静止时,便顺势把他当作“弟靡”,却不知道他是弟靡;他运动时,便顺势把他当作波流,却不知道他是波流。在动静之间寻找我,都无法找到,这就是他逃走的原因。把猪看得如同人一样来吃,就是忘我的极致,达到了对事物不分亲疏、无所偏执的极点。雕琢之物返归朴素,浑然独立;外界虽纷乱而我自守其封域始终如一,即使万物纷扰,也终究不能改变我。
林注:列子见季咸而疑其师道之不及,壶子告以质由文显道,即事彰言。我与汝尽其文,未尽其实,何由得道?与犹众雌无雄,何由而卵?汝既未尽我道之实,其道犹与世亢,而必信于人,故季咸得而相汝也。湿灰,言将死之证,示之以地文,不示则无文矣。不震则寂然不动,正者贞也,贞夫一,故体安静;不正则非一,所以为地文。德虽有机,杜而不发,彼所不能知也。天壤者,覆载之功也。及于物,犹道德之机,发于本根,而名实未能入也。踵者,形之下,极善者可欲之谓。彼之所见曰机,壶子自谓为权,权则所见者粗,机则所存者妙,故也。始则杜机于至寂之中,而相者疑其死;次则发机于至极之下,而相者疑其生;已而不动不静,非死非生,参差不齐,无得而相也。太冲者,至虚而中莫胜,列子所谓莫朕是也。衡,至平也。应物则参差不齐,气虚而待物,犹未离乎机。壶子藏神于至虚无朕之际,而动静阴阳之不齐,犹衡之应物,故使季咸不可得而相也。鲵,大鱼审停审止,水为渊,喻示以地文;流水为渊,喻示以天壤。大鱼盘桓以为渊,澄湛湍疾参。差不齐,示以太冲,莫朕之谓也。列子有九渊,此引其三,以明壶子之事耳。太冲犹未离乎气机,至于未始出吾宗,则与天同矣。此季咸所以自失而走也。无心而顺物,故虚而委蛇,不知其人是谁,是何也?弟者放任,靡者顺从,彼且为弟靡,因以为弟靡;彼且为波流,因以为波流。此言壶子之变化在已也。列子见壶子之道,遂自觉悟,以为若未始学也。归为妻防,食豕如人,不知有贵贱、物我也,不役于务,去华就实,块然独立,事虽纷扰,而守其封域,终不为之变也。祥道注:与道游,则无心,故死生祸福之机泯于内,不可得而相也;与俗交,则有累,故死生祸福之机兆于外,可得而相也。此季咸所以于众人则其术神,于壶子则其术穷也。地文者,阴柔之体,凝天壤者,覆育之功;见太冲者,天地之中气也。阴柔体凝,所以应物者静,故曰「杜德机,止水之渊」是也;覆育功见,所以应物者美,故曰「善者机,流水之渊」是也。至于太冲莫胜,则非动非静,若死若生,不上不下,当中若衡,故曰「衡气机,鲵桓之渊」是也。水之或止或流或为鲵桓,其渊一也;壶子之机或杜或发或为太冲,其道一也。善观水者察其渊,善观人者察其道而已。列子悟壶子之道,自知不足,为其妻防,忘我也。食豕如人,忘物也。忘我故无内外之殊,忘物故无贵贱之别。心若死灰,形如槁木,纷而封哉,而莫之动,一以是终,而莫之变也。碧虚注:理犹实也,事犹文也。壶子谓吾与汝无其文,故未既其实,而固执以为得道,犹有雌无雄,奚以生化?今有季咸之文,斯足以显壶子之实。以道为有,而与物亢敌,故为术者所相。地以不动为文,见其深根宁极,不震不止,动静不发,蕴道息念,杜德机也。反常曰权,杜权则复常之义。天以发生为壤,见其神采外耀也。真人之息以踵,生气一动,冲和遍躯,发自根本,岂止眉宇而已哉?子之先生不齐,但见形质而已。太冲莫胜,谓太空无胜负,而不知其所以然。衡气机则轻重平一,不可以动静观也。夫水之波荡无涯,而渊渟鉴物,一也。犹至人灵府虚豁洞鉴,故相者无所施其术也。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形之语言,则已出宗矣。弟靡波流,皆罔测。猊食豕如人,视彼若此,块然独立,无比儗也。纷而封哉,外荡而内澄,一以是终,如此而已矣。赵注《列子》“神季咸之术”,以为愈于其师。壶子告以我之所以许汝者,尽其文耳,而其实则未。”汝固以为得道,与众雌无雄,而又奚卵?言有形之▯,皆阴也,必有无形者以为之主宰。而汝以道与世亢,必欲人之见信,非无心而任理,故人得而觇汝。示以地文,寂然而止也。萌乎不萌也,不震动。故正之,正则动矣。此谓杜德机。老子云:“塞其兑,闭其门”是也。天壤与地文对,坤静而干动也。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以万物为刍狗,而勃勃乎有生意。此谓善者机。老子云:“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是也。始见以为弗活,再见以为有生,又见而死。生不可测,故以为不齐。太冲莫胜,《列子》作“莫朕”是也。示以太空,漠然无朕,而中有机缄。老子云:“窈兮,防兮,其中有精”是也。大鱼盘桓以为渊,静中有动,衡气机也。
译林注:列子见到季咸,便怀疑自己的师道还没有达到他的境界。壶子告诉他,实质要通过文饰显现,道理要由具体事情彰明;我和你都只尽到了外在文饰,还没有穷尽内在实质,怎么能够得道?这就像只有许多雌鸟而没有雄鸟,怎么能产卵?你既然还没有穷尽我的道之实质,你的道仍然与世俗相抗,却一定要取信于人,所以季咸才能够观察你。湿灰,是将死的征兆;把地文显示给他,若不显示,便没有文象可见。没有震动,就是寂然不动;“正”就是贞正,贞正归于一,所以本体安静;不正就不是一,所以成为地文。德虽有气机,却闭藏而不发动,是他不能知道的。天壤,是覆盖、承载和养育万物的功用。落实到万物上,也如同道德的气机,从根本发动,但名与实还没有显入其中。踵在形体之下;所谓至善,是能够引起欲求的意思。他所见到的叫作“机”,壶子自称为“权”。权是所见较粗的,机是所存较精妙的,所以这样说。开始时把气机闭藏在极度寂静中,观察者怀疑他已经死了;其次把气机发动在极下之处,观察者怀疑他已经生了;后来又不动不静、非死非生,参差不齐,无法加以观察。太冲,就是极度虚空而其中没有任何东西胜过其他,列子所谓“莫朕”就是这个意思。“衡”就是极其平正。应对外物时会显出参差不齐;气虚而等待外物,仍然没有脱离气机。壶子把精神藏在极度虚无、没有征兆的境界中,而动静阴阳的不齐,就像秤应对物体一样,所以使季咸无法观察。鲵是大鱼,时而停、时而游;水停成渊,是用来比喻地文;水流成渊,是用来比喻天壤。大鱼盘旋回转而形成深渊,清澄、深湛、湍急,各有参差不齐,显示的是太冲,也就是所谓没有征兆。列子说有九种深渊,这里只引用其中三种,用来说明壶子的事情。太冲仍未脱离气机,至于“未始出吾宗”,就与天相同了。这就是季咸自行失措而逃走的原因。无心而顺应万物,所以虚静而委蛇;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什么。对方将要任意舒展,就顺势使他成为任意舒展;对方将要随波流转,就顺势使他成为波流。这是说壶子的变化在于自身。列子见到壶子的道,于是自己觉悟,认为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学习过。回去后替妻子防备,吃猪肉如同对待人一样,不知道贵贱、物我之别;不被事务役使,去掉浮华而归于真实,浑然独立。事情虽纷繁扰乱,仍守住自己的封域,始终不被它改变。祥道注:与道同游,就会无心,所以死生祸福的气机在内心消失,不能被观察;与世俗交往,就会有所牵累,所以死生祸福的气机在外显出征兆,可以被观察。这就是季咸面对众人时术法神妙,面对壶子时术法却穷尽的原因。地文,是阴柔凝定的本体;天壤,是覆盖、养育万物的功用;太冲,是天地之间的中和之气。阴柔本体凝定,所以应物时安静,因此说“闭塞德机,如止水之渊”;覆盖养育的功用显现,所以应物时美好,因此说“善机,如流水之渊”;至于太冲无所胜过,则非动非静、似死似生、不上不下,居中如秤,所以说“衡气机,如鲵桓之渊”。水有时停、有时流、有时作鲵桓,但它的深渊是同一个;壶子的气机有时闭藏、有时发动、有时处于太冲,但他的道是同一个。善于观察水的人,只观察它的深渊;善于观察人的人,只观察他的道。列子悟到壶子的道,知道自己不足,所以替妻子防备,也就是忘了自己。把猪看得如同人,便是忘了外物。忘我,所以没有内外之别;忘物,所以没有贵贱之分。心如死灰,形如枯木;外界虽纷乱,内在却自守而不动,始终如此,终究不会被改变。碧虚注:理就像实,事就像文。壶子说我和你都没有外在文饰,所以还没有穷尽实质,却固执地认为自己得道了;这就像只有雌鸟没有雄鸟,怎么能产卵?这是说既没有心,也没有外在迹象。现在有季咸这种外在文饰,才足以显出壶子的实质。把道看成有形之物,便同万物抗争,所以会被术士观察。大地以不动为文,显示它根基深厚、安宁至极;不震动、不止息,动静都不发动,蕴藏道而止息念虑,这就是闭塞德机。反常叫作权,闭塞权机就是复归常道的意思。上天以生发为壤,显示其神采向外显耀。真人的呼吸在脚跟,生气一发动,中和之气遍布全身,从根本发出,哪里只是眉宇之间而已?季咸的先生只见到形质罢了。太冲无所胜过,是说太空中没有胜负,却不知道其中的所以然。衡气机就是轻重平齐,不能用动静来观察。水面波荡无边,而深渊静止如镜、能够照见万物,二者是一回事。正如至人的灵府虚空开阔、洞彻明鉴,所以观察者无从施展术法。显示为“未始出吾宗”,一旦用形体和语言表达,就已经出宗了。弟靡、波流,都不可测知。猪把人当作猪来吃,视彼与此没有区别,浑然独立而无可比拟。外界纷乱而内心自守,始终如此,不过如此而已。赵注《列子》所说“神化季咸之术”,认为季咸的术法胜过他的老师。壶子告诉列子:我之所以认可你,只是说你穷尽了外在文饰,而实际上还没有穷尽内在实质。你固然认为自己得道了,但就像只有雌鸟没有雄鸟,又怎么能产卵?这是说有形之类都属于阴,必须有无形之物作为主宰。你把道同世俗相抗,一定要让人相信你,并不是无心而顺理,所以别人能够窥见你。向他显示地文,就是寂然停止。像萌芽而又没有萌动,不震动。因此使它归正,归正就会发动。这叫作闭塞德机。老子说“塞住它的孔窍,关闭它的门户”,就是这个意思。天壤同地文相对,坤主静而乾主动。名与实尚未进入,而气机从脚跟发动,把万物视作刍狗,却蓬勃地具有生意。这叫作善机。老子说“虚空却不屈竭,越发动而越显出”,就是这个意思。第一次看见,以为它没有生命;第二次看见,以为它有了生机;再次看见,却又像死了。生机不可测度,所以认为它不齐。太冲无所胜过,《列子》作“莫朕”。显示给他太空,寂寥而没有征兆,其中却含有气机。老子说“深远幽微啊,其中有精”,就是这个意思。大鱼盘旋而形成深渊,静中有动,这就是衡气机。
止水为渊,杜德机也。流水为渊,善者机也。示以未始出吾宗,泛应万变,而本然者常存也。弟靡,《列子》作“茅靡”,茅靡波流,即与之虚而委蛇也。列子悔其学之未至于是,去文反质,槁木其形,虽处纷扰之中,而所守不移,一以是终而已。庄子论应帝王而言此者,盖有深意。夫为国在仁义礼乐,今乃泯然不见其迹,人以为国将亡矣。及发政施令,犁然当于人心,又以为国将兴矣。至于寓威武于文德之中,行爵赏于刑罚之外,则觇国者不可得而测识矣。此圣人治天下之妙道,而托之以神巫之相也。鬳斋云:「文喻外,实喻内。汝未尽见其实,固以为得道乎?无雄奚卵?言无心亦无迹也。此句喻其心未化,故可以形见。自以其道高于世,而欲人必信之,便是有迹,使人得而相汝也。」湿灰,言其生气欲灭。地文,禅家修观名,萌乎若生之意,不震不动也。不正者,不可以指定言。此不正与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同。德机,生意闭其机而不动,有生意欲灭之状,遂以为弗活矣。于杜闭之中,而动机已露,故以为有生。天壤,亦是观名。天田者,自然之壤,犹今修养家以舌间为天津之▯。名实不入,有无俱遣也。机发于踵,言其气自下而上。善者机,犹言性之动处。太冲,即太虚,莫胜,不可捉摸也。衡者,平也,半也。气机之动至于平半之地而止,则是半动半静,所以为不齐也。鲵桓,止水,流水,释氏皆以为观名,审信也。壶子到此方▯出向之所以示季咸者,皆此渊也。九渊方示其三耳。太冲莫胜,未始出吾宗,皆是观名。頺靡拉扱,波流莽荡,故自失而走也。为其妻爨已下,皆堕体黜聪之意,不复赘释。李士表论云:「季咸者,以我之心感人之心,以我之见感人之见,故祸福寿夭之妄名起矣。名既已妄,又妄言之。世之滞于相而不能防妄者,又妄受之,直以是为真,故弃而走也。」彼至人者,践形于无形之表,超数于无数之先,又恶得而相哉?故始示以地文,而疑其死;次示以天壤,而疑其生。殊不知形之生死,心之起灭也。心之起灭,见之有无也。壶子未始有心,静与阴同德,动与阳同波。冲则阴阳之中,莫胜天地之平也。万法一致,本无高下,彼见不一,谓不齐耳。三者皆谓之机,以其动之微,可得而见也。及其未始出吾宗,则示以无所示。彼以实投我,而此虚;彼以有受我,而此无。彼之起心役见,有尽;此之离人入天,无尽。所以自失而走也。壶子谓:「见吾三机,则犹立我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则我亦忘矣。示之者谁邪?见之者谁邪?庄子论应帝王而言此者,夫帝王之应世,唯寂然不动,故感而遂通;唯退藏于密,故吉凶同患。一将出其宗▯▯焉,以天下为事,则人得而相之矣。古之帝王所以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者,以此。王旦论云:「古者帝王之治天下,必有不测之用,故使人不可得而相。孔子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及其即之,又变而为温然;听其言也,又变而为厉矣。』是岂可执一而相哉?夫尧一而已,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其仁如天,其知如神。若此之多变,然则圣人出而治天下,使人不可得而相者,固所以取天下而用之之道也欤?」季咸以心感人,而知其心者也。道与世亢,则不能无心;有心则有迹,使人得而相也。始见壶子而哀其弗活,盖至人心若死灰,季咸无所施其感耳。不震者,地之体;不止者,神之化。萌所以示之文,可见者也。杜则揵闭,莫窥;机则微有可睹。此至人潜德内蕴之猊,有非术者所能测识也。再见壶子,喜其有生,谓见杜权矣。权又机之显者,始欲杜而今微显,所以知其有生者也。天壤,谓自然之地,生物之本也。名实不入,心不动也。唯能至静,故其机发于下极。吾身生意之所自始,养而为浩然之气,广而为及物之仁,是谓继性发见,生生而不穷者也。又见壶子而疑其动静不齐,无得而相,则至人之妙用有出于术数之表者矣。太冲者,虚之至,故莫窥其朕兆也。衡以平而善应,气以虚而善入,皆无心于物,故不待感而自应。
译止水形成深渊,是闭塞德机;流水形成深渊,是善机。显示为“未始出吾宗”,就是泛应万变而本然常存。弟靡,《列子》作“茅靡”;茅靡、波流,就是顺着外物而虚静委蛇。列子悔恨自己的学习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于是去掉文饰而返归本真,形体如枯木;即使处于纷扰之中,所守也不改变,始终如此而已。庄子在《应帝王》中谈到这些,想来有深意。治理国家本来在于仁义礼乐,如今却使这些踪迹泯然不见,人们便认为国家将要灭亡。等到发布政令,恰好符合人心,人们又认为国家将要兴盛。至于把威武藏在文德之中,在刑罚之外施行爵禄赏赐,那么窥测国政的人就无法测知它了。这是圣人治理天下的妙道,只是假托神巫观察人的故事来说明。鬳斋说:“文比喻外在,实比喻内在。你还没有完全见到内在实质,难道就固执地认为自己得道了吗?没有雄性怎么会有卵?这是说既没有心,也没有外在踪迹。这句话比喻他的心尚未变化,所以可以从形迹上看出来。他自以为自己的道高于世俗,又想让人一定相信他,这本身就是有迹象,于是别人就能观察他。”湿灰,是说他的生气将要熄灭。地文,是禅家修观的名称,含有似乎萌生而又不震动、不动摇的意思。“不正”不能用确定的话来指称;这里的“不正”和孟子所说“必有事焉而勿正”相同。德机,是生意闭塞而不发动,呈现出生意将要消灭的状态,于是被认为没有生命。在闭塞的状态中,发动之机已经显露,所以又被认为有生命。天壤,也是修观的名称。天田,是自然之壤,类似如今修养家所说舌间为天津之类。名与实都不能进入,也就是有无一并遣除。气机从脚跟发动,是说气从下部向上升发。善机,就是性发动的地方。太冲就是太虚;莫胜,是不可捉摸。衡就是平,也是中半。气机运动到了平衡中半之处而停止,就是半动半静,所以称为不齐。鲵桓、止水、流水,佛氏都把它们作为观法名称;“审”是确实、明白的意思。壶子到这里才说出先前用来显示给季咸看的,都是这些深渊。九渊只显示了其中三种。太冲无所胜过、“未始出吾宗”,都是修观的名称。颓靡、拉扯、波流、莽荡,所以他自行失措而逃走。自“替妻子烧火”以下,都是忘掉形体、摒除聪明的意思,不再重复解释。李士表说:“季咸是用自己的心感应别人的心,用自己的见解感应别人的见解,所以祸福寿夭这些妄名就产生了。名称既然虚妄,又用虚妄的话去言说;世人滞着于外相而不能防止妄念,又妄加接受,直把它当成真实,所以抛弃一切而逃走。那至人,在无形之外践履形体,在无数之先超越数量,又怎么能够观察他呢?因此开始显示地文,使他怀疑壶子死了;其次显示天壤,使他怀疑壶子生了。他却不知道,形体的生死就是心念的起灭;心念的起灭,就是所见有无的变化。壶子从来没有心念,静时与阴同德,动时与阳同波。太冲处在阴阳之间,是没有任何一方胜过的天地之平。万法归于一致,本来没有高下;只是他所见不一,于是说是不齐。三者都叫作机,因为它们细微的运动可以被看见。到了‘未始出吾宗’,便是显示无所显示。” 对方以实来投向我,而这里是虚;对方以有来接受我,而这里是无。对方起心动念、役使见解,是有穷尽的;这里脱离人为而进入天道,是无穷尽的。所以他自行失措而逃走。壶子说:看见我的三种气机,仍然只是站在自我一边,把我看成与自己相对的虚静委蛇。蛇形委蛇而不知它是谁、是什么,于是我也被忘掉了。显示它的究竟是谁?看见它的究竟又是谁?庄子在《应帝王》中说这些,是因为帝王应对世事,只有寂然不动,才能感而遂通;只有退藏于隐秘之处,才能把吉凶同样看待。只要一旦从自己的宗本中出来,显现出迹象,把天下当作自己的事务,人们就能够观察他了。古代帝王所以广大无边,百姓无法给他命名,正是因为这个道理。王旦说:“古代帝王治理天下,必定有不可测度的作用,所以使人无法观察。孔子说:‘君子有三次变化:远望他时庄严肃穆;等到接近他,又变得温和;听他说话,又变得严厉。’这难道能够执着于一种形态来观察吗?尧只有一个,但接近他如同太阳,远望他如同云彩;他的仁如同天,他的智慧如同神。既然如此多变,那么圣人出来治理天下,使人无法观察,原来正是用来取得天下并运用天下的道理吗?” 季咸用自己的心感应别人,也就是能够知道别人心意的人。他把道同世俗相抗,就不能没有心;有心就有迹象,于是别人便能够观察他。第一次见壶子,以为他没有生命而感到悲哀,是因为至人的心如同死灰,季咸无法施展感应之术。不震动,是大地的本体;不停滞,是精神的化育。萌芽是用来显示文象的,可以被看见。闭塞就像关闭门户,无法窥见;气机则微微有迹可见。这是至人潜藏的德性、内在蕴含的形态,不是术士所能测知的。第二次见壶子,因见他有生机而高兴,以为看见了闭塞中的权变。权是气机显现出来的状态,开始想闭塞而现在稍微显露,所以知道他有生命。天壤,是自然之地,是生养万物的根本。名实不能进入,就是心不动。只有达到极静,所以气机从最下处发动。人身生意由此开始,涵养它而成为浩然之气,扩充它而成为推及万物的仁,这叫作继承本性而发显,生生不息。又一次见壶子,怀疑他的动静不齐,无法观察,于是知道至人的妙用已经超出了术数的范围。太冲,是虚的极致,所以无法窥见它的征兆。秤因为平而善于应物,气因为虚而善于容纳;都不以外物为意,所以不必等待感应便自然回应。
然谓之机者,以所以示之者言也。三渊喻前,三机之有深意。九渊仅示其三,而季咸之技已穷。至人非有心于出奇以屈人也,特示之以未始出吾宗。盖不示之示,无宗之宗,亦虚而已。何出入之有?然则壶子所示者愈近,而季咸所相者愈远,宜其自失而走也。季咸既灭,既失,壶子亦无有也。然则列子将奚为哉?因悟向所学者皆其土苴,而今始识其真纷而封哉?一以是终,颓然而道尽之谓也。此章实寓应帝王之妙防,托之季咸之相,所以神壶子之道,使后之心醉技术者亦将少醒焉耳。吾与汝与许也,孔子曰:“吾与防也义同。”既其文一本作“无其文”,天屈西北为“无侧”,加小卜为“无【古既字】不正当是不止不齐,如字莫胜是朕无疑。三渊审字,列子并作“潘【音盘】水盘洄也”。本经音义云:“司马本作蟠聚也,义或近之。”弟靡旧注同,颓未详所据,今依列文茅靡为正,即草上之风必偃,庶协下文波流之义。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二宋 禇伯秀 撰应帝王第三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郭注:「物自当其名,而各自谋;物自任其事,而主其知。因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无穷尽。其所受乎天,足则止也。见得则不知止,不虚则不能任。群实用心若镜鉴而无情,来即应,去即止。故虽天下来照,而无劳神之累也。」吕注:「无为名尸,则我无名,而天下莫之能名;无为谋府,则我不谋,而天下为之谋;无为自任,则我无为,而任事者责;无为知主,则我无虑,而天下为之虑。体尽无穷,则光大之至;游乎无朕,则鬼神莫睹,况于人乎?若然者,尽其所受于天,而无见得,所谓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所谓虚者,岂虚之而后虚哉?吾心本虚,故也。其心若镜,不将,则既往无所存;不迎,则未来不可见;应而不藏,则方今不可得,以尽其受于天者。如此,是以胜物而不伤也。」林注:至人之心,物感则通,事成而寂。有若镜之明,无情应物,而妍丑莫欺。是谓胜物而不伤。至人无事,而是非莫欺。因时循理,而神亦莫之伤也。祥道注:镜之于物,至则应之,而其光不藏;去则听之,而其光自若。不迎于其来,不将于其往,来者不穷,而吾应之也,常虚而无心。此所以胜物而不伤也。自无为名尸,至而无见,得以心之虚而致道也。自至人之心,至应而不藏,以道之虚而至用也。碧虚注:「为名尸,则形必瘁;为谋府,则神必殆;为事任,则才必竭;为知主,则识必昏。体未尽,则有穷;有迹,则不足游矣。尽其所受乎天,则任之而已。有见有得,则不妙;无见亦虚而已。用心若镜,物来斯照,鉴彼来往,而妍丑无▯。无心于胜物,故物亦不能害也。」鬳斋云:「无为名尸,为善无近名,故也。无为谋府,不谋焉,用知是也。无为事,任事虽不可不为,而不以事自任也。无为知主,人虽不能无知,而不以知为主也。」此四「无」字,是禁止之意,与《论语》四「勿」字同,见体察也。见道至于尽,而无穷极,而心游乎无物之始也。天受我以此理,我能尽之,而不自以为有得。见其有得,则近于迹矣。铺叙至此,但以一虚字结之。「用心若镜」,以下数句,只是解一虚字。文势起伏,平淡之中,自有神巧,岂不奇哉!赵虚斋以此段连南海之帝为一章,其注义略而不论。按此段乃承前季咸章而立,▯用以总结其意。观文义可知,名尸谋府事任知主言,季咸恃知谋以察物而要名任事也。体尽无穷,已下言壶子之道不可测识。至人则指壶子明矣,非有心于胜物而不能不胜,使季咸自失而走是也。唯其不争,所以善胜物,又恶能伤之哉?盖明任道则其用无穷,任技则其能有限也。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郭注为者败之吕注:南阳喻,倏然而有;北阴喻,忽然而无。中央不有不无,所以防合之也。倏忽虽异乎浑沌,未尝与之异,故云待之甚善。知其为善而谋报之,则所以视听食息者,日凿而与物通矣。欲其朴之不防,不可得也。疑独注:道体全而为浑沌,朴而为倏忽。其精在乎中,其粗在乎外。分中央以为南北,此道之所以防也。防道者必自外至,故曰相遇于浑沌之地。浑沌无所不可,故曰待之甚善。曰:凿一窍以明,有所害也。七日而浑沌死,言不待数之极,已足以防道矣。祥道注:「阴阳合而为浑沌,浑沌防而为阴阳。以合者善乎?防则其用无方。以防者凿乎?合则其为易败。」老子云:「有象,有物,有精,即浑沌倏忽之谓也。」谋报浑沌之德,则以情灭道;凿窍而混沌死,则以人灭天。七日者,言不待数之究,已足以死浑沌矣。碧虚注:「南帝寓有为,北帝寓无为,中央之帝寓大朴也。三气未分,谓之浑;五行未彰,谓之沌。有无不分,故曰善。待南北二帝不识浑沌之真,而妄兴穿凿,以致朴防。老子云:『开其兑,济其事,终身莫究』是也。」
译不过称它们为“机”,是从它们用来显示的方面来说的。前面以三种深渊作比喻,是因为三种气机各有深意。九渊只显示其中三种,季咸的技艺就已经穷尽了。至人并不是有意显示奇异来使人屈服,只是向他显示“未始出吾宗”。所谓不显示之显示、无宗之宗,也不过是虚而已,哪里还有什么出入?既然如此,壶子所显示的越接近真实,季咸所观察到的就越远离真实,所以他自行失措而逃走是适宜的。季咸既然消灭、失去,壶子也就无所谓壶子了。那么列子将要做什么呢?于是他领悟到先前所学都只是糟粕,今天才开始认识真实:外界纷乱而内心自守,始终如此;颓然,就是道已经穷尽的意思。本章实际上寄寓着《应帝王》的深奥旨意,只是假托季咸观察壶子的故事,来显示壶子之道,使后世沉醉于技术的人也稍稍醒悟。‘我和你都认可’中的‘与’,和孔子说‘我赞同防,这个义理相同’。‘既其文’有一本作‘无其文’;‘天屈西北’作‘无侧’;加上小卜为‘无【古既字】’;‘不正’就是不止、不齐;‘莫胜’作‘朕’,没有疑问。‘三渊’的‘审’字,《列子》都作‘潘’(音盘),意思是水回旋。经文音义说:司马本作‘蟠’,意为聚集,义理或许相近。” “弟靡”与旧注相同;“颓”字没有查到依据。现在依据《列子》的文字,以“茅靡”为正,这正如风吹草上,草必然倒伏,大概可以与下文“波流”的意义相合。《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二。宋代褚伯秀撰。《应帝王》第三。不要把自己作为名声的承载者,不要把自己作为谋划的府库,不要把自己作为事务的承担者,不要把自己作为知识的主宰;使自身完全通达于无穷,游处于没有征兆的境界,尽其所受于天而不自我显现;即使有所获得,也只是虚而已。至人的用心如同镜子,不主动迎合,也不挽留过去;外物来时便应对,却不把它藏在心中,所以能够胜过万物而不被万物伤害。郭注:事物自然承当自己的名称,各自谋划;事物自然承担自己的事务,各自主宰自己的知识。顺应天下万物各自作为,所以驾驭万物而没有穷尽。它从天所受的东西,满足了就停止。见到所得却不知道停止,就不能虚;不能虚,就不能承担万物。众人的真实之心若像镜子照物一样,却没有情感偏私;外物来了便应对,离去了便停止。因此即使天下万物前来映照,也没有劳神受累的忧患。吕注:不要把自己作为名声的承载者,就是我不求名,而天下也不能给我命名;不要把自己作为谋划的府库,就是我不谋划,而天下自然替我谋划;不要自我承担事务,就是我无为,而承担事务的人各自负责;不要把自己作为知识的主宰,就是我不忧虑,而天下自然替我忧虑。完全通达于无穷,就是光明广大到了极点;游于没有征兆的境界,连鬼神也无法看见,何况人呢?这样就是尽其所受于天而不显露所得,也就是常常顺应自然,不增益生命。所谓虚,难道是先把它弄虚之后才虚吗?是因为我的心本来就是虚的。心如镜子:不主动迎接,过去之物已经过去,心中不留存;不迎接未来,未来之物不可预见;应对当下而不收藏,当下也不能被固执把握。这样,所以能够胜过万物而不受伤害。林注:至人的心,外物有所感便通达,事情完成便寂静。它如同镜子的光明,无情地应对外物,美丑都不能欺骗它。这就叫作胜过万物而不伤害。至人没有私事,是非也不能欺骗他;顺应时势、遵循事理,精神也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它。祥道注:镜子对于外物,外物一到便应照它,而镜光并不收藏;外物离去便任其离去,而镜光仍然如故。不迎接外物的到来,不挽留外物的离去;来者无穷,而我以常虚无心来应对它。这就是能够胜过万物而不受伤害的原因。从“不要把自己作为名声的承载者”到“而不自我显现”,说的是凭借心的虚静而达到道;从“至人的心”到“应对而不收藏”,说的是凭借道的虚静而达到作用。碧虚注:把自己作为名声的承载者,形体必然憔悴;作为谋划的府库,精神必然疲惫;作为事务的承担者,才能必然耗尽;作为知识的主宰,见识必然昏乱。形体尚未完全通达,就有穷尽;一旦有了外在迹象,就不足以遨游了。尽其所受于天,只是任其自然罢了。有所显现、有所获得,就不玄妙;没有显现,也不过是虚而已。用心如同镜子,外物一来就照见它,鉴察它的来去,而美丑都无所隐藏。心中不以胜过万物为念,所以万物也不能伤害它。鬳斋说:不要把自己作为名声的承载者,是因为行善不应接近名声;不要把自己作为谋划的府库,就是不去谋划,而运用知识;不要把自己作为事务的承担者,事务虽然不能不做,却不以事务自我承担;不要把自己作为知识的主宰,人虽然不能没有知识,却不以知识作为主宰。这四个“无”字,是禁止的意思,同《论语》中的四个“勿”字相同,可以看出这是在体察。见道达到完全通达、没有穷极,心便游于万物未生之始。天把这个道理赋予我,我能够尽力体察它,却不自以为有所获得。一旦显出所得,就接近外在迹象了。铺陈到这里,只用一个“虚”字作结。“用心若镜”以下几句,只是在解释一个“虚”字。文章气势起伏,在平淡中自有神妙巧思,岂不是奇妙吗!赵虚斋把这一段同“南海之帝”合为一章,他的注解简略,没有讨论。按此段承接前面的季咸一章而立,是用来总结前文意思的。从文义可以看出,“名尸、谋府、事任、知主”这些话,是说季咸倚仗知识和谋略来察看万物,以求名声、承担事务。“体尽无穷”以下,是说壶子的道不可测知。“至人”显然指壶子;他并非有意胜过万物,却不能不胜过万物,使季咸自行失措逃走。正因为他不争,所以善于胜过万物,又怎么会被万物伤害呢?这说明任道则作用无穷,任凭技艺则能力有限。南海的帝王叫倏,北海的帝王叫忽,中央的帝王叫混沌。倏和忽时常相约在混沌的地方相遇,混沌待他们非常友善。倏和忽商量报答混沌的恩德,说:‘人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吃、呼吸,唯独他没有。试着给他凿开吧。’于是每天凿开一窍,到了第七天,混沌就死了。郭注:有所作为,就会败坏它。吕注:南方属阳,譬喻倏然出现;北方属阴,譬喻忽然消失。中央既不是有,也不是无,所以能够使两者会合。倏忽虽与混沌不同,却未曾真正同它相异,所以说混沌待他们非常友善。既然知道混沌的善意而谋划报答,那么本来用来视、听、呼吸的七窍,就会一天天凿开而同外物相通。想要使他的朴素不受破坏,是不可能的。疑独注:道的本体完整时称为混沌,朴素显现时成为倏忽。精微在其中,粗显在外面。把中央分为南北,这是道所以分化的地方。破坏道必定从外面开始,所以说在混沌的地方相遇。混沌没有不能容纳的,所以说待他们非常友善。凿开一窍而使其明白,就是有所损害。七天混沌死亡,是说还没等到数目的极限,就已经足以使道分裂了。祥道注:阴阳合起来成为混沌,混沌分裂开来成为阴阳。把合看成善吗?分开以后,作用就没有固定方所。把分开看成凿开吗?一旦合起来,它的状态就容易败坏。老子说:有象、有物、有精,说的就是混沌、倏、忽。谋划报答混沌的恩德,就是用人情灭掉道;凿开七窍而混沌死亡,就是用人为灭掉自然。七天,是说还没等到数目穷尽,就已经足以使混沌死亡了。碧虚注:南帝寄托有为,北帝寄托无为,中央帝寄托大朴。三气尚未分化,叫作“浑”;五行尚未彰显,叫作“沌”。有无尚未分开,所以说是善。南北二帝不了解混沌的真实,妄自兴起穿凿,导致朴素遭到破坏。老子说“打开它的孔窍,成就它的事务,终身也不能穷究”,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