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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二十七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五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10–111 段

性若太虚,穷之无有,而无乎不在也。一有所属,则涉乎偏徇,而非道德之正。虽曾史、离旷,特受异气,工于所长,以道观之,犹不免为淫僻。况以所短睎所长,不至学邯郸之步者鲜矣。故皆不足以为善。所善在任其性命之情,出乎道德之正,无强▯偏徇之失。耳目口之于声色味也,未尝强通,亦不强阏,任其自然而无容私焉。此天下之至正也。何物足以挠之?人之聪明而至于自闻自见,则有异乎世俗之聪明。所善在乎自得自适,则有异乎世俗所谓善。仁义去而真性全,臧于其德而已。德主乎中道,将来舍外物,何自而入哉?若其不自得适,一徇乎人,则是同为淫僻耳。贤不肖也,奚择?南华自谓上下不敢为,而安于性命之自得,斯为道德之正也欤?本经内篇命题本于漆园,各有深意。外杂篇则为郭象所删修,但摘篇首字名之,而大义亦存焉。内篇既详述道德性命之理,故于外篇首论德性所不当有者,犹骈枝赘疣之于形也。窃谓当篇本意,原于《道德经》之余,食赘行以明自见自矜者之远于道,而南华敷演滂流浩瀚若此,盖▯道阐教,不得不尽其辞而达其意,以祛世俗之迷,使之复乎自然而合乎道也。夫人之德性粹然如玉在璞,其所渐被木润山辉,及为聪明所凿,仁义所分,但知求善于物,在已之真淳防矣。故举曾史、离旷、杨墨得性之偏,沿习之僻,是为多骈旁枝之道,而天下犹奔慕之,举失其性命之情,离其道德之正,所以乱天下也。唯能忘其异而一之,如凫鹤之无容断续,而各不失其自然,斯为近道矣。然天下皆惑,吾将奈何?遂设臧谷亡羊以喻,伯夷、盗跖各以所徇为君子小人之分,而其残生伤性则一也。信能去迹绝尚,性无所属,反本防极,游乎物初,则骈枝疣赘与形俱忘,君子小人均于自得,故终以顺性命之情为至,而本。然之聪明不废也,不闻彼而自闻,不见彼而自见。与颜子所谓仁者自爱,知者自知,义同。所以自得自适,而无企羡之心,则夷跖之贤否,将有辨之者矣。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五

译人的本性如果像太虚一样,穷究起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却没有什么地方不存在。只要有所偏属,就会陷入偏执偏行,不合道德的正道。即使曾参、史鳅、师旷,只是禀受了特殊的气质,长于某一方面的技艺,但从道的角度看,仍不免流于过度和偏僻。何况以自己的短处去羡慕别人的长处,能够不去学邯郸人走路的,实在很少。所以这些都不足以称为善。真正的善,在于任凭性命的真实情状,使它出于道德的正道,不强行造作,不偏执偏行。耳、目、口对于声、色、味,从未强行通达,也不强行闭塞,只任其自然,不容有私意。这就是天下最正的道。还有什么东西足以扰乱它呢?人的聪明达到能够听见自己、看见自己,就不同于世俗所谓的聪明;所善在于自己获得、自己适意,就不同于世俗所谓的善。去掉仁义,真性便能保全;藏守于自身的德性,也就够了。德性主宰于中道,将来舍弃外物,外物又从哪里进入呢?如果不能自得自适,只是一味顺从别人,那也同样是过度偏僻。至于贤与不肖,又有什么可选择的呢?南华自称上下都不敢妄为,而安于性命的自得,这才是道德的正道吧?本经内篇的篇名本出于漆园,各自都有深意。外篇、杂篇则经过郭象删订,只取篇首的字作为篇名,但大意也还保存着。内篇既然详细阐述了道德、性命的道理,所以外篇开头先论述德性本不应具有的东西,就像身体上多出的肢体和赘疣一样。我私下认为,本篇原来的意思,出自《道德经》遗下的旨意;《骈拇》与《马蹄》用来说明自我炫耀、自我夸饰的人远离大道,而南华铺陈演说,浩大广博到这种程度,大概是因为弘扬大道、阐明教化,不得不把话说尽,把意思表达清楚,以消除世俗的迷惑,使人恢复自然并合于道。人的德性纯粹如璞玉,其逐渐受到感染,如同树木因雨露而润泽、山岳因云霞而光辉;等到被聪明凿伤、被仁义分割,只知道向外物求善,自己的真淳就危险了。所以列举曾参、史鳅、师旷、杨朱、墨翟性情偏颇、沿袭成习的僻处,说明这都是多余枝节之道,而天下仍争相仰慕,结果全都丧失性命的真实情状,背离道德的正道,这正是天下混乱的原因。只有能够忘掉差异而归于一体,像野鸭和仙鹤的腿一样,不容许截短或接长,各自不失其自然,这才接近于道。然而天下人都迷惑了,我又能怎么办呢?于是设下臧谷亡羊的譬喻:伯夷、盗跖各自把所执着的东西当作君子与小人的区别,但他们残害生命、伤害本性的结果却是一样的。如果真能去掉外在行迹,断绝对名位的崇尚,使本性无所偏属,返回根本、达到极致,遨游于万物的本始,那么多余的枝肢和赘疣就会与形体一同忘掉,君子和小人都归于自得。所以篇末以顺应性命的真实情状为最高原则,也以此为根本。但这种自然的聪明并不需要废弃:不去听闻别人,而听见自己;不去观看别人,而看见自己。这与颜子所说“仁者自爱,知者自知”的意思相同。因此,能够自得自适而没有企求羡慕之心,那么夷、跖究竟贤与不贤,也就会有辨别它的人了。《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六宋 禇伯秀 撰马蹄第一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絷,编之以皂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后有鞭防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郭注:驽骥各适性而足,非辞鞍而恶乘,但无羡于荣华,有意治之则不治也。治之为善,斯不善矣。夫善御者,将以尽其能也。尽能在于自任,而乃走作骤步,求其过能之用,故有不堪而多死焉。若任驽骥之力,适迟疾之分,虽足迹接乎八荒之表,而众马之性全矣。或者闻任马之性,乃谓放而不乘;闻无为之风,遂云行不如卧。何其狂而不返哉!世以任自然而不加巧者为不善治,能以规矩矫拂其性,使死而后已,乃谓之善治,不亦过乎?吕注:马之龁草饮水,而无羡,义台路寝,则民耕织自给,无羡于高明之譬也。伯乐以烧剔刻雒治马,而死者十二三,则强为仁义而天下始疑之,譬也。饥渴驰骤,而马之死者过半,则屈折礼乐而天下始分之,譬也。天下有常然,因其性而为之,今陶匠之善为方圆曲直,皆失其常然者也。为天下而失其常然,是乃不知在宥之道而治之之过也。疑独注:马之真性,逍遥于原野之间,而不羡义台、路寝。及至伯乐烧剔刻雒,而马之死者十二三;饥渴驰骤,而马死过半。此皆尚人为之伪,以阏其真性,故也。陶匠之治木埴,而中规矩钩绳,岂木埴所欲哉?圣人以仁义礼乐治天下,亦犹是也。而世皆称伯乐善治马,陶匠善治木埴,圣人善治天下。此皆大道已防,不见天地之全,而唯治人之为称。庄子所以深诋之。碧虚注:夫马之知龁饮、翘陆而已,无用义台、路寝,犹泽雉之不愿畜樊也。及至伯乐则治之,将兴物性已敝,才不胜任,抑死过半矣。土有方圆,而陶者就规矩;木有曲直,而匠者施钩绳;马有驽骥,而伯乐用鞭防;民有贤愚,而圣人兴法度。皆顺其情而为之后世之御马而败者,非伯乐之才也;治民而失者,非圣人之道也。而反归罪于伯乐、圣人,是未知其所善。漆园所以兴叹也。鬳斋云:「义台、路寝,王者之居,一作羲台。养也,居移气,养移体之地。烧剔刻削,皆治之也。雒,谓络其头;絷,谓绊其足。连列也。橛,衔也。饰镳缨之▯,马制于人,而不能自适,所以死者愈多。陶匠以土木为器,无异马之被烧剔刻雒也。而人皆以伯乐、陶匠为能,犹泰氏而下以治天下为能也。」物有常性,民有常德。其德不离民性,得矣。何在乎过求、过养以损德、伤性哉?真人为见世俗浇薄,以人灭天,不安本然之分,而求益分外之知。凡上之御下,下之事上,举不免以知术相笼。知术穷而不肖之心应,虽严刑峻法有所不能禁也。静原其端,由于上之人好知之过,启其多知,而又为知以救之,不亦劳且多事乎?欲正本澄源,痛革其弊,故借马立喻,以明治之之失,觊任治道之君子有取焉耳。自三代而下,民性既离,刑政赏罚之所以立,则是四者治天下之橛饰鞭防也。而知术奸诈之萌,实由于此。后篇所谓并圣知而窃之者,是也。然则今之为治者将何如?曰:主以道德,而四者为之辅,斯可矣。舍道德而专刑政,无异乎伯乐之治马,千里之足虽得以自别,而马之受害者不少矣。若其不任道德,又废四者,则一家不能自齐,如天下何?陶埴之意,不越前意,其失在我。善治之一语,矜已能而有心以为治,何以复民性而全常德哉?故曰:治天下者之过也。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阏。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樽?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二十六 宋代禇伯秀撰写。《马蹄》第一 马的蹄子可以踏霜雪,皮毛可以抵御风寒,吃草饮水,抬起一只脚站在地上,这就是马的本性。即使有义台、路寝,对它也没有用处。等到伯乐说:“我善于治理马。”便烧灼它,剔治它,刻削它,烙印它,用缰绳络头束缚它,用马绊和栈木编制拘束它,马因此死掉的已有十分之二三。又使它挨饿、受渴,驱驰、奔驰,整治、排列;前面有衔铁和装饰物造成的祸患,后面有鞭子和笼头造成的威逼,马死去的已经超过一半了。陶工说:“我善于治理黏土,圆的合乎圆规,方的合乎矩尺。”木匠说:“我善于治理木材,弯的合乎曲尺,直的合乎墨绳。”黏土和木材的本性,难道想要合乎圆规、矩尺、曲尺、墨绳吗?可是世世代代都称赞他们,说:“伯乐善于治理马,陶工和木匠善于治理黏土、木材。”这也正是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郭象注:劣马和良马各自适合自己的本性,做到这样就够了;并不是拒绝鞍子、厌恶被骑乘,只是不要羡慕荣华。若有意去整治它,反而不能算治理。把整治它当作善,这就不善了。善于驾驭马的人,本来是要使它充分发挥能力;但要发挥能力在于任凭它自己发挥,却反而驱赶它奔跑,追求超出其能力的用处,所以有的不能承受而多有死亡。若任凭劣马、良马各自发挥力量,适应它们迟速的差别,即使足迹达到八方荒远之地,众马的本性也都能保全。有人听说任凭马的本性,就说这是放掉马而不骑;听说无为的风尚,就说行动不如躺着。为什么这样狂妄而不知道回头呢?世人把任凭自然、不加机巧看作不会治理,把用规矩强行矫正它的本性,直到它死去才停止,称作善于治理,这不是过错吗?吕惠卿注:马吃草饮水而没有羡慕,义台、路寝则譬喻百姓耕作纺织、自己供给自己,不羡慕高大华美的居处。伯乐用烧灼、剔治、刻削、烙印来治理马,马死了十分之二三,这是譬喻强行施行仁义,天下开始对它产生疑惑。使马挨饿受渴、奔驰骤跑,马死去超过一半,这是譬喻扭曲礼乐,天下开始分裂。天下自有恒常的自然状态,应当顺着它的本性去安排。如今陶工、木匠擅长制作方圆曲直,都是丧失这种恒常状态的表现。治理天下而丧失其恒常状态,就是不懂得在宽容安养中治理天下的道理,反而强行治理的过错。疑独注:马的真性,在原野之间自由自在,不羡慕义台、路寝。等到伯乐烧灼、剔治、刻削、烙印它,马死去十分之二三;使它挨饿受渴、奔驰骤跑,马死去超过一半。这都是崇尚人为的虚伪,因而阻塞它的真性。陶工、木匠治理木材和黏土,使它们合乎规矩、曲尺、墨绳,难道是木材和黏土所希望的吗?圣人用仁义礼乐治理天下,也正是这样。可是世人都称伯乐善于治理马,陶工和木匠善于治理木材、黏土,圣人善于治理天下。这都是大道已经衰微,不见天地的完整,只称道治理人的作为。庄子因此深深斥责他们。碧虚注:马所知道的不过是吃草饮水、翘足站立罢了,它不需要义台、路寝,就像泽雉不愿被养在笼中一样。等到伯乐来治理它,物性的衰败就开始了,才能不能胜任,马死去也超过一半。土有方圆,所以陶工使它合乎规矩;木有曲直,所以木匠施用曲尺、墨绳;马有劣良,所以伯乐使用鞭子、笼头;百姓有贤愚,所以圣人制定法度。都是顺着外在情形去安排。后世驾驭马而失败,不是伯乐才力不足;治理百姓而失败,也不是圣人的道理有问题。反过来把罪过归给伯乐、圣人,是不知道他们所谓善处的含义。这就是漆园发出感叹的原因。鬳斋说:“义台、路寝,是王者居住的地方;一作‘羲台’。‘养’,是指‘居移气,养移体’所说的地方。烧灼、剔治、刻削,都是治理马。‘雒’,指络住马头;‘絷’,指绊住马脚。‘连’是排列、连接。‘橛’是衔铁。装饰马嚼子、缨络之类,马受人控制,不能自得其适,所以死的越来越多。陶工、木匠用土木制作器物,与马遭受烧灼、剔治、刻削、络头没有不同。可是人们都认为伯乐、陶工、木匠有本领,就像泰氏以下的人都以治理天下为有本领一样。” 万物各有恒常的本性,百姓各有恒常的德性。若德性不离开百姓的本性,就已经得到了本性。何必过分追求、过分养护,反而损害德性、伤害本性呢?真人看见世俗风气浇薄、用人为消灭自然,不安于本来所分有的本性,反而求取本分之外的知识。凡是在上位的人驾驭下位的人、下位的人侍奉上位的人,全都免不了用智术彼此笼络。智术用尽,不肖之心就会应运而生,即使严刑峻法也不能禁止。静下来追究源头,实在是由于上位的人过分好用智术,开启了人们过多的机心,却又再用智术去补救,不是既劳苦又多事吗?想要端正根本、澄清源流,彻底革除这种弊病,所以借马来设喻,说明强行治理的过失,希望实行治道的君子能够有所取法。自三代以来,百姓的本性已经离散,刑政、赏罚所以建立起来,就像治理天下所用的四种马具:衔铁、笼头、鞭子和防护物一样。而智术、奸诈的萌芽,确实由此产生。后篇所说把圣人、智术一并偷走,正是这个意思。那么如今治理天下应当怎样呢?答:以道德为主,以这四者为辅助,这就可以了。舍弃道德而专门依靠刑政,就像伯乐治理马一样;千里马的脚力虽然得以显现,但马所受的伤害也不少。如果既不任用道德,又废弃这四者,那么一家尚且不能自我整齐,又怎么治理天下呢?陶工制作黏土器物的意思,不超过前面所说的道理;它的过错在于人为。所谓“善于治理”,含有夸耀自己的能力、存心进行治理的意思,这样怎么能使百姓恢复本性、保全恒常的德性呢?所以说,这是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他知道百姓各有恒常的本性,织布来穿衣,耕田来吃饭,这叫作同德;纯一而不结党,这叫作天放。因此,在最高德性的时代,人的行为充实满足,目光正直明白。当时山中没有小路和隧道,水泽没有船只和桥梁,万物群生各自连接在自己的乡里。禽兽成群,草木顺遂生长。所以野兽可以系着绳子游走,鸟雀的巢可以攀上去窥看。最高德性的时代,人和禽兽共同居住,族类与万物并存,哪里还知道什么君子、小人呢?共同处于无知的状态,但并不是没有良知;德性不会离失。共同处于无欲的状态,这叫作素朴。素朴了,百姓的本性就得以保全。等到圣人出现,勉强实行仁,费力推行义,天下才开始疑惑;放纵铺陈地制作乐,偏僻拘曲地制定礼,天下才开始分裂。所以纯朴没有残破,谁还需要制作牺樽?白玉没有毁坏,谁还需要制作珪璋?道德没有废弃,哪里还需要仁义?性情没有离失,哪里还用礼乐?五色没有混乱,谁还需要文采?五声没有混乱,谁还需要用六律来应和?毁坏纯朴来制作器物,是工匠的罪过;毁坏道德来制作仁义,是圣人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