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十
喻世人未能出乎境域而有所待者,皆不免祸患。故曰:域进域退,自非邈世之才,而偷安一时之利,皆濡需者也。夫舜受命于天,其真在内而不发。绪余土苴,则为百姓之所悦慕。三徙以避尧之子,而民自从之。童土无草木之地,舜劳苦于天下,不得休息。此所谓卷娄者也。是三者皆非道之真。故神人恶众至,虽亦至,不私比之,无亲无踈,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所谓真也。蚁之知小,鱼之计深,羊之意狠。圣人去其小知,得其深计,弃其狠意。目视目欲其自见,耳听耳欲其自闻,心复心欲其自知。若此则其平也。绳其变也,循循。言其犹未能绝迹而独立也。碧虚注:暖,柔,姝好,自悦也;濡润,需顷,偷安也;卷娄,牵拘不伸貌,喻曲士肤浅偏执,自足而不知。大方之家,以穷理尽性为未始有物也。苟尸素而濡润,曰域进不需顷,而祸及,曰域退。恶来顺纣而同诛,亦何异于豕虱?圣人刍狗,万物无寄托之近迹。民之归也,如蚁慕膻。故其所至,一年而成市,二年而成邑,三年而成都。邓墟,邑名。童土无草木。尧举舜自代,冀天下蒙泽。舜功成则老而不休闲,仁义之膻所致也。功成则众至而亲誉之,亲誉乆则不比,至于畏之,侮之则不利矣。惟能旡所亲踈,而外乎贤者,则民不归慕于蚁,弃知也;相忘江湖于鱼,得计也。恬淡无为,悗然德化,民知有君而无慕膻之聚。于羊弃意也,收视反听,灰灭其心,率意而平,自中绳墨,应物趋变,无不循理也。鬳斋口义:暖,姝浅见自喜,以讥学者不知未始有物之妙。濡滞而有所待,贪着名利之人,奎蹄曲隈,群虱居之,自以为安,不知其不足恃也。域,喻囿心于富贵。卷娄,伛偻自苦貌。言修德之人,自为名人,皆以归之,反以为苦,终身不得休息。借此以讽有为之君,抱德炀和,养其德而不露。蚁至微而未能尽无知,羊至愚而未能尽无意。真人则无知无意矣。鱼之在水,自得,真人为计亦然。水喻造物,鱼喻其身。真人之心,耳目皆与人同,但旡心而用之,故目视目,耳听耳,心复心也。绳则自然之平,变则循之,顺其动也。啮缺、许由皆能贵其真以治身,而无以天下为者也。观其所论,亦非拙于治庖者,顾樽爼之不可越,游方内外有劳▯之分耳。夫仁义,五常之首,不可轻訾,但后世行之不至者,徃徃认迹为履,愈失其真。既离性而任情,则仁义不出于安行,利心存于中,不免继之以伪,似之而非,是诚足以害道。故老庄氏还淳复本之学,皆辞而辟之。若夫至仁大义,涵天育物,配道德以立人极者,又何辟之有?仁义至于尧,已为浇薄,许由▯其为天下笑,盖察影而知形,所以欲逃去之而免乎后患也。凡治天下,当无为而自化,傥孜孜焉欲有以爱利之力,有不及,不免继之以伪,伪出而患害横生矣。为人上者,信能以百姓之心为心,虽不行仁义,而与之暗合,不然则譬夫禽贪之人,而假之矰弋▯罗之器,其害物也滋甚。是以一人之断制,欲以利天下,犹于瞥见之顷,求尽天下万物之情,徒知尚贤之为利,不知其为后世害也。惟外乎贤者知之,必超出一头也,然后能识破也。后叙暖姝、卷娄、濡需以证前义,条衍颇详,诸解备悉。神人恶众,至连下二句,言民之归尧,尧之举舜,而众心悦服,皆理之自然,非比而归之,故无亲无踈而以德顺天下,此真人以其绪余应世之验也。蚁、鱼、羊三语,为舜有膻行而发,立言甚奇,当先蚁,次羊,后结以鱼,不为膻之所化。蚁弃知也,不着膻行以动人;羊弃意也,如是则上下各安其分,无慕圣尚贤之迹,犹鱼不厌深而相忘于江湖,岂非得计哉?夫然后以目视目而不▯于色,以耳听耳而不惑于声,以心复心而不役于知,则天下之目可一,耳可同,心可尽矣。故其平如绳,为天下法,其应事变,一循理之自然,无利物之私,无忤物之患,何忧乎天下之不自化,而有心为治以治之耶?众人以名利为域,众虱以豕身为▯,进退犹成败也。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十<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译这是用来譬喻世人不能超出自己的境域而有所等待,全都不能免于祸患。所以说:在境域中进退,若不是超越世俗的才士,只是偷取一时利益求安逸的人,全都是濡需者。舜接受上天的命令,他的真实本性在内而没有显露。残余的功绪如同土渣,却成为百姓喜悦羡慕的对象。他三次迁徙,是为了避开尧的儿子,百姓却自然跟随他。童土是没有草木的土地,舜为天下劳苦,不能休息。这就是所谓卷娄者。这三类都不是道的真实。因此神人厌恶众人聚集;即使众人真的聚集,也不私自亲近他们,不分亲疏,抱持德性、温养和气,以顺应天下,这才叫真实。蚂蚁的知见微小,鱼的计策深沉,羊的意念刚狠。圣人去掉蚂蚁式的小知,取得鱼式的深计,抛弃羊式的狠意。眼睛观看眼睛,希望它自行看见;耳朵听耳朵,希望它自行听见;心返回本心,希望它自行知晓。这样就能平正。随着变化而动,循循而行;这是说它还没有完全断绝外在踪迹而独立自立。碧虚注说:暖,是柔和;姝,是美好;暖姝就是自我陶醉。濡,是滋润;需,是片刻等待;濡需就是偷取安逸。卷娄,是受到牵拘而不能伸展的样子,用来譬喻见识浅陋、偏执而自满的人。通达大道的人,以穷究道理、穷尽本性而达到万物未始有物的境界。假如尸位素餐而沉溺于安逸,叫作在境域中进取,却不知道片刻之后祸患就会来到;叫作在境域中退守。恶来顺从纣王而一同被诛杀,和猪虱又有什么不同?圣人把万物看作刍狗,不使自己寄托在万物的近迹上。百姓归附圣人,就像蚂蚁羡慕膻味。所以他所到之处,一年形成市,二年形成邑,三年形成都城。邓墟,是邑的名称。童土,是没有草木的土地。尧举用舜来代替自己,希望天下蒙受恩泽。舜功业成就后已经年老,却仍不能休闲,这是仁义的膻味招致的结果。功业成就后众人到来,亲近并称誉他;亲近称誉久了,便不能相亲,进而畏惧他,轻侮他就会对他不利。只有能够不分亲疏,并超出贤者之名,百姓才不会像蚂蚁一样归附羡慕;这是抛弃机巧知见。像鱼在江湖中彼此相忘,是取得了深远的计策。恬淡无为,悗然以德感化,百姓知道有君主,却没有羡慕膻味的聚集。对羊来说,是抛弃主观意念;收敛视线,反转听觉,灭除内心,使意念自然平正,合于中正尺度,顺应事物、趋赴变化,没有不遵循道理的。鬳斋口义说:暖、姝,是浅见而自喜,用来讥刺学者不知道万物本来未曾成立的妙理。濡滞而有所等待,是贪着名利的人。猪蹄和弯曲角落之间,群虱居住其中,自以为安稳,却不知道那里并不值得依靠。域,是用来譬喻把心拘囿在富贵之中。卷娄,是弯腰驼背、自受劳苦的样子。意思是修德之人自行成为有名之人,众人都归附他,反而使他以此为苦,终身不得休息。借此讽刺有为的君主,应当抱持德性、温养和气,使德性得到涵养而不显露。蚂蚁极其微小,却还不能完全没有知见;羊极其愚钝,却还不能完全没有意念。真人则无知无意。鱼在水中自得,真人的计策也是如此。水譬喻造物,鱼譬喻自身。真人的心,耳目与常人相同,只是无心而运用它们,所以说用眼看眼,用耳听耳,用心返回本心。绳,是自然的平正;变化到来就随顺它,顺着它的运动而行。啮缺、许由都能尊重真实来修治自身,而不以治理天下为己任。看他们所讨论的内容,并不是不善于治理事物,只是知道樽俎礼器不可逾越,游于方内、方外之间也有劳逸的分别。仁义是五常之首,不可轻易诋毁;只是后世实行仁义往往不能达到本真,常常把外在行迹当作履行,因而更加失去真实。既然离开本性而任凭情欲,仁义就不出于安然实行,内心存有逐利之念,免不了继之以虚伪,似是而非,确实足以损害道。因此老、庄恢复淳朴、返归根本的学说,都对这种仁义加以辞拒和排斥。至于至仁大义,涵容天地、养育万物,与道德相配而树立人的极则,又有什么可排斥的呢?仁义到了尧时,已经变得浇薄。许由恐怕它会成为天下的笑柄,大概是察见影子而知道本形,所以想逃离它,以免除后世的祸患。凡治理天下,应当无为而使天下自行变化;如果孜孜不倦地想用爱护和施利的力量去治理,稍有不及,就免不了继之以虚伪;虚伪一出现,祸害便横生。作为君上的人,如果真能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即使不实行仁义,也会暗中与仁义相合;否则就像贪婪的人,假借弓箭网罗等器具来捕取万物,对万物造成的伤害更加严重。因此,一个人的裁断想要使天下得利,就像在一瞥之间想穷尽天下万物的情状,只知道尊崇贤人有利,却不知道它会成为后世的祸害。只有超出贤者之外的人才能知道这一点,必须超出一头,才能识破它。后面叙述暖姝、卷娄、濡需来证明前面的义理,条理铺陈颇为详尽,各家解释也都完备。‘神人恶众’以下接连两句,是说百姓归附尧,尧举用舜,众人的心悦服,这都是自然的道理,并不是因为亲比而归附,所以不分亲疏而以德顺应天下;这是真人的余绪用来应对世事的验证。蚂蚁、鱼、羊三句话,是因舜有膻行而发,立言十分奇特;应当先说蚂蚁,再说羊,最后以鱼作结,说明不被膻味所感化。蚂蚁是抛弃知见,不以膻行来感动他人;羊是抛弃意念。这样上下各自安守本分,没有羡慕圣人、崇尚贤人的痕迹,就像鱼不厌弃深水而与外物相忘于江湖,难道不是取得了好的计策吗?这样之后,才可以用眼看眼而不被色彩迷惑,用耳听耳而不被声音迷惑,用心返回本心而不被知见役使;那么天下人的眼睛可以归一,耳朵可以相同,心意可以穷尽。因此它平正如绳,可以成为天下的法则;应对事变时,一概遵循道理的自然,没有使万物获利的私心,也没有违逆外物的祸患。又何必忧虑天下不能自行化育,而存心设法去治理它呢?众人以名利为境域,众虱以猪身为境域;进退就像成败一样。《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十 《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八十一宋 禇伯秀 撰徐无鬼第七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药也,其实堇也,桔梗也,鸡痈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句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防稽。惟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惟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莭,解之也悲。」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徃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乆而人以为已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郭注:居无事以待事,事斯得以有事求无事。事愈荒,死生得失各随其所居耳。于生为得,于死或以为失。故当所需则无贱,非其时则无贵。各适一时之用,不能靡所不可,则有时而失,有时而悲矣。夫有形者,自然相与为累。惟外乎形者,磨之而不磷,犹风日过河,实已损而百不觉。恃源以徃也。无意则止乎分,所以为审;有意则无涯,故殆。所以贵其无能,任其天然。苟不能忘知,祸长多端,反守其性,则其功不为而成矣。欲速则不果。已宝谓知能,故亡戮之祸,皆有其身之过。不知问祸之由乎?有心而修心以救祸也。吕注:「以天待之,则无为而应感;不以人入天,虽为而未尝为。真人不知有死生,有时曰得之也,生;失之也,死。万物不得无以生,是也。此为轻生者而言。有时曰得之也,死;失之也,生。以生为防,以死为反,是也。此为恶死者而言。犹药之防甘防毒,时为帝而不常,其余臣佐而己以生为得,死为失,则轻生者之药也;以生为防,死为反,则恶死者之药也。视彼病而投之,其变何可胜言?」大夫种知亡越之可以存,而不知身之所以愁,犹防目能夜不能昼,所适不可移;鹤胫能长不能短,有莭不可解,解之也,系于有形,而不知其源也。风日之过河,非不损,而河以为未始撄,恃源而不竭也。通道者与物无不适,亦有源而已。水之于土,虫穴蚁隙,无不至;影之于人,坐起行止,无不从,则无情而守之,审者耳之于听,目之于视,心之于思,未尝湏臾不在,则物守物而审者,其聪明心志,非若水与影之无情,故不能不殆。凡能其于府,殆府五藏殆也。谓安其所不安,不给改,则祸滋萃。夫惟迷非一日,故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乆。上士所以损之又损者,以殆之不可成也,而世人以为已宝,不亦悲乎?疑独注:以天待人,诚而明也;以人入天,明而诚也。无得失,无生死,此所以谓之▯堇、乌喙、鸡痈、芡也。皆药之至贱者,时能疗病,递为君臣。得失穷通,无异于此。世人妄计贱彼贵我,岂知用舍在时而已?昔越王句践栖兵防稽,大夫种能知亡之可再存,而不知身之将死。犹鸱目昼暗而夜明,鹤胫能长不能短,各适一时之利。解去其适,则悲。有所狥者,不免乎一偏也。夫阴阳有气,万物有形。气妙而形粗,气摩其形,形必有损。风、日、阴阳之气,河水有形者也。风日过河,河水必损而不自觉。虽相与守之,而河无所撄。拂者有源可恃也。喻人处阴阳之中,日有所损,恃有命存焉。水之于土,影之于形,物之于物,皆无心而守之。故其守也审,虽审而不逃造化之密移。昨日之物,今已化矣,而昧者不知,故耳目心之于狥,皆不免于危殆也。凡能出于府藏,则为所役,必至危殆。既成而欲速改,不暇给矣。是以祸生滋甚。若反本复性,则顺而有功。欲其事果,其待必乆,而世人乃以多能为己宝。此至人之所悲。以至争城池而杀无辜之民,不知问祸起之由,故也。碧虚注:「以天待人,任其自然,不以人入天,伪难契真也。得之生,失之死,与物同也;得之死,失之生,与物异也。万物得时则荣,失时则悴;真人得时不荣,失时不悴。犹药之堇、梗、痈、苓,虽贱物而良医主疗,时用之以为君。喻真人御世,无时而不治也。种能存,国不能活身;喻医疗他疾,不能治己病。鸱目鹤胫之有适、不适,喻种之才知而终不免祸。风吹日曝,河水耗减;防深佞入,忠臣失权。所恃重者,其撄拂亦不轻矣。水离土则▯,影离人则灭;物去物则空,人失道则亡。惟善审者,防乎全目;狥离朱,耳狥师旷,心狥曾史,未有不危殆者。反覆缘于功过、善恶之果,目前未见耳。世有恃功为己宝,而祸不旋踵者,大夫种是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八十一 宋代褚伯秀撰 《徐无鬼》第七 古代的真人,以天道来对待世人,不把人为的因素强加进天道。古代的真人,得到它便生,失去它便死;得到它便死,失去它便生。药物也是这样:堇、桔梗、鸡痈、豕零等,本来都是低贱的药物,适时便可作为君药。像这样,什么时候能成为君药,哪里说得尽呢?越王句践凭借三千副铠甲和盾牌,驻军于防稽。只有大夫种知道越国灭亡的原因也可以使它复存,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忧愁。所以说:鸱鸟的眼睛有它适宜的时刻,鹤的腿有它适宜的节度,强行解除它们的适宜之处,反而会使它们悲伤。又说:风吹过河面,会使河水有所损耗;太阳照过河面,也会使河水有所损耗。假使只有风和太阳彼此守在河上,而河水认为从来没有受到牵扰,这是因为它依靠源头而流动。水守护土地很周密,影子跟随人的形体很周密,万物依附万物也很周密。所以眼睛依赖光明便危险,耳朵依赖聪敏便危险,心依赖追逐外物便危险。凡是把才能用在内府的人都危险;危险一旦形成,就来不及改变,祸患便会滋长。这些聚集起来,反过来成为祸害;以功劳为缘由而求其结果,等待日久,世人却把它当作自己的珍宝,难道不可悲吗?所以有亡国杀戮百姓的事情不断发生,却始终没有人知道原因,难道不正应当追问这个道理吗?” 郭注说:平时居于无事之中来等待事情,事情才会因此能够以有事来求得无事。事情越荒乱,死生得失也各自随其所处而定。对于生来说是得到,对于死有时却被认为是失去。所以在需要它的时候就没有低贱,不合时宜时就没有尊贵。各自适合一个时节的作用,不能做到无所不适,就会有时失意、有时悲伤。有形之物自然彼此成为累赘。只有超出形体之外的东西,磨砺它也不会受伤,就像风和太阳经过河面,实际已经造成损耗,而河水百次也不觉察。它依靠源头而流动。没有私意就停留在本分之内,所以周密;有私意便没有边际,所以危险。因此可贵的是无所能而任其天然。如果不能忘掉知见,祸患会从多方面滋长;反过来守住本性,功效就会在无为中成就。想求速成就不能得到结果。所谓‘已宝’,就是把知能看作珍宝;因此亡国杀戮的祸患,都是自身过错造成的。难道不知道祸患的由来吗?存有心意,又用这种心意去修治自身以挽救祸患。” 吕注说:以天道对待世人,就是无为而应合感通;不把人为强加进天道,虽然有所作为,却未曾自以为有为。真人不知道有固定的死生,有时说得到它就是生,失去它就是死;万物不得到它便不能生存,就是这个意思,这是针对轻视生命的人说的。有时说得到它就是死,失去它就是生,把生看作祸患,把死看作返回,这是另一种情况,是针对厌恶死亡的人说的。就像药物有的甘美,有的有毒,适时就成为君药而不固定;其余药物作为臣佐。把生看作得到、死看作失去,是给轻视生命者用的药;把生看作祸患、死看作返回,是给厌恶死亡者用的药。应当观察对方的病而投药,这种变化哪里说得尽呢?大夫种知道越国灭亡却可以复存,却不知道自身将要忧愁,如同鸱鸟的眼睛夜里能看、白天不能看,各自适合的时刻不可改变;鹤腿能长不能短,有其节度不能强行解开;强行解开,就是拘泥于形体而不知道根源。风和太阳经过河面,并非没有损耗,只是河水认为从来没有受到牵扰,因为依靠源头而不枯竭。通达大道的人与万物无不相适,也只是因为有源头罢了。水对于土地,无论虫穴蚁隙都能到达;影子对于人,无论坐、起、行、止都跟随;它们无情而守持,因而周密。耳朵听、眼睛看、心思考,片刻也不曾停止;这属于万物守持万物而周密,但耳目心志有聪明和意向,不像水和影子那样无情,所以不能不危险。” 凡是才能从内府、五脏中发出,就会被它所役使,五脏也必然危险。就是说,安于自己本来不安的状态,却来不及改变,于是祸患更加聚集。迷失并不是一天造成的,所以反过来改变它,需要以功效为结果,必须等待很久。上等之士之所以损之又损,是因为知道危险不能形成;世人却把多知多能当作自己的珍宝,难道不可悲吗?疑独注说:以天道对待人,是诚实而明白;以人为因素进入天道,是明白而不诚实。没有固定的得失和生死,这就是所谓玄堇、乌喙、鸡痈、芡等药物的道理。这些都是药中极为低贱的东西,适时也能治疗疾病,轮流充当君药和臣药。得失、穷通也不过如此。世人妄自计较,认为彼物低贱而自己尊贵,哪里知道药物的使用和舍弃只在于时机罢了?从前越王句践驻兵于防稽,大夫种能知道越国灭亡还可以复存,却不知道自身将要死亡。就像鸱鸟白天昏暗、夜晚明亮,鹤腿能长不能短,各自只适合一个时刻的利益。若强行解除它的适宜,便会悲伤。有所追逐偏执,就不能免于偏向一端。阴阳有气,万物有形。气精妙而形粗重,气磨损形体,形体必定有所损耗。风、太阳,是阴阳之气;河水,是有形之物。风和太阳经过河面,河水必然损耗而自己不觉察。虽彼此守持,河水却没有受到牵扰,因为有源头可以依靠。譬喻人处在阴阳之中,每日都有损耗,只是依靠命运得以存在。水对于土地,影子对于形体,万物对于万物,都是无心而相守。因此它们守持得周密,却仍不能逃脱造化的暗中迁移。昨天的事物今天已经变化,昧者却不知道,所以耳、目、心有所追逐,都不能免于危殆。凡是才能出自胸府五脏,便会被它役使,必然达到危殆。事情已经形成才想迅速改变,就来不及了,因此祸患会更加滋长。如果返回根本、恢复本性,就能顺应自然而有功。想使事情取得结果,必定要等待很久;世人却把多才多能当作自己的珍宝。这正是至人所悲哀的。以至于争夺城池、杀害无辜百姓,却不知道追问祸患兴起的原因,就是这个缘故。碧虚注说:以天道对待人,就是任其自然;不把人为强加进天道,就是虚伪难以契合真实。得到它便生,失去它便死,是与万物相同;得到它便死,失去它便生,是与万物不同。万物得时便繁荣,失时便衰败;真人得时不因此荣盛,失时也不因此衰败。就像堇、梗、痈、苓,虽然是低贱之物,良医主持治疗时,适时便用它作君药。譬喻真人治理世间,没有哪个时刻不在治理。大夫种能够使国家存续,却不能使自己的身体活命;譬喻医生能治疗别人的病,却不能治疗自己的病。鸱鸟的眼睛、鹤的腿有适宜和不适宜,譬喻大夫种虽有才智,最终仍不能免除祸患。风吹日晒,河水耗损减少;奸佞深入,忠臣失去权力。所依靠的东西越重要,受到的牵扰也越不轻。水离开土地就会散失,影子离开人就会消灭;万物离开万物便空虚,人失去道便灭亡。只有善于审察的人,才不会使双目陷于危险;眼睛追随离朱,耳朵追随师旷,心追随曾参、史鱼,没有不危险的。事情反复变化,源于功过、善恶的结果,只是当前尚未显现罢了。世上有依仗功劳而把它当作自身珍宝,祸患却很快到来的人,大夫种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