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九十二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十九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319–322 段

列子云:「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视,物物皆游,物物皆观。」此我之所谓游,我之所谓观也。庄子之游,亦若是而已。得道者物无非道,则物物皆游,物物皆观,虽欲不游,不可得也。人而不得道,虽欲游之,不可得也。流遁之志,因俗而为卑;决绝之行,离世而为高;皆非至知厚德之任。盖蔽于一曲,以至覆坠火驰而不顾,则虽相与为君臣,亦时而已。易世无以相贱,其不当于道则一也。有至知厚德者,卑不为流遁,高不为决绝,唯道之从而已。故至人不流行,无辙迹也。若尊古而卑今,则以韦豨氏之流观今世浇薄,其心孰能平而不波乎?唯至人乃能游世而不为僻异之行,外顺人而内不失已,因于彼而教之,非学也;达其意而承之,不彼也。所教者,彼之所有,非教以所无也。不能通天下之意,则彼是生矣。达其意而承之,何彼之有?此至人之所游也。疑独注:有用之用,器也;无用之用,道也。器有极其,用小;道无穷其,用大。庄子论道,其言浩博,故惠子疑其无用,告以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譬行地虽至广,人之所用,容足耳;足外若无余地,恐垫溺而不敢行。然则无用之为用,明矣。《逍遥游》论大樗、大瓠,皆此意。游者有行有止,而自在者也。人皆有自在之性,有能有不能者,在学与不学之间。学而至于反本,则能游矣,虽不务外观,亦无不自在此。能游也;不学而为物所蔽,虽日务外观,亦不能自在矣。流者逐物而不返,遁者防患而不进,决者果于动,绝者灭其迹,皆滞于一偏。以之为知,则有所不知;以之为德,则有所不载。故灵气覆坠,心情火驰,虽与为君臣,时适然耳。何贵何贱哉?至人唯变所适,遇则因之,不留行焉。以三皇已前观今之世,孰不为风波之民?唯至人随世而游,出于天性,故能顺物而不失已。彼来则教之,未尝有事于学;承彼之意而从之,不以彼为彼也。《内篇》曰:“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是也。碧虚注:「人以履蹈之外为无用之地,若掘之垫下至于黄泉,独存容足地,则不能跬步矣。譬之种植,必多空地,斯能蕃茂,则无用之为用,明矣。」人能游学于道,性自然也,安得使不游乎?不能游学于道,亦性自然,安得使之游乎?世人不知分量,妄役流荡遁逃之志,果决卓绝之行,刻意以为高亢,皆非至知厚德所因任也。覆坠,谓不游学而废业;火驰,谓苦游学而进益。各务所趋而不反顾,在时所尚,递为君臣而已,何分贵贱哉?唯至人出处有道,各行其志,而学者贵远忽近,其弊已久。以上古圣贤观今之世,无不波荡失性者。至人则随世污隆,外应物而内全真。彼之所教我者,世道不必学也,然亦承其意而不彼外,之所以得全于世,此之谓能游。

译只是像地上容纳双脚那么大呢?列子说:“最高的遨游者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最高的观照者不知道要看什么;万物都是遨游,万物都是观照。”这就是我所说的遨游和观照。庄子的遨游也不过如此。得道的人看万物没有不是道,所以万物都是遨游,万物都是观照;即使想不遨游,也不可能。人如果没有得到道,即使想遨游,也不可能。随俗流转的志向,是因循世俗而自处卑下;决然断绝的行为,是离开世俗而自处高明;都不是最高智慧和深厚德性所能担当的。因为拘蔽于一端,以至于覆坠、像火奔驰一样不顾一切,那么即使彼此曾经做过君臣,也只是当时的关系。时代改变后,没有什么可以互相鄙薄,因为不合于道这一点是相同的。有最高智慧和深厚德性的人,不因卑下而随俗流转,也不因高亢而决然断绝,只听从大道。所以至人不随俗流行,不留下固定的行迹。若尊古而卑今,拿豨韦氏以前的时代来观察当今浇薄的社会,谁的心能够平静而不起波澜呢?只有至人才能在世间遨游而不作偏僻怪异的行为,对外顺应他人,对内不失去自己;因应对方而教导,并不是学习对方。” 通达对方的心意并承接它,而不把对方当作与自己相对立的“彼”。所教的,是对方本来具有的东西,并不是把对方没有的东西强行教给他。如果不能通达天下人的心意,就会产生彼此对立;通达他的心意并承接它,又哪里还有什么“彼”呢?这就是至人的遨游之处。疑独注说:有用之用,是器物之用;无用之用,是道之用。器物有极限,所以作用小;道没有穷尽,所以作用大。庄子论道,言辞浩博,因此惠子怀疑它没有用;庄子告诉他,知道无用,才可以开始谈有用。譬如大地虽然广大,人实际使用的不过是容纳双脚的地方;如果脚下之外没有多余的地,便会担心陷溺而不敢行走。这样看来,无用的作用就很明显了。《逍遥游》所说的大樗、大瓠,也是这个意思。遨游的人有行动也有止息,而且能够自在。人都有自在的本性,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关键在于学习还是不学习。学习而达到返本,就能够遨游;即使不专门追求外在观览,也无不自在。不能学习而被外物蒙蔽,即使每天忙于向外观览,也不能自在。流,是追逐外物而不返;遁,是躲避祸患而不前进;决,是果断妄动;绝,是断灭行迹;这些都停滞在一偏之中。把它作为智慧,就有所不知;把它作为德性,就有所不能承载。因此灵气覆坠,心情像火一样奔驰;即使和别人做君臣,也只是偶然处在那个时代罢了,哪里有什么贵贱?至人只随着所遇之事而适应,遇到什么便因应什么,不固守固定的行迹。拿三皇以前的时代来观察今天的社会,谁不是受风波影响的人呢?” 只有至人随顺时代而遨游,这是出于天性,所以能够顺应万物而不失去自己。对方来了,便顺势教导他,从来不是专门让他去学习;承接对方的心意而顺从它,并不把对方当作与自己相对立的“彼”。《内篇》说:“他将要成为婴儿,我也就和他一起成为婴儿。”说的就是这个。碧虚注说:“人把脚所踩之处以外的地方都看作无用之地;如果把脚下的地挖到黄泉,只留下仅容一只脚的地方,那么连半步也走不了。譬如种植,必须留有许多空地,植物才能繁茂;由此可见,无用之处正可以发挥作用。”人若能在道中游学,是因为他的性情本来如此,怎么能强使他不游学呢?人若不能在道中游学,也是因为他的性情本来如此,又怎么能强使他游学呢?世人不懂得分寸,妄自驱使自己流荡、逃遁,实行果决卓异之行,把刻意作为高亢,这些都不是至知厚德之人所能承担和任用的。所谓“覆坠”,是说不游学而荒废事业;所谓“火驰”,是说苦于游学而求取增益。各自只顾追逐所趋向的事而不回头看,不过是随时代所崇尚的东西轮流充当君臣罢了,哪里有什么贵贱之分呢?只有至人进退出处合乎道,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而学者尊重远古、轻视当今,形成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用上古圣贤的眼光观察今天的社会,没有人不是摇荡失去本性的。至人则随顺世道的盛衰,外在应合万物,内在保全真性。他们所教导我的,未必是世俗之道所必须学习的;但我仍承接他们的意旨而不把他们排斥在外,这就是能够保全自身于世间,所谓“能游”了。

鬳斋口义:垫掘也。若容足之外,皆深渊,则不可行。故曰:无用之用,游者自乐。之意有能有不能,喻有达有不达。流遁逐物,决绝自异。至知厚德,修自然之人,任为也。覆坠防溺,世故火驰,奔逐利名,此皆不能自反者。虽时间有君臣贵贱之分,身没何有?唯至人所行,与世无留恋,以古今为一。学者尊古卑今,不知世变。若以上古观今日,则皆为波荡,失性者矣。游世而不僻,则不以古今为是非。顺人不失已外混世而内有所存。彼之所教,自以为是我,固不学之,亦顺承其意,而无彼我之分。此即齐物论因是之意。游者逍遥自适于无用之地,以全已之大用,唯达道之士能之。能之者不得不游,不能者不可强也。盖谓时俗逐物而流遁者多,否则又为决绝之行,刻厉矫亢而不自适,则视人世鼎镬防阱如至。于负石自沉,抱木燔死者有之,何望乎逍遥游哉?故皆非至知厚德者之所因任。▯多颠覆奔驰于名利,以求慰其心,虽一时有君臣之分,若易此一时,则无以相贵贱。唯道为天下贵,悖道则无以取重于世也。故至人听物流行而不遏,与之同游乎天地之一气耳。古往今来乃其常理,我能转物则可反今为古,岂贵耳贱目,妄有尊卑分别哉?且以上古观今之世,孰不为波荡之人?忘古今,游世而不为僻异之行,顺人不失已,以众心为心,而我心得矣。是谓反今成古,何尊何卑?仲尼答冉求以古犹今也,即此意。是以人来学者,因彼性而教之,不强其所不能;承彼意而顺之,不以彼为异也。如是则古今物我同游,一天虽相后千万年,相去千万里,相处千万人,无异合堂同席于漆园夫子之门,而乐黄帝老聃之道也。此言至人应世,非唯能自游于道,又能与物同游,所以贯百王于一道,参万世而成纯者也。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跈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溪;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耨于是乎始修。草木之倒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郭注:当通而塞,则理有不泄而相腾践。凡根生者,无知亦不恃息,殷当也。息不由知,由知然后失当,失当而后不通。故知恃息,息不恃知。然知欲之用,制之曰人,非不得已之符也。天理有常,运无情,任天窦乃开,阆空旷游,不系勃溪争处,攘逆也。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者。夫名高则利深,故修德者过其当禁▯则名美于德,急而后考其谋,平往则无用,知柴塞也。众之所宜者不一,故官事立,事物之生皆有由,事由理发,故不觉也。吕注:人之耳目鼻口,不为声色臭味所壅,则为聪明,为颤甘,为知德;壅则哽而不通。不通之甚,则相蹂践,得失交战于胸中,几何而不至于跈?此阴阳之患所以作,众害之所以生也。凡物之有知者,息存则生,息去则死。息之出入,随子午以消长,循阴阳而左右,与元气交通,无日不然。则是天之穿而通之,日夜均平,未始有降。人顾以声色臭味塞其窦而不使之通,所以降而不殷也。人能恬淡虚无,则真气从之;正形一视,则天和将至。是以胞有重阆,周固生白,而邪秽不能侵;心有天游,逍遥无为,而事物不能挠。室必有空虚,以异乎尊卑,否则姑渎而勃溪矣;心必有天游,以出乎尘垢,否则六凿跈而相攘矣。六凿即耳目鼻口心知也。人诚知所谓天游,则虽游乎人间世,万物无足挠心,其神足以胜之也。奚以大林丘山为善哉?上德不德,故无名;有名,则德之溢,暴之而不藏,又名之溢也,则谋不得不稽乎誸,知不得不出乎争,柴不得不生乎守。此所以成实乎众宜。声色臭味柴其外,思虑知谋柴其内,而不能相通也。夫为道者之治心,治之于未乱,无若草木怒生而铫耨始修也。

译鬳斋口义说:“‘垫’就是挖掘。假如脚所能容立之处以外全是深渊,就无法行走。所以说,无用之用,就是游者自得其乐。这里说的是有能游和不能游,譬喻有通达和不通达。流荡逃遁、追逐外物,是决绝自异。至知厚德,是修养自然之道的人;‘任’就是担当。覆坠,是防止陷溺;世故火驰,是奔逐利禄名声;这些都是不能自我反省的人。虽然一时有君臣贵贱的分别,但身死之后还有什么呢?只有至人的行为,与世间没有留恋,把古今看作一体。学者尊古卑今,不知道世道会变化。若用上古来观察今天,那么人人都是摇荡失性的人。游于世间而不走偏,不把古今妄分为是非;顺应他人而不失去自己,外在混同于世,内心却有所存守。别人所教的,他们自以为是我所应接受的,我固然不必学习它,却也顺承他们的意旨,不再分彼我。这就是《齐物论》中‘因是’的意思。” 所谓游,是在无用之地逍遥自得,以此保全自己的大用,只有通达大道的人能够做到。能做到的人不得不游,不能做到的人也不可勉强。大概当时世俗之人多半追逐外物、流荡逃遁;否则就会采取决绝的行为,刻意严厉、矫饰高亢而不能自得,把人世看成鼎镬和陷阱,甚至有背石投水、抱木焚死的人,这样还希望什么逍遥游呢?所以这些都不是至知厚德之人所能承担的。世人多颠覆奔走于名利之间,以求安慰自己的内心;即使一时有君臣之分,若改变这一时的处境,便没有什么可以互相贵贱的了。只有道才是天下所贵,违背道便不能取得世人的尊重。因此至人听任万物自然流行而不加阻遏,只与万物同游于天地的一气之中。古往今来本来就是如此;我若能转化外物,就可以把今天转为古代,哪里有贵耳贱目、妄分尊卑的道理呢?况且用上古观察今日,谁不是摇荡之人?忘掉古今的分别,游于世间而不作偏僻怪异的行为,顺应他人而不失去自己,以众人的心为自己的心,这样就得到自己的本心了。这叫作把今天转成古代,哪里还有尊卑?仲尼回答冉求说古今相同,就是这个意思。因此有人来学习,就依据他的本性来教导,不强迫他去做力所不能及的事。承接他的意旨而顺应他,不把他看作异己。这样,古今、物我都共同遨游于大道之中;即使相隔千万年、相距千万里、身处千万人之中,也没有不同,就像在漆园夫子门下同堂同席,共同以黄帝、老聃之道为乐一样。这是说至人应对世间,不仅能够自己游于道中,也能够与万物同游;因此能把百代君王贯通于一道,使万世参合而归于纯一。眼睛通达就是明,耳朵通达就是聪,鼻子通达就是嗅觉灵敏,口通达就是能辨甘味,心通达就是有知,知通达就是德。凡是道,都不希望闭塞;闭塞就会哽滞,哽滞而不能停止就会互相践踏,互相践踏就会产生各种祸害。有生命而有知觉的生物,都凭借气息;气息不能充盛,并不是上天的罪过。上天使万物的孔窍贯通,昼夜不停地运行。人却反而自行堵塞自己的孔窍;胞中有重重的空旷,心中有天游。房屋没有空隙,婆媳就会争吵;心中没有天游,六个孔窍就会互相争夺。大林丘山之所以对人有益,也在于其中的神气不可胜数。德超过了名,名又超过了炫耀;谋虑滞塞于急迫,知智从争竞中表现出来,闭塞从固守中产生,官事则因合乎众人的需要而果决办理。春雨按时而降,草木蓬勃生长,锄铲耰耨等农具于是开始修整。草木倒着栽植的超过一半,人们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郭象注:本应通畅却反而闭塞,就会使道理无法宣泄,各种事物彼此冲突践踏。凡是根本所生的东西,即使没有知觉,也不依赖气息;“殷”是当的意思。气息并不是由知觉支配的;一旦由知觉支配,便会失其当,失当以后就不能通畅。所以说,知觉依赖气息,而气息不依赖知觉。然而知觉欲望的作用,若加以控制,就称为“人”;这并不是不得已才使用的符号。天理有常,运行并无情意;任凭天之孔窍自然敞开,就能在空旷之境中遨游,不受拘系,也不必在争执冲突之处相互争斗。“攘”是逆乱的意思。自然之理,有时要寄托在具体事物上才能通达。名声越高,利欲往往越深;所以修养德行的人一旦超过适当的限度,禁忌便会松弛,名声反而显得胜过德行。事情紧急之后才考察谋略,若平常顺利往来,谋略就没有用,这说明知觉会造成闭塞。众人所适宜的事情并不相同,所以才设立官事;事物的产生都有缘由,事情由道理发动,所以人往往觉察不到。吕惠卿注:人的耳、目、鼻、口,如果不被声、色、臭、味堵塞,就能听明、视明,嗅尝甘美,并且明知德性;一旦堵塞,就会哽住而不能通畅。闭塞到了严重程度,彼此就会相互践踏,得失在胸中交战,这样距离陷入蹍乱又有多远呢?这就是阴阳之患所以发生、各种祸害所以产生的原因。凡是有知觉的事物,气息存在就生,气息离去就死。气息的出入随着子午而消长,沿着阴阳分布于左右,并与元气相通,没有一天不是这样。这样看来,天的孔窍使万物通达,昼夜平衡,从未有所下降。只是人被声、色、臭、味堵塞了自身的孔窍,不让它通畅,所以才会下降而不能充盛。人若能恬淡虚无,真气就会随之运行;使形体保持端正而专一地观照,天和就会到来。因此,胞中有重重空阔之处,周密坚固而生出白气,邪秽不能侵入;心中有天游,逍遥而无为,事物不能扰乱它。房室必须有空虚之处,以区别尊卑,否则姑嫂就会争斗冲突;心中必须有天游,以脱离尘垢,否则六凿就会相互践踏争夺。六凿,就是耳、目、鼻、口以及心中的知觉。人如果真正懂得所谓天游,那么即使身处人间,万物也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他的心,他的精神足以胜过万物。为什么一定要把大林、丘陵、山岳看作美好呢?最高的德是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没有名声;一旦有了名声,就是德性外溢;把德性显露出来而不能隐藏,又是名声外溢。这样一来,谋略就不得不急迫地出自争竞,知觉就不得不从争斗中显露,闭塞也不得不产生于固守。这就是事情最终成就于众人各自所宜的原因。声、色、臭、味造成外在的闭塞,思虑、知觉、谋略造成内在的闭塞,内外因此不能相通。至于修道者治理自己的心,应当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它,就像草木正在猛烈生长时,农具才开始修整一样。

疑独注:彻者,通而无累。六者皆彻,则无所不聪明,无所不颤甘,无所不知,无入不自得,此之谓反本。故能内视反听,以至鼻、口、心知,皆内求诸已,然后六根解脱,众尘不染。于此所以入道。六者不彻,则为物所壅,相陵贱而害众矣。夫生物之有知者,以息为主。息者,冲气之往来,本由于心,而鼻其所自也。前言六者贵彻,息则六者之主人之好恶不中者,盖有物塞之,非天之罪。自然之理,通穿万物,昼夜不息,无降杀也。而人自以六物反塞其窦耳。胞有重空,乃能容五藏,通气液。天游,喻心虚无系,道生其中。室者,妇姑共处。中不虚,则尊卑竞争;心者,众好所攻。中不虚,则六凿攘夺。此所以害生。若能心虚,则死生惊惧不入于中,无往而非适也。大林丘山,神之所寄。故善于人,人知山林之善,而不知有神者主之。神之寄于山林,犹自然之理寄于心也。德者,性之自得。名生,则德溢。德溢,则人不好德而好名。争名则暴矣。誸者,言之急;争者,凶之器。谋欲速,故出于誸;知好胜,故出乎争。柴谓众好内实,故生乎守。皆非自然者也。众所宜者不一,官事合乎众宜,则果于成矣。春雨之时,草木冲地而生,未达则怒,农器于是乎始修,则倒植者过半。凡物倒植,则无生理。当春则倒者亦植,造物所为,不知其然也。此皆言顺自然之理。碧虚注:人能收视反听,纳息漱液,虚中藏用,则六事俱彻,妙极无加。不然,则哽碍腾践,上下错乱,诸疾作矣。凡动物有知者,皆恃息而生。其六根壅阏而气息弱者,由欲恶之孽所致,非天之罪也。元气贯通万物,人之窍穴昼夜升降,与之无穷。乃为嗜欲所窒,空窾结滞,神明何所托哉?身内有丹田三宫,金堂玉室,胞有重阆也。心中有窍,谓之天府,神游息于其间。室隘则妇姑反戾,心碍则欲恶纷纭。是故茂林为丘山之美,林伐则气象损。奇才为士人之美,才役则精神耗。名夸者亏德,志暴者损名。谋贵深静,稽乎誸急则浅陋矣。智当晦藏,出乎争则与物竞矣。若能柴立不移,而自保守,免为物所害也。官事果乎?众宜在私则决乎自殉,德形则名知显而暴静兴。春泽则草木生而铫耨起。众人逆道以求生,犹草木反根而欲秀也。鬳斋口义:得自然之理而大通彻,则耳目之所视听为真聪明,鼻口之所嗅尝为真颤甘,心所知为真知,德为真德矣。哽谓不通,跈者足迹,人见道有碍则累于形迹,而众害生也。息犹生生之谓性,人皆有之。有此受生之性,而后有此知觉,所以知觉恃此息也。或至于不当理者,岂天靳之耶?天理之在人身,日夜发见,人以物欲自塞其心窍耳。胞膜空旷,心君主之,以天理自适,谓之天游。室窄而妇姑争斗,喻心蔽塞则六根相攘矣。大林丘山,人见而善者,平日耳目隘窄,不能存自然之神以胜物欲故也。求名利则德性荡溢,性暴急则名亦荡溢。言并与名失之誸同。▯有急意急,而后稽于知。谋有争竞,而后知谋所出。守执不化,而后有柴哽不乐之意。求众事之宜者,固执不通之弊。此言痴儿欲了官事,官事不可了也。春雨至而草木怒生,人修田器以鉏防之,岂有心于戕草木哉?为耕种计,不得不然。盖生者自生,防者自防,草木。去而所种之物又生,便是其成也。毁也,其毁也成也。由是而观,得防生死,皆当听其自然。自德溢而下,皆容心之失。能无容心,则有天游矣。耳目鼻口心,能通而无系者,皆由知彻为德所致。苟无德以贯之,则五者俱壅,关窍哽塞,物欲腾践,为害多矣。夫生物之有息,所以通一身之气,交天地之和,升降而滋荣之,故经久不衰,当老益壮。今养生之家,正主此论,但不能培养其源本,而有所作为,以壅阏之,则非与天地元气流通之道。贯穿万物,无时休歇,其有衰杀者,人自以六物反塞其窦耳。动物恃乎息,植物恃乎根,皆受气之所倚以为命者也。胞谓腔子,重阆谓此身从空而有,身内又有五藏之空,以行气液。天游谓心中能虚,则无往不适也。室不虚则尊卑勃戾,心不虚则欲恶凌夺。吾室与心有主之者,外物安得而挠动哉?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以平日所见隘陋,忽睹虚旷高明之境,心必喜之。此乃神不胜物,反为所胜。山林皋壤,使我欣欣乐未毕也,哀又继之。

译疑独注:“彻”就是通达而没有牵累。六者都能通彻,就没有什么不能听明、看明、嗅尝甘美、知晓事理,也没有进入什么境地而不能自得;这叫作返本。因此能够向内观察、反听自身,直到鼻、口以及心的知觉,都向内从自己身上求取;这样以后,六根才得到解脱,各种尘染不能沾污。这正是入道的途径。六者不能通彻,就会被外物堵塞,彼此欺凌轻贱而危害众人。凡是有知觉的生物,以气息为主。气息是冲和之气的往来,本来由心发动,而鼻是它出入的处所。前面说六者贵在通彻;至于气息,则是六者的主人。人的好恶不得中正,大概是有外物堵塞了它,并不是天的过错。自然之理贯通、穿行于万物之中,昼夜不停,没有衰减。人只是自己用六种感官反过来堵塞了自身的孔窍。胞中有重重空处,才能容纳五脏,使气液通行;“天游”是比喻心虚无所系,道由此而生。房室,是妇人与姑母共同居住之处;其中不空虚,尊卑就会争竞。心是众多欲好所攻击的地方;其中不空虚,六凿就会争夺。这就是祸害产生的原因。若能使心虚空,死生和惊惧就不能进入内心,无论到哪里都能安适。大林、丘陵、山岳,是精神寄托之处。所以善于观赏它们的人,只知道山林美好,却不知道有精神主宰其中。精神寄托在山林之中,就像自然之理寄托在心中一样。德,是本性的自得。名声一产生,德性就外溢;德性外溢,人便不喜好德而喜好名。争逐名声,名声就会显露而失真。“誸”是言语急迫;“争”是凶险的器具。谋略想求速成,所以出于急迫;知觉喜欢胜人,所以表现为争斗。“柴”是说众多欲好充实于内,因此产生固守。这些都不是自然状态。众人所适宜的事并不相同,官事若符合众人所宜,就能果断办成。春雨到来时,草木冲破土地生长;尚未长成时,生势猛烈,农具于是才开始修整,而倒着生长的草木有一半以上。凡是倒着生长的东西,本来没有生长的道理;到了春天,倒着的也会直立生长,这是造物所作,人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这些都是在说明顺应自然之理。碧虚注:人若能收摄视线、反听内省,纳入气息、漱炼津液,使内心虚空而含藏作用,六种感官就都能通彻,妙处达到极点而无以复加。否则就会哽塞阻碍、彼此冲突,上下错乱,各种疾病便会发生。凡是有知觉的动物,都依赖气息而生存。它的六根受到堵塞、气息衰弱,是由欲望和好恶造成的罪咎,并不是天的过错。元气贯通万物,人的孔窍昼夜升降,与元气没有穷尽地相通;却被嗜欲阻塞,空窍凝结停滞,精神还有什么可以寄托呢?身体内部有丹田三宫、金堂玉室,胞中又有重重空阔。心中有孔窍,称为天府,精神在其中游息。房室狭窄,妇姑就会反目;心中受阻,欲望和好恶就会纷乱。因此,茂密的树林是丘山的美处,树林被砍伐,气象就会受损;奇异的才智是士人的美处,才智被役使,精神就会耗损。夸耀名声的人会损害德性,意志暴急的人会损害名声。谋略贵在深沉安静,若急迫地考察谋略,就会浅薄鄙陋;智慧应当晦藏,若从争斗中显露,就会与外物竞争。若能像柴木一样树立而不移动,自我保守,就能免受外物伤害。官事果真如此吗?众人所宜若出于私欲,便会决意自我殉逐;德性显现,名声和知见就会显露,暴急也会兴起。春雨滋润,草木便生长,锄耨等农具也随之兴起。众人违背道而求生,就像草木根部倒转却想开花一样。鬳斋口义:体会并获得自然之理而达到大通彻,耳目所视听的才是真正的聪明,鼻口所嗅尝的才是真正的膻甘,心中所知的才是真知,德才是真德。“哽”是说不通;“跈”是足迹。人一见大道有所阻碍,便被形迹牵累,于是各种祸害产生。气息就是生生不息的本性,人人都有它。有了这种受生之性,才有这种知觉,所以知觉依赖气息。知觉有时竟不合于道理,难道是上天吝惜它吗?天理在人身上昼夜显现,只是人用物欲自行堵塞了心窍。胞膜空旷,心这个君主居于其中,凭天理自得其适,这叫天游。房室狭窄,妇姑争斗;比喻心被遮蔽堵塞,六根便相互争夺。大林、丘陵、山岳,人们看见而觉得美好,是因为平日耳目狭窄,不能保存自然之神来胜过物欲。追求名利,德性就会荡溢;性情暴急,名声也会荡溢。“誸”字与名声失当的意思相同,含有急迫之意;急迫以后,谋略就会停滞于知见。谋略一有争竞,知见和谋划便由此产生。固守执着而不能变化,便会有闭塞、哽住而不乐的情状。求取众事所宜,本来就是固执不通的弊病。这是在说痴儿想把官事办完,但官事本来不可穷尽。春雨到来,草木猛烈生长,人们修整田器来锄除它们,难道是有意残害草木吗?这是为了耕种的打算,不得不这样。生长的自行生长,防除的自行防除;草木被除去,而所种的作物又生长出来,这就是它的成就。毁坏本身也是成就。由此看来,防除和生长、死亡,都应当听任其自然。从“德性外溢”以下所说的,都是心中有所执着的过失。能够不存执着之心,就有天游了。耳、目、鼻、口和心,能够通达而不受系累,都是由于知觉通彻、德性贯穿其中所致。如果没有德性贯穿它们,五者都会堵塞,关窍哽塞,物欲相互冲突践踏,祸害就很多。生物有气息,是为了使全身之气相通,与天地之和相交,通过升降来滋养荣润身体,所以能长久不衰,甚至年老而更加壮盛。如今养生之家,正是以这个道理为主张;但如果不能培养气息的源本,反而有所作为而使它闭塞停滞,就不是与天地元气流通的道路。元气贯穿万物,从来没有休止;至于有衰减死亡,是人自己用六种感官反过来堵塞了孔窍。动物依赖气息,植物依赖根,都是把承受的气作为生命所依凭的东西。胞,是指腔体;重阆,是说身体由空虚而成,身体内部又有五脏的空处,用来运行气液。天游,是说心中能够虚空,那么到哪里都能安适。房室不空虚,尊卑就会冲突;心不空虚,欲望和好恶就会凌夺。我们的房室和心若有主宰,外物怎么能扰乱它们呢?大林、丘陵、山岳之所以被人认为美好,是因为平日所见狭窄浅陋,忽然看见虚旷高明的境界,心中必然喜悦。这是精神不能胜过外物,反而被外物胜过。山林、湖泽、土地,使我欣喜快乐还没有结束,悲哀又接着来到。

大化密移,理之必至,唯至人不假物而乐,故不因化而哀。化在我而能转物,故也。然则物之善人也,岂真善?人之乐物也,岂真乐哉?盖外有慕,则内▯重;于彼则轻,此矣。夫名,公器不可多取,故名之出为德之失。有名而暴之,又名之失也。二者俱失,急思所以为谋,则知出而争兴,此众害生之验。及有能守者,又病在柴塞而无变,执一已之私。若官事则务在众宜,众宜谓前六者皆彻而无私,则其视听嗅尝思虑与天下共,否则嗜欲纷起,如春雨日时,草木怒生而不可遏。农器于是乎始修,言治之不早,草木虽防,得雨再生时使之然,人莫知也。人之命在息,而使之降而不殷,则所以扶卫而补续之者,岂无其道哉?要在知其时而已,此又南华密示养生之秘,防学者宜深思之。颤【同膻】跈【同蹍】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九十宋 禇伯秀 撰杂篇外物第四静然可以补病眦,▯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圣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之所以駴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駴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于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防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防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郭注补病休老止遽,非不病、不老、不▯也。若是犹有劳故佚者,超然不顾。神人言其内,圣人言其外,趣舍各有分,高下各有等。慕赏而孝,去真远矣,尚贤之过也。其波荡伤性,遂至于踣河失两。圣之意,乃都无所言也。吕注:「静然至止,遽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虽然,动而后有静繁而后有揃,炽而后有防,扰而后有宁为劳者言,之所以息其劳佚者未尝动安用静未尝繁,安用揃?未尝炽安用防?未尝扰安用宁此所以不问也。唯有德,而后有佚。佚者,神圣之所兼也。孔、老同生于周,庄孟俱游于梁,而其言未尝相及者,道不同,不相为谋也。神人、圣人不同者迹贤人、君子不同者才。君子、小人则有义利之分也。官师之劝其党至于毁死;许由之逃其徒,至于踣河。殉迹之弊,至此。庄子恐后世得其言而昧其所以言,故引此二者,卒之以筌蹄之喻,俾学者忘言以求其意也。」疑独注,然当是默字之误。眦防谓剪齐须鬓以防,老莱子又作剪防,静默补病,非不病也。休老止遽,皆出人为,而非自然。是劳者之务,故佚者未尝问焉。駴,犹驭也。圣人者,神人之绪余,有为天下之功;贤人者,圣人之德业,有治天下之效;君子者,贤人之名迹,有治国之事;小人则君子之反也。故皆未尝过而问焉。演门,宋城门,其地有亲死而善毁者,宋君嘉其孝,爵之为官师。乡人慕之,强哭诈毁,至于防性而死者半,此殉迹之弊。圣人虽有治天下之迹,本出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许由、务光,古之无为者,逃尧、汤而去之,见其未能无不为。纪他,申徒狄则尤甚者也。筌蹄之喻,义不待释。碧虚注:「静然补病,未可以完神;眦灭休老,未可以还婴宁以止遽;未可以灰心。」《真诰》云:「时以手按目四眦,令见光分明,是检眼神之道。」久为之,见百灵老形之兆,发于目眦。披▯皱纹,可以沐浴老容。虽然劳者之务,故佚者超然不顾。圣人则有名,神人则无迹,贤人尚行义,乃圣人之余事;君子贵循理,乃贤人之尘垢;小人事苟且,乃君子之赘疣也。演门党人哀毁过礼,强哭伤性,由殉外失真,系禄之深也。纪他申徒又蹲窾踣河荡,失真性,皆刻意尚行,好名之过。获鱼兔则筌蹄可忘,悟道妙则言教顿舍。渔猎之夫,尚不虚饰其索▯探防之士,奚用巧事于谈▯乎?鬳斋口义:心能安静,则向之失者可以补全,剪灭物欲,可以优防至老,宁其身心可止,遽急此皆言失而后复,先病后瘳。故曰:劳者之务,若安逸之人,胸中本静,则不问及此,非佚者之所有事。駴(同骇)圣人所以仁义治天下,是骇之也。神人则无此,贤者以盛德骇世,君子以声名骇国,小人营营求合一时,但高一着,则无此矣。演门有善毁而得爵者,乡人慕之,蹲于窾水。蹲有鄙薄意,亦欲诸侯以国让之,此已可笑。三年后,申徒又慕隐名,踣河而死。此极言好名之过。既▯尽了,却以筌蹄之语结末,与前篇「言而足,言而不足」体格一同。▯病休老止,遽皆劳损于前,而后求复,非佚者之事故。过而弗问,神人之于圣人,圣人之于贤,贤之于君子,亦若是。傥求合于时,则去君子远矣。此皆以大观小,其德量有以包含之而不复问,卒使自化,则等而上之,可跂及也。故凡物之在外者,圣人以不必必之,然后涉世而无患。所以三教圣人设化,虽不同而其言未尝相訾,不过开人心,资治道,同归于善而止耳。駴,同骇。德充符,恶骇天下。崔本作駴,可照演门。善毁党人,慕之遂防死。许由逃尧,申徒慕之遂踣河。是皆认迹以为真,并已之真失之,无异指筌蹄而求鱼兔,何惑之甚耶?故南华思忘言之人而与之言,言防而意可得矣。

译大化秘密地迁移,这是道理必然如此;只有至人不借助外物而快乐,所以不因变化而悲哀。因为变化在我自身,而我能够转化外物,就是这个缘故。既然如此,外物对人有益,难道真是有益吗?人以外物为乐,难道真是快乐吗?大概是外在有所羡慕,内心就越发沉重;看重彼物,就轻视此身。名声是公共的器物,不能取得太多,所以名声产生就是德性的丧失。已有名声而又将它显露,也是名声的损失。两方面都失去以后,急于思考谋略,于是知见显露,争斗兴起;这是各种祸害产生的证明。等到有人能够固守,又会患在闭塞而不能变化,执着于自己的私见。至于官事,关键在于合乎众人所宜;所谓众人所宜,是前面六者都能通彻而没有私心,于是他的视、听、嗅、尝、思虑就能同天下相通。否则嗜欲纷纷兴起,就像春雨到来时草木猛烈生长而不可遏止。农具于是才开始修整,是说治理得不早;草木即使被防除,得到雨水后又再生长,也是时势使它如此,人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人的生命依赖气息;若使气息下降而不能充盛,那么扶助、护卫并补续它,难道没有方法吗?关键只在于懂得时机。这又是《南华真经》暗中提示的养生秘诀,防止学者应当深思。‘颤’同‘膻’,‘跈’同‘蹍’。《南华真经义海纂防》第八十九卷。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第九十卷。宋代禇伯秀撰写。杂篇《外物》第四。安静可以弥补疾病,〔“眦”字疑误〕可以使人延缓衰老,安宁可以止息急迫。即便如此,这些仍是为劳苦者而说的;对于安逸者来说,他们从未经历过这些事情,也就无须过问。圣人所以惊动天下的事,神人从未经历过,也不曾过问;贤人所以惊动世人的事,圣人从未经历过,也不曾过问;君子所以惊动国家的事,贤人从未经历过,也不曾过问;小人所以迎合时俗的事,君子从未经历过,也不曾过问。演门有个亲人去世的人,因为过度哀毁而失去爵位,后来却成为官师;他的同党因哀毁而死去的有一半。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逃避了。汤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为此发怒。纪他听说这件事,便带领弟子逃到窾水,诸侯为他吊丧三年。申徒狄也因此投河而死。捕鱼的竹器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后就忘掉竹器;捕兔的蹄筌是用来捕兔的,捕到兔后就忘掉蹄筌。言语是用来表达意义的,领会了意义就忘掉言语。我到哪里去找一个忘掉言语的人,和他谈论呢?郭象注说:所谓弥补疾病、使人延缓衰老、止息急迫,并不是说可以使人不生病、不衰老、没有急迫;只是对于仍有劳苦的人来说,这些方法能够使他超然自得,不再顾虑。神人所说的是内在方面,圣人所说的是外在方面;各自的取舍有分别,高下也各有等级。羡慕奖赏而行孝,距离真实本性就远了,这是尊崇贤能所造成的过失。由此引起的波荡伤害本性,终于发展到投河而死、失去两方面的结果。圣人的本意,其实是完全无所言说。吕惠卿注说:“从‘安静’到‘止息急迫’,古代的道术就在这里。可是,必须先有躁动,才会有安静;先有繁多,才会有简约;先有炽盛,才会有防范;先有扰乱,才会有安宁。这些话是对劳苦者说的,是为了使他们止息劳苦。安逸者从未躁动,哪里用得着安静?从未繁多,哪里用得着简约?从未炽盛,哪里用得着防范?从未扰乱,哪里用得着安宁?这就是为什么不必过问。只有具备德性,然后才有安逸;所谓安逸,是神人和圣人都兼有的境界。孔子、老子同时生活在周代,庄子、孟子都曾游历魏国,而他们的言论从未彼此涉及,是因为道路不同,不能互相谋议。神人与圣人的不同,在于行迹;贤人与君子的不同,在于才性;君人与小人的不同,则在于义利的分别。官师劝导同党,竟使他们哀毁而死;许由逃避天下,竟使他的门徒投河而死。拘泥于事迹的弊端,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庄子担心后世只得到他的言语,却不明白他说这些话的缘由,所以引用这两件事,最后用筌和蹄的比喻作结,使学习者忘掉言语而寻求其中的意义。” 疑独注:然而这里的“然”应当是“默”字的错误。所谓以眼眦防护,是剪齐胡须鬓发来防护,老莱子又写作“剪防”;静默可以补治疾病,并不是说从此没有疾病。休息衰老、止住急遽,都是人为所作,并非自然状态。这些是劳作者的事务,所以安逸者从来不来询问。‘駴’与驾驭相近。神人,是圣人的余绪,具有为天下有所作为的功业;贤人,是圣人德业的体现,具有治理天下的功效;君子,是贤人的名声和事迹,具有治理国家的事务;小人则是君子的反面。所以这些人都从未亲身经历前一层次的事情,也不会来询问。演门是宋国的城门;那里有亲人去世而善于毁伤身体的人,宋君赞赏他的孝行,授爵让他做官师。乡人仰慕他,强行哭泣、虚假毁伤身体,甚至伤害本性而死了一半人,这就是拘泥行迹的弊病。圣人虽有治理天下的行迹,本来却出于无为,是无为而无所不为。许由、务光,是古代实行无为的人;他们逃避尧、汤而离去,是看出尧、汤还没有达到无为而无所不为的境界。纪他、申徒狄,则是这种弊病尤其严重的人。鱼筌和兔蹄的比喻,意义不必再解释。碧虚注:静默可以补治疾病,但还不能使精神完足;以眼眦之法消除衰老,可以使人休老,但还不能返还婴儿状态;安宁可以止住急遽,但还不能使心如死灰。《真诰》说:“时常用手按压眼睛的四个眼角,使所见光线分明,这是检察眼神的方法。”长期这样做,眼眦会出现看见百灵老形的征兆。披拂[▯字]所形成的皱纹,可以沐浴、改变衰老的容貌。虽然如此,这些仍是劳作者的事务,所以安逸者超然不顾。圣人有名声,神人没有行迹;贤人崇尚行义,这是圣人余下的事务;君子重视循理,这是贤人遗下的尘垢;小人从事苟且之事,是君子的赘疣。演门同党哀痛毁伤超过礼法,强行哭泣而伤害本性,是因为殉循外在行迹而失去真实,也因为对俸禄的依恋太深。纪他、申徒狄又蹲守窾水、投河而死,荡失真性,都是刻意崇尚行迹、喜好名声的过失。捕获鱼兔以后,鱼筌兔蹄便可以忘掉;领悟道的妙理以后,言语教法也应当立即舍弃。捕鱼打猎的人尚且不会虚饰自己用来索取、探寻和防护的工具,探求道术的人又何必在谈说上巧作安排呢?鬳斋口义:心能够安静,过去的亏失就可以补全;剪除、消灭物欲,就可以安然直到老年;使身心安宁,就可以止住急遽。这些都是说先有亏失,后来才恢复,先有疾病,后来才痊愈。所以说,这是劳作者的事务;如果是安逸之人,胸中本来安静,就不会问这些,不是安逸者所应做的事。‘駴’同‘骇’。圣人用仁义治理天下,就是在惊动天下;神人没有这些作为。贤人凭盛德惊动世人,君子凭声名惊动国家,小人忙忙碌碌地求合于一时;但若高出一层,就没有这些事情了。演门有个善于毁伤身体而获得爵位的人,乡人仰慕他,便逃到窾水。‘蹲’有鄙薄之意,他们也想让诸侯把国家让给自己,这已经很可笑了。三年以后,申徒狄又仰慕这种隐逸名声,投河而死。这是极力说明好名的过失。意思说尽以后,最后用鱼筌兔蹄的话作结,与前篇‘言而足,言而不足’的体例相同。[▯字]病、休老、止遽,都是先前受到劳损,后来才寻求恢复,并非安逸者的事情。越过这一层而不去询问,从神人对圣人、圣人对贤人、贤人对君子来说,也都是如此。假如求取迎合时俗,就离君子很远了。这都是以大的境界来包容小的境界,德量足以包含它们而不再询问,最终让它们自行变化;再逐级向上,就可以努力赶上。所以凡是外在的事物,圣人都不把必然性强加给它,然后才可以涉入世间而没有祸患。因此三教圣人设教化世,虽然所说不同,却从未互相诋毁,不过是开启人心、资助治道,共同归于善而已。‘駴’同‘骇’。《德充符》说‘使天下惊骇’;崔本作‘駴’,可参照演门一事。善于毁伤身体的同党,仰慕他而至于伤身死亡;许由逃避尧,申徒狄仰慕他而投河。这些都是把行迹当成真实,因而丧失自己的真实本性;就像指着鱼筌兔蹄去求鱼兔一样,实在是太迷惑了。所以庄子想寻找忘掉言语的人来和他谈论,言语忘掉而意义就可以获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