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六
碧虚注:大块,元气也。我者,灵物之称。灵物本无生老死,于何而有?由其有形也。则是我本不载为有形,故我本不劳为有生,故我本不佚为有老,故我本不息为有死。故观此道之善能生物,则必亦善能死物矣。今且以乐天为善,吾生知命为善,吾死又何咎焉?夜半,有力者,阴阳不测之神,负之而走,造化不停之谓也。且藏物者,宁无术而物▯逃也?曷能禁之?然物不在藏,理有不迁者,庸讵知之乎?夫飞不知沈,则沉藏矣。此不知彼,则彼藏矣。是谓自藏,非物藏也。此常物之大情,而非假借达人。以宇宙为一室,则失天下之有矣。非藏而何?天下者,动植万▯之总名。所谓藏者,密移而不觉也。梦为鸟而厉天,梦为鱼而没渊,所化无极,乐亦无极。何独遇人形而喜之乎?物之所不得遁者,造化也。圣人游于无心、无化之途,则物皆存矣。人之仿效,徒美其迹。至一无迹,万化所宗。有善、有待,皆非悬解也。赵注:生为行人,死为归人。生必有死,行必有归。造物之所以善吾生、善吾死者,在此安乎自然而已。舟壑山泽是藏,小大有宜,阴有以转移之而不自觉也。言有形终有变迁,若藏天下于天下,则上下四方,古往今来,须臾不能离,又安得而遁哉?形色即天性,天性即形色,常物之大情。言人与物理皆然也。夫具百骸而为人,犹喜悦之,况使其形者乎?圣人知囿形世间,不逃乎数,与之为无方,所以皆存也。夭老始终,处得其善,人犹效之,况运于无形而能形此形者,乃万物所系,一化所待,善之善者也,可不尊之乎?物有万,而化则一一者,此也。鬳斋云:「藏舟、藏山,夜半负走之喻,言人之为计,虽至深密,而有不得自由者。藏天下于天下,则付之自然,无所遁矣。万物之真实处,常如此。人皆以有形自喜,而不知人之一身,千变万化,万物皆备于我,其乐可胜计哉!」圣人游心自然,无得无防,故曰:「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造物能此人,犹效法之,况道乎?万物所系,一化所待,只是▯道。其立言一节高一节,此庄子笔势,盖如此。大块本以言地,据此经意,则指造物载我以形,犹云以形载我。百骸具而神乘之,盖不得不载也。劳我以生者,起居饮食,痛痒寒温,皆所以役我,盖不得不劳也。佚我以老者,血气既衰,形体日耄,志虑日消,盖不得不佚也。息我以死者,气竭神逝,四大各离,偃然寝于巨室,盖不得不息也。由是知世人当生而忧死,皆妄情耳。但于其生也,思所以善吾生,凡伤生悖理、损人害物者,不必为,则吾之死也,恶得而不善?盖生吾者造物,而善吾者我也。其生其死,何有异哉?藏舟藏山,喻人处造化中而欲逃造化之迁变,不可得也。凡天下之物,有藏必有遁,遁则不存矣。唯其无所藏,故物不得遁而皆存。物不得遁而皆存之处,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是也。得是而游焉,任其无心之遇,旷然达观,无往不存,此藏天下于天下之道也。虽出机入机,生化万变,见其日新耳,物安所遁哉?世人执于私见,往往认物以为巳有,谓舟山为不遁之物,壑泽为可藏之地,形质有不化之方,不悟夫防枢潜运,寸晷不停,物与地者与形俱化而不自知也。然则欲超遁化,▯有道乎?曰:无藏无执,心与天游。欲求见在犹不可得,又恶知所谓遁化哉?善夭善老,诸本皆然,唯陈碧虚照、张君房校本作「善少善老」,于义为优。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乆,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太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箕尾而比于列星。郭注:无情之情,无为也;常无之情,无形也。古今▯而宅之,莫能受而有之,咸得自容,莫见其壮。未有天地,自古固存。明无者不得有而无也,岂能生神哉?不神▯帝而▯帝自神,不生天地而天地自生。故知神之果不足以神,而不神则神也。夫道在高无高,在深无深,在乆无乆,在老无老,无所不在而所在皆无也。上下无不格,不可以高卑称;内外无不至,不可以表里名。与化推移,不得言乆终始,常无不得谓老也。自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至▯箕尾而比列星。道不可得,此言得之,明其自得耳。生之难也,犹独化而自得。既得其生,又何患生之不得而为之哉?为之则伤其生矣。
译碧虚注说:大块,就是元气;“我”,是对灵物的称呼。灵物本来没有生、老、死,这些从哪里产生呢?是因为有了形体。因此,我本来并非被承载而成为有形,我本来并非被劳苦而成为有生,我本来并非被安逸而成为有老,我本来并非因休息而成为有死。所以观察这道善于使万物产生,就必然也善于使万物死亡。如今姑且把乐天知命看作善,把知道我的生存出于命运看作善,那么我的死亡又有什么过错呢?半夜里的大力者,是阴阳不可测的神,背负万物而奔走,指的是造化从不停息。收藏万物的人,难道会没有办法而任万物逃走吗?又怎么能禁止它们呢?然而万物并不在于收藏,或许有不迁移的道理,你怎么知道呢?飞翔者不知道下沉,于是下沉就被收藏了;此物不知道彼物,于是彼物就被收藏了。这叫作自行收藏,并不是外物收藏它。这里说的是万物恒常的实情,并非借助通达之人的安排。把宇宙看作一间屋子,就会失去天下万物各自所有的意义;这难道不就是收藏吗?天下,是动植物万类的总称。所谓收藏,就是在幽密中迁移而人们没有察觉。梦见自己成为鸟而飞上高天,梦见自己成为鱼而沉入深渊,变化没有穷尽,快乐也没有穷尽,为什么偏偏遇到人的形体才欢喜呢?万物无法逃遁之处,就是造化。圣人游于无心、无化的道路,所以万物都得以保存。人的仿效,只是徒然赞美外在的痕迹。至一之道没有痕迹,却是万物变化所归宗的地方。有所善、有所凭待,都还没有达到悬解。赵注说:生是行走在外的人,死是归来的人。生必然有死,行走必然有归宿。造物者之所以善待我的生、善待我的死,只在于使我安处于自然。船藏于山谷、山藏于湖泽,是收藏;无论大小虽然各有适宜之处,仍会在幽暗中被转移而自己不知道。凡有形之物终究会迁变;若把天下收藏在天下之中,上下四方、古往今来,片刻也不能离开它,又怎么能够逃遁呢?形色就是天性,天性就是形色,这是万物恒常的实情。意思是人和万物的道理都是如此。人具备百骸而成为人,尚且为此喜悦,何况使这种形体产生的存在呢?圣人知道形体被局限于世间,不能逃出命数,便与它同游于无方之境,所以万物都得以保存。夭折、衰老、开始、结束,都能处置得当,人尚且要效法他;何况那运行于无形之中而能使此形体成形的道,它是万物所系、各种变化所等待的,是至善之善,难道不值得尊崇吗?万物有万种,而变化归于一;“一”就是这个道理。鬳斋说:藏船、藏山以及半夜被大力者背走的譬喻,是说人的谋划即使达到极深极密,也仍有不能自主的地方。把天下收藏在天下之中,就是交付给自然,便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遁。万物真实的处境,常常就是如此。人都因拥有形体而自喜,却不知道人的一身经历千变万化,万物都具备于我,其中的快乐难道可以计算吗?圣人使心游于自然,没有所得,也没有防备,所以说:“游于万物无法逃遁之处,而万物都得以保存。”善于承受夭折、衰老、开始、结束,造物者能使人如此,人尚且要效法,何况道呢?万物所依系、各种变化所等待的,只是说道。它的立论一层高过一层,这正是庄子的笔势,大概就是如此。“大块”本来是用来指地,根据这篇经文的意思,则是指造物者用形体承载我,也就是用形体承载我。百骸具备之后,精神乘寄于其中,大概是不得不承载。说用生存使我劳苦,是指起居饮食、痛痒寒温,都成为役使我的事情,大概是不得不劳苦。说用衰老使我安逸,是因为血气已经衰退,形体日渐衰老,心志思虑日渐消减,大概是不得不安逸。说用死亡使我安息,是因为气息竭尽、精神离散,四大各自分离,安然躺卧在巨大的墓室中,大概是不得不安息。由此可知,世人本应在生时忧虑死亡,都只是虚妄的人情。但在生存之时,思考如何善待自己的生命;凡是损伤生命、违背道理、损人害物的事,都不去做,那么我死亡时,怎么会不能善呢?造物者使我出生,而能善待我的却是我自己。生与死又有什么不同呢?藏船、藏山,是比喻人处在造化之中却想逃脱造化的迁变,这是不可能的。天下万物凡有所收藏,就必然有所逃遁;一旦逃遁,便不能保存。只有无所收藏,所以万物不能逃遁而都得以保存。万物不能逃遁而都得以保存的地方,就是“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能够在这种境界中游处,任顺无心的遭遇,旷达而通透地观察万物,无论到哪里都得以保存,这就是把天下收藏在天下之中的道。即使从一处变化进入另一处变化,经历生化万变,也只是看见它每天更新罢了,万物哪里有可以逃遁的地方呢?世人拘泥于自己的见解,往往把万物认作自己所有,认为船和山是不会逃遁之物,山谷和湖泽是可以收藏的地方,认为形体和物质存在不变化的方法,却不明白幽微的枢机正在潜行运转,连一寸光阴也不停息;万物与土地都随着形体一起变化,而自己并不知道。既然如此,想要超脱逃遁和变化,有没有办法呢?回答说:不收藏、不执著,使心神与天道同游。想求得眼前的存在尚且不可得,又怎么知道所谓逃遁变化呢?“善夭善老”等语,各本都如此;只有陈碧虚照本、张君房校本作“善少善老”,从义理来说更好。道有情实而有信验,无为而无形体;可以传授,却不能用外物承受;可以得到,却不能以形迹看见。它以自身为本、以自身为根,在天地尚未形成以前,自古以来就稳固存在。神、鬼、神帝凭借它而神妙,天地凭借它而生成;它在太极之先却不以为高,在六合之下却不以为深。它先于天地而生,却不因此显得久远;长存于上古,却不因此显得衰老。狶韦氏得到它,便能提挈天地;伏戏得到它,便能承袭元气之母;维斗得到它,终古运行而无差错;日月得到它,终古运行而不停息;堪坏得到它,便能承袭昆仑之道;冯夷得到它,便能游行于大川;肩吾得到它,便能居处太山;黄帝得到它,便能登临云天;颛顼得到它,便能居处玄宫;禺强得到它,便能立于北极;西王母得到它,便能坐镇少广。没有人知道它的开始,也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结。彭祖得到它,上可以达到有虞时代,下可以延续到五霸时代。傅说得到它,便能辅佐武丁,完全拥有天下,乘着东维,骑着箕尾,与列星并列。郭注说:所谓无情之情,就是无为;所谓恒常无有之情,就是无形。古今之人都把它传授并寄托于自身,却没有谁能够把它据为己有;人人都由此得到自我安顿,却没有谁能看见它的形状。天地尚未形成以前,它自古以来就固然存在。由此可知,“无”不能被占有而成为“有”,哪里能生出神灵呢?不是神灵、神帝使自己神妙,而是神灵、神帝自然显现神妙;不是它生出天地,而是天地自然生成。所以应当知道,神灵如果自以为神,终究不足以称为神;不以神自居,反而才是真神。道处在高处而没有所谓高,处在深处而没有所谓深,存在久远而没有所谓久远,虽古老而没有所谓古老。它无所不在,而每个所在又都不可执取。上上下下没有不能通达之处,不能用高低来称说;内外没有不能到达之处,不能用表里来命名。它随着变化推移,不能说它具有固定的久远、终始;永远处于无有之中,也不能说它衰老。从狶韦氏得到它,到傅说乘东维、骑箕尾而与列星相并。道本来不可说得到,这里说“得到它”,是说明各人都由自身而得。生命的产生很艰难,却仍是独自化生、自然而得。既然已经得到生命,又何必忧虑生命不能靠人为努力取得呢?若刻意去造作,反而会伤害自己的生命。
吕注:耳目得之而视听,手足得之而运动,岂不有情乎?寒暑得之而往来,万物得之而生育,岂不有信乎?然求其为之者,不可得,是无形也。或不言而喻,或目击而存,是可▯也;而莫得而有之,不可受也。以心契之,吻然而合,是可得也;而莫得其朕,不可见也。万物之生,未尝无本根,而此则自本自根。万物因天地而后有,此则未有天地,自古固存。▯帝得我以神,我则不神;虽▯帝犹无灵响也。天地得我以生,我则不生;虽今日犹为太极也。高深言其形,乆老言其时,我则无形无时,所以道▯无名也。古之圣人,虽▯显不同,未有不得道而为圣者,非特狶韦氏至于▯▯而已。道为天下母,自天而下,未有不得道而立者,非特维斗日月而已。此非人情所能测,然亦不过得道者能之,此其所以为大宗师欤?林注:“情为性命之情,信者,其中有信,莫之为而常自然,阴阳之所不能役也。道有情于万物,故物生而不违,然成功而未尝有为,应物而未尝有形也。夫可▯可受者,未离乎物;可得可见者,未离乎色。▯无所▯,故不可受;得无所得,故不可见。轮扁之子不能受之于父也。象罔求珠,可得而不可见也。”静曰:“复命,自本也;各归其根,自根也。自古以固存,能存存而不变也。”神之在人为▯,神之在天为帝。圣人之死曰神,言其死无异乎生也;凡人之死曰▯,言其生无异乎死也。然则尽人之神,吾先乎天地矣。“老子曰:‘▯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故在高为无高,在深为无深,在生为不生,在老为不老也。’”自狶韦氏至傅▯,总论得道之人,意与《老子》“昔之得一”章相▯。“太易者,未见气;太初者,气之始。未见气为父,则养者母也。”斗为天之纲维,堪坏神名,冯夷水神,肩吾山神,禺强北海神名,西王母,以至于傅▯,皆古之得道者,其事不可尽考,当以心求之,无泥其迹也。祥道注:「感而遂通,有情也。有情故有信,寂然不动,无为也。无为故无形。《齐物论》云:『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又曰:『有情而无形。』道其可易知邪?唯其如此,故可▯之于心,而不可受;可得之以性,而不可见。以其▯无所▯,得无所得故也。其厚则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其用则神▯,神帝,生天生地,上下无常存,非可以高深言也。变化无常体,非可以乆老言也。神▯神帝,则道者神之父也;生天生地,则道者神之母也。自狶韦氏以至▯▯,言古之得道者,或升于天,或蟠于山,或潜于渊,而皆能全其不亡之寿、不测之神,此所以为大宗师之妙也。」碧虚注:「常善救物,有情也,感而遂通。有信也,有情而无为,有信而无形,所以可▯不可受,可得不可见也。」▯为阴主,帝为阳君,阴阳之所以不测者,为其有神也。天地之所以生生者,为其有道也。道之高深乆老,固不可以心思言议,而无所不在焉。老君自天地谷神、万物侯王而言得一,漆园自狶韦氏传▯,皆言得之,斯又忘其一矣。是以道之通变,千圣莫穷也。赵注:「有情有信,可得而名言;无为无形,不可得而名言。可▯而不可受,有情有信而实无可受者;可得而不可见,无为无形而实无可见者。」▯之所能灵,帝之所以能主宰者,皆以此而神也。此下申言道之切用,其义甚明,不待详释。鬳斋云:前段不▯道字,到此方提起道字,▯大宗师也。情信皆实也,无为无下手处,无形无方体也。可▯不可受,可得不可见,唯造道者知之。关尹子一章,发得▯授字甚明。自本自根,厚其始也。未有天地,此道固存,是曰无极而太极。▯者,造化之迹;帝者,天之主宰。▯帝之所以能神者,此道为之。天地亦因道而后有,是曰太极生两仪。故不知其高深乆老也。自狶韦氏以至▯▯言,皆得道而后能如此也。自篇首叙真人之道,道生之理,至此则又论道之体,及上古得道之人以证之。语虽奇异,理实明白,诸解论之详矣。其间神▯、神帝之语,尤为吊诡。輙陈管见,附于条末:云▯帝即阴阳,自本自根,无形而神者也。运动而生天地,可名可道,有形而神者也。其为体也,无在无不在,无为无不为。又何高深乆老之足议哉?窃详此义,本于《道德经》「▯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牝亦阴阳异名,能知▯牝之门,则知▯帝之▯神,则处阴阳之中,而互为体用,是谓无方不测之妙也。信能知夫生天地者,则我生之所自来,不期知而知矣。既知所自来,则其去也有昧然乎?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六
译吕注说:耳目得到它,便能够视听;手足得到它,便能够运动,难道不就是有情实吗?寒暑得到它,便能够往来;万物得到它,便能够生长繁育,难道不就是有信验吗?然而寻找究竟是什么在使它们如此,却无法找到,这就是无形。有时不通过言语便能领会,有时亲眼看见便能确认,所以可以传授;但没有谁能够把它占有,所以不能承受。用心与它契合,浑然相合,所以可以得到;但找不到它的踪迹,所以不能看见。万物的生成从来都有本有根,而道则以自身为本、以自身为根。万物要依凭天地才有,而道在天地尚未形成以前,自古以来就固然存在。鬼帝得到我便成为神妙者,而我本身并不以神自居;即使鬼帝也没有灵异声响。天地得到我而生成,而我本身并不生;即使到了今天,也仍然只是太极。高与深说的是形态,久与老说的是时间;我没有形态也没有时间,所以道幽隐而无名。古代圣人虽然显隐不同,却没有一个不是得道后才成为圣人的,不只是从狶韦氏到傅说这些人而已。道是天下万物的母体,从天而下,没有什么不是得到道才得以成立的,不只是维斗、日月而已。这不是人情所能测度的,但也不过是得道者能够做到的事情,这大概就是它成为“大宗师”的原因吧?林注说:“情,是性命之情;信,是其中自有真实而可信之处。没有谁造作,却始终自然运行,阴阳也不能役使它。道对于万物有情,所以万物生成而不违背它;然而成就万物却从未有意作为,应对万物却从未显现形体。凡是可以传授、可以承受的,都没有脱离外物;凡是可以得到、可以看见的,都没有脱离形色。传授时没有可传授的具体东西,所以不能承受;得到时没有所得的实体,所以不能看见。轮扁的儿子不能从父亲那里承受斫轮之道;象罔寻找玄珠,可以得到却看不见。”静说:“复归于命,是以自身为本;各自归于根,是以自身为根。自古以来固然存在,就是能够保存一切存在而不改变。神在人身上称为鬼,在天上称为帝。圣人之死称为神,是说他的死与生没有差别;普通人之死称为鬼,是说他的生与死没有差别。既然如此,穷尽人的神妙,我岂不是先于天地了吗?老子说:‘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所以处在高处而没有高,处在深处而没有深,处在生时而并非生,处在老时而并非老。’从狶韦氏到傅说,总说古代得道之人,意思与《老子》‘昔之得一’一章相类似。太易,是还没有出现元气;太初,是元气开始出现。” 还没有出现元气时,它是父;能够养育万物的,就是母。维斗是天的纲维;堪坏是神名,冯夷是水神,肩吾是山神,禺强是北海神名,西王母以及傅说,都是古代得道之人。他们的事迹无法全部考证,应当用心体求,不要拘泥于外在的迹象。祥道注说:受到感应便能通达,是有情实。有情实所以有信验;寂然不动,是无为;无为所以无形。《齐物论》说:“可以运行,确实有信验,却看不见它的形体。”又说:“有情实而无形体。”道难道是容易明白的吗?正因为如此,所以可以在心中传授,却不能用外物承受;可以由本性得到,却不能用形迹看见。因为传授时没有所传授的实体,得到时没有所得的具体对象。它的本体深厚,以自身为本、以自身为根;在天地尚未形成以前,自古以来就固然存在。它的作用表现为神、鬼、神帝,生出天地;上下没有固定位置,不能用高深来说明;变化没有固定形体,不能用久老来说明。神、鬼、神帝,说明道是神灵的父;生出天地,说明道是神灵的母。从狶韦氏到傅说,说的是古代得道之人:有的升于天,有的盘踞于山,有的潜藏于深渊,却都能保全不灭的寿命和不可测度的神妙,这就是“大宗师”之道的玄妙。碧虚注说:“恒常善于救助万物,是有情实,受到感应便能通达。有信验;有情实却无为,有信验却无形,所以可以传授却不能承受,可以得到却不能看见。”鬼主阴,帝主阳;阴阳之所以不可测,是因为其中有神妙。天地之所以不断生成,是因为其中有道。道的高、深、久、老,本来不能靠心思和言语议论,却又无所不在。老君从天地谷神、万物、侯王等方面说“得一”,漆园从狶韦氏到傅说都说“得到它”,这又是忘掉了那个“一”。因此道的贯通与变化,千古圣人也不能穷尽。赵注说:“有情实、有信验,可以得到名称并用言语说明;无为、无形,实际上不能得到名称并用言语说明。可以传授却不能承受,是有情实、有信验却实在没有可供承受之物;可以得到却不能看见,是无为、无形却实在没有可供看见之物。”鬼能够显灵、帝能够主宰,都是凭借这个道而显神妙。下面进一步说明道的切实作用,意义很明白,不必详细解释。鬳斋说:前一段没有提到“道”字,到这里才提出“道”字,是在说明“大宗师”。情与信都是实在;无为,是没有可以下手造作的地方;无形,是没有固定方所和形体。可以传授却不可承受,可以得到却不可看见,只有真正造就大道的人才知道。关尹子的篇章把“传授”二字阐发得很明白。以自身为本、以自身为根,是说它的本体深厚。在天地尚未形成以前,道固然存在,这就叫无极而太极。“▯”是造化的痕迹;“帝”是天的主宰。鬼帝之所以能够显神妙,是因为有道在其中起作用。天地也是有了道之后才有,这就叫太极生两仪。所以不能知道它的高、深、久、老。从狶韦氏直到傅说,都是先得道而后能够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从篇首叙述真人之道、道生成万物的道理,到这里又论说道的本体,并用上古得道之人来作证明。言语虽然奇异,道理实际上明白,各种注解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其中关于神、鬼、神帝的说法,尤其奇诡。我姑且陈述管窥之见,附在条目末尾:所谓鬼帝,就是阴阳;它以自身为本、以自身为根,无形而神妙。它运转而生出天地,便可以称说、可以言说,是有形而神妙。它的本体无所在又无所不在,无为而无所不为,哪里还值得议论它的高、深、久、老呢?我私下详细考察这个意思,它本于《道德经》“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玄牝也是阴阳的别名。能够知道玄牝之门,就能知道鬼帝显神的道理;处在阴阳之中,使阴阳互相成为体用,这就是没有固定方所而不可测度的妙处。确实能够知道生出天地的根源,也就会不必刻意求知而知道我的生命从哪里来。既然知道来处,那么它离去时难道还会昏昧不明吗?《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七宋 禇伯秀 撰内篇大宗师第四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三日,而后能外天下也。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也。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讴。于讴闻之▯冥。▯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郭注:「外犹遗也。物者,朝夕所须,切已难忘。外生则都遗之也。遗生则所遇即安,豁然无滞,见几而作,斯朝彻也。忘先后为见独,无古今与独俱也。系生故有死,恶死故有生,无系无恶则无死无生矣。任其将迎,故无不将迎;任其毁成,故无不毁成。夫与物防者,物萦亦萦,未始不宁,萦而任之,莫不曲成也。自闻之副墨,以至▯防。▯防者,所以名无而非无,又推寄于参寥。▯之又▯也,自然之理,有积习而成者,故七重而后及无之名,九重而后疑无是始也。」吕注:人闻道则忧患不能入,所以年长而色穉。有圣人之道者,得其大本大宗;有圣人之才者,能以是道推之天下国家也。卜梁倚有其才而无其道,故守而告之。由粗以至精,已外天下,而后外物;外物,而后外生;外生,而后朝彻。言沈防于有身,自省至是,彻而为旦也。见独者,彼是各得其偶,无古无今,参万岁而一成纯也。不死不生,则死者我杀之,而我未尝死;生者我生之,而我未尝生。将迎成毁,虽皆撄之,而我未尝殆,故名曰撄宁。撄宁者,撄而后成者也。道以体之为正,则文墨所论者乃其副也。洛诵谓绵洛贯穿而诵之子孙者,言道之所生在乎此也。曕明,见理之明;聂许,蹈而行之也。需役需物而使之,于讴咏歌以乐之也。自副墨至瞻明,学而有所见;自聂许至于讴行,而至于乐。然皆未足以为道之体。▯防则无见无知,参寥则无亦不立,疑其为始而莫知其为始,乃其所以始也。林注:“道者,命之配;才者,性之能。有圣人之才,已尽性矣;有圣人之道,则至命也。言圣人之才,非无道也,出而济世,所主者才也;言圣人之道,非无才也,入而无为,所主者道也。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引之而入于无为,似亦易矣。犹守而告之三日,然后外天下;七日,而后外物;九日,而后外生。天下与物忘之,犹易。生者,人所难忘,外生则不生而能生生,是为道之极致。夜气存而朝亦彻之,然后能见独。独者,离阴阳而无偶,见非目之所及也。无古无今,非世变所推,不死不生,则至于命矣。命物而不命于物,能杀生者也;物物而不物于物,能生生者也。其为物也,亦强名,故任物之将迎成毁也。夫物为物所撄,则动乱而不宁;唯道则撄而后成也。副墨、翰墨、贰本、洛者,出书之地;诵者,记习之也。瞻明,有见而明理;聂许,附耳而相许也。需役,有待而行于讴,见于咏歌。▯者,妙之体;防者,明之藏;参者,一所以绝;有二所以绝无;寥者,空寂之名。而后疑无,是始也。制此九名,以喻闻道必有渐也。”陈祥道注:“物者,身之累,故外物而后能外生;生者,道之累,故外生而后能朝彻。盖夜气不亡,故朝而能彻。道无与偶,故所见者独。合古今为一时,通死生为一贯,则无将无迎,无成无毁,纯气不▯于内,万物莫撄其外,而色若孺子,不足怪也。彼生之徒则杀生矣,而杀生者不死;彼杀之徒则生生矣,而生生者不生。其为物也,往者无不将来者无不迎,成者无不毁,毁者无不成。此以撄而成者也。”碧虚注:有圣人之才质,必资圣人之妙用;蕴圣人之妙用,必资圣人之才质。若守朴不变,未可言其备;守而告之,谓其可▯也。外天下,则知土苴之可遗;外物,明绪余之不足;顾外生者,悟喑醷【音忆】之虚幻。朝彻者,独见晓焉;见独,视道无匹也。无古无今,通万世也;不生不死,复于宗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谓戮贪生之贼者身存,进益生之妄者速死也。物萦而已,宁随成不能倾。副墨,教典也;洛诵,习读也。见理曰瞻明,耳告曰聂。许需役则待用于,讴则咏歌。▯防谓幽漠,参寥谓造极。疑始则莫知其未始有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七 宋代褚伯秀撰 内篇《大宗师》第四 南伯子葵问女偊:“您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可是脸色却像小孩子一样,为什么呢?”女偊说:“我听闻了道。”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习得到吗?”女偊说:“不!怎么可以呢?你不是合适的人。卜梁倚有圣人的资质,却没有圣人的道;我有圣人的道,却没有圣人的资质。我想把道教给他,或许他果真能成为圣人吧?不然的话,把圣人的道告诉有圣人资质的人,也就容易了。我仍然守持着道,三天后才使他能够遗忘天下;遗忘天下之后,我又守持七天,他才会遗忘外物;遗忘外物之后,我又守持九天,他才会遗忘自身。遗忘自身以后,才会达到清晨般的通彻;达到清晨般的通彻以后,才会见到独立无待的道;见到独立无待的道以后,才会无所谓古今;无所谓古今以后,才会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能够终止生死的就不会死亡,能够使万物生长的就不再以生为生。对于万物,他无不任其将来,无不任其到来;无不任其毁坏,无不任其成就。这种状态叫作‘撄宁’。所谓撄宁,就是在与外物相触之后仍能成就安宁。”南伯子葵说:“您独自是从哪里听到这些的?”女偊说:“我是从副墨之子那里听到的;副墨之子从洛诵之孙那里听到的;洛诵之孙从瞻明那里听到的。” 瞻明从聂许那里听到,聂许从需役那里听到,需役从于讴那里听到,于讴从玄冥那里听到,玄冥从参寥那里听到,参寥从疑始那里听到。郭注说:所谓“外”,就是遗忘。外物是早晚所需要的东西,与自身关系密切,很难忘掉;遗忘自身,便把这些都遗忘了。遗忘生命之后,所遇之事都能安然承受,豁然通达而没有滞碍,察见先机便行动,这就是“朝彻”。忘掉先后,便是见到独立无待;无所谓古今,与独立无待之道同在。系恋生命,所以有死亡;厌恶死亡,所以又有生命。没有系恋,也没有厌恶,便没有死,也没有生。任凭万物来去,所以没有什么不来去;任凭万物毁成,所以没有什么不毁成。与外物相触的人,外物萦绕,他也跟着萦绕,未尝能安宁;能够在萦绕之中任顺它,便没有什么不能曲折成就。由从副墨听闻,一直到玄冥;玄冥这个名称,是用来指称“无”而又不把它当作绝对的无,随后又把它寄托于参寥。玄妙之上更加玄妙。自然之理,是积累熏习而形成的,所以经过七重传递才达到“无”的名称,经过九重传递才达到怀疑“无”是否为始的境界。吕注说:人听闻道以后,忧患便不能侵入,所以年纪虽大而容色仍然幼嫩。具有圣人之道的人,获得了大道的根本和宗旨;具有圣人之才的人,能够把这道推行到天下国家。卜梁倚有圣人的才,却没有圣人的道,所以女偊守持着道来告诉他。由粗浅达到精微,先遗忘天下,然后遗忘外物;遗忘外物,然后遗忘自身;遗忘自身,然后达到朝彻。意思是沉没在有形身体之中,从自我反省达到这里,便如同穿透黑暗而成为清晨。见到独立无待,是说彼与此各自得到对偶;无古无今,把万岁参合为一而成就纯一。不死不生,是说我杀掉死亡,而我从未死亡;我使生命生长,而我从未作为一个生者。任凭万物来去、成毁,虽然都与之相触,我却从未危殆,所以名为撄宁。撄宁,就是在与万物相触之后仍能成就安宁。道以本体为正,而文字墨迹所讨论的只是它的副本。洛诵,是连绵诵读、贯穿传承而至于子孙的意思,说明道的产生正在这里。瞻明,是见理明澈;聂许,是践履实行。需役,是需要万物而役使它们;于讴,是歌咏吟唱而以此为乐。从副墨到瞻明,是学习而有所见;从聂许到于讴,是践行而达到喜乐。但这些都还不足以成为道的本体。”}], 玄防,就是没有所见、没有所知;参寥,就是连“无”也不立。疑心它是开始,却不知道它的开始,这正是它所以成为开始的原因。林氏注说:“道,是与命相配的;才,是性所具有的能力。有圣人的才,就已经穷尽性了;有圣人的道,就达到命了。说圣人的才,并不是没有道,只是出而济世时,所着重的是才;说圣人的道,也不是没有才,只是入而无为时,所着重的是道。用圣人的道来告诉具有圣人才的人,引导他进入无为,似乎也容易。不过,还是要先守道而告诉他三日,然后才能遗忘天下;七日,然后才能遗忘外物;九日,然后才能遗忘自身。遗忘天下和外物还容易,生命是人最难忘的;遗忘自身,就是不执着于生,却能使万物生生不息,这是道的极致。夜间的清明之气保存下来,到了早晨又能彻悟,然后才能见到独立无偶的道。所谓‘独’,就是脱离阴阳而没有偶对;所谓见,并不是眼睛所能看见的。无所谓古今,不受世间变化推动;不死不生,这才达到命的境界。能使万物各受其命,而不受万物支配,便能制止生死;能使万物各成其为物,而不被物所役使,便能使万物生生不息。所谓物,也只是勉强命名而已,所以任凭万物自行迎来送往、成毁变化。万物若被万物牵扰,就会动乱不宁;只有道,正是在受牵扰之后才成就。‘副墨、翰墨、贰本、洛’,都是书籍流传出来的地方;诵,是记忆和学习。” 瞻明,是有所见而明白道理;聂许,是附耳相告而彼此认可。需役,是有所等待而在歌唱中有所行动,见于咏歌。玄,是妙道的本体;防,是光明的藏处;参,是以一来断绝分别;有二,就是用二来断绝无;寥,是空寂的名称。然后疑无,才是开始。制定这九个名称,是用来说明听闻大道必然有一个渐进的过程。陈祥道注说:“万物是身体的负累,所以要遗忘外物之后,才能遗忘自身;生命是道的负累,所以要遗忘自身之后,才能达到朝彻。因为夜间的清明之气没有消失,所以早晨能够彻悟。道没有与它相匹配的东西,所以所见的是独一无偶。把古今合为一时,把死生贯通为一体,于是没有迎送、没有成毁,精纯之气不在内被损伤,万物也不能在外牵扰它,而面色像婴儿一样,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那些以生为务的人,反而会伤害生命;能杀生的人不会死。那些以杀为务的人,反而会使万物生长;能生生的人并不执着于自身之生。万物作为万物,过去的没有不来,来的没有不迎,成的没有不毁,毁的没有不成。这就是在受牵扰中成就。” 碧虚注说:“有圣人的才质,必定要凭借圣人的妙用;蕴含圣人的妙用,也必定要凭借圣人的才质。若只是守住质朴而不变化,还不能说是完备;‘守而告之’,是说他可以传授。遗忘天下,就是知道土地尘土之类可以舍弃;遗忘外物,就是明白外在事物的余绪不足以依凭;回头遗忘自身,就是醒悟到生命的昏暗虚幻。朝彻,就是独自明白;见独,就是看见没有匹敌的道。无古无今,就是通达万世;不生不死,就是回归根本。‘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是说杀掉贪生的贼,自己的身命仍存;助长妄求生命的人,反而很快死亡。万物只是彼此牵绕,安定不随成毁而倾覆。副墨,是教化的经典;洛诵,是熟习诵读。见到道理叫瞻明,用耳听受教诲叫聂。许、需、役,是等待而受用;讴,是咏歌。玄防,是幽深寂静;参寥,是达到极境。疑始,是怀疑有一个开始,却不知道它尚且未曾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