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五
李士表论云:「物莫不具乎道,则于我也何择?性莫不足乎天,则于我也何有?虽契物我之如此,盖有不期知而知,妙理嘿防神者,受之有不能逃于其先者。此庄子所以知鱼乐于濠上也。夫出而扬,游而泳,无网罟之患,无濡沫之思,从容乎一水之间者,将以是为鱼乐乎?以是为鱼乐,又奚待南华而后知?盖鱼之所乐在道而不在水,南华所知在乐而不在鱼。鱼忘于水,故其乐全;人忘于鱼,故其知一。庄子于此盖将无言,惠子亦将无问,而复有是论者,非问则至言无所托,非言则道妙无以见,直将祛天下后世离物与我为两者之蔽耳。物将自有其物,则庄固非鱼,安知鱼乐?我将自有其我,则子固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知与不知皆道之末,此所以请复其本。本末皆不知者,昔人尝言之矣。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在我者盖如是也。视生如死,视已如鱼,视豕如人,视人如豕,在物者盖如是也。若然则在在皆至游而无非妙处,物物皆真乐而无非天和,奚独濠梁之上鲦鱼之乐哉?吾知庄之与鱼未始有分也。唯明至乐无乐、真知无知者,可以语此。」明已性者,可以通物,故天下无遁情;昧已性者,无以知人,故在物多滞迹。庄子之知鱼,以性防之也;惠子不知庄,以形间之也。骤读此章,莫不喜惠子之雄辩,视南华之垒若不足攻;暨闻循本一言,而五车之学无所容喙,则惠子之本可知矣。经中往往力救惠子之失,未有若此二字之切至者。盖使之反求而得其本性,通乎物理之同,然则彼我无间于人情,动寂皆归于至理,奚待入水而后知鱼哉?再详经文,谓庄子不知鱼之乐,全矣。全犹必也,又全然不知鱼乐之意。碧虚以乐全名章,似失本防。今拟名《循本章》,庶协经意。是篇以秋水命题,设河伯、海若问答,喻细大精粗之理,明道物功趣之观,各本自然,无贵无贱,成败得失,时适然耳。翻覆辩难,卒归于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则求之性分之内而足,是谓反其真。有非言论意察所可及也。次论▯蚿、蛇风之相怜,喻人以才知短长为愧,▯而弗悟,天机之不可易,小不胜之为大胜也。信明此理,则物各足其分,何所怜哉?无所怜则无所慕,故企羡之情息,分别之意消,斯为要极也欤?孔子游匡而临难不惧,知命由造物,非匡人所得制也。若为横逆沮屈,何以见圣人之勇?井鼃、海鳖,即前河伯、海若之义,而归于达理明权,物莫能害。谓世俗沈浊,所见隘陋,虽知有圣贤在前,强欲企羡,犹余子学行,反失故步,盖以所短而希所长,越分而求,非徒无益也。至论神▯宁曳尾于涂中,鹓雏岂留情于腐鼠,皆叹时之浇薄,伤道之不行也。终以庄惠濠梁之论,言物我之性本同,以形间而不相知耳。防之以性,则其乐彼与此同,即人之所安,而知鱼之乐,固无足怪,而竞言辩之末,忘性命之本者,斯为可怪矣。此语非独针惠子之膏肓,亦所以警世之学。一先生之言,而媛姝自悦者,无异河伯之自多于水也。故以结当篇之防云。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五
译李士表论说:“万物无不具备道,那么对于我来说还有什么可选择的呢?万物的本性没有不足于天道的,那么对于我来说还有什么可取舍的呢?虽然物与我确实如此相合,但有些并不是有意求知却自然知道,精妙的道理默默显现而通于神明;接受它以后,就有不能逃避其先天本性的地方。这就是庄子能够在濠水桥上知道鱼快乐的原因。鱼从水中跃出,游动而游泳,没有罗网的忧患,没有濡沫相依的思虑,从容自在地处于一水之间,难道要凭这些来认定是鱼的快乐吗?如果这样就是鱼的快乐,又何必等南华之后才知道呢?大概鱼所快乐的是道,而不是水;南华所知道的是快乐,而不是鱼。鱼忘记水,所以快乐完整;人忘记鱼,所以知觉合一。庄子在这里本来将要无言,惠子也将要无问;然而又有这种议论,是因为没有问,至高的言语就无从寄托;没有言语,道的精妙就无从显现。它只是要除去天下后世把物与我分成两边的蔽障。万物自有其万物,那么庄子本来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我自有其我,那么你本来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知与不知都只是道的末节,这就是要返回根本。至于本末都不可执着于知,古人曾经说过。眼睛如同耳朵,耳朵如同鼻子,鼻子如同口,在我自身看来大概就是如此。” 把生看作死,把自己看作鱼,把猪看作人,把人看作猪,从万物的立场看大概就是如此。这样一来,处处都是最高的遨游,没有一处不是精妙的境界;万物都是真实的快乐,没有一物不是天和,哪里只是濠梁之上的鲦鱼快乐呢?我知道庄子和鱼从来没有真正的分别。只有明白至乐并不是固定的乐、真知并不是执着的知,才可以谈论这些。明白自己本性的人可以通达万物,所以天下没有什么隐藏的情实;昧于自己本性的人无法了解他人,所以观察万物时常常停留在外在形迹。庄子能够知鱼,是通过本性来知;惠子不能了解庄子,是被形体隔开了。突然读这一章,没有人不喜欢惠子的雄辩,认为南华的辩论壁垒似乎不足以攻破;等听到“循本”一句,惠子五车的学问便再也容不下一句辩说,于是惠子的根本就可以看出来了。经文中往往极力挽救惠子的错误,没有像这两个字这样切中要害。大概是要使他返回自身而求得本性,通达万物同一的道理;这样彼我在人情上没有间隔,动与寂都归于最高的道理,哪里还要进入水中以后才知道鱼呢?再详细考察经文,它说庄子“不知道鱼的快乐,已经完全确定”,这里的“全”犹如“必”,意思是完全不知道鱼的快乐。碧虚用“乐全”作为篇名,似乎失去了原来的旨趣。现在拟名为《循本章》,或许更符合经文的意思。这一篇以“秋水”为题,设置河伯、海若的问答,比喻细大精粗的道理,说明道与万物功用情趣的观点:万物各自依据自然,没有贵贱之分;成败得失,只是时势恰好如此罢了。反复辩难,最终归结为不以人为毁灭天道,不以旧习毁灭生命;在本性分际之内求取便已足够,这叫作返回本真。其中有些道理不是言论、意念和考察所能达到的。接着论述蜈蚣、蚰蜒、蛇、风彼此相怜,比喻人因才智长短而惭愧,奔逐而不能觉悟;天机不可改变,小处不能取胜却能成为大胜。真正明白这个道理,那么万物各自满足于自己的分际,还有什么值得怜悯呢?没有怜悯就没有仰慕,所以企求羡慕的情感止息,分别高下的意识消除,这大概就是要妙极致吧?孔子游历匡地,面对危难而不恐惧,知道命运由造化决定,不是匡人所能控制的。如果能因横暴逆境而沮丧屈服,怎么能显示圣人的勇气呢?井蛙、海鳖所说的,就是前面河伯、海若的道理,归结于通达事理、明白权变,因而没有外物能够伤害。世俗沉浊,见识狭隘,即使知道圣贤在前,仍强行仰慕追赶,就像余子学习走路,反而失去原来的步法;大概是以自己的短处希求别人的长处,越过本分去求取,不但没有益处。至于神龟宁愿拖尾巴在泥地中,鹓雏哪里会留恋腐鼠,都是感叹时世浇薄,哀伤大道不能实行。最后用庄子、惠子濠梁之上的议论,说明万物与我的本性本来相同,只是被形体隔开,所以彼此不能了解。用本性来沟通,那么彼此的快乐就是相同的;从人的安适处推知鱼的快乐,本来没有什么奇怪,反而是竞逐言辞辩论的末节而忘掉性命根本的人,才值得奇怪。这句话不只是针砭惠子的病根,也是用来警醒世间学习的人。一个人听到某位先生的一句话,便媛姝自悦、自以为是,这和河伯因水多而自满没有不同。所以用它作为本篇的结语。”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六宋 禇伯秀 撰至乐第一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之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誙誙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郭象注:忘欢而后乐,足乐足而后身存。以为有乐邪?而至乐无欢;以为无乐邪?身已存而无忧。择此为据,避处等八者莫足以活身,唯无择而任其所遇,乃全耳。凡厚味声色,失之无伤于形,得之有损于性。今反以不得为忧,故愚也。内其形者,知足而已;亲其形者,自得于身中而已。夫遗生然后能忘忧,忘忧而后生可乐,生可乐而后形是。我有富,是我物;贵是我荣也。烈士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善则过当,故不周济。蹲循勿争,唯中庸之德为然。有善无善,当缘督以为经。举群趣其所乐,乃不避死。吾未之乐,不乐无怀,而恣物耳。夫无为之乐,无忧而已。俗以铿锵为乐,美善为誉。天下是非,果未定也。无为而任之,是非自定矣。百姓定,则吾身近乎存。譬夫天地自清宁,非为之所得。故物皆化,有意乎为之,则有时而滞也。无从出之者,皆自出耳。无有为之象,皆自殖耳。人得无为,则无乐而乐至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六。宋代禇伯秀撰。《至乐》第一。天下有最高的快乐吗?有能够保全生命的方法吗?现在应该做什么?依据什么?躲避什么?处在什么地方?趋向什么?离开什么?以什么为乐?厌恶什么?天下人所尊重的,是富贵、长寿、善名;所喜乐的,是身体安适、食物丰厚、衣服华美、美色和音乐;所看轻的,是贫穷、卑贱、夭折和恶名;所苦恼的,是身体不能安逸,口中不能享用丰厚的滋味,形体不能穿美服,眼睛不能看美色,耳朵不能听音乐。得不到这些,便大为忧虑恐惧;他们对待形体也太愚蠢了吧!富有的人劳苦身体,辛勤工作,积聚大量财物却不能全部使用;他们对待形体也太向外驰逐了。尊贵的人日夜不停地思虑事情的好坏;他们对待形体也太疏远了。人的出生,是和忧患一同出生的;长寿的人昏昏沉沉,长久忧愁却不死,这种痛苦究竟到什么时候呢?他们对待形体也太远离本真了。烈士被天下人看作善人,却未必足以保全生命;我不知道所谓善究竟是真的善,还是不是真的善。如果认为是善的,却不足以保全生命;如果认为是不善的,却足以保全人的生命。所以说:忠诚的劝谏不被听从,就退避自守,不要争辩。因此伍子胥争辩,反而使自己的形体遭受残害;如果不争辩,又不能成就忠名。世上真的有绝对的善吗?如今世俗所做的事,以及他们所喜乐的事,我又不知道这种快乐究竟是真快乐,还是不是真快乐。” 世俗所说的快乐,果真不是快乐吗?我看世俗所乐,整个群体都急急忙忙地追逐,仿佛不得不如此,却都说这是快乐;我却没有觉得快乐,也没有觉得不快乐。世上果真有快乐、还是没有快乐呢?我认为无为确实是快乐。可是这又正是世俗认为最苦的事,所以说:“最大的快乐就是没有快乐,最高的声誉就是没有声誉。”天下的是非,果真还不能确定吗?即便如此,无为却可以确定是非;最大的快乐能使身体得以保全,只有无为差不多可以保全生命。请让我试着说明:天无为而清明,地无为而安宁;天地二者的无为相合,万物都得到化育,茫茫昏昧,似乎无从产生;昏昧茫然,又似乎没有任何形象。万物纷纷生长,都从无为中滋生,所以说:“天地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的。”人处在天地之间,谁能做到无为呢?郭象注说:忘掉欢娱以后才有真正的快乐,快乐得到满足以后身体才能保全。若认为有快乐,那么最高的快乐是没有欢娱;若认为没有快乐,那么身体已经保全,也就没有忧患。以此作为依据,择取、退避、处置等八种做法,都不足以保全生命;只有不加选择,任凭所遇,才能保全。凡是浓厚的滋味、声色之乐,失去它们并不会伤害形体,得到它们反而会损害本性。如今却反过来因为得不到而忧愁,所以是愚蠢的。使内在形体得到保全,只需知足;亲近、保养形体,只需从自身内部获得满足。忘掉生命,然后才能忘掉忧愁;忘掉忧愁以后,生命才可以成为快乐;生命可以成为快乐以后,形体才算得到保全。富有,是我的财物;尊贵,是我的荣誉。刚烈之士看见善,却还不足以保全生命;若把行善做过了头,反而不能周济自身。退让徘徊而不争,只有中庸之德才是这样。无论有善还是无善,都应沿着督脉而行,把它作为常道。整个群体都急切追逐他们所谓的快乐,甚至不避死亡。我却不认为这是快乐;他们并非乐于无怀之世,只是放纵外物罢了。无为的快乐,不过就是没有忧愁。世俗把铿锵的声音当作快乐,把美好善行当作声誉。天下的是非,果然还没有确定。无为而任其自然,是非自然会确定。百姓安定了,我自身也就接近于保全了。譬如天地自然清明安宁,并不是靠有意作为才得到的。因此万物都能化育;若有意去做,就会有时停滞。所谓无从产生,是说一切都自然产生;所谓没有形象,是说一切都自然滋生。人若能做到无为,就会在没有追求快乐中得到最大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