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三
河伯未明天理物情,则犹有所疑,复以辞受取舍为问。海若告以世间所谓贵贱、少多,是其一反一衍、一谢一施耳。若拘志而一行,与道参差矣。若君之于民,德无不被;社之于人,福无所私。明道之无方,而兼怀万物也。物之死生,乃形化之一变,非道之始终也。故成无常处,不以形为位而守之。其去不可止,其来不可御。万物盈虚之理,如斯而已。夫物生若驰,其机不息,任其自化,无容为不为于其间,况辞受取舍乎?此言应物贵乎无心,则死生不足为累也。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知理者必明于权。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络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德殉名,谨守而弗失,是谓反其真。郭注:何贵于道?以其自化。知道者,知其无能,无能则何能生?我我自生耳。四肢百体,已不为而成,何有意乎?生成之后哉?达斯理者,必能遣过分之知,遗益生之情,乘变应权,不以物害已,而常全也。故心之所安,则危不能危;意无不适,则苦不能苦。虽心之所安,亦不使犯之。知其不可逃,安乎命之所遇,审去就之非已,故莫之能害也。天在内,而天然之所顺者在外。内外之分,皆非为也。知天然之知自行,故虽行于外,而常本乎天位乎?得与防相应,有斯变也。知落天地,事该万物,而常不失其要极。故天人之道全。牛马不辞穿络者,天命固当也。苟当乎天命,则寄之人事,而本乎在天。若乃走作过分,驱驰失节,天理灭矣。不因其自为而故为之者,命其安在?所得有常,殉名则过也。吕注:「任物自化,即道也。」河伯不悟,乃谓「何贵于道」?海若告以「达理明权,不以物害己」,皆知道者之事,而非体道极致。至于「水火不害,寒暑不侵」,则体道者固以此也。非谓其薄之言,「察乎安危,谨乎去就,莫之能害」,则知道、达理、明权而已。宁于祸福,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则天在内矣。「察于去就,则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人在外矣。以是而入德,虽未能天而不人,而德在乎天矣。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则出天而之人,蹢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则由人而之天也。自无以人灭天,至是谓反其真,则其于道也,岂特知之而已哉?疑独注《大同》。吕说。祥道注:知道者必达理,达理者必明权。权者以无心应物,而不失其平。庸讵以外伤内,以物害己哉?为道而至此,则能以天应人,蹢躅而屈伸,以人复天,反要而语极。此海若之论,始于齐小大,同贵贱,中于察安危,谨去就,而终于明天人,反要极。盖能齐物则能全已,全已则能复道,而至于要极,则反其真而已矣。碧虚注:知化化之道,达生生之理者,必能适物之权,故乐全而无伤。察安危,审祸福,谨去就,故也是以有德者内守天理,外修人事,然后位业可得,而进退出处在我,可以反要妙而语极致也。牛马,天理也;穿络之者,以人灭天。饥渴驰骤,以故灭命。黄马骊牛,则以德殉名也。守天而不失,还朴而不伪矣。鬳斋云:此问尤妙。言既听造化之所为,则人亦不必学道矣。朱文公《问答书》中,廖德明亦有此问,文公不能答,想难言也。故《庄子》于此说个「权」字,又以「不以物害己」一句明之道总言也。理事物各有之理,权用之在我者,有道之全体,然后有此大用。明于权,则知轻重也。薄谓迫近之至德之人,固知事事有数,岂物所能害?然亦不恃此以薄之,犹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察安危,谨去就,便是道。心中有人,心何尝皆说听之自然?天内人外,即前篇「主者天道,臣者人道」也。德在乎天,言自然之德;知天人之行,此「知」字从人心上起,本乎自然,而安于所得。此句又属道心位,犹安也。居蹢躅而屈伸,谓进退各循其理。此句又属人心。发明至此,道之至要,理之至极也。牛马四足,得于自然,不络不穿,将无所用。此便是人心一段。事至灭天灭命,狥名则人心流于危矣。三言「无以」,乃禁止之辞。既知天知人,能谨守而勿失,则天理全矣。是谓反其真,故人事命天理也。
译河伯还没有明白天理和物情,仍然有所疑惑,于是又拿辞谢、接受、取用、舍弃来发问。海若告诉他,世间所谓贵贱、少多,不过是一反一衍、一谢一施罢了。如果拘束心志而执守一端,就会与道参差不合。就像君主对于百姓,德惠没有不遍及的;社神对于人,福佑没有私偏。这说明道没有固定方所,能够兼容并怀万物。万物的死生,只是形体变化中的一个变化,并不是道的始终。所以成就没有固定处所,不应把形体当作固定位置而守住它。事物离去不能阻止,来到也不能抵御。万物盈虚的道理,不过如此。万物产生就像奔驰,变化的机理从不停息;任凭它自行变化,不要在做与不做之间加入人为意志,更何况辞谢、接受、取用、舍弃呢?这就是说,应对万物贵在无心,如此死生就不足以成为牵累。”}], 河伯说:“既然如此,道有什么可贵呢?”北海若说:“知道道的人必然通达道理,知道道理的人必然明白权变。明白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具有至德的人,火不能使他灼热,水不能使他淹没,寒暑不能伤害他,禽兽不能侵害他。这不是说他轻视这些事物,而是说他能明察安危,安然面对祸福,谨慎决定去留,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因此说:天在内,人在外;德在天,知道天与人的运行,是从天而来、处在人事之中吗?能够在进退屈伸之间徘徊,返回根本而谈论道理的极致。于是问:什么是天?什么是人?北海若说:牛马有四条腿,这叫天;给马套上络头,给牛穿上鼻环,这叫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灭掉天性,不要用人为的成规灭掉天命,不要用道德名声牺牲生命;谨慎守持而不失去,这叫返归真实本性。郭注:为什么说道可贵?因为它能自行变化。知道道的人知道万物并无能为;既然无能为,怎么会有意制造生成呢?只是万物自己生成罢了。人的四肢百体,已经不待有意作为便形成了,生成之后哪里还需要存有意图呢?通达这个道理的人,必然能排除超过分际的知识,抛弃增益生命的欲望,乘着变化而应对权变,不让外物伤害自己,始终保全自身。所以心中安适,危险就不能成为危险;心意无所不适,苦患就不能成为苦患。” 即使心中安适,也不会因此使自己冒犯天理。知道有些事情不可逃避,便安于命运所遇;审慎判断离去或留下并非由自己强求,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天在内,天然本性所顺应的事在外。内外的分别都不是人为造作。知道天然之知会自行运行,所以虽然在外界行动,却始终以天为根本、处在天的位置上吗?所得与其分际相应,才会有这种变化。知道自己落在天地之中,事情涵盖万物,却始终不失其要旨和极致,所以天人之道能够完整。牛马不拒绝套络穿鼻,是因为天命本来如此。只要合乎天命,就把它寄托在人事上,而根本仍在天。若奔走过度、驱驰失节,天理就会被灭掉。不顺着万物自行如此,却故意强作,那么命又在哪里呢?所得本有常分,若为名声而牺牲自己,就是过分了。吕注说:“任凭万物自行变化,就是道。’河伯没有领悟,于是问:‘道有什么可贵?’海若告诉他‘通达事理,明白权变,不让外物损害自己’,这些都只是懂得道、通达事理、明白权变者的事情,还不是体道的最高境界。至于‘水火不能伤害,寒暑不能侵扰’,那是体道者本来就能做到的。并不是说至德之人轻视外物;至于‘察看安危,谨慎地决定去留,没有什么能伤害他’,也只是懂得道、通达事理、明白权变罢了。对于祸福,知道自己无可奈何,便安然接受,这样天道就在内心了。‘察看去留,知道人所畏惧的事不可不畏’,这样人道就在外在行为中了。由此进入德的境界,虽然还不能完全顺乎天而不流于人为,但德已经在于天道了。懂得天道与人道的运行,以天道为根本,以所得之德为立足处,那么就是从天道出发而进入人道,进退屈伸各随时势;返归要妙而谈论极致,则又是由人道返回天道。自从不以人为因素毁灭天道,直到所谓返回本真,这对于道来说,哪里只是有所知晓而已呢?疑独注《大同》。以上是吕氏的说法。祥道注说:懂得道的人必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定明白权变。所谓权变,就是以无心应对万物,而不失其平衡。怎么会让外在事物伤害内在,反而使外物损害自己呢?修道达到这种境界,就能以天道应对人事,进退屈伸;又以人道返回天道,返归要妙而谈论极致。这是海若的论述:开始于齐同大小、等视贵贱,中间在于察看安危、谨慎去留,最后达到明白天道与人道、返归要妙而至于极致。大概能够齐同万物,就能保全自身;保全自身,就能复归于道;达到要妙极致,也就只是返回本真罢了。碧虚注说:懂得变化及其规律,通达生命生生不息的道理,就必定能够适应万物的权变,因此能够保全天性而不受损伤。察看安危,审慎祸福,谨慎去留,所以有德之人内在守持天理,外在修治人事;这样才能获得应有的地位和事业,进退出处都由自己掌握,并可返归要妙而谈论极致。牛马四足,是天理;给它们穿鼻络、加缰绳,是用人为毁灭天性。使它们饥渴而奔驰,也是因此毁灭它们的生命。给黄马配骊牛,是以德性殉从名声。守持天道而不失,便是返还质朴而不虚伪。鬳斋说:这个问题尤其精妙。意思是,既然听任造化自然运行,那么人也就不必学习道了。朱文公《问答书》中,廖德明也提出过这个问题,文公不能回答,想来确实难以言说。所以《庄子》在这里说了一个“权”字,又用“不以物害己”一句把道的总体意义说明了。事物各自有各自的道理;权变是由我来运用的,必须先有道的完整体会,然后才有这种大的作用。明白权变,就知道轻重。所谓“薄”,是迫近、达到极致的意思;至德之人本来就知道事事都有定数,哪里会被外物伤害?但也不凭借这一点轻视外物,就像真正懂得天命的人也不会站在将要倒塌的墙下;察看安危,谨慎去留,便是道。心中还存有人为之心,哪里会完全听任自然?“天在内,人处外”,就是前篇所说的“主者天道,臣者人道”。“德在乎天”,说的是自然之德。‘知天人之行’的‘知’,是从人心上生起的;以自然为根本,安处于所得之中。这一句又属于道心的地位,也就是安定。处于进退屈伸之中,是说进退都各自遵循其道理。这一句又属于人心。阐明到这里,道的最要之处、理的最高极致也就说尽了。牛马四足,是从自然所得;如果不给它们穿络、加缰,就没有人为的用途。这就是人心的一段。事情一来便毁灭天性、毁灭生命,追逐名声,那么人心就流于危险了。三处说“无以”,都是禁止的语气。既然懂得天道、懂得人道,能够谨慎守持而不失,那么天理就完整了。这叫作返回本真,所以人事和生命都应当归属于天理。
自篇首至此凡六问答,如风驱远浪,渐近渐激,至是而雪涛喷薄,使人应接不暇。须臾澄静,则波光万顷,一碧涵天。人之息伪还真,中扃虚湛者有▯于此。夫至德之士,由人以明天,因权以达理,察安危,谨去就,物孰能害之?然亦未尝恃此而傲物也。天在内,所以立体;人在外,所以应用。德在乎天,则合乎神,而无方不测者也。体天居德,则屈伸从世,反要语极则,勿失其真。若然,则处已处人之道尽矣。故河伯心▯体防,而无所复问焉。今学者自信不及,群疑窒心,与河伯同病者不少。傥能于海若言下豁然有省,如云▯月见,则昭昭灵灵,求诸已而足,何暇他问哉【知天人之行,天当是夫音符位乎得当是德详文义可见】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四宋 禇伯秀 撰秋水第四▯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柰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防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郭注:物之生也,非知生而生生之行也,岂知行而行哉?故足不知所以行,目不知所以见,心不知所以知,俛然而自得矣。迟速之节,聪明之鉴,或能或否,皆非我也。而或者欲有其身,矜其能,所以逆天机而伤神器。至人知天机之不可易也,故捐聪明,弃知虑,魄然无为而任其自动,故无动而不逍遥。恣其天机,无所与争,斯小不胜也。乘万物,衔群才,使才各自得,物各自为,而天下莫不逍遥,此乃圣人所以为大胜也。吕注:▯以一足怜蚿之多足,蚿以多足怜蛇之无足,蛇以动其脊胁而怜风之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则目之系此见彼而怜,心之无所见而无往不至,可知也。▯以一足为易,怜蚿多足之难;蚿以多足为易,怜蛇无足之难。天机所动,莫知其然,则其难易岂在于多少有无之间哉?由是知风、目与心,莫不出于自然。若河伯之区区计夫贵贱、少多,何足以与此?夫风以小不胜为大胜,而人之目与心之用,其神于风也远矣,乃不能得所谓无见无知而能见见、知知者,以制万物之大胜,岂真知也哉?疑独注:▯一足而危,蚿万足而安,蛇无足而疾,风无形而动化。目着色相,心入触法者也。以一足怜万足,少怜多也;以行迟怜行疾,多怜无也。蛇以有形为累,而怜风能动化;风以无见而怜目之有见。目以为物所役,怜心之处中而无为也。趻踔行,危貌如唾之喷,岂期于如珠如雾?皆出于天机自然。则众足之行迟,无足之行疾,与夫行安用足者,亦天机而已。风之起于北海,入于南海,出于阴而归于阳也。为人所指防,皆不能胜;及其折木蜚屋,则能胜矣。喻圣人之学至于如风,则无以复加。自▯之一足相怜,至风则已矣。盖有心有目,然后有所怜;目睹于外,心动于内,所以以此慕彼而无穷。至于无心无目,如风之于物,则无所怜矣。非圣人孰能与于此?祥道注:「以足为用,则一足不如万足之多,故▯怜蚿;以足为累,则万足不如无足之愈,故蚿怜蛇。蛇有有矣,睹无有为不足,故怜风;风蓬蓬矣,以有方为不适,故怜目;目之为用,司视而已,心则无所不司,故怜心也。」碧虚注:物有以少胜多,以无胜有者,皆天机时命使然,强势不能夺,至理莫能究其▯蚿蛇风相怜之谓欤?见莫如目,知莫如心。目见而弗辨者,蕴其明也;心知而弗言者,韬其智也。此以小不胜而为大胜者也。鬳斋云:自一足说到无足,皆天机自然之动,可谓奇文。中间又以人唾喻蚿之多足,其末归之于风,而心与目却不说。此文字变换奇之又奇者也。就风上又说“个小不胜为大胜”,则万物孰能出于造化之外哉?河伯海若问答既毕,南华又自立说以衍前意云:▯蚿蛇以足之少多有无相怜,是着于体也;心与目之以内外劳逸相怜,是着于用也。皆物之妄情耳。唯风则有体而不碍指防,无体而不成大胜;有用则动化万物,无用则蓬蓬入海。盖造化嘘吸,复归于造化而已。喻圣人屈伸从世,体用兼资,出处两全,终不失道。人见其小不胜而轻易之,及积而为大胜,则不止乎拔木蜚屋而已。岂有心于胜物哉?天机所动,自然而然。视彼河伯海若贵贱少多大小精粗之论,亦如异▯之以妄情相怜而不悟,物物皆具自然之理,无容憎爱于其间也。夫形数之少多,行止之迟速,各安其自然,则莫不足乎道。此圣人处世所以无往而不适也。或疑后文细述相怜之义,至风而止,怜目、怜心之防遗而不论,疑独结以有心、有目然后有所怜,其说得之。
译从篇首到这里总共经过六次问答,好像风推动远方的波浪,越来越近,越来越激烈;到这里便如雪浪喷涌,使人应接不暇。片刻之间澄澈平静下来,便见万顷波光,一片碧色映含着天空。人的气息去伪返真、内心空明清湛,也有类似这种情形。至德之士由人道来明白天道,凭借权变来通达事理,察看安危,谨慎去留,什么外物能够伤害他呢?但他也从来不凭借这些而傲视外物。天在内,是用来建立根本体性的;人在外,是用来施行作用的。德在于天,就契合神妙,因而没有固定方所、不可测度。体察天道而居有其德,便随世事屈伸;返归要妙而谈论极致,就不会失去本真。这样一来,处己处人的道理就全了。所以河伯内心惭愧,深知自己见识浅陋,再也没有什么可问的了。如今学习的人自信不足,群疑堵塞内心,和河伯患有同样毛病的不在少数。假如能在海若的言语下豁然有所省悟,如云开而见月,那么光明灵觉,向自己求取便已足够,哪里还有空闲再问别人呢?【“知天人之行”中的“天”字,应当是“夫”字,作音符;“位乎得”应当是“位乎德”,从文义可以看出。】《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四。宋代禇伯秀撰。《秋水》第四。蜈蚣怜悯蚰蜒,蚰蜒怜悯蛇,蛇怜悯风,风怜悯眼睛,眼睛怜悯心。蜈蚣对蚰蜒说:“我凭一只脚跳跃前行,已经没有谁能像我这样了。如今你能使动一万只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蚰蜒说:“不是这样的。你没见过吐唾沫吗?喷出来时,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夹杂着落下的东西多得数不清。如今我只是发动自己的天机,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蚰蜒对蛇说:“我凭许多脚行走,却赶不上你没有脚,为什么呢?”蛇说:“天机发动起来,怎么可以改变?我哪里用得着脚呢?”蛇对风说:“我扭动脊背和两胁来行走,似乎还能做到一点。如今你蓬蓬勃勃地从北海兴起,蓬蓬勃勃地进入南海,却好像什么形体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呢?”风说:“是的,我蓬蓬勃勃地从北海兴起而进入南海。然而用手指指向我,就能胜过我;设置防范来阻挡我,也能胜过我。虽然如此,能够折断大树、吹飞大屋的,只有我能做到。所以,以许多小的方面不能取胜,反而成为大的胜利。能取得这种大胜的,只有圣人。” 郭注说:万物的生长,并不是先知道怎样生长才实行生长;哪里是先知道怎样行动才行动呢?所以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行走,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知觉,只是自然俯顺而自得。行动的迟速,耳目的聪明,有时能做到,有时不能做到,都不是由我自己决定的。有些人却想执着于自己的形体,夸耀自己的才能,因此违逆天机而损伤神明。至人知道天机不可改变,所以舍弃聪明,抛弃思虑,恬淡无为,任凭天机自行发动,因此没有一种行动不是逍遥的。任凭天机运行,不与万物争胜,这就是小处不能取胜。顺乘万物,统摄群才,使各种才能各自获得其所长,万物各自运行,于是天下没有什么不逍遥;这就是圣人取得大胜的方式。吕注说:蜈蚣以一只脚怜悯蚰蜒的许多脚,蚰蜒以许多脚怜悯蛇的无脚,蛇因为扭动脊背和两胁而行走,便怜悯风蓬蓬勃勃地从北海兴起、进入南海;由此可知,眼睛因有所系着而能看见彼物,心无所见却无所不到。蜈蚣以一只脚为容易,怜悯蚰蜒多脚的困难;蚰蜒以多脚为容易,怜悯蛇无脚的困难。天机发动,谁也不知道它究竟为何如此,那么难易哪里在于脚的多少、有无之间呢?由此可知,风、眼睛和心,无不出于自然。像河伯那样拘拘地计较贵贱、多少,哪里足以和这种道理相比呢?风把小处不能取胜变成大胜,而人的眼睛和心的作用,在神妙方面远远超过风,却不能达到所谓无所见、无所知而能见其所见、知其所知的境界,来成就驾驭万物的大胜,难道能算真正懂得吗?疑独注说:蜈蚣一只脚而处境危险,蚰蜒万只脚而行动安稳;蛇没有脚却行动迅疾,风没有形体却能发动变化。眼睛执着于色相,心则进入所接触的事物和法则。蜈蚣以一只脚怜悯万只脚,是以少怜悯多;蚰蜒以行走迟缓怜悯行走迅疾,是以多怜悯无。蛇以有形为累赘,所以怜悯风能够发动变化;风因为无形可见,所以怜悯眼睛能够看见。眼睛被外物役使,所以怜悯心处于中间而无为。趻踔而行,是危险的样子;就像唾沫喷出,哪里是有意要成为珠子或雾呢?都出于天机自然。那么多脚行走迟缓、无脚行走迅疾,以及所谓行走哪里用得着脚,也都只是天机罢了。风从北海兴起,进入南海,是从阴处出来而归于阳处。被人用手指指向、设置防范,都不能胜过它;到了折断树木、吹飞房屋时,就能胜过它。比喻圣人的学问达到如风的境界,就没有什么可以再超过了。从蜈蚣以一只脚相怜开始,到说风就停止了。大概有心有眼,然后才有所怜悯;眼睛在外面看见,心在里面发动,所以以此仰慕彼物而没有穷尽。到了无心无眼,如风对于万物,就没有什么可怜悯的了。除了圣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 祥道注说:“如果把脚看作作用,那么一只脚不如万只脚多,所以蜈蚣怜悯蚰蜒;如果把脚看作累赘,那么万只脚不如没有脚更好,所以蚰蜒怜悯蛇。蛇既然有所拥有,看见无所有便认为不足,所以怜悯风;风虽然蓬勃运动,却以有固定方所为不适,所以怜悯眼睛;眼睛的作用只是主管视觉,而心没有不能主管的事情,所以怜悯心。” 碧虚注说:万物有以少胜多、以无胜有的情形,都是天机和时命使然,强大的势力不能夺取,最高的道理也难以穷究;这大概就是蜈蚣、蚰蜒、蛇、风彼此相怜的意思吧?见没有比眼睛更清楚的,知没有比心更明白的。眼睛看见却不加辨别,是把光明蕴藏起来;心里知道却不说出,是把智慧收藏起来。这就是以小处不能取胜而成为大胜。鬳斋说:从一只脚说到无脚,都是天机自然的发动,可以说是奇文。中间又用人的唾沫比喻蚰蜒的多脚,末尾归结到风,却不说眼睛和心;这种文字变化真是奇上加奇。就风来说,又说‘小处不能取胜而成为大胜’,那么万物哪里能超出造化之外呢?河伯与海若的问答完毕后,南华又自行立论来推演前面的意思:蜈蚣、蚰蜒、蛇彼此因脚的多少、有无而相怜,是执着于形体;眼睛和心彼此因内外、劳逸而相怜,是执着于作用。这些都是万物的妄情。只有风,有形体却不受指向和防范的妨碍,无形体却能成就大胜;有作用时能发动万物变化,无作用时则蓬蓬然进入大海。这不过是造化的一呼一吸,最终又归于造化罢了。比喻圣人屈伸随顺世俗,体用兼备,出处两全,始终不失道。” 人们只看见它在小处不能取胜,便轻视它;等到力量积聚而成为大胜,就不只是拔树、吹飞房屋而已了。它哪里是有意要胜过万物呢?只是天机发动,自然而然罢了。看看河伯、海若关于贵贱、多少、大小、精粗的议论,也如同异类因为妄情而彼此怜悯却没有觉悟;万物各自具备自然的道理,其中不容有憎爱。形体和数量有多少,行动和停止有迟速,只要各自安于自然,就没有什么不合于道。这就是圣人处世而无往不适的原因。有人认为,后文详细说明彼此相怜的意义,到风便停止了,遗留下怜悯眼睛、怜悯心而不论;疑独以‘有心有眼,然后才有所怜悯’作结,他的说法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