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四十六
言不着于仁义之迹也。逍遥无为,不贷无出,采真之游,即天游也。嗜富好权之人,心灵愚昧,不能鉴见▯理,以窥其所不休息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至、生、杀八者,唯大人用之,然后为正之器。天门者,精神往来,一阖一辟,万物出入于此,其变无穷也。祥道注《庄子》:以孔子行年五十一而不闻道,寓言以明道之不易闻也。度数不过于五,阴阳不过于十二。仁以立人,故假道以行;义以立已,故托宿以处。然假道以行,非不宿也。孟子以仁为安宅、为广居,是也。托宿以处,非不行也。孟子以义为正路、为大道,是也。贷应彼之乏,而终以见还。田者,兴作利飬之地,食于苟简之田,然后甘其食;立于不贷之圃,而后善贷且成也。碧虚注:孔子明有用之用,而未得无为之道。道者,无丝忽可度量,无小闰可▯数,无支干可推寻,故求之而未得也。老聃告以道之为物,君亲臣子莫得传授者,难其器也。中无原本,则吉祥不止;外无质正,则至德不行。妙意出乎圣人之懐,外无受道之质。妙意虽明,犹不出也。至言入乎学者之耳,内无容纳之量,▯莹自惑,至言何尝▯耶?名者,实之宾,多取则招患。仁义非一定之法,蘧庐岂安居之处?古之至人,假而行之,寄而居之,游于自得之场,餐于莽苍之野,连墙而不相往来,是谓采真之游。真则不伪矣。矜富者怯禄,夸荣者惜名,恃权者多忌,俗态之常也。有鉴则知止,知止则不辱。怨恩等八者,名实之所系。名当其实,则器不滥矣。逆变则塞,塞则名实▯。名正则实正,或矫而为之,是灵府不通也。鬳斋云:“度数,礼乐也;阴阳,物理也。五年十二年初无别义,但言精粗,求之乆而未得耳。”自“道而可献”以下四句,发得极妙。学道者,虽有所闻于外,而其中无主,非所自得,留之不住也。外无正者,我无所得,则外无质正,何以自行?由中出者,此谓教人。我言自中出,而汝不能受,则圣人不告汝矣。由外入者,此言受教。至言自外而入,汝之听,汝未有见,而中无主,虽闻亦无所得,非圣人有所▯也。此四句极精,防道不可传,病在此四句而已。名不可多取,此讥儒者好名。仁义不可乆处,为其有迹觏见也。▯有声迹可见,祸患之所由生。假道托宿,过则化之意。苟简不贷,易飬无出,皆不费于我,是谓采取真实之理也。富、显、权三者,操之而患失则栗,舍之而迷变则悲,略无所见,以视其所不休,迷而不知反者也。心无见而不能反,视其迷,此天夺其魄也。怨、恩等八者,有此人世,则有此八者之用。用所当用曰正,必无心者方能用之。大变造化也,能顺而无汨,则在我者正,而可以正物。苟未能无心,而以是为不然,则胸中之天昏塞矣。《诗》曰:“天之牖民”,便是天门之意。度数之学,可以律历考也。阴阳之学,可以气候推也。道之为体,不关律历,不渉气候,所以于此求之而未得。唯无心而任化者,不期合而与之合,非求索所可得也。使道而可献至,莫不与其子孙言。道不可以有心传,不可以私意得也。中无主,谓内无质,故道不舍止。外无正,谓世无师匠,故道不流行。若郢人之于匠石,则中有主,外有正,故能成其妙斫。况至道授受之防,神交心契于恍惚杳防者乎?夫圣人以道觉民,犹天降甘露,未尝择地。然非琼瑶之气,不能容受。此不受于外,无主于中之谓也。名多取则毁至,而害生。仁义乆处则迹见,而多责。至人所以假托之而无滞迹,故世间忧患无由及也。以逍遥故无为,以苟简故易养,以不贷故无出。则虽物绕乎前,吾亦何事之有?是谓采真之游,言不容一毫私伪于其间。如天之运,出乎自然,而生生化化,未尝息此人之所以贵,道之所以神也。而世俗皆以富、显、权三者为是,而不能让操栗、舍悲,将无复逍遥之日矣。此之谓不休而一无所见,以烛之是天刑之不可解也。怨、恩等八者,正之器。唯正人能用不失宜。如喜、怒、哀、乐,虽圣人不能尽无,在乎中节耳。循大变而无所湮,谓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者是己。巳正而后器正,器正斯可以正物。其心以为不然,则是泰宇不虚,何足以论道?天门喻心之虚眀,心法如眼,岂容有物哉?
译意思是说,不要拘着仁义的形迹。逍遥无为、不施贷而无所出、采得真性的遨游,就是天游。嗜好富有、喜爱权势的人,心灵愚昧,不能鉴察玄妙的道理,却窥视自己永无休止的欲求,这就是被上天戮害的人。怨、恩直到生、杀八件事,只有大人能够使用它们,才是匡正事物的器具。天门就是精神往来之处,一开一合,万物都从这里出入,变化无穷。祥道注《庄子》:孔子到了五十一岁仍未听闻大道,寓言借此说明大道不容易听闻。度数不过五,阴阳不过十二。仁用来建立人与人的关系,所以借道来施行;义用来立身,所以寄托其中而居处。但借道而行,并不是不在那里停留。孟子说仁是安稳的住宅、宽广的居所,就是这个意思。寄托其中而居,也不是不施行。孟子说义是正路、大道,就是这个意思。贷,是应对别人的匮乏,最终还会得到归还。田地是兴作和获得养护利益的地方;在苟简之田中取得食物,然后才能甘心享用;站在不施贷的园圃中,之后才能善于施贷并有所成就。碧虚注:孔子明白了有用之用,却没有得到无为之道。道这种东西,没有一丝一忽可以度量,没有一点余分可以计算,没有枝干可以推寻,所以寻求它却没有得到。老聃告诉他,道作为一种东西,君主、父母、臣子、子孙都不能互相传授,是因为接受它的器质很难具备。内心没有根本,吉祥就不能停留;外界没有真实的依据,至德就不能施行。精妙的意旨从圣人的胸怀中发出,但外界没有接受道的资质;精妙的意旨虽然明白,却仍然不能发出。至理之言进入学习者的耳中,但内心没有容纳的容量,反而因自己的昏暗而迷惑,难道是至理之言曾经隐藏了吗?名声是实际的宾客,取得太多就会招来祸患。仁义不是固定不变的法则,简陋的旅舍难道是可以安居的地方吗?古代的至人,借仁义而行,寄托于仁义而居,遨游在自得的境地,食用苍莽原野的东西;即使墙壁相连,也互不往来,这叫采得真性的遨游。真实就不会虚伪。以富有自矜的人害怕失去俸禄,夸耀荣显的人吝惜名声,依仗权势的人多疑善忌,这是世俗常态。有鉴察就知道停止,知道停止就不会受辱。怨、恩等八件事,是名与实所系属的地方。名声与实际相称,器具就不会被滥用。违逆变化,变化之道就会闭塞;闭塞,名与实就会混乱。名声端正,实际也端正;如果只是矫饰而成,心灵就不能通达。鬳斋说:“度数,就是礼乐;阴阳,就是事物的规律。五年、十二年本来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说精与粗,寻求很久却没有得到罢了。”从“道而可献”以下四句,发挥得极其精妙。学习道的人,虽然从外界听到一些东西,但内心没有主宰,并非自己所得,所以不能留存。所谓外界没有正位,是说我自己没有所得;既然如此,外界没有真实依据,怎么能够自行施行?由内心发出,这是说教化别人。我从内心发出言语,而你不能接受,圣人就不会告诉你。由外界进入,这是说接受教化。至理之言从外界进入,你虽然听见,却没有自己的见解,内心没有主宰;即使听见,也没有所得,并不是圣人有所隐藏。这四句极其精微,说明道不可传授,病根就在这四句。名声不能取得太多,这是讥刺儒者喜好名声。仁义不能长久停留,是因为它有可见的形迹;一旦有声名形迹可以看见,祸患就由此产生。借道而行、寄托于旅舍,是经过之后便随之变化的意思。苟简、不施贷、容易养护、无所外出,都是不耗费自身,所以叫作采取得到真实的道理。富、显、权三者,掌握它们而忧虑失去就战栗,舍弃它们而迷失变化就悲伤;完全没有鉴察,去窥视自己永不停止的欲求,就是迷失而不知道返回。内心没有见识,不能返回;看着自己的迷失,这就是上天夺去了他的魂魄。怨、恩等八件事,只要有人世存在,就有这八件事的作用。使用应当使用的东西叫作正,必须是无心无私的人才能使用它。最大的变化就是造化;能够顺应它而不扰乱它,那么自身所持守的就是正,便可以端正万物。如果还不能做到无心无私,却认为这种道理不对,那么胸中的天理就昏暗闭塞了。《诗经》说:“上天开导人民”,就是天门的意思。度数之学,可以用律历来考察;阴阳之学,可以根据气候来推求。道的本体与律历无关,也不涉及气候,所以在这些方面寻求它而不能得到。只有无心无私而任凭造化的人,不期望与道相合却自然与它相合;这不是通过寻求探索所能得到的。假如道可以献给他人,没有人不会把它告诉自己的子孙。道不能凭有意传授,也不能凭私意获得。内心没有主宰,是说内在没有真实资质,所以道不能停留;外界没有正位,是说世上没有师匠,所以道不能流行。譬如郢人对于匠石,内心有主宰,外界有正位,所以能完成精妙的砍削。何况至道的授受,须在恍惚幽深之中神交心契呢?圣人用道来觉悟人民,就像上天降下甘露,从不选择土地;然而如果没有美玉般的精气,就不能容受它。这就是所谓外界不能接受、内心没有主宰。名声取得太多,就会招来毁谤,祸害也随之产生。仁义长久停留,形迹就显露,责难也会增多。至人所以借用、寄托于仁义而不留下滞碍的形迹,因此世间忧患无法接近他。因为逍遥,所以无为;因为苟简,所以容易养护;因为不施贷,所以无所外出。这样即使万物环绕在眼前,我又有什么事情可做呢?这就是采得真性的遨游,也就是说其中不容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和虚伪。就像天的运行,出于自然,生生化化,从来没有停止;这正是人的可贵之处,也是道神妙的地方。然而世俗都把富有、显贵、权势三者看作正确,不能让出它们,掌握时就战栗;舍弃时就悲伤,这样就再也没有逍遥的日子了。这叫作永不停止却一点也没有见识;用这种状态去照察事物,便是上天刑罚而无法解脱。怨、恩等八件事,是匡正事物的器具,只有正人才能使用而不失适宜。比如喜、怒、哀、乐,即使圣人也不能完全没有,关键在于合乎节度。顺循最大的变化而不被阻塞,就是富贵不能使他淫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自己端正之后,器具才端正;器具端正,才可以端正万物。若心里认为不是这样,就是胸怀不能虚空,哪里足以谈论道呢?天门比喻心的虚明;心的作用如同眼睛,怎么能容纳外物呢?
孔子见老▯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肤,则通昔不寐矣。夫仁义,▯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耶?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辨,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孔子曰:“吾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飬乎阴阳。予张口而不能嗋,予又何规老聃哉!”郭注:“外物加之,虽小而伤性已大,使天下无失其朴质,全而仁义着矣。风自动而依之,德自立而秉之,斯易持易行之道,若揭。仁义以趋道德之乡,犹击鼓而求逃者,无由得也。夫鹄白,乌黑,自然各足,无所偏尚,故至足者忘名誉,忘名誉乃广耳。言仁义之誉,皆生于不足。若鱼之相忘于江湖,乃忘仁而仁也。孔子谓:‘乃今于是乎见龙。’言老聃能变化,因御无方,自然已足也。”吕注:至人之心若镜,而仁义▯然乱之,岂非播糠眯目、蚊虻▯肤之比哉?天下莫不有无名之朴,而能使之无失,则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言其自动自立,又奚杰杰然若建鼓而求亡子耶?天下已失其朴,而救以仁义,无异建鼓求亡,言以声闻名誉,求之也。且鹄白、乌黑,朴之自然,何所加饰?则名誉之观,无所加广于人之性,亦若是而已。鱼处陆而相呴以湿,不若相忘于江湖;则天下失其朴而相呴以仁义之湿沫,不若相忘于道术之江湖也。龙之合而成体,散而成章,则末始累于其身也。老聃以仁义为播糠蚊防,则不累于其身可知矣。疑独注朴者,道之全;仁义,道之散;风者,道之化;物,德者,道之在人。使天下无失其道之全,但当任其自在,依风而动,据德而立,奚必揭仁义以求道德?若建鼓以求亡子耶?白鹄黑乌,自然而然,故不足以为辨也。名誉者,所以物色,而非其朴,故不足以为广也。鱼处陆而湿沫相濡,虽顷刻相亲,而性命之理已失,不若相忘江湖,各自足也。薄俗相亲以仁义,特一时之爱,而性命之理已失,不若相忘道术,各自足也。古者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盖以此。孔子闻老聃之言,变化无穷,叹其犹龙,而合散无常也。口且不能言,何规老聃哉?碧虚注:骈于仁义者,犹秕糠眯目;枝于聪明者,犹蚊虻▯肤。欲不愦乱,可得乎?不雕琢则朴全,仿淳风以化物,总至德以自完,足矣。又何苦荷担仁义,奔走陈迹哉?犹鹄白、乌黑,物自群分,夫何足辨?涸鱼之呴濡,相济矜恤之情,见矣。不若相忘江湖之为乐也。孔子见老▯而云“见龙”,夫龙防防,元气合而成体也;飞▯焕烂,散而成章也。出处无心,故乘乎云气;动静以时,故飬乎阴阳。老聃圣德莫测,若是余规谏,何施哉?鬳斋云:“▯肤眯目,偏▯逆心之譬,▯毒言其苦愤逆也。”放风顺化,总犹执也。若使天下不失其本然之朴,则皆顺化而行,执德而立,何待教乎?犹负大鼓而求亡子,无由得也。夫鹄白、乌黑,不待浴黔,自然之质,不足致辨。以名誉观示天下,便有是非,此心不广大矣。鱼之呴濡,能几何?若处江湖,则相忘于水,喻至道之世,各循自然,无所是非,上下亦相忘矣。合而成体,浑然者也;散而成章,灿然者也。言龙在天地之间,可见而不可见也。乘乎云气,在造化之上;养乎阴阳,以天地之道自乐也。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无异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故聃以播糠眯目,蚊虻▯肤,喻仁义之愤心,盖借是以针世人之膏肓,使天下各得其浑然之真,则化物也。动之以风,治身也立不失德,奚必杰然自标仁义之名,以为道之极致?若建鼓求亡子,无由得之也。夫鹄乌之不待浴黔则白,黑之实知之审矣,故不必辨。至道博大不可名言,今乃求之于仁义之誉,何足以为广哉?犹涸鱼之相濡沫,非不亲爱,视江湖相忘之乐,为何如?然今世正以濡沫防爱为仁,而不知圣人不仁为仁之至也。孔子见老聃归,而不谈,目击道存,不容声矣。龙之成体成章,乘乎云气,飬乎阴阳,则动静不失其时,德泽足以及物,而神化不测者也。故古之论圣人神人者,皆以龙为喻,非夫子不能形容聃之德,非聃不足以当夫子之喻。然二圣人者,皆人伦之至,显仁藏用,更相发明,无容优劣于其间也。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四十六
译孔子拜见老聃,谈论仁义。老聃说:“播撒糠秕使眼睛迷蒙,那么天地四方就会错位;蚊虻叮咬皮肤,整夜都睡不着。仁义这种东西,一旦强行推行,就会使人愤懑,我心里的混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您如果能使天下不丧失本真,任凭它顺应风气而行动,统摄德性而立身,也就足够了。又何必显得那么突出,像背着大鼓去寻找逃亡的孩子呢?白鹄不必天天沐浴也自然洁白,乌鸦不必天天熏染也自然乌黑;黑白的本真不值得再加辨别,名誉的外观也不足以扩大人的本性。泉水干涸,鱼儿一同困在陆地上,互相吐气以求湿润,互相用水沫濡湿,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孔子见老聃回来,三天没有说话。弟子问:“先生见了老聃,究竟打算怎样规劝他呢?”孔子说:“我如今在他那里见到了龙:龙聚合时形成形体,散开时形成文采,乘着云气,养育于阴阳之间。我张开口却不能说话,我又有什么资格规劝老聃呢!” 郭象注:外物加到身上,即使很小,也会对本性造成很大的伤害。若使天下不丧失本真,使仁义完整地显明出来,那么任凭风气自行运行,依循德性而自立,这就是容易持守、容易实行的道理,清楚明白。以仁义奔向道德的境地,就像击鼓寻找逃亡的孩子,根本没有办法找到。白鹄自然洁白,乌鸦自然乌黑,各自充足,没有偏向崇尚;所以真正充足的人忘掉名誉,忘掉名誉才是广大。意思是说,仁义的声誉都产生于不足。像鱼儿彼此忘却于江湖,才是忘掉人为的仁而达到真正的仁。孔子说:‘如今我在这里见到了龙。’意思是老聃能够随变化而行,没有固定方式,本性自然已经充足。吕惠卿注:至人的心像镜子,仁义强行施加于其中而扰乱它,难道不是播糠迷目、蚊虻叮肤一类的事情吗?天下没有谁不具有无名的本真;如果能使它不丧失,就任凭风气自行运行,统摄德性而自立。说的是它能够自动、自立,又何必显得突出,像竖起大鼓去寻找逃亡的孩子呢?天下已经丧失本真,却用仁义去救治,这和竖鼓寻找逃亡的孩子没有不同,说的是凭借声名来求取本真。况且白鹄洁白、乌鸦乌黑,是本然的状态,哪里需要增饰?那么名誉的外在观感对于人的本性,也不能增加什么,正是如此。鱼儿在陆地上互相吐气以求湿润,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天下丧失本真而用仁义的湿沫互相救济,也不如在道术的江湖中彼此忘却。龙聚合而形成形体,散开而形成文采,说明它始终没有被外在形迹所累。老聃把仁义比作糠秕和蚊虻,便可知仁义并没有成为他的负累。疑独注:本真,是道的完整状态;仁义,是道的分散形迹;风,是道的变化;万物的德,是道在人身上的体现。假如使天下不丧失道的完整,只须任凭它自在运行,依着风气而行动,凭借德性而立身,何必揭举仁义去追求道德呢?这不就像竖起大鼓去寻找逃亡的孩子吗?白鹄洁白、乌鸦乌黑,都是自然而然,所以不足以拿来辨别。名誉是用来标示万物外貌的,不是万物的本真,所以不足以使本性广大。鱼儿困在陆地上,以湿沫相互濡润,虽然片刻间彼此亲近,但性命的道理已经丧失,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各自满足。浅薄的世俗用仁义彼此亲近,也只是一时的爱,却已丧失性命的道理;不如在道术中彼此忘却,各自满足。古代百姓直到老死也互不往来,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孔子听到老聃的话,感叹他的变化无穷,像龙一样聚散无常。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又有什么资格规劝老聃呢?碧虚注:拘泥于仁义,就像糠秕迷住眼睛;偏执于聪明,就像蚊虻叮咬皮肤。想不昏乱,可能吗?不雕琢,本真就完整;仿效淳朴的风气来化育万物,统摄至德以使自身完足,这就够了。又何必苦苦背负仁义,奔走于陈旧的形迹呢?就像鹄鸟洁白、乌鸦乌黑,万物自然分类,哪里值得辨别?干涸之鱼互相吐气濡润,可以看见相互救济、怜恤的情感;但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更快乐。孔子见老聃而说‘见到了龙’,龙盘旋飞动,是元气聚合而形成形体;飞翔光彩灿烂,是散开而形成文采。出仕或退处都无心,所以乘着云气;动静顺应时机,所以养育于阴阳。老聃的圣德深不可测,若只是用这些规谏,哪里能起作用?鬳斋说:‘叮肤、迷目,是偏邪逆心的比喻;强行施加,是说其苦楚、愤懑和逆反。’任凭风气、顺应变化,‘总’仍含有执持之意。假如天下不丧失本然的质朴,那么都顺应变化而行动,执守德性而立身,何需教导呢?这就像背着大鼓寻找逃亡的孩子,根本找不到。鹄鸟洁白、乌鸦乌黑,不必沐浴和熏染,都是自然的本质,不值得特意辨别。把名誉的外观展示给天下,就产生是非;这样的心就不广大了。鱼儿相互吐气濡润,又能维持多久呢?如果处在江湖中,就能在水中彼此忘却;这是比喻至道的时代,万物各循自然,没有什么是非,上下之间也彼此忘却。聚合而形成形体,是浑然一体;散开而形成文采,是灿然显著。意思是龙存在于天地之间,既可以看见,又不可以看见。乘着云气,处在造化之上;养育于阴阳,因天地之道而自得其乐。孔子拜见老聃而谈论仁义,这和在戴晋人面前向尧舜之道进言没有不同,所以老聃用播糠迷目、蚊虻叮肤来比喻仁义使人心烦乱,大概是借此针砭世人的沉疴,使天下各自得到浑然的本真,这就是化育万物。让它顺着风气运动,使自身得到治理而不失德性,何必突出自己,标举仁义的名目,把它当作道的最高境界呢?这就像竖起大鼓寻找逃亡的孩子,根本无法找到。鹄鸟、乌鸦不必沐浴或熏染,就自然洁白、乌黑,颜色的本质已经清楚,所以不必再辨别。至道广大,不能用名言说尽,如今却在仁义的声誉中寻求它,哪里足以称为广大呢?这就像干涸的鱼儿互相用湿沫濡润,虽不是没有亲爱之情,但与在江湖中彼此忘却的快乐相比,怎么样呢?然而当今世人正把用湿沫相互濡润的亲爱当作仁,却不知道圣人所谓不仁,才是仁的最高境界。孔子见老聃回来便不再谈论,因为目光相接便知道道存在,不容再用声音表达。龙聚合成形体,散开成文采,乘着云气,养育于阴阳,因此动静都不失时机,德泽足以施及万物,而神妙变化不可测量。所以古人论圣人、神人,都用龙作比喻。不是孔子,就无法形容老聃的德;不是老聃,也不足以承当孔子的比喻。然而这两位圣人都是人伦中的极致,一个显明仁德,一个藏守作用,彼此相互发明,不能在其中分出高下。《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四十七宋 禇伯秀 撰天运第四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老聃方将倨堂而应,防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灵,中堕四时之施,其知▯于▯虿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郭注:「亲死不哭,民不非也,若非之则强哭,杀其杀,言亲服有隆杀也。子生五月而能言,谓教之速,未孩已择人,谓其竞教▯成也,不能同彼我而心竞亲疎,故不终天年。言兵有顺,则天下已有不顺故也。盗自应死,杀之非杀,不能大齐万物而人人自别,斯人自为种也。承百代之流而防乎当今之变,其▯至于斯者,非禹也,天下耳。言圣知之迹,非乱天下而天下必有斯乱,儒墨皆起,此乃百代之▯。今之以女为妇而上下悖逆者,非作始之无理,但至理之▯,遂至于此,复何言哉?虽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亦不免乎敝也。」子贡本谓老子独绝三王,故欲同三王于五帝,今又见老子。通毁五帝、上及三王,则失其所以为谈,故立不安。吕注《老子》,以仁义愤心,比播糠眯目,蚊虻▯肤,则以五帝、三王为非圣,宜矣。子贡又求之于让争、顺逆之间,则其迹之尤粗者,自迹言之,则使民心变,固不若亲亲,不若一。然均不免于治天下,而使民有心而巳名曰治之,而乱天下者,自此始。苟为用知,岂特五帝、三王而已?虽三皇之知,亦将上悖日月,下睽山川。其知憯于▯虿之尾矣。兽之伏于山林,夜行昼居,虽饥渴▯约,犹且胥疏于江湖之上,则鲜规之甚也。子贡闻其非三皇、五帝,而不得其所以非,故蹴蹴然不安也。林注:尸居龙见,雷声渊默者,神人之事也。倨者居不为容,应防者不得已而应。年运而往,言已老也。三王五帝,圣人之名;治天下者,圣人之迹。名迹不同,而有所系。故老▯非之。若圣人之心,则无不同矣。禹治水,故用力;汤伐桀,故用兵;文王事殷,武王伐纣,故曰不同。黄帝之时,民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故有亲死而不哭者,世不以为非,纯任天道以治天下也。及乎法成于尧,则降天而入人,民心已相亲矣。然礼法未详备,故有杀其亲防而民不非之。至舜则纯以人道治天下,民非独有亲而竞心起,故浇淳散朴,大道废,有仁义矣。民欲丛生,故孕妇十月而生子,教之太▯,故子生五月而能言,未至于孩提已能分别谁何。赤子之心,易失如此,去神人不死之道,不亦远乎?降及于禹,民心有竞而淳朴变矣。然用兵征伐,未尝不顺人心,所杀者盗,将以止杀。书曰:「刑期于无刑」,是以不能大齐万物,而人人自别,各分其种,以乱天下也。帝王治迹既▯,则儒墨是非皆起,非作始无伦也。积乆而成▯,故以女为妇,上下悖逆,莫甚于此时,何可言哉?鲜规防兽,犹不安其性命之情,而况于民乎?碧虚注:不言而化,行尸居龙见也。名振而身晦,雷声渊默也。升降有常,发动如天地也。三皇五帝,德有优劣,其治不同,而系声名一也。黄帝之治天下,兼忘故亲死不哭,而民不非。尧治天下,使民心亲,为亲防杀其服,而民不非。舜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早育,未孩而谁人始夭矣。禹治天下,使民心变,孜孜为生,人有心也。彼伐不怨,兵有顺也。禹授启而天下化,故曰人自为种,非一人私,故曰天下耳。以至圣知生,而天下骇,儒墨兴而大道分,宜其处女早嫁,而彝伦攸斁也。是知立法成始,法变必乱。日月薄蚀,山川崩竭,四时愆亢,不和之气甚于▯虿,使万物失其性命之情者。用知治国之过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十七 宋代褚伯秀撰写 《天运》第四 子贡说:“既然如此,那么世上确实有像尸体一样安居而显现如龙、像雷声一样震动而又像深渊一样沉默、行动变化如同天地的人吗?我赐也能够见到他吗?”于是便以孔子的名义求见老聃。老聃正傲然坐在堂上应答,急忙问道:“我的年岁已经流逝,我将用什么来告诫你呢?”子贡说:“三王五帝治理天下的方法不同,但都把声名联系在一起,而先生却独自认为他们不是圣人,这是为什么呢?”老聃说:“小子,稍微靠近些,你凭什么说他们不同?”子贡回答:“尧把天下传给舜,舜传给禹;禹用力治理水患,汤用武力讨伐;文王顺从纣而不敢违逆,武王违逆纣而不肯顺从,所以说他们不同。”老聃说:“小子,稍微靠近些,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黄帝治理天下时,使百姓之心归于一,使百姓各有亲爱;亲人死了不哭,百姓也不认为不对。尧治理天下,使百姓之心彼此亲爱;即使有人因为亲人而施行亲疏有别的丧服,百姓也不认为不对。舜治理天下,使百姓之心互相竞争;孕妇怀胎十个月生子,孩子出生五个月就能说话,还没有到能走能言的幼儿阶段便开始辨认彼此,于是人开始早夭。禹治理天下,使百姓之心发生变化;人各有私心,战争也被认为顺理成章,杀盗贼不算杀人,人各自成为一类,天下因此如此,所以天下大为惊骇,儒家、墨家都兴起了。” 这种变化开始时还合乎人伦,到如今竟到了男女关系混乱的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义上叫作治理,实际上没有比这更乱的了。三皇的智慧,对上违背日月的光明,对下违背山川的灵性,在中间又毁坏四时的施行;他们的智慧毒烈得像毒虫尾部的刺和小兽的尖角,使万物都不能安守自己的性命本性,却还自以为是圣人,难道不可耻吗?他们竟然这样无耻。”子贡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郭象注:“亲人死了不哭,百姓不认为不对,是说如果认为不对,就会强迫自己哭。‘杀其杀’,是说亲人的丧服有厚薄等级。孩子出生五个月就会说话,是说教化过于急速;还没有长到幼儿阶段便开始选择和辨认他人,是说竞争性的教化已经形成。不能把彼此同一看待,内心竞争亲疏,所以不能终享天年。说战争有顺,是因为天下已经有了不顺。盗贼本来应当处死,杀盗贼不算杀人;不能使万物完全平等,而是人人自相区别,各自成为一类,这就是各自为种。承接百代的流变而到了当今的变化,它的弊病达到这种程度,并不是禹造成的,而是天下造成的。意思是说,圣人的智慧留下的形迹并非必然扰乱天下,但天下必然会形成这样的混乱,儒墨两家也因此兴起,这是百代的弊病。如今把女子当作妇人而使上下违逆,并不是开端没有道理,而是至理的弊病发展到这里,又能说什么呢?” 即使三皇五帝治理天下,也不能避免衰败。”子贡原本以为老子只是独自否定三王,所以想把三王与五帝相提并论;如今又听见老子把五帝一并贬斥,上及三王也都否定,这样便失去了自己辩论的依据,所以站在那里局促不安。吕惠卿注《老子》时,把仁义使人心烦乱比作播糠迷目、蚊虻叮肤,那么老聃把五帝、三王视为非圣人,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子贡又从让与争、顺与逆之间寻求差别,这只是形迹中更粗浅的部分。单从形迹说,禹使百姓之心改变,固然不如尧的亲亲,也不如黄帝使人心归一。然而他们同样都以治理天下为务,使百姓产生私心而已。名义上叫治理天下,天下的混乱却从这里开始。假如依靠智慧治理,哪里只是五帝、三王如此?即使三皇的智慧,也将向上违背日月,向下违背山川;他们的智慧毒烈得像毒虫尾部的刺。野兽伏处山林,夜行昼居,即使饥渴困窘,尚且还在江湖之间彼此疏远,何况那些追求极少而仍不能安守性命本性的小兽呢?子贡听见老聃连三皇、五帝都非难,却不能理解非难他们的原因,所以局促不安。林希逸注:像尸体一样安居而显现如龙、像雷声一样震动而又像深渊一样沉默,是神人所为。傲然,是居处时不作谦容;应答,是不得已而回应。年岁流逝,是说自己已经老了。三王五帝,是圣人的名号;治理天下,是圣人的形迹。名号和形迹虽然不同,却都被声名所系,所以老聃加以非难。若论圣人的内心,本来没有不同。禹治理水患,所以用力;汤讨伐桀,所以用兵;文王事奉殷,武王讨伐纣,所以说他们不同。黄帝时代,百姓不只是亲爱自己的亲人,也不只是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孩子;所以亲人死了有人不哭,世人也不认为不对,因为完全顺任天道来治理天下。到了尧制定法则,才从天道下降而进入人道,百姓之心已经彼此亲近了。但礼法还没有完备,所以有人对亲人的丧服有厚薄等级,百姓也不认为不对。到了舜,完全用人道治理天下,百姓不但各有亲人,而且竞争之心兴起;于是淳厚散失,大道废弃,仁义出现。欲望纷纷产生,所以孕妇怀胎十个月生子;教化过于急迫,所以孩子出生五个月就能说话;还没有长成幼儿就能分别彼此。赤子之心如此容易丧失,距离神人长生不死之道,不也很远吗?到了禹时,百姓已有竞争之心,淳朴也发生了变化。然而用兵征伐,从来没有不顺应人心的;所杀的是盗贼,是想以此制止杀戮。《尚书》说:“刑罚的目的在于达到没有刑罚。”因此不能使万物完全齐一,而是人人各自区别,分别成为不同种类,以至扰乱天下。帝王治理的形迹既然衰败,儒家、墨家的是非争论便都兴起了;这并不是开端没有人伦,而是积累久了形成弊病。所以到把女子当作妇人、上下互相违逆时,弊病达到最严重的程度,还有什么可说呢?连小兽都不能安守自己的性命本性,何况百姓呢?碧虚注:不言而化,是行止如尸居而显现如龙;声名振动而自身隐晦,是如雷声而深渊沉默;升降都有常度,行动变化如同天地。三皇五帝的德性有高下,治理方法不同,但都把声名联系在一起。黄帝治理天下,兼忘亲疏,所以亲人死了不哭,百姓也不认为不对。尧治理天下,使民心亲近;亲人之间丧服有厚薄等级,百姓也不认为不对。舜治理天下,使民心竞争;百姓生育变早,还没有长成幼儿便开始辨认他人,于是人开始早夭。禹治理天下,使民心改变,人人勤勉求生,产生私心;讨伐别人而不被怨恨,战争被认为顺理成章。禹把天下传给启,天下因此发生变化,所以说人人各自成为一类,并不是一人的私有,而是天下如此。圣人的智慧一产生,天下便惊骇;儒墨兴起,大道分裂,于是女子早嫁,常伦败坏。由此可知,立法是衰败的开始,法令一变就必然产生混乱。日月发生薄蚀,山川崩裂枯竭,四时失常,阴阳不和的气息比毒虫更为严重,使万物丧失自己的性命本性。这就是用智巧治理国家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