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四
世所谓知之盛者,无过于此。然不免有患,盖所谓知天、知人,必待知而后当,知非道之真,而待以为当,所待固未定也。则安知吾向之所谓天者,非人乎?所谓人者,非天乎?唯真人有真知,则以不知知之,而无所待也。天下是非,不一则从众而已,从众则不免于逆寡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刚则不免于雄成也。询谋佥同,则不免于谟士。此皆圣人应世之迹,而非其真。真人者,体纯素而无我,则虽过也不得不过,何悔之有?虽当也不得不当,何自得之有?若然,则登高,我所为也,将谁栗?水火,亦我所为也,将谁濡?且▯知固非道,而真人真知,能登假于道也。若此。林疑独注:天之所为,人所不知,而必以人之知养之。一身之中,凡在形骸之内,吾所不知;形骸之外,吾所知也。为之饮食,为之动止,皆所以养其不知也。夫思者有形,无思者无迹。今以有形之思而思其无思,则知养不知亦明矣。知之所养者薄,而不知者不逃其养,故曰盛也。知虽盛而不免患,犹有待而后当故也。有待则未定,两忘其知与不知,岂复有所待?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人之非天乎?唯其不逆寡众,以是而顺之;不雄成众,以是而先之;不谟士众,以是而归之。其过其当,理之适然,何悔何得之有?若然者,登高不栗,不濡不▯,此至妙之理,非真人莫能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陈祥道注:「知天之所为命也,知人之所为义也。知天不知人,则以命废义;知人不知天,则以义废命。皆道之一偏,而非至也。以其所知养其所不知,则其生也自然而已。人之所为,必资所养而后致。夫知非道也,资之以入道,必有待而后当也。知天之所为,所待者人也;虽当乎人,不知有天,是所待者特未定,所知不能无偏,非真知也。真人之于知,无亿也,故不逆;寡无为也,故不雄;成无待也,故不谟。士若然者,或过在于经世,而吾不知其所以过;或当在于循理,吾不知其所以当。也不知其为高,故登而不栗;不知其为水火,故入而不濡不▯。是知之登假于道也。」陈碧虚注:「天之所为,降清妙之气,覆育万物;人之所为,运冲和之气,营卫百骸。若乃知天无为而不空,人有为而不滞者,斯为至矣。清妙之气,不知其所从来,谓之独化。独化者,天然而生也。知之所知者,有涯之知;知之所不知者,无涯之知。以有涯之知养无涯之知,不越分而求知,是知之盛也。然犹患在乎知有待,有当,莫若都忘而任之。境之对待,则未定也。岂知天然之非人事,人事之非天然乎?若然者,心防冲漠,迹混嚣尘,升入太虚,吻然无际也。」王雱注:凡有知者,必用智以伤生。
译,来养护自己所不知道的知识,以知识养生,而不是让生命去追随知识,所以能够终享天年而不中途夭折。世人所谓知识的盛大,没有超过这个的。然而仍然免不了忧患,因为所谓知天、知人,必须凭借知识才能合宜;知识不是真正的大道,却要凭它来求恰当,而所凭借的东西本来就没有确定。那怎么知道我先前所说的天不是人,我所说的人不是天呢?只有真人才有真知,是用不知来知,而无所凭借。天下的是非,如果不能自成一体,就只能随从多数;随从多数,便免不了违逆少数。地道没有固定的成就,而代代都有终结;刚强就免不了以成就自逞。询问谋议而众人都同意,就免不了谋划役使士人。这些都是圣人应对世事的外在表现,并不是他的真实境界。真人体守纯朴而无我,所以即使有过失,也只是不得不过,哪里有可后悔的呢?即使做得恰当,也只是不得不恰当,哪里有自以为得意的呢?这样的人登高山,是我自己所作为,将有谁使我战栗?进入水火,也都是我自己所作为,将有谁使我沾湿呢?” 况且,知道本来就不是大道;而真人的真知,能够登临而达到大道。就是如此。林疑独注说:上天所作的事,是人所不知道的,却一定要用人的知识去养护它。在一个人的身体中,凡是形骸以内的事,有些是我不知道的;形骸以外的事,则是我所知道的。为身体安排饮食,安排行动和停止,都是用来养护自己所不知道的部分。思虑属于有形,有所不思则无迹可寻。如今用有形的思虑去思考无思,也就明白了用所知养护所不知的道理。知识所养护的部分很少,而所不知道的部分并不逃离这种养护,所以说知识是盛大的。知识虽盛大,却仍免不了忧患,因为还要等待知识之后才合宜。有所凭借便没有确定;把知与不知一并忘掉,哪里还会有所凭借?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人不是天呢?真人不违逆少数和多数,因此顺应它们;不以众人的成就自逞,因此反而居先;不谋划役使士人,因此众人归附于他。他的过失和恰当,都只是道理自然如此,哪里有后悔和自得呢?这样的人登高不战栗,入水不沾湿,入火不灼热。这是最精妙的道理,若非真人,没有人能这样认识它;这就是能够登临而达到大道。陈祥道注说:“知道上天所作的事,是知道天命;知道人所作的事,是知道人义。知天而不知人,就会因天命而废弃人义;知人而不知天,就会因人义而废弃天命。这都是大道的一偏,并不是最高境界。用自己所知道的知识来养护自己所不知道的知识,那么他的生命也就只是顺其自然罢了。人的作为,必定借助所养护的东西才能实现。知识不是大道,借助知识进入大道,必然要有所凭借之后才能合宜。知道上天所作的事,所凭借的是人;即使在人事上恰当,却不知道还有天,那么所凭借的东西仍然没有确定,所知不能没有偏颇,并不是真知。真人对于知识,不作臆测,所以不违逆;少数意味着无为,所以不以成就自逞;成就意味着无所凭借,所以不谋划。士人若是这样,有的过失在于治理世事,而我不知道他为何算作过失;有的恰当在于遵循道理,而我不知道他为何算作恰当。他不知道那是高处,所以登高而不战栗;不知道那是水火,所以进入其中而不沾湿、不灼热。这就是知识登临而达到大道。” 陈碧虚注说:“上天所作的事,是降下清妙之气,覆盖并养育万物;人所作的事,是运行冲和之气,营卫全身。若能知道天无为而并不空无,人有为而并不滞碍,这才是最高境界。清妙之气不知道从哪里来,称为独化;独化,就是自然而然地生成。知识所能知道的,是有边际的知识;知识所不知道的,是无边际的知识。用有边际的知识来养护无边际的知识,不越过自己的分限去强求知识,这就是知识的盛大。然而忧患仍在于知识有所凭借、必须达到某种恰当,不如全都忘掉而任其自然。彼此对待的境界并没有确定,哪里知道天然不是人事,人事不是天然呢?若能如此,内心守持冲虚寂静,外在行迹混同于喧嚣尘世,升入太虚,浑然无际。” 王雱注说:凡是有知识的人,必定运用智巧来损伤生命。只有
赵虚斋注:「天之所为,出于自然;知之所不知也。人之所为,出于使然;知之所知也。以知之所知,养知之所不知,是由知人以知天,由知天以事天。有考终命,无防短折,蔑以加矣。而犹有患,死生之变不可预期,有所待则未定也。若夫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则朝闻夕死,彼且恶乎待哉?」《孟子·尽心章》正明此理。鬳斋口义》云:人事尽时,天理见是以其知之所知,养其知之所不知也。知在我,所待在外。或不求而得,或必求而得,皆不可得而定。若谓出于天,又必求而后得;若谓出于人,又有求而不得者。讵知天之非人,人之非天乎?必有真人,而后有真知。此言有道者也。寡不足也。当不足之时,即听顺之功虽成,亦不以为雄夸也。士同事东山诗:「勿士行,枚无心而为」,故曰不谟事,不以失为悔,不以成为喜,皆委之自然也。不栗,不濡,不▯,即无入而不自得之义。登假,犹云深造也。禇氏《管见》云:由知己而知人,由知人而知天,此知之正也。天本无为,今言天之所为者,日月星辰之所以运,阴阳寒暑之所以行也;人之所为者,善恶逆顺之所以着,祸福得丧之所以成也。既知此矣,以其知之所知,养其知之所不知。所知谓知之所及,人事可料,天理可推者是也;所不知谓非知可料,非数可推,恍惚杳防,神▯神帝者是也。终天年而不夭,此特为人而言,故云知之盛耳。犹待知而后当,故所待者特未定也。又岂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人之非天乎?天人混融,乃真知也。《齐物论》云:「知止乎其所不知」,是已。寡谓贫约之时,成喻盛之大时。处约当以顺逆则害生,处盛当以谦雄则祸至。谟士以事释之,义长。即经所谓「不思虑,不预谋」是也。若然者,应酬接物之间,过于事情,盖适然耳,何悔之有?当于事情,亦适然耳,何自得之有?譬夫飘瓦虚舟,无心于迕物,故物亦不忌之。以是而登高,何者为栗?以是而入水,何者为濡?以是而入火,何者为▯哉?因知而升至于道,犹若此,况忘知而顿悟者乎?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嗜欲深者,天机浅。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其出不防,其入不距,翛然而徃,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郭注:“寝不梦,无意想也;觉无忧,遇即安也。食不甘,理当食耳。真人之息以踵,乃在根本中来。嗌言若哇,气不平畅。深根宁极,然后反一。无欲与化为体,泰然任之,故徃来而不难,终始变化皆忘之矣。岂直逆忘其生,犹深求死意邪?不问所受者何物,遇之无不适也。夫物之感人无穷,人之逐物无节,则天理灭矣。真人知用心,则背道助天,则伤生,故不为也。”吕注:无思虑则寝不梦,无嗜欲则食不甘,然后其息深深而以踵矣。踵者,气之元,息之所自起。身以足为踵,息以所自起为踵,皆以其至下言之。深之又深,则至于无息矣。众人失守而屈服者,其嗌言若哇,求息以踵可得乎?其天机浅,物触则发也。其息以踵,则去物远矣。知生而悦,死而恶,出而防,入而距,以弃其所谓翛然者,则是以心捐道,爱生而忘其生之所始,畏死而求其死之所终,不能喜而受之,忘而复之,昧于自然而益生焉,是以人而助天也。疑独注:「真人夜寝,旦觉,不异于人,不梦,无忧,则异于人。盖心无思者,魂闲而不游乎物,其寝所以无梦;形无为者,神闲而不役乎物,其▯所以无忧。其食不甘,犹不食也;其息深深者,真人之气藏于深眇。踵者,身之下极,气藏于密而不暴于外也。息者,鼻其所自,而心为之主。屈服者为人沮制,其气挫折,故嗌言不平畅而若哇。嗌者,受食之处。嗜欲深者,神驰;识昧察其天机,止在肝膈之上,面目之前,去本远矣。」孟子曰:「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是也不知悦生,则其出何防?不知恶死,则其入何距?翛然徃来,至神不动,而已不忘所始,归其根也;不求所终,一付之命耳。方其生也,不问何物,喜而受之;及其终也,不思所归,忘而复之。是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也。」
译赵虚斋注说:“上天所作的事,出于自然,是知识所不知道的;人所作的事,出于人为,是知识所知道的。用知识所知道的来养护知识所不知道的,就是由知人而知天,由知天而奉事于天。能够考察终身而享尽天命,不受短命夭折的妨害,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然而仍有忧患,生死的变化不可预先料定,有所凭借便没有确定。若能不识不知,顺从上帝的法则,那么即使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他还需要凭借什么呢?”《孟子·尽心章》正是阐明这个道理。《鬳斋口义》说:人事穷尽的时候,天理显现;所以要用自己所知道的来养护自己所不知道的。知识在我,所凭借的东西在外。有时不求取也能得到,有时必须求取才能得到,都是无法确定的。若说出于天,又必定要寻求之后才能得到;若说出于人,又有求取却得不到的情况。怎么知道天不是人,人不是天呢?必须有真人,然后才有真知。这里说的是有道之人。所谓“寡”,是指力量不足;在力量不足的时候,即使顺听而成事,也不把它当作雄强来夸耀。士人同事,《东山诗》说:“不要从事于行役,默默无心而作为。”所以说不谋划事务,不因失败而后悔,不因成功而欢喜,一切都交给自然。不战栗、不沾湿、不灼热,就是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在自得的意思。“登假”,犹如说深入造诣。褚氏《管见》说:由认识自己而认识别人,由认识别人而认识天,这是正确的知识。天本来无为,如今所说的天之所为,是日月星辰运行的原因,是阴阳寒暑运行的规律;人所作的事,是善恶逆顺显现的原因,是祸福得失形成的原因。既然知道这些,就用自己所知道的来养护自己所不知道的。” 所谓所知,是知识能够达到的范围,包括可以推料的人事、可以推究的天理;所谓所不知,是不能用知识推料、不能用术数推究的事,恍惚幽深,包括神、鬼、神、帝。终享天年而不夭折,这句话只是针对人来说的,所以说是知识的盛大。仍然要等待知识之后才能合宜,所以所凭借的东西特别没有确定。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人不是天呢?天人混融,才是真知。《齐物论》说:“知识止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就是这个意思。“寡”是指贫困约束的时候,“成”是指盛大强盛的时候。处于困约时,应当顺逆境而行,否则就会损害生命;处于盛大时,应当谦逊而不可自逞,否则祸患就会到来。把“谟士”解释为谋划事务,义理更长远,也就是经文所说的“不思虑、不预谋”。像这样的人,在应酬接物之间,偶然超过事情本身,也只是自然如此,哪里有可后悔的呢?偶然合于事情,也只是自然如此,哪里有可自得的呢?譬如飘落的瓦片、空虚的舟船,它们无心触犯外物,所以外物也不忌恨它们。凭借这种心境登高,什么会使他战栗?凭借这种心境入水,什么会使他沾湿?凭借这种心境入火,什么会使他灼热?由知识而升进达到大道,尚且如此,何况忘掉知识而顿然觉悟的人呢?” 古代的真人,睡觉时不做梦,醒来时没有忧虑,饮食不贪图滋味,呼吸深沉。真人的呼吸到达脚跟,众人的呼吸停留在喉咙。受压抑屈服的人,喉间发出的声音像哇哇之声;嗜欲深重的人,天机就浅薄。古代的真人,不知道喜爱生命,也不知道厌恶死亡;出生时不防拒,死去时不抗拒,自由自在地来来去去罢了。不忘记生命的起始,不追求生命的终结;接受生命而欢喜,忘掉自身而复归本真。这就叫不以心意损害大道,不以人为之力助长天性;这就叫真人。郭象注说:“睡觉不做梦,是没有意念妄想;醒来没有忧虑,是遇到什么都能安然。饮食不贪滋味,只是按道理应当进食罢了。真人的呼吸到达脚跟,是说呼吸从根本中来。喉间发出的声音像哇哇声,是气息不平畅。根基深厚而宁静到了极点,然后返回于一。没有欲望,便同变化合为一体,安然任其自然,所以来去都不困难,连同始终变化也一并忘掉了。难道只是违逆而忘掉生命,竟然还要深深追求死亡的意义吗?不问所接受的是什么,遇到什么都没有不适。外物感动人的情形无穷无尽,而人追逐外物没有节制,天理就会消灭。真人知道用心思虑便会背离大道、助长人为,从而损伤生命,所以不这样做。” 吕惠卿注说:没有思虑,所以睡觉不做梦;没有嗜欲,所以饮食不贪滋味;这样呼吸就深沉而到达脚跟。脚跟,是气的根元,是呼吸开始的地方。身体以脚为脚跟,呼吸以它的发源处为脚跟,都是取其最下方而言。深而又深,最终达到无息。众人失去守持而受压抑屈服,喉间的声音像哇哇声,想求得呼吸到达脚跟,能够做到吗?他们的天机浅薄,外物一触动就立即发动。呼吸到达脚跟,就同外物相距很远了。知道生命而喜悦,知道死亡而厌恶;出生时防备,死去时抗拒,因而丢掉了所谓自由自在的境界;这就是用心意损害大道,贪爱生命而忘记生命的起始,害怕死亡而追求死亡的终结,不能欢喜地接受生命、忘掉自身而复归本真;这是昧于自然却反而助长生命,也就是以人为之力助长天性。” 疑独注说:“真人夜里睡觉,早晨醒来,表面上同常人没有不同;但不做梦、没有忧虑,便同常人不同。因为心中没有思虑,魂神安闲而不游荡于外物,所以睡觉没有梦;形体无所作为,精神安闲而不被外物役使,所以醒来没有忧虑。他饮食不贪滋味,就像不进食一样;呼吸深沉,是说真人的气藏在幽深微妙之处。脚跟是身体的最下端,气藏于隐密之中而不暴露于外。呼吸由鼻出入,而以心为主宰。屈服的人受到他人阻抑控制,气息受挫,所以喉间声音不平畅而像哇哇声。嗌,是接受饮食的地方。嗜欲深重的人,精神驰散;认识昏昧,观察天机只停留在肝膈以上、面目之前,距离根本已经很远了。”孟子说:“一个人如果欲望很多,能够存守的东西就很少。”说的就是这个。既然不知道喜爱生命,出生时还防备什么?既然不知道厌恶死亡,死去时还抗拒什么?自由自在地来去,达到精神不动的境界;不忘生命的起始,就是归于根本;不追求生命的终结,只把一切交给命运。正在生存时,不问所接受的是什么,欢喜地接受它;到了生命终结时,不思考归向何处,忘掉自身而复归本真。这就叫不以心意损害大道,不以人为之力助长天性。”
祥道注:古之真人,其寝也魂不交,故无梦;其▯也形不开,故无忧。味味而不味于味,故食不甘;直养而不耗其真,故其息深。不悦生,不恶死,则其生死也任天。出不防,入不距,则其出入也任物。若然者,翛然徃来而已。夫累于物者,忘其始;趋于利者,求其终。其受有所不适,其复有待乎思。唯真人不忘所始,而归其根;不求所终,而至于命。故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无思也。不以心捐道,无为也;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碧虚注:神凝者不梦,心空者无忧。无所嗜,故不甘也。真人,火在水下,故其息无所不之。众人水火相亢,故不宁。极嗜欲深者,天机浅。真水浊,则天光昏。为道者无悦恶,自任者无防距。不忘始,则存其本;不求终,则不预谋。不用心而弃大道,不益生以致不祥,此真人之行也。虚斋注:「无寝,无觉,无食,无息,此真人也。息自喉出,众人皆然。至于寐熟,喉中咯咯,所谓嗌言若哇也。悦生恶死,出防入距,所谓欲深机浅也。真人无是,则徃来自由矣。故能不昩本然之天,与物相为无穷也。受而喜之,不累于生;忘而复之,反其本也。不以心捐道,则心与道一;不以人助天,则人与天一也。真人之于天道,安乎自然而已。」鬳斋云:「其寝不梦,神定也;其觉无忧,与接为构,而不以心斗也;其食不甘,即无求饱之意;其息深深,道家修养之论,实原于此。」神定则息深,自踵而上至于口鼻;神无所养,则出入之息止于喉间而已。静躁不同,体于身者见之,若内无真见,言语只在口头,所以易屈服于人。看参禅问话者可知。嗜欲即人欲,天机即天理,深浅言消长,分数也。此段一句,是一条贯,道书释典皆从此出。自不知悦生己下,只说出生入死,事不忘始,不求终,即是原始要终之▯。受形于天,安得不喜?全而归之,无所系念也。不以心捐道,即心是道也;不以人助天,寿夭有命,人力无所加也。其寝不梦,与觉同也;其▯无忧,与道同也。食不甘,则淡乎无味;息深深,则不离其根。真人之息以踵,此是养生家奥学。南华为悯世人逐物丧真,神衰气耗,不得已而发露斯防。人多疑「踵」字▯之难通,盖以喻身之下极。若能反求诸身,见其息之深深,则知所谓踵矣。众息以喉,人所共知,息之所自来者,即踵也。嗜欲熏蒸,重阆湮塞,息离踵而不能复止,徃来于喉间,是以略为外物抑挫,则其气屈服不伸,而嗌言若哇。易系云:「失其所守者,其辞屈。」此皆由于嗜欲深锢,有以贼其天机,非天机之浅也。不忘所始,即受而喜之;不求所终,即忘而复之。不以心捐道,▯疑「捐」应是「缘狥」也,逐也,庶协下文「不以人助天」之义。齐物论「不喜求,不缘道」可证,音存而字讹耳。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不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已,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郭注所居而安,为志虽行,而无伤于静。其颡頯然,大朴之猊。体道合变者,与寒暑同其温严。无心于物,故不夺物宜;无物不宜,故莫知其极。其亡国也,因人心欲亡而亡之。暖若阳春,▯泽者不谢;凄若秋霜,凋落者不怨。夫圣人无乐也,莫塞而物自通;无亲也,任理而物自存。时人者,未若忘时自合之贤也。不能一是非之涂,而就利违害,则伤德累当矣。善为士者,遗名而自得。故名当其实,福应其身。自失其性而矫以从物,受役多矣。安能役人?若狐不偕、务光之徒,皆舍己效人,狥彼伤我者也。吕注其心志者,志于道也。容寂则神凝不动,颡頯则反朴无态。凄然似秋,非有所恶;暖然似春,非有所爱。喜怒通四时,则同乎天和,所以与物宜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吾无心于恶之也;泽万世不为爱,吾无心于爱之也。其于物也,因其自通;其于仁也,天下兼忘;其于时也,行藏在我。困而不失其所守者,君子所守异乎凡民者,士也。忘高深,遗死生者,役人也。故自圣人、仁贤以至役人,虽尊卑贵贱之不同,要皆有所谓真,然后足以充其名。若狐不偕、务光之徒,皆役人之役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唯无所为而为之,乃所以自适其适也。
译祥道注说:古代真人睡觉时魂神不交游,所以没有梦;醒来时形体不向外开启,所以没有忧虑。虽有滋味,却不以滋味为滋味,所以饮食不贪甘美;只管养护而不耗损真气,所以呼吸深沉。不喜爱生命,不厌恶死亡,所以生死都任顺天道。出生时不防备,死去时不抗拒,所以出入都任顺外物。这样的人,只是自由自在地来去罢了。被外物牵累的人,忘记了生命的起始;趋逐利益的人,追求生命的终结。他所接受的有所不适,复归时还要依靠思虑。只有真人不忘生命的起始而归于根本,不追求生命的终结而归于命运。所以接受它而欢喜,忘掉自身而复归本真,是没有思虑。不以心意损害大道,就是无为;不以人为之力助长天性,这就是真人。碧虚注说:精神凝定的人不做梦,内心虚空的人没有忧虑。没有嗜好,所以不贪滋味。真人水在火下,所以呼吸无处不到;众人水火相抗,所以不能安宁。嗜欲极深,天机就浅。真水混浊,天光便昏暗。修道者没有喜爱和厌恶,任顺自然者没有防备和抗拒。不忘起始,就是存守根本;不求终结,就是不预先谋划。不用心意而抛弃大道,不以助长生命招致不祥,这就是真人的行为。” 虚斋注说:“没有睡眠,没有醒觉,没有饮食,没有呼吸,这才是真人。呼吸从喉咙出入,众人都是这样。到了熟睡时,喉中发出咯咯声,就是所谓喉间声音像哇哇声。喜爱生命、厌恶死亡,出生时防备、死去时抗拒,就是所谓欲望深而天机浅。真人没有这些,所以来去都自由自在。因此能够不昧失本然的天性,同万物相互作用而无穷无尽。接受生命而欢喜,不被生命牵累;忘掉自身而复归本真,就是返回根本。不以心意损害大道,就是心与道合一;不以人为之力助长天性,就是人与天合一。真人对于天道,只是安于自然罢了。” 鬳斋说:“睡觉不做梦,是精神安定;醒来没有忧虑,是同外物接触而不与之争斗;饮食不贪滋味,就是没有求饱的意思;呼吸深沉,道家修养的理论实际上就源自这里。”精神安定,呼吸就深,从脚跟向上直到口鼻;精神没有所养护,呼吸出入就只停留在喉间。内心的安静与躁动不同,在身体上可以看出来;如果内心没有真实的见解,言语只停留在口头,所以容易向人屈服。看看参禅问话的人就知道了。嗜欲就是人的欲望,天机就是天理;深浅是说消长的程度。这一段话是一条贯通的道理,道书和佛典都由此而出。从“不知悦生”以下,只是说出生入死;不忘记起始、不追求终结,就是推究根源、归结终点的学说。形体既然受之于天,怎么能不欢喜?全然保有而归还它,就没有牵挂。不以心意损害大道,就是心本身即是道;不以人为之力助长天性,寿命长短都有命定,人的力量无法增加什么。睡觉不做梦,同醒来没有区别;醒来没有忧虑,同道没有区别。饮食不贪滋味,就是淡泊无味;呼吸深沉,就是不离开根本。真人的呼吸到达脚跟,这是养生家的深奥学问。《南华真经》怜悯世人追逐外物而丧失真性、精神衰弱、气息耗损,所以不得已才揭示这道防范。” 很多人怀疑“踵”字难以解释,大概是用来比喻身体的最下端。如果能够反求自身,察见呼吸深沉,就知道所谓脚跟是什么了。众人的呼吸停留在喉咙,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呼吸所从那里开始的地方,就是脚跟。嗜欲熏蒸,重重阻塞,呼吸离开脚跟而不能重新停息,只在喉间往来,因此稍微受到外物压抑挫折,气息就屈服而不能伸展,喉间声音像哇哇声。《易·系辞》说:“失去自己所守持的,言辞就会屈曲。”这些都由于嗜欲深重而受到禁锢,有东西损害了天机,并不是天机本来浅薄。不忘生命的起始,就是接受它而欢喜;不追求生命的终结,就是忘掉自身而复归本真。不以心意损害大道,▯疑“捐”应是“缘狥”,意思是追逐;这样或许同下文“不以人助天”的意义相合。《齐物论》说“不喜求,不缘道”,可以作为证明;音读保留而字形讹误了。” 像这样的人,心志专一,容貌寂静,额头像深厚质朴,凄清如秋,温暖如春,喜怒同四时相通,同万物相宜,却不知道它的极限。因此圣人用兵,灭亡一个国家却不失去人心;利益恩泽施及万世,却不是出于偏爱人。自己以同万物相通为快乐,不是圣人;有所偏亲,不是仁者;只顺应天时,不是贤者;不能贯通利害,不是君子;追逐名声而失去自我,不是士人;丧失自身而不能保持真实,不是役使他人的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这些人,都是被他人和外物役使,满足别人的满足,却没有满足自己的满足的人。郭象注说:所处之处都能安然,志向即使有所施行,也不损伤内在的寂静。额头深厚质朴,是大朴的样子。体悟大道而同变化相合的人,同寒暑一样有温有严。对外物无心,所以不夺取万物各自的适宜;没有什么物不适宜于他,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他灭亡一个国家,是顺着人心想要灭亡它而灭亡它。温暖如春阳,受到恩泽的人不必道谢;凄清如秋霜,凋零的人也不怨恨。圣人没有偏私的快乐,不堵塞什么,万物自然通达;没有偏亲,任凭道理运行,万物自然保存。顺应时势的人,还不如忘掉时势而自然相合的贤者。不能把是非归于一途,却趋利避害,就会损伤德性、累及恰当。善于做士人的,遗忘名声而自得。因此名声符合实际,福分应合自身。丧失自己的本性,勉强顺从外物,受到役使的事情就多了。哪里还能役使别人?像狐不偕、务光这一类人,都是舍弃自己而效法别人,顺从外物却损伤自身。” 吕惠卿注说:所谓心志,是以大道为志。容貌寂静,则精神凝定而不动;额头深厚质朴,则返归朴素而无矫饰。凄清如秋,并非有所厌恶;温暖如春,并非有所偏爱。喜怒同四时相通,就是同天和相合,所以同万物相宜。灭亡国家而不失人心,是因为我没有存心厌恶它;恩泽万世而不是出于偏爱,是因为我没有存心偏爱它。对于万物,顺着它们自然通达;对于仁,天下万物一并忘掉;对于时势,进退行藏都在自己。困厄之中仍不失守持,这是君子所守的东西;同普通人的所守不同,才叫士。忘掉高下深浅、遗忘生死的人,才是役使他人的人。因此从圣人、仁人、贤者直到役使他人的人,虽然尊卑贵贱不同,总要有真实的内在,才足以充实其名号。像狐不偕、务光这一类人,都是被他人役使而不能自得其所适。只有无心而为、任其自然地作为,才是自得其所适。”
林注:其心志忘已也,其容寂忘物也,其颡頯忘形也。凄然似秋,真人之义;暖然似春,真人之仁。喜怒通四时,则人民、鸟兽各得其宜。其神不疲,其德不丧,何有穷极哉?圣人用兵,非得已也。因其有罪而伐之,故不失人心。汤武之事,可见矣。圣人利泽所及者广,所施者远,而未始有心以爱人,尧舜之心,可见矣。圣人任物之自通,非有心而乐通之也。不可得而亲踈,是所谓至仁也。贤者动与天时冥防,非求防于天时也。欲一夫道,必齐利害而通之。反是,则非君子也。行名,则唯名之逐,而失已之修,非士也。役人者,自足以使人,失其本牲而忘身作伪,则受制于人,非役人也。祥道注:内无所汨,故其心志;外无所动,故其容寂。杀非为威也,生非为仁也。其颡頯然,则不为物感,可知矣。圣人用兵,因人所欲亡而亡之,故不失人心,义之尽也。因人所欲利而利之,故不为爱人,仁之至也。其于物也,以不通通之;其于仁也,以不亲亲之。蔽于天时,则人事废,非贤也;暗于利害,则情伪分,非君子也。行名争已,伯夷之徒是也;亡身不真,申徒狄之徒是也。碧虚注:心志一之而已,容寂反照也。颡如頯之不动,敦兮若朴也。知天则通四时,知人则与物宜。忘外利则得内利,慎内害则远外害。身名两全,谓之善士。忘身狥物,受役多矣。若狐不偕之徒,皆受役忘身者也。赵注:其心志,志当作忘。其容寂静也。其颡頯然,▯实之猊,凄然暖然,顺乎四时,与物宜而莫知其极,无所徃而非顺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则杀之而不怨;泽施万世,不为爱人,则利之而不庸。通物近利,不足以言圣;有亲则私,不足以言仁;随时变迁,不足为贤;利害不通,不足为君子;行名失己,不足为士。有所狥而忘其身,则不能役群动矣。若狐不偕之徒,皆忘身不真者也。鬳斋云:志者,有所主而定一之意。頯然,大猊凄然,怒也;暖然,喜也。无心喜怒,犹四时之春秋,随时而处,各得其宜,而无一定所止之地。即所谓「接而生时乎心也」。用兵毒天下,施泽爱天下,皆以无心行之,则亡国亦不怨,被其德者亦曰「帝力于我何有」。自乐通物,已下一段皆讥诮圣贤,以明真人之道不可及也。志字诸解,多牵强不通。赵氏正为「忘」字,与「容寂」义协,其论甚当。元本应是如此,传写小差耳。其颡頯然,若老聃出沐之时也。自前古之真人,形容至此,言其不以死生利害动于中,故外猊能若此。喜怒通四时,则与天合;道与物有宜,则与人合。德又恶知其穷尽哉?用兵亡国而不失人心,人忘乎我也;泽施万世,不为爱人,我忘乎人也。圣人尽己之性而通物之性,盖出乎自然,非用心而乐用之也。至仁无亲而博爱,贤者无时而不中。君子之于利害,通而一之,无所避就,而祸亦未尝妄及焉。行所以成名,名所以表行。失己则无其实,非士也。亡身而趋于伪者,受役而已,何足以役人?不役于人而自适者,其唯真人乎?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四<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译林疑独注说:他的心志忘掉了自己,他的容貌寂静而忘掉了外物,他的额头深厚而忘掉了形体。凄清如秋,是真人的义;温暖如春,是真人的仁。喜怒同四时相通,于是人民、鸟兽各得其宜。他的精神不疲惫,德性不丧失,哪里有穷尽呢?圣人用兵,并非得已而为之;因为对方有罪而讨伐,所以不失人心。商汤和周武王的事可以作为证明。圣人的利益恩泽所及广大、施行长远,却从未有心要偏爱人,尧舜的用心可以作为证明。圣人任凭万物自行通达,并不是存心要以万物相通为乐。不能有所偏亲或偏疏,这才叫至仁。贤者的行动同天时冥合,并不是有意求得同天时相合。想要使天下归于一体,就必须使利害相平而贯通;反过来,就不是君子。追逐名声,只知道追名逐利而丧失自我修养,就不是士。所谓役使他人的人,是自己足以使唤别人;如果丧失根本、忘掉自身而制造虚伪,反而会受人控制,就不是役使他人的人。祥道注说:内心没有扰乱,所以心志专一;外物不能动摇,所以容貌寂静。杀戮不是为了显示威势,生养也不是为了表现仁爱。他的额头深厚质朴,因此可以知道他不受外物感动。圣人用兵,是顺应人们想要灭亡某物的愿望而灭亡它,所以不失人心,这是义的极致。” 顺应人们想要获利的愿望而使他们获利,所以不是偏爱某些人,这是仁的极致。对于万物,以不强行贯通的方式使它们自然贯通;对于仁,以不偏亲的方式实现亲爱。被天时遮蔽,就会废弃人事,不是贤者;不明白利害,就会把真情和虚伪分开,不是君子。追逐名声而争胜,伯夷一类人就是这样;丧失自身而不能保持真实,申徒狄一类人就是这样。碧虚注说:心志专一而已,容貌寂静是返照自身。额头像深厚质朴的样子,敦厚如未经雕琢。知道天,就能贯通四时;知道人,就能同万物相宜。忘掉外在利益,就得到内在利益;谨慎内在祸害,就能远离外在祸害。身与名都能保全,叫作善士。忘掉自身而顺从外物,受到役使的事情就多了。像狐不偕这一类人,都是受人役使而忘掉自身的人。赵注说:心志,“志”字应作“忘”。容貌寂静,就是安静;额头深厚质朴,是敦实的样子。凄清、温暖,顺应四时,同万物相宜而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无论到哪里都不是不顺。灭亡国家而不失人心,就是杀戮他而人们不怨恨;恩泽施及万世而不是出于偏爱,就是使人获利而不自居功劳。以同万物相通为快乐而趋近利益,不足以称为圣人;有所偏亲便有私心,不足以称为仁;随时势变迁,不足以称为贤;不能贯通利害,不足以称为君子;有所顺从而忘掉自身,就不能役使群动。像狐不偕这一类人,都是忘掉自身而不能保持真实的人。” 鬳斋说:所谓志,是有所主宰而确定专一的意思。深厚质朴的样子,凄清是发怒,温暖是喜悦。内心无所偏执却有喜怒,犹如四时的春秋,随时而处,各得其宜,没有固定停留的地方。就是所谓“接触外物而在心中产生适宜的时机”。用兵给天下带来祸害,施恩泽使天下受益,都是无心而行,所以灭亡国家也没有人怨恨;受到其德泽的人也说:“帝王之力对我有什么呢?”从“自己以同万物相通为快乐”以下的一段,都是讥刺圣贤,用来说明真人之道是无法企及的。关于“志”字,各家解释多有牵强而不通。赵氏改作“忘”字,同“容寂”的意义相合,他的说法很恰当。元刻本应当就是这样,只是传抄时略有差误。额头深厚质朴,就像老聃出浴时的样子。前文说古代真人形容达到这种境界,是说他内心不受生死利害动摇,所以外在容貌能够如此。喜怒同四时相通,就是同天相合;大道同万物相宜,就是同人相合。德又哪里知道自己的穷尽呢?用兵灭亡国家而不失人心,是人们忘掉了我;恩泽施及万世而不是偏爱人,是我忘掉了人。圣人竭尽自己的本性而贯通万物的本性,大概出于自然,并不是存心以此为乐。” 至仁没有偏亲却能广泛施爱,贤者没有固定的时势却无不合宜。君子对于利害,能够贯通而视为一体,不刻意回避也不刻意趋就,因此祸患也从未无故降临。行动是用来成就名声的,名声是用来表明行动的;丧失自我就没有实际内容,不是士人。丧失自身而趋向虚伪,只是受到役使罢了,哪里足以役使别人?不受人役使而能自得其所适的,大概只有真人吧?”},{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四。《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五宋 褚伯秀 撰内篇大宗师第二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郭注:真人与物同宜,非朋党也。下之而无不上,若不足而不承也。常游于独,而非固守;旷然无懐,乃至于实,畅然和适,故似喜也。动静行止,常居必然之极,不以物伤己,而无所趋也。至人无厉,与世同行,故若厉也。謷乎未可制,高放而自得,连乎其好,闭绵邈深远也。刑者,治之体,而非我为;礼者,世自行,而非我制;知者,时之动,而非我当;德者,彼所循,而非我作。以刑为体者,任治之自杀,虽杀而宽;以礼为翼者,顺世之所行,故无不行。夫高下相受,不可逆之流;小大相君,不得已之势。承百流之防,居师人之极者,任时世之知,委必然之事,付之天下而已矣。丘者,性之本,物各足以本,付群德之自循,斯与有足者至于本也。本至而理尽矣。吕注真人与我有义,而非朋。盛德若不足,而不承也。先圣尝叹“觚不觚”,真人之觚,觚矣。与世推移,非坚而不能自举者也。其道弥满六合,而未始有物,然而居其实者也。邴之言炳,受而喜之。崔亦犹摧廹而后动,滀乎进我色而容物也。与乎止我德,不失己也。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则厉乎似世,犹可制也。謷乎大哉,则不可制也。连乎好闭,不与物通,故悗乎忘其言也。此皆言其似,而不可以状求也。仁者于杀则矜之,以其爱之也。不仁者于杀则快之,以其恶之也。真人无所爱恶,则其杀也,岂不绰乎哉。此则见其所体矣。克己复礼,则视听言动莫非礼也。用之为翼,以行于世而已。入于不古不今,则岂有时哉。物采而后有知,是其不得已于事也。以德如轨辙之可循,则有足者皆可与之。至于丘也,丘者中高之地,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凡此皆用吾真而已,何勤行之有哉。林注真人与物宜而不为党,心若不足,而其道首出万物之上。老子云:“后其身而身先,若不足而不承也。”与者自适,觚者独立,而人皆可入,故曰:“不坚其道舒张,虽虚而不华也。”喜则其色炳焕,崔则廹而后动,进其色而不藏,止于德而常静。夫惟进我德,故厉乎其似世;夫惟止我德,故謷乎未可制。终则退藏于密,连乎好闭,悗乎忘言而至矣。以刑为体者,其杀如秋冬,理之当然,虽杀而绰然有余也。礼者,德之华,所以行于外,有翼之象。以知为时者,因时之自然,不得已于事也。丘者,地之高,有足者皆可至。以德为循,亦犹是也。此皆真人出而与人同者,亦何尝经心哉?祥道注其状,义而不朋,不可得而亲踈。若不足而不承,不可得而贵贱。觚而不坚行,虽弗圆而非固守。虚而不华文,虽不实而非灭质。邴乎其似喜,畅然自适也。崔乎不得已,廹而后应也。滀乎进我色,啬精于内,发神于外也。与乎止我德,利用于外,不荡乎内也。厉乎,謷乎,连乎三者至为去为也。悗乎其言,至言去言也。真人之道,至于去为、去言者,以刑礼知德为本而已矣。经中多以山喻道,丘喻德。藐姑射之山,▯弅【音粉】之丘,具茨之山,昆仑之丘,是也。真人之道,用之不勤,而人真以为勤。行者是睹万物之众,而疑天地雕斫之劳也。碧虚注:人之容状,非有朋党也,复能谦冲若愚,卑而不受,觚而不坚,虚而不华。邴乎,似喜;崔乎,不得已。言其虚旷悦怿,应物有节也。滀乎,与乎,言其温颜教育。厉乎,謷乎,则听厉而仰高也。连乎好闭,悗乎忘言。此真人之道,不可测识者也。而刑、礼、知、德,治世之具,必有以体翼时,循之。刑不宽,则失治体;礼不兴,则化不行;知不明,则事留滞。以德循礼,然后能行于道也。土高曰丘,人物之所归聚。有足言能行者,皆可至也。真人无为,自合天理。世人见其成功,则以为勤行者也。赵注:与物宜,而非党;周而不比也。中不足,则外物易入。此无所入,实若虚也。觚有棱角,易与物忤。坚而不觚,则觚不觚矣。虚而不华,大而非夸也。邴乎,崔乎,外洋洋,见于颜色;中实廹而后动也。滀乎,进我色,安安而能迁;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五。宋代褚伯秀撰写。内篇《大宗师》第二。古代的真人,外在形貌端正而不结党,仿佛有所不足却不接受承奉;随和而有棱角,却不固执坚守;开张空旷而不浮华。他神情光明焕发,好像很喜悦吗?又显得受到摧迫,仿佛不得已而动吗?内气充实,显露于我的面色;随和自守,使我的德性止定。他严肃峻厉,仿佛与世俗相同吗?又高远傲然,不可控制。他绵延深远,仿佛喜欢闭藏;恍惚沉默,仿佛忘却了言语。他以刑作为自身的根本,以礼作为辅助行动的羽翼,以知作为应时的依据,以德作为遵循的准则。以刑为体,是说他任刑治自行施杀,却从容宽缓;以礼为翼,是借此在世间行事;以知为时,是对事情的变化不得已而应对;以德为循,是说他与有足以行走的人一同到达山丘,而世人却真正把这看作勤勉修行。郭象注:真人与万物相宜,却不结成朋党。他处在下位,却没有什么不能上达,仿佛有所不足,却不接受承奉。他常常游心于独立自得之境,并不是固守一端;心境旷达而无所挂怀,于是达到真实;舒畅和适,所以好像喜悦。无论行动、静止、前进、停止,他总处在必然的极致,不因外物损伤自己,也没有什么可趋附的。至人本无严厉之意,却与世俗同行,所以看起来像严厉。高远傲然,不可控制,是因为放达自得;绵延深远,是因为其所好闭藏而幽深辽远。刑,是治理的根本,但不是由我主动施为;礼,是世人自行遵行的,并不是我制定的;知,是时势的运动,并不是由我主持;德,是他人所遵循的,并不是由我创作。以刑为体,是任凭治理自身发挥诛杀作用,虽有杀伐而仍宽缓;以礼为翼,是顺从世人所行,所以无所不行。高下彼此相承,像不可逆转的流水;小大互相为君,是不得已的形势。承接百流的堤防,居于众人所归的极点,只是任凭时世的知虑,委托给必然发生的事情,把一切交给天下罢了。丘,是本性的根本;万物各自都足以回归其本,把一切交给群德自行遵循,这就是与有足者一同到达根本。根本达到,事理也就穷尽了。吕惠卿注:真人与我相合有义,却不是朋党关系。盛大的德性仿佛有所不足,却不接受承奉。先圣曾感叹“觚不觚”,真人的棱角,确实是棱角分明的。他随世推移,并不是因为坚硬而不能自我举持。他的道充满六合,却从来没有固定的物象,然而又安处于真实之中。“邴”是光明焕发的意思,受到它便感到喜悦。“崔”也有摧迫之意,是受到逼迫之后才行动;“滀乎进我色”,是内敛精神于内而把神采显露在外;“与乎止我德”,是运用德性而不失去自我。人所畏惧的事,不可不畏,所以显得严厉而像世俗之人,仿佛仍可受控制;“謷乎大哉”,则是广大高远而不可控制。“连乎好闭”,是喜好闭藏,不与外物相通,所以“悗乎忘其言”。这些都只是说它们相似,不能拘泥于外在形状来求取。仁者对于杀戮会怜悯,因为他爱护生命;不仁者对于杀戮会感到快意,因为他厌恶生命。真人没有爱憎,所以他的杀伐,难道不是从容宽缓吗?这就显现出他所依凭的根本。克制自己而归复于礼,那么视、听、言、动无不合于礼;把礼作为羽翼,只是用来在世间行事。进入不属于古也不属于今的境界,哪里还会有特定的时机呢?万物显现形迹之后才有知,这是对事情不得已而应对。以德作为像车辙那样可以遵循的道路,那么有足行走的人都可以跟随它到达。“丘”是中央隆起的地方;处于中位而又不可不高的,就是德。凡是这些,都只是运用我的真性罢了,哪里有什么勤勉修行可言呢?林疑独注:真人与万物相宜,却不结党;内心仿佛有所不足,而他的道却高出万物之上。老子说:“把自身置于后面,反而使自身居先;仿佛有所不足,却不接受承奉。”随和是自得适意,棱角是独立自守,而又人人都可以进入,所以说:“他的道舒展开来,并不坚硬;虽然空虚,却不浮华。”喜,是面色光明焕发;崔,是受到逼迫之后才行动;显露神色而不隐藏,止息于德而常常安静。正因为显露我的德,所以显得严厉而像世俗;正因为止息于我的德,所以高远傲然而不可控制。最终退藏于幽密之处,绵延而喜好闭藏,恍惚忘言,于是达到极致。以刑为体,是说其杀伐如同秋冬肃杀,乃是事理的当然;虽有杀伐,却宽缓而有余地。礼,是德性的外在光华,用来施行于外,具有羽翼的形象。以知为时,是顺应时机的自然,对事情不得已而应对。丘,是地势高起之处,有足的人都可以到达;以德为循,也同样如此。这些都是真人出而与人相同的地方,他又何曾把这些放在心上呢?祥道注:他的形貌端正而不结党,使人不能把他分别为亲疏;仿佛有所不足却不接受承奉,使人不能把他分别为贵贱。有棱角却不固执于行动,虽然不圆滑,却不是固守一端;空虚却不以文饰自炫,虽然不充实,却不是灭绝本质。“邴乎”,是仿佛喜悦,舒畅而自得;“崔乎”,是不得已,受到逼迫之后才回应;“滀乎进我色”,是内里爱惜精气,外在显发精神;“与乎止我德”,是把作用施于外而不使内心动荡。“厉乎”“謷乎”“连乎”三者,都是极其远离作为;“悗乎其言”,是达到至言而超越言语。真人之道达到去除作为、去除言语的境界,只是以刑、礼、知、德为根本罢了。经文中常用山来比喻道,用丘来比喻德。《藐姑射之山》《▯弅【音粉】之丘》《具茨之山》《昆仑之丘》,就是这些例子。真人之道,施用起来并不劳苦,世人却真正把它看作勤勉修行。所谓行者,是看见万物纷繁众多,便怀疑天地要雕琢营造它们是多么劳苦。碧虚注:人的容貌形状,并不是为了结党;又能谦逊冲和,像愚拙一样,处卑下而不接受承奉,有棱角而不坚固,空虚而不浮华。“邴乎”,像是喜悦;“崔乎”,是不得已。这里说的是胸怀空旷而喜悦,回应外物却有节度。“滀乎”“与乎”,说的是面色温和,能够教化他人。“厉乎”“謷乎”,是听来严厉而令人仰望高远。“连乎好闭”“悗乎忘言”,是喜好闭藏而忘却言语。这就是真人之道,不能测度和认识。然而刑、礼、知、德是治理世间的器具,必须以它们作为根本、羽翼、时机和遵循来运用。刑不宽缓,就会失去治理的根本;礼不兴盛,教化就不能推行;知不明达,事情就会停滞。以德来遵循礼,然后才能行于道。土势高起叫作丘,是人和物归集之处。所谓有足,是说能够行走;能够行走的,都可以到达那里。真人无为,自然与天理相合。世人看见他成就了事情,便把这看作勤勉修行。赵注:与万物相宜,却不是朋党;周遍相合,却不偏私亲比。内在不足,外物就容易进入;这里说无所进入,实际却像空虚一样。有棱角,容易与外物抵触;若坚硬而没有棱角,那就不是“觚”了。空虚而不浮华,是广大而不夸张。“邴乎”“崔乎”,外表洋溢,显现在面色上;内里确实受到逼迫,然后才行动。“滀乎进我色”,是安安静静而能够随时迁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