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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二十六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四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07–109 段

碧虚注:刓揉成就,削性者也;牵合附防,侵德者也。此皆失其常然。夫蓬麻曲直,孰为钩绳?珠玉圆方,孰为规矩?松栢女萝,孰为胶漆?连理合穗,孰为纆索?物材天性,皆由自然。故诱然皆生,同然皆得,古今若一,无兴废也。舍道德而趋仁义,是为易方;狥利名而残生,是为易性。自有虞氏举贤流凶,招呼仁义以挠天下,天下莫不奔趋防命者,由是夸跂以致惑,易也。「鬳斋口义」云:骈枝虽为手足之病,而不可强去,强去则为忧苦矣。蒿目者半闭其目,目睫茸茸然,有独坐忧愁之意。忧世目劳,贪饕富贵,此皆自苦,故并言之。又叹仁义非人情乎?言其非出于本然。自三代而下,此▯盛行,何其嘈杂邪?夫性德出于自然,非人力所为。若必待修为而后正,则是自戕贼矣。钩绳与胶漆,皆修为之譬。故屈折呴俞以慰天下,皆失其常然。而曲直方圆不用人力,则为正理。诱与莠同,莠然而生者孰生之?物之所同者孰与之?不知其所生,不知其所得,故古今若一,无加损也。连连不已貌。胶漆自固,纆索自拘也。离性以为仁义,为之不已,则泥执固束,何以游于道德之间?徒以惑天下也。小惑则四方易位,大惑则易天地之性矣。立仁义之名以挠天下,天下为其所使而奔趋之,知仁义而不知道德,是以外物易其性也。仁义出于情性,非其人者伪之。骈枝于形体,累于形者恶之。南华谓见世之尚仁义者,舍己以效人,徇迹而忘本,故叹仁义其非人情乎?谓矫性而为之,不出于安行,是揽天下之患为己忧者也。恐天下之不理,乃奔驰以救之,而犹不胜也。蒿目以忧,焦心以虑,岂非决骈龁枝之谓欤?彼不仁之人,决性命而不顾,贪饕富贵而不止,及其祸发,必克则人货俱亡而后己耳。盖仁有性之之真,必有假之之伪,恶夫假仁者,执虚器以愚天下之民,故重叹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而下,为仁义者何其嚣嚣浮薄耶?夫物之本性正固,出乎自然,有待而正则非至正,有待而固则非真固。是则削性侵德,失其常然,无异乎手足之有骈枝也。夫常然者,其为曲直方外,不待乎钩绳规矩也。自生自得,不知古今之殊,成▯之异,道德混成,仁义为无用矣。又何必胶固其迹以惑天下哉?小惑易方,东西错位,未甚害事也。大惑易性,则失其常然,叛道背德,为害有不可胜言者。然其病源浸淫已久,自有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举以仁义易其自然之性,性不真而仁义亦伪矣。天下犹奔命而从之,安于失性而不悟,此真人之所哀也。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狥利,士则以身徇名,大夫则以身徇家,圣人则以身徇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徇,一也。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防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徇也。彼其所徇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徇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徇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也。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郭注:三代以上,实有无为之迹,故为有为者所尚。尚之则失其自然。虽圣人有不得已,或以瘢痍之事易垂拱之性者。夫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章者,亦何惜而不徇?故与世常冥,唯变所适。其迹亦徇世之迹也。所遇者或时有瘢痍秃胫之变,其迹则伤世之迹也。然挥斥八极而神气不变,手足瘢痍而居形不扰,则奚徇哉?无徇也。乃不徇其所徇,而迹则与生世同徇也。天下所惜者生命,徇之太甚,俱残其生,则所徇非不足复论。夫生奚为残?性奚为易?皆由尚无为之迹也。若知迹之由无为而成,则绝尚去甚,反冥我极。尧桀均于自得,君子小人奚辨哉?吕注:神降而为圣王,则圣之外也。自三代以下,一见圣王之迹,而其所以为神者,▯而不见矣。如禹之胼胝,汤、武之征伐,虽出于不得已,而其迹不免于徇天下之▯也。庄子欲绝其迹而反于神天之本宗,则其论圣人固宜如此,非小之也。男婿婢为臧谷,则良家子牧羊以喻守意。守意乃所以养心也。挟防读书,则无不善而不免于不善。牧博塞以游,则放逸无良,而其所出则良也。二者皆害于守意,虽事业不同,亡羊均也。伯夷死名,则挟防而亡羊之譬;盗跖死利,则博塞而亡羊之譬。所死不同,残生伤性均也。此为道者所以贵乎两忘而化其道。且天下尽徇也,所徇仁义,则不知身之亲于名也;所徇货财,则不知身之多于货。其徇一也,而有君子有小人焉。其残生伤性,则盗跖亦伯夷不知。得之病于亡则均也。

译碧虚注说:刻削揉搓而造成形状,是削损本性;牵强拼合、附会而成,是侵害德性。这些都失去了本来的常态。蓬草和麻的曲直,谁替它们使用钩绳?珠玉的圆方,谁替它们使用规矩?松柏和女萝的结合,谁替它们使用胶漆?连理枝和合穗,谁替它们使用纆索?万物的材料和天性,都出于自然。所以万物欣然生长,同样各得其所,古今好像一体,没有什么兴废。舍弃道德而趋向仁义,是改变方向;追逐利名而残害生命,是改变本性。自有虞氏举用贤人、流放凶人,招呼仁义来扰乱天下以后,天下人无不奔走趋附、听命于它;由此夸张自高而导致迷惑,这就是改变本性。《鬳斋口义》说:骈枝虽然是手足上的病,却不能强行除去,强行除去就会造成忧苦。所谓“蒿目”,是半闭着眼睛,眼睫茸茸,带有独自坐着忧愁的意味。因为忧虑世事而使眼睛劳苦,因为贪图富贵而自我折磨,所以把二者并说。又感叹仁义难道不是人的真实情性吗?这是说它不是出于本然。自三代以来,这种说法盛行,为什么如此嘈杂呢?性德出于自然,不是人的力量所造作。若一定要等到修为之后才端正,那就是自我残害。钩绳和胶漆,都是修为造作的比喻。因此,屈曲折节、和颜悦色来安慰天下,都是失去本来的常态。曲直方圆都不使用人的力量,才是正理。“诱”与“莠”相同;莠然生长出来的东西,谁使它生长?万物共同具有的东西,谁给予它们?不知道它为什么生长,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获得,所以古今如一,没有增损。所谓“连连”,是连续不断的样子。胶漆自然坚固,纆索自然拘束。脱离本性而造作仁义,做个不停,就会陷入泥滞执着和牢固束缚之中,凭什么还能游于道德之间?只能徒然使天下迷惑。小的迷惑会使四方位置改变,大的迷惑会改变天地的本性。树立仁义的名目来扰乱天下,天下人受它驱使而奔走趋附,只知道仁义而不知道道德,因此被外物改变了本性。仁义本来出于情性,不属于仁义本性的人却以虚伪去造作它。骈枝生在形体上,成为形体的负累,人便厌恶它。南华先生看到世人崇尚仁义,舍弃自己去仿效他人,拘循外在形迹而忘记根本,所以感叹:仁义难道不是人的真实情性吗?这是说他们矫饰本性而去实行仁义,不是出于安然实行本性,而是把天下的祸患揽来作为自己的忧患。担心天下不能治理,就奔走去拯救它,却仍然不能胜任。瞪眼忧虑,焦心思考,难道不就是割除骈指、咬掉枝节的意思吗?那些不仁的人,割裂性命而不顾,贪图富贵而不停止;等到祸患发生,即使能够克服,也一定要等到人和财物全都丧失才罢休。仁有本性真实的一面,也必然有假仁的虚伪一面。庄子厌恶那些假仁的人,拿着空洞的器物愚弄天下百姓,所以再次感叹:仁义难道不是人的真实情性吗?自三代以来,行仁义的人为什么如此喧嚣浮薄呢?万物本性的端正坚固出于自然;有所凭借才端正,就不是最正;有所凭借才坚固,就不是真正的坚固。这就是削损本性、侵害德性,和手足长出骈枝没有区别。本来的常态,是曲直方圆都不需要钩绳规矩。自然生长、自然获得,不知道古今的差别,也不知道成败的不同;道德浑然一体,仁义就无所用处了。又何必把这些外在形迹胶着固定起来,使天下迷惑呢?小的迷惑会改变方向,东西错位,还没有造成严重危害。大的迷惑会改变本性,失去本来的常态,背叛道、违背德,造成的危害不可胜说。然而这种病根逐渐浸染,已经存在很久了。自从有虞氏倡导仁义来扰乱天下,把仁义当作改变自然本性的工具,人的本性不再真实,仁义也就成为虚伪。天下人仍然奔走听命、追随它,安于丧失本性而不觉悟,这是真人所哀痛的。试着论述如下:自三代以来,天下人没有不拿外物改变自己的本性。小人用身体追逐利益,士人用身体追逐名声,大夫用身体追逐家族,圣人用身体追逐天下。所以这几类人,事业虽不同,名声和称号虽各异,但在损害本性、牺牲身体这一点上是相同的。臧和谷两个人一起放羊,却都把羊弄丢了。问臧在做什么,他带着书册读书;问谷在做什么,他玩博塞游戏取乐。两个人所做的事不同,但在弄丢羊这一点上相同。伯夷在首阳山下为名声而死,盗跖在东陵之上为利益而死。两个人所为而死的东西不同,但在残害生命、损伤本性这一点上相同。为什么一定要说伯夷是对的、盗跖是错的呢?天下人全都在追逐外物。他所追逐的是仁义,世俗就称他为君子;他所追逐的是财货,世俗就称他为小人。他们追逐外物这一点相同,却有君子和小人的区别。若说到残害生命、损伤本性,盗跖也就是伯夷。又何必在二者之间区分君子和小人呢?” 郭象注说:三代以前,确实有无为的形迹,所以被有为的人所尊崇;一旦尊崇它,就失去了自然。即使圣人有不得已的时候,有时也不得不用伤残的事情来改变垂衣拱手的本性。野鹑栖息、雏鸟取食,鸟儿行走而没有章法,又有什么可吝惜而不去顺应呢?所以与世俗常相冥合,随变化而适应。其外在形迹也是顺应世俗的形迹。有时所遇到的,是伤残、秃腿之类的变化;从外在形迹看,便是伤害世道的形迹。然而即使驰骋于八方,神气也不改变;手足受到伤残,居处于形体之中也不受扰乱,那么又是在追逐什么呢?并没有追逐。只是不追逐世人所追逐的东西,而在外在形迹上却与众生一同顺应世事。天下所珍惜的是生命,若追逐得太过,便共同残害自己的生命;那么所追逐的东西就不值得再讨论了。生命为什么会被残害?本性为什么会被改变?都是因为尊崇无为的外在形迹。若知道外在形迹由无为而成,就应断绝这种尊崇、除去过分的做法,返回并冥合自己的根本。尧与桀都各自自得,君子和小人还有什么区别呢?” 吕氏注说:神下降而成为圣王,便是圣人的外在一面。自三代以来,人们一看到圣王的外在形迹,就看不见他所以成为神明的根本了。比如大禹的脚上生茧,汤王、武王的征伐,虽然出于不得已,但其外在形迹终究免不了顺从天下的弊端。庄子想要断绝这些外在形迹,返回神明和天道的本源,所以他这样论述圣人,实在是应该如此,并不是贬低圣人。男婿女婢叫作臧、谷,借良家子弟放羊来比喻守持心意。守持心意,正是用来养心的。臧带着书册读书,没有什么不善,却不能免于夹杂不善;谷放纵地玩博塞游戏,毫无良善,但他出身本来是良善的。两者都妨害守持心意,虽然事业不同,羊丢失却相同。伯夷为名声而死,是带着书册而丢羊的比喻;盗跖为利益而死,是玩博塞而丢羊的比喻。所为而死的东西不同,残害生命、损伤本性却相同。这就是求道的人所以看重两相忘却、以道化解一切的原因。况且天下人都在追逐外物,追逐仁义的,不知道自己把身体看得比名声更亲;追逐财货的,不知道自己把身体看得比财货更多。他们追逐外物这一点相同,却有君子和小人之分。若损害生命、伤害本性,那么盗跖也就是伯夷;在所得之物和所受的损害上,二者因丧失本性而相同。”

林疑独注:「伯夷为清之名,而身死焉;盗跖为贪之利,而身死焉。二人皆未知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而所逐者惟外之尘垢秕糠耳。夫首阳之名长在,而伯夷之身孰存?东陵之货常积,而盗跖之魄孰有?故曰: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如是,则伯夷奚必是,盗跖奚必非?此道之所以一也。伯夷圣之清,庄子深诋之者,以其迹见于世,而与盗跖为对,故言此以矫当时袭伯夷之▯,以刻意尚行者也。其名虽与盗跖为对,而神与孔子同游,学者不可不知也。夫天下尽徇,苟不徇仁义以求名,则必徇货财以适欲。天下之大致不离乎利名之间。所徇仁义,则世俗谓之君子,而不知已为天之小人;所徇货财,则世俗谓之小人,而不知与世所谓君子者均矣。徇仁义者损其分而益其性,徇货财者损其性而益其分。皆能安其性命之情,则天之君子非俗之君子,俗之小人经所谓人之小人也。」祥道注:「三代而上,天下以仁义易其性;三代而下,天下以物易其性。世愈久,朴愈防矣。伯夷死名,盖不能弱其志;盗跖死利,盖不能强其骨也。」臧者,义之善;谷者,信之善。男而婿婢曰臧,女而妇奴曰谷。男贵义,女贵信,故也。羊之为物,群而不党,恭而有礼,其性未尝不善也。制字者以羊从言为善,羊从大为美。庄子以亡羊譬亡德,宜矣。臧谷之拘纵不同,而均于亡羊;夷跖之善恶不同,而均于残生。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闲哉?碧虚注:凡有迹者,皆徇也。名声既彰,迹不可逃矣。臧谷亡羊,小惑易方也。夷跖残生,大惑易性也。天下尽徇,则盗跖亦伯夷矣。又何君子小人之分哉?鬳斋云:「以天下国家与名利并言,以小抑大,以下益高也。」此书之中,大抵如此。数子事业不同,残生则一;读书、博塞不同,亡羊则均。皆徇物之失也。夫庄子,岂不知夷、跖之贤否?其意主于讥君子,故借小人以形之,亦以下抑高之意。上古淳朴,民俗熙熙,不待治而自治,是以民安乎性分之自然,君得以成端拱无为之化。自三代而下,以物易性,逐伪防真,虽贤愚贵贱之不同,各以所徇为是,而弗悟其远于道,故其伤生伤性,无以异。然后为民上者,设为刑政赏罚,以道之,齐之,劝之,惩之,上下俱惫而奸诈生。刑政赏罚有所不能制,则民非其民,国非其国矣。此实原于上下交徇之过,以致君民两失,喻以臧谷亡羊,义甚切当。且天下尽徇,则俱失其本然之天,而滞于一偏之见,反指不徇者为非,何君子小人之分哉?夫伯夷之清,盗跖之污,万世之下,昭若白黑。漆园混而一之者,以所徇而言,举不免乎有迹。圣人犹不逃评议,而况跖乎?治道之在天下,若权衡,抑彼所以扬此,其势不得不然,唯求其平而已。使天下无徇,而免残生伤性之患,则圣人、盗跖固有间矣。然其所以善,所以恶,又当超乎仁义圣知之外,观之。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四

译林疑独注说:“伯夷追求清名,因名而死;盗跖追求贪利,因利而死。两个人都不知道名声与身体哪个更亲,身体与财货哪个更多,所追逐的不过是外在的尘垢秕糠罢了。首阳山的名声长存,可伯夷的身体哪里还在?东陵的财货常常积聚,可盗跖的魂魄又归谁所有?所以说,他们在残害生命、损伤本性这一点上相同。既然如此,为什么伯夷一定是对的,盗跖一定是错的?这就是道所以为一。伯夷是圣人中的清者,庄子却深加诋毁,是因为他的外在形迹显现于世,被拿来与盗跖相对;所以说这些话,是为了矫正当时承袭伯夷外在形迹的弊端,批评那些刻意崇尚行为的人。他的名声虽与盗跖相对,但精神却与孔子同游,学习者不可不知道。天下人全都在追逐外物,假如不追逐仁义以求名,就一定会追逐财货以满足欲望。天下人大体不出利与名之间。追逐仁义的,世俗称为君子,却不知道已经成为天道所说的小人;追逐财货的,世俗称为小人,却不知道与世俗所谓的君子相同。追逐仁义的人损害自己的分际而增益外在本性,追逐财货的人损害本性而增益外在分际。只要都能安于性命的实情,那么天道的君子并不是世俗的君子,世俗的小人则正是经文所说的人中小人。” 祥道注说:“三代以前,天下用仁义改变本性;三代以后,天下用外物改变本性。时代越久,质朴越衰薄。伯夷为名声而死,大概是不能削弱自己的志向;盗跖为利益而死,大概是不能增强自己的筋骨。臧,是义的善;谷,是信的善。男子入赘为婿、女子下嫁为婢,分别叫作臧、谷。男子以义为贵,女子以信为贵,所以这样称呼。羊这种动物,成群而不结党,恭敬而有礼,它的本性未尝不是善的。造字的人把羊放在言旁构成‘善’,把羊放在大下构成‘美’。庄子用丢羊来比喻丧失德性,是恰当的。臧和谷受到拘束、放纵的情况不同,却同样丢了羊;伯夷和盗跖的善恶不同,却同样残害生命。又何必在他们之间区分君子和小人呢?” 碧虚注说:凡是有外在形迹的,都是在追逐。名声一旦显著,外在形迹就无法逃避。臧、谷丢羊,是小惑改变方向;伯夷、盗跖残害生命,是大惑改变本性。天下人全都在追逐外物,那么盗跖也就是伯夷了。又哪里还有君子和小人的分别呢?” 鬳斋说:“把天下、国家与名利并列来说,是用小的来压抑大的、用低的来增益高的。”这部书中大多如此。几个人所做的事业不同,但残害生命相同;读书和玩博塞不同,但丢羊相同。全都是追逐外物的过失。庄子难道不知道伯夷、盗跖的贤与不贤吗?他的意旨在于讥刺君子,所以借小人来衬托君子,也是用低的来压抑高的意思。上古时代质朴淳厚,民俗和乐,不需要治理便能自行安定;因此百姓安于本性和分际的自然,君主得以成就端拱无为的教化。自三代以来,人们用外物改变本性,追逐虚伪、损害真实;虽然贤愚贵贱各不相同,却都把自己所追逐的东西当作正确,不明白这已经远离大道,所以他们损害生命、伤害本性,并没有不同。于是居上位者为百姓设置刑法、政令、赏罚,用来引导、整齐、劝勉和惩罚他们;上下都疲惫不堪,奸诈便产生。刑法、政令、赏罚有不能制止的地方,百姓便不再是原来的百姓,国家也不再是原来的国家了。这实在起源于上下互相追逐外物的过失,以至于君主和百姓两方面都失去根本;用臧、谷丢羊来比喻,意义非常切当。况且天下人全都在追逐外物,就都失去了本然的天性,拘滞于一偏的见解,反而把不追逐外物的人指为错误,哪里还有君子和小人的分别呢?伯夷的清白、盗跖的污浊,在万世以后仍像黑白一样分明。漆园先生把二者混同为一,是从他们所追逐的东西来说,因为凡有所追逐,就都免不了留下外在形迹。圣人尚且不能逃脱评论,何况盗跖呢?治理天下的道理,如同秤和尺,压低那一方以抬高这一方,形势上不得不这样做,只是追求平衡罢了。假如天下人都不再追逐外物,免除残害生命、损伤本性的祸患,那么圣人与盗跖本来还是有区别的。” 然而,他们之所以被认为善、被认为恶,还应当超越仁义和圣知之外去观察。《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五宋 禇伯秀 撰外篇骈拇第三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下不敢淫僻之行也。郭注:“属性于仁,徇仁者耳。率性通味,乃善也。不付之我,而属于彼,虽通如彼,我已防矣。各任其耳目之用,而不系于离旷,乃聪明也。故善于自得者,忘仁而仁。谓仁义为善,捐身以徇之,比于性命,还自不仁。身且不仁,其如人何?任其性命,乃能及人,而不累于已,同于自得,可谓善也。夫绝离弃旷,自任闻见,则万方之聪明,莫不皆全。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舍已效人者也。效之,若人己巳亡矣。虽所失之异涂,其失一也。故愧道德而不为,谢冥复之无迹,绝操行,忘名利,从容欣累,遗我忘彼,若斯而已矣。”吕注:性者,物之所属,非属于物者也。而曾史属于仁,俞儿属于味,师旷、离朱属于声色,非吾所谓臧也。臧于其德,乃臧之体,非谓仁义能臧之,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谓仁义,则已有谓其所臧者,特未定也。任性命之情,则无谓而不可名,真所谓臧也。聪明者亦然,不闻彼而自闻,不见彼而自见,是谓见见闻闻者也。苟其见闻在彼而不在我,是得人之得,适人之适,而末能自得其性命而适之,则盗跖、伯夷岂有间哉?以其皆非道德之正也。上不为道德,下不为淫僻,则两忘矣。夫伯夷,圣人也,安有不自得适而可为圣人哉?盖其制行方,且欲廉顽立懦,则其迹不免于有为。庄子方言性命之情,以两忘名利,故以夷、跖同为淫僻。及其论高节戾行足以矫世,则夷、齐之节与许由、善卷、孔子、颜阖同列于让王矣。疑独注属者,性有所系着,非大同于物而无私者,故曾史、俞儿、师旷、离朱之于仁、味、声、色,皆不免乎徇,非吾所谓臧也。臧于德者,任其性命之情,性命之情,即正性、正味、正色、正声,万物之所自有者,而数子强为之,非自得、自适也。惟能性性,而后不属性于物,而味味、声声、色色者,见矣。舍其聪则反听,舍其明则内视。反听则闻道,内视则见道。道得而性得矣。不自见而见彼者,防已而逐物;不自得而得彼者,离性以求道。虽夷、跖之不同,其淫僻一也。则知仁义所以防道,淫僻所以乱德,皆庄子所不为也。祥道注:「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盖人之耳目,本自希夷,声色在前,真从妄废。口之于味,亦复如是。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又况多骈旁枝,以属其性者邪?」碧虚注:「曾、史、俞儿、师旷、离朱,皆偏于一能,役性着物,失其天真,岂得谓之善哉?臧于德者,以自得为善,任其性命之情,自闻自见而已。若得人之得,适人之适,皆防已于物者也。故上不敢为仁义,下不敢为淫僻,此养正、性正、命者也。」鬳斋云:「任其性命之情,即是顺自然。自闻自见之论,是其独到不可及处。一大藏教,不过此意。自得自适,即是自见自悟。大抵欲分别本心与外物不得,其本心而驰骛于外者,皆为淫僻也。上不敢为仁义之操,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也。道德即自然,近名近刑则非自然矣。观庄子此语,何尝不正心修身?其讥评尧舜、夫子、曾史、伯夷,皆非实论,特鼓舞其笔端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五。宋代禇伯秀撰。《外篇·骈拇》第三。况且,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仁义,即使像曾参、史鱼那样精通,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味,即使像俞儿那样精通,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声,即使像师旷那样精通,也不是我所说的聪。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色,即使像离朱那样精通,也不是我所说的明。我所说的善,并不是仁义,而只是使德性安于自身。我所说的善,并不是通常所说的仁义,而只是任其性命的实情。我所说的聪,不是说听见外物,而只是自己听见自己。我所说的明,不是说看见外物,而只是自己看见自己。不自己看见却去看见别人,不自己获得却去获得别人所获得的,这是获得他人的所得,却没有自己获得自己的所得;这是享受他人的适意,却没有自己享受自己的适意。享受他人的适意而不能自己享受自己的适意,即使盗跖和伯夷也没有区别,都是邪僻。我对道德有所惭愧,因此上不敢把仁义作为操守,下不敢实行邪僻的行为。郭象说:“把本性系属于仁,只是追逐仁罢了。顺着本性而通达五味,才是善。若不把它交付给自己,反而系属于外物,即使像俞儿那样精通,我已经有所欠缺了。各自任凭耳目的作用,而不受离朱、师旷的影响,这才是聪明。所以善于自得的人,忘了仁却自然合于仁。若把仁义当作善,舍弃身体去追逐它,和性命相比,反而是自己不仁。自身尚且不能仁爱自己,又怎么能仁爱别人呢?任其性命,才能及于他人而不成为自己的负累,与自得相同,这才可以称为善。抛弃离朱、师旷的标准,任凭自己去听见和看见,那么天下各方的聪明都能完整。不自己看见而去看见别人,不自己获得而去获得别人,是舍弃自己去仿效别人。仿效别人,自己的本性就已经消亡了。虽然所失的道路不同,但失去本性这一点相同。所以对道德有所惭愧便不强行造作,谢绝那种冥合复归而留下外在形迹的做法,断绝人为操守,忘掉名利,从容欣然地承受一切,遗忘自我也忘掉外物,如此而已。” 吕氏注说:所谓性,是万物各自所属的本性,不是把本性归属于外物。曾参、史鱼把本性归属于仁,俞儿归属于味,师旷、离朱归属于声色,都不是我所说的善。使德性安于自身,才是善的本体;不是说仁义能够使它善,只是任其性命的实情罢了。说仁义,已经有所指称,只是还没有确定它所指的善;任其性命的实情,则无所称说而不可命名,这才是真正的善。聪明也是如此,不听外物而自己听见,不看外物而自己看见,这叫作自己看见、自己听见。假如所见所闻在外物而不在自己,就是获得他人的所得、享受他人的适意,却还没有自己获得性命、自己享受它,那么盗跖、伯夷又有什么区别呢?因为二者都不是道德的正道。上不造作道德,下不实行邪僻,便是两相忘却。伯夷是圣人,哪里会有不能自得自适却还能成为圣人的道理?只是他的操行端方,又想使贪婪者廉洁、使懦弱者自立,所以外在形迹不免有所造作。庄子正是从性命实情来谈两相忘却名利,所以把伯夷、盗跖都说成邪僻。至于他谈到高尚节操和乖戾行为足以矫正世俗时,则把伯夷、叔齐与许由、善卷、孔子、颜阖并列在《让王》篇中。” 疑独注说:所谓“属”,是本性有所系着,不是与万物大同而无所偏私。因此,曾参、史鱼、俞儿、师旷、离朱分别系属于仁、味、声、色,都免不了追逐外物,不是我所说的善。使德性安于自身,就是任其性命的实情;性命的实情,就是正性、正味、正色、正声,是万物本来各自具有的,而这几个人却强行造作,并非自己获得、自己适意。只有能够使每一种本性都成为其本性,然后才能不把本性归属于外物,真正显现味、声、色各自本来的状态。舍弃外在的聪而反听,舍弃外在的明而内视。反听便能听闻道,内视便能看见道;道得到了,本性也就得到了。不自己看见而去看见别人,是损害自己而追逐外物;不自己获得而去获得别人,是离开本性而求道。伯夷、盗跖虽然不同,邪僻却是一样的。由此可知,仁义会损害道,邪僻会扰乱德,都是庄子所不实行的。祥道注说:“有声的东西,就是有声;作为声本身的声,有色的东西就是有色;作为色本身的色,有味的东西就是有味;作为味本身的味。味的对象,味已经被尝到;声的对象,声已经被听到,但作为声本身的声从未发出。色的对象,色已经显现;但作为色本身的色从未显露。味的对象,味已经呈现;但作为味本身的味从未呈现。人的耳目本来就处于希夷状态,声色一在面前,真实便被妄境废弃。口对于味也是如此。老子说:‘五色使人眼盲,五音使人耳聋,五味使人口味败坏。’更何况还有许多骈枝旁出的事物,使人的本性系属于外物呢?” 碧虚注说:“曾参、史鱼、俞儿、师旷、离朱,都偏重于某一种才能,使本性受役于外物,丧失天真,哪里能称为善呢?使德性安于自身,以自己获得为善,任其性命的实情,只是自己听见、自己看见罢了。若获得他人的所得、享受他人的适意,都是损害自己而追逐外物。因此,上不敢造作仁义,下不敢实行邪僻,这就是涵养正性、使性命端正。” 鬳斋说:“任其性命的实情,就是顺应自然。自己听见、自己看见的学说,是它独到而不可企及的地方。一大藏教,无非就是这个意思。自己获得、自己适意,就是自己看见、自己觉悟。大体说来,想要分别本心和外物却不可得;舍弃本心而驰骋于外物的,都属于邪僻。上不敢把仁义作为操守,下不敢实行邪僻的行为。行善而不接近名声,作恶而不接近刑罚。道德就是自然,接近名声、接近刑罚便不是自然。看庄子这句话,哪里是不正心修身呢?他讥评尧、舜、孔子、曾参、史鱼、伯夷,都不是事实上的定论,只是让笔端纵横发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