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九
鬳斋云:「诚积于中,而未化形容,动成光仪,所以人敬之。」赵州云:「老僧修行无力,被▯神觑破,即此意。」贵老者,人所当敬,今人反轻彼而敬我。□犹聚,言其迹愈露,则不能逃当世之患也。卖浆之家敬我若此,况为君者乎?君方身劳知竭,必将求我为用,使效其成功,此乃□其所患,人将归向,保汝为师矣。此「保」字便有不足之意,看瞀人之见,又高一着。古人坐席,必脱屦而入,急于迎瞀人,不及穿屦,提之而走,也不能使人无「保汝」,即是使人忘我,难而焉用之?言汝何以致此人感动悦豫若此?汝必不能自晦乖异出见乎外,且揺动汝之本性,尤无益也。汝朋友又无相规正者,则终身无所觉悟。请复问汝为如何?巧者必自劳,知者必自苦,唯体道自然,而不用其能,则饱食嬉游而已。此段文归结在一「虚」字上,真奇笔也。此章见《全列子》止于“游相孰也”,其间有三两字不同。《南华》添巧者,以下数句总结前义,愈觉精彩。如光弼之将,子仪军也。按《列子》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则此“五浆先馈”当在居郑之前。然见馈浆而惊,其察人检已,亦微矣。户外屦满,则是不能韬晦,人争趋而保附之,汝焉用此感悦之道?出异以动人耶?凡有以感人者,必先揺其本性,彼方从而化之,又何说也?我若无心,▯神莫能测,况于人乎?汝之朋友,又莫汝告,徒以巧佞入人,而汝莫觉悟,何相薫蒸习熟若此?古文“熟”与“孰”同。争任巧知,以劳以忧,无肯安于无能者。此“无能”犹云“无为”也。无为故无求,饱食以遨游,泛若舟之不系,亦虚而已矣。碧虚照《列子》本文,作无多余之羸。郑人缓也,呻吟裘氏之地,只三年而缓为儒。河润九里,泽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与辨,其父▯翟。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使而子为墨者,予也。阖胡尝视其良?既为秋柏之实矣。夫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已为有,以异于人,以贱其亲。齐人之井饮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缓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况有道者乎?古者谓之遁天之形。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众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郭注:翟缓弟名缓,怨父,▯弟感激自杀。死而见梦,谓已能为儒,又化弟令墨,弟受已化,而不能视已为良师,遂便怨死。精诚之至,故为秋柏之实。夫造物已下,庄子辞也。积习之功为报,报其性不报其为。然则习学之功,成性而已,岂为之哉?彼有彼性,故使习彼。缓自羙其儒,谓已有积学之功,而不知其自然也。夫有其功以贱物者,不避其亲;无其身以平性者,贵贱不失其伦也。穿井所以导泉,吟咏所以通性。无泉则无所穿,无性则无所咏。世皆忘其泉性之自然,徒识穿咏之末功,矜而有之,不亦妄乎?观缓之谬,以为学父,任其自尔而知,故无为乎其间也。夫仍自然之能,以为己功,逃天者也。故刑戮及圣之人,无安无不安,顺百姓之心所安,相与异,所以为众人也。吕注:缓自为儒,而使弟为墨,以至相与辨其父▯翟,而儒自杀,皆其人而已。若缓之所以为儒,翟之所以为墨,则其人之天也。论其人,则父子兄弟不一其身,儒墨不同其业;论其人之天,则一而已。其父之所梦者,乃缓之天;缓之天,即其弟之天,而缓不自缓矣。言彼之为墨,天实使之。良者受之于性,非学所能,亦天而已。谓其弟为,而子自谓已之天为良,则忘其父子兄弟之辞。学儒而儒,学墨而墨,与缓之为柏,实乃其所以报,皆天使之也。而人不知,所以使己▯人者,未尝异也,乃以己为有以异于人。至于贱其亲,如缓之所为,可不悲哉?此与齐人以井为己有,而至于相捽者无异。世之不知其天,而贱彼贵我者,皆缓也。原其所以失性如彼者,以其有知而已。有德者以不知,所以全其天也,况有道者乎?有知则遁天,遁天倍情,则不免于复。是以古者谓之遁天之刑。圣人安其所安,众人安其所不安。所安者天也,所不安者人也。疑独注:呻吟诵咏之声。裘氏地名。儒者之成名,必至于通天地人而后己。吟咏三年而得之者,特其粗耳。当时通儒己不可得,如缓者,郑国用之,河润喻泽及之,远三族父母妻也。缓之为儒,弟之为墨,盖因其性分以充之,而各以其术辩争是非。父▯翟而缓自杀,又托梦于父,谓教汝子为墨者予也。翟不顺乎已,而父又▯之,予所以怨死。其真性已化为楸柏之实矣。良如良心、良能之良知,能与心皆出于真性,谓之良。秋柏坚固后凋,言为儒之性不可变。人各有一天,学者所以充其可欲也。造物之所与人,不能强无之;造物所不与人,不能强有之。此缓翟儒墨之分,虽父之尊严,兄之爱友,不可得而移,盖彼有一天使之如彼也。
译鬳斋说:“真诚积聚在内心,却还没有化入形貌,举动便会形成光彩的仪态,所以人们敬重他。”赵州说:“老僧修行没有力量,被鬼神看破,就是这个意思。”尊敬老人,是人所应当遵守的;如今的人反而轻视他而尊敬我。□就是聚集的意思,说他的形迹越发显露,就越不能逃脱当世的祸患。卖浆的人如此敬重我,何况作为君主的人呢?君主正为国事劳苦、才智耗尽,必然会求我为他所用,使我建立功绩;这正是□聚集他的祸患,别人将来归向他、保护他,把他当作老师。这个‘保’字已经含有不足之意;看来伯昏瞀人的见识又高出一层。古人坐席,必定脱鞋进屋;列子急着迎接伯昏瞀人,来不及穿鞋,只得提着鞋奔跑,也不能使别人不来‘保护你’,这正是说要让人忘掉自己很难,又有什么用呢?这是说,你为什么会使别人受到如此强烈的感动和喜悦?你一定不能自己隐藏,而把乖异之处显露在外;这又会摇动你的本性,尤其没有益处。你的朋友又没有劝正你,于是终身都不会觉悟。请再问你究竟应该怎样做:机巧的人必然使自己劳苦,有知识的人必然使自己忧苦;只有体察大道而顺其自然、不使用自己的才能,才可以饱食嬉游。这一段文字最后归结在一个‘虚’字上,实在是奇妙的笔法。” 这一章在《全列子》中只写到“游相孰也”为止,其中有两三个字不同。《南华》增加了“巧者”以下几句,用来总结前面的意思,于是更加精彩。好比光弼统率的军队,其实是子仪的军队。考察《列子》说列子居住在郑国圃地四十年,没有人认识他,那么这里‘五浆先馈’应当发生在他居郑以前。不过,他仅仅看见卖浆的人送食物便感到惊惧,说明他察觉人情、检点自身的功夫也十分微妙。门外鞋子满了,正说明他不能韬光晦迹,人人争相趋附并保护他;这样引起感动和喜悦的方式,又有什么用呢?难道要以显露奇异来感动人吗?凡是能够感动人的东西,必然先摇动人的本性,然后对方才会随之改变,这又有什么道理可说呢?如果我内心无所动,鬼神都不能测知,何况普通人呢?你的朋友又没有告诫你,只是把机巧谄媚灌输给你,而你还不能觉悟,怎么会相互熏染习熟到这种程度呢?古文中‘熟’与‘孰’相通。人们争相任用机巧和知识,以此劳苦、忧虑,却没有谁肯安于无能。这里的‘无能’,就如同说‘无为’。因为无为,所以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漂荡得像没有系泊的船,也就是虚而已。碧虚依据《列子》原文,作‘无多余之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郑国人缓,在裘氏之地呻吟诵咏,只用了三年,缓就成为儒者。河水润泽九里,恩泽施及三族,于是他让弟弟学习墨学。儒家和墨家相互辩论,他的父亲偏爱翟。十年以后,缓自杀了;他的父亲梦见他说:‘让你的儿子成为墨者,是我造成的。你为什么不曾看看我的本性呢?如今已经成为秋柏的果实了。造物者报偿人,并不是报偿人的外在行为,而是报偿那个人的天性。造物者故意使那个人,使他以为这是自己的所有,以为自己不同于别人,以至于轻贱亲人。齐国人到井中取水饮用,彼此扭打争夺。’所以说:‘如今这个世上的人,全都是缓。’从此看来,有德之人尚且以不知为德,何况有道之人呢?古人把这种情形叫作逃避天性之刑。圣人安于天性所安,不安于人所强为不安之处;众人却安于自己本不该安的地方,不安于天性真正安定的地方。” 郭象注说:“翟的弟弟名叫缓;他怨恨父亲,弟弟受到激发而自杀。死后托梦给父亲,说自己已经能够成为儒者,又教化弟弟使他成为墨者;弟弟接受了他的教化,却不能把他看作良师,于是便怨恨而死。因为精诚达到了极点,所以梦中说自己已经成为秋柏的果实。‘造物者’以下,是庄子的言辞。积习所产生的功效就是报偿,报偿的是人的天性,而不是他所作的事情。这样看来,学习的功效不过是成就本性罢了,哪里是人为造作的呢?他有那样的本性,所以造物者使他学习那一门。缓自以为儒学是自己的成就,以为自己有积累学问的功劳,却不知道那是出于自然本性。凭借自己的功劳而轻视外物的人,连亲人也不会避让;没有执着于自身、使本性平等的人,贵贱各不失其应有的伦序。打井是为了引出泉水,吟咏是为了通达本性;没有泉水,便没有必要打井;没有本性,也没有可以吟咏的东西。世人都忘了泉水和本性的自然,只知道打井、吟咏这些末端的功劳,还自以为有功,不是妄想吗?观察缓的错误,他以为是父亲教会自己的,任凭这种成就自然发生,却不知道其中没有人为作用。依靠自然本能而把它当成自己的功劳,就是逃避天性。因此,刑戮以及圣人之类,各自安于百姓心中所安的地方,与众人有所不同,所以才成为众人之上。” 吕惠卿注说:“缓自己成为儒者,又让弟弟成为墨者,以至于二人相互辩论;父亲偏爱翟,缓便自杀,这些都只是人的作为。至于缓所以成为儒者、翟所以成为墨者,那就是各自的天性。论人的作为,父子兄弟的身份并不相同,儒、墨所从事的事业也不同;论人的天性,却只有一个。父亲梦中所说的,正是缓的天性;缓的天性,也就是他弟弟的天性,而缓却不能自知。意思是说,他弟弟成为墨者,实在是天性使他如此。良,是从本性而来的良心、良能,不是学习所能强求的,也是天性。说弟弟成为墨者,而缓却自称自己的天性是良善的,就是忘记了父子兄弟之间的关系。学习儒术便成为儒者,学习墨术便成为墨者,缓之所以成为秋柏,实际上也是同样的报偿,都是天性使然。可是人不知道使自己和别人如此的力量从未不同,反而以为这些是自己的所有,以为自己不同于别人。甚至像缓那样轻贱亲人,难道不悲哀吗?这与齐国人把井水据为己有,甚至相互扭打,没有区别。世上那些不知自己的天性、轻视别人而抬高自己的人,全都是缓。考察他之所以如此丧失本性,只因为他自以为有知识罢了。有德的人以不知为知,所以能够保全天性,何况有道的人呢?自以为有知识,就会逃避天性;逃避天性而违背真情,便不能免于再次受害。” 所以古人把这种情形叫作逃避天性的刑罚。圣人安于自己的天性所安,众人却安于他们本不该安的地方。所安的是天性,不安的是人为造作。疑独注说:‘呻吟’,是诵咏的声音;裘氏,是地名。儒者要成就其名位,必须达到贯通天地人的境界才算完成。吟咏三年而得到的,只是粗浅的层次。当时已经很难得到通达的儒者,像缓这样的人,郑国任用他;所谓河水润泽,是比喻他的恩泽施及远近三族,包括父母和妻子。缓成为儒者,弟弟成为墨者,大概是依照各自的性分来充实发展,并各自凭借自己的学术争辩是非。父亲偏爱翟,缓因此自杀,又托梦告诉父亲:教你的儿子成为墨者的是我。翟不顺从自己,父亲又偏爱翟,我因此怨恨而死。我的真实本性已经化作秋柏的果实。‘良’,如良心、良能中的良知;能与心都出于真实本性,所以称为良。秋柏坚固而晚凋,是说成为儒者的本性不可改变。人各自有一个天性,学习只是用来充实其中可以发展的部分。造物者赋予人的,不能强行使其不存在;造物者没有赋予人的,也不能强行使其存在。这就是缓、翟分别成为儒者和墨者的原因,即使父亲的尊严、兄长的爱护,也不能改变它,因为他们各有一个天性,使他们成为那样。”
夫人之以其所见有异于人,而贱其亲,皆由学术之偏。此虽人也,亦有天存焉。齐人之井饮者相捽汲。水而不知其源,犹当时为儒者,执其末以争是非。学不至于命,则无由知其本。有德者犹能以不知为知,而不自矜,况为道者乎?天刑,谓命之自然而不可逃缓,乃欲遁之,庄子所以不取。所安者仁,不安者不仁,皆人道也。若天道,则无安无不安,乘理应时而已矣。碧虚注:缓以积愤而自杀,父以妄念而成梦。塳上楸柏成实,言其坚贞不化,钟此岁寒之质以为信也。夫离旷之性,本聪明,故造物报之以聪明。彼性本有者,报之于彼,形非缓自能为儒,又能教弟为墨也。学者争教而相辩,无异井饮而相捽,皆胜心所使。唯有德者则不欲人知,又况为道者乎?遁天之刑,谓弃灭天理而自就刑戮也。圣人安其鹤胫之长而不续凫胫之短,众人反此,故天理人事悖矣。鬳斋云:「河润九里,泽及之广,以其余资使弟从墨学,学不同而论异。父爱翟而▯之,缓怨父而自杀,遂见梦于父曰:『资给汝子为墨者,我之余泽也。今争而致杀,何不视我?蒙上秋柏已成实矣。』言其死之久。良字当音浪家也。庄子从而断之曰:「缓谓已能使弟为墨,而不知造物于人,自有报应之理。不以人之能者为应,彼学墨而墨,是造物以其天应之,非汝以人力资给而成也。彼故使彼上,彼指造物;下,彼指其弟。夫人谓缓也。齐人之井饮,相捽,私有其水,所见与缓同。夫有德者以造物为不可知,而况得道者乎?遁谓弃其天理,刑谓得罪于造物也。」人各有正性,得之于天而不可移。缓之为儒,翟之为墨,皆天性本有,假学以成之耳。儒师尧舜,墨师大禹,皆学于圣人。儒主中庸,墨则流于兼爱,过犹不及,故圣门不取焉。当时儒墨并行,皆足以致贵显。缓乃自谓已能为儒,又能使弟为墨,以此自多。二教指▯不同,遂相与辩。其父不能槩之以理,而偏▯翟为缓者,当顺处而徐悟之。天性无不复之理,何遽至怨父而自杀?其所损亦多矣。余愤未消,犹见梦于父,谓“何不试视已蒙上其精灵,已化为楸柏之实?实犹质也。”言其坚贞不变,真性犹存。庄子于是断之曰:“造物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报犹复天,言性也。”缓之化为异物,不复其形矣,而能见梦以自陈,其性未尝灭也。彼故使彼结上文,言人形非久,性必有归,一念所存,不可泯也。缓以怨父而死,性犹不灭,而化为坚贞之木。然则养生得理,尽年遗累,顺化而复初者,其真性所归,当如何哉?郑人之为楸柏,语之似怪。按夸父之生邓林,则亦或有之。盖有情无情,生化何极,举不离乎形器之变幻。人处其中而不自知,所以与之俱化。若知有所谓无形而不变者,则不受物化而能化物矣。夫人至皆缓也,所以责世儒之陋,所见若是,何望其通三才而理万物?有德者以不知言缓,所以失道为有知而分别耳。浑然不知所以全其天地遁天之刑,训解不一,详下文所安所不安,即其证。或析为别章,遂至经意不贯。言缓遁逃自然之理,而背弃父子兄弟之天,是不安其所安,怨愤而自之于刑戮,是安其所不安也。南华以“遁天之刑”一语结缓之公案,所以为后世不安天理而狠愎自我者之戒云。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九
译人因为自己的见解不同于别人,便轻贱自己的亲人,都是由于学术偏执造成的。这虽然是人的行为,其中也仍有天性存在。齐国人到井中取水饮用,彼此扭打争夺水,却不知道水的源头;这就像当时的儒者,只执着于末端而争论是非。学习没有达到通达性命的境界,就没有办法知道根本。有德的人尚且能够把不知当作知而不自我夸耀,何况修道的人呢?所谓天刑,是说天命自然、不可逃避;缓却想逃避它,这正是庄子不认可的地方。所安的是仁,不安的是不仁,这些都属于人道。若说天道,则没有所谓安或不安,只是顺应事理、应合时机而已。碧虚注说:缓因积累愤恨而自杀,父亲因妄念而做梦。坟上楸柏结出果实,是说其坚贞不化,把这种耐寒的品性凝聚其中作为凭证。离、旷一类人的本性本来聪明,所以造物者以聪明报偿他们;那种本来具有的性情,是在他们自身得到报偿,并不是缓自己能够成为儒者,也不是他自己能够教弟弟成为墨者。求学的人争相教导、相互辩论,与到井中取水的人彼此扭打没有区别,都是争胜之心驱使的。只有有德的人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何况修道的人呢?逃避天性的刑罚,是说抛弃天理而自行走向刑戮。圣人安于鹤腿的长,不去接续野鸭腿的短;众人却反过来做,所以天理和人事便相互违背。” 鬳斋说:“河水润泽九里,恩泽施及的范围很广;缓用多余的资财让弟弟学习墨术。学术不同,议论也就不同。父亲偏爱翟而偏责缓,缓怨恨父亲而自杀,于是托梦给父亲说:‘资助你的儿子成为墨者,是我多余的恩泽。如今因争论而导致死亡,你为什么不看看我?我已经被楸柏覆盖,结成果实了。’这是说他死去已经很久。‘良’字应当读作‘浪’,是良家的意思。庄子于是断定说:‘缓以为自己能够使弟弟成为墨者,却不知道造物者对于人自有报应的道理。造物者不是以人的能力作为报应,而是弟弟学习墨术便成为墨者,这是造物者以他的天性作出的回应,不是因为你以人的力量资助他才使他成功。’上文的‘彼故使彼’,上一个‘彼’指造物者,下面的‘彼’指他的弟弟;‘夫人’指缓。齐国人到井中取水而相互扭打,是把水据为己有,所见与缓相同。有德的人尚且以造物者不可知自处,何况得道的人呢?‘遁’是抛弃天理,‘刑’是说因此得罪造物者。” 人各有正定的本性,从上天那里得到,不能改变。缓成为儒者,翟成为墨者,都是天性本来具有的,只是借助学习来成就它罢了。儒家以尧舜为老师,墨家以大禹为老师,都是向圣人学习。儒家以中庸为主,墨家却流于兼爱;过与不及都不合适,所以圣门不取墨家的偏失。当时儒、墨并行,都足以使人获得尊贵显达。缓却自以为自己能成为儒者,又能使弟弟成为墨者,因此自我夸耀。两种教派的旨趣不同,便相互争辩。父亲不能用道理来平衡他们,只偏爱翟、偏责缓,本应顺势安置而慢慢使他觉悟。天性没有不能复归的道理,怎么会突然怨恨父亲而自杀呢?他所损失的也太多了。残余的怨愤还没有消尽,他仍然托梦给父亲,说:‘为什么不试着看看我?我已经被覆盖在其中,精灵已经化为楸柏的果实了。果实仍然保存着本质。’这是说他的坚贞不变,真实本性仍然存在。庄子于是断定说:‘造物者报偿人,不报偿人的外在行为,而报偿那个人的天性。’所谓报,就是使天性复归。缓已经化为异物,不能恢复原来的形体,却还能托梦陈说自身,可见他的本性从未灭亡。‘彼故使彼’承接上文,是说人的形体不会长久,天性必然有所归宿;一念所存,不能被泯灭。缓因怨恨父亲而死,天性仍未灭亡,并化作坚贞的树木。既然如此,那么养生合乎道理,终其天年而没有忧患,顺应变化而复归本初的人,他的真性最终归向哪里,应当怎样说呢?郑国人把楸树和柏树当作同一种树来谈,说起来似乎很怪。考察夸父死后化为邓林的传说,那么这种事或许也有可能。无论有情之物还是无情之物,生长变化哪里有穷尽,全都不离形体器物的变化。人处在其中却自己不知道,所以也随万物一同变化。如果知道还有所谓无形而不变的东西,就不会被万物所化,反而能够化育万物了。人到了极点,都是迟钝的,所以要责备世俗儒者的浅陋;他们所见既然如此,又怎能希望他们通达三才、治理万物呢?有德的人把不知道说成迟钝,正是因为他们丧失了道,把有知当作分别。浑然无知,才能保全天地;“遁天之刑”的训释并不一致,详见下文所说的“安其所安”与“不安其所安”,那就是证据。有的人把它分成另一章,于是导致经文意思不能贯通。所谓“言缓遁逃自然之理”,是说言缓背弃父子兄弟的天性,这是不安于本来所安;他怨愤而自取刑戮,则是安于本来不应安的处境。《南华真经》用“遁天之刑”一句来结束言缓的公案,正是要作为后世那些不安于天理、刚愎自用之人的警戒。《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宋 褚伯秀 撰杂篇列御防第二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朱汗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顺于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则亡。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敝精神乎蹇浅,而欲兼济导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郭注:知虽落天地,未尝开言以引物,应其至分而已。事在于适,无贵远功。理虽必然,犹不必之,斯至顺矣。兵其安有?理虽未必抑,而必之,各必所见,则乖逆。生物各顺性,则足,足则无求矣。不得已而用之,以恬淡为上者,未之亡也。苞苴以遗,竿牍以问,小知所徇也。昏于小务,所得者浅,而欲兼济导物,经虚渉远,志大神敝,形为之累,则迷惑而失致矣。至人泊然无为,任其天行。为知则所得者细,必任性大,宁而后至也。吕注:之天之人之分,此无为谓。所以云狂屈似之,知与黄帝终不近也。龙之为物,其变化有似乎圣知。屠则绝弃之,谓单千金之家,空其所有也。无所用其巧,则亦无所事于绝弃矣。此之天之全者也。兵莫防乎志,镆铘为下。圣人之才,立之斯立,道之斯行,则可必也。然而未尝必归之天而已,是以必不必,则不为不得志之所伤,故无兵。众人反此,故多兵。顺于兵而行,有求有恃之而亡者矣。小夫之知,不离问遗之间,则是敝精神乎蹇浅,而欲兼济导物,太一形虚,非其任也。此所以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始,则不能太一形虚矣。唯圣人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至其动也,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乃所以兼济导物,太一形虚者也。夫心之为物,莫知其向,亦大矣,而其知不离乎苞苴竿牍之间,此其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为可悲也。疑独注:圣人非有意于言,不得已而应物。孔孟之心一,而言不同者,以此。庄子在可以不言之时而已言,为悦意之所归,亦无异于孔孟。其相去一间者,在言与不言之间耳。故曰:知道易,勿言难。道胜于物,乃能不言。此以言与不言分天人,其实未尝相离也。世俗人为之欲炽,故用以矫之。屠龙者,士之妙技,然而无所施用。言庄子之学,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不务无益之功,故术不可不谨也。顺命者必有义,圣人于义有可必之势,而处之以顺,盖有命也,故无兵。众人于义无可必之势,又不知命而行之以必,故多兵。孟子曰:「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此以必不必也。」语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此以不必必之也。兵非在外,喜怒交战于胸中者是也。然喜怒亦人所不能免,顺而行之,有求可得;恃而用之,则亡,不可不节也。苞苴香草以行祀礼,竿牍书简以通诚意,皆世俗小夫所为,徒敝精神于蹇浅,非兼济导物,求合于太一形虚之道也。如此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太一数之始。太初气之始,于形虚言太一,于形累言太初。虚不可无数,累嫌于不虚,故也。无始,未有始之先,无何有太虚也。水于藏为肾,主精。众人役精神于事物,坐驰于嗜欲之境;至人藏精神于无始,甘冥于无何有之乡。众人之水流乎有形,故易竭;至人之水流乎无形,故无穷,发泄乎太清,无所不之也。而小夫不知大宁之道,亦可悲夫。碧虚注:心有是非而默然,天也;心有恻隐而形言,人也。天而不人,则常存内照,孰欺哉?志汗漫者,所学虚大;技崛奇者,其益支离。龙者,变化之物,合而成体,防而成章,不可的视,又恶可得而屠?设为此大言耳。至于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则深有防。云外物不可必,故至人僓然任之,以免恚忤。若强欲必之,则有抉眼藏血之祸,可不谨欤?庚桑子曰:懐恚未发,兵也,岂止▯镝之惨而已?敝精神乎?蹇浅,小有所志,大有所亡也。迷惑宇宙,不知太初者,所谓目察秋毫而不睹防华,耳调丝竹而不闻雷霆也。归精神乎无始,则匿其聪明,甘冥于无何有,则抱其虚旷,故能行之乎寥廓,施用于寂寞。今汝乃缘标末而防大本,是可悲也。鬳斋云:勿言难,谓难于忘言。知道而忘言,则离人绝迹,与天为徒矣。竭家资以学屠龙,学成而无所用。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 宋代褚伯秀撰 《杂篇·列御寇》第二 庄子说:“知道容易,不说却难。知道了却不说,这是归向天;知道了还要说,这是归向人。古代的人顺应天而不以人为意。”朱汗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术,耗尽了千金家产。三年后技艺学成,却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技巧。圣人把不必然的事看作不必强求,所以没有争斗;众人把不必然的事当作必然,所以争斗很多。顺着争斗之心而行,所以行为总有所求;一旦倚仗争斗,就会因此败亡。小人的知识不超出馈赠礼物、递送书信,只是在浅陋的事务上耗损精神,却想兼济天下、导引万物。太一的形体本来是虚无的;像这样的人,被宇宙形迹所迷惑、所困累,不知道太初。那至人把精神归向无始之先,安然沉潜于无何有之乡。水流行于无形之中,发泄于太清之境。可悲啊!你把知识局限在毫毛般细小的事物上,却不知道大宁之道。郭象注:知识虽然通达天地,却不曾开口说话来引导万物,只是顺应各物的本分罢了。事情在于适合,不以遥远的功业为贵。道理虽然有其必然性,却仍不把它强作必然,这才是极致的顺应。哪里还会有争斗呢?道理虽然未必不成立,但若强行认定为必然,各人都坚持自己的见解,就会彼此乖违。万物各自顺应本性,就已经满足;满足了就没有所求。不得已而使用争斗,以恬淡为上,就不会因此败亡。用礼物馈赠、用书简问候,是小知所追逐的事情。沉迷于琐碎事务,所得浅薄,却想兼济天下、导引万物,经历空虚而涉足遥远之境,志向过大而精神疲敝,形体也因此受累,于是迷惑而失去根本。至人淡泊无为,任凭自然运行。若以知识为务,所得就细小;必须任其本性,达到大宁之后才能真正通达。吕惠卿注:归向天、归向人之分,就是这里所说的无为。因此说,狂屈似乎接近它,但他的知识终究与黄帝之道不相近。龙这种东西,变化无常,似乎像圣人的智慧。学习屠龙,就是把它彻底弃绝;所谓耗尽千金家产,就是把所有财产空掉。既然技艺学成却无处使用,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弃绝的了。这就是归向天、保全天性的境界。争斗没有比心志上的争斗更严重的,镆铘宝剑还在其次。圣人的才德,建立它就能建立,推行它就能运行,因此可以说有必然性;然而他从不把一切归结为必然,只是归之于天。所以把必然看作不必强求,就不会因不得志而受伤,因此没有争斗。众人却反过来,所以争斗很多。顺着争斗之心而行动,就会有所求;一旦倚仗这种争斗,就会导致败亡。小人的知识不超出馈赠、问候之间,却耗损精神于浅陋事务,还想兼济天下、导引万物;太一形虚,并不是他们所能承担的。正因为如此,他们被宇宙的形迹和负累所迷惑,不知道太始,也就不能达到太一形虚。只有圣人把精神归向无始,安然沉潜于无何有之乡。等到他有所行动时,水流行于无形,发泄于太清,这正是兼济天下、导引万物而达到太一形虚的境界。心这种东西,没有人知道它究竟趋向哪里,它本来广大无边;可是小人的知识却不离馈赠书信之间,只把知识用在毫毛般细小的事物上,却不知道大宁之道,实在可悲。疑独注:圣人并非有意要说话,而是不得已才应对万物。孔子、孟子的心本来相同,而言语不同,就是这个缘故。庄子在可以不说的时候仍然说了,是因为顺从内心的旨趣,这与孔孟也没有不同。他们相差只在说与不说之间。所以说:“知道容易,不说却难。”道胜过万物,才能不说。这里以说与不说区分天与人,其实二者从未真正分离。世俗之人的欲望炽盛,所以用这番话来矫正他们。屠龙术是士人的奇技,却没有施展的地方。这是说庄子的学问,穷究道理、尽明本性以至于通达性命,不从事无益的功业,所以技艺不可不谨慎。顺应天命的人,必有合乎义的情势;圣人对于义有可以认定的情势,却以顺应的态度处之,因为其中有天命,所以没有争斗。众人对于义没有可以认定的情势,又不知道天命,却强行把它当作必然去做,所以争斗很多。孟子说:“言语不一定要句句可信,行为不一定要件件果断。”这就是把必然看作不必强求。俗语说:“说话一定要守信,做事一定要果断,这只是拘守小节的小人啊。”这就是把不必然强作必然。争斗不在外物,心中喜怒相互冲突就是争斗。不过喜怒也是人所不能完全避免的;顺势而行,可以有所求而得到;若依恃喜怒而行事,就会败亡,所以不可不加节制。苞苴是用香草等物行祭祀之礼,竿牍是用书简来通达诚意,这些都是世俗小人所做的事,只是把精神白白耗费在浅陋事务上,并不是兼济天下、导引万物、求得合于太一形虚之道。这样的人被宇宙和形体的负累所迷惑,不知道太初、太一是数的开端。太初是气的开端;说到形虚,称为太一;说到形累,称为太初。虚无也不能没有数,形体又嫌不够虚,所以有这样的分别。无始,是尚未有“始”以前;无何有,是太虚。水在五藏中属于肾,主藏精。众人把精神役使在事物上,坐驰于嗜欲的境界;至人把精神藏于无始,甘愿沉潜于无何有之乡。众人的水流行于有形之中,所以容易枯竭;至人的水流行于无形之中,所以无穷无尽,发泄于太清,无所不到。小人不知道大宁之道,也实在可悲。碧虚注:心中有是非却默然不说,这是天;心中有恻隐之情而表现、说出,这是人。顺应天而不落入人为,就能常常保持内在的观照,谁还能欺骗他呢?志向汗漫的人,所学虚浮而夸大;技艺奇异的人,所得反而支离。龙是变化之物,聚合而成形体,变化而成文采,无法看清,又怎么能够把它杀掉?这只是设下的夸张言辞罢了。至于技艺学成而无处施展,这其中确实有深意。因为外物不可强求,所以至人淡然任其自然,以免触怒、违逆。若强行求其必然,就会有挖眼藏血的祸患,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庚桑子说:怒气尚未发作时,已经是争斗了,难道争斗只指刀箭造成的惨祸吗?“耗损精神于浅陋”,是说只在小事上有所用心,却在大事上有所丧失。被宇宙迷惑而不知道太初,就是所谓眼睛能察见秋毫,却看不见大物;耳朵能听辨丝竹,却听不见雷霆。把精神归向无始,就是藏起自己的聪明;甘愿沉潜于无何有,就是保持虚旷,所以能够运行于寥廓之境,施用于寂寞之中。如今你却只沿着枝末而不顾根本,实在可悲。鬳斋说:“不说却难”,是说难在忘掉言语。知道道而能忘言,就脱离人为、绝迹于世,和天同类了。耗尽家产学习屠龙,学成后却无处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