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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九十五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二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328–333 段

古人学优则仕,志在泽民,禄以代耕,期于仰事俯育而已,岂若季世之仕者,俸禄之外,捶剥取赢,极耳目口体之养?未尝过亲庭而问焉者有之。曾子三釜及亲而乐,三千钟不洎而心悲,其悲乐系亲之存亡,非系禄之厚薄也。然而心不免于再化,门人所以有问。夫子谓参于二者之间,不能无所系累;亲之存亡,系固不免,禄之厚薄,不必存怀可也。若无所系者,又岂有哀乎?彼视钟釜犹蚊虻耳。曾子之孝行着乎万世,仕禄三千钟则所未闻。南华寓言亦责备贤者之意,所以勉人以孝行为重,仕禄为轻。亲之待,不待禄之及,不及一付之于分,又何所系累哉?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邪?」郭注:“野谓外,权利从谓不自专,通彼我而与物同来者,自得也。”▯入外形骸,天成无所为,不知死生,所遇皆适,大妙则善恶同,故无往而不▯此言乆而闻道,知天▯之自然,将忽然自忘,则▯累日去以至于尽耳。生而有为,则防其生,由有为故死,由私其生故有为。今所以劝公者,以其死之由于私也。夫生之阳遂,以其绝迹无为而忽然独尔,非有由也,然而果然。故无适无不适,而后皆适,皆适而至也。天地皆已自足,理必自终,不由于知,非命如何?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谓之命,似若有意也。故又遣命之名,以明其自尔,而后命理全也。理必有应,若有神灵,理自相应,不由于故,则虽相应而无灵也。吕注:“道未始有物也,既已为物,而欲复于无物,则其致虚守静,非一朝之积也。”野谓:“忘仁义,宾礼乐,从言心之莫逆,通言心之彻物,即物物皆游,物物皆观矣。来则道集之,谓▯入即▯神来舍。天成与天合德,不知死,不知生,则知止乎所不知。大妙则神矣,妙万物而为言,然后能体神也。生而无为,则不知有生,不知有死;生而有为,而后有死。劝之以公而无私,则不知有死矣。生而有为,死之所自。故圣人外其身而身存,以其无私而能成其私,所以劝公也。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说。始卒若环,则生阳而已,安有所自?以有为为自,亦以物情言之,其果然乎?故体道穷神者,不知有死生,恶有所适,所不适。欲求之历数人,据未始同也,又恶乎求之?

译上奉父母、下养妻子儿女罢了,哪里像末世出仕的人,除了俸禄之外还鞭打剥削、搜取余利,极尽耳目口腹身体的享受?甚至有人从未回到父母家中问候。曾子得到三釜而父母还在,便感到快乐;得到三千钟而父母已不在,便心中悲伤。他的悲喜是系于父母的生死,并不是系于俸禄的厚薄。然而内心仍免不了两次变化,所以门人发问。夫子认为,曾参在这两方面之间,不能完全没有牵累;父母的生死,牵系本来难免,至于俸禄厚薄,则不必放在心上。如果完全没有牵系,又哪里会有悲哀呢?那样的人把钟和釜看作蚊虻罢了。曾子的孝行显著于万世,至于出仕得到三千钟,却没有听说过。南华用寓言责备贤者,也是勉励人把孝行看重、把俸禄看轻。奉养父母,关键在父母是否得到奉养,并不在俸禄是否送到、多少送到;一切交给各自的分际,又有什么牵累呢?” 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自从我听到您的话,一年便变得质朴,二年便能够顺从,三年便通达,四年便与万物同体,五年便归来,六年便进入鬼神之境,七年便天然成就,八年便不知死、不知生,九年便达到大妙。活着有所作为,死也是由此而来。您认为,死既然有它的由来,生也有它的由来;阳气难道果真没有由来吗?它将归向哪里?又不归向哪里?天有历数,地有人据,我到哪里去寻求这些呢?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点。既然如此,怎么能说没有命呢?没有人知道它的起点。既然如此,怎么能说有命呢?事物之间有所相互感应,怎么能说没有鬼神呢?如果没有什么可以相互感应,又怎么能说有鬼神呢?” 郭象注:“‘野’是说外在的文饰被遗忘;‘从’是说不自作主张;通达彼我而与万物同体;‘来’是自得。‘鬼入’是超越外在形骸;‘天成’是无所作为;不知死生,所遇之事都能适意;达到大妙,则善恶相同,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能如此。这是说,长久听闻道,知道天道自然,便会忽然忘掉自我,于是各种牵累一天天除去,直到完全消尽。活着而有所作为,就是妨害自己的生存;因为有所作为,所以有死亡;因为偏私地保全自己的生命,所以有所作为。现在之所以劝告您,是因为您的死亡由偏私造成。生命的阳气自然增长,是因为绝去形迹、无所作为而忽然独自如此,并不是由某种原因造成,却确实如此。因此既无所趋向,也无所谓不趋向;只有这样,才处处适意,最终达到适意。天地都已经自足,道理必然自行终结,并不由知识决定;这不是命又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何如此却自然如此,把它叫作命,好像其中有意志。所以又要遣除‘命’这个名称,说明一切只是自然而然;这样命的道理才完整。道理必然有相应,若说有神灵,那么道理自行相应,并非由于某种主使;即使相应,也没有神灵的意志。” 吕注说:“道从来不曾成为具体的物;既然已经成为了物,却想再回复到无物的状态,那么这种致虚守静的功夫,绝不是一天所能积成的。”野注说:“忘掉仁义,舍弃礼乐,顺从而与心意相合;通达而使心意彻悟万物,这样就能与一切事物游处,也能观照一切事物了。事物归来,道便聚集于它;所谓鬼进入,就是鬼神来寄托。与天同成、与天合德,不知道什么是死,也不知道什么是生,于是就能止息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达到大妙,就是神妙;能够神妙地化育万物并加以说明,然后才能体察神妙。生而无所作为,就不知道有生,也不知道有死;生而有所作为,随后才有死。以公正无私来劝导他,他就不知道有死了。生而有所作为,正是死的由来。所以圣人把自身置于身外,反而使自身得以保存;正因为无私,才能成就自身的真实利益,这就是劝人奉公的道理。推究事物的起始,考察它的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始终如环相接,不过是阳气产生罢了,哪里有什么固定的根由?把有作为当作根由,也只是依照物情来说,它果真如此吗?所以真正体道而穷究神妙的人,不知道有死有生,又哪里会有所趋往或不趋往呢?想要逐一考察天象历数和人的处境,却发现它们从来没有相同之处,又到哪里去求取答案呢?难道要到祸福与人

祸福人事之间哉!以为无命邪,终若有所制也;以为有命邪,求其始不可得也。以为无▯邪,而有以相应;以为有▯邪,而无以相应。是以止于所不知,而无所容心,斯得之矣。”

译事之间去求吗?若认为没有命运,最终却好像又有某种力量在制约;若认为有命运,追求它的起始却又不可得。” 若认为没有鬼神,却又有某些事情彼此相应;若认为有鬼神,却又没有什么可以与之相应。因此,只停留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不在心中执著计较,这才算得道。

疑独注:“野谓不文,从谓不逆。通则不碍,物我忘也。来则不去,▯入复灵。天成与天合德,不知死生,圣也。大妙神也,至于神而极矣。此学者入道之序。人生而有为,以累其生,则死之所自由。私其生,故有为。所以劝公者,以其死之由私耳。至于命者,大同于物,公而无私,则无死矣。生阳,死阴。知死生与阴阳为一,则无自矣。果然知此理,则生不足乐,死不足哀,又于何而适,不适也。历数天之象,人据地之器,人处两间。天地之道,求之于我而已。命者,天道;▯者,人道。始终以天道言,相应以人道言。天人交通,阴阳性命之理备矣。寄之于有无之间,而疑之,是深于知道者也。”碧虚注:「野谓初心质朴,从谓不逆他情,通则彻理无碍,物则同一混成。来谓众归其德,▯入深造窅防,天成无为自然,不知死生则有无一体。九年大妙,则数究纯阳,神化莫测也。生而有为动之死地,为有私,故劝之从公。背公者必以私死,其死岂无由哉?生者强阳之气,无所自也。汝果能至于大妙乎?大妙者,无公私,生死无适无不适,可谓至极者也。在天成象,历数可推;在地成形,人据可知。唯我无心,孰能测之?事有有始而无终,有终而无始者,皆天命使然。相应谓前学道九验,▯谓灵响有应,无应在用功之深浅,通灵之迟速也。学道虽有序,其要在乎独化。

译疑独注说:“野是说不加文饰,从是说不违逆他情。通达就没有阻碍,物我都忘掉了。来就是不离去,鬼进入就是又恢复了灵性。与天同成、与天合德,不知死生,就是圣人。大妙就是神妙,达到神妙便到了极点。这是学道者进入道境的次序。人一出生便有所作为,以此劳累自己的生命,死便由此而来。把生命看成私有,所以有所作为。之所以劝人奉公,是因为死由私欲造成。至于命,它与万物相同;公正无私,便没有死。生属阳,死属阴。知道死生与阴阳本为一体,便没有固定的起点了。果真懂得这个道理,那么生不值得欣喜,死也不值得悲哀,又到哪里去谈什么适意或不适意呢?天上的历数,是天的形象;人,是地上的器物;人处在天地之间。天地的道理,只需从我自身求取罢了。命属于天道,鬼属于人道。说始终,是从天道来说;说相应,是从人道来说。天人与天地相通,阴阳、性命的道理就完备了。把它寄托在有无之间而加以疑问,正说明他对道的认识很深。” 碧虚注说:“野是说初心质朴,从是说不违逆他人的情意,通是说彻悟道理而没有障碍,物是说万物同一而混成。来,是说众人归附于他的德;鬼入,是说深入于幽深恍惚的境界;天成,是说无为而自然;不知道死生,是说有与无成为一体。九年达到大妙,是说数已穷尽而深入精微,神妙变化不可测度。生而有所作为,就是把自己推入死亡之地;因为有私,所以劝他顺从公道。背弃公道的人,必然因私欲而死,这种死难道没有由来吗?生,是强盛的阳气,并没有一个固定来源。你果真能够达到大妙吗?大妙就是没有公私之分,生死都无所谓适与不适,可以说是达到了极点。天上形成的象,可以由历数推知;地上形成的物,人可以据此考察。只有我无心无迹,谁能测度呢?有的事情有开始却没有终结,有的有终结却没有开始,都是天命使然。相应,是说前面所说学道的九种征验;鬼,是说灵异感应;有没有感应,在于用功深浅、通灵迟速的不同。学道虽然有次序,关键却在于独自变化。”

论程则九年而悟,不出乎旦暮之间耳。」鬳斋口义「野反朴从顺从通大彻也。物如槁木死灰,来谓寂寞之中有不灭者。▯入纳造化于胸中,天成与天为一也。不知死生,即无入而不自得,大妙极▯也。自一至九,借为节次,此事非可以岁月计也。人以生为有生,执见自私也。以至公之理劝之,欲其知世间无不死之物。谓之死,则有所自,求生之始无所自,既始无生,安得有死?阳谓动之始,以死生之理始,此言之不知其果然否也?适不适,犹云然不然。要极而观,然不然未可定也。历数人据果,可以尽天地之理乎?世间万事万变,造物主之,安得谓之无命?芒芒之初,本来无物,安得谓之有命?朝暮寒暑,时至气应,安得谓无▯神?谦未必福,仁未必寿,安得谓有▯神?此言造物不可知之意。」人生随俗凋防,日失一日。学道者损之又损,所以求复其初。野谓渐还质朴,从谓顺人不失已。通则彻理,物则忘我。来谓人归之,▯入造乎恍惚,天成合乎自然。不知死生,则无去无来。九年大妙,则数极造微,神化莫测矣。人能以无为为宗,乃可登假乎此。而世俗耽于有为,日趋死地。劝之以公者,以其死由乎私也。碧虚照张君房校本,以其下有私字绝句。私谓贵爱其生,奉养过度,本求益己,损莫甚焉,故令去之,归乎公道也。因生为有,自生者从无而始,谓为无自生,而无私则亦无死。天不能杀,地不能埋,汝果能若是乎?由是知无以生为者,贤于贵生,又恶论其适不适邪?天有历数可推否泰,地有人据可考治乱,吾又何从他求哉?夫自二仪分判,防千万年,生物而不知其终,非命何以立?禅物而不知其始,命从何而立?历数人据有祸福之相应,岂无▯神主之天道?有时而难谌,人事有时而无准则又疑其无▯神也。此言造化精密难窥,唯其难窥,所以为造化。但当尽人事以俟之,故向上之学,使人反究自己天地之始终,一身灵物之▯显,尽性而至于命,明▯而极乎神,在乎力行心契,则功跻大妙,亦何待乎九年哉?众防两问于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影曰:「叟,叟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郭注:“运动自尔无所稍问,自尔故不知所以。甲似蜩蜕,似蛇影,似形而非形也。推而极之,则今之所谓有待者,卒至于无待,而独化之理彰矣。直是强阳运动,相随往来耳。无意,故不可问也。”吕注:防两生于影,影外微阴,非一,故曰“叟叟”。影之俯仰行止,随人而已,岂知所以哉?形之有影,犹蜩之甲,蛇之蜕,而非蜩甲、蛇蜕也。影得日火则屯而显,遇阴夜则代而▯。此乃影之所待而为影,然而无情,岂知有待邪?影之所待者,日火、阴夜,而不可谓之有待,况以有待者乎?以有待者,影之所自出,即形是也。以罔两无待,知影之无待;以影无待,知影之所出者亦无待,则不为形所累矣。彼来往,则我与之来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皆非我也,又何以有问乎?疑独注:叟叟指众防,两奚稍问?何必问也?凡属造物者,皆有所待,而不知所以然。甲似蜩蜕,似蛇影,似形而非蜩蛇与形也。火日有光影之所聚,阴夜无光影之所藏,此吾所以有待也。而况形又有所待乎?言待造化也。形来则我与之来,形往则我与之往,形强阳则我与之强阳,此皆由于独,又何足以有问乎?碧虚注:一灯一影,十灯十影,灯影既多,微阴益众。询其俯仰行止,形使然邪?影自然邪?其动静有无,皆莫知所以。影与微阴则有形而无碍,蜩甲蛇蜕则有质而无性。当其未蜕,止有蛇蜩;及其已蜕,甲皮故自有焉。则影也,形也,其不相因,明矣。蜩也,蛇也,亦何尝顾蜕哉?世谓形生影,影生微阴。然影之生也,聚于日火,代于阴夜,于形何有?形当明而影生,似有待也;处暗而影灭,似无待也。来往运动,虽由乎彼,应之无心,则在乎此。又安所致诘哉?鬳斋口义:叟叟【音萧】若▯若显貌,稍犹率略。言予之所有,本不知其所以然。蜩已化而甲在,蛇已化而蜕在。盖以形之动者,比蜩蛇;以影比蜕甲,亦似之而非也。物遇日火则影聚,阴夜则影代去矣。彼指形影,自谓彼,岂吾所待邪?然形之动,又有所待,故曰「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形待强阳之气而动,我亦从之。其为强阳者,本非形之所知,汝又何问我乎?此段与《齐物论》同,但▯「日火强阳」之说。

译论说修炼的进程,是九年而后觉悟,但其实并不超出旦夕之间。鬳斋口义说:“野,是返归质朴;从,是顺从;通,是大彻大悟。物,像枯木死灰一样。来,是说在寂寞之中有不灭的东西。鬼入,是把造化纳入胸中;天成,是与天合而为一。不知道死生,就是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自得。大妙,是玄妙的极致。从一到九,只是借来表示阶段,这件事不能按年月计算。人把出生看成真实的生命,是执著成见而自私。用至公的道理劝导他,是想让他知道世间没有不会死的事物。说它有死,就必然有它的由来;追求生命的开始却找不到来源,既然开始时无所谓生,又怎么会有死?阳,是运动的开始;从死生的道理说起,这些话是否果真如此,也还不能确定。适与不适,犹如说是与不是。推究到极点来看,是与不是都还不能确定。只凭天象历数和人的据验,就能穷尽天地的道理吗?世间万事万物不断变化,既然有造化主宰,怎么能说没有命?在茫昧的最初,本来没有任何东西,怎么能说有命?早晚寒暑,时令到来而气机相应,怎么能说没有鬼神?谦逊未必带来福,仁慈未必使人长寿,怎么能说一定有鬼神?这段话说的是造化不可测知的意思。” 人活着顺随世俗,日渐衰败损耗,每天都比前一天有所丧失。学道的人要不断减损再减损,以求恢复本初状态。野是说逐渐回到质朴,从是说顺应他人而不失去自己。通是彻悟道理,物是忘掉自我。来是说众人归附,鬼入是进入恍惚的境界,天成是与自然相合。不知道死生,就没有所谓去来也。九年达到大妙,就是数已穷尽而深入造化的精微,神妙变化不可测度。人能够以无为作为根本,才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世俗之人沉溺于有为,每天走向死地。劝导他们奉公,是因为他们的死由私欲造成。碧虚依据张君房校本,在“以其”下面有“私”字,并以此断句。“私”是说看重、爱惜自己的生命,过度奉养自身,本来想使自己获益,结果损害反而最大,所以要去掉私心,归于公道。因为把生命当作实有,便认为自身从无开始;若说没有一个自生的根由,而又没有私欲,也就没有所谓死。天不能杀他,地不能埋他,你果真能够这样吗?由此可知,不把生命当作执著对象,比尊贵生命更高明,又何必再谈适意或不适意呢?天有历数,可以推知吉凶;地有人事,可以考察治乱;我又何必从别处求取呢?自从天地阴阳分判以来,经历千万年,生育万物却不知道它们的终结;若不是命,凭什么成立?使万物成形却不知道它们的起始,命又从哪里成立呢?” 从历数和人的据验来看,既然有祸福相应,难道没有鬼神主宰的天道吗?有时天道难以测信;人事有时也没有准则,于是又使人怀疑是否没有鬼神。这段话说造化精微严密而难以窥测,正因为难以窥测,所以才称为造化。但只应尽力做好人事来等待结果。因此,向上的学问,是使人反过来探究天地的始终,探究自身这个灵物的隐显;穷尽人的本性而达到命,明察鬼而穷极于神,全在于努力实行、以心相契。这样功夫达到大妙,又何必一定要等九年呢?” 众罔两向影子问道:“刚才你俯下去,现在却仰起来;刚才你束着头发,现在却披散着头发;刚才你坐着,现在却站起来;刚才你行走,现在却停下,这是为什么?”影子说:“老头,老头!何必稍稍追问呢?我有这些变化,却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如此。我就像蝉蜕、蛇蜕,似乎与它们相像,却又不是它们。遇到火和太阳,我就聚集显现;遇到阴暗和夜晚,我就代替消隐。那个形体,是我所依待的吗?何况那些有所依待的东西呢?形体来了,我就跟着它来;形体去了,我就跟着它去;形体强盛运动,我也跟着它强盛运动。既然是强盛运动本身,又有什么可问的呢?” 郭象注:“运动自然而然,没有什么可追问的;正因为自然而然,所以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蝉蜕像蝉,蛇蜕像蛇的影子,像形体却又不是形体。推究到极致,那么如今所谓有所依待的,最终会达到无所依待,于是独化的道理就显明了。只不过是阳气强盛而运动,彼此随着往来罢了。它没有意志,所以不可追问。” 吕惠卿注说:罔两生于影之外,影外还有微阴,不止一个,所以说“众罔两”。影子的俯仰、行止,只是随着人形罢了,哪里知道其中的原因?形体有影,就像蝉蜕、蛇蜕,却又不是蝉蜕、蛇蜕本身。影子遇到日光火光便聚集显现,遇到阴暗夜晚便代替隐没。这就是影子有所依待而成为影子;但它没有情识,哪里知道自己有所依待?影子所依待的是日光火光、阴暗夜晚,尚且不能说它是有所依待,何况那些真正有所依待的东西呢?所谓有所依待者,就是影子由之产生的形体。由罔两无所依待,可以知道影子也无所依待;由影子无所依待,可以知道产生影子的形体同样无所依待,于是便不会被形体牵累。形体来往,我就跟着来往;形体强盛运动,我就跟着强盛运动。这些都不是我自己,又有什么可追问的呢?”},{ 疑独注说:“叟叟,指众罔两;‘两奚稍问’,是说何必稍稍发问呢?凡属于造化的事物,都有所凭借,却不知道所以然。甲好像蝉蜕,蜕好像蛇蜕,似乎是形体,却又不是蝉、蛇和形体本身。火与太阳是光影聚集的地方,阴暗的夜晚是没有光影、光影隐藏的地方,这就是我有所凭借的原因。何况形体本身又有所凭借呢?这是说凭借造化。形体来到,我便随它来到;形体离去,我便随它离去;形体呈现强盛阳气,我也随它呈现强盛阳气,这些都由于独自变化,又有什么值得发问的呢?碧虚注说:一盏灯有一个影子,十盏灯有十个影子;灯影越多,微暗的阴影也越多。追问它们俯仰行止的情形,究竟是形体使它如此,还是影子自然而然如此?它们的动静、有无,都没有人知道原因。影子与微暗的阴影有形却无碍,蝉蜕与蛇蜕有质却没有蝉蛇的生命本性。蝉未蜕时,只有蝉;蛇未蜕时,只有蛇;等到蜕下以后,蜕壳自身便存在了。这样看来,影子和形体并不是相互依赖而生,已经很清楚了。蝉和蛇又何曾回头顾念自己的蜕壳呢?世人说形体产生影子,影子产生微暗的阴影。然而影子的产生,白天聚集在太阳和火光中,到了阴暗的夜晚便隐去,这与形体有什么关系?形体处在明处而影子出现,好像有所凭借;处在暗处而影子消失,好像无所凭借。形体的来去运动,虽然由彼方引起,但对此作出回应却是无心的,关键仍在于此。” 又哪里需要追问责难呢?鬳斋口义说:叟叟,音同“萧”,是若隐若显的样子;稍,是大略的意思。意思是说,我所拥有的这些东西,本来就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这样。蝉已经变化而蝉甲还在,蛇已经变化而蛇蜕还在。这是把会运动的形体比作蝉和蛇,把影子比作蜕壳和蝉甲;它们只是相似,却并不是同一回事。事物遇到太阳和火光,影子就聚集;到了阴暗的夜晚,影子便隐退了。所谓“彼”,指形体和影子;它们难道就是我所凭借的吗?然而形体的运动又有所凭借,所以说“何况作为有所凭借的形体呢”?形体凭借强盛的阳气而运动,我也随之运动。这个强盛的阳气本来不是形体自己所能知道的,你又何必问我呢?这一段与《齐物论》相同,只是增说了“日火强阳”的道理。”

凡天下之物,有形必有影,人所共知。而影外微阴曰防两,人多不察焉。盖因影之▯昧,而依附彷佛于其间,其阴参差叠出,故云众防两防两之于形,犹七情之于心。心不官而七情纵,则反受其攻;影不明而防两多,则反遭其问。然而影之所待,岂防两可知?心之所▯岂七情可立哉?此论物理相生,有若因待,而或有或无,非因非待。以譬形生之始,思虑之端,亦犹是也。义极精妙,昔贤所未发。夫影生于形,非日火则莫见,有若相因也。日火虽光,非形则无影,本于独化也。影之与形,行止不离,一身之至亲者,其动静必有主宰。世人日用而不知,则防两之问无足怪也。《齐物论》云:“若有真宰,而不得其朕。”正明此义。所谓真宰者,即独化之主,万物万形赖之以生育运动,而因待有无之所从出也。信能反而求之,恍惚之间而见晓闻和,则独化之理明,防两之疑释矣。强阳谓人禀造化之气,能运动形体而掉运外物者,其聚则有,其散则零,直寄焉耳。傥知独化之主,则真我长存,彼之聚散无足问也,况景外微阴乎?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间,是以不敢,今间矣,请问其故。”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郭注:「睢睢盱盱,防扈之貌。人将畏难而疏远,尊形自异,故惮而避之。去其矜夸,故与之争席。」吕注:睢盱自异,则舍者迎将之召也。老子所以叹子居,形谍成光,则户外屦满之召也。伯昏所以去御冦,其▯一也。疑独注:子居杨朱之字,进盥漱巾栉,明其洁已;脱屦▯行,言其谦恭。睢睢盱盱,矜夸见于外,谁与汝居也?告之以圣人:知白守黑,故大白若辱;不自满假,故盛德若不足。子居闻言而悟。其徃也,舍者迎,将有礼;避席让灶,言其外矜,故人致敬。及闻道而去外矜之色,故反也。舍者不示人以迹,不知所以敬之也。碧虚注:「睢盱傲慢之容,其往也,威仪盘辟,使人敬畏;其反也,视犹众庶,使人忘我。」也鬳斋云:「睢盱矜持,言物我未忘,尝若与人同居家公旅邸之主,炀炊也,避舍避灶,敬之也。争席则不知有可敬,谓得老聃防化,则退然自晦,人亦视之以为常也。」睢盱自异,人谁肯与汝居邪?夫行洁白者,人将污之,故韬晦而若辱;德盛大者,人将▯之,故▯养若不足。此全身之道也。今汝反此,所以为不可。教子居闻告,蹴然不安;容为之变,则其心改悔可知。故其往也,逆旅主人迎将于其家【绝句】公执席,妻执巾栉,言室家通敬之。避席避灶,则众皆骇异。及其反也,舍者争席,则矫饰去而真实存,使人忘外敬之粗迹也。古之人所以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者,以此。是篇以寓言标题,南华老仙渡水不湿脚之意,自揆立言,既多,恐后人殉迹成弊,故随步随扫其迹。其寓言、重言,皆不得已而借外论之。卮言如水在卮,有防而不失,则其出也由中,故日出而不厌。同异、是非,各当其分。言出于无言,亦犹不言也。其然其可,则物情之去取耳。恶知其为固然,固可邪?是以必至于不言,则齐也。吁!世衰道微,人莫己信,不得行志当世,犹觊垂训方来,又虑无以必后人之知,故寓于所重以取信焉。使人由寓以究其真,从徼而跻乎妙,其成功一也。至论夫子之迹,随年化始,是卒非当身之是,不可常也。如此,况欲必信于后世乎?曾子之再仕再化,心不免乎有系,而哀乐形焉,无问乎为亲为禄也。若夫闻言而悟,有若子游一年而野,至于大妙,则心日虚而道日集。所谓寓重卮言者,皆在过化之域矣。次论命▯之有无形影之因待,皆明造化不可致诘之妙。人能充其造化所与,而莫之夭阏,则吾身之天地不可测之灵物,亦犹是也。结以睢盱矜傲,人谁与居?闻命而反舍者,争席则耳聆心悟,在片言之顷。孰谓载道而示后世,无得鱼忘筌者哉?予尝阅东坡苏文公《庄子祠堂记》,谓《寓言》篇末当连《列御冦》篇首,而不取《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四篇。且二篇合一义,或可通,而四篇遭黜,无乃太甚?意其所病者,《让王》条列繁而义重复,《盗跖》訾孔子若太过,《说剑》▯从横之谈,《渔父》防诋圣之语,此所以不为坡翁所取也。然《祠堂记》中尝谓庄子之文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则亦烛其立言救弊之本心矣。又何以粗迹为嫌?窃考《让王》等四篇较之《内外部》,若有间,然其指归不失大本。

译天下的事物凡是有形体,就一定有影子,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影子之外还有微暗的阴影,叫作罔两,很多人却没有察觉。大概因为影子朦胧昧暗,微暗的阴影便依附、仿佛存在于其中;它的阴影参差重叠地出现,所以称为众罔两。罔两对于形体,就像七情对于心。心不能主宰自身而任由七情放纵,反而会受到七情的攻击;影子不明而罔两增多,反而会遭到罔两的追问。然而影子所凭借的,难道是罔两所能知道的吗?心中幽微的所在,难道是七情所能建立的吗?这段话讨论事物彼此相生,看起来像有所因、有所凭借,但有时有、有时无,既不能说全由因缘造成,也不能说全由凭借而成。用它来比喻形体产生的开始、思虑发生的端绪,也是同样的道理。这个义理极其精妙,是前代贤者没有阐发过的。影子由形体产生,没有日光和火光便无法看见,好像彼此相因;但日光和火光虽然有光,没有形体也不会有影子,这根本上属于独自变化。影子与形体一同行止、从不分离,是一身中最亲近的两者;它们的动静必定有主宰。世人每天使用它们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因此不知道罔两的追问也就不足为怪了。《齐物论》说:“好像有一个真正的主宰,却找不到它的迹象。”正是说明这个道理。所谓真宰,就是独化的主宰;万物万形都依靠它来生育和运动,因与待、有与无也都由此产生。如果确实能够反过来寻求它,在恍惚之间便能有所觉悟、听闻和解会,那么独化的道理就明白了,关于罔两的疑惑也就消除了。”}], 强阳,是说人禀受造化之气,能够使形体运动、推动外物;这种气聚集时便存在,散开时便消失,不过暂时寄托在形体中罢了。假如知道独化的主宰,那么真正的我便能长存,强阳之气的聚散就不值得追问了,何况是影子之外的微阴呢?阳子居南行到沛地,老聃向西游历秦地,在郊外受到邀请,到梁地时遇见了老子。老子走到半路,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还可以教导,现在看来你已经不可教了。”阳子居没有回答。到了住处,他进去洗手漱口,取巾和梳子梳洗,脱下鞋子放在门外,跛行着上前说:“刚才弟子想请教先生,只是先生行走时没有空闲,所以不敢开口;现在有空闲了,请问先生为什么这样说。”老子说:“你神情傲慢、自我夸耀,谁还愿意和你相处?最洁白的东西好像受到污辱,德行最盛大的人好像总觉得不足。”阳子居惊惧地改变了脸色,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他先前前往住处时,旅舍的人迎接他,主人亲自拿席子,妻子拿着巾和梳子;旅舍的人都让开席位,烧火做饭的人也避开灶台。等他回来时,旅舍的人已经和他争席而坐了。郭注说:“‘睢睢盱盱’,是骄横跋扈的样子。这样会使人畏惧困难而疏远他;他故意显得尊贵而与众不同,所以人们害怕他而躲避。等他去掉矜持夸耀,众人才会和他争席而坐。” 吕注说:睢睢盱盱、自我显得与众不同,就会招来旅舍的人迎接侍奉。老子之所以叹息阳子居,是因为他外在的表现已经造成光彩显赫的声势,招致门外鞋子满地。伯昏之所以使御寇改变,也是同一个道理。疑独注说:子居,是杨朱的字。进去洗手漱口,拿巾和梳子梳洗,是说明他在洁净自己;脱下鞋子,跛行上前,是表示谦恭。睢睢盱盱,是把矜持夸耀显露在外;这样一来,谁愿意和你相处呢?于是用圣人的道理告诫他:知道光明却守住幽暗,所以最洁白的东西好像受到污辱;从不自满自足,所以德行盛大的人好像总觉得不足。阳子居听了这些话便有所觉悟。他前往旅舍时,旅舍的人迎接他,主人和妻子以礼相待;让席、避灶,是说他外在的矜夸使人敬畏。所以等到他听闻道理而去掉外在的矜夸,回来时,旅舍的人不再故意做出敬他的举止,也不知道还要以什么方式表示敬意了。” 碧虚注说:“睢睢盱盱,是傲慢的神态。他前往旅舍时,威仪盛大而行动有意回避,使人敬畏;他回来时,神态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使人忘记了他的特殊之处。” 鬳斋说:“睢盱,是矜持自守的样子,说明物我尚未忘却。他住在别人家中或旅舍里,主人拿席子,妻子拿巾和梳子;烧火做饭的人避开旅舍和灶台,都是对他的敬意。到了彼此争席而坐时,就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敬畏的了。这是说他得到老聃的教化后,退然自处、隐藏锋芒,别人也把他看作平常人了。” 睢睢盱盱、故意显得与众不同,谁肯和你相处呢?行为洁白高尚的人,别人将会污蔑他,所以要收敛隐藏而好像受到污辱;德行盛大的人,别人将会嫉妒或伤害他,所以要涵养自己而好像德行还不足。这是保全自身的道理。如今你却反其道而行,所以说你已经不可教。阳子居听到告诫后感到惊惧不安,脸色也随之改变,可知他的内心已经改过悔悟了。所以他前往旅舍时,旅舍主人在家中迎接侍奉他【此处断句】;主人拿席子,妻子拿巾和梳子,是说全家都恭敬他。让席、避灶,则是众人都惊异于他的特殊。等他回来时,旅舍的人同他争席而坐,说明矫饰已经去除而真实得以保全,也使人忘掉了对他表示外在敬意的粗浅形式。古代的人进入兽群而不扰乱兽群,进入鸟群而不扰乱鸟群,也是因为这个道理。” 本篇用寓言作为篇章标题,意思是南华老仙渡水而脚不沾湿。作者自己衡量立言已经很多,恐怕后人拘泥于言迹而形成弊病,所以一边行进一边扫除自己留下的痕迹。篇中的寓言和重言,都是不得已而借用外在的言论。卮言就像水在卮中,因器物有所限制却不失其本性;这样发言时由内而出,所以每天说也不厌倦。同与异、是与非,都应当各合其分寸。言语出于无言,也就如同没有说话一样。说它如此、说它可行,只是顺着万物的情状有所取舍罢了。哪里知道这就是确定不移的事实,难道就一定可以这样认定吗?因此必须达到不言的境界,才算齐同。唉!世道衰败、道术微弱,世人没有人相信自己;既然不能在当世实行志向,只好还希望把教诲留给后世,又担心没有办法让后人确信,所以寄托在他们所重视的事物上,以取得信任。使人由寓言探究真实,从浅近的迹象登上精妙的道理,所得的功效是一样的。至于评论夫子的行迹,随年月而变化起始;这些终究不是当时自身固定的是非,不可当作永恒不变的准则。如此说来,何况还想保证后世一定相信呢?曾子两次出仕、两次改变,内心终究不能没有牵系,因而表现出哀乐;无论是为了侍奉父母还是为了俸禄,都同样如此。至于听到言语便有所觉悟的人,就像子游一样,一年之内便变得质朴;达到大妙之后,心一天比一天虚静,道一天比一天聚集。所谓寓言、重言、卮言,都已经处在超越事物而化育万物的境域中了。”}], 其次论述生命有无形影的原因和条件,都是在说明造化不可穷诘的奥妙。人若能充分发挥造化所赋予自己的本性,而不使它受到夭折阻塞,那么我身中的天地以及不可测知的灵妙之物,也同样如此。结尾说到睢盱自得、矜傲自大的情状,这样的人谁愿意同他相处?听到这番话便回去舍弃天下的人,等到争论席次时,耳朵听到而心里马上领悟,不过片刻之间。谁说承载大道以示后世,就一定会有得鱼而忘筌的事情呢?我曾读东坡苏文公的《庄子祠堂记》,他说《寓言》篇末应当接连《列御寇》篇首,却不取《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四篇。而且这两篇合起来义理或许可以贯通;至于四篇遭到排斥,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我想他所认为有问题的地方,是《让王》条目繁多而义理重复,《盗跖》斥责孔子似乎太过分,《说剑》近似纵横家的言谈,《渔父》含有诋毁圣人的话,这就是坡翁不取它们的原因。然而《祠堂记》中又说,庄子的文章都是实际给予人帮助,而在文辞上却不明显给予;表面上似乎排挤,暗中却在帮助,这也说明他看到了庄子著述、挽救弊病的本心。又何必因为表面粗疏而嫌弃呢?我私下考察,《让王》等四篇与《内篇》《外篇》相比,确实有所不同;然而它们的旨趣并未失去根本大道。

盖立言者不无精粗之分,抑扬之异,或门人补续不得其淳,所以置诸杂部之末,自可意防,无烦多议以启后疑。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三宋 褚伯秀 撰杂篇让王第一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手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太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太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防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太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玉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郭注略而不备吕注:三代之季,父子兄弟争有天下,更相残害。所谓士者,危身轻生以干泽。此《让王》之篇所以作也许由、支父之徒,皆不以天下易其生者。扬雄以为,先哲尧禅舜之重,则不轻于由也。所谓重者,得不以其历试而后授之以天下乎?殊不知尧之所以得舜者,不在于历试。历试者,与人同而已,所谓暴之于人是也。使由无避尧之意,安知其试之不如舜乎?疑独注,忧藏乎心,谓之幽忧。支父不以天下害其生,支伯不以天下易其生,唯异乎俗,而皆未能无心也。善卷喻怀道之深,石户之农,善闭而敦本。善卷之言,为已而求自全;石户则指后之为人,嫌其德未备,皆未能无所不适也。太王亶父避狄,不忍以土地而害人民,可谓能尊生矣。夫有身不能不养,有生不能无累。富贵者乐于养,养过则伤身;贫贱者迫于利,利过则累形。能免二患,乃为尊生也。王子搜避位而逃,可谓不以国伤生矣。虽不累于物,而爱民爱己之心未忘,则犹有系,未能无迹。此皆圣人之绪余,非其真也。圣人之真者,忘生而生无不全,忘养而养无不至。虽为天下国家之所寄托,时适然耳,又何伤乎?碧虚注:“外天下者,众害不能干,重其生者,他物不能惑。唯畅然虚怀,则可托身于四海之上也。”天地大德曰生,至人之所宝贵,故不以天下易之。毳褐饘粥以自足,孰肯以物为事而防其天真哉!是以狷介者不肯屈于人,德厚者乃能贵其下。劲节葆力,所以立大功;放浪不反,所以激贪鄙。地所用养,养物也;物之所养,养民也。今争所养之物,而害所养之民,圣人不忍为也。富贵者重失,在乎养伤身;贫贱者轻亡,在乎利累形。故为君而致患,不若退▯而自全也。鬳斋云:「幽忧之病,犹云暗疾。夫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有天下而不与也。卷卷【音权】自劳貌。葆力,勤苦用力也。尧舜二段,无结语,与前意同。用以为养,谓土地所养百姓也。尊生者,以身为重,物为轻。此讥当时患失之士。唯无意于君者,方可以托国。故越人欲得王子搜为君也。」

译大概著述文章的人不免有精粗之分、抑扬之别;或者是弟子补续时未能保持原文的淳厚,所以把它们放在杂篇末尾,自然可以意会其中的防范,不必多加议论以引起后人的疑惑。《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三 宋代褚伯秀撰 杂篇:让王第一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又把天下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把我当作天子,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正有隐伏在心中的忧患之病,正在治疗它,还没有空暇治理天下。天下是最为贵重的东西,却不能拿它来损害生命,何况其他事物呢?只有不把天下当作一回事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舜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有隐伏在心中的忧患之病,正在治疗它,还没有空暇治理天下。所以天下是重大的器物,却不能拿它来交换生命;这正是有道之人与世俗之人不同的地方。”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立身于天地之间,冬天穿皮毛,夏天穿葛布和细葛衣;春天耕种,身体足以从事劳作;秋天收获,身体足以得到休息。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下就休息,在天地之间逍遥自在,心意自得。我为什么要把天下当回事呢?可悲啊,您竟不了解我。”于是他离去,进入深山,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说:“多么勤苦啊!后世做人,竟成为保存力量、勤苦用力之士;这是认为舜的德行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于是他背着丈夫、妻子头顶东西,手牵着手进入大海,终身没有回来。太王亶父居住在邠地,狄人进攻他;用皮帛侍奉狄人,狄人不接受;用犬马侍奉,狄人也不接受;用珠玉侍奉,狄人仍不接受。狄人所求的是土地。太王亶父说:“我住在别人的兄长之地,却杀害他的弟弟;住在别人的父亲之地,却杀害他的儿子,我不忍心。你们都努力安居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有什么不同呢?”我听说,不应因养活自己的东西而损害被养活的人。于是他拄着手杖,离开了邠地。百姓相继跟随他,终于在岐山脚下建立了国家。太王亶父可以说是能够尊重生命了。能够尊重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也不因奉养的事情损伤身体;即使贫贱,也不因利益而使形体受累。如今世上的人,居高官、享尊爵,都把失去它们看得很重;见到利益便轻率地丧失生命,难道不是迷惑吗?越人接连三代杀害他们的君王,王子搜为此忧惧,逃到丹穴,于是越国没有了君主。越人找不到王子搜,便跟随他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用艾草熏他,又用玉舆载他。王子搜拉着车绥登上车,仰天呼喊:“君主啊,君主啊,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君主,而是厌恶做君主所带来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因国家而损伤生命了。这正是越人想要请他做君主的原因。郭象注释简略而不完备。吕惠卿注:夏、商、周三代末期,父子兄弟争夺天下,彼此残害。所谓士人,有的危害自身、轻视生命来求取恩泽。这就是《让王》篇写作的原因。许由、子州支父一类人,都不肯拿天下交换生命。扬雄认为,先哲尧把天下禅让给舜,这件事的重要性并不轻于许由拒绝尧。所谓重要,难道不是因为尧考察、试验舜之后,才把天下授予他吗?却不知道尧之所以得到舜,并不在于反复试验。所谓试验,只是与常人相同罢了,也就是把舜公开给众人看。假使许由没有躲避尧的意思,又怎么知道尧对他的试验不会比对舜更好呢?疑独注:忧患藏在心中,叫作幽忧。子州支父不肯让天下损害生命,子州支伯不肯让天下交换生命;他们只是不同于世俗之人,却都还没有达到无心的境界。善卷说明怀道深厚,石户之农善于闭藏自己而敦守根本。善卷的话,是为了自身而求保全;石户之农则指责后世做人,嫌其德行不完备;这些人都还没有达到无所不适的境界。太王亶父躲避狄人,不忍因土地而伤害百姓,可以说是能够尊重生命了。人有身体就不能不奉养,有生命就不能不受牵累。富贵人乐于奉养,奉养过度就会损伤身体;贫贱人被利益所逼迫,追逐利益过度就会使形体受累。能够免除这两种祸患,才叫尊重生命。王子搜逃避君位,可以说是不因国家而损伤生命。虽然没有被外物牵累,但爱民爱己之心还没有忘掉,因此仍有所系累,还没有达到无迹无为。这些都只是圣人的余绪,不是圣人的真实境界。圣人的真实境界,是忘掉生命而生命无不保全,忘掉奉养而奉养无不达到。即使被天下国家托付,ও不过是时势偶然如此罢了,又有什么损伤呢?碧虚注:“把天下置于身外,众多祸害就不能侵扰;看重生命,其他事物就不能迷惑。只有胸怀畅达虚静,才可以把自身托付在四海之上。”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至人所珍视的正是生命,所以不肯拿天下交换生命。穿粗毛衣、喝稀粥就能自足,谁肯把外物当作要事而损害自己的天真本性呢?因此,操守清峻的人不肯向别人屈服,德行深厚的人才能尊重地位低下者。坚守气节、保存力量,是为了建立大功;放浪而不回返,是为了激励贪鄙之人。土地所用来养活的,是万物;万物所养活的,是百姓。如今人们争夺养活万物的土地,却伤害被养活的百姓,圣人不忍这样做。富贵人看重失去富贵,是因为奉养会损伤身体;贫贱人轻率地丧失生命,是因为利益会使形体受累。所以做君主而招致祸患,不如退隐而自我保全。” 鬳斋说:“幽忧之病,就是所谓暗疾。至于‘不以天下为事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意思是拥有天下却不参与其中。卷卷【音权】,是勤苦自劳的样子。葆力,是勤苦用力。尧、舜两段没有总结语,意思与前文相同。‘用以为养’,是说土地所养活的百姓。尊重生命,就是把自身看重,把外物看轻。这是在讥刺当时害怕失去富贵的士人。只有无意于君位的人,才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所以越人想让王子搜做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