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九十九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六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346–348 段

富者之事也。若夫声色、滋味、权势,人之所同欲,不待学而能,此性之见于情者,天下之人孰能辞焉?知和,又谓智者之为动,以百姓不违其度。度者,心之法,是以足而无所争,无为而无求。今之不足者,求四方,争而得之,亦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虽得天下而辞之,亦不自以为防。防贪之名,虽见于外,而实由于内,反照之心,足以知矣。不以贵骄人,所以长守贵;不以财戏人,所以长守富。见之于几,计患虑反,恐伤其性,故辞而不受。非以要名誉天下,自以名誉归之。尧舜之让,许由、善卷之不受,皆就利辞害,非兴名誉而名誉兴焉。无足谓知和,所尚持守名誉,苦体绝甘,何异久病长阨而不死者?知和曰:天下之物,以平为福,有余为害。财其甚者,今富者惑于外好,遗忘本业,侅塞于不正之气,若负重升高,可谓苦矣。贪财权以慰心,竭虑静居则没溺欲,体泽则冯陵有为。求而不得,为则疾生矣。积财若堵,冯而不舍,辱将至矣。古人积财聚粟,以备乡闾饥荒、疾患之用,所以济众而成德也。今富者多积而无用,求益而不止,忧积于内,无所不思;防患于外,无所不备。财为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察。及盗贼之患至,求尽其所有,则性命之情已竭,所积之财又单欲,反一日之贫贱,无事不可得也。而乃缭绕其意以深思,决绝其体以御患,岂不惑哉?碧虚注:此章重解前二章,世之兴名者欲贵,就利者欲富,二者安逸之道,谁无其意乎?或识暗不知,或知而力怠,推正理而不妄谓,委命而弗取。其于富贵也,何有?世俗以与富贵者同时同乡,犹夸以为胜,而内有主者不为物迁,达古今者不为事动也。物莫重乎身,身莫重乎生。今乃同俗化世,去重弃尊,以为其所为,而论安体乐意之道,何缘?近之处贫贱则怵惕,居富贵则忻愉,是昧本而矜迹也。为为者,为兴名就利之为。而不知富贵之自为也,舍其自为而欲兴就者,知其不免矣。夫礨空之蚁,唯聚膻臭,▯袂之士耻近。嗟来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又何借乎因挟哉?纵肆者遇声色则心乐,骄侈者处权势则体安,此人之性也。孰不愿之?动以百姓,非为己也。不违其度,少私寡欲,争四处者,谓征伐四方,志在安民,非利宝物,故不为贪。及其功成名遂,禅位有道,亦不自以为防也。王子搜逃乎丹穴,颜阖饭牛辞聘,此岂要名誉哉?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耕而不顾,此岂兴名誉哉?贪饕之人以恬淡为病,寂寞为阨,而不知平易为福,有余为害。唯财速祸,惨于他物,而世俗弗悟也。以恬淡寂寞之士观钟鼓醪醴,则防乱道业;观膏粱充溢,则动多艰苦;观权势取慰者,溺为身疾;观攫金不顾者,甚于戮辱;而委积无厌,忧畏不释,一旦祸至,身倾,唯求所积之早尽耳。当此之时,真性已竭,货财已单,思放鹰犬于蔡上,闻鹤唳于华亭,讵可复得耶?鬳斋云:此人指富贵者,非有甚高难及之行,心无所主,失其正性,而为流俗所化,非他是已。览察古今向背,以求自利而已。至重至尊者,天理皆弃而去之,独为其所谓求富贵之事,此岂安体乐意之德邪?为其所为,乃人为,所以为者,天理也。弃天理而弗循,虽夫子犹不免患,况其下者乎?富贵之人,极其美好,尽其权势,至人贤士有所不及,使人因人皆言其力可役物,犹云财能通神之意。天下虽以我为非,我亦安能辞避?此设为贪者之言也。知者所为,以百姓之同得于天者为主,不敢违于法度,德足于己,则无所争,为不在人求,无所与,四处四方也。贪防之实,非务外也,求天理法度而监之,反身而虑之,不以美名害身,有天下而不与贤名归之而无愧,非求以兴名誉也。此又把尧舜、许由、都做好说无足,谓必欲求名而不求富贵,则徒苦其身,身虽存而如疾阨,不死耳。平为福至,则其甚者数句极妙。嗛谓塞满其口,侅溺不自在。冯气怒而气不通,慰犹足取。竭事做尽也,虽静居亦没于嗜欲。体肥泽而有骄满之意,积财如堵,恋而不舍。戚戚焦焦,满于胸中,藏于内者恐人劫取,运于外者恐遭冦盗,可谓忧且畏矣。及其患至,虽欲求全其生,去其财如贫居一日之无事,不可得也。尽性即全生,竭财尽满其货,单独也。缭意绝体,谓▯防其身心无足,耽于利,故以富者安体乐意之事为言。人而得富,以处世养身,无所不利也。知和耽于名,故动不违度,足而不收,计患虑反,知利之不足恃而贾患速祸也。

译至于声色、滋味、权势,都是人们共同的欲望,不用学习便会具备,这就是人的本性显现在情感上的表现,天下人谁能拒绝呢?知和又说,智者的作为,是行动以百姓为主而不违背法度。法度就是心的准则,所以知足而不争,无为而不求。如今不知足的人,向四方求取,争夺而得到,也不认为自己贪婪;有余却辞让,即使得到了天下,也不认为自己是在防止贪欲。防止贪欲的名声虽显现在外,实质却来自内心;反观自身的心,便足以明白。不凭尊贵骄人,所以能长久守住尊贵;不凭财货戏弄人,所以能长久守住富有。察觉事情的苗头,计算祸患、思量反作用,担心损害本性,所以辞让而不接受,并非为了求取天下的名誉,反而是名誉自行归于他。尧、舜的禅让,许由、善卷的不接受,都是趋向利益、辞避祸害,并非为了兴起名誉,而名誉反而因此兴起。无足说知和所推重的是守持名声,劳苦身体、断绝甘美,和久病长困而苟且求生有什么不同?知和说:天下万物以适度为福,过分有余为害,财货尤其如此。如今富人被外在的嗜好迷惑,忘掉根本事业,堵塞沉溺于不正之气,好像背着重物登高,可以说是苦了。贪恋财货和权势来安慰内心,耗尽心力;即使静居,也沉没在欲望中;身体肥润便骄横妄为。求取而不得,妄为便生出疾病。积财如同墙堵,凭恃它而不肯舍弃,羞辱就要到了。古人积累财物、聚集粮食,是为了防备乡里饥荒和疾病,用来救济众人、成就德行。如今富人多有积聚却不使用,求取增加而不停止,忧患积在内心,无所不思;在外面防备祸患,无所不备。财货是天下最大的祸害,人们却都遗忘它而不察觉。等盗贼的祸患到来,想耗尽所有财物,性命的精气已经竭尽,积聚的财产也只剩空耗;想恢复到一天的贫贱而无事,也不可能了。却还缠绕心意而深思,损伤身体来抵御祸患,难道不迷惑吗?碧虚注:这一章重申前两章的意思。世上兴起名声的人想求尊贵,趋求利禄的人想求富有,这两种安逸的道路,谁没有这种心意呢?有的人见识昏暗而不知道,有的人虽然知道却力量懈怠;推求正理而不妄为,委身于天命而不强取。这样对于富贵还有什么可说的?世俗之人只因与富贵者同时、同乡,尚且夸耀为胜过别人;内心有主见的人却不被外物迁动,通达古今的人也不被事物动摇。万物没有比身体更重要的,身体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如今却随同世俗变化,舍弃重要、丢掉尊贵,把世俗所做当作自己的作为,又来谈安适身体、快乐心意的方法,依据何在?接近贫贱便惊恐,处在富贵便欢喜,这是昧于根本而夸耀外在形迹。所谓‘为为’,就是兴起名声、求取利禄的作为;却不知道富贵本来会自行来去。舍弃自然的作为而想兴名求利,明知自己不能免于祸患了。土穴中的蚂蚁只知道聚集腥臭,蒙住衣袖的士人尚且以接近它为耻;鱼在江湖中相忘,人在人道和道术中相忘,又何必借助外物、依靠权势呢?放纵的人遇到声色便心中快乐,骄奢的人处在权势中便身体安适,这是人的本性,谁不愿意呢?智者行动以百姓为主,不是为了自己;不违背法度,少私寡欲。所谓向四方争夺,是说征伐四方,志在安定百姓,而不是贪图财宝,所以不算贪婪。等功成名就,便把君位禅让给有道之人,也不认为自己是在防止贪欲。王子搜逃往丹穴,颜阖宁愿喂牛也辞绝聘请,这难道是为了求取名誉吗?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耕田而不顾,这难道是为了兴起名誉吗?贪食贪利的人把恬淡当作疾病,把寂寞当作困厄,却不知道平易适度是福,过分有余是害。只有财货最容易招来祸患,严重超过其他事物,而世俗人没有醒悟。恬淡寂寞的人看见钟鼓、酒浆肉食,认为会扰乱道业;看见膏粱充溢,认为会带来许多艰苦;看见凭借权势取得安慰,认为会沉溺而成为身体的疾病;看见不顾一切攫取金钱,认为比受杀戮和羞辱更严重;而财物堆积无有满足,忧愁恐惧不能解除,一旦祸患到来,身体倾覆,只会希望早早耗尽所积之财。到了这时,真实本性已经耗尽,财货也已空竭,想像陆机那样在华亭听鹤鸣、重新获得自由,又怎么可能呢?鬳斋说:这里所说的这种人,指富贵之人,并没有什么极高难及的操行;内心没有主见,失去正性,受流俗教化,不过如此。他考察古今的取舍,只是为了求取自身利益。最重要、最高贵的东西都弃置不顾,独自经营所谓求富贵的事情,这哪里是安适身体、快乐心意的德行?做他所做的,是人为;使他如此作为的,才是天理。抛弃天理而不顺循,即使孔子也不能免于祸患,何况更低下的人呢?富贵之人穷尽美好、极尽权势,至人贤士也有赶不上的地方;依靠众人,都说他的力量可以役使外物,这正是所谓财能通神。天下即使认为我不对,我又怎么能推辞躲避?这是设想贪求者所说的话。智者的作为,以百姓共同从天得到的本性为主,不敢违背法度;德行充足于己,便无所争;作为不是向人求取,便无所与人争。‘四处’就是四方。防止贪欲的实质,不是经营外在名目,而是求取天理和法度来反观自己、思量自身;不让美名损害身体,即使拥有天下也不把贤名归于自己,且不感到惭愧,并不是为了求取兴盛的名誉。这又拿尧、舜、许由等人的事来替无足作解释,说如果一定要求取名声而不求富贵,不过是徒然劳苦身体;身体虽然存在,却像身患疾病、处于困厄,只是没有死罢了。“平为福”以下几句,意义非常精妙。“嗛”是说塞满口中;“侅溺”是说不得自在;“冯气”是愤怒之气郁积不通;“慰”就是取得满足;“竭”是把事情做尽,即使静处也沉没于嗜欲;身体肥润而有骄傲自满之意;积财像墙堵,恋着而不舍。忧戚焦灼充满胸中;藏在内的,害怕有人劫取;运到外的,害怕遭受盗贼,可以说既忧愁又恐惧。等祸患到来,即使想保全生命、抛弃财物,恢复到贫困居处而有一天无事的状态,也做不到了。“尽性”就是保全生命;“竭财”是耗尽全部货物;“单”是空尽。缭绕心意、损伤身体,是说沉溺于利益,所以用富者安适身体、快乐心意的事情来作说明。人一旦富有,用来处世养身,本来没有什么不利。知和沉溺于名声,所以行动不违背法度,知足而不追求更多,计算祸患、思量反作用,知道利益不足依靠,反会招来祸患。

故辞而不受,非以要誉也,誉自归之耳。无足又讥其持名,苦体无异病阨而偷生。知和告以平为福,有余为害,通天下之至论。无足亦为之心服矣。此后至篇终,备言富者之所为,其心术机谋,不逃乎达人之鉴,然皆无益于身,终不免为大盗积守而已。及其患至,知非已晚。石崇临东市叹曰:“奴軰利吾财,是也。”南华述此,闻之者足以戒云。侅音该,奇侅非常。冯音凭,愤畜不通也。醮同焦。楼疏窗牖,缭绕其意,谓深思决绝;其体谓忘生也。刘槩云:「天下无是非,是非生于人之情;天下有是非,是非泯于人之性。是之德为吉,非之德为凶。《易》曰:『吉凶者,贞胜者也。』夫不能防于正,以均忘而纷纷于有为之域,物物自贵而相贱,孰能定之?故虽孔、跖之分,而相谓为盗矣。」庄子非不知尊孔子而贱盗跖也,以世人不悟均忘之理,相胜以知,相夸以能。若复狥情而尊之,则是非愈彰,性命之情愈烂漫矣。故借天下之所共非者,而述其自是之情,则虽圣人亦不能以辩胜。故篇末以子张之言为未当,而以知和之论终焉。禇氏统论按:盗跖所言,强辩饰非,抑人扬己,至矣。卒使圣贤通论,亦为之屈,此天下暴恶之尤者也。或者议其訾圣不典,出于后人附会,理盖不然。夫孔子之仁,盗跖之暴,固不待辩明,而设为是论者,盖欲彰夫子圣道之至,容德之大也。然则夫子之所以圣,又岂跖所能知?以行察行,以心灼心,宜其立论若是。此姑道跖之知夫子者耳。夫子之圣,使跖尽得而知,则跖非跖矣。故夫子虽受抑,而名愈尊;跖虽自扬,而恶愈着。则天下之公是非,未尝泯也。据辞演义诸解,班班无以相出。窃尝详言外微防,盖有所寓,而读者罔究。例以訾圣为疵,使至理未伸于千载之下,辄为之辩正云。经意本以讥当时国君卿相,恃富贵,擅生杀,而不可以理化。使孔子复生,亦不免其侮辱,故比以盗跖,而以孔子自喻。次设子张问满苟得,满而务苟得,故所答亦无异乎跖。此皆以辩胜人,不悟夫防真背理,而远乎道也。继以无足问知和,志在兴名就利,以安体乐意为先,是亦苟得之徒。故知和告以富者贵其积,而能散惠众,周物贫人,倚之以为命,而免转徙填壑之忧。昔陶朱公善理产业致富,则散之乡邻,凡三散而三徙,又避其为善之名也。今富者溺于声色嗜好,而求益不止,多积若堵,而忧畏忧畏满懐,利愈重而害愈深。郿坞金谷之覆辙可鉴,反不若耕凿自给者,可以养生尽年,而无累也。凡此皆所以痛针世俗之膏肓,密显圣贤之教。思学者信能遗其迹,而究其所以言,融名利之私心,归道德之大本,无为清静之化,足以仁寿八荒,岂止康济一身而已。于此足以见南华卫道▯化救时悯俗之心,与孔孟无殊辙矣。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六

译所以辞让而不接受,并不是为了求取声誉,声誉自然会归于他。无足又讥讽他守持名声,劳苦身体,和患病困厄而苟且偷生没有不同。知和告诉他,适度是福,过分有余是害,这是贯通天下的至理。无足也因此从内心信服。此后直到篇末,详细说明富有者的作为;他们的心术、机谋,逃不过通达之人的鉴察,但都无益于自身,最终不过替大盗积聚、守护财物罢了。等祸患到来,才知道已经晚了。石崇临赴东市时叹息说:“奴仆们是为了我的财产。”南华记述此事,听到的人足以引以为戒。“侅”读作“该”,意为奇异、非常;“冯”读作“凭”,意为愤懑郁积而不得通达;“醮”同“焦”。楼阁、疏窗、窗牖,是说把心意缠绕在深思之中;“其体”是说忘却生命。刘槩说:“天下本来没有固定的是非,是非产生于人的情感;天下虽然有是非,是非却会被人的本性消融。合乎是的德性为吉,合乎非的德性为凶。《易》说:‘吉凶,是由守正者胜出的。’如果不能防守正道,却把均平忘掉,在有所作为的领域纷纷争逐,使万物各自尊贵自己而互相轻贱,谁能裁定它们呢?所以即使有孔子、盗跖的区别,他们也互相称对方为盗。”庄子并非不知道尊重孔子、鄙弃盗跖,只是世人不能领悟均平而忘我的道理,互相以智慧争胜,以才能夸耀。如果再顺从情感去尊崇其中一方,是非就更加显著,性命的实情也更加散乱。因此借天下共同非难的人,叙述他自以为是的情状;这样即使圣人也不能靠辩说取胜。所以篇末认为子张的话不恰当,而以知和的论说作结。褚氏总论按:盗跖所说的话,强词辩解、掩饰错误、压制别人而抬高自己,已经到了极点。最终竟使圣贤的通论也被他驳倒,这是天下最凶暴邪恶的人。有人议论说,诋毁圣人不合典范,是后人附会,按道理其实不是这样。孔子的仁德、盗跖的暴虐,本来不待辩论便明白;设想出这种说法,大概正是为了彰显孔子圣道的极致和容德的广大。然而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又岂是盗跖所能知道的?以行为观察行为,以内心照见内心,所以他立论如此。这只是假托盗跖所能认识的孔子罢了。孔子的圣德若真被盗跖完全知晓,盗跖就不再是盗跖了。所以孔子虽受到压抑,名声反而更加尊崇;盗跖虽自我张扬,恶名反而更加显著。可见天下公认的是非从未消失。依据各家按文辞推演义理的解释,彼此大致没有高下可分。我曾详细考察文字之外隐含的防微之意,认为其中另有寄托,只是读者没有深入探究。若把诋毁圣人一概当作缺陷,就会使至理在千年之后仍不得伸张,所以特意加以辨正。经文原意本来是讥刺当时的国君、卿相,依仗富贵、擅自掌握生杀,却不能用道理感化他们。即使孔子再生,也免不了受到他们侮辱,所以用盗跖作比,把孔子作为自喻。接着又设置子张询问满苟得;苟得内心充满而一味求取,所以他的回答也和盗跖没有不同。这些人都凭辩说胜过别人,却不知道这是妨害真性、背离道理、远离大道。接着写无足询问知和,他的志向在于兴起名声、求取利禄,把身体安适、心意快乐放在首位,也属于苟得一类。所以知和告诉他,富有者贵在能够散施恩惠、周济贫人,使众人依靠他生活,从而免除辗转迁徙、填尸沟壑的忧患。从前陶朱公善于经营产业而致富,便把财物散给乡邻,三次散财、三次迁居,又避开因行善而得到的名声。如今富人沉溺于声色嗜好,求取增加而不停止,积财多得像墙堵,忧愁恐惧充满胸怀;利益越重,祸害越深。郿坞、金谷覆灭的旧事足以为鉴,反而不如耕作打井、自食其力的人,能够养生尽年而无牵累。以上这些,都是为了痛切针砭世俗积重难治的弊病,隐约彰显圣贤的教化。求学的人如果真能抛弃外在行迹,探究言论的根本,把追逐名利的私心融入道德的大本,归于无为清静的教化,便足以使八方获得仁爱长寿,哪里只是保全一身而已?由此足以看出《南华》护持大道、弘扬教化、挽救时弊、怜悯世俗的心意,与孔子、孟子并无二致。《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七宋 禇伯秀 撰杂篇说剑第一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三年国衰,诸侯谋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徃见,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庄子曰:“闻太子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剑。”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瞠目而语,难王乃悦之。”今夫子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日,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设戏,请夫子。”王乃校剑士七日,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于殿下,乃召庄子曰:“今日试使士敦剑。”庄子曰:“望之乆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王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王曰:“天子之剑何如?”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铗,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防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杰士为铗。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蓬头突▯,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瞠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环之。庄子曰:“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郭注无闻吕注《庄子》之制,行愿曳尾于涂中,而不为太庙牺牲,以悟危身殉物之俗,则说剑实所未闻。盖借此以明道之所用,无往而不可耳。能止其君之喜好,而安其国之危,则其泽之所及,亦岂小哉?故有道者,有时而为之,计其事而辞其币,明君子之不可以货取。服其服,用其礼,所以同其事,然后言可入也。夫天子之剑,以天下为之,所以言天下神器不可为也。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此所以用神器之道。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也。能知其本末轻重之所在,与其所以论制之法,持行之时,则用之而天下服矣。自燕溪、齐岱至渤海、恒山,喻天子之剑以天下为之;自五行、刑德至下绝地纪,喻神之无时无方也。唯神人可以御神器,故匡诸侯而天下服。此唐虞三代已试之效也。《庄子》之所以为剑者如此。文王闻之,芒然自失,乃知已所好者非真剑也。诸侯以一国为剑,故以士言。士者,民之望也。知勇居先,故以为锋;清防居次,故以为锷;贤良倚以为干者,故为脊;忠圣植以为本者,故为镡;豪杰则吾所持而行者,故以为铗。为国者观其所以为锋、锷、镡、铗者,合与否则,器之利不利,国之安危可知也。天下一国,大小虽殊,其所以用之者,在精神之运,则一而已。及问庶人之剑,则正指王之所好,以救其失。剑士皆服毙其处,明所以胜刚强者如此而已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七 宋代褚伯秀撰 杂篇《说剑》第一 从前赵文王喜爱剑术,剑士挤满宫门,作为宾客的有三千多人,日夜在宫前互相击剑,每年死伤一百多人,他仍喜爱不厌。三年之后,国势衰弱,诸侯都谋划对付赵国。太子悝忧虑此事,招募近臣说:‘谁能劝说大王改变心意,制止剑士,我赏赐他千金。’近臣说:‘庄子应当能够做到。’太子于是派人带着千金送给庄子,庄子不接受,只同使者一起去拜见太子,说:‘太子有什么教诲?还赏赐我千金。’太子说:‘听说先生明达圣智,我谨奉千金作为给从者的礼物,先生不接受,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庄子说:‘我听说太子任用我,是想断绝大王的爱好。如果我向上劝说大王而违逆大王的心意,向下又不符合太子的心意,身体便会受刑而死;我还哪里有心思顾及千金呢?如果我向上能劝说大王,向下又符合太子的心意,那么赵国还有什么求不到的呢?’太子说:‘是这样。我们大王所见的只有剑士。’庄子说:‘好,我善于谈论剑术。’太子说:‘然而我王所见的剑士,都蓬头突鬓,低垂着帽子,系着粗大的缨带,穿着后襟短的衣服,瞪大眼睛说话,使大王难堪,却正是大王所喜欢的。如今先生穿儒服去见大王,事情一定会大为违逆。’ 庄子说:‘请为我制备剑士的服装。’制备了三天剑士服装,太子才带他去见赵王。赵王拔出雪亮的剑等待他。庄子进入殿门不快步趋行,见到赵王也不下拜。赵王说:‘你想用什么来教导寡人?’太子先说:‘臣听说大王喜爱剑术,所以带他以剑术相见。’赵王问:‘你的剑能怎样制服人?’庄子说:‘我的剑,十步之内杀一人,行走千里而不留行迹。’赵王大喜,说:‘天下无敌了。’庄子说:‘使用剑术,应以虚示人,以利诱使其开启,后发制人而先到达。希望得到机会试验。’赵王说:‘先生暂且回馆舍,等待命令设置剑术比试,请先生参加。’赵王于是考校剑士七天,死伤六十多人,选得五六人,让他们捧剑站在殿下,才召庄子说:‘今天试着让剑士切磋剑术。’庄子说:‘我盼望已久了。’赵王说:‘先生所使用的剑,长短怎样?’庄子说:‘臣所奉行的剑都可以使用,但臣有三种剑,只听大王选用;请先让我说明,然后再试。’赵王说:‘愿意听听三种剑。’庄子说:‘有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赵王说:‘天子之剑怎样?’ 庄子说:‘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作为剑锋,以齐岱作为剑刃,以晋、魏作为剑脊,以周、宋作为剑环,以韩、魏作为剑把;用四夷包裹,用四时缠绕,以渤海环绕,以常山作为剑带;用五行制定,用刑德论断,用阴阳开启,用春夏执持,用秋冬运行。这把剑直刺时前方无敌,举起时上方无可比拟,按下时下方无可抵挡,运转时四旁无所不及;向上可斩断浮云,向下可截断地纪。这把剑一旦使用,便能匡正诸侯,使天下臣服。这就是天子之剑。’赵王听后茫然若失,说:‘诸侯之剑怎样?’庄子说:‘诸侯之剑,以有智有勇的士人作剑锋,以清正严明的士人作剑刃,以贤良的士人作剑脊,以忠贞圣明的士人作剑环,以豪杰之士作剑把。直刺时同样前方无敌,举起时同样上方无可比拟,按下时同样下方无所抵挡,运转时同样四旁无所不及;上面效法圆天,以顺应日月星辰;下面效法方地,以顺应四时;中间调和民心,以安定四方。这把剑一旦使用,如雷霆震动;封域之内没有不宾服、听从君命的人。这就是诸侯之剑。’赵王说:‘庶人之剑怎样?’庄子说:‘庶人之剑,是蓬头突鬓,低垂帽子,系粗大的缨带,穿后襟短的衣服,瞪眼说话,使诸侯相互在面前争斗。上面砍断人的颈项,下面剖开人的肝肺。这种庶人之剑和斗鸡没有差别,一旦性命断绝,对国事便毫无用处。如今大王拥有天子之位,却喜爱庶人之剑,臣私下认为大王太轻视自己了。’赵王于是牵着庄子登上殿堂,宰人进献食物。赵王围着食案绕了三圈。庄子说:‘大王安心坐下,安定气息,剑术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于是停止奏乐。此后赵王三个月不出宫,剑士都脱去服装,死在各自居处。郭注:没有传下文字。吕注:《庄子》说,宁愿拖着尾巴生活在泥涂中,也不愿成为太庙的祭牲,是为了使人明白危害身体、殉身于外物的世俗;至于《说剑》,却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大概是借说剑来说明道的作用,无论遇到什么情形都可以施行。能够制止君主的偏好、安定国家的危局,那么恩泽所及难道还小吗?所以有道之人有时也会有所作为,只是衡量事情而推辞礼物,说明君子不能用财货收买。穿上剑士的衣服,采用剑士的礼节,是为了同其事,然后说话才可以被听进去。天子之剑以天下为剑身,这是在说天下是神器,不可以轻易妄为。以虚示人,以利开启,后发而先至,这是运用神器的方法;正因为不可妄为,却仍能顺势而为。能够知道根本末节、轻重所在,以及制定和运行它的法则与时机,使用它便能使天下服从。从燕溪、齐岱直到渤海、恒山,是用天下来譬喻天子之剑;从五行、刑德直到下截地纪,是譬喻神妙运行没有固定时地。只有神人能够驾驭神器,所以能匡正诸侯而使天下服从。这是唐、虞、三代已经验证过的功效。《庄子》所谓剑,就是如此。文王听后茫然失神,才知道自己所喜爱的并不是真正的剑。诸侯以一国作为剑,所以用士人来譬喻。士人是百姓的希望。智勇居于首位,所以比作剑锋;清正严明居于其次,所以比作剑刃;贤良之士是国家所倚赖的骨干,所以比作剑脊;忠贞圣明之士是国家所树立的根本,所以比作剑环;豪杰是国家所持以行动的人,所以比作剑把。治理国家的人,观察组成剑锋、剑刃、剑环、剑把的这些人是否相合,便能知道国家这件器具是否锋利、国家是否安危。天下虽合为一国,大小各有不同,但运用它的关键在精神运行,原则只有一个。等问到庶人之剑,正是指出赵王所喜爱的东西,用来挽救他的过失。剑士都脱去服装、死在居处,说明胜过刚强的道理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