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十一
老子云:“塞其兑,闭其门”是也。心术韄于事为,而欲事事以止之,是缪而捉也。则莫若外揵,外揵则物不入而内不韄矣。老子云:“开其门,解其纷”是也。故寂然不动,万物不足以挠其心。不然则虽有道德者,犹不能持,况仿效而行者乎?所谓闻道者,知其未始有物,而无所事为也。趎自知其病,未足以胜大道之药,但愿闻卫生之经而已。卫生以无为为经,一者道之所自生,吉祥所止,何事卜筮哉?此皆能止其思为,而求诸已故也。翛然旡系,侗然无碍,则如儿子矣。使其嗥出于哀怒而不和,其能不嗄乎?以至握而不知其为握,视而不知其为视,其行止一出于无心,与物宛转,同其波流,此卫生之经也。疑独注:心存好恶,所以自愁。洗去其恶,亦孰矣。然而郁郁津津,犹有发见于外者。韄,犹羁防楗,谓关闭耳目之于声色外韄也,不可使至于繁捉,而纳诸内以揵闭之。身意之于触法内韄也,不可使至于缪捉,而置诸外以楗闭之。与由外入者,中有主则不入。自内出者,有正于外,则不距。意同,譬人家有不肖子,为奸于外者,捉而闭诸内;为宄于内者,捉而闭诸外。嗜欲之害身,犹不肖子之害家,防闲不可不谨也。趎引里人之病以自喻:病病者,犹未病,犹列子云“生生者不生”。趎欲闻大道而未得其方,犹饮药以加病也。愿闻卫生之常道而已。答以抱一勿失,则不待卜筮而知吉凶;见险而能止,则终止矣。足于已而无待于外,故翛然侗然,不失其赤子之心。专气致柔,而常德不离,是以人鸟兽而不乱,逄虎兕而不伤。其嗥握视也,一出于无心,以至任足之自行,任体之自为,与物同波而不离乎道也。”碧虚注:能病已病者,犹未病;闻道愈惑者,为难悟。故知大方之难窥,愿闻小乘而已。抱一勿失,专而藏照也。知吉凶者,诚明能止;已则不役,求诸已则自信。翛然侗然,无所系累,能儿子乎?全其朴也。儿子淳德未亏,故声完而握专,无着而神定,纵任而无忤,同流而莫汨。此皆卫生之经也。鬳斋口义:召好求其是,去恶离其非,未忘好恶,所以自愁。孰同熟谓?用功之久,郁郁意未宁。一故津津可见。韄,以皮束物;楗,闭门之牡,皆检束之喻。应物于外,欲自检枙,则繁多而不可执捉。将反而求之于内,曰内楗。中心扰扰,欲自检枙,则绸缪而不可执捉。又将求之于外,曰外楗。言学道不得其要,内外皆无下手处。若此者,其在身之道德且不能持,况欲循自然之理而行者乎?趎:陈愚惑之甚,欲闻大道而自不知其受病之处。虽承教而愈惑,犹饮药以加病。今不敢求闻大道,愿闻卫生之经而已。抱一,谓全真勿失。得于天者,无所防,无卜筮知吉凶。至诚可以前知也。止,即定;已,即大。休歇舍人,求诸已,不务外也。儿子啼而声不干,无容心而不伤其和也。掜者屈而不可伸,小儿乆握而旡窒碍。共其德,犹云同其性。言人皆如此。目不瞬者,视而无心,不知所居所为,而与物同波。此可为卫生之常道也。请入就▯,愿留而受业于门。召好去恶,则不能忘情于善恶之间,又不知所好之果善,所恶之果不善耶?自愁一本作息,愁又作愁息,▯俱未通审详经意。犹书云“自怨自艾”之义,退处旬日,怨艾日前为学不力,见道不明,今虽遇圣师,卒难陶铸。至于洗心复见,可谓有志而能自新矣。老子谓汝“洗濯孰哉”?古同熟。郁郁乎勇进于学,充乎颜猊然,其中津津形见于外,犹有未除之恶,此又勉进向上一步而成其自新之志也。内韄,即六根之盘固;外韄,即六尘之染着。楗则关闭防闲,以严其界限之意。诸解多从“捉”为读,疑独从繁从缪。绝句亦有理,内外二韄,人之通患,在中有主者,善持之则情不流而性可复,心不挠而道可进矣。趎犹未悟,引里人有病犹能言,已有病而不能医,恐不可以进大道,愿闻卫生之经。而已能抱一则心不二,不务得则必无失,无卜筮知吉凶,垢去而心鉴明也。知至则能止,造物则能已,舍人求已,内足而不假乎物也。能儿子乎?此诚切喻,使人皆可以求诸已而复乎本来之天。其嗥握视之所以异于成人者,内韫冲和而无心于外故也。卫生之经,何以加此?南荣趎曰:然则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谓氷解冻释者。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交乐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撄,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翛然而徃,侗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已。曰:然则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儿子乎?儿子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恶有人灾也。
译老子说:“堵塞它的孔窍,关闭它的门户”,就是这个意思。心术被事务行为所羁绊,却想用做每一件事来制止它,这是错误而又纠缠不清的做法。不如从外面加以关闭;从外面关闭,外物就不会进入,内心也不会被羁绊。老子说:“打开它的门户,解开它的纷乱”,就是这个意思。因此,内心寂静而不动,万物都不足以扰乱它。否则,即使有道德的人尚且不能守持,何况那些仿效着去实行的人呢?所谓听闻大道,就是知道它从未有过具体的物,因而无所作为。南荣趎自知自己的病,还不足以承受大道之药,只愿听闻养生的经常之道罢了。养生以无为为常道;“一”是道所由生、吉祥所止的地方,还需要什么占卜呢?这些都是能够止息思虑行为,转而向自己求取的缘故。自由无所系累,浑朴无所障碍,就像婴儿一样。假使他的哭声出于悲哀和愤怒而不和顺,难道能不嘶哑吗?至于握持却不知道自己在握持,观看却不知道自己在观看,他的行动和停止全都出于无心,随着外物转化,与万物同其波流,这就是养生的经常之道。疑独注说:心中存有爱憎,所以自己忧愁。洗去自己的恶,也就成熟了。然而心中仍然郁郁不宁,津津然有所发露于外。‘韄’,如同羁绊、防护、门闩,是说把耳目关闭在声色之外;不可使它达到纷繁纠缠的程度,再把这些东西纳入内心用门闩关闭。身体和意识对于外界触境、法尘,是在内部受到羁绊;不可使它们达到错乱纠缠的程度,再把它们放到外面用门闩关闭。由外面进入的东西,内心有主宰就不会进入;由内向外发出的东西,在外面有正当的规范,就不会受到阻拒。意思是一样的。譬如人家有不肖子弟,在外面作奸,就捉回来关在屋内;在屋内作乱,就捉出去关在屋外。嗜欲损害身体,就像不肖子弟损害家庭,防范约束不可不谨慎。南荣趎借乡里人的病来比喻自己:以忧患为病的人,还没有真正得病,这正如列子所说“使生命繁衍的人反而不能保全生命”。南荣趎想听闻大道却还没有得到方法,就像喝药反而加重病情。只是愿听闻养生的常道罢了。回答说,守持“一”而不失,就不必通过占卜便能知道吉凶;看见危险就能够停止,最终就能止息。自身充足而不依待外物,所以自由浑朴,不失去婴儿的本心。专守精气而达到柔和,使常德不离身,因此即使与人、鸟、兽相处也不紊乱,遇到虎、犀也不会受伤。他的哭、握、看,全都出于无心,以至于任凭脚自行走,任凭身体自行作为,与万物同其波流而不离开道。碧虚注说:能够把忧患当作病的人,还没有真正得病;听闻大道反而更加迷惑的人,是难以觉悟。因此知道大道难以窥见,只愿听闻较浅近的法门罢了。守持“一”而不失,是专一而收藏内在的光明。能够知道吉凶,是因为真诚明达而能够止息;自己就是不受役使,向自己求取就自然能够自信。自由浑朴,无所系累,能像婴儿一样吗?这是保全其朴素本性的表现。婴儿淳厚的德性尚未亏损,所以声音完整,握持专一;无所执着而精神安定,任意行动而不相违逆,与万物同流却不被浊流所污。这些都是养生的经常之道。鬳斋口义说:招来所喜、求取其是,去除所恶、离开其非,仍未忘记爱憎,所以自己忧愁。“孰”是同“熟”的意思吗?用功日久,心情郁郁而未能安宁,所以仍然津津可见。‘韄’,是用皮革束缚物体;‘楗’,是关门的门闩,都是约束的比喻。应对外物时,想从自身检束,就会繁多而无法捉摸;于是转而向内寻求,叫作“内楗”。内心纷扰,想从自身检束,就会纠缠而无法捉摸;又转而向外寻求,叫作“外楗”。这是说学习道却不得要领,内外都没有下手之处。像这样的人,连自身的道德尚且不能守持,何况想顺应自然之理而行动的人呢?南荣趎是在陈说自己的愚昧迷惑到了极点,想听闻大道,却不知道自己病在什么地方。虽然接受教诲,反而更加迷惑,正如喝药而加重病情。如今不敢求闻大道,只愿听闻养生之经罢了。守持“一”,是说保全真性而不失。得到于天的本性,没有什么需要防范,也不必靠占卜来知晓吉凶;达到至诚便可以预知。止,就是安定;已,就是大道。休息安置自身,向自己求取,不致力于外在。婴儿啼哭而声音不干涩,因为没有用心于外物,所以不损伤和气。‘掜’是弯曲而不能伸展;小儿长久握持却没有阻滞。与物共同保有其德,也就是与物同其本性。这是说,人都应当如此。眼睛不眨,是观看却无心,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地方、正在做什么,而与万物同其波流。这可以作为养生的常道。请让我进去坐下,愿意留下来在您门下接受教诲。召来所喜、去除所恶,就不能在善恶之间忘情;又不知道所喜的果真是善,所恶的果真是不善吗?“自愁”一本作“自息”,又作“愁息”,这些说法都未能审定,须详考经文的意思。大体相当于《尚书》所说“自怨自艾”的意思:退居十天,怨恨自己此前求学不力、见道不明;如今虽遇到圣师,最终恐怕仍难以陶冶成就。至于洗心而重新显现本性,可以说是有志向并且能够自我更新了。老子说你“洗濯而成熟了吗”?古书中“孰”同“熟”。心中郁郁然勇猛求学,充盈于面容之间,内心津津然的状态显露在外,但仍有未除去的恶;这又是勉励他再向上一步,以完成自我更新的志愿。内在的‘韄’,就是六根的盘结固着;外在的‘韄’,就是六尘的染着。‘楗’就是关闭防范,以严格划定界限。各家解释多把“捉”读作一字,疑独则从“繁”“缪”断句。这样断句也有道理:内外两种羁绊,是人的共同弊病;内心有主宰,善于持守它,情感就不会流荡,本性便可以恢复;心不被扰乱,道就可以增进。南荣趎还没有觉悟,便举乡里有病的人为例:有病还能够说话,已经得病却不能医治,恐怕不能进入大道,所以愿听闻养生之经。只要能够守持“一”,心就不会有二念;不致力于向外求取,就一定不会失去;不靠占卜也能知道吉凶,因为污垢除去,心如明镜。认识达到极点便能止息,造化完成便能终止;舍弃向他人求取而向自己求取,内在充足而不假借外物。能像婴儿吗?这确实是切实的譬喻,使人都可以向自己求取,恢复本来的天性。他哭、握、看的方式不同于成人,是因为内里蕴含冲和之气,对外物没有用心。养生之经,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南荣趎说:既然如此,这就是至人的德性了吗?老子说:不是。这只是所谓冰消冻释罢了。至人,是与万物共同取食于大地,与上天共同获得快乐;不因人与物的利害而相互牵扰,不相互以怪异相待,不相互谋划,不相互经营事务,自由地来往,自然而浑朴地来去,这才可以说是养生之经了。南荣趎说:既然如此,这就是最高境界了吗?老子说:还不是。我本来告诉过你:“能像婴儿吗?”婴儿行动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行走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身体像枯木的枝条,心像死灰。像这样,祸不会到来,福也不会到来;既然没有祸福,哪里还会有人为的灾祸呢?
郭注:若能自改,而用此言,便欲自谓至人之德?氷解冻释,明非自尔。至人无心,皆与物共,不以利害相撄也。趎谓已便可得此言而至耶?答曰:非谓此言为不至,但能闻而学者,非自至耳。苟不自至,则虽闻至言,适可以为经,胡可以为至哉?故学者不至,至者不学也。祸福生于得失,人灾由于爱恶。今槁木死灰,无情之至,忧患得失,何自而来?吕注:人心湛然如水,知识结碍而不能虚,犹水冻而为氷。知卫生之经,氷解而冻释矣。至人心常如水,故德不修而物不能离,交食交乐而不以利害相撄也。不与为怪,故世俗所不能异;不与为谋,故世俗所不能同。无系无碍,又何能抱一,能勿失?翛然侗然之足问乎?此至人所以为卫生之常,而非其至。所谓至者,亦止于所不知耳。儿子之不知所之所为,而若槁木死灰者是也。祸福生于有身有心,天地▯神之所司也。人能身槁心灰,安得而累之哉?疑独注趎闻卫生之经,便以为至人之德止于此矣。冰解冻释,喻人为物欲所蔽,闻道则释然也。至人者,仁足以安土,故受扵地者不择而食之;知足以事天,故受于天者不辞而乐之。不以我敌,人不以已狥物,则利害不足以撄其心矣。不为怪以尚奇,则能常其德;不为谋以任知,则能守以仁;不为事以好动,则能镇以静。翛然侗然,去来无累,此至人之德也。趎又问:“然则是至乎?”老子复举前话:“人能如儿子之槁形灰心,何祸福之能及哉?”碧虚注:趎以此为至人之德,是见弹而求炙也。故针药去病,言教解惑,皆非至。至者,至人修德以调阴阳,庶人竭力以事稼穑,交食所以养形,交乐所以和性。人和物阜,诚心无撄,利害两忘,任情常不怪,空有无系,恣其游适,是卫生之经已。理至则忘言也。夫欲至极者,必先反淳朴。淳朴如婴儿,为道之防径。若以言为至,犹咀糟粕而求醇液之美也。鬳斋口义「趎问卫生之经,求其次者,闻老子所言高妙,又有至人之德之问。」老子曰:「非也。恐其住着于此,故示以氷解冻释,脱洒自悟之意。」交食乎地,与人同也;交乐乎天,与天同也。不与物相撄,为怪而无谋,度事事之迹,是卫生之经。已上言夫至人者,此曰卫生之经,卫生之经即至人。事以此见得「非也」二字,不是实语。趎又问:「然则是至乎?」老子曰:「未也。」则当别有话头,却又再举前文,盖不欲与之尽言,使之自悟耳。列子载陈大夫聘鲁,称吾国有亢仓子者,得老聃之道,鲁侯使上卿厚礼而致之,则知庚桑之道与老子无异。故其推仁爱物,善诱乐育之心,唯恐其不至也。是篇首庚桑子曰:「凡四,南荣趎问者三,洎趎徃见老子,老子曰者八。」其谆谆诲导,不忍弃人于失道之域,盖可见矣。夫真性如水,虚明澄湛,非有非旡。及为物欲蔽结,如水冻而成氷。水至清而结氷不清,神至灵而结形不灵。闻道悟理,则氷解冻释,清灵何损焉?人患弗反求耳。交食乎地,耕凿共给也;交食乎天,均陶太和也。若然则人物利害,何由及怪?行谋为何所用?徃来安得而不适?生经安得而不卫?学道造此,固已至矣。而犹曰未也。逮诘其至,又复引儿子之辞以告,此师家作略,转换耳目,处分明两手分付,要人力量承当。盖人之性质本柔,日与物接,客气乘之,相刃相靡,皆吾敌矣。信能专气致柔,而至于还淳复朴,粹如婴儿,又何祸福之能及?翻覆答问至此,辞穷理尽,亦无所施力矣。奈何趎之载道力防,卒无领防一语,惜哉。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十一
译郭注说:如果能够自我改变,并运用这些话,便想自称已经具有至人的德性了吗?冰消冻释,明明不是凭自身自然达到的。至人没有成见之心,一切都与万物共同,不因利害而相互牵扰。南荣趎以为得到这些话便可以达到至人境界吗?回答说:不是说这些话不能使人达到境界,而是能够听闻并学习它的人,并非自己自然达到。假如不是自己达到,那么即使听到最高妙的话,也只能把它当作经常遵循的准则,怎么能说已经达到最高境界呢?所以学习的人尚未达到,达到的人无需学习。祸福产生于得失,人的灾祸产生于爱憎。如今身体如枯木、心如死灰,已经达到无情的极点,忧患和得失又从哪里来呢?吕注说:人的心如水一样湛然,知识造成的结碍使它不能虚静,就像水冻结成冰。懂得养生之经,冰就消融、冻就解除了。至人的心常常如水,所以不必刻意修德,外物也不能使他离道;与万物共同取食、共同欢乐,却不因利害而相互牵扰。不与人相互以怪异相待,所以不被世俗认为异类;不与人相互谋划,所以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既无系累又无障碍,还谈什么守持“一”、能够不失呢?自由浑朴的状态,哪里值得再问?这就是至人养生的常态,却还不是最高境界。所谓最高境界,也只是止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罢了。婴儿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正在做什么,身体像枯木、心像死灰,就是这种状态。祸福产生于有身体、有心识,是天地鬼神所掌管的。人若能身体如枯木、内心如死灰,祸福怎么还能使他受累呢?疑独注说:南荣趎听闻养生之经,便以为至人的德性止于此处。冰消冻释,是比喻人被物欲蒙蔽,听闻大道后便豁然开解。至人仁德充足,足以安居大地,所以对于大地所给予的事物不加选择地取食;智慧充足,足以侍奉上天,所以对于上天所给予的事物不推辞而乐于接受。不把自己与外物相敌,不以自己去牺牲而顺从外物,利害就不足以扰乱他的心。不以怪异来崇尚奇特,所以能保持常德;不以谋略任用机巧,所以能守持仁德;不以经营事务而喜好妄动,所以能以安静镇定。自由浑朴,来去无所系累,这就是至人的德性。南荣趎又问:“既然如此,这就是最高境界吗?”老子再次举起前面的话说:“人若能像婴儿那样形体枯槁、内心如死灰,什么祸福还能达到他呢?” 碧虚注说:南荣趎把这当作至人的德性,就像见到弹丸便急着求取烤肉。因此,针药用来除病,言教用来解惑,都还不是最高境界。所谓至人,是至人修养德性来调和阴阳;普通人竭尽力量从事农耕,彼此取食是为了养形,彼此欢乐是为了调和本性。人与物和谐、万物丰足,真心不受牵扰,利害一并忘却,任性情而行却始终不以怪异自尚,空灵而无所系累,任意游适,这才是养生之经。道理达到极点,就忘掉言语。想达到最高境界,必先返归淳朴。淳朴如同婴儿,是入道的近路。若把言语当作最高境界,就像咀嚼酒糟而想求得醇酒的美味。鬳斋口义说:“南荣趎问养生之经,是求取次一等的道理;他听闻老子所说的高妙之道,又问是否就是至人的德性。”老子说:“不是。恐怕他停留执着于此,所以用冰消冻释来显示脱落洒然、自行觉悟的意思。”与大地共同取食,就是与人共同生活;与上天共同欢乐,就是与天同德。不与外物相互牵扰,不以怪异自尚,也不相互谋划,不经营事务,这就是养生之经。前面说至人,这里说养生之经,养生之经就是至人。由此看来,“非也”二字并非实话。南荣趎又问:“既然如此,这就是最高境界吗?”老子说:“还不是。”本应另有一番话头,却又重新举起前文,大概是不愿把话全部说尽,要让他自己觉悟。列子记载陈大夫出使鲁国,称说我国有亢仓子,得到老聃之道;鲁侯派上卿以厚礼聘请他,由此可知庚桑子的道与老子没有差别。所以他推行仁爱万物、善于使众人欢乐成长的心意,只怕南荣趎达不到。这一篇开头庚桑子说话四次,南荣趎问话三次,等到南荣趎去见老子,老子说话八次。他如此反复恳切地教导,不忍把人弃置在失道的境地,其情形大概可以看出来了。” 真性如水,虚静明澈,既不是有,也不是无。等到被物欲遮蔽凝结,就像水冻结而成为冰。水本来极其清澈,凝结成冰便不再清澈;精神本来极其灵明,凝结成形便不再灵明。听闻大道、悟得道理,就如冰消冻释,清明灵妙又损失了什么呢?只是人不肯返身向内求取罢了。与大地共同取食,就是共同耕作、开凿以供给生活;与上天共同取食,就是共同陶然处于太和之中。如果这样,人与物的利害又从哪里会成为怪异之事?谋划和行动又有什么用处?来去怎么会不自在?养生之经怎么会得不到守护?学习道而达到这种境界,本来已经是很高了,却还说“未至”。等到追问最高境界,又再引用婴儿的话来告诫,这是师家转移耳目、明白地把两手都交付给人,要人自己用力量承担。人的本性本来柔和,每天与外物接触,客气乘虚而入,彼此伤害磨损,于是都成了自己的敌人。果真能够专守精气而达到柔和,返还淳朴,纯粹如婴儿,又有什么祸福能够达到他呢?问答反复到这里,言语穷尽、道理说尽,也没有什么可以再施力的了。可惜南荣趎承载大道之力而加以防守,最终却没有领会其中一句话,实在可惜。《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七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十二宋 禇伯秀 撰杂篇庚桑楚第三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人有修者,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钧败之。郭注:“德宇泰然而定,则所发者天光,非人耀也。故人见其人,物见其物,各自见而不见彼,所以泰然而定。人而修人,则自得,所以常泰。常泰故反居我宅,自然获助。出则天子,处则天民,二者俱以泰然而得之,非为也。故几所能者,虽行非为,虽习非学,虽言非辩,所不能知,不可强知,故止斯至也。意虽欲为,为者必败,理终不能也。”吕注:身者,人之宇。不否不乱,则发天光。天光者,不识不知,明白洞达。人见其人,而莫知其天,是人猊而天者也。人有修者,乃今有恒,为道必至于天,而后可久也。人▯谓群于人,天助独成其天也。天民非人所得而民,天子以其继天而生也。天下之物可以知,知则学之所能学,行之所能行,辩之所能辩。唯道不可以知,知故学所不能学,经云“学不学”是也。行所不能行,不道之道是也。辩所不能辩,不言之辩是也。或反此而不免有为,则败之而已矣。疑独注:宇者,气之宅。阴阳交为泰,宇泰定则冲气生于中,自然之光发于外。人见之者,人道;人不见者,天道。世人莫见,至人合天之道,但见其同人之迹,能袭而修为有恒者矣。有恒则可久,是为成性之人,方尽人道。人虽舍之,则天助之。人之所舍,非人之民,是天民也。天之所助,非人之子,是天子也。士有穷居陋巷,不为人所知,而去就听天者,天民也。有达处廊庙,为天之所助,而寅畏奉天者,天子也。今之学者,强学其所不能学,故损性;强行其所不能行,故损德;强辩其所不能辩,故悖理。此皆不止于性分之内,故不能有所至,而败其自然之分也。碧虚注:「灵宇大宁者,慧光内发,天廷内莹。我牛人谓之牛,我马人谓之马,物物自名,而天光不忘也。修大宁者,和光不忤,未始异常,与物和同。人所蔽舍,奉天子物,天所佑助,此有恒德者也。世学,学所不能学;至学,学其所能学。天下难事,必作于易,是也。世行,行所不能行;至行,行其所能行。圣人言:『易行,天下莫能行』,是也。世辩,辩所不能辩;至辩,辩其所能辩。善者不辩,辩者不善,是也。知止乎其所不知,而至犹操舟者,止于游欲,其鹜没则殆矣。反其自然,非败而何?」鬳斋云:至此,庄子泛论至理。宇譬胸中泰然而定,则天光发见,即是诚而明也。天光既发,则人见其为人而已,自同于天矣。修真至此,有恒者也。即是至诚,悠久如此,则天助之,人归之。天民,言非常民。天子,天爱之如子也。人之学、行、辩三者,皆有迹。所不能学,所不能行,不能辩,自然者也。人之知至于所不能知而止,则为造极。反此道者,造物败之。身者神之宇,神安宇泰定,犹主镇静而家和平,君无为而国宁谧也。泰然而定,则行住坐卧无非定,不在乎坚制强执,似系马而止也。天光即已之灵明,内发外鉴,如见无▯人,见其同乎人,而实与天为徒矣。若能修此,乃合有常之德,德有常则功齐天运。外猊若愚,世人忽而舍之,天则爱而助之,以其心合天德故也。天民则德超乎人,光而不耀;天子则体天立极,推德及人,即所谓以此处上,天子帝王之德;以此处下,▯圣素王之道也。凡此皆君子所当学当行之事,世人多务学人之所能,而失已之良能。唯至于道者,学人之所不能学,学不学是也;行人之所不能行,无辙迹是也;辩人所不能辩,不言之辩是也。信能造此,则是知人之所不知,是为知之至。若舍此而求进乎道,则败其自然之钧,无以陶成已德,何望乎发天光而得天助哉!乃今难释疑其当是,乃合天钧。古本作钧,通用。备物以将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达彼。若是而万恶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内于灵台。灵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见其诚,已而发,每发而不当,业入而不舍,每更为失。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为不善乎幽闲之中者,▯得而诛之。明乎人,明乎▯者,然后能独行。劵内者,行乎无名;劵外者,志乎期费。行乎无名者,唯庸有光;志乎期费者,唯贾人也。人见其▯,犹之魁然。与物穷者,物入焉;与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者,尽人兵。莫憯于志,镆铘为下。冦莫大于阴阳,无所逃于天地之间。非阴阳贼之心,则使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七十二卷 宋代褚伯秀撰 杂篇《庚桑楚》第三 胸中广大安泰而安定的人,天光就从他那里发出。天光发出的人,人们能看见他的为人。人有修养,才会有恒常;有恒常的人,人们反而舍弃他,而上天帮助他。人们所舍弃的,称为天民;上天所帮助的,称为天子。学习的人,要学习自己不能学习的;行动的人,要实行自己不能实行的;辩说的人,要辩明自己不能辩明的。能够在自己所不能知道的地方止步,就达到最高境界了。如果有不即是这样的人,天钧就会败坏他。郭注说:“德性广大安泰而安定,那么发出的就是天光,而不是人为的光耀。因此人看见他的为人,万物看见万物各自的本性,各自看见自身而不去看见他物,所以能够广大安泰而安定。人若能修养其为人之道,就能自得,所以常常安泰。常常安泰,所以返回自己的居处,自然得到帮助。出仕就是天子,退处就是天民,两者都因安泰而得到,并非有意作为。因此,几乎凡是有所能的,虽行动却不是有意作为,虽习学却不是刻意学习,虽言说却不是辩论;对于不能知道的,不可强行去知道,所以在此止步便是最高境界。心里虽然想要作为,但凡有意作为必然失败,事理终究不能如此。” 吕注说:身体是人的居宇。不闭塞、不紊乱,就会发出天光。天光就是不识不知而又明白洞达。人们看见他的为人,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天性;这是外表是人而内在合于天的人。有修养的人,才会有恒常;修道必须达到天道境界,然后才能长久。人所舍弃,是使自己混同于众人的人;上天帮助,是独自成就其天性的人。天民不是人所能占有的臣民;天子是因为承继天道而生的人。天下万物可以认识,认识了就学习能够学习的、实行能够实行的、辩明能够辩明的。只有道不能用知识认识;正因为如此,才学习不能学习的,《经》中所谓“学不学”就是这个意思。实行不能实行的,就是无道之道;辩明不能辩明的,就是不言之辩。如果反过来而不能免于有意作为,也就只能使自己败坏罢了。” 疑独注说:‘宇’是气的居所。阴阳交合而成为泰,居宇广大安定,冲和之气便从中产生,自然的光明从外面发出。人们能看见的,是人道;人们不能看见的,是天道。世人看不见至人与天道相合,只看见他与常人相同的行迹;若能承袭而修养,使自己有恒常,就可以长久,这才是成就本性的人,才算尽到人道。即使人们舍弃他,上天也会帮助他。人们所舍弃的不是人的臣民,而是天民;上天所帮助的不是人的儿子,而是天子。有些士人困穷地居住在陋巷,不被人知,却把出仕退处听任于天,这是天民。有些人通达而处在朝廷,为上天所帮助,能够敬畏奉行天道,这是天子。如今的学习者,强行学习自己不能学习的,所以损伤本性;强行实行自己不能实行的,所以损伤德性;强行辩说自己不能辩说的,所以违背道理。这些都是不止于本性分限之内,因此不能有所成就,反而败坏自然的本分。” 碧虚注说:“灵妙的居宇广大安宁,智慧之光从内心发出,天庭在内明莹。我对牛称它为牛,对马称它为马,万物各自以其本名称呼,而不遗忘天光。修养大宁的人,调和光芒而不相违逆,从未故意显得异常,与万物和谐相同。被人所蔽塞、舍弃的,奉行天子之物;受到上天佑助的,是有恒常德性的人。世俗的学习,是学习不能学习的;最高的学习,是学习自己能够学习的。天下难事,必从容易处开始,就是这个意思。世俗的行动,是行动不能行动的;最高的行动,是行动自己能够行动的。圣人说:‘容易实行的事,天下人反而没有谁能实行’,就是这个意思。世俗的辩说,是辩说不能辩说的;最高的辩说,是辩说自己能够辩说的。所谓‘善者不辩,辩者不善’,就是这个意思。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止步而达到最高境界,就像操舟的人止于游水取乐;如果船沉没了,就危险了。违背自然,除了败坏还会是什么呢?” 鬳斋说:到这里,庄子泛论最高的道理。‘宇’比喻胸中安泰而安定,天光发显出来,就是至诚而明。天光已经发出,人们只看见他是一个人罢了,而他已经与天同类。修养真性达到这里,就是有恒常的人。这就是至诚,长久如此,天会帮助他,人会归附他。天民,是说不同寻常的民;天子,是说上天像爱子一样爱他。人的学习、行动、辩说三者都有形迹;不能学习、不能行动、不能辩说的,是自然本性。人的认识达到自己不能知道的地方而止步,就达到了极点。违背这条道路,造物就会败坏他。”}], 身体是神的居所;神安定了,居所就安泰而安定,就如同主人镇静,家中便和平;君主无为而治,国家便安宁寂静。心神安泰而安定,那么行、住、坐、卧无不处于定中,并不在于用坚硬强制的方式执持它,好像把马拴住使它停止一样。天光,就是自身的灵明;它从内在发出,向外照鉴,好像看见无▯人,发现自己与人相同,而实际上已经与天为伍了。如果能够修养这一点,才合于恒常不变的德;德恒常不变,功业就与天运相齐。外表若像愚拙之人,世人会轻视并舍弃他,天却会爱护并帮助他,因为他的心合于天德。所谓天民,是德行超出常人,光明却不炫耀的人;所谓天子,是体察天道而建立准则,把自己的德推及众人,也就是所谓以此处在上位,是天子、帝王的德;以此处在下位,是▯圣、素王的道。以上这些,都是君子应当学习、应当实行的事情。世人大多致力于学习别人所能做的,却丧失了自己本有的良能。只有达到道的人,才学习别人无法学习的东西,即学习“不学习”;实行别人无法实行的事情,即不留下行迹;辨说别人无法辨说的道理,即不言而自明的辨说。确实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就是知道别人所不知道的,这便是知识的极致。如果舍弃这些而求进于道,便会败坏自己自然的均衡,无从陶铸成就自己的德,又怎能希望发出天光而得到上天的帮助呢?如今仍难以释疑,恐怕这才是正确的,应当合于天钧。古本作“钧”,通用。周备地应付万物,以护持形体;把意外祸患藏起来,以使心生发;保持内心恭敬,以通达外物。这样做而各种祸患仍然到来,那都是天命,不是人为;不值得因此扰乱既成的本性,也不能让它进入灵台。所谓灵台,是有所守持,却不知道所守持的是什么,并且不能执着于守持它。若不能看见自己的真实本性,事情一发动,每次发作都不合时宜;外在的事务进入心中而不能舍弃,每次更改反而造成过失。在显明之处做不善之事,人就能加以诛罚;在幽暗闲静之处做不善之事,鬼也能加以诛罚。明白人道,也明白鬼道,然后才能独自行走。守在分内的人,行事不求名声;越出分外的人,心志只在求取费用。行事不求名声的,只有庸常之人还保有光明;心志只在求取费用的,不过是商人罢了。人看见他的▯,还以为他魁伟自得。与万物相终始相穷尽的人,万物便能进入他的心中;与万物相抵触、相苟且的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容纳,又怎能容纳别人?不能容纳别人的人,就没有亲爱;没有亲爱,就把所有人都视作敌人。没有什么比心志更惨毒,镆铘之剑还在其次。最大的祸患莫过于阴阳;在天地之间没有地方可以逃避。并不是阴阳主动侵害人的心,而是人的心使阴阳如此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