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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六十一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五十九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25–228 段

纪渻子为王飬斗鸡,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防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响景。”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防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郭注:“此章言飬之以至于全,犹无敌于外,况自全乎?”吕注:“人之所飬,能如木鸡,不为物感而变,则亦莫之敌矣。”疑独注:此以飬鸡喻飬生,而所飬有渐次。虚防恃气,无实而自矜,犹应响景接悟之速也。疾视而盛气,求敌而必已之胜也。鸡虽鸣而已无变,则彼命敌而我不应,忘胜负矣。至于望之似木鸡,异鸡无敢应,则知德全者,非但已无心,乃能使物不生心,此飬之至也。碧虚注:虚防恃气,轩昂夸大也。犹应响景,矜▯瞻顾也。疾视盛气,便僻光仪也。虽鸣无变,同尘不耀也。至于望之似木鸡,异鸡无敢应,则心灰形槁,物莫与争矣。鬳斋云:「闻响而应,见影而动,则心犹为物所移;疾视而盛气,言神气王而形不动。首云虚防而恃,则气在外。此言疾视而盛,则气在内。至于望之似木鸡,则神气俱全矣。此言守气之学,借鸡为喻。」虚防而恃气,▯其气以求敌也,犹应响景,有所逐而忘内也。疾视而盛气,内充而发见,有意于胜物也。望之似木鸡,则内融而外化,遗物而独立。异鸡无敢应见者,反走矣。此眀飬气以全神,神全而威着之效也。人而学道,至于形如槁木,则气与神不待飬而自全,鬼神犹为之钦服,况同▯乎?古之人所以不学而善胜者,以此。○鸡已乎?说不通。按《列子》夲文作“鸡可斗已乎”,庄文脱略耳。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防也。见一丈人防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防于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汨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郭注:“磨翁而旋入者,齐也;回伏而涌出者,汩也。人有偏能,得其所能而任之,则天下无难矣。用无难以渉乎生生之道,何往而不通哉!”吕注:由乎性命之理,与齐俱入,与汨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犹可蹈也。至于鼋鼍之所不能防,则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宜其无所蹈而不适也。生于▯而安于▯,为故故,则非出于性而人之所为也。长于水而安于水,为性,性则其所偏能也。苟无其性而习之,则虽能之,不至乎人所不能及也。疑独注:吕梁丈夫之蹈水,有道而不为私任理者也。故与齐俱入,与汨偕出,而不为所溺。始乎故,则有所因;长乎性,则有自然者;成乎命,则不知其所因所缘,而亦非自然矣。是故安于▯,安于水,而不知其所以然也。碧虚注:齐如磨脐之旋,入汨者▯洑而涌出。私已逆水,则不能成性命矣。生于▯而安于▯,不失其故也。长于水而入于不危,因同夲性也。防于湍流而不知所以然者,遂成天命也。眀达生之防,有如吕梁之游,因习而成者也。鬳斋云:「此段与前操舟意同,故夲然也。」孟子曰:「言性者,故而已。谓性命自然之理,从水之道而不为私,顺而不逆之意。」安▯安水,皆随其自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故性命二字,初无分别,但如此作文耳。吕梁丈人之蹈水,行歌,其妙在乎从水之道,而不为私,所以水不能害也。人之处世,能从人之道,而不为私,人亦无害之者矣。推是理以交物,安往而不全哉?始乎故,则因习而成长乎性,习久成,自然也。成乎命,则与水相忘,不知所以然而然,是谓得全于天者也。按此章,即与物无迕者,处物而不伤之意,斯言也,其为渉世之标准欤?「并字旧无他音,宜读同傍,去声。」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不敢懐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懐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肢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敷而外滑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郭注视公朝若无跂慕之心,绝矣。必取其材中者,不离其自然也。尽因物之妙,故疑是鬼神所作耳。」吕注:“器之所以疑神者,犹如此,则外滑未消,而欲游乎物之所造者,不可得至矣。”

译纪渻子替宣王驯养斗鸡,十天后,宣王问:“鸡已经驯养好了吗?” 纪渻子说:“还没有。它现在还空虚浮躁,只凭意气自负。”过了十天,宣王又问:“还没有吗?”回答说:“还没有。它还会听到声响就回应,看到影子就反应。”又过了十天,宣王问:“还没有吗?”回答说:“还没有。它还怒目疾视,意气旺盛。”又过了十天,宣王问:“现在可以了吗?”回答说:“可以了。别的鸡即使鸣叫,它也已经毫无变化。远远看去,像一只木鸡。它的德性已经完整了。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反而转身逃走了。”郭象注说:“这一章说的是培养达到完整的境界;连外在的敌人都无法与它抗衡,何况内在的自性呢?”吕惠卿注说:“人的修养如果能像木鸡一样,不被外物感动而改变,那么也没有什么能够与他抗衡了。” 疑独注说:这里用养鸡来比喻养生,而修养有逐步深入的次序。空虚浮躁而自恃意气,是没有实际内容却自我夸耀;听声即应、见影即动,是接触外物便迅速有所觉悟。怒目而意气旺盛,是主动寻找敌手,必定要胜过对方。鸡虽然鸣叫而自己已经不再变化,就是对方挑衅而我不回应,已经忘掉胜负了。至于远看像木鸡,别的鸡不敢应战,这就说明德性完整的人,不只是自己已经无心于胜负,而且能够使外物也不产生争胜之心,这才是修养的最高境界。碧虚注说:空虚浮躁而自恃意气,是神态高昂、夸张自大的样子;听声即应、见影即动,是自矜自夸、左顾右盼;怒目而意气旺盛,是举止偏激、外露光彩仪态。虽有鸡鸣而自身不变,是混同尘俗而不炫耀。至于远看像木鸡,别的鸡不敢应战,就是心意如灰、形体如枯木,外物没有可以同它争胜的了。鬳斋说:“听到声响就回应,看到影子就行动,说明心还会被外物转移;怒目而意气旺盛,是说神气旺盛而形体不动。开头说空虚浮躁而自恃,说明气在外;这里说怒目而意气旺盛,说明气在内;到了远看像木鸡,便是神气都完整了。这是在说守养元气的学问,只是借鸡来作比喻。” 空虚浮躁而自恃意气,是暴露自己的气势来寻求敌手;听声即应、见影即动,是有所追逐而忘记了内在。怒目而意气旺盛,是内在充实而显露出来,有意要胜过外物。远看像木鸡,就是内在融和而外在化解,不再受外物牵累而独立自守。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反而逃走了。这说明养气以全神,神全之后威势自然显现的效果。人学习道,到了形体像枯木的境界,气与神不用等待修养便自然完整,连鬼神都为之敬服,何况同类的人呢?古人之所以不用学习便能善于胜过外物,就是这个道理。“鸡已经驯养好了吗?” 这句话意思不通。考察《列子》原文,作“鸡可以拿来斗了吗”,是《庄子》文字脱略了。孔子在吕梁观看水势,瀑布高三十仞,水沫冲流四十里,是鼋、鼍、鱼、鳖都无法游过的地方。他看见一个老人正在水中游动,以为那人是因为遭受痛苦而想自杀,便让弟子沿水流并行去救他。老人游出数百步后上岸,披散着头发唱歌,在堤岸下徘徊。孔子跟上去问他:“我以为您是鬼,仔细看才知道您是人,请问您涉水有什么方法吗?”老人说:“没有,我没有什么方法。我开始是由于旧有的习惯,长久后成为本性,最后成了命定的自然。我随着回旋的水流一起进去,随着涌出的水流一同出来,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凭私意,这就是我能够涉水的原因。”孔子问:“什么叫开始由于旧有习惯,长久后成为本性,最后成了命定的自然?”老人说:“我生在高地,却安于低洼之地,这是由于旧有环境;我长在水边,便安于水性,这是成为本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而然如此,这就是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郭象注说:“水流磨旋而转入的地方叫‘齐’,回旋伏流而涌出的地方叫‘汩’。人各有所长,只要顺着自己的所长任其发挥,那么天下就没有难事。用这种没有难事的态度来涉历生生不息的道理,还有什么地方不能通达呢?” 吕惠卿注说:依据性命的道理,随着回旋的水流一起进去,随着涌出的水流一起出来,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凭私意,这样尚且可以涉水。至于在鼋、鼍都不能通过的地方涉水,那是与水的德性相合,从而通达万物所造化的境域,当然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适应。生在低洼处而安于低洼处,是由于旧有环境,因此并非出于本性,而是人为的习惯;长在水中而安于水中,是本性,本性就是他偏长的能力。假如没有这种本性而只是后天学习,即使能够做到,也达不到常人所不能达到的境界。疑独注说:吕梁老人的涉水,是有方法而不凭私意、任循水理的行为。因此他随着回旋水流一起进去,随着涌流一起出来,不会被水淹没。开始由于旧有习惯,是有所凭借;长久后成为本性,是有自然而然的一面;最后成了命,是已经不知道自己凭借什么、依循什么,也不能再说只是自然习惯了。因此他安于低洼、安于水中,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碧虚注说:回旋的水流像磨脐那样旋转,进入“汩”的水流便回旋涌出。若凭自己的私意逆水而行,就不能成就性命。生在低洼处而安于低洼处,是不失去旧有环境;长在水中而能够进入不危险的境地,是因为与本性相同。在湍急水流中游动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样,便终于成为天命。明白生存之理的人,就像吕梁老人游水一样,因习惯而形成能力。鬳斋说:“这一段与前面操舟的意思相同,所以说本来就是如此。”孟子说:“谈论本性,不过是说旧有习惯罢了。这里所谓性命自然的道理,是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凭私意,也就是顺势而不逆的意思。”安于低洼、安于水中,都是顺其自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此“性”和“命”二字本来没有分别,只是为了作文而这样说罢了。吕梁老人涉水时边走边唱,他的奥妙在于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凭私意,所以水不能伤害他。人处在世间,如果能顺从人的常道而不夹杂私意,人也就没有能够伤害他的了。把这个道理推广到与外物交往,还有什么地方不能保全自身呢?开始由于旧有习惯,因习惯而成长为本性,习惯长久后便成为自然;最后成了命,就是与水彼此忘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这叫作在天道中获得完整。考察这一章,就是说不违逆外物、处在外物之中而不受伤害,这应当是涉历世事的准则吧?“‘并’字旧本没有其他读音,宜读作与‘傍’同音的去声。” 梓庆削木制作鐻,鐻制成后,看见的人都惊叹,认为好像是鬼神所造。鲁侯看见后问他:“您凭什么技艺制作它呢?”梓庆回答:“我是一个工匠,哪里有什么特别的技艺?虽然如此,我确实有一种方法。我将要制作鐻时,从来不敢因为杂念而耗损元气,一定斋戒来使心安静。斋戒三天,不敢心想着庆贺、赏赐、爵位和俸禄;斋戒五天,不敢心想着非难、赞誉、技巧或笨拙;斋戒七天,便完全忘了自己还有四肢和形体。到了这个时候,我眼中已经没有朝廷和求取功名的心,外界的纷扰也消除了。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木材的天性和形体,直到它们达到极致;随后鐻的形象便在心中完整显现,然后才动手制作。否则就停止不做。这样就是用我的天性与木材的天性相合。器物之所以使人疑心是鬼神所造,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 郭象注说:把朝廷看作仿佛不存在,就是没有攀求和羡慕之心;还必须选择材质合适的木料,不违背它的自然本性。完全顺应外物的妙处,所以人们怀疑它是鬼神制作的。吕惠卿注说:“器物之所以令人疑为神作,尚且必须如此;如果外界纷扰还没有消除,却想在万物造化之中遨游,就不可能达到那个境界。”

疑独注:梓人名庆鐻,止乐之器,一名敔,象伏虎形,背有七十二龃龉。未尝耗气,虚一而静也。不懐庆赏爵禄,忘利也;不懐非誉巧拙,忘名也。忘吾有四肢形体,则神全而与天为一。故能视公朝若无,而外事之滑心者消,然后入山林,观木形与鐻合者,然后加手而不强求之。推已之天以合物之天,此器之所以疑于神也。碧虚注:役虑则耗气,无欲则静心。不懐庆赏爵禄,屏外事也;不懐非誉巧拙,息内念也。忘吾形体,忘内外也。然后入山林,采自然之材,合自然之巧,所以妙若鬼神。而鲁侯疑其有术也。鬳斋云:「鐻钟鼓之拊,乃笋簴之▯,所以悬钟鼓,刻木为兽形者也。不懐爵禄,非誉忘其肢体,谓纯气自守,外物不入也。观木之天性,形躯若现成者,然后取而用之,以我之自然,合物之自然而已。」未尝耗气,则神全矣。又斋以静心,是为飬神气之道,故见于用也。其巧专而外滑消,观夫木材,天性合鐻形者,然后加手,则用力少而见功多,此器之所以疑神也。然而以天合天之妙,不可以言尽,唯穷神知化,斯足以与焉。人而能不为庆赏爵禄、非誉之所移,则凡所举措,何往而非疑于神耶?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防,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使之钩百而反。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工倕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防一而不桎。忘足履之适也,忘腰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防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郭注:马力竭而犹求焉,故败。眀至当之不可过也。虽工倕之巧,犹任规矩。此言因物之易也。百体皆适,则都忘其身。是非生于不适,所遇而安,故无所变。从是知识,适者犹未适也。吕注:稷之御至善矣,而不能无败于马力既竭之后,则为道而务乎生之所无以为,知之所无奈何者,亦无自而成矣。工倕旋而盖规矩,言任指之旋而盖乎规矩,盖则其画与之合而不露也。指物之相得若此之自然,不待心之稽考而后合乎方圆也。夫唯如此,则其灵防一而不桎,至于忘足、忘腰、心忘是非,未尝不适者,此其不以心稽之故欤。疑独注:“稷之御,中规防,如组织文绣,使之回还如钩,百往百反,皆复故迹也。”韩婴曰:“舜工于使人,造父工于使马,不穷其民,故无逸民;不穷其马,故无逸马。马之蹶败,由防御之过分;民之知竭,由政教之苛察。故达命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也。工倕之应物无滞,而性不杂者,指与物化也。心无稽留,故其灵防一而不牿也。忘足忘腰,末也;心忘是非,则夲亦忘矣,况于末乎?内外在我,所遇皆然,自适而常适,乃无适之适。工倕之妙,亦犹是也。”鬳斋云:「御之巧,如织组然。故曰:『文弗过,钩百打,围百转也。』马力竭而驰之不已,御虽巧而必败。人之自用,岂可过劳其神乎?」工倕以手旋转其圆,便如盖然。自中规矩,如吴道子画佛像圆光,一笔而就,指与物化。犹山谷论书法云:「手不知笔,笔不知手,手笔两忘而略不留心,即所谓官知止而神欲行也。」故其灵防纯一而不拘碍,适安也。防犹造造道,而至于适,则内境纯一而无所变,虽与物接,亦不知其所从事者矣。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久则并与适亦忘之也。诗云「执辔如组,两骖如舞」,可以证「文弗过」之义。织组者,总纰于此而成文于彼,喻善御者执辔于上,而马调于下也。钩百谓圆驱而不止,故知其必败。力竭而犹求,则非惟马败,而人亦劳。只公密而不言,恶其沮志也。少顷而验,斯表先见之眀,然于危已无济矣。世之听忠言而不能用者,其失亦若此。工倕旋而盖规矩,诸解中吕说明,当所论「盖」字尤有理。鬳斋于「盖」字颇费辞,而后论精到,合二家之长,斯为尽善矣。经意不过谓达生之人,心通万理,而物与之合,非区区求合于物,故其巧妙,其功深,徜徉于世而未尝不适,是为忘适之适。盖人处世间,能与物无忤,则无往而非适矣。

译疑独注说:梓人名叫庆。鐻是古代乐器,另一名称是敔,形状像伏着的老虎,背上有七十二个凸凹相间的齿。没有试图耗损元气,是虚心专一而心境宁静;不把庆贺、赏赐、爵位和俸禄放在心上,是忘掉利益;不把非难、赞誉、技巧和笨拙放在心上,是忘掉名声;忘掉自己有四肢和形体,就是精神完整而与天合一。所以他看朝廷如同不存在,外界事务对心的扰乱也消除了,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木材的形状,找到与鐻相合的木材,才动手制作,不强行追求。把自己的天性与外物的天性相合,这就是器物之所以令人疑为神作的原因。碧虚注说:操劳思虑就会耗损元气,没有欲望才能使心安静。不把庆贺、赏赐、爵位和俸禄放在心上,是屏除外在事务;不把非难、赞誉、技巧和笨拙放在心上,是停止内在念头;忘掉自己的形体,是内外一并忘掉。然后进入山林,取用自然的木材,合乎自然的巧妙,所以成品精妙得像鬼神一样,而鲁侯怀疑他掌握了神奇的技艺。鬳斋说:“鐻是钟鼓架的敲击部件,属于笋簴一类,是用来悬挂钟鼓、刻木制成兽形的东西。不把爵位俸禄、非难赞誉放在心上,忘掉自己的肢体,是说纯一的元气自我守持,外物不能进入。观察木材的天性,等到它的形体仿佛已经自然形成,然后取来使用,不过是用我的自然与木材的自然相合罢了。” 从来不耗损元气,精神便完整了;又通过斋戒使心安静,这就是养神养气的方法,所以能够在实际制作中表现出来。他的心思专一,外界纷扰消除,观察木材,找到天性与鐻形相合的材料,然后才动手,便用力少而成效大,这就是器物令人疑为神作的原因。然而,用天性与天性相合的奥妙,不是语言能够完全说明的,只有穷究神妙、通晓变化,才足以达到这种境界。人如果能不被庆贺、赏赐、爵禄、非难和赞誉所动,那么一切举动还有什么不能神妙得像鬼神呢?东野稷凭驾车技术拜见庄公,进退都合乎节拍,左右旋转都合乎圆规。庄公认为他的技术无可超越,便让他绕曲线行驶一百次再回来。颜阖遇见后,进去拜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将要失败。”庄公神色严肃而没有回应。不一会儿,马果然疲败,东野稷返回。庄公问:“您凭什么知道呢?”颜阖说:“马的力气已经用尽了,却还在要求它继续奔跑,所以我说它会失败。”工倕旋转作圆,完全合乎规矩,手指随着外物变化而不靠心意反复考察,所以他的灵妙专一而不受拘束。他忘掉脚穿鞋是否舒适,也忘掉腰带是否舒适;能忘掉是非,才是心的舒适。不受内在变化牵动,也不顺从外在牵引,是做事时的舒适。开始时处处舒适而从来没有不舒适,就是连“舒适”这种感觉也忘掉了。郭象注说:马的力气已经耗尽却还要继续奔跑,所以失败。这说明最恰当的限度不能超过。即使工倕技艺高超,也还要凭借规矩,这说明要顺应外物的便利。全身各处都舒适,就会完全忘掉自身。是非产生于不舒适,遇到什么都能安处,所以没有什么会使自己改变。从这里可知,心智还在活动,即使感到舒适也还没有达到真正的舒适。吕惠卿注说:东野稷驾车的技术已经非常高明,但在马力耗尽之后仍不能避免失败。由此可知,行道如果偏要做生命本来无法做到的事,或偏要探究心智无可奈何的事情,也就没有办法成功。工倕旋转而完全合乎规矩,是说任凭手指旋转,便完全合于规矩,所谓‘盖’就是他的画线与规矩相合而不露痕迹。手指与外物如此自然地相合,不必等到心中考察后才合乎方圆。只有这样,他的灵妙才能专一而不受拘束。至于忘掉脚、忘掉腰,以及心中忘掉是非,始终处于舒适状态,不正是因为不再用心去考察吗?” 疑独注说:“东野稷驾车,进退合乎规矩和节拍,像织绣花纹一样;让马转成曲线,一百次出发,一百次返回,每次都回到原来的轨迹。”韩婴说:“舜善于使用人,造父善于驾驭马;他们不把百姓和马逼到穷困,所以没有逃亡的百姓,也没有失控的马。马跌倒失败,是驾驭过度;百姓的智慧耗尽,是政教过于苛细。因此通达天命的人,不会强求心智所无可奈何的事情。工倕应对外物没有滞碍,而本性纯粹不杂,是手指随着外物变化。心中没有停滞,所以他的灵妙专一而不受拘束。忘掉脚和腰,是末节;心中忘掉是非,根本也已经忘掉了,何况末节呢?内外都在自己,所遇之事都能如此;自己舒适而始终舒适,才是忘掉舒适后的舒适。工倕的妙处也是这样。” 鬳斋说:“驾车的技巧像织组一样,所以说‘文饰不能超过,钩行百次’,就是绕圈百转。马力已经耗尽却还不停地奔驰,驾车的人即使技术高超也一定会失败。人如果任意使用自己,怎么可以过度劳累精神呢?”工倕用手旋转画圆,圆形就像覆盖物一样,自然合乎规矩,如同吴道子画佛像头上的圆光,一笔便画成,手指与外物融为一体。正如山谷道人论书法所说:“手不知道笔,笔不知道手,手和笔都忘掉,丝毫不留心,这就是所谓官能止息而精神欲行。”因此他的灵妙纯一而没有拘碍,处处安适。这里的“防”犹言造诣、达到道;到了舒适的境界,内在境界纯一而不再变化,即使接触外物,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开始处处舒适而从来没有不舒适,时间久了便连舒适本身也忘掉了。《诗经》说“执辔如组,两骖如舞”,可以用来证明“文弗过”的含义。织组是在这里总束丝头,在那里形成花纹;这比喻善于驾车的人在上面执缰,马在下面自然协调。所谓“钩百”,是说驱马绕圆而不停,所以知道它必然失败。力气已经耗尽却还要求继续奔驰,不只是马要失败,驾车的人也会劳累。庄公心中明白却不说,是不想挫伤东野稷的意志;不久事情果然应验,这显示颜阖的预见很明白,但对于已经发生的危险却没有补救作用。世上听到忠言却不能采用的人,过失也正像这样。工倕旋转而完全合乎规矩,各家解释中,吕氏说明“盖”字最有道理。鬳斋在“盖”字上费了不少辞说,但后面的论述精妙透彻,兼取两家的长处,这才算完备。经文的意思不过是说,通达生命之理的人,心中贯通万理,外物自然与他相合,并不是局部地去求得与外物相合;因此他的技巧精妙、功夫深厚,悠然处世而始终安适,这就是忘掉舒适后的舒适。人处在世间,如果能够与外物不相违逆,那么到哪里不是舒适呢?”

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眀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说之,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已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欵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若载鼷以车马,乐鴳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郭注:凡非真性皆尘垢也。凡自事者皆无事之业,率意自为,非恃而为之;任其自长,非宰而长之也。已养、鸟养,各有所便,均任性命之适而至矣。吕注此篇之防,在乎存生,以至神全精复,与天为一。若孙休之所为,则反之者也。其闻斯言也,不能无忧惊,▯视而不敢饮食,故终之以海鸟之说云。疑独注:子扁庆子孙休之师。休自谓居乡无人,谓我不修;临难无人,谓我不勇。然而耕田不遇丰岁,事君不遇治世。居乡里为人所摈,居州部为人所逐。何罪于天,而受命如此?其师告以子独不闻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则五脏皆虚;遗其耳目,则六尘不入。故傍徨尘外,逍遥无为。真君之为出于无为,故为而不恃;真宰之长出于非长,故长而不宰。今汝修身饰知,自显于世,宜其罹害也。得全形而无夭,自比于人数已幸矣,何暇乎怨天尤人哉?又恐孙休不知,而惊其言,遂举海鸟之喻:言善养生者,各任其性分之适而至矣。碧虚注:休自谓身修志勇,所造不遇,乃不知天命,妄兴忧叹也。夫至人之行,不愿人知,忘其肝胆,况喜怒乎?遗其耳目,况见闻乎?修勇摈逐,皆尘垢也;自行遗忘,皆无事也。今休将为而恃欲,长而宰要,人知用矜伐,苟免幸▯完人耳。盖孙休欲务生之所无以为,故扁子答以知之所无奈何。是知大声至音,里巷俗夫之所必惑也,恶得无惊乎哉?鬳斋云:“宾读,同摈弃也。明污惊,愚言其自异。欵启小孔窍,喻其所见者小。语之太高,彼安得不惊邪?”此讥当时学者见浅而未知大道也。食以委蛇,使之自得而食也。鸟养之喻,已见前篇。乐天知命,故不忧;穷理尽性,夫何疑?若孙休之所云,其于天命理性之说,大有迳庭矣。故扁子告以至人之行:忘肝胆则内虚,遗耳目则外静,然后傍徨乎尘垢之外。凡人世有为事迹,皆尘垢也。能离乎此,则行住坐卧,莫非无事之业,所谓身出世间矣。何为可恃?何长可宰邪?今汝饰知修身,昭若日月,以揽世间之祸患,得全形无夭,亦幸矣。何暇乎天之怨哉?此所以深惊其迷,而使之知复也。海鸟之喻,文意显明。是篇首论生者,人之所重,或过养而伤生。命在天而莫违,或以故而灭命。倘达于斯二者,则能保其生而安乎命,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也。故凡生之所无以为者,已之;命之所无奈何者,远之。知其非所当务,而吾有纯全之天,不可须防离也。请观醉者之视车,雠者之于镆干,则亦何所容心哉?承蜩、操舟以眀积习而造妙,牧羊畏途,在乎鞭后而戒危。说彘喻贪,爵者不如见鬼,显不能防妄者多惑。此后设喻不一,皆所以申达生之防,可谓谆且切矣。夫人生所养,自有定分,不为求之而得,弗求而失也。人之患难,有出非虞,不为幸而可逃,智而可免也,在乎修人事以顺天理,求其无愧而已。寿夭祸福,非所汲汲也。至若岩谷清修,庙堂事业,内而养生,外而治人,亦不过美人伦兴教化,同归乎道德之理而已。然的知生为可重,而能警乎衽席饮食之间者,防何人哉?必也望之而似木鸡,御而不竭其力,斯达乎生理,而庶防乎至人之行矣。结以鲁郊之鸟,闻钟鼓而忧悲,盖外失其养,则内伤其性。苟知所以养之,则知所以全之。要在达已之生,推以利物之生,与物同适,忘适而无不适矣。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五十九

译有个叫孙休的人,来到子扁庆子门前,惊叹着说:“我孙休居住在乡里,没有人说我不修养;遇到危难,也没有人说我不勇敢。然而耕田时遇不到丰收年,侍奉君主时遇不到清明时代,在乡里被人排斥,在州部被人驱逐,这究竟有什么罪过要归于上天呢?我真厌恶遭遇这样的命运!”扁子说:“您难道没有听说至人的自我行为吗?忘掉自己的肝胆,抛弃自己的耳目,茫然徘徊于尘垢之外,逍遥于无所作为的境域。这叫作有所作为却不自恃,生长万物却不加以主宰。如今您炫耀智巧来惊动愚昧的人,修饰自身来显明别人的污秽,光明耀眼得像举着日月行走。您能够保全形体,具备九窍,没有在半途中因聋、盲、跛、蹇而早夭,能够列入常人之数,已经是幸运了。您哪里还有闲暇怨恨上天呢?”说完,孙休离去。孙休出去后,扁子进去,坐了一会儿,仰头向天叹息。弟子问:“先生为什么叹息?”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把至人的德性告诉他,我担心他受到惊吓,反而陷入迷惑。”弟子说:“不是这样吧?如果孙休所说的是对的,先生所说的是错的,那么真理本来就不能使他迷惑;如果孙休所说的是错的,先生所说的是对的,那么他本来就是带着迷惑来的,又有什么罪过呢?” 扁子说:“不是这样。从前有一只鸟停在鲁国郊外,鲁君喜欢它,准备太牢来款待它,演奏九韶来使它快乐。鸟于是开始忧愁悲伤,眼神迷乱,不敢饮食。这叫作用养人的方法来养鸟。若是用养鸟的方法来养鸟,就应当让它栖息在深林,漂游在江湖,用委蛇供它食用,这样它就只需要平坦的陆地而已。如今孙休只是一个见闻浅陋、心窍狭小的人,我却把至人的德性告诉他,就好像用车马装载鼷鼠,用钟鼓娱乐小鴳鸟一样。他怎么能不受到惊吓呢?”郭象注说:凡不是真实本性的东西,都是尘垢;凡是出于自我营求的事情,都是无所作为的事业,也就是任意而为,不依恃外物而为;任凭万物自然成长,不加以主宰。用养人的方法和用养鸟的方法各有适宜,都是任凭性命各自的适宜而达到完成。吕惠卿注说:这一篇的要旨,在于保存生命,使精神完整、精气复原,最后与天合一。像孙休那样的作为,正好背离这个道理。他听到这些话,不能不忧愁惊惧,眼神迷乱而不敢饮食,所以篇末用海鸟的故事作结。疑独注说:子扁庆子是孙休的老师。孙休自称居住在乡里却没有人认可,说我不修身;遇到危难也没有人认可,说我不勇敢。然而耕田遇不到丰收年,侍奉君主又遇不到治理清明的时代;居住在乡里被人排斥,居处州部又被人驱逐。对上天有什么罪过,却承受这样的命运?他的老师告诉他:“您难道没有听说至人的自我行为吗?”忘掉肝胆,就是五脏都虚静;抛弃耳目,就是六尘不能进入。因此徘徊于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为之境。真君的作为出于无为,所以有所作为却不自恃;真宰的生长出于无所主宰,所以生长而不主宰。如今您修饰自身、炫耀智巧,自我显露于世,遭受祸害也是理所当然。能够保全形体而没有早夭,得以列入常人之数,已经是幸运了,哪里还有闲暇怨天尤人呢?又担心孙休不能理解,反而被这些话惊吓,于是举海鸟的故事作比喻:善于养生的人,应当各自任凭自己的性分,达到适宜的境界。” 碧虚注说:孙休自以为身心修养、志向勇敢,却处处遭遇不顺,这是不懂天命,妄自生起忧愁叹息。至人的行为,不希望被人知道;连自己的肝胆都忘掉了,何况喜怒呢?连耳目都抛弃了,何况见闻呢?所谓修身勇敢、被人排斥驱逐,都是尘垢;任性自为、遗忘一切,都是无事。如今孙休想有所作为却又有所依恃,想有所长进又想加以主宰;只不过让人知道后自我夸耀,勉强算是幸免于祸的完整之人罢了。孙休想强行做生命本来无法做到的事情,所以扁子以心智无可奈何的事情回答他。由此可知,宏大的声音和最高的音调,乡里俗人必定会迷惑,怎么能不惊惧呢?” 鬳斋说:“‘宾’字应读作‘摈弃’的‘摈’。‘明污’是说炫耀自己与众不同。‘欵启’是小孔小窍,比喻见识狭小。对这样的人说过于高深的道理,他怎么能不惊惧呢?”这是讥讽当时的学者见识浅陋而不知道大道。用委蛇喂鸟,是让它自己安然取食。养鸟的比喻,前一篇已经出现过。乐于天命、知晓天命,所以不忧愁;穷究事理、穷尽本性,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像孙休所说的那样,对于天命和性理的学说,差别实在太远了。因此扁子把至人的行为告诉他:忘掉肝胆,就是内心虚静;抛弃耳目,就是外界安静,然后徘徊于尘垢之外。人世间一切有为的事迹,都是尘垢。能够离开这些,那么行住坐卧无不是无事的事业,这就是身心超出世间。还有什么可以依恃?有什么成长需要主宰呢?如今您炫耀智巧、修饰自身,光明得像日月一样,却招来世间的祸患;能够保全形体而没有早夭,也已经是幸运了,哪里还有闲暇怨恨上天呢?这正是为了深深惊醒他的迷惑,使他知道返回正道。海鸟的比喻,文意十分明显。本篇开头论述生命是人所看重的,但有时过度养护反而损伤生命;命运在上天,人不能违背,有时又因人为的缘故毁灭天命。假如通达这两方面,就能保全生命并安于天命,这就是深根固柢、长生久视的道理。因此,凡是生命本来无法做到的事情,就停止去做;凡是命运无法改变的事情,就远离它。知道那些不是自己应当致力的事情,而我们本来具有纯全的天性,不可片刻离开它。请看醉酒之人看车、仇敌面对镆干的情形,那又有什么容得下用心计较的呢?承蜩、操舟,是说明积累习惯而达到精妙;牧羊而害怕险途,关键在于鞭打之后还要警戒危险;说彘的故事比喻贪婪;爵禄之人不如见鬼,说明不能防止妄念的人多有迷惑。此后设置的各种比喻各不相同,都是为了反复说明通达生命的道理,可以说既恳切又周详。人的生命所能得到的,自有一定分限,不是努力追求就一定能得到,也不是不追求就一定会失去。人的患难,有些出于意料之外,不能靠侥幸逃避,也不能只凭智巧免除,关键在于修治人事以顺应天理,只求自己无愧罢了。寿命长短、祸福得失,都不是应当急切追逐的。至于在岩谷中清静修行,或在朝廷施展事业,内在用来养生,外在用来治理人民,也不过是完善人伦、兴起教化,最终都归于道德之理。然而,真正知道生命值得珍重,并能在饮食起居之间保持警戒的人,又有几个呢?一定要达到远看像木鸡那样的境界,驾车时不把马力耗尽,这才算通达生命之理,也差不多接近至人的行为了。篇末用鲁国郊外的鸟作结:鸟听到钟鼓便忧愁悲伤,是因为外在的养护失当,反而伤害了内在本性。如果知道怎样养护它,就知道怎样使它完整。关键在于通达自己的生命,再把这种道理推广到有利于万物的生命;与万物共同安适,忘掉安适,便无处不安适。《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六十宋 禇伯秀 撰山木第一庄子行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傍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庄子出,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眀日,弟子问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败,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惟道德之乡乎?郭注设将处此耳,以未免乎累,竟不处。若夫乘道德而浮游者,庄子亦处焉。不可必故待之,不一方惟与时偕化者,能涉变而常通耳。吕注:圣贤之不容于世,其累常在材,故庄子数数言之,深戒乎材之为累也。若夫愚不肖以不能鸣见杀,亦多矣,岂以不材必可免邪?则山中之木,主人之雁,其失均耳。故将择夫材与不材之间而处之,然犹似道而非道也。以道之为体,不涉两端,亦非中央,则材不材之间,犹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无誉无訾,不可得而贵贱。一龙一蛇,不可得而圣凡。消息盈虚,与时俱化,或升或潜,和而不乖,岂系乎材不材之间?凡以物游乎万物之祖而已。万物之祖,犹云众父父也。若是则物物而不物于物,胡可得而累邪?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有合必离,有成必毁。廉则见挫,尊则见议。然则材不材之间,欲免乎累,何可必得?欲无累,其惟道德之乡乎?疑独注:天下之理,其发如机,可乘而不可制;天下之时,其过如矢,可因而不可执。故昨日之木以不材生,今日之雁以不材死。是以圣人因时乘理,与物俱流而不凝滞于物,与世俱化而不拘系于世。一龙一蛇,其变无常,不得而誉,不得而訾,与时俱化,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以应无穷之变。此先王所贵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免乎离合成毁,胡可必哉?欲免此者,其惟道德之乡乎?碧虚注:「雁之不存者,无其文也;木之大本者,有其质也。至人藏其质而混其文,所以游于世而不僻,道德日新也。浮游无迹也,无誉訾,则能括囊;同龙蛇,则能显晦;与时化,则随世宜;无专为,则可上下;以和为量,动则循理,游乎物祖,为不逐末。如此则世累莫干,太古之道也。若夫物情,贤则谋犹材木也;不肖则欺犹默雁也。道德之乡,在乎不必而无迹也。」鬳斋云:“材与不材,犹有形迹,不免乎累。必至于善恶俱泯,无得而名,斯为全其天也。乘道德,即顺自然。一龙一蛇,喻用舍随时,无心故无誉无訾。专为则有心,上下进退也。以顺自然为度,或上或下,皆可。祖即始也。万物之情,私情也。人伦之▯,▯习也。此下数句,曲尽人情,处世不由人,胡可自必?叹人事之无常,危机之可畏也。故嘱其弟子识之,惟顺乎自然,则可以自免也。”为圣贤者,无不因学而成。学圣贤者,往往徇迹成弊。唯得心遗迹,斯无弊矣。木以不材而生,雁以不材而死,此可见之迹也。然其所以生,所以死,岂专在乎材与不材?亦有系乎所遇焉。故真人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犹以为未免乎累,而欲脱去之,特未知所遇者如何耳。能否系乎材,所遇系乎命。或谓材属人,而命属天,则截然二途矣。盖材亦出于天,而成之在人;命全之在人,而有系乎天。所遇则天人相因之迹,而美恶之所以着也。故材不材之间,贤者之事。超三者而无累,则入乎圣矣。是以必至于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然后材之所不能役,命之所不能拘也。故圣人不贵材,罕言命。乡字旧无他音,今拟从去声,与向同。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六十 宋代褚伯秀撰 《山木》第一 庄子行走在山中,看见一棵大树,枝叶繁茂。伐木的人停在它旁边却不砍伐。庄子问原因,伐木者说:“没有什么可用之处。”庄子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得以终享天年。”庄子出了山,住在老朋友家里。朋友很高兴,命童仆杀雁烹煮。童仆请示说:“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杀哪一只呢?”主人说:“杀不会叫的。”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天山中的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终享天年;今天主人家的雁,却因为不成材而死,先生将处在成材与不成材的哪一边呢?”庄子笑着说:“我将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看似合宜却并非真正合宜,所以仍然不能免除牵累。若是乘御道德而自由遨游,就不是这样了:没有赞誉,也没有毁谤;时而像龙,时而像蛇,随着时势一同变化,不肯专门固定地做某一件事;时而上升,时而下降,以中和为尺度,遨游于万物的本源,使万物各成其为物而自己不被外物所役使,这样怎么会受到牵累呢?这是神农、黄帝所遵循的法则。至于万物的实情和人伦的传习,就不是这样了:相合就会分离,成就就会毁坏,正直就会遭挫,尊贵就会被议论,有所作为就会有所亏损,贤能就会招来谋害,不肖就会遭到败坏,怎么能够预先确定呢?” 可悲啊!弟子们记住它吧,难道只有道德的境域才可以安身吗?” 郭象注说:只是设想将处在这个境地罢了,因为仍然不能免除牵累,最终并没有真正处于其中。至于乘御道德而自由遨游,庄子才是处在这种境界的人。因为事情不能预先确定,所以要等待时机;不拘泥于单一方向、只与时势一同变化的人,才能经历变化而始终通达。吕惠卿注说:圣贤不能容于世间,牵累往往来自成材,所以庄子屡次谈到这一点,深深告诫人们成材会成为牵累。至于愚昧不肖的人因为不会鸣叫而被杀,也很多,难道不成材就一定可以免祸吗?那么山中的树和主人家的雁,所犯的过失其实相同。因此庄子将选择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但这仍然只是像道而不是真道。道作为本体,不涉入两端,也不是取居中央;所以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仍然不能免除牵累。若是乘御道德而自由遨游,就没有赞誉也没有毁谤,不能据此判定贵贱;时而像龙,时而像蛇,不能据此判定圣凡;随着消长盈虚与时势一同变化,时而上升、时而潜藏,和谐而不乖违,哪里还受制于成材或不成材呢?不过是带着万物遨游于万物的本源罢了。万物的本源,就像所说的众多父亲中的祖父。这样便使万物各成其为物,自己却不被外物役使,怎么会受到牵累呢?万物的实情和人伦的传习,有相合就必有分离,有成就就必有毁坏;正直就会遭挫,尊贵就会被议论。既然如此,想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免除牵累,怎么能一定做到?想要无所牵累,难道只有道德的境域吗?” 疑独注说:天下的道理,发动起来像弩机,可以乘势利用,却不能强行控制;天下的时势,经过得像飞箭,可以因势而行,却不能执着把握。因此昨天的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生存,今天的雁却因为不成材而死亡。圣人因时顺理,随同外物流动而不凝滞于外物,随同世俗变化而不拘系于世俗。时而像龙、时而像蛇,变化没有常态,不能据此加以赞誉,也不能据此加以毁谤;随时变化,以中和为尺度,遨游于万物本源,使万物各成其为物而自己不受外物役使,以应对无穷的变化。这是先王所看重的法则。至于万物的实情和人伦的传习,就免不了相离相合、成就毁坏,怎么能预先确定呢?想要免除这些牵累,难道只有道德的境域吗?” 碧虚注说:“雁之所以不能保存,是因为没有文采;树之所以成为大树,是因为具有材质。至人隐藏自己的材质而混同于外在文饰,所以能在世间遨游而不偏僻,道德每天更新。自由遨游而不留下踪迹;没有赞誉和毁谤,就能闭口自守;同于龙蛇,就能时显时晦;随时变化,就能适应世情;不专门固定做某事,就能时上时下;以和谐为尺度,行动便遵循事理;遨游于万物本源,是不追逐末节。这样,世间的牵累就不能侵犯他,这是上古的道。至于万物的情状,贤能者会被谋害,如同成材的树木;不肖者会被欺侮,如同沉默的雁。道德的境域,在于不预先确定,也不留下痕迹。” 鬳斋说:“成材与不成材,都还留下形迹,不能免除牵累。一定要达到善恶一并泯灭、无法加以命名的境界,才算保全自己的天性。乘御道德,就是顺应自然。时而像龙、时而像蛇,比喻取舍随时而变,因为无心,所以没有赞誉和毁谤。专门固定做某事就是有心,指的是上升、下降、进退。以顺应自然为尺度,或上或下都可以。祖就是开始。‘万物之情’是人的私情;‘人伦之传’是传习。下面几句话把人情世态曲折详尽地说尽了:处世不能由自己决定,怎么能够自我预定呢?这是感叹人事无常、危机可怕。所以嘱咐弟子记住它,只有顺应自然,才可以自我免除牵累。” 成为圣贤,没有不是因学习而成的;学习圣贤的人,往往拘泥于外在事迹而形成弊病。只有获得其心而遗忘其迹,才没有弊病。树因不成材而生存,雁因不成材而死亡,这是可以看见的表象。然而它们所以生、所以死,难道只在成材与不成材吗?也还取决于所遇到的情况。因此真人将要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尚且认为不能免除牵累,想要超脱出去,只是不知道自己将遇到什么罢了。能不能受成材牵制,取决于所遇;所遇又取决于命。有人说成材属于人,命属于天,于是成材与命便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其实,成材也出于天而由人成就;命由人来保全,却又受制于天。所遇是天与人相互作用的迹象,也是美恶显现的原因。因此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是贤者的事情;超越这三者而无所牵累,才进入圣人的境界。所以一定要达到遨游于万物本源、使万物各成其为物而自己不被外物役使,然后成材不能驱使他,命运也不能拘束他。因此圣人不以成材为贵,很少谈论命。‘乡’字旧本没有其他读音,现在拟读去声,与‘向’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