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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四十一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九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59–162 段

与斯人为徒,是非相通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愚而自知其愚,小愚也;惑而自知其惑,小惑也。三人行而一人迷,所适之方,犹可至;惑者少也。二人迷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当时天下皆惑,而庄子一人求向至道,终不可得也。大声淡而无味,犹咸池、大韶也。折杨、皇华,俗之小曲。高言极高明,至言至于道言,所以不出者,以俗言多而胜之也。▯与钟皆圆,击之有声;以二▯一钟齐击,则听者无所适而惑矣。况今天下皆惑,一人虽有向导之心,讵可得邪?知其惑不可解而强解之,又一惑也。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哉?丑恶之人,尚欲其子妍,则惑者岂不厌迷而思悟邪?祥道注义,可以从则孝子从义不从父,故阳蛊之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则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世俗必谓之不肖子矣。道可以从则忠臣从道不从君,故临之二,咸临,吉无不利。则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世俗谓之不肖臣矣。然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导谀,岂俗固严于亲,尊于君邪?以无不尽惑,而莫之解也。导则逄人之过,谀则长人之过。人皆有导谀之实,而恶导谀之名。岂特如此哉?又至于合譬以明之,饰辞以文之,聚众以传之,是终始本末不相坐,而终莫不以受其过,可谓愚矣。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于所适之路也。以二▯钟之声惑,而所适不得,惑于所适之意也。盖天下之理,以多变寡,则阳以寡惑多,则难其习俗之薄,以哇声俗言导之,则阳以大声高言入之,则难。今天下皆惑,予虽有所向,庸可得邪?碧虚注:从世俗,则失尊严于君亲;顺君亲,则得导谀于世俗。然君亲者,一人之私善;世俗者,天下之公。是私心,则非忠孝;公论,则非謟谀。故贤人君子,未尝独异于世也。夫导谀者,亦嫌人指其不正而终身导谀,善苟合也。以至饰辞聚众,户外屦满。圣人观之,可谓导谀矣。而世人称美之,讵复有罪坐者哉?谓彼希意,则憾之而不受;彼之顺颜,则恬然受之。与夫峨冠慱带,文藻语言,嘘俞仰俛,乐人称誉者,为如何哉?可解者,非大惑;有灵者,非大愚。终身不解不灵者,矜名嗜利之心未刳耳。若以已所见解释,彼愚惑我寡,彼众岂不悲哉?大声之不入里耳,高言之不止众心。如击▯撞钟,其音必异,不唯听莹,而又莫知所之矣。人人欲悟,盖因不得已而惑于惑,则孰与之忧乎?厉人恐子似已,亦自知其恶也。则愚惑者,岂无趋善之心哉?鬳斋云:不谀不謟能谏其君父也。随其所言以为然,随其所行以为善,不知谏者也。在君亲则以谏为是,不谏为非;而我之于世,随其所善者而为之,随其所以为是者而是之。则世俗反严于君亲乎?盖言今人之所谓道,皆世俗之所同是者,非独得于已而与造物为徒者也。我之所谓道,即与世俗同,则我之所为,亦导谀世俗而已。恶导谀之名,而终身不免导谀,言其不能异于世俗也。合譬饰辞,聚天下之学者而归已,观其初心,要高于一世,而终不能离当世之人。是其终始本末,不相照应矣。垂衣设采,动容言儒者之衣冠容猊,循循善诱,故以为媚一世。此皆讥吾圣人之意。学于我者,皆流俗庸人。我之是非与彼通同,则亦流俗之人耳。既与庸人为徒,而不自谓为庸人,是至愚而无见者也。终身不解不灵,言其不自知祈向趋向也。天下皆惑于其说,我虽独有所趋向,何以回一世哉?折杨皇华,里巷曲名,以比俗言。大声古。乐喻至高之论,俗言胜则至言隐矣。垂踵、垂足而坐,不肯行也。二垂踵惑,即前言二人惑也。或作「▯钟」,义不可解,乃传写之误。知其不可得而强之,又一惑也。不推,不必推,说比近也。付之不言,则不近于忧。此自解之言,厉人恐子似已,是自知其恶,而世之惑者皆不自知,则不如厉人矣。到此譬说两句,似结不结,真奇笔也。善君亲之言行,则俗谓之不肖;善世俗之言行而不谓之謟谀,俗非严于亲,尊于君也。盖臣节主忠,子道主孝,不当以謟谀事其君父也。至于待世俗,则所然所善,不稽其实,未免为导谀而已。恶其名而为其实,终身由之而弗悟,饰辞聚众以相夸,然卒至于害道败德,若乡原之所为,是其始终本末谬戾若此。

译与这种人为伍,是非彼此相通,却不自称如此,这是众人愚蠢到了极点。愚蠢而知道自己愚蠢,只是小愚;迷惑而知道自己迷惑,只是小惑。三个人同行而一人迷路,所要去的方向还可以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少。两个人迷路,就劳苦而不能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占多数。当时天下都在迷惑,而庄子一人寻求至道,终究不能得到。宏大的声音淡远无味,好像《咸池》《大韶》;《折杨》《皇华》则是世俗的小曲。高明的言论极其高明,至言达到道的层次;之所以不能传出,是因为世俗言论太多而占了上风。▯与钟都是圆形,敲击便有声音;两只▯和一口钟同时敲击,听者便无所适从而迷惑。何况如今天下人都迷惑,即使有一个人存有向导之心,哪里能成功呢?明知他们的迷惑无法解开,却强行去解释,又是一种迷惑。不如放下而不强推;既然不强推,谁还会共同忧虑呢?丑陋的人尚且希望自己的孩子漂亮,那么迷惑的人难道不会厌恶迷失而思考觉悟吗?”},{ 祥道注说:“如果合乎道义就可以顺从,那么孝子应当顺从道义而不顺从父亲;所以《蛊卦》第三爻说,整治父亲留下的弊病,虽有小的悔恨,却没有大的过失。若只是认为亲人所说的就是对的、亲人所做的就是善的,世俗一定会说这是不肖之子。如果合乎大道就可以顺从,那么忠臣应当顺从道而不顺从君主;所以《临卦》第二爻说,以真诚亲近下属,吉祥而无所不利。若只是认为君主所说的就是对的、君主所做的就是善的,世俗就会说这是不肖之臣。然而,世俗所认为正确的便跟着认为正确,世俗所认为善的便跟着认为善,世俗却不称这种行为为导谀;难道世俗本来就比对待亲人更严厉、比对待君主更加尊崇吗?这是因为人们无不完全陷入迷惑,却没有人能够解开它。导,是指出别人的过错;谀,是助长别人的过错。人人实际上都有导谀的行为,却厌恶导谀的名声。难道事情仅仅如此吗?他们还要用比喻互相配合来阐明,用修饰过的言辞来文饰,聚集众人来传播;这样从始至终、从根本到末节都互不承担责任,最终却没有谁不因而承受过错,真可以说是愚蠢了。两个人都陷入迷惑,就会徒劳而不能到达,是迷失在所要前往的道路上。被两口钟的声音所迷惑而不能到达目的地,是迷失在所要到达的意义上。大概天下的道理,用多变的事物来压倒少变的事物,便会使阳一方以少数迷惑多数,因而难以改变习俗的浅薄;若用喧哗的声音和世俗的言语来引导,就会使阳一方以宏大的声势、高亢的言辞压服它,因而仍然困难。” 如今天下人全都陷于迷惑,我虽然有所趋向,又怎么能够得到它呢?碧虚注:顺从世俗,就会在君亲面前失去尊严;顺从君亲,又会被世俗指为阿谀奉承。然而,君亲之情是一个人的私恩,世俗舆论却是天下的公论。若出于私心,便不能算忠孝;若依据公论,也不能算阿谀。因此,贤人君子从来没有故意与世俗不同。所谓阿谀者,也只是害怕别人指出自己的不正,因而终身阿谀,善于苟且迎合罢了。甚至粉饰言辞、聚集众人,以至门外鞋子都摆满了。圣人看到这种情形,可以说是阿谀了;可是世人反而称赞他,难道还会有人获罪受罚吗?如果说他迎合别人心意,便会使他遗憾而不接受;但他顺着别人的脸色行事,自己却安然接受。至于那些戴着高冠、束着宽带,靠文辞语言,俯仰作态,喜欢别人称誉的人,又怎么样呢?能够解悟的,就不是大惑不解;有灵性觉知的,就不是极其愚昧。终身不能解悟、不能觉知,是因为矜持名声、贪图利益的心还没有剖去。若凭自己的见解去解释,认为他们愚惑而我明白得少,那么他们人多势众,难道不令人悲哀吗?高亢的乐声传不进乡里的耳朵,高深的言论也不能止息众人的心。就像敲击▯、撞击钟一样,声音必然不同;不但听来昏暗不明,而且不知道声音传向哪里。人人都想觉悟,大概是因为不得已而被迷惑所迷惑,那么又有谁替他们忧虑呢?厉人还怕儿子像自己,也说明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恶;而那些被世俗迷惑的人,连这一点自知都没有。那么,那些愚昧迷惑的人,难道没有趋向善的心吗?鬳斋说:不阿谀、不谄媚,能够劝谏自己的君主和父亲。君亲说什么便认为对,君亲做什么便认为善,却不知道劝谏,这就是不懂劝谏。在君亲面前,以劝谏为是、不劝谏为非;可是我对世俗,却随从世俗认为善的去做,随从世俗认为正确的去认同。这样,世俗反而比君亲更加严厉了吗?这是说,今人所谓的道,都是世俗共同认可的,并不是自己独自获得、与造物者同游的道。我所说的道如果正好与世俗相同,那么我的行为也不过是在阿谀世俗罢了。厌恶阿谀这个名声,却终身不能免于阿谀,这是说他不能与世俗不同。合并譬喻、修饰言辞,把天下求学的人聚拢到自己门下;考察他的最初用心,本来想高出世人一等,却始终不能离开当世之人。这就是他的始终、本末彼此不相照应。衣裳垂下,设置文采,举止言谈都像儒者的衣冠容貌,循循善诱,所以说这是用来取媚于一世。这些话都是在讥刺我们圣人的意思。向我学习的人,都是流俗的庸人;我的是非若与他们完全相同,那么我也只是流俗之人罢了。既然与庸人为伍,却不肯自称庸人,这是最愚昧而毫无见识的人。终身不能解悟、不能觉知,是说他不知道自己所祈求、所趋向的方向。天下人都被他的学说迷惑,我即使独自有所趋向,又凭什么挽回整个世俗呢?“折杨”“皇华”是里巷间的曲名,用来比喻世俗的言语。“大声”是古乐,借乐声比喻最高深的言论;世俗言论占了上风,至高的言论就隐没了。垂踵,就是垂足而坐,不肯行动。“二垂踵惑”,就是前文说的两个人都被迷惑。有人作“▯钟”,意思无法解释,是传写错误。明知不可能得到却勉强去做,又是一种迷惑。“不推”即不必推究,意思是说得近于此。把它置之不论,便不至于陷入忧虑。这是自我解说的话:厉人还怕儿子像自己,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恶;世上被迷惑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有恶,因此还不如厉人。说到这里,譬喻的两句似乎已经收束,却又没有完全收束,真是奇特的文笔。赞同君亲的言论行为,世俗便说他不肖;赞同世俗的言论行为,却不说他阿谀,这并不是世俗比父亲严厉、比君主尊贵。大臣的节操以忠为主,儿子的道义以孝为主,本来不应当用阿谀奉承来侍奉君父。至于对待世俗,却不考察事实,只把世俗认为正确、认为善的当作正确和善,终究免不了成为阿谀。厌恶这个名声,却做着这种实事,终身如此而不觉悟,又修饰言辞、聚集众人彼此夸耀,最后却导致伤害道、败坏德,就像乡原所做的那样;他的始终、本末就是如此乖谬。

不相坐,犹云不相安也。彼乃垂衣设采,动容以媚一世,而不自谓导谀,非愚而何?知愚惑者,非愚惑,言其犹可化;至于不解不灵,虽圣人亦无如之何矣。三人行至不可得也,言世之惑者众,非一人所能回。大声不入,至俗言胜也,发明前意。「▯钟」当「垂踵」,二人「垂踵惑」而不行所适,犹不得,况天下皆惑?予虽有所求,至其可得邪?知其不可得而强之,又増其惑,不若「▯」之而不问,夫复何忧哉?此真人见其不可救而自难自解之辞,结以厉人。生子取火视之,言丑者犹不愿子之似已,则迷者岂无向善之心?在上之人有以觉悟其本然之天,固未尝不在也。经云:「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可不谨欤?百年之木破为牺樽,青黄而文。其断之在沟中,比牺樽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也。其于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栅,外重纆缴,睆睆然在纆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郭注略而不备吕注:牺樽青黄,以譬曾史之修;沟中之断,以譬盗跖之污。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乃所以为得。恶取曾史、盗跖于其间哉?夫色者,非明而色;色者明,以五色乱之,乃所以使目不明也。声者,非聪而声;声者聪,以五声乱之,乃所以使耳不聪也。达乎此,则五臭之薫鼻,五味之浊口,趣▯之滑心,亦若是而已。心无趣▯,以趣▯滑,之所以使性飞扬而不止也。彼杨、墨者,固天下之才士,而不闻道;所知不出于五者之间,乃始离跂,自以为得。则鸠鸮之在笼也,亦可以为得矣。夫柴其内,而使道不得集;约其外,而使心不得解。其缪内支盈于柴栅,外重纆缴。自达者观之,在纆缴之中,皖皖然明矣。犹自以为得,则罪人交臂历指,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疑独注,以青黄之樽比沟中之断,美恶虽不同,然其本一也。而为物皆失其性矣。盗跖、曾史行义不同,而同于离本失性,亦犹牺樽与沟中之断耳。五色乱目,五声乱耳,鼻之于臭,口之于味,亦然。困惾拥塞,爽违厉病也。趣利▯害,滑乱其心,心乱而性亦防矣。此五者,皆生之害,而杨、墨离跂于性命之外,以此为得,不能无困,以困为得。鸠鸮在樊笼之中,亦可以为得矣。趣▯声色,以柴其内;冠弁搢绅,以约其外。内盈于四支者,如柴栅纆缴绳也。以趣▯塞满于内,府方之柴栅,搢绅约束于外形,譬之纆缴,以况困弊也。而自以为得者,何异罪人反缚,交臂历指,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乎?祥道注《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盖人之生也,性静而莫之动,德厚而莫之迁。妄境在前,灵源遂滑,以至忘不赀之良贵,趣无穷之▯腐者,岂不惑哉?此君子所以贵乎啬也。然管夷吾曰:耳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欲见者善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以至体之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之主也。拘此废虐之主,戚戚然以至久生,非吾所谓养何邪?盖善啬者不戚戚,戚戚者非善啬也。碧虚注:「木生青,全削器则性毁;人本自适,行义则真残。故视听食息,存之亦可,亡之亦可。唯趣▯不系乎心者,逍遥乎尘垢之外,岂纆缴囊槛所可絷哉?」鬳斋云:「其断在沟中,破为牺樽之余者也。虽荣辱不同,而同为枯木耳。」此与臧谷亡羊意同。声色臭味,皆足以乱性。以四者与趣▯并言,所以抑之也。困惾冲逆,人自鼻而通于颡也。浊口污其口也。或作「噣」,非厉爽乖失也。以趣是▯,非滑乱其心,则自然之性失矣。杨墨之学,趣▯滑心者也。彼以其说自困,而以为得,则鸠鸮在笼,亦可以为得矣。贬之之甚也。以其趣▯是非梗碍胸次,故曰「柴其内,冠弁搢绅,儒者之服,以礼拘束,故曰约其外」。内则塞之充盈如柴栅然,外为礼文所拘,如罪人▯缚,睆睆目视,猊人见其自苦,如在束缚之中,而彼自以为得,则罪囚之人,囊槛之虎,亦可以为得矣。盖极口以诋杨墨也。此段引喻,以明失性之弊。诸解已详,兹不赘释。

译“不相坐”,就是不相安的意思。他们竟然垂衣设采、举止作态来取媚于一世,却不自称阿谀,这不是愚昧又是什么?知道自己愚惑的人,并非真正无可救药的愚惑,是说他还可以教化;至于终身不能解悟、不能觉知,即使圣人也无可奈何。‘三人行’以下直到‘不可得’,是说世上被迷惑的人很多,不是一个人所能挽回的。‘大声不入’以下,是说世俗言论占了上风,阐明前面的意思。‘▯钟’应当是‘垂踵’;两个人垂足而坐、被迷惑而不知所往,尚且不能有所获得,何况天下人都在迷惑之中?我虽然有所求,难道最终就能得到吗?明知得不到还勉强去求,只会增加迷惑,不如置之不问,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这是真人眼见他们不可救治而自我排遣、自我解说的话,最后以厉人为结。厉人生了儿子,取火照看他,说明即使是丑陋的人也不愿意儿子像自己;那么迷惑的人难道会没有向善之心吗?在上位的人若能使他们觉悟本然的天性,这种可能本来从未断绝。《经》说:“开启天性的人使德产生,开启人为的人使贼害产生。”怎能不谨慎呢?生长百年的树木,被剖开制成牺樽,涂成青黄两色并加以纹饰;树木被砍下后断裂的部分弃在沟中。把牺樽和沟中的断木相比,美丑固然有差别,但它们在失去本性这一点上是相同的。盗跖与曾参、史鱼在行义方面固然有差别,然而他们失去本性却是一样的。失去本性大致有五种:第一,五色扰乱眼睛,使眼睛不能明察;第二,五声扰乱耳朵,使耳朵不能听清;第三,五臭熏染鼻子,使气息困滞、冲塞到额头;第四,五味混浊口舌,使口味失去正常;第五,趣▯使心滑乱,使本性飞扬不定。这五种都是生命的祸害。可是杨朱、墨翟却开始以此自得,自认为有所获得,这不是我所说的获得。所谓获得,如果反而陷于困顿,也能算获得吗?那么鸠、鸮关在笼中,也可以说是获得了。况且以趣▯、声色从内部堵塞心性,以皮弁、鹬冠、插笏、束绅来从外部约束身体;内心被柴栅般的东西撑塞,外面又被重重绳索缠绕,明明被困在绳索之中,却自以为有所获得。那么罪人交臂受缚、虎豹关在囊槛里,也都可以说是获得了吗?郭注简略而不完备。吕注:牺樽涂成青黄两色,用来比喻曾参、史鱼的修饰;沟中的断木,用来比喻盗跖的污秽。恢复本性、返归于德,德达到与本初相同,才是真正的获得,何必把曾参、史鱼和盗跖区别开来呢?所谓色,并不是本来就有使眼睛明亮的色;眼睛本来明亮,却被五色扰乱,所以才使眼睛不明。所谓声,也不是本来就有使耳朵聪敏的声;耳朵本来聪敏,却被五声扰乱,所以才使耳朵不聪。明白了这一点,那么五臭熏鼻、五味混浊口舌、趣▯滑乱心性,也都是这个道理。心本来没有趣▯,由于趣▯使心滑乱,才使本性飞扬而不能止息。杨朱、墨翟本来是天下的才士,只是没有听闻道;他们的见识没有超出这五种事物,于是便自以为有所获得。那么鸠、鸮关在笼里,也可以说是获得了。以趣▯堵塞内心,使道不能聚集;以礼制约束外在,使内心不能舒展。内在的错乱撑满于柴栅之中,外在又被重重绳索缠绕。从通达者看来,他明明就在绳索之中,却还自以为有所获得;这就像罪人交臂受缚、虎豹关在囊槛中,也可以说是获得了吗?疑独注:有一种解释认为,青黄相间的牺樽与沟中的断木相比,美丑虽不同,但本原却是同一个;凡成为外物,都已经失去了本性。盗跖与曾参、史鱼行义不同,却同样离开本根、失去本性,也正如牺樽和沟中断木一样。眼睛对于五色、耳朵对于五声、鼻子对于气味、口对于滋味,也是如此。‘困惾’是拥塞不通;‘爽’是违失、厉害之病。趣利、▯害,使心滑乱;心乱了,本性也就受到妨害。这五种都是生命的祸害,而杨朱、墨翟离开性命之外,以此为获得;既然不能不陷于困顿,却把困顿当成获得。鸠、鸮关在樊笼里,也可以说是获得了。以趣▯、声色堵塞内心,以冠弁、搢绅约束外在。内心充塞四肢,好像被柴栅、绳索围困;以趣▯塞满内心,仿佛府藏被柴栅堵住;搢绅从外部约束形体,譬如绳索,用来说明困顿疲弊。这样还自以为有所获得,与罪人反绑双臂、手指被历数捆缚、虎豹关在囊槛中有什么不同?也能算获得吗?祥道引用《老子》说:“五色使人眼睛昏盲,五音使人耳朵聋,五味使人口味失常。”大概人的生命,本性本来安静,没有什么能扰动它;德性本来深厚,也没有什么能使它迁移。虚妄的境界出现在眼前,灵明的本源于是被扰乱,以至于忘掉不可计量的珍贵善性,趋向无穷的▯腐,难道不是迷惑吗?这就是君子以节俭自守的原因。然而管夷吾说:耳朵想听声音却不能听,叫作阻塞听觉;眼睛想看美好的颜色却不能看,叫作阻塞视明;以至于身体想得到安适的美好丰厚却不能顺从,叫作阻塞舒适;意念想要放纵逸乐却不能实行,叫作阻塞本性。这些阻塞,都是废弃、虐害生命的根源。拘守这些废弃、虐害生命的根源,忧惧不安地求得长生,难道是我所说的养生吗?善于节俭自守的人不会忧惧不安;忧惧不安的人并不是真正善于节俭自守。碧虚注:树木本来生青色,全部削成器物,本性就被毁坏;人本来处于自在适意之中,一旦以行义自我拘束,真实本性就受到残害。因此,视、听、饮食、呼吸,保存它们可以,舍弃它们也可以;唯有不让趣▯系缚于心,才能逍遥在尘垢之外,哪里是绳索和囊槛所能拘束的呢?鬳斋说:树木断在沟中,是被剖制成牺樽后剩下的部分。虽然荣辱不同,却同样只是枯木罢了。这与臧谷亡羊的意思相同。声音、颜色、气味、滋味,都足以扰乱本性;把这四者同趣▯并列来说,是为了压低它们。困惾是气息从鼻中上冲而通到额头。‘浊口’是污染口舌。有人作‘噣’,不应解释为厉害、爽失。若把趣解释为▯,不是说它滑乱心性,那么本然的性就会丧失。杨朱、墨翟的学说,正是使趣▯滑乱心性的东西。他们被自己的学说困住,却把困住当成获得,那么鸠、鸮关在笼里,也可以说是获得了。这是极力贬斥他们。因为他们把趣▯的是非堵塞在胸中,所以说‘堵塞其内’;冠弁、搢绅是儒者的服饰,以礼制约束身体,所以说‘约束其外’。内在被堵塞充满,好像柴栅;外在被礼文约束,好像罪人被捆绑。明眼人看见他们自我苦害,仿佛处于束缚之中,而他们却自以为有所获得,那么罪囚和囊槛中的虎豹,难道也可以说是获得了吗?这是极力斥责杨朱、墨翟。这一段用譬喻来说明失去本性的弊害。各家解释已经很详细,这里不再赘述。

是篇首论天地大化,人物众多,在君天下者,泛观以道,通行以德,无为无欲,官治分明。盖以不同同之物,莫得而异也。大莫大于天地,尊莫尊于道德。圣人道兼覆载,故得而并称焉。或问:“有圣人而无天地,何以为圣人?”余谓:“有天地而无圣人,亦何以为天地?”然则天地圣人相因而不可无者也。故南华以天地明君德,此所以统天地、御万物而君天下之道也。人见其应物多方,疑其圣知聪明绝人远甚,而不刳心无为之所致也。是以有君天下之德者,立本原以正其在我,则天下不期合而合,人物不期化而化,视乎无形,听乎无声,▯感奇应,有不止乎此者。故黄帝遗▯珠而象罔得之,帝尧要啮缺而许由危之,谓道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聪明得也。华封请三祝,圣人使分之,富授职千岁上仙,则何累之有?子高辞诸侯而耕于以,见德衰刑立,贤人退藏,法密于前,患钟于后,乱自此始矣。故举太初有无,俾究物生之本,性命之所自来,德同于初,物将自化。彼可不可,然不然,服恭俭,防公忠者,抑又外用其心矣。汉阴之耻,用机械;武王之帅师拯民,一则抱朴守贞;一则以权济义,出处动静时有不同,皆不离乎道而已。若夫厉人之恐,子似己,大惑者终身不灵,残朴为樽,滑心伤性,德不足以存生,如天下何?凡此皆以困为得,若杨墨之若觳,难为者也。至比之鸠鸮虎豹,则非唯薄之而恶之,亦甚矣。昔孟子辟杨墨而圣道明,世世称之,以为功不在禹下。余于此亦云南华之功不在孟子下,后世必有以为然者。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九

译本篇开头论述天地的大化以及人物的众多,认为治理天下的君主应当以道泛观万物,以德通行天下,无为无欲,使官职治理分明。因为用相同的道理统摄不同的事物,就没有什么能够彼此相异。没有比天地更大的,没有比道德更尊贵的。圣人的道兼有覆盖、承载的作用,所以可以与天地并称。有人问:“如果有圣人却没有天地,凭什么成为圣人?”我说:“如果有天地却没有圣人,又凭什么称为天地?”既然如此,天地与圣人彼此相因,缺一不可。所以《南华真经》借天地来阐明君主的德行,这就是统摄天地、驾驭万物、君临天下的道理。人们看到圣人应对万物有多种方式,便怀疑这是由于他的圣知聪明远远超出常人,却不知道这是由于剖去私心、实行无为。拥有君临天下之德的人,若能树立根本、端正自身,那么天下不必约定就会自然会合,万物不必强行教化就会自然变化;能够观照无形、听察无声,玄妙的感应和奇异的应验,岂有止于此的呢?所以黄帝遗失玄珠,是象罔得到它;帝尧访问啮缺,却使许由感到危险。这是说,道不能用有心去求,也不能凭聪明才智得到。华封人请求圣人接受三种祝愿,圣人却让他把祝愿分开;富有便授予职事,长寿便千岁升仙,这还有什么累害呢?子高辞去诸侯而在以地耕作,看见德衰败、刑法建立,贤人退避隐藏,法令在前面越来越严密,祸患在后面聚集,动乱便从此开始了。所以举出太初的有无,使人探究万物产生的根本以及性命的来源;德与本初相同,万物将会自然化育。那些把可以说成不可以、把不然说成然,表面上奉行恭敬俭朴、戒备所谓公正忠诚的人,其实又是在向外运用自己的心思。汉阴丈人以使用机械为可耻;武王率军拯救百姓,一方面是抱守质朴、守护真性,另一方面是运用权变来成就义理。出处、动静虽然因时而不同,却都没有离开道。至于厉人害怕儿子像自己,大惑的人终身不能觉知,损伤质朴来制作酒樽,使心性滑乱、本性受伤,德不足以保存生命,这样又能把天下怎么办呢?这些全都是把困顿当成获得,正如杨朱、墨翟那样固执难为。至于把他们比作鸠、鸮、虎、豹,就不只是轻视和厌恶,而是更加严厉了。从前孟子排斥杨朱、墨翟,使圣人之道得以彰明,世世代代都称赞他,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我在这里也说,《南华真经》的功劳不在孟子之下,后世一定会有人认为这话正确。《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三十九卷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十宋 禇伯秀 撰天道第一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挠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者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郭象注:「天道、地道、圣道,三者皆任物之性,而无所牵滞。故虽六通四辟,而无伤于静。善之乃静,则有时而动。万物无足以挠心,斯自得也。有其具而任其自为,故所照无不洞明。凡不平不至者,生于有为。休则未尝动伦理也。动则得者,不失其所以动。夫无为也,则群材万品,各任其事,而自当其责。故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俞俞从容自得。」「猊寻万物之本,皆在不为中来。有道为天下所归,而无其爵者,所谓素王自贵也。进为抚世,此又其次。故退则巢、由,进则伊、吕。无为之体大矣,何所不为哉?」「主上不为冢宰之任,则伊、吕静而司尹;冢宰不为百官之所执,则百官静而御事;百官不为万民之所务,则万民静而安业。万民不易彼我之所能,则天下静而自得。自天子至于庶人,弥无为而弥尊也。」吕惠卿注:「天道运转无穷,而未始有物,故万物成,非雕而刻之也。帝道一日万几,而未始有物,故天下归,非悦而求之也。圣道无乎不在,而未知有物,故天下服,非以力服之也。明于天,通于圣,知其皆运而无所积,则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也。运则转变无穷,无积则介然之有不留乎胸中也。虽吾之自为,犹将昧乎无不静者以为而未尝为故也,况人各为其为,而有不静者乎?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若以静为善,而后静,非本静也。万物无足以挠心,则其本自静,非静之而后静也。何则?万物得我以生,我则不生。万物孰能镜之?明乎此,则于其并作也,乃所以观其复;于其芸芸也,乃所以归其根。复而归根,则其自静也。水静犹明,而况精神上际下蟠,无所不极而藏之圣人之心,则其静也,非特水之静,烛须眉,平中准而已。盖天地于此乎观则是其鉴万物于此乎形则是其镜也。虚则无所于逆,静则一而不变,恬则安于无知,淡则不与物交,寂则寂然不动,寞则合气于寞。此六者,圣人所以无为也。为天地之平,则无有高下;道德之至,则无以复加。此帝王圣人之所休也。盖应万几之变,供万物之求,而无此焉,则无所于休,而其神惫于事为之众矣,其能虚乎?虚者,刳其心,则韬乎其事,而其富至于有万不同。故虚则实,虽不同而其理未尝乱,则虚非特以实而伦,又将以静而动,动而得也。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则静而动,动于不得已而当,则动而得者也。致虚而至于静,则万物不足以挠心,而无为无为,则任事者责,而我不劳矣。俞俞则无徃而不然,忧患于何而处?年寿所以长也。明乎虚静之说,则恬淡寂寞亦若是而已,所从言之异耳。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植乃其所以为本也。古之圣人,或南面而为尧,或北面而为舜,或以帝王之德处乎」。上或以▯圣之道处乎下,或退居闲游,或进为抚世。其明乎万物之本,则一也。林疑独注:道无不在,故在天为天道,在帝为帝道,在圣为圣道。天以道而运,寒暑代谢,日月迭行,未尝有积,故万物莫不以之成。帝道、圣道之运亦然。帝者,神之出;圣者,王之入。帝王,言其位;神圣,言其道也。明于天,故无为而为;通于道,故吉防与民同患。无为而为者,其化通乎六合;与民同患者,其德顺乎四时。是以古之帝王,虽六通四辟,而其所以为德者,任其自为而已。故其心昧乎无不静。圣人之静,不为动对,非世所谓静也。善,即所谓性。自其继道而言,则善也;自其成之者言,则性也。性者,命之在我,未尝不静。而世人所以不得与于此者,以其心逐物,所以失之。唯圣人不以物挠心,所以能静也。心譬则君,性譬则国。君正则国治,不正则国乱,自然之势也。欲尽其性,必先静心。水静明平,大匠取法水,则静犹能若此,况人心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四十卷 宋代禇伯秀撰 《天道》第一 天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万物得以生成;帝王之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天下归附;圣人之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海内服从。明白天道、通达圣道,能够贯通六方、开辟四方而达到帝王之德的人,他只是任其自然作为,处于昏然无知而无所不静的状态。圣人的静,不是先说要静才静,而是由于本性善,所以自然静。万物没有什么足以扰乱他的心,所以静。水静下来就能照见眉睫,水面平就合乎准绳,大匠取法于它。水静尚且如此明亮,何况人的精神呢?圣人的心静下来,难道不是天地的鉴照、万物的镜子吗?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天地的平正,是道德的最高境界,也是帝王、圣人休息的地方。休息就能虚,虚就能充实;充实了,万物的伦理秩序就形成了。虚就能静,静就能动,动就能有所获得。静就是无为;无为,那么任事的人各自承担责任。无为便能安乐自得;安乐自得,忧患就不能停留,寿命也会长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万物的根本。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南为君,是尧做君主的方式;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北为臣,是舜做臣子的方式。以此处于上位,是帝王、天子的德;以此处于下位,是玄圣、素王的道。以此退居而在江海山林间闲游,是士人所服从的道路。以此进身而治理世间,就会功劳巨大、声名显著,天下也会归于统一。郭象注:天道、地道、圣道三者,都任万物各自的本性而不受牵累阻滞。所以即使贯通六方、开辟四方,也不妨害其静。由于本性善,所以静;因此也有时会有所行动。万物没有什么足以扰乱心,这就是自得。具备相应条件而任其自然作为,所以所照见的没有不洞彻明白。凡是不平正、不达到完善的状态,都是由有为造成的。休息就是从未扰动万物的伦理秩序。行动而有所获得,是因为没有失去行动的依据。所谓无为,就是让各种人才、各种事物各自承担职事、自负责任。因此舜、禹拥有天下却不亲自干预,安闲自得。观察万物的根本,都来自不妄为。有道而为天下所归,却没有帝王爵位的,就是所谓以自身为贵的素王。进身治理世间,这是次一等的道路。因此退处便是巢父、许由,进取便是伊尹、吕尚。无为的本体广大,哪里还有不能作为的呢?君主不替冢宰承担职责,伊尹、吕尚就能安静地掌管宰辅之职;冢宰不替百官处理他们的事务,百官就能安静地治理各自的事;百官不替万民承担本来应做的事务,万民就能安静地安居乐业;万民不改变彼此各自的能力,天下就能安静而自得。从天子到百姓,越是无为,地位就越尊贵。吕惠卿注:天道无穷地运转,却从来没有执着于某一物,所以万物得以生成,并不是靠雕刻制作。帝王之道一天处理万端事务,却从来不执着于某一物,所以天下归附,并不是靠取悦和招徕。圣人之道无处不在,却不曾执着于有形之物,所以天下服从,并不是用力量强迫。明白天道、通达圣道,知道它们都运行而不积滞,便是贯通六方、开辟四方而达到帝王之德。运行就是变化无穷,不积滞就是微小的私见也不留在胸中。即使是我自己的作为,也应当昏然处于无所不静的状态,因为虽然有所作为,却未曾自以为有为;何况每个人各自作为,怎么会有不静呢?圣人的静,不是先把静当作善然后才静;若以静为善而后静,就不是本来之静。万物没有什么能够扰乱心,是因为心本来就静,并不是先使它静然后才静。为什么呢?万物依靠我而生成,而我却不是由万物生成。万物中谁能成为我的镜子呢?明白这一点,那么万物一齐兴起时,正好可以观察它们返本;万物纷纷繁盛时,正好可以看见它们归根。返本归根,就会自然静下来。水静尚且明亮,何况人的精神上达天际、下贯大地,无所不到而藏于圣人之心呢?这种静不仅仅像水的静,能够照见眉睫、平合准绳而已。大概天地由此而观察万物,就是万物的鉴;万物由此而显现形体,就是万物的镜。虚,就是没有什么可以违逆;静,就是专一而不改变;恬,就是安于无知;淡,就是不与外物交涉;寂,就是寂然不动;寞,就是与寂寞之气相合。这六点,是圣人实行无为的依据。成为天地的平正,就没有高下;达到道德的极致,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这是帝王、圣人休息的地方。应对万端变化、满足万物的要求,如果没有这种境界,就无处休息,精神会因事务繁多而疲惫,怎么能够虚呢?所谓虚,就是剖去私心,使自己的事务归于深藏,而才能容纳万物各自不同的丰富内容。所以虚就能实;万物虽各不相同,但其道理从未紊乱,因此虚不只是由实而形成伦理秩序,还会由静而动、由动而有所获得。谁能安定而长久呢?行动缓缓产生,便是由静而动;行动出于不得已而又恰当,便是行动而有所获得。达到虚而至于静,万物就不足以扰乱心;无为而又实行无为,那么承担事务的人各自负责,而我不劳累。安乐自得,就无处不合乎自然,忧患还能停留在哪里?寿命因此得以长久。明白虚静的道理,那么恬淡、寂寞也不过如此,只是表达它们的名称不同罢了。万物纷纷运作,都从无为中来;树立根本,正是它们所以成为万物的根本。古代圣人,有的面南而为尧,有的面北而为舜,有的以帝王之德处在上位,有的以玄圣之道处在下位,有的退居闲游,有的进身治理世间。他们都明白万物的根本,这一点是相同的。林疑独注:道无处不在,所以在天称为天道,在帝王称为帝道,在圣人称为圣道。天依靠道运行,寒暑交替、日月运行,从未有所积滞,所以万物无不依靠它而生成。帝道、圣道的运行也是如此。帝,是神明的外在显现;圣,是王道的内在进入。帝王说的是地位,神圣说的是道。明白天道,所以无为而有所作为;通达道,所以与百姓共同承担吉凶祸患。无为而有所作为,其教化可以贯通六合;与百姓共同承担祸患,其德行顺应四时。因此古代帝王即使贯通六方、开辟四方,他们施行德行的方式,也只是任其自然作为罢了。圣人的静,不是与行动相对立的静,也不是世俗所谓的静。“善”就是所谓本性。从它承接道来说,叫作善;从它成就自身来说,叫作性。性是天命落实于自身,本来从未不静。世人不能参与其中,是因为心追逐外物,所以失去了本性。只有圣人不让外物扰乱心,所以能够静。心好比君主,性好比国家。君主端正,国家就治理;君主不正,国家就混乱,这是自然的情势。要尽其本性,必须先使心静。水静就明、就平,大匠取法于水;水静尚且如此,何况人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