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七
赵注:「外天下,外物,外生,三者同一外,但由粗而精耳。」既能外生,罔不洞照,所谓朝彻也。朝彻则所见者卓,所见者卓则古今常存,古今常存尚何生死之有?列子:「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正明此理。」自将自迎,自毁自成,一任乎物之自然,而无不将迎,无不毁成,未尝不与物接也。萦宁者人为此语所萦绊,忽有所悟,众理皆解,是撄而后成也。」子葵又问:「何从而闻斯语?」副墨书也,洛诵言也,瞻明视也,聂许听也,需役行也,于讴歌也,▯防默防,参寥求之于远也。疑始意其有初,皆寓言也。鬳斋云:「道与才俱全,五帝三王之外,伊尹、周公、孔子而已。」三日、七日、九日,不必强解,但言一节高一节耳。朝彻者,胸中朗然,如平旦澄清之气;见独者,自见而人不见也。无古今,则无死生矣。杀生不死,生生不生,言虽杀之而不为死,生之而不为生也。无将迎成毁,即是自然而然也。虽撄扰汨乱之中,而其定者常在,是撄而后成也。因言而后书之简策,则墨之副也。苞络而续诵之,依文而读,背文而诵,犹子生孙也。后文同前解,谓道从读书而后有得,做出许多名字,到了归之造物。▯防有气之始,参寥无名之始,疑始又是无始之始。盖言道虽得之于文字,实吾性天之所自有者也。道者,所以建中立极,启迪人心;才者,所以开物成务,恢规创业。圣人以天下为心,任教化之重,于斯二者,盖不可偏废焉。权夫二者之重轻,则宁处道而有余,无或流于才胜。所以女偊之化,卜梁犹守而告之,恐才之障道而难入也。始外天下,特遗其粗;外物,遗其在彼者;外生,遗其在我者。在我犹遗,则无所不忘矣。朝彻,明物之所未明,见独睹物之所不睹。无古今,则时不可拘;无死生,则形不能定。以死为虐,则不能杀生;以生为恩,则不能生物矣。唯其无将无迎,无成无毁,所以无不将,无不迎,无不成,无不毁也。其名为撄宁。郭氏「撄」同「萦」,今定如字。人处世间,日与物接,罕有不撄拂其心者。众人则撄之而乱,圣人则撄之而宁。撄之而乱,道之所以防;撄之而宁,道之所以成也。亦犹「常应常静」之义,但立言颇奇。后文副墨至疑,始诸解备,悉兹不复赘。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于心,闲而无事,跰▯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汝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乆矣,吾又何恶焉?郭注:“体化合变,则无往而不因;无因而不可当所遇之时世,谓之得;顺任而去世,谓之失;安时处顺,谓之悬解。一不能自解,则众物共结之;能解,则无所不解也。天不能无昼夜,我安得无死生而恶之哉?”吕注:曲偻发背,至句赘,指天言病之拘挛而可恶。此特阴阳之气有沴耳。其心闲而无事,是以虽跰▯而不害于鉴井。鉴井者,反照于性之譬。又将以予为此拘拘,若厌其生,而以发子祀之问。浸假而化者,凡三而予之所体者则一。此所谓万化而未始有极也。予何恶哉?以无有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神则转之者也。故以尻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生之来不能知,则得者时也。其去不能御,则失者顺也。安时处顺,哀乐不能入,则无所悬。此所以为解也。若非时而求,当顺而逆,则是物有结之而不能自解者也。来不能郄,去不可御,则知物不胜天矣。吾何为恶之哉?林注四人皆知道之士,能以无有生死为一体,遂与为友。自曲偻至指,天言子舆之病状:人受阴阳之气而生,今有此疾,是二气灾沴之所致。然形虽有疾,心闲无事。跰▯鉴井,归之造物,欲显物理,故寄兹嗟叹耳。夫身属造物,则随阴阳之变,浸假而化臂为鸡,为弹予,因而求时夜鸮炙。浸假而化尻为轮,神为马,予因乘之而不辞。盖随化而安,何所违哉?有生死则有得失,得非我得,系乎时而已;失非我失,顺乎理而已。此所谓悬解,有生则悬,无生则解也。子舆谓:「使我如此者天也。天者,物之所不能胜,吾何恶哉?」
译赵氏注说:“遗忘天下、遗忘外物、遗忘自身,三者同样是一个‘外’字,只是由粗到精罢了。”既然能够遗忘自身,就没有不能洞彻照见的,这就是所谓朝彻。达到朝彻,所见就卓然超越;所见卓然超越,古今便常存;古今常存,还有什么生死可说?《列子》说:‘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正是说明这个道理。自己送来、自己迎接,自己毁坏、自己成就,一任万物自然变化;既然没有一样不送迎、没有一样不成毁,就从未与万物隔绝。所谓‘萦宁’,是人被这些话缠绕,忽然有所领悟,众多道理都得到解脱,这就是在受牵扰之后成就。”子葵又问:“从哪里听到这些话?”副墨是书写,洛诵是言语,瞻明是观看,聂许是听闻,需役是行动,于讴是歌唱,玄防是默默体察,参寥是向遥远深处求索。疑始,是推想万物有一个起初;这些全都是寓言。鬳斋说:“道和才都完备的,五帝三王以后,只有伊尹、周公、孔子罢了。”三日、七日、九日,不必勉强解释,只是说每一层都比前一层高。朝彻,是胸中朗然,如清晨澄明清新的气象;见独,是自己看见,而别人看不见。没有古今,就没有死生。杀生而不死,生生而不生,是说即使杀它,也不因此成为死;即使使它生,也不因此成为生。没有迎送、成毁,就是任其自然。虽在牵扰、混乱之中,内在的安定始终存在,这就是在受牵扰之后成就。因言语而后把它写在简策上,便是墨的副本。包裹联络起来继续诵读,依照文字阅读,背诵文字,就像子生孙、不断延续一样。后文与前面的解释相同,是说大道由读书而后有所获得,于是造作出许多名称,最后归于造物者。玄防,是有气的开始;参寥,是无名的开始;疑始,又是无始的开始。大意是说,道虽然从文字中得到,实际上却是我本性本来就自有的。” 道,是用来建立中正、树立根本、启发开导人心的;才,是用来开发万物、成就事务、扩大规模、开创事业的。圣人以天下人的心为心,承担教化的重任,对于这两方面,大概不可偏废。衡量二者的轻重,宁可处于道而有余,不要流于才胜过道。所以女偊教化卜梁倚,守住道而告诫他,是担心才会障碍道,使他难以进入。起初遗忘天下,只是舍弃粗浅之物;遗忘外物,是舍弃存在于外的东西;遗忘自身,是舍弃存在于我的东西。连自身也能遗忘,就没有什么不能忘了。朝彻,是明白万物尚未明白之处;见独,是看见万物所不能看见之处。没有古今,就不受时间拘束;没有死生,形体就不能固定。把死看作祸害,就不能杀生;把生看作恩赐,就不能生物。正因为没有迎送、没有成毁,所以没有什么不迎送、没有什么不成毁。这叫作撄宁。郭象把‘撄’作‘萦’,现在按字面作‘撄’。人处在世间,每天都同万物接触,很少有人不被它们触犯、牵动内心。常人被牵扰就混乱,圣人被牵扰却安宁。被牵扰而混乱,是道所要防止的;被牵扰而安宁,是道所以成就的地方。这也类似于‘常应常静’的意义,只是立论的说法颇为奇特。” 后文从“副墨”到“疑始”,各种解释都已经齐备,这里不再赘述。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相互谈论说:“谁能把无作为头,把生作为脊,把死作为尾?谁知道死生存亡本来是一体,我就同他交朋友。”四人相视而笑,心意相通,于是彼此成为朋友。不久,子舆生病,子祀前去问候他。子舆说:“伟大啊,造物者将要把我变成这样拘挛的东西了!”他的脊背弯曲,胸背凸出,五脏高突,面颊陷到肚脐,肩膀高过头顶,颈椎弯曲得像指向天空,阴阳二气在心中失调。他闲适而无事,蹒跚地走到井边照看自己的倒影,说:“唉!造物者又将要把我变成这样拘挛的东西了!”子祀说:“你讨厌它吗?”子舆说:“不,我为什么要讨厌呢?”假如造物者渐渐把我的左臂变成鸡,我就凭它报晓;假如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我就凭它猎取鸮来烧烤;假如把我的臀部变成车轮,把精神变成马,我就凭它乘坐,哪里还需要另行驾车呢?况且,得到,是适逢时机;失去,是顺应变化。安于时机,顺处变化,哀乐就不能进入内心,这就是古人所谓的悬解;而不能自行解脱,是因为万物把他缠结住了。况且万物不能胜过自然,已经很久了,我又有什么可讨厌的呢?” 郭象注说:“形体变化、与变化相合,就没有到哪里而不顺应。没有顺应而不能正好遇到时势,叫作得;顺应任凭而离开世间,叫作失。安于时势、顺处变化,叫作悬解。一个人不能自行解脱,就会被众多事物共同缠结;能够解脱,就没有什么不能解脱。上天不能没有昼夜,我怎么能要求没有死生而厌恶它呢?” 吕氏注说:“从弯腰驼背直到颈椎弯曲指天,是说病体拘挛而令人厌恶。这不过是阴阳二气失调罢了。他内心闲适无事,所以虽然步履蹒跚,却不妨碍他到井边照见自己。照井,是反观本性的比喻。他说造物者又将把我变成这种拘挛的样子,是像厌恶自己的生命一样,用来回应子祀的询问。假设逐渐变化我的身体,共有三种变化,但我的主体始终是一个。这就是所谓万物变化而没有终极。‘我为什么要厌恶呢?’是说以无有为头,以生为脊,以死为尾。精神就是运转这些变化的东西,所以把臀部比作车轮,把精神比作马,我便乘着它前行,哪里还需要另行驾车?生命到来时不能预先知道,所以得到就是适逢时机;生命离去时不能控制,所以失去就是顺应变化。安于时机、顺处变化,哀乐不能进入,便无所谓悬系;这就是解脱。若不是时机却强求,在应当顺从时反而违逆,就是被万物缠结而不能自行解脱。来时不能推却,去时不能控制,因此知道万物不能胜过自然。我为什么要厌恶它呢?” 林氏注说:四人都是懂得道的人,能够把无有、生命和死亡看成一体,于是彼此结为朋友。从弯腰驼背到颈椎指天,都是说子舆的病状:人接受阴阳之气而生,如今患有这种疾病,是二气失调所造成的。然而形体虽有疾病,内心却闲适无事。他蹒跚到井边照看自己,把这一切归于造物者,只是为了显明万物的道理,所以借此发出叹息。身体属于造物者,就会随着阴阳的变化而变化;假如逐渐把手臂变成鸡、弹弓,我就顺势用它来报晓、猎取鸮来烧烤;假如把臀部变成车轮、把精神变成马,我就顺势乘坐它而不推辞。既然随变化而安,还有什么可违抗的呢?有生命就有得失;得并不是我真正得到,只是系于时机;失也不是我真正失去,只是顺应道理。这就是所谓悬解:有生便有所悬系,无生便得到解脱。子舆说:‘使我成为这样的,是天。天是万物不能胜过的,我为什么要厌恶呢?’
祥道注:首与脊、尻高下不同,而同于幻形;无与生死、去来不同,而同于幻事。此所谓死生存亡一体者也。左阳主生,故左臂言为鸡;右阴主杀,故右臂言为弹。得为可乐而安之,不为乐所动;失为可哀而处之,不为哀所迁。有哀乐之谓悬,无哀乐则悬解也。夫水性非凝也,凝而为冰,则水失其所融;土性非立也,立而为墉,则土失其所安。人性之结于物,亦犹是也。要在解之,以复其本而已。碧虚注:「以七尺之躯,即太空之体,无有死生存亡而一贯之也。莫逆于心,逆则非有矣。左臂为鸡,因而求司晨;右臂为弹,因而求鸮炙。尻柔阴以喻轮神,强阳以况马。予因乘之而游,岂更驾哉?死生犹外之,而况哀乐乎?得其变则乘时而动,失其化则委顺而静。此乃达观明脱者也。其不能自解者,为死生变化之所结▯也。」赵注:「子舆举化鸡、化弹、轮马之喻,因而求时,夜鸮炙乘之而游,固无是理。但借以明浸假化而为异物,不过顺物所宜而已,何容心哉?」县者为形系累,解者吾今而后知免也。鬳斋云:「首脊尻,只是首尾始终。人自无而有,既有有而后有生死也。」伟哉!已下皆言其病状。使我为此拘拘者,造物也。浸假一段最奇,言假使造物渐渐化予之身以为他物,吾将因而用之,此即顺造化而无好恶之意。是虽寓言,亦自有理。悬解者,心无所系着;不能自释者,有物结之。万物岂能胜自然之理哉?按此四人: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与之为友。与《庚桑楚》篇「始无有而有,生生俄而死,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孰知无有死生之一守者,吾与之为友」义同诸解,论之详矣。下文郭氏从「有沴」为句,余解因之。音义载崔氏本从「其心」为句,闲而无事属下文,亦自有理。人之囿形天地间,已为造物所拘,而今所病挛拳若此,是又为形所拘也。虽阴阳之气有沴于外,而心闲无事。跰▯鉴井,始叹为形所拘,似亦未能忘情,终安于天所赋,则亦何恶之有?假使化予之臂为鸡弹,因而求鸡弹之实;假使化予尻神为轮马,因而求轮马之用。既入化机,当随所遇而任之,其可拒邪?得者时,失者顺,即是适来。夫子时适,去夫子顺也。此所谓悬解,悬则系于造物,解则造物不得以系之矣。而不能自解者,物有以结之。唯顺自然之理,而不忻不距,可以解此结▯。故曰:「物不胜天也。」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郭注:「死生犹寤寐耳,于理当寐,不愿人惊。」▯化而死,无为怛之。自古或有违父母之命,未有能违阴阳之变者也。当死,非所禁,横有不听之心,适为悍逆,以▯其死,非死之罪也。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理常俱也。人耳,人耳,唯愿为人也。金之踊跃,世知不祥,生非故为,时自生耳。矜而有之,不亦妄乎?人知金之有系为不祥,明已之无异于金,则所系之情可解,寤寐自若,而不以死生累心也。吕注:鼠、虫,人之所甚贱,而气形之散为肝与臂,又其所恶者也。于斯时也,问以所贱、所恶,盖以考子来之所安。知阴阳之于人,不翅父母,而听之,知大块之息。我以死而善之,则安用问其奚以?汝为奚以?汝适邪?夫跃冶之金,人必以为不祥。人之愿为人也,亦然。今一以天地造化为炉冶,则鼠肝、虫臂,无往而不可。吾何容心哉?成然寐,蘧然觉,言死生之际,若寤寐之从容,不为之变也。林注:“鼠肝、虫臂,物之微小者,与《齐物论》‘蛇蚹、蜩翼’义同,言造化之变无穷,人所不能知也。子之于父,唯命之从而不敢违。人受命于阴阳,奚翅父母?死生变化,亦听之而已。或为鼠肝,或为虫臂,随所遇而安。彼造化者,近吾死,安敢拒捍?苟或拒之,罪在于子。彼何罪哉?”祥道注:「鼠肝,怒之存乎内者也;虫臂,怒之见乎外者也。人生天地间,欲捍阴阳之命,而莫之听,何异乎鼠肝、虫臂乎?阴阳之于人,不翅于父母,而不可不从也。以身譬冶金,不可以踊跃,而必为镆铘。凡以明其无喜怒于生死耳。」
译祥道注说:“头、脊、尾彼此高下不同,却同样属于幻化的形体;无有、生命、死亡、来去彼此不同,却同样属于幻化的事相。这就是所谓死生存亡一体。左边属阳,主生,所以说左臂变成鸡;右边属阴,主杀,所以说右臂变成弹弓。得到是值得喜悦的事,却安然处之,不被喜悦所动;失去是值得悲哀的事,却安然承受,不被悲哀所改变。有哀乐,就有所悬系;没有哀乐,才是悬解。水的本性并不是凝固的,凝固成冰,水就失去了流动的本性;土的本性并不是竖立的,筑成城墙,土就失去了安处的本性。人的本性被万物缠结,也是如此。要紧的是解开它,使自己恢复本来面目而已。” 碧虚注说:“以七尺之躯,就是太空之体;没有死生存亡的分别而贯通为一。心意相通,就是没有违逆;若有违逆,便不是一体。左臂变成鸡,就用它来报晓;右臂变成弹弓,就用它来猎取鸮来烧烤。臀部柔顺属阴,用来比喻车轮;精神刚健属阳,用来比喻马。我于是乘着它遨游,哪里还需要另行驾车?连死生都视为身外之物,何况哀乐呢?得到这种变化,就乘着时机行动;失去这种变化,就顺其自然而安静。这就是通达、明彻、解脱的人。不能自行解脱,是被死生变化缠结住了。” 赵氏注说:“子舆举出变鸡、变弹弓、变车轮和马的譬喻,借此说随时而行,夜间猎鸮烧烤、乘着它游行,本来并没有这种道理。只是借此说明,假使逐渐变化而成为别的东西,不过是顺应万物各自适宜的状态罢了,何必放在心上?”所谓‘悬’,是形体受到系累;所谓‘解’,是我到今天才知道得以免除系累。鬳斋说:“头、脊、尾,只是首尾、始终的意思。人由无而有,既然有了有,后来才有生命和死亡。”‘伟大啊’以下,都是说他的病状。使我成为这样拘挛的,是造物者。‘浸假’一段最为奇特,是说假如造物者渐渐把我的身体变化成别的东西,我就顺势使用它;这就是顺应造化而没有好恶之意。虽然是寓言,也自有道理。悬解,是心中没有系着;不能自我解脱,是有外物把它缠结住。万物哪里能胜过自然之理呢?按这四个人的说法:以无为头,以生为脊,以死为尾;知道死生存亡是一体的人,就同他做朋友。这与《庚桑楚》篇所说‘起初是无有,后来有了有,生生不息而忽然死亡;以无有为头,以生为身体,以死为尾。谁知道无有与死生守持为一体,我就同他做朋友’,意义相同,各家解释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下文郭象氏把‘有沴’断在一起,其他解释也沿用它。《音义》所载崔氏本,把‘其心’断作一句,‘闲而无事’接属下文,也自有道理。人被形体拘限在天地之间,本来已经受到造物者拘束,如今又患有如此拳曲拘挛的病,便是再次被形体拘束。虽然阴阳之气在外有所失调,但内心闲适无事。” 他蹒跚到井边照看自己,开始叹息形体受到拘束,似乎还没有完全忘情;最终安于天所赋予的一切,那么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假使把我的手臂变成鸡和弹弓,我就顺势求取鸡、弹弓所能发挥的作用;假使把我的臀部和精神变成车轮、马,我就顺势求取车轮、马的用途。既然已经进入变化的机关,就应当随所遇而任其自然,难道可以拒绝吗?得到就是时机,失去就是顺应,也就是适时而来;时机使你来,顺理使你去。这就是所谓悬解:悬,是被造物者系缚;解,是造物者不能再把你系缚。不能自行解脱,是因为万物有所缠结。只有顺应自然之理,不欣喜也不拒斥,才可以解开这种缠结。所以说:‘万物不能胜过天。’ 不久,子来也生病了,气息急促,似乎将要死亡,他的妻子和孩子围在身边哭泣。子犁前去问候,说:‘喝!躲开!不要惊扰他的变化!’他倚着门同子来说话:‘伟大啊,造化!又将把你变成什么?又将把你送到哪里?把你变成鼠肝吗?把你变成虫臂吗?’子来说:‘父母对于子女,无论东西南北,子女都只听从命令。阴阳对于人,比父母的关系还要深。它将使我接近死亡,而我若不听从,那就是违逆。它有什么罪过呢?大地载我,使我有形;用生使我劳苦;用老使我安逸;用死使我安息。所以,善待我的生命,正是善待我的死亡。如今有位大冶铸造金属,金属跳起来说:“我一定要成为镆铘!”大冶必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如今我一旦获得人的形体,就说“我只是人!我只是人!”造化者一定认为这是不祥的人。现在把天地作为大熔炉,把造化作为大冶,我到哪里去还不可以呢!’安然地睡去,突然地醒来。郭象注说:“死生就像醒来和睡去一样,按道理应当睡去,不应希望有人惊醒他。”将要变化而死亡,不要因此惊扰他。自古以来,有时有人违背父母的命令,却从没有人能够违背阴阳的变化。到了应死的时候,不是人所能禁止的;偏偏产生不肯听从的心,只会成为强横悖逆,反而加速自己的死亡,这不是死亡的过错。所以,善待我的生命,正是善待我的死亡,道理始终是一致的。‘我只是人,我只是人’,只是希望永远成为人。金属跳跃着自命不凡,世人知道这是不祥;生命并不是故意要这样,只是时机自然使它生成罢了。自负而把它据为己有,不也是妄想吗?人知道金属因有所系着而成为不祥,也就明白自己同金属没有不同;这样,系着的情感便可以解开,醒睡都能自然,不再让死生劳累心神。” 吕氏注说:“鼠和虫,是人最轻贱的东西;气形消散后成为肝和臂,又是人所厌恶的。在这种时候,用轻贱、厌恶之物来发问,是要考察子来的安处之心。知道阴阳对于人比父母还要深,却仍能听从它,就知道大地使人安息的道理。我既然以死亡为善,还用问它将把你变成什么、送到哪里吗?冶炼炉中跳跃的金属,人必定认为不祥;人希望永远成为人,也是同样的道理。如今既然把天地和造化看作熔炉与大冶,那么变成鼠肝、虫臂,到哪里都没有什么不可。我何必把这些放在心上呢?安然睡去,突然醒来,是说面对死生之际,像醒睡转换一样从容,不为它改变。” 林氏注说:“鼠肝、虫臂,是细小的事物,与《齐物论》所说的‘蛇蚹、蜩翼’意义相同,都是说造化的变化无穷,而人不能预知。子女对于父亲,只能听命而不敢违抗;人受命于阴阳,岂止如同父母?死生变化,也只能听任它而已。或许变成鼠肝,或许变成虫臂,都随所遇而安。造化使我接近死亡,我怎么敢拒绝抵抗?如果拒抗,罪过在我,造化有什么罪呢?” 祥道注说:“鼠肝,是怒气藏在内里的形态;虫臂,是怒气表现在外的形态。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想要抗拒阴阳的命令,却没有谁能听从他,这同鼠肝、虫臂又有什么不同呢?阴阳对于人比父母还要深厚,不可以不顺从。把自身比作冶炼的金属,是说不可以跳跃抗拒,而必然成为镆铘。总之是为了说明,对于生命和死亡都不应有喜怒之情。”
碧虚注:「道在屎溺,而况于鼠肝虫臂乎?」世之违尊亲之命者,谓之不孝;则逆变化之理者,岂曰顺道邪?造化近吾死,若不听而抵捍者,是自悖其天真,于化何罪?譬夫大冶铸金,范犹不可违化,岂得逆哉?成然魂交则寐,蘧然形开则觉。交开之形虽殊,寂寞之性一也。赵注:奚以汝为?奚以汝适?言无所用汝也。将化为鼠肝、虫臂之微,不可知也。铸金为剑,唯大冶之所为;犯形为人,唯化工之所命。为鼠肝,为虫臂,吾又安能知之哉!成然寐,全归之义;蘧然觉,苏醒之义也。鬳斋云:「鼠肝虫臂,言物之至小者。」便是赵州云:「火烧过后,成一株茅苇之论。」唯命之从不听,则捍,即前段「物不胜天」之意。铸金之喻,亦奇绝。贾▯阴阳为炭,万物为铜,自此中出。成然寐,蘧然觉,以生为寐,以死为觉。却下六字,如此结上一段奇文,真奇笔也。古之所谓友者,唯其莫逆于平日,故能规正其将死。当子来妻子环泣之际,叱之使避,无惊其化,则异于常人之所为矣。又语以人处世间万物之一,而所谓人者,不知其几亿万计,则何以汝为此?又释其滞念而开其旷懐也。鼠肝虫臂,言生之至微而不足道者,设使造物所命,亦安之而已,其可距乎?于此有以见灼知生死之理,则无适而非乐,无时而不安。推其绪余,足以济朋友之危,解世俗之惑,岂小补哉?大块载我以形,至善吾死也。重举前文以证,盖虑常人之情,畏死而不得免,则预为他生之计,毫▯系念,万劫萦缠。譬夫跃冶之金,亦秪以异而镆铘不可必得矣。是以至人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冶,万化无极,吾与之无极,何必曰人耳?人耳而忧其不得邪?又况于鼠乎?虫乎?肝乎?臂乎?观古人之所以自处者若此,则岂生死所能拘?盖以生为寐,死为觉故也。以死为觉,则何时而非觉哉?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七<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译碧虚注说:“道存在于屎尿之中,何况存在于鼠肝、虫臂之中呢?”世间违背尊长亲人命令的人,被称为不孝;那么违逆变化之理的人,难道能说是顺道吗?造化使我接近死亡,若不听从而抵抗,就是自己违背天真;对于变化本身,有什么罪呢?譬如大冶铸造金属,连铸范也不能违背变化,怎么能够逆反呢?安然入睡,是魂魄交合;突然醒来,是形体舒展。交合与舒展的形态虽然不同,寂静空明的本性却是同一个。“将把你变成什么?将把你送到哪里?”是说你将无所用处。将要化为鼠肝、虫臂之类微小的东西,是无法预知的。铸金成为剑,只由大冶决定;取得人的形体,也只由造化安排。变成鼠肝、虫臂,我又怎么能够知道呢?安然入睡,是完整归于自然;突然醒来,是苏醒之意。鬳斋说:“鼠肝、虫臂,是说事物中最微小的东西。”这正是赵州所说的“火烧过后,成为一株茅苇”的论说。只听命而不违逆,若不听从就是抵抗,这就是前一段所说‘万物不能胜过天’的意思。铸金的譬喻也十分奇绝。贾谊说阴阳是炭,万物是铜器,万物都从其中产生。安然睡去,突然醒来,是把生说成睡,把死说成醒。下面六个字这样收束上一段奇文,真是奇妙的笔法。” 古人所谓朋友,只因为平日里心意相通,所以能够在朋友将死时规劝匡正他。子来妻子和孩子围着哭泣时,子犁喝斥他们退开,不要惊扰他的变化,这已经不同于常人的作为。又告诉他,人在世间只是万物中的一种,而所谓人,不知有几亿万之多,那么造化为什么偏偏要把你造成这样呢?这是在解除他滞留的念头,打开他旷达的胸怀。鼠肝、虫臂,是说生命中最微小、最不足道的形态;假使造化命令如此,也只需安然接受,哪里可以拒绝?从这里可以看出,真正明白死生道理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不是不快乐,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安定。推演其中余义,足以救济朋友的危难,解除世俗的疑惑,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大地载我以形,直到善待我的死亡。重申前文来作证明,是担心常人的情感害怕死亡而又不能避免,于是预先谋划来世,哪怕有丝毫系念,也会万劫缠绕。譬如冶炼炉中跳跃的金属,也只是因为自命不凡,未必能成为镆铘。所以至人把天地作为熔炉,把造化作为大冶,万物变化没有穷尽,我也同它一起没有穷尽,何必一定说‘我只是人’呢?难道只忧虑不能成为人吗?何况鼠、虫、肝、臂呢?看看古人如此安置自身,难道还会被生死拘束吗?” 这是因为把生看作睡眠,把死看作醒来。既然把死看作醒来,那么还有什么时候不是清醒呢?《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十七卷 <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八宋 褚伯秀 撰内篇大宗师第五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孔子闻之,使子贡往待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使汝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覆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郭注:“体天地,防变化者,虽手足五藏,未尝相与,而百节同和,相与于无相与也;未尝相为,而表里俱济,相为于无相为也。若乃役心志以恤手足,运股肱以营五藏,则相为愈笃,而内外愈困矣。能忘其生,则无不忘,随变任化,何所穷极?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明至亲而无爱念之情也。人哭亦哭,俗内之迹;临尸而歌,方外之志。夫知礼意者,必游外以经内,守母以存子。若乃矜乎名声,牵乎情制,则孝不任诚,慈不任实,父子兄弟,懐情相期,岂礼之大意哉?夫理有至极,内外相防,未有极游外之致而不防于内者也。吊者方内之事,施于外,方则陋矣。以生为附赘悬疣,气之时聚,非所乐也;以死为决▯溃痈,气之自散,非所惜也。死生代谢,未始有极,故不知胜负之所在,聚散变化,皆异物也。所假虽异,共成一体,故忘肝胆,遗耳目,任理而直往。五藏犹忘,何物足识哉?其所以观示众人者,皆其尘垢耳。夫游外者依内,离人者合俗,故有天下者无以天下为也。虽为世桎梏,但与汝共之,明已常自在外也。人之与鱼,所造虽异,其于由无事以得事,自方外以共内,然后养给而生定,莫不皆然,各自足而相忘也。能游外以防内,任万物之自然,使天性各足,而帝王道成,斯乃畸于人而侔于天也。以自然言之,则人无小大;以人理言之,则侔于天者,可谓君子矣。”吕注: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归根复命之处也。登天则遂于大明之上,游雾则入于杳防之门。故挠挑无极,无所终穷。彼以反真为乐,则临尸而歌,乃所防也。先王制礼,使人平好恶而复人道之正,则以反真为乐者,岂非礼意哉?游方之外,则与天为徒,故以死为乐而不足哀;游方之内,则与人为徒,故以死为哀而无敢乐。若三人者,与之为徒而乐其死,则倍死忘生者众矣。无三人者,则绸缪于死生之间而不能解,亦至人之所哀也。内外之志不同,此所以不相及。孔子使子贡往吊,欲其知礼意,不出乎性命之情,而天下之妙理有不在礼法之间也。游乎天地之一气,则非阴非阳;以生为附赘悬疣,则以生为防而侈之;以死为决▯溃痈,则以死为反而乐之也。假于异物,托以同体,则非以为实;肝胆耳目,忘而遗之,则反覆终始,不知端倪,又安能为世俗之礼哉?孔子以为已,则游方之内而盛称方外之高。子贡疑其虽游方内,而所依者或不在此。盖所游者迹,而所依者心也。天之戮民,言天刑之不可解。若孔子则体性抱神,以游世俗,安有所依足以累其心哉?是以游方内而不必出,安天刑而不必解也。此非吾所独与汝共之,又引鱼以喻人:穿池而养给,不必大水也;无事而生定,不必方外也。相忘江湖,则非特穿池而已;相忘道术,则非特无事而已。畸人侔天,所以外而不内也。天之小人,人之君子,则谨于礼法而不知性命之情者是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十八卷 宋代褚伯秀撰写 内篇《大宗师》第五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个人相互结交为友,说:“谁能在无所交往中相互交往,在无所作为中相互帮助?谁能登上高天、游于云雾之间,曲折游行于无穷之境,彼此忘却生命而没有终尽?”三人相视而笑,心意相通,于是相互成为朋友。不久,子桑户死了,还没有下葬。孔子听说后,派子贡前去帮助料理事务。两个人一个编曲,一个弹琴,彼此应和着唱道:“啊,桑户啊!啊,桑户啊!你已经返回本真,而我们还仍然只是人啊!”子贡快步走上前问:“请问临着尸体唱歌,合乎礼吗?”两人相视而笑,说:“他哪里知道礼的真意!”子贡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孔子:“他们是什么人啊?修养德行却不拘守礼法,把形骸置之度外,临尸而歌,面色不变,实在无法给他们下一个名称。他们是什么人啊?”孔子说:“他们是游于世俗方域之外的人,而我孔丘是游于世俗方域之内的人。方内与方外彼此不相干,却派你去吊唁,是我见识浅陋了。他们正要同造物者一起作为人,游于天地元气之中。他们把生看作多余的赘疣,把死看作脓疮破裂。这种人又哪里知道死生先后的所在呢?” 他们借助不同的形体,寄托于共同的本体;忘掉肝胆,遗弃耳目;反复经历终始,却不知道起点和边际;茫然徘徊在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为的境界。他们又怎么能昏昏然拘泥于世俗礼节,去迎合众人的耳目呢?”子贡说:“那么老师依凭的是哪一方呢?”孔子说:“我孔丘,是受天刑的罪人。即使如此,我也和你共同承受。”子贡说:“请问其中的道理是什么?”孔子说:“鱼在水中相互交往,人依道而相互交往。鱼依水而生,就挖池塘来供养它;人依道而生,就在无事中获得安定。所以说,鱼在江湖中相忘,人在人为的道术中相忘。”子贡说:“请问什么叫畸人?”孔子说:“畸人,是在人世间显得与众不同,却与天相合的人。所以说,天看来是小人的人,按人世标准却是君子;按人世标准是君子的人,按天道看来却是小人。” 郭象注说:“体察天地、顺应变化,虽然手足和五脏各有不同,却未曾彼此强行作用,而全身各节共同调和,这就是在无所交往中相互交往;未曾彼此强行作为,而表里都能相互成济,这就是在无所作为中相互帮助。若是劳费心志去忧虑手足,运用四肢去经营五脏,那么彼此作用越密切,内外反而越困顿。能够忘掉生命,就没有什么不能忘;随顺变化、任凭造化,还有什么穷尽呢?三人相视而笑,心意相通,说明至亲至近却没有爱恋系着之情。人哭也跟着哭,是世俗方内的迹象;临尸而歌,是方外的心志。真正知道礼的意义,必定游于方外而经行方内,守住根本来保存末节。若是夸耀名声,受情感约束,那么孝不能任凭真诚,慈不能任凭实情,父子兄弟只靠情感相互期待,这难道是礼的根本意义吗?道理有最高境界,内外彼此防守;从未有游方外达到极致,却不能防守方内的。吊唁是方内之事,却把它施用于方外,所以见识浅陋。把生看作赘疣,是气暂时聚集,不值得喜爱;把死看作脓疮破裂,是气自然散开,不值得惋惜。死生交替变化,从来没有穷尽,所以不知道胜负究竟在哪里;聚散变化,都属于不同的形体。所借助的形体虽然不同,共同构成一个整体,所以忘掉肝胆,遗弃耳目,任凭道理而径直前行。” 连五脏都可以忘掉,还有什么事物值得认识呢?他们用来展示给众人看的,都不过是尘垢罢了。游于方外的人仍依凭方内,脱离世俗的人仍能与世俗相合,所以真正拥有天下的人不会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负担。虽然我被世俗束缚,却只是和你共同承受,这说明我的心常常自在于方外。人与鱼所依托的对象虽然不同,但都是从无事中取得有事,从方外来贯通方内,然后得到养生和安定,没有不是如此;各自满足于自身而彼此相忘。能够游方外以防守方内,任凭万物自然,使各自的天性得到满足,而帝王之道也由此成就,这就是在人世间显得奇异而与天相合。按自然之道说,人与人没有大小之分;按人世伦理说,能够与天相合的人,才可以称为君子。” 吕氏注说:“在无所交往处相互交往,在无所作为处相互作为,是归根复命的境界。登天,就是达到大明之上;游雾,就是进入幽深之门。所以曲折游行于无穷,没有终尽。三人以返回本真为快乐,所以临尸而歌,正是他们所体会的道理。先王制定礼,是使人平衡好恶,恢复人道的正当;那么,以返回本真为乐,难道不是礼的真意吗?游于方外,就是同天为伍,所以把死看作可乐而不值得悲哀;游于方内,就是同人为伍,所以把死看作悲哀而不敢以为乐。若把三人看成同类而以他们的死亡为乐,便会有许多人轻视死亡、忘却生命;没有三人这样的人,众人就会缠绵于死生之间而不能解脱,这也是至人所悲哀的。方内、方外的心志不同,所以彼此不相干。孔子派子贡去吊唁,是想让他知道礼的真意;礼并不超出性命之情,而天下的妙理也有不在礼法之中的。游于天地的一气,就是不偏于阴也不偏于阳。把生看作赘疣,就是认为生命是多余而扩张的;把死看作脓疮破裂,就是把死亡看作复归而感到快乐。借助不同的形体,寄托于共同本体,并不把形体当作真实;忘掉肝胆、遗弃耳目,经历终始而不知道边际,又怎么能拘泥于世俗礼节呢?” 孔子把自己看作受天刑的人,却在方内游处而盛赞方外的高境。子贡疑惑:老师虽然游于方内,但所依凭的或许并不在方内。大概外在所游的是行迹,内在所依的是心。所谓‘天之戮民’,是说天刑无法解除。像孔子这样体察本性、保守精神而游于世俗,哪里会有足以牵累心灵的依凭呢?所以他游于方内而不必出离,安于天刑而不必解除。这并不是我独自同你共同承受;孔子又用鱼来作比喻:挖池塘供养鱼,不一定要有大水;在无事中获得安定,也不一定非要到方外。鱼在江湖中相忘,并不只是挖池塘而已;人在道术中相忘,也不只是无事而已。畸人能与天相合,所以能出方外而不拘方内。天看来是小人的人,按人道却是君子,就是谨守礼法而不知道性命实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