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六十二
意在柟、梓、柘、棘之分,以形容其不遭时耳。观南华所对,可谓▯乎其尚志者矣!吁!士抱道而不遇赏音,何代而非魏王?▯然心广体胖,足以胜之,则亦何贫惫之有?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猋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犂然,有当于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仲尼恐其广已而造大也,爱已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已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谓人与天一?▯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郭注:天损之来,惟安之故,易而物之傥来,不可禁御。于今为始者,于昨为卒,则所谓始者即卒矣。言变化无穷,皆自然也。任其自然,则歌者非我也,天地之行不可逃偕逝,则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所在皆安,不以损为损,斯待天而不受其损也。感应旁通,为四达,故可以御高大物之利,已非求而取之。夫人之生,必外有接物之命,非如瓦石止于形质而已。盗窃者私取之,君子之致爵禄,非私取也,受之而已。若鷾鸸之畏人而入于人舍,此所以称知况之至人,▯同天下,故相与社而稷之。此无受人益,所以为难也。日夜相代,未有极,正以待之,无所为懐也。凡言天者,皆眀其不为而自然,人亦安能有此自然哉?故曰性,是以圣人晏然无矜,而体与变俱矣。吕注:猋氏之风,犹焱氏之颂。木声、人声,犂然有当于人心,则其心亦槁木、槁枝而已。自无已而广之,则是造大爱之;则是造哀也。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今则天损而已,安用广已以造大邪?无始非卒,正以待之。人与天一,晏然体逝而已,安用爱已以造哀邪?知今之歌者,则知所以为始卒。为天人者,莫不在此矣。天地之行,非人所得止;运物之泄,非人所能闭。无受天损,则与之偕逝,不敢以为损而去之也。执臣之道,犹不敢去,而况所以待天乎?此无受天损,所以易也。爵禄并至,命之在外者,苟受物所利以为益,与盗▯何异哉?
译出于不得已吗?其意在于楠、梓与柘、棘的区别,用来形容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看庄子回答魏王的话,可以说他坚定地尊崇志向了!唉!士人怀抱大道却遇不到知音,哪个时代没有魏王?如果能够心胸开阔、身体安泰,足以承受这种处境,那又有什么贫穷和困顿呢?孔子被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吃饭;左手倚着枯木,右手敲着枯枝,歌唱猋氏的曲调。有乐器的形制却没有固定音律,有声音却没有宫、角之分。木头的声音和人的声音清楚分明,却能触及人的内心。颜回端正地拱手,转动眼睛窥视。仲尼担心他因听歌而扩张自我、造作宏大,也担心他因爱惜自身而产生悲哀,于是说:“颜回,不把天造成的损害当作损害,是容易的;不接受人为的增益,是困难的。没有一个开始不是终结,人与天本来是一体。”那么,现在歌唱的究竟是谁呢?颜回说:“请问什么叫不把天造成的损害当作损害是容易的?”仲尼说:“饥渴、寒暑,困穷、拘束而不能行动,这是天地运行的常态,是万物运转宣泄的过程。所谓与它一同逝去,就是这个意思。作为臣子尚且不敢逃避这些,守持臣子的道理还要如此,何况用来承受天命的道理呢?”什么叫不接受人为的增益是困难的?仲尼说:“刚开始任用时,四方通达,爵位和俸禄一齐到来而没有穷尽;但这些是外物所给予的利益,并不是我自己的。我所受的命,有一部分在外部。君子不做盗贼,贤人不做小偷。我若把它们据为己有,又算什么呢?”所以说:“鸟中没有比鷾鸸更聪明的了。它眼睛不适宜看的地方,就不勉强去看;即使落下果实,也会丢弃它而离开。它害怕人,却又栖息在人群之间,只是因为那里有它的社稷、巢居罢了。” 什么叫没有一个开始不是终结?仲尼说:“万物不断变化,却不知道是谁在使它们交替变化,哪里知道它的终点,哪里知道它的起点?只需端正自己而等待它罢了。”什么叫人与天是一体?仲尼说:“有人就有天,有天也仍然是天。人不能完全具有天性,是因为人的本性如此。圣人安然地顺着形体变化而终了。” 郭象注:天所造成的损害到来,只要安然承受它,就容易;外物偶然到来的东西,却不能禁止抵御。今天作为开始的,在昨天已经是终结,所以所谓开始也就是终结。意思是说变化无穷,一切都是自然。任凭自然运行,歌唱的就不是我自己;天地的运行不能逃避,只能同它一起逝去。这样便无知无识,顺从天帝的法则,身处何地都能安然,不把损害看成损害,这才是承受天命而不被它损害。感应彼此贯通,四方通达,所以可以承受高大的外物所带来的利益;这些并不是自己求取而来的。人的生命必然有同外物接触、接受外物的命运,不像瓦石只停留在形质上。盗贼是私自窃取;君子得到爵禄,并不是私自窃取,只是接受它罢了。就像鷾鸸害怕人却进入人的屋舍,这正是所谓知晓事理达到极点的人,与天下玄妙相同,所以人们共同把它当作社稷来尊奉。这就是不接受人为增益之所以困难。日夜交替,没有穷尽,只需端正自己等待它,不必有所牵挂。凡是说天,都是说明它无为而自然;人又怎么能够完全具有这种自然呢?所以说这是本性。圣人安然无所矜持,形体同变化一起运行。吕惠卿注:猋氏的曲调,犹如焱氏的颂歌。木声、人的声音清楚分明而能触及人的内心,说明他的心也不过像枯木、枯枝罢了。若从没有自我扩张自己,就是造作宏大;若从爱惜自我出发,就是造作悲哀。如今只是遭受天的损害,何必扩张自我来造作宏大呢?没有开始不是终结,只需端正自己等待它。人与天一体,只是安然地顺着形体变化而终了,何必爱惜自己来造作悲哀呢?知道现在歌唱的是什么,也就知道什么是开始和终结。成为天人,都不外乎此。天地运行,不是人能够阻止的;万物运转宣泄,也不是人能够闭塞的。不把天的损害当作损害,就与它一同逝去,不敢把它视为损害而抛弃。守持臣子的道理尚且不敢逃避,何况承受天命的道理呢?这就是不受天损之所以容易。爵位俸禄一齐到来,是外在的命运;若把外物所给予的利益当作自己的增益,和盗贼小偷有什么不同?君子在四方通达、
君子于四达并至之际,以为物之所利,非已也。吾命有在外者,以是不敢受而取之,如鷾鸸之畏人而袭人间,则天下相与,社稷之不可去。此无受人益,所以难也。化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禅之者即不化者也。又恶知其终始哉?有人、有天,皆天而已。人之不能有天,性也。此有人之所以为天。知其为天,则晏然体逝而终矣。
译爵禄一齐到来时,认为那是外物所给予的利益,不是自己的。我所受的命有一部分在外,所以不敢据为己有,正如鷾鸸害怕人却栖息在人群之间,天下人共同尊奉它,使它不能离开社稷。这就是不接受人为增益之所以困难。万物不断变化而不知道是什么使它们交替,所谓交替变化,就是不变化者使它变化。” 又怎么知道它的终点和起点呢?有人的存在,有天的存在,都不过是天罢了。人不能完全具有天性,是因为人的本性如此;这就是有人之所以成为天。知道它就是天,便能安然地顺着形体变化而终了。
疑独注:七日不火食,则防死矣。至于命者,安之而无死地。歌猋氏之风,心乐乎道也。有具无数,则不役于阴阳;有声无宫角,不役于五行也。孔子恐回闻歌而遂广已之事,以造大意;见厄而遂爱已之生,以造哀情。故告以无始非卒,言变易无穷也。合天人以言之,今之歌者谁乎?不知所以然而然也。饥渴寒暑,阴阳之患;穷桎不行,亦天时也。天地之行,运物之泄,皆本于阴阳。阴阳于人,不啻父母,是以与之偕逝也。夫臣受命于君,犹不敢去,况受命于天乎?始用四达,言其袭诸人间,无所不通。爵禄并至,修天爵而人爵从之。君子得爵,将以利物,岂系于已?吾之命有在外者,谓人益自外至,以至公而受人益,非盗▯以取之。凡不能充其▯者,皆盗窃也。吾若取之,何哉?言受人益而非私也。鷾鸸袭人间,人爱而狎之,故得免害。喻圣人和光同尘,天下乐推而不厌也。化万物者,化也;禅之者,变也。变化代兴,莫知终始。正以待之,而有人中之天,有天中之天。人而不能有天,性而无命也;天而不能有人,命而无性也。性命之理,犹阴阳之不可相无。体逝而终,顺性命之理,而合天人之变也。碧虚注:据几击琴,咏歌古风。孔子恐颜回广,已而造大爱,已而造哀,因告之以人遇饥渴穷桎,不忧则易,爵禄势利不动则难。无始而非卒,言有此命则有此报。人之所造,不异天赐。今歌声变常,不知所以然也。夫荒旱寒燠,穷塞不通者,天损之也。同彼升降则易,逆之则难。且君命至,犹不可逃,况所以待天乎?爵禄之来,期于利物,非为已也。命属乎内,爵禄荣外,亦命也。天下公器,岂私受哉?燕之称知能远害也,择居之便宜,落实而不顾避,人深也。然而须袭人▯者,以窠巢在焉。孔子自谓穷塞天命,故易安爵禄,人事故难却。然历险难而不忍去者,庐墓在鲁故也。且物莫不有始卒,惟尽性命之情者,始卒不与焉。具形两间,人也;穷桎爵禄,天也。既与天合,则穷达非人矣。人之不能顺天理而妄作,亦性然也。故圣人泊然无情,随化所往,此达命之至也。鬳斋云:「广已尊我也。以尊我之意而求之,则所造无畔岸;以爱我之意而思之,则必至于哀伤。人与天一,言在我者皆天理。今之歌者,亦非我也。无受天损,贫而乐也;无受人益,富不淫也。谓天损之时,不容不安,故《易》人益之,求欲辞不能,故难穷桎不行,推之不去。运物之泄,气数往来皆天也。君命且不得违,天命其可违乎?此无受天损,《易》也。始用谓此意,▯萌四达,所向无碍。事随而集,爵禄外至,亦命使然。故曰:『吾命有在外者,无功而禄,君子耻之,视如盗』。▯然有推不去者,此无受人益难也。鷾鸸即意怠,畏人而与人相近,居社稷祭祀之地,人自敬而存留之;如燕在人家人,自爱而容之。言处富贵之人,能如鷾鸸之无益无害于人,则亦无讥恶之者。既富贵矣,安得无益无害?此所以为难。无始而非卒,言不知其始终,但居造化之中,待之而已。人者,天所生,故有人天也。天亦造化为之,故有天亦天也。性者,天命之性,此性与生字同。人性生而有,皆得之于天,非人所与也。故圣人处之安然,尽吾身而已。」槁木槁枝,皆无情之物。歌猋氏风,伤今思古也。广已而造大,犹云张皇其事。爱已而造哀,钟情忧戚也。夫天损之来,安之则易;人益之至,辞去则难。孔子尝谓:“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南华反立说,语意尤奇,而于理无悖。此所以度越诸子也。盖贫而无怨难,指俗而言;无受天损易,为学道者而言。若颜子箪瓢自乐,无受天损易也。王子捜登车仰呼,无受人益难也。盖天损之来,安之在我不以损为损,此所以为易。人益之至,制之自尊,不可辞却,此所以为难。然而祸福倚伏,势若循环,又安知天损之非益,人益之非损乎?是以达人视损如益,处穷如通,故不淫不移,死生莫夺也。信知无始而非卒,则何损之能损哉?天人之理,互相因成。今之歌者,亦非我也,造物使之耳。夫物受天地运化,不啻人臣之从君命,惟抱道在躬者不受其损也。四达并至,命在外者得之有道,非▯取也。则人益之来,君子亦有时乎受之矣。鷾鸸畏人而袭人间,喻处世全身之知。其顾窠巢而不去,犹人守社稷而不可离也。天地之化物,不觉其变,人当以天合天,安时任化。爵禄穷桎,非所介懐,人而不能有天,曾鷾鸸之不若也。运物碧虚,照江南古藏本作“运化”,于义为优。桎当是“窒”,本经多通用。
译疑独注:七天没有生火吃饭,是已经接近死亡了。至于天命,只要安然承受它,就没有死亡之地。歌唱猋氏的曲调,是心中以大道为乐。有乐器形制而没有固定音律,是不受阴阳役使;有声音而没有宫角,是不受五行役使。孔子担心颜回听到歌声,就扩张自我、造作宏大;又担心他看见困厄,就爱惜自身、造作悲哀。所以告诉他没有一个开始不是终结,说明变化无穷。合并天与人来谈,那么如今歌唱的究竟是谁?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而自然如此。饥渴寒暑,是阴阳造成的祸患;困穷拘束、不能行动,也是天时。天地的运行、万物的运转宣泄,都根本出于阴阳。阴阳对于人不只是父母,所以要同它一起逝去。臣子接受君主命令,尚且不敢逃避,何况接受天命呢?刚开始任用而四方通达,是说它进入人群而无所不通。爵位俸禄一齐到来,是修养天爵而人爵随之而来。君子得到爵位,是要用来利益万物,哪里能把它系属于自己?我的命有一部分在外,是说人的增益从外部到来;以至公之心接受人的增益,并不是像盗贼小偷那样私自窃取。凡是不能充实其本类本分的,都是盗窃。我若把它据为己有,又算什么呢?意思是接受人的增益而不是私自占有。鷾鸸栖息在人群之间,人们喜爱它、亲近它,所以能够免除伤害。这是比喻圣人和光同尘,天下人乐意推举他而不厌弃他。使万物变化的是“化”,使万物交替的是“变”。变化交替兴起,没有人知道终点和起点。只需端正自己等待它;有人之中的天,也有天之中的天。人而不能完全具有天,是人的本性;天而不能完全具有人,是天命。性与命的道理,就像阴阳一样不可相互缺少。顺着形体变化而终了,是顺应性命的道理,同天人的变化相合。碧虚注:倚着几案敲击琴,吟咏古代曲调。孔子担心颜回扩张自我而造作宏大、爱惜自我而造作悲哀,于是告诉他:人遇到饥渴、穷困、拘束,如果不忧虑,容易;爵禄、权势、利益不能动摇自己,则困难。没有一个开始不是终结,是说有这样的命就有这样的结果。人的所作所为同天赐没有不同。如今歌声改变了常态,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荒旱、寒冷、温暖、暑热,穷困闭塞、道路不通,都是天所造成的损害。同它一起升降就容易,违逆它就困难。君主的命令尚且不可逃避,何况天命呢?爵禄到来,是为了利益万物,不是为了自己。命属于内,爵禄荣誉属于外,但也都属于命。天下的公器,哪里可以私自接受?燕子被称为有知,是因为它能远离祸害,选择便利的居处;即使果实落下也不顾惜逃避,人们认为它很聪明。然而它还必须栖息在人群之间,因为巢穴在那里。孔子自认为遭遇穷困闭塞是天命,所以容易安于爵禄;人事方面却难以推辞。但他经历险难而不忍离去,是因为祖庐坟墓在鲁国。况且万物没有不是有始有终的,只有尽性尽命的人不受始终拘束。具备形体、处在天地之间的是人;穷困拘束和爵禄,是天。既然同天合一,穷困和显达就不由人了。人不能顺应天理而妄自作为,也是本性使然。所以圣人淡泊而无所执着,随着变化所趋往之处而行,这是通达天命的最高境界。鬳斋说:“‘广己’是尊大自我。若以尊大自我的意思去追求,就会造作得没有边际;若以爱惜自我的意思去思考,就必然达到悲伤。人与天是一体,说的是存在于我身上的都是天理。如今的歌唱也不是我自己,是自然使它如此。不把天所造成的损害视为损害,就是贫穷而快乐;不接受人为的增益,就是富贵而不放纵。天造成损害的时候,不得不安然承受,所以说容易;人给予增益的时候,想要推辞却不能,所以说困难。穷困拘束、不能行动,推也推不去。万物运行,气数往来,都是天。君主的命令尚且不能违背,天命难道可以违背吗?这就是不受天损之所以容易。所谓‘始用’,是说这个意念一萌发便四方通达,所向无碍。事情随之聚集,爵禄从外而来,也是命运使然。所以说:‘我的命有一部分在外;没有功劳而得到俸禄,君子以为可耻,要把它看作盗窃。’有些东西即使推也推不掉,这就是不接受人为增益之所以困难。鷾鸸就是意怠,害怕人却同人相近,居住在社稷祭祀之地,人们自然敬重而保留它;就像燕子住在人家,人们爱护它而容纳它。意思是处在富贵地位的人,若能像鷾鸸一样不伤害人、也不以利益诱惑人,就不会有人讥讽厌恶他。既然富贵了,怎么能完全做到无益无害?这正是困难所在。” 没有一个开始不是终结,是说不知道它的起点和终点,只是处在造化之中等待它罢了。人是天所生,所以说有人就是天;天也是由造化形成的,所以说有天也仍然是天。性,是天命所赋予的本性;这里的“性”同“生”字相通。人的本性出生时就具有,都是从天那里得到的,不是人自己给予的。所以圣人安然处置这一切,只是尽完自身而已。枯木、枯枝都是没有情感的东西。歌唱猋氏的曲调,是感伤今天而追思古代。扩张自我而造作宏大,就像把事情张扬夸大;爱惜自我而造作悲哀,就是过分动情、忧愁悲戚。天所造成的损害到来,安然承受它就容易;人所给予的增益到来,想要辞去却困难。孔子曾说:“贫穷而没有怨恨困难,富贵而没有骄傲容易。”南华反过来立论,言意尤其奇特,却不违背道理。这正是它超过诸子的地方。贫穷而没有怨恨困难,是从世俗角度说;不把天所造成的损害当作损害容易,是对学道的人说。像颜回安于箪食瓢饮而自得其乐,就是不受天损之易。王子搜登车仰天呼喊,就是不受人益之难。天损到来,能否安然承受在于自己,不把损害看作损害,所以容易;人益到来,依靠自尊来控制它,却不能轻易辞掉,所以困难。然而祸福相互依存,形势如循环,又怎么知道天损不是增益、人益不是损害呢?所以通达之人把损害看作增益,把困穷当作通达,因此不放纵、不改变,死生也不能夺取他的志向。确实知道没有一个开始不是终结,又有什么损害能够真正损害他呢?天与人的道理相互因循而成就。如今的歌唱也不是我自己,是造物者使它如此。万物承受天地的运行变化,不亚于臣子服从君命;只有把大道抱持在自身的人,才不会被天损害。四方通达一齐到来,外在的命运若能得到,也是有道而得,并不是私自窃取。这样看来,人的增益到来时,君子有时也可以接受。鷾鸸害怕人却栖息在人群之间,比喻处世保全自身的智慧。它顾念自己的巢穴而不离开,就像人守护社稷而不能离开。天地化育万物,万物不觉察自己的变化;人应当以天合天,安于时势,任凭变化。爵禄、穷困、拘束,都不值得挂怀;人不能完全具有天性,竟然还不如鷾鸸。碧虚本作“运物”,江南古藏本作“运化”,从义理看后者较好。“桎”应当是“窒”,本经中常常通用。
庄周游乎雕▯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褰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防,而防其身,螳螂执翳而抟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于雕▯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郭注:“执木叶以自翳于蝉而忘其形之见乎异鹊也。目能睹,翼能逝,此鸟之真性也。今见利故忘之。夫相为利者,常相为累,故有欲于物,物亦欲之。谇问之也。身在人间世,有夷险,若推夷易之形于此世而不度所宜,斯守形而忘身者也。见彼而不眀,即因彼而自见。防忘反鉴之道,入俗从俗,不违其禁令也。以见问为戮夫!庄子推平于天下,故每寄言以出意,乃毁仲尼,贱老聃,上掊击乎三皇,下痛病其一身也。”吕注:观异鹊之利,而从耳目之好,是守形也;不知有虞人之谇,足以为辱,是忘身也。动与物交,即浊水;静而▯览,即清渊。夫至人之于清渊,未尝顷刻迷也。而庄子言此者,眀虚以游世,如与魏王言者,虽足以无害,而畏人之所畏,又不可不然也。疑独注,樊离也,感触也。蝉得美防,所利者小,只忘其身。螳螂捕蝉,有意于得,所惑渐大,故非徒忘身,又忘其形。异鹊又从而利之,志在必得,其惑愈大,性命之理皆忘之矣。世人为利欲所惑者,愈大愈忘,可不谨欤?庄子于此悟而叹曰:「物固相累,二▯相召也。」舍弹而回,栗林虞人疑其盗栗,逐而谇之。庄子知物情如此,居家三月不出户庭。蔺且庄门弟子疑而问之,答以吾守形而忘身,观蝉鹊所利而已,亦忘其身。观浊水而迷清渊,以其见彼而反照,以此也。」夫子指老子入俗从俗,即和光同尘之义。碧虚注:夫物相为累,而忘其所不忘者,由彼此之感召故。庄子捐弹反走,而虞人疑其盗栗也。三月不庭,因虞人辱问,故守形追悔。今乃忘身,悟夫向者览外境之尘,而失内照之明也。夫子指长桑公,庄子之师。入俗知禁,则远祸;践境违令,则招咎。喻孔子涉人世而不免戮辱,皆幸脱烹伐者也。鬳斋云翼:大不视,目大不睹,逐物而自迷之状。螳螂与鹊异▯而相召,皆忘形、忘真相累者也。守形养生,言我为养生之学,忽因逐鹊而忘其身,是以欲而汨其理也。浊水喻人欲,清渊喻天理也。入国问俗,悮入他人栗园,是违禁也。此言物无小大,有所逐者,皆有所迷而不自知也。樊旧说同藩蓠之藩,音训俱远,兼气象隘陋,非所宜游。今依字以山樊释之,则阳篇“夏则休乎山樊”,谓山林茂密之地。三月不庭,音义注一本作三日,详下文“顷间”之语,则三日为当,▯写小差耳。从其俗,碧虚本作从其令,元本应是今字,故郭及之与《礼记》“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义同。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郭注:「言自贤之道,无时而可也。」吕注:“行贤而去自贤之行,所以无往而不爱也。”疑独注:“夫骄盈矜伐,人神之所不与;虚已修理,天下之所乐推。以此而往,孰能距之?”碧虚注:妍美者自骄,故为人所贱;丑恶者自卑,故为人所贵阳子使弟子记其事,欲后世行贤之人去自贤之行也。且美恶二妾,有以见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矣。鬳斋云:「有贤者之德,而无自矜之行,则随所往而人皆爱乐之。」此段与前蝉鹊章,皆是学者受用亲切处。存自贤之行,则美者人犹恶之,况于恶乎?去自贤之行,则恶者人犹爱之,况于美乎?美恶由乎形,爱恶由乎心,贵贱由乎命。形一定而不易,命有时而穷通,心则随物而变,故其爱恶也无常。至于彼自美恶,而吾不知其美恶,则心与物忘,同乎溟涬,然后可以化物矣。彼能去贤,此能忘贤,是为不尚贤,所以使民不争,归于自化,无为而治,莫大于斯。故用以结山木之喻。
译庄周游于雕陵的栗园,看见一只从南方飞来的奇异鹊鸟,翅膀宽七尺,眼睛大如一寸的圆环;它触碰庄周的额头后,落在栗树上。庄周说:“这是什么鸟?翅膀宽大却不飞,眼睛很大却看不见。”于是提起衣裳,快步走动,拿着弹弓准备射它。他看见一只蝉正得到美好的树荫,便忘记了自身;螳螂举着树叶遮蔽自己,扑捉那只蝉,看见将要得到的东西便忘记了自身。那只奇异的鹊鸟也从后面追逐螳螂,贪图利益而忘记了自己的本性。庄周惊惧地说:“唉!万物本来就会彼此牵累,同类之间会相互招引。”于是丢下弹弓转身逃走,栗园的虞人追赶并斥责他。庄周回到家中,三个月不出庭院。蔺且跟随他,问道:“先生为什么近来这样久不出庭院呢?”庄周说:“我守住形迹而忘记自身,看着浑浊的水,却迷失在清澈的深渊中。况且我听老师说过:‘进入一个地方的风俗,就随从那个地方的风俗。’如今我游于雕陵却忘记自身,奇鹊触碰我的额头;我游于栗园却忘记本性。栗园的虞人把我当作盗贼,我之所以不出庭院,就是这个原因。”郭象注:“螳螂拿树叶遮蔽自己来捕蝉,却忘记自己的形体正被奇鹊看见。眼睛能够看见,翅膀能够飞行,这是鸟的本性;如今因为看见利益,所以忘记了本性。凡是彼此谋求利益的,常常彼此牵累;所以对外物有所欲求,外物也会招引他。” “谇”是责问。身处人世,有平坦也有险阻;如果把平坦安易的样子推到这个世间,却不衡量是否适宜,这就是守住外在形迹而忘记自身。看见外物却不能明白,就会因外物而反观自身。这里说的是忘掉反照自身的道理;进入世俗、顺从世俗,就是不违背它的禁令。因为被看见而被责问,竟把自己当作受辱之人!庄子推行平等于天下,所以常常借事寓意;上面毁弃仲尼,轻视老聃,向上抨击三皇,向下又痛切批评自身。吕惠卿注:看见奇鹊所贪图的利益,便顺从耳目之好,这是守住外在形体;不知道虞人的责问足以构成羞辱,这是忘记自身。动而同外物交接,就是浑浊的水;静而玄妙地观照,就是清澈的深渊。至人处在清澈的深渊中,从来不会片刻迷失。庄子这样说,是为了说明虚己游世;正如他同魏王说话,虽然足以避免伤害,却害怕别人所害怕的事情,也不能不如此。疑独注:樊,是篱笆;感,是触碰。蝉得到美好的树荫,所贪图的利益还小,只是忘记了自身。螳螂捕蝉,有意于得到它,所受迷惑逐渐加深,所以不只是忘记自身,又忘记了自己的形体。奇鹊又跟随螳螂而谋利,志在必得,迷惑更加深重,连性命的道理都忘掉了。世人被利益欲望迷惑,也是越陷越深、越忘越多,难道不应谨慎吗?庄子在这里有所领悟,感叹说:‘万物本来就会彼此牵累,同类之间会相互招引。’他舍弃弹弓回去,栗园的虞人怀疑他偷栗子,便追赶责问。庄子知道物情就是如此,于是居家三个月不出庭院。蔺且是庄子的弟子,疑惑而来询问;庄子回答说:我守住外在形迹而忘记自身,只看见蝉和鹊所贪图的利益,也忘记了自身;看着浑浊的水而迷失在清澈的深渊,是因为只看见外物而不能反照自身。所谓老师,是指老子所说的进入世俗、顺从世俗,也就是和光同尘的意思。”}], 碧虚注:万物彼此成为牵累,而不能忘掉本来不应忘掉的东西,是由于彼此相互感召的缘故。庄子丢下弹丸转身逃走,虞人却怀疑他偷了栗子。他三个月不敢到庭院来,又因为虞人羞辱性地盘问他,所以守着自己的形迹而追悔。如今竟能忘掉自身,才悟到先前只是观看外在境物的尘垢,却失去了内在观照的光明。“夫子”指长桑公,是庄子的老师。进入世俗,知道禁忌,就能远离祸患;踏入境地而违背禁令,就会招来灾咎。这是比喻孔子涉入人世而不能免于杀戮和侮辱,只不过幸而逃脱了烹煮和砍伐而已。鬳斋说:所谓“大不视”,是眼睛虽然很大却什么也看不见,形容追逐外物而自己迷失的状态。螳螂和喜鹊属于不同的类,却相互招引,都是忘掉形体、忘掉真实而彼此成为牵累的例子。守护形体、保养生命,是说我本来在学习养生,却忽然因为追逐喜鹊而忘掉自身,所以被欲望扰乱了道理。浊水比喻人的欲望,清澈的深渊比喻天理。进入别国要询问当地风俗,却误入别人的栗园,这是违犯禁令。这里说,万物无论大小,只要有所追逐,就都会有所迷失而自己不知道。“樊”字,旧说同“藩篱”的“藩”,音义都很牵强,而且意境狭隘简陋,不适合作为游处之地。现在依字义解释为山樊,那么《阳篇》所说“夏则休乎山樊”,就是指山林茂密的地方。“三月不庭”,音义注本有一本作“三日”。考察下文“顷间”的话,三日才是正确的,应是传写时稍有差误。“从其俗”,碧虚本作“从其令”;元本应当是“今”字,所以郭象以及这里的解释,与《礼记》“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的意义相同。阳子到了宋国,住在旅舍里。旅舍主人有两个妾,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陋的受到尊重,漂亮的却受轻视。阳子问其中的缘故,旅舍的年轻人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己认为漂亮,我却不知道她哪里漂亮;那个丑陋的自己认为丑陋,我却不知道她哪里丑陋。”阳子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实行贤德,却去掉自以为贤德的行为,那么到哪里会不受人爱戴呢!”郭象注:“意思是,自以为贤德的做法,在任何时候都不可取。” 吕注:“实行贤德而去掉自以为贤德的行为,所以到哪里都不会不受人爱戴。”疑独注:“骄傲自满、夸耀自负,是人和神都不赞同的;谦虚自守、修养道理,是天下人都乐于推重的。凭借这一点前往,谁能拒绝他呢?” 碧虚注:美丽的人自以为骄傲,所以被人轻视;丑陋的人自认为卑下,所以被人尊重。阳子让弟子记住这件事,是希望后世实行贤德的人能够去掉自以为贤德的行为。而且,这两个妾的美丑,可以用来说明有才与无才之间的关系:表面相似,实质却并不相同。鬳斋说:“具有贤德,却没有自我夸耀的行为,那么无论到哪里,人们都会爱护并喜悦他。”这一段和前面的蝉鹊章,都是学习者最能切实受用的地方。若保留自以为贤德的行为,那么美人尚且会被人厌恶,何况丑人呢?若去掉自以为贤德的行为,那么丑人尚且会被人喜爱,何况美人呢?美丑取决于形貌,爱憎取决于内心,贵贱取决于命运。形貌一经形成便不容易改变,命运有时通达、有时困顿,而内心却随着外物变化,所以爱憎没有常态。至于对方自己认为美或丑,而我却不知道他的美丑,那么就是内心与外物都忘掉了,和混沌未分的状态相同,然后才可以化育万物。他能够去掉自以为贤,我能够忘掉贤德之名,这就是不崇尚贤能,从而使百姓不争,归于自然而然地变化;无为而治,没有比这更大的道理了。所以用它来结束山木的比喻。
是篇以山木命题,即大樗、栎社之义,皆以不材得终天年,又以雁不能鸣而见杀相对立论,则南华之于世谛观之亦熟矣。夫木以拥肿全生理,固然也,而物之寿夭穷通,各系乎命分,所遇不可谓例以不材而幸免也。材与不材俱为着迹,中间一路犹涉殽讹,以其似之而非,故未免乎累。必欲离三者而独立,乘道德以浮游,与物同波,与时俱化,超物祖而无累,去文皮而无灾,则建德大,莫之国不在远求而自至矣。若虚舟之触舟不怒,赋敛而毫毛不挫,皆以无心待物,物亦以无心应之。至论陈蔡之阨,不若鷾鸸之知,螳螂蝉鹊不知挟弹乘之,此皆处材而未尽善,故不免乎累也。林回弃璧,甘负赤子而趋,帝舜命禹贵形缘而情率,则知尊天属而不待外物矣。衣大布而过魏王,击槁枝而歌焱氏,眀处贫而非惫,知天损之易安,则人益之来处之,必有道矣。结以行贤而去自贤之行,是超乎材与不材之间而真似者也。故真人不惮谆复,期学者更进竿头一步云。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六十三宋 禇伯秀 撰田子方第一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溪工。文侯曰:“溪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真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郭注言东郭顺子貌与人同,而独任自然,虚而顺物,故真不失。夫清者,患于太洁,今清而容物,则与天同。清虚正已,物邪自消,故不欲动,不欲言,自觉其近也。土梗非真物,知至贵者,以人爵为累也。吕注:其为人也,真则固人貌而天矣。凡人之心,未始须防不缘物,真人则虚缘而葆真。凡人之清,则患于太察,真人则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则所告者不在谆谆之间,使之意消;则所改者不在事为之际。圣知仁义,则言与行而已。如子方之师,则所谓道德也。求诸形而不得,故形解而不欲动;求诸言而不得,故口钳而不欲言。此非学之所及,故知其所学为土梗耳。夫魏,岂不为我累哉?疑独注:凡虚而顺物者,多失于无所守;清而拒物者,多失于无所容。世有无道之物,正容以悟之,使人取正于我,而邪意自消。
译本篇以“山木”为题,所说的就是大樗树和栎树社树的意义:都因为没有材用而得以终享天年;又把大雁不能鸣叫而被杀的故事与之相对立来论述,可见庄子对于世俗情理的观察也很成熟。树木因为枝干臃肿而保全生命,固然如此;但万物寿命的长短、命运的困穷或通达,各自都系于命分,所遭遇的事情不能一概说成因为无材而幸免。材与不材都属于显露的形迹,二者之间仍有一条道路夹杂着错讹,因为只是相似而不是真实,所以仍免不了牵累。若一定要脱离这三者而独立存在,乘道德而遨游,和万物同波随流,随时变化,与万物的根本相超越而无所牵累,除去外在文饰而不遭灾祸,那么所建立的德性就广大了;没有哪一个国家会不在远方求取而自行到来。譬如空船撞上别的船也不发怒,征收赋税而丝毫不受损伤,都是因为以无心应待外物,外物也以无心回应。至于陈国、蔡国之间的困厄,还不如鷾鸸所知;螳螂、蝉、喜鹊不知道自己正被弹丸乘隙攻击,这些都是处在有材的状态却还没有完全达到善境,所以免不了牵累。林回丢弃玉璧,甘愿背着婴儿奔走;帝舜命禹重视形体所由来的亲缘而顺从真实感情,由此可知,应当尊重天然亲属关系,而不必等待外在事物。穿着粗布衣服经过魏王那里,敲击枯枝歌唱炎帝氏的歌曲,说明能够安处贫困而不疲惫,知道上天减少自己的外在享受反而容易安宁,那么对于别人增加给自己的东西,前来或离去,也一定自有适当的道理。最后以“实行贤德而去掉自以为贤德的行为”作结,就是超越有材与无材之间而达到真实相似的境界。因此真人不怕反复叮咛,希望学习者能够再向前迈进一步。《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六十三 宋代褚伯秀撰 《田子方》第一 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身旁,多次称赞溪工。文侯说:“溪工,是您的老师吗?”子方说:“不是,他是无择的同乡。因为他多次谈论道理都恰当,所以无择称赞他。”文侯说:“那么您没有老师吗?”子方说:“有。”文侯问:“您的老师是谁?”子方说:“东郭顺子。”文侯说:“那么先生为什么从未称赞过他呢?”子方说:“他的为人,具有真人的形貌,却有如天道般的虚静;顺应事物而保全真实,清明而又能容纳万物。遇到不合乎道的人,他端正容貌使对方自悟,使人的邪意自行消散。无择哪里足以称赞他呢?”子方出去后,文侯怅然若失,整天默默不语。他召来近前站立的大臣,对他们说:“全德君子的境界真是高远啊!起初我以为圣智的言论、仁义的行为已经是最高境界。如今听到子方老师的道理,我的形体像解散了一样,不想动;嘴巴像被夹住一样,不想说话。我过去所学习的,不过是真土偶木偶罢了。魏国这个国家,实在成了我的牵累。” 郭注说:东郭顺子的外貌和常人相同,却独自任凭自然;内心虚静而顺应万物,所以真实本性不失。清明的人容易患在过分洁净,如今既清明又能容纳万物,就和天道相同。清虚而端正自身,外物的邪曲自然消散,所以文侯不想动、不想说,是自觉已经接近这种境界。土偶木偶不是真实的事物,知道最可贵的道理,就会把人的爵位看作牵累。吕注:他的为人,既真实,本来就是人的外貌而具有天性。常人的内心,没有一刻不受外物牵引;真人却以虚静顺应外物而保全真实。常人的清明,容易患在过分明察;真人则清明而能容纳万物。遇到不合乎道的事物,端正容貌使它自悟,那么需要告诫的地方不在反复劝说之间,使它的邪意自行消散;需要改变的地方也不在具体事务的作为之间。圣智、仁义,只是言语和行为罢了。像子方的老师这样,才是所谓道德。若从形迹上寻求却找不到,所以形体松解而不想动;若从言语上寻求却找不到,所以嘴被钳住而不想说。这不是学习所能达到的,因此知道自己所学不过是土偶木偶罢了。魏国这个国家,难道不是我的牵累吗?” 疑独注:凡是虚静而顺应外物的,往往失在没有所守;清明而拒绝外物的,往往失在没有所容。世间有不合乎道的事物,端正容貌使它自悟,使人以我为正,而邪念自然消散。孟子说“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