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九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44–46 段

也,彼好名而已,轧之以名;彼好知而已,出之以知。使之由乎凶器,是菑之也。观其所出,知其所反,则回之徃,殆为菑耳。苟人君悦贤,恶不肖,则与汝同矣。汝恶用求异哉?汝与之言,徒唯诺而无诏告。彼必乘人而斗,其捷辩气色,拂厉而目荧心成,求解免,顺从之不暇。是犹以水救水,以火救火,则顺始无穷矣。彼不以信厚期我,而与之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昔龙逢、比干修身拊民,疑于敛恩,故其君挤之,亦好名而已。尧、禹之于蕃国,犹不能化,必至于防之。是名实者,圣人不能胜,而况若乎?端而虚,非至虚也;勉而一,非至一也。骄满于中,发见于外,抑人所感,求快其心。小德犹不成,况大德乎?以之格其君,不过外合内不訾而已,又何足以化彼?夫以已之言而蕲人之善不善,以已贱而人贵故也。自道观之,天子之与已,皆天之所子,何分别于其间与?天与人与古为徒,回谓以三者趋变,庶乎其可。然以此应物,非得一而无心,此所以为太多也。外则寓直于古,则是政人以法不以人,而易其所知,是不谍也。谍者,密觇人意而得之,则固矣。虽亦无罪恶可以及化,以其师心而未能无心故也。林疑独注:年壮者,其气刚;行独者,其德孤。此所以轻用其国民死若蕉也。贤者之于国,犹医之治病。治国本治,贤者无所施则去之;乱国不治,贤者负其术以就之。有疾者多徃医门,有国者多求贤士。愿以所闻于夫子之言,思其法则而行之,庶几卫国有瘳乎?仲尼以其术浅,不足徃化。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则夫杂多者宜其忧而不救。先存诸已,则在人者不言而喻。存诸已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而行其道哉?夫德因有名而后荡,知因有争而后出。二者凶器,不可以尽行于世也。养气至于充,然后能达人之气;养心至于静,然后能达人之心。未能如是,徒以防墨之言行。法于暴人之前,彼必恶有其美而害之矣。且谓卫君,苟悦贤,恶不肖,恶用求汝以取异于彼耶?汝唯无言则已,若其有言,彼必乘君人之势,以角其防辩。汝必容色形见于外,心亦顺之于内,顺其始而后无穷也。汝苟不信,吾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昔龙逢、比干修身以拊人之民,其君因以防之,此好名之过也。丛枝、胥敖、有扈三国相攻以求名实,尧、禹犹不能化,兴兵伐之,使国虚身戮而后止。由是知求名实者,皆不能自免也。颜子又告以端虚勉一,夫子言卫君以阳为充,案人所感,小德无成,况大德乎?回又陈三条,与人、与天、与古为徒,庶可免经世之患。夫子复不许,太多政法而不谍谍,私察亦间谍之意,虽亦固无罪者,言犹有内外古今之论,所以不免世患。若以命物之化者言之,又岂有天人与古之异哉?唯无心者,然后能与于此。祥道注:至人之于天下,未尝有思,而足以悦有思者之心;未尝有为,而足以研有为者之虑。是何邪?感而后应,迫而后动,岂▯▯然以天下为事哉?颜子知有思有为以经世,而不知无思无为以应物。将欲救卫君威虐之过,拯民于无如之中,仲尼所以讥其杂扰也。至人先存诸已抱一也;后存诸人,为天下式也。存诸已者,未定则杂,暴人之所行则扰。夫德者,名之实;名胜则德荡。知者,争之器;争兴则知出。德厚信矼,内也;未达人气,名闻不争,外也;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防墨之言术,暴人之前,是交浅言深,适致其恶也。自悦贤恶不肖,至必死于暴人之前,言知之为患,自桀杀关龙逢,至圣人之所不能胜;言名之为患也。端虚勉一,以阳为充者也。以阳为充,则实自有之也。回之始也,欲尚知以济世患;知其不可,则欲摄知以归虚一;既又知其不可,欲通虚一以归于三术。故与天为徒,则推已直前,不蕲人之善否;与人为徒,则为人所为,而不犯人之所疵;与古为徒,则陈古刺今,而不为人所病。端虚勉一,固执而已,不足以言德。谓不化者,不知通变也。三术则谍察而已,不足以言政。所谓未及化者,安能化人也?

译他不过是喜欢名声罢了,你却用名声去压制他;他不过是喜欢智巧罢了,你却拿智巧去对付他。让他由此接触凶器,就是在给他制造灾祸。看他从哪里出发,就知道他将反过来怎样做;回头再去接近他,恐怕只是自取灾祸罢了。如果卫君喜欢贤者、厌恶不肖之人,那就和你一样了。你何必再求不同呢?你同他说话,只管唯唯诺诺,不要有所告诫。他必定会借助君主的势力与你争辩;他那种敏捷的辩说和神色,会使人受到逼迫,眼光炯炯而内心已经认定要压倒你。到那时,你只求解脱和免祸,顺从他还来不及。这就像用水去救水、用火去救火,顺着开头做下去,便会无穷无尽了。他并不以诚信厚重来期待我;若我同他说话,必定会死在暴人面前。从前龙逢、比干修养自身,抚恤百姓,却被怀疑是在收取恩望,所以他们的君主排挤他们;这也不过是喜欢名声的过失罢了。尧、禹对于三国,尚且不能教化它们,必定要兴兵防制它们。由此可见,名与实这种东西,圣人尚且不能胜任,何况是你呢?外表端正而内心并不空虚,并非真正的虚;勉强坚持而不能专一,并非真正的一。骄傲自满充塞于内,便表现在外,压制别人所感受到的,使自己的心意得到快意。小德尚且不能成就,何况大德呢?凭这些去匡正君主,不过是外表迎合、内心不敢非议罢了,又哪里足以教化他?这是因为以自己的言说去要求别人行善或不善,以为自己卑贱而别人尊贵的缘故。从道的角度看,天子和我,都是上天所生养的子女,彼此之间有什么区别呢?把天、人与古人看作同类,颜回认为依靠这三种方法随机应变,也许可以成功。然而用这些去应对外物,如果不能守住“一”而又无心,便会成为过多纷杂的做法。对外假托古人的正直,这就成了用法制治理人而不是用人来治理,也改变了自己所知道的道理;这不是明察。所谓明察,就是暗中窥察人的心意而取得结果,这本来就是固执。虽然这样做也没有什么罪恶足以妨碍教化,但因为以自己的成心为师,还不能达到无心。林疑独注说:年壮的人,气势刚强;独自行事的人,德性孤立。这就是轻率地使用本国,使百姓死亡如同蕉草的原因。贤者对于国家,就像医生对于疾病。国家本来治理得好,贤者无从施展,就离开它;国家混乱而不能治理,贤者便带着自己的医术前往。有病的人多到医生门前,有国家的君主多求贤士。我愿把从夫子那里听到的话告诉卫君,思考其中的方法而实行,也许可以使卫国的病得到痊愈吧?仲尼认为自己的方法浅薄,不足以前往教化他。圣人守持“一”,作为天下的法式;那些杂多纷扰的人,当然应该忧虑而不能得到救助。先把道德存于自己身上,那么别人所有的问题便不用说也能明白。自己内在所存的道理尚未稳定,哪里有空闲到暴人那里去实行自己的道呢?德因有了名声才会荡失,智因有了争竞才会显露。这两种东西都是凶器,不可以完全施行于世上。养气达到充实,才能通达别人的气;养心达到安静,才能通达别人的心。还不能做到这样,却只凭防、墨两家的言论和方法去行动,在暴人面前陈说法术,他必定厌恶别人具有美德而加以伤害。况且,假如卫君喜欢贤者、厌恶不肖之人,为什么还要寻找你来取得与他不同的意见呢?你只要不说话就罢了;一旦说话,他必定凭借君主的势力,与你较量辩才。你必然会把容貌神色显露在外,内心也顺从他;从一开始顺从下去,后来便会无穷无尽。你若不相信我这番厚重的话,必定会死在暴人面前。从前龙逢、比干修养自身以抚恤百姓,他们的君主因此防备他们,这是喜好名声的过失。丛枝、胥敖、有扈三国互相攻伐,以求名与实;尧、禹尚且不能教化它们,只得兴兵讨伐,使其国家空虚、其身被杀才停止。由此可知,追求名实的人都不能自行免祸。颜回又说明了端正而虚静、勉强专一的办法,夫子说卫君只是以阳刚之气充满自己,并且会按压、阻遏人的感受;小德尚且不能成就,何况大德呢?颜回又陈说三条办法:与人、与天、与古人为同类,也许可以免除经世的祸患。夫子仍不赞许,认为政法太多而不明察;所谓私下察看,也是间谍的意思。即使这样本来没有罪过,但仍有内外、古今之分别,所以不能免除世间的祸患。如果从主宰万物变化的道来说,哪里还会有天、人与古人的区别呢?只有无心的人,才能参与其中。祥道注说:至人对于天下,从未有过思虑,却足以使有思虑者的心安悦;从未有所作为,却足以疏解有作为者的忧虑。这是为什么呢?受到感应以后才回应,被迫以后才行动,哪里会忙忙碌碌地把天下当作自己的事业呢?颜回知道以思虑和作为来治理世事,却不知道以无思无为来应对外物。他想要挽救卫君威虐的过失,把百姓从无可奈何的困境中拯救出来,所以仲尼讥笑他杂乱扰攘。至人先把道存于自身,就是抱守“一”;然后把道存于别人身上,成为天下的法式。存于自身的道还没有稳定,便会杂乱;到暴人那里去行动,便会造成扰乱。德是名的实际内容,名声胜过实际,德就会荡失。智是争竞的工具,争竞兴起,智巧便显露。德性厚重、诚信坚定,是内在的;还没有通达人的气质,而名声不显、没有争竞,是外在的;尚未通达人的内心,却强行把仁义、防、墨等家的言论和方法陈说在暴人面前,这就是交情浅而言语深重,恰好会招来他的憎恶。从劝卫君喜欢贤者、厌恶不肖,一直到说必死在暴人面前,是在说明智巧会成为祸患;从桀杀关龙逢,一直到说圣人也不能胜过名实,是在说明名声会成为祸患。端正虚静、勉强专一,是把阳刚之气充满自身。把阳刚之气充满自身,就是确实拥有它。颜回起初想崇尚智巧来救济世间祸患;知道这样不可行后,又想收摄智巧,归于虚静专一。后来又知道这样也不可行,便想通过虚静专一而归于三种方法。所以与天为同类,就是把自己认为正当的做法直接推行出去,不寻求别人是善是恶;与人为同类,就是顺着别人所做的去做,不触犯别人所忌讳的地方;与古人为同类,就是陈述古事来讽刺今人,而不被别人责怪。端正、虚静、勉强专一,不过是固执罢了,不足以称为德。所谓不能教化,是因为不懂得通达变化。三种方法也只是暗中察看罢了,不足以称为治理。所谓自己尚未达到教化境界的人,哪里能够教化别人呢?

碧虚注:「轻用其国,固不重已;轻用民死,又不重人。死者莫知其数。故以国量蕉者,质虚之草。卫君虽有德泽,如蕉之不实,民无所徃矣。」回谓:「医门多疾,愿思所以救之道。不欲杂多则惑也,先存诸已,立其本也。其本未立,安能化人?防德者名也,役知者争也。人不能知者,大名也;人不与争者,大知也。不知不争,所以尽行也。而强以仁义防墨之言,术暴人之前,是以人恶有其美。若殆为人菑夫!若乃遵贤远佞,是为明哲,安用更求异邪?彼将乘势角其防辩,则汝目荧以惊,外色平以忍,内口营而依违,容形而失措,心成则无守而顺,始无穷终于不逆也。若殆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前矣。」遂举龙逢、比干以证无道,则逆顺之事彰;有道则逆顺之理忘。昔尧、禹之于三国,尚不能化,必攻以防之,而回欲空言以化卫君,非徒无益也。端则未虚,勉则不一,骄盈于外,人人所不违。性不可违,其可以虚一而化诸?颜子又陈:「与天与人与古为徒,或可以免患。」而夫子不许,以其犹师成心,而未能体防大道故也。赵注:“死者以国量乎泽,积尸平泽,以泽为量也。若蕉刈民如草菅也。”颜回欲徃救之,夫子叹曰:“汝徃必遭刑耳。▯人而忧其不合,必多为之。▯期人必从,是为杂矣。自杂而至于忧,自救之不暇,安能救人?汝胸中所存尚未定,暴人之所,岂可轻徃?夫名立则德失,争起则知生。谏言行则过归于君,善归于臣,故名相轧而知起争,非所以尽行也。汝虽德厚信矼,而心气未达,乃扬已之直以招人之过,人必疾之。此之谓菑人,必反受其菑也。彼若有悦贤恶不肖之心,将求汝不暇,何待汝徃?汝不言则已,苟有言焉,彼将强辩以求胜。当此之时,汝目▯而不敢视,色和而不敢抗,汝之口自解不暇,汝之容必且面从,汝之心必且成其所欲为。如是则不惟无▯,抑又甚焉。顺适其意,方得其不我穷也。”龙逢比干忠谏,▯杀,是不与其名也。丛枝胥敖、有扈用兵交争,为尧禹所攻,是不与其实也。名实者,圣人且不能胜,汝乃欲正卫君乎?汝欲徃,必有道,试以语我。回告以端虚勉一,夫子以为不可。卫君骄矜肆欲,朝夕以善言渐渍,犹且不入,况遽欲正之?彼既执而不变,汝将外与之合而内不敢议,斯尤不可。故颜子又更辞以告:“与天与人与古为徒。”夫子谓:“卫君政法所失甚多,安可以古为比?彼虽不敢亦不汝罪,然技止此耳,胡可以及化?彼之所为与自是其心者同,岂复师古哉?”鬳齐云尝闻「▯有道则仕,▯无道则▯庄子反其说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者,谓如人能医,必其门多疾之时,方可行其术。若巳治之国,又何用我?欲以所闻于夫子者告卫君,庶乎其国可安也。夫子以为不可。徃自杂至忧,言其自苦,何能救人?当先存其在巳者,才有求名之心,则自然之德已荡。私知用而争竞起矣。名知者,天下之凶事,不可以尽行。故虽德厚信实,未达人之性气,而强以仁义法度之言陈术于恶人之前,菑将及汝矣。汝既不召而自徃,彼以王公之贵,将乘汝言语,将以求胜汝。为其所困,则目必▯然屈服其色,以求平于彼。口则营救解▯,形必擎跽曲拳,用心以成顺之。顺此而徃,其恶无穷也。昔龙逢、比干以忠见杀,好名之过也。尧、禹之伐三国,言彼求名自利之人,尧、禹且不能堪,而况汝欲求名谏卫君乎?颜子谓:「吾将端虚勉一,庶可徃化。」夫子以为甚不可。卫君阳气充满,欲以言感之,彼将案服汝心,以快其意。汝将执而不回,则外以端虚求合,内守勉而一者,讵自以为可乎?颜子又设三条,庶可以▯卫君。夫子复不许,谓:「汝所言政法太多,终不安谍。能此三者,固亦无罪,然止于自免而已,安可以化人?盖汝三▯皆是师其有为之心,才容心便有迹,非自然之道也。」诸解大意详悉,兹不复赘。字义或有遗论,僭附编末云:「按泽若蕉,颇难释。或从泽绝句,则下二字为句未圆。泽字▯有二义,蕉亦解者不一,音义旧注以泽为野蕉同樵,其论却通。死者以国量,犹史载谷量牛马之义,言其其多不可数也。民死既众,则谷粟草木不得遂其生,泽中如见樵刈,其国政可知矣。强以仁义防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术字诸本一同,犹碧虚照江南古藏本作▯,下文又照崔氏本作恶育其美,育卖也,以贯上文▯字之义,于经防终有未安。考之《史记·乐书》识礼乐之文,能术,又曰术者之明,术通作述,存古可也。此章暴人凡三,诸解例以凶暴立▯,审详前二处宜作表暴解,谓表暴人之所行,术暴于人之前,辞意颇畅,上下文亦通。末句正指凶暴之人,谓蒯聩也。」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

译碧虚注说:“轻率地使用国家,当然是不重视自己;轻率地让百姓死亡,又是不重视别人。死者多得无法知道数目。所以用国家来衡量蕉草,是说泽中的草本来虚疏。卫君虽有德泽,却像蕉草不能结果一样,百姓没有可以归往的地方。”颜回说:“医生门前病人很多,我愿意思考救治他们的方法。不愿杂多纷乱,是因为杂多便会迷惑;先把道存于自身,是建立根本。根本尚未建立,怎么能教化别人?损害德的是名声,役使智巧的是争竞。别人不能了解的,是最大的名;别人不能与你争竞的,是最大的智。不求知、不争竞,才能把道完全施行。然而强行把仁义、防、墨等家的言论和方法陈说在暴人面前,就是使他憎恶别人有美德。你恐怕是在给别人制造灾祸吧!如果遵从贤者、远离佞人,这就是明智通达,何必还要另外求取不同呢?他将借势与你较量辩说;那时你的眼睛会因惊惧而闪烁,外表会平和忍让,口中忙于辩解而犹豫,身体容貌失去措置,内心认同他的意愿,便没有操守而顺从下去;一开始顺从,后来便会无穷无尽,最终也不能违逆。你若不相信我这番厚重的话,必定会死在暴人面前。”于是举龙逢、比干来证明无道之世,逆顺的事实便显明了;有道之世,逆顺的道理便消失了。从前尧、禹对于三国,尚且不能教化,必定要进攻以防制它们;而颜回却想用空言教化卫君,不仅没有益处,反而会造成灾祸。颜回说:“我将保持端正虚静而勉强专一,也许可以前往教化他。”夫子认为这非常不可行。卫君阳刚之气充满自身,你想用言语感动他,他将按压、压服你的心意,以满足自己的心愿。你若坚持而不回转,外表用端正虚静来求得契合,内心守持勉强专一,难道真能认为这样可行吗?颜回又陈说:“与天、与人、与古人为同类,也许可以免除祸患。”夫子没有同意,因为他仍以自己的成心为师,还不能体察大道。赵注说:“死者以国家来衡量泽地,就是说尸体堆积到与泽地相平,以泽地作为衡量。若把百姓像草芥一样割除。”颜回想前往救治,夫子叹息说:“你去了一定会遭受刑罚。劝说别人而忧虑他不接受,必然会说得太多;劝说别人而希望他一定听从,这就是杂乱。由杂乱而产生忧虑,连自救都来不及,哪里还能救别人?你胸中所存的道理尚未稳定,到暴人那里去,怎么可以轻率前往?名声确立,德便失去;争竞兴起,智巧便产生。谏言被采用,过失归于君主,善行归于臣下,所以名声互相压制而智巧引发争竞,这不是可以完全施行的办法。你虽然德性厚重、诚信坚定,但心气尚未通达,竟宣扬自己的正直来招致别人的过失,别人一定会憎恶你。这就叫给人制造灾祸,必然反过来受到他的灾祸。他如果有喜欢贤者、厌恶不肖之人的心,寻找你还来不及,何必等你前往?你不说话就罢了;一旦说话,他必定强行辩论,寻求胜过你。到这个时候,你的眼睛会因眩晕而不敢直视,脸色和顺而不敢抗拒,嘴巴忙于自我解说还来不及,容貌必然表面顺从,内心必然成全他所想做的事。这样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更加严重。只有顺遂他的心意,才可以使他不再穷追逼迫我。”龙逢、比干忠诚进谏而被杀,是因为不肯与他的名声相合。丛枝、胥敖、有扈用兵相争,被尧、禹攻伐,是因为不肯与他们的实际相合。名与实,圣人尚且不能胜过,你竟想匡正卫君吗?你想前往,一定有你的方法,试着告诉我。颜回说端正虚静、勉强专一,夫子认为不可行。卫君骄傲自大、放纵欲望,早晚用善言慢慢浸润他,尚且不能进入他的内心,何况突然想匡正他呢?他既然执持己见而不改变,你将外表同他合一,内心却不敢议论,这更加不可行。所以颜回又换一种说法告诉夫子:“与天、与人、与古人为同类。”夫子说:“卫君在政事法度上的过失很多,怎么可以拿古人来和他相比?他虽然不敢这样做,也不会怪罪你,但你的本领也就到此为止了,怎么能够达到教化呢?他的作为同他自以为是的内心相同,哪里还会以古人为师呢?” 鬳斋说:曾听说“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退隐”,庄子反过来说:“治理得好的国家就离开,混乱的国家就前往。”这是说,譬如有人能够行医,必定要在病人很多的时候,才有机会施展医术。国家已经治理好了,还需要我做什么?我想把从夫子那里听到的话告诉卫君,也许可以使他的国家安定。夫子认为不可行。前往之后从杂乱发展到忧虑,是说自寻苦恼,哪里还能救别人?应当先把道存于自身;只要有求取名声的心,自然的德已经荡失了。私人的智巧一使用,争竞便兴起。名声和智巧是天下的凶事,不可以完全施行。所以即使德性厚重、诚信真实,还没有通达人的性情气质,却强行把仁义法度的言论和方法陈说在恶人面前,灾祸就要临到你了。你既没有被召见却自行前往,他凭借王公的尊贵地位,就会利用你的言语,想要胜过你。你被他困住,眼睛必然眩晕,神色屈服,以求同他相安;嘴里忙于辩解和说明,身体必然俯仰屈曲,内心用力使自己顺从。顺着这样做下去,他的恶行便无穷无尽了。从前龙逢、比干因为忠谏而被杀,是喜好名声的过失。尧、禹讨伐三国,是说那些追求名声、谋求私利的人,连尧、禹尚且不能容忍,何况你想求取名声而进谏卫君呢?” 颜回说:“我将保持端正虚静而勉强专一,也许可以前往教化。”夫子认为这十分不可行。卫君阳刚之气充满自身,你想用言语感动他,他将按压、压服你的心意。你若固执而不回转,就会外表端正虚静以求契合,内心守持勉强专一,难道真能认为这样可行吗?颜回又提出三条方法,希望可以劝说卫君。夫子仍不赞许,说:“你所说的政事法度太多,终究不能明察。即使做到这三点,本来确实没有罪过,但也只能自我免祸罢了,怎么能够教化别人?因为你所说的三种方法,都还是以有作为的成心为师;只要内心有所存着,便会留下形迹,不是自然之道。” 各家的解释已经说得很详细,这里不再重复。字义方面或许还有遗漏的论述,冒昧附在篇末如下:“按‘泽若蕉’一句,很难解释。若把‘泽’断句,下面两个字就不能成为完整句子。‘泽’字有两种含义,‘蕉’字的解释也不止一种;音义旧注把‘泽’解释为野蕉,与‘樵’相同,这种说法倒是通顺。‘死者以国量’,如同史书所载以谷物衡量牛马的意思,是说死者多得不可计数。百姓死亡既多,谷粟草木便不能顺利生长,泽地中仿佛被砍伐过一样,由此可以知道它的国政。‘强以仁义防墨之言,术暴人之前’,意思是使暴人憎恶别人所具有的美德。‘术’字各本相同,碧虚照江南古藏本作‘▯’,下文又依据崔氏本作‘恶育其美’;‘育’是卖的意思,用来贯通上文‘▯’字的含义,但在经文上终究仍有不妥。考察《史记·乐书》中‘识礼乐之文,能术’,又说‘术者之明’,可知‘术’通作‘述’,保留古字也可以。本章‘暴人’一词出现三次,各家解释通常都按凶暴来说明;仔细考察,前两处宜解释为显露、表明,即表明暴人所做的事、把方法陈说在暴人面前,这样文意较为顺畅,上下文也能贯通。末句正是指凶暴之人,说的是蒯聩。”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宋 禇伯秀 撰人间世第二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齐,吾将语。若有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若此则可以为齐乎?曰:是祭祀之齐,非心齐也。回曰:敢问心齐乎?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齐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狥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羲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郭象注:“有心而为之者,诚未易以有为为易,未见其宜也。若一志,谓去异端而任独,遗耳目,忘心意,而符性气之自得,此虚以待物者也。未使心斋,故有其身;既得心斋之使,则无其身。放心于自得之场,当于实而止。譬之宫商应而无心,故曰‘鸣’也;使物自若,无门也。付天下之自安,无毒也。不得已者,理之必然;体至一之宅,防必然之符。理尽于斯矣。夫欲不行,则易行不践地,不可得也。视听所得者粗,故易欺;自然之报细,故难为也。失真少者,不全亦少;失真多者,不全亦多。失得之报,各当其分,而欲违天伪为,不亦难乎?有翼有知之喻,言必有其具,乃能其事。今无至虚之宅,无由有化物之实。夫视有若无,虚室者也。室虚而纯白生,吉祥之所集也。若夫不止于当,不防于极,此以应坐之日,而驰骛不息,外敌未至而内已困矣,岂能化物哉?使耳目闭而自然得者,心知之用外矣。故将任性直通,无徃不防,尚无幽昧之责,而况人间之累乎?物无贵贱,未有不由心知耳目以自通者。故世之所谓知见,岂欲知而知,欲见而见哉?世人因欲为知,以知为见,以见心神驰于内,耳目丧于外,故处身不适,与物不防矣。”吕注:仲尼谓颜回「凡事有为而为之,未有易而无难者。心斋者,无思无为而复乎无心也。非一志不足以告此。无听以耳而以心,则听无闻矣;无听以心而以气,则心无知矣。听无闻而止于耳,心无知而止于符。虚以待物,唯气而巳唯道集虚,此所以复乎无心也。人之于其心,未有得其所为使者,所以不能无我。故回之未得使,实自有其身。得使之也,则能无我矣。无感其名,忘其虚也。入游其樊,则其心之出有物。采之入则鸣,不入则止。金石有声,不考不鸣也。方其止也,无门可由,而群动不能逾;无毒可施,而众邪不能病。一宅而寓于不得已而动,以此涉人间世,亦几矣。」夫子又告以「绝迹易,无行地难。欲无行地,则莫若绝迹;欲免物累,则莫若忘身。忘身不真,不免于伪而已。人则有知而有所不知,故为人使易以伪;天则无知而无所不知,故为天使难以伪。存吾心之所以事天,为天使者也,其可容伪邪?」人之有知者,以知为翼,防其翼则止而不飞矣。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则吉事有祥,止于所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此吉凶悔吝之所以生乎动也。夫止止者耳,如目目如耳,心凝形释,骨肉都融,耳目内通,外于心知,▯神将来舍,而况于人乎?此万物之化,古圣之所行终者也。林疑独注:斋贵虚心。若心犹存有,则其为斋也难矣。以斋为易而忽之者,皞天不宜听之。以耳正听也,听之以心反听也,听之以气无听也。正听以耳,将以穷理;反听以神,将以尽性;无听以虚,将以至命也。听止于耳,不若于心。心有分别,符则分而有合;意至于气,则无所复听。虚以待物而已,道由此而集,心斋之妙用也。列子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与此义同。颜子既悟,乃曰:「回未得仲尼使之心斋,实自有回。」既得使心斋之后,未始有回,则无我矣。夫子又语以:「汝虽已至虚,若入于有为之地,当不动心于名,可也。」心如管钥,虚以待气,气入则鸣,不入则止,何尝容心于其间哉?任万物之出入无门者也,付天下之自治无毒者也。抱一自居,不得已而后起,以应物,寓其理于物而不自有,则尽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八卷。宋代褚伯秀撰写。《人间世》第二。颜回说:“我没有办法再进一步了,冒昧请问其中的方法。”仲尼说:“斋戒,我将告诉你。若是心中存有意志而去做它,这难道容易吗?认为它容易,是上天所不赞许的。”颜回说:“我家贫穷,只有不饮酒、不吃荤食,已经有几个月了。像这样可以算作斋戒了吗?”仲尼说:“这是祭祀时的斋戒,不是心斋。”颜回说:“请问什么是心斋?”仲尼说:“使心志专一,不要用耳朵听,而要用心听;不要用心听,而要用气听。听止于耳,心止于符契。气,是虚静而等待外物的。只有道聚集于虚,虚就是心斋。”颜回说:“我还没有得到这种教诲时,确实有一个颜回;得到这种教诲以后,便不再有颜回了。这可以说是虚吗?”夫子说:“已经达到极点了,我告诉你吧!你如果能够进入人间世这个樊笼中游处,却不被名声所感动,意见合适便发言,不合适便停止;没有门户可供人窥伺,也没有毒害可以侵入,守持一处而把自己寄托在不得已上,就差不多了。断绝行迹容易,不留下行迹地行事却困难。受人驱使容易作伪,受天道驱使却难以作伪。我听说有凭借翅膀飞翔的,却没有听说凭借无翅膀飞翔的;我听说有凭借知识来认识的,却没有听说凭借无知来认识的。看那空阔之处,空虚的房间便产生光明,吉祥停留于此。若心不能止息,这就叫形体坐着而精神奔驰。” 如果顺从耳目,使内在通达而外在超越心知,鬼神都将前来居住,何况人呢?这是万物变化的道理,是禹、舜所掌握的关键,也是伏羲、几蘧等人终身奉行的道理,何况那些分散而不能专一的人呢?郭象注说:“内心存有意图而去做事,确实不能把有作为看得容易,也没有见到这样做有什么适宜之处。‘若一志’,是说除去异端,只任凭专一之道;遗忘耳目,忘掉心意,使性情与气机自然自得。这就是虚静而等待外物。还没有得到心斋的作用,所以有自己的身体;既得到心斋的作用,便没有自己的身体了。把心放任在自然自得的境界,合乎实情而止息。譬如宫声、商声彼此应和而没有刻意,所以说‘鸣’。任凭万物自然如此,就是没有门户;把天下交付给它自行安定,就是没有毒害。不得已,是事理必然如此;体会至一之境,防止必然之理的偏失,道理在这里已经穷尽了。想要不行走,却要行走而不踩地,这是不可能的。视听所得的东西粗浅,所以容易被欺骗;自然所给予的东西精微,所以难以作伪。失去真实少,不完整也少;失去真实多,不完整也多。得失所招致的结果,各自与自身的分量相当;想违背天道而作伪,不是很难吗?有翅膀、有知识的譬喻,是说必须具备相应的条件,才能完成相应的事情。如今没有至虚之宅,便没有办法真正使万物变化。把有看作无,是空虚的房间。房间空虚而纯白之光产生,吉祥便聚集于此。若不能止于适当的位置,不能防止自己达到极端,这是形体虽坐着而精神奔驰,外在敌患还没有到来,内心已经困顿了,哪里能够化育万物呢?” 使耳目闭合而由自然自行获得,心知的作用便在外面了。因此任凭本性直接通达,无论到哪里都能通行,尚且没有幽暗昏昧的责任,何况人世间的牵累呢?万物无论贵贱,没有不通过心知耳目而自行通达的。所以世人所说的知见,难道真是想知道便知道、想看见便看见吗?世人因为欲望而形成知觉,把知觉当作见解,使心神在内驰骋,耳目在外丧失作用,所以安处自身不得舒适,也不能与外物通达。” 吕注说:仲尼对颜回说:“凡事有所作为并去做它,没有容易而不艰难的。所谓心斋,就是心中无思无为,回复到无心的状态。若不能专一,就不足以说明这一点。不要用耳朵去听,而要用心去听,这样听就不受制于耳朵所听见的声音;不要用心去听,而要用气去听,这样心就不受制于自己的知觉。听而不受耳朵所听见的限制,心也不受知觉的限制。以虚静来等待万物,只凭气而已;道聚集于虚,这就是回复到无心的原因。人对于自己的心,从来没有真正得到它所应当发挥的作用,所以不能做到无我。因此,颜回在未得到心斋之道以前,实际上仍有自己的身体和自我;得到心斋之道以后,就能够无我了。不被名声所感动,就是忘掉自己的虚名。进入并游处于人世的樊笼之中,如果内心有所发动,就会受到外物牵动。外物进入,心便发声;外物不入,心便止息。金石本来有声音,不敲击就不会发声。心止息时,没有门户可以从外而入,群动也不能越过它;没有毒害可以施加,众多邪妄也不能伤害它。守住一处,寄托于不得已而行动,凭此涉入人世,这就差不多了。”先生又告诉他说:“断绝足迹容易做到,不在地上留下行迹却很难。想要不留下行迹,最好先断绝足迹;想要避免外物的牵累,最好先忘掉自身。忘掉自身若不真实,也不过是免不了虚伪罢了。人有知识,却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所以受人役使容易流于虚伪;天则无所知而又无所不知,所以受天役使就难以虚伪。保存我的心以用来侍奉天,这就是受天役使,哪里还能容许虚伪呢?”人有所知,是把知识当作翅膀;防止它展开翅膀,它就会停下来而不能飞翔。看那空阔之处,空虚的房室中会生出光明,于是吉祥之事便有征兆,止息于所应止息之处。如果不能止息,这就叫作身坐而心神驰逐。吉凶悔吝正是因此随着心念发动而产生的。所谓止息,就是耳朵如同止息,眼睛也如同止息;心神凝定,形体解除,骨肉全都融化,耳目向内相通,超越于心的知觉之外,▯神将会前来居止,何况是人呢?这就是万物变化的根本,也是古代圣人一生奉行到终了的道路。林疑独注说:斋贵在使心虚静。如果心中仍存有某种执著,那么实行心斋就很困难。把斋看得容易而忽视它的人,皞天不应听取他的话。用耳朵听,是正听;用心去听,是反听;用气去听,则是无所听。正听用耳,是为了穷尽事理;反听用神,是为了穷尽本性;无听而归于虚,是为了达到性命。听止于耳,不如止于心。心有分别,符契便有分离和相合;意念达到气的层次,就不再有所听取。以虚静来等待万物而已,道由此聚集,这就是心斋的妙用。列子说:“形体与心相合,心与气相合,气与神相合。”与这里的意思相同。颜子领悟之后说:“我颜回在没有得到仲尼使我实行心斋以前,实际上仍有一个颜回。”得到心斋以后,就不曾再有颜回,于是便无我了。先生又告诉他说:“你虽然已经达到虚静,如果进入有所作为的境地,也应当不被名声扰动内心,这样才可以。”心就像管和钥匙,虚静地等待气;气进入便发声,不进入便止息,何曾容许私心夹杂在其中呢?任由万物出入而不设门户,把天下交给它自行治理而不施加毒害。守持纯一,自处于一,只有在不得已时才起而应物;把道理寄托在万物之中,却不把它据为己有,这样就完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