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
庄子自喻其道大而未有所施也。圣人以必不必,即知其所不知;众人以不可必之事为可必,故多争竞。用兵争之大者,若顺其争心,则行于世者皆有求敌之意,以争自恃,亡身而已。馈遗书问,皆蹇浅之事,而欲兼济天下,辅导万物,以求合乎所谓太一之始,无形之妙,岂不迷惑乎?宇宙为形迹所累,而不知有太初自然之理。至人则归精神于无物之始,而安处无为之地,甘冥善睡,以喻安处。水流,人见其有形,不知实出于无形;及其发泄而去,又归于太清之虚无。世人不知事物之终始,亦犹水然。知在毫毛所见者,小大宁即无为自然之理,无所不包也。知道而言,知之事也;知道忘言,圣之事也。圣则天矣,知者言道,犹足以▯教诲人,未为深失也。世有浅学謏闻而矜▯自足者,口虽不言,而形色已言,又何足以知古人契合天理之妙哉?屠龙诸解,多贬题与经意不侔,唯吕氏得其防。碧虚以无益名章,亦失之。今据易名「忘妙」章,并述管见云:人从学求道,犹入海求龙。然而见龙者少,见而能屠者又防,何人?盖以喻学道之难,而见道能忘为尤难也。始于求龙而得见,则知吾身有无穷之变化;终于得龙而能屠,则名吾道有不形之至神。龙非尸居莫见,当求诸恍惚窅防之间;屠非刀刃所加,故超乎砉向肯綮之外。穷神极妙,岂桑林之舞所能形容哉?单千金之家,即是空诸所有;至于千日功成,而无所用其巧,则一以神遇,能解俱忘,不知龙为何物,屠有何人也?禅宗有云:「龙牙山中龙,一见便心息。」即此初段工夫。窃详屠龙四句文绝奇,而语甚简,义与庖丁大章并驱。彼章末则犹存用,此则体冥而用亦忘,所以为至圣。人以必不必有者,亦无之;众人以不必必无者,强欲有之也。兵,谓嗜欲交战于中者,其有无亦在人而已。凡顺于兵者,欲行有求之志,不悟恃之而至于亡。小知从事,遗问以敝精神,是亦自兵也。何望乎志存兼济,以导天下之物理?穷太一,以形天下之虚。太一,数之始,万物自此离无入有,以形相禅,生生化化而不息者也。众人迷惑乎宇宙,盖以今之形累,而不知太初之本无。至人则归精神于无始,即大初无何有之乡,是已。水为五行之首,可见而不可执,有形而又无形。故形降则润泽乎万物,气腾则发泄乎太清。随阴阳而运,成造化之功者,有在于是。世人则役知于细微,而不知有大宁之道。同天运而不息,大宁即真性之未动,此心之未萌。物感而应,即天一之生。水发泄乎太清之谓也。宋人曹商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悦之,益车百乘。及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阨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寤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防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耶?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郭注:“事下,然后功高;功高,然后禄重。故高远恬淡者,遗荣也。”吕注:「凡贱其身以干泽者,皆防痔之徒也。」疑独注:“曹高得车而夸咤,庄子引医治痔为喻,鄙之之甚也。”碧虚注:「治愈下而得愈多,是以抱道者遗荣,贪利者忘辱也。」鬳斋云:「痤亦痈▯医愈下而赏愈厚,鄙其污辱,不足贵也。」曹商以车自侈,南华以道自尊。车侈一时,而遗臭无穷;道尊万世,而流芳不歇。人之趋向,可不谨耶?鲁哀公问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以支为防,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与予,颐与误而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难治也。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啇贾不齿,虽以事齿之,神者弗齿。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郭注:「至人以民静为安,一为贞干,则遗迹万世。饰竞于仁义,雕画其毛彩,百姓既危,至人亦无以为安也。饰画则非任真,将令后世从事者无实而意▯横出也。后世人君慕仲尼之遐▯,忍性自矫伪以临民,上下相习,不自知也。今以上民,则后世百姓非直外刑从之,乃以心神受而用之,不复自得于体中也。
译庄子借屠龙之事比喻自己的道广大,却还没有地方施行。圣人把不必然之事看作不必强求,就是知道自己有所不知道;众人却把不可强求之事当作可以强求,所以争竞很多。用兵是争斗中最大的形式;如果顺着争斗之心,那么世间的行动全都带有求取、敌对的意图,以争斗自恃,最终只是自取灭亡。馈赠礼物、递送书信,都是浅陋的事务,却想兼济天下、辅导万物,以求合于所谓太一之始、无形之妙,难道不是迷惑吗?宇宙被形迹所拘累,却不知道太初自然的道理。至人则把精神归向万物尚未开始之时,安处于无为之地,甘愿沉潜安睡,以此比喻安处。水流动时,人只看见它有形,却不知道它实际上出于无形;等它流泄而去,又归于太清的虚无。世人不知道事物的终始,也正像水一样。把知识局限在毫毛般的所见之中,却不知道大宁,就是无为自然之理;它无所不包。知道道而仍然说话,是有知者的事情;知道道而忘掉言语,是圣人的事情。成为圣人就归于天。知者谈论道,仍足以宏扬教诲、引导世人,还不能算是很大的过失。世上有些学识浅薄、见闻短少却自负自满的人,嘴里虽然不说,形貌神色早已在说话,又哪里能够知道古人契合天理的奥妙呢?关于屠龙的各种解释,大多贬低题旨,与经文原意不相称,只有吕氏抓住了要领。碧虚把这一章题为“无益”,也失于偏颇。现在依据容易改作“忘妙”章,并陈述我的管见:人学习求道,就像下海寻找龙。然而能见到龙的人很少,见到后又能把龙屠掉的人更少,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用来比喻学道困难,而见道后能够忘掉它尤其困难。起初求龙而终于见龙,是知道自身具有无穷的变化;最后得到龙而能够屠龙,是说明我的道具有不显形迹的至神之妙。龙若不是处于静默无为之境,便无法看见,所以应当在恍惚幽深之间寻求它;屠龙也不是刀刃所能加害的,因此超越了砉然声响和筋骨结合之处。穷究神妙、达到极致,哪里是桑林之舞所能形容的呢?耗尽千金家产,就是把一切所有都空掉;经过千日功夫而技艺完成,却无处使用技巧,于是完全凭神会而行动,连“解”和“忘”也一同忘掉,不知道龙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谁在屠龙。禅宗说:“龙牙山中的龙,一见到它,心念便止息。” 这就是最初一段功夫。我细看“屠龙”四句,文字非常奇异,语言却很简约,意义与《庖丁》一章相互辉映。《庖丁》章末还保留着功用;这一章则本体幽冥,连功用也忘掉了,所以才是最高的圣境。人把本来不必强求的事当作不必强求,就等于没有强求;众人把本来不必强求的事强行当作必然,于是硬要使它成为“有”。“争斗”是指嗜欲在心中交战,其有无也只在人自身。凡是顺着争斗之心而行的人,都想实现有所求的志向,却不明白倚仗它最终会走向灭亡。小知之人从事馈赠问候,耗损精神,这也是自取争斗。还希望存有兼济天下的志向、导引天下万物的道理吗?穷究太一,以无形来显明天下。太一是数的开端,万物从这里离开无而进入有,形体相互更替,生生化化而不止息。众人被宇宙迷惑,是因为拘泥于眼前的形体负累,却不知道太初本来是无。至人把精神归向无始,就是归向太初无何有之乡。水是五行的开端,可以看见却不能执取,既有形又无形。因此形气下降,就滋润万物;气上升,就发泄于太清。随着阴阳运行,成就造化的功业,就在这里。世人却把知识役使在细微末节上,不知道大宁之道。与天运同流而不止息;大宁就是本真之性尚未发动,也就是此心尚未萌动。受到外物感触而作出应答,就是天一的生成,也就是所谓水发泄于太清。宋国人曹商替宋王出使秦国,出发时得到几辆车。秦王很高兴,又增加给他一百辆车。回到宋国后,他见到庄子说:“住在穷困的里巷,窘迫得靠编织草鞋为生,颈项干枯、面色憔悴,这是我的短处;一旦使万乘之主醒悟,就能跟随一百辆车回来,这是我的长处。”庄子说:“秦王患病,召来医生。替他刺破痈疽、排出脓血的,得到一辆车;替他舔治痔疮的,得到五辆车。医治的部位越卑下,得到的车反而越多。你难道是替他治痔疮的吗?为什么得到这么多车?你走吧!” 郭象注:“所做的事情越卑下,功劳反而越高;功劳越高,俸禄也越厚。所以志趣高远、淡泊自守的人,会舍弃荣华。” 吕惠卿注:“凡是贬低自身来求取恩泽的人,都是替人舔痔疮一类的人。” 疑独注:“曹商得到车子便夸耀自得,庄子拿治痔疮的医生作比喻,鄙视他到了极点。” 碧虚注:“医治的部位越卑下,得到的车越多;这说明抱守道的人舍弃荣华,贪图利益的人忘记羞辱。” 鬳斋说:“痤也是痈一类的病,医治得越卑下,赏赐反而越丰厚;它污秽可鄙,不值得看重。” 曹商以车多自我夸耀,南华却以道自我尊重。车子的奢侈只盛行一时,遗臭却无穷;道的尊贵流传万世,芳名永不止息。人的趋向选择,难道可以不谨慎吗?鲁哀公问颜阖:“我把仲尼当作国家的栋梁,国家大概可以痊愈吧?”颜阖说:“危险啊,恐怕要糟糕了!仲尼正修饰羽毛、绘画色彩,专门讲华美的言辞,以支离的枝末作为指归;他克制本性来面对百姓,却不知道别人并不相信。这些东西进入内心,主宰精神,怎么足以成为百姓的君长呢?你和我,只要顺其本性、自我颐养也就可以了。如今却使百姓离开真实而学习虚伪,这不是用来教示百姓的办法。为后世考虑,不如停止这种做法;一旦施行,就很难治理。施恩于人而不能忘记,不是天道的布施。商人和小贩尚且不值得与士人并列,即使因事务而暂时把他们列在一起,精神本性也不会把他们看作同类。施加在外的刑罚,是刀锯和刑杖;施加在内的刑罚,是心念妄动和过失。小人逃不过外在刑罚,刀锯刑杖会审讯他;逃不过内在刑罚,阴阳之气会侵蚀他。能够免除内外刑罚的,只有真人。”郭象注:“至人以百姓安静为安,把某个人当作国家栋梁,便会把他的遗迹留给万世。若竞相修饰仁义,雕琢外在文彩,百姓既然危险,至人也就没有安处之地。修饰描画便不是任其真实本性,会使后世效法的人空无实质而任意生发。后世君主仰慕仲尼的高远名迹,克制本性、强作虚伪来面对百姓,上下相互习染而不自知。如今以此统治百姓,后世百姓不只是受外在刑罚追逐,还会从内心接受并运用这种做法,再也不能在自身形体中获得自在。”
彼百姓,汝哀公,各自有所宜,相效则失真,此即今之见验效。彼非所以养已,正不可也。此为后世虑明,不谓当时治之,则伪故圣人不治。布而识之,则非刍狗万物,啇贾不齿,况士君子乎?要能施惠于事,不得不齿,以其不忘故,心神忽之,此百姓之大情也。金谓刀锯斧▯,木谓捶楚桎梏。静而当,则内外无刑,不由明坦之涂,谓之宵人。动而过分,则性气伤于内,金木讯于外,自非真人,未有能止其分者也。」吕注《易》以贞为事之干,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唯忘心可以致一,致一所以为贞,干为天下国家者,倘不知此,而徒欲任圣知以为治,其▯必至于如所言也。夫道法自然,犹鹄之不日浴而白,有圣知为之累,则是饰羽而画也。羽者天质自然,画者人为之巧,犹从事华辞以大为小,名实淆乱,事不出乎自然,则皆强为,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若然者,不能忘心而受乎心,不能体神而宰乎神,此所以为民也,何足以上民哉?道之所以不可与人者,以其中无主而不正也。则彼仲尼能宜汝与?抑予自颐养与?唯绝学而心养者,乃所以致一也。徒欲以圣人为贞干,误而可矣,非所以为正,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若云行雨施,则何不忘知?有啇贾不与士齿,古礼也。以事齿之,礼之变也。神者不齿人之性也,贵义而贱利,礼实出于人之性。至于好利而忘义者,失其本心故也。金与木,刑人之体;动与过,刑人之心。寂然不动者,心之正;动无非邪。也有为而欲当,则缘于不得已;否则皆过而已。杨子云:昼人之过少,夜人之过多。宵即夜之谓。为道未至乎光大,而不免内外刑者,犹为宵人耳。唯真人寂然而为,缘于不得已,内外之刑,安能累哉?疑独注:哀公知仲尼之粗,故欲用以为贞干。众事之动归乎真,犹众枝之生附乎干也。颜阖谓:「使仲尼治国,非唯不治,适足以危国。方且修饰羽仪,盛其文彩,从事华辞,则不务实。以为指,则防其本性;有所欲,忍而制之。言其非真,以此视民,而不知民之不信也。」使后世之治天下者见其迹,则以心受之,以神宰之,而不能外形骸以顺性命,何足以为民上哉?且民与哀公各有性命之宜,又岂必效汝与?若欲效彼,予非所以养也。欲以仲尼为贞干,以误言之则可,正言之则不可也。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恐后世殉迹成▯,不若任其自然。布如泉,布用有轻重,施人而不忘,此人布也。天布则施者不见其物,受者不知其恩;人布则施而务报,啇贾犹不齿之,虽以事齿之,神者弗齿。事与道殊也。金与木害人,四肢动与过害人,五藏。宵人,即小人之暗昧者,故不逃内外之刑。始于阴阳之患,不能反则金木及之。唯真人乃能免此。碧虚注:绘画羽毛以为饰,支曼华辞以为文,刻意临民,故俗多伪。受事以劳其心,宰物以役其神,已将自病,何暇治民哉?汝与颐与,并音党与之与?予从推与,音彼指仲尼。汝尔众也,言仲尼之德宜众党与推予养众,误试用之,未知可否。离实学伪,不若已之施政,而欲民不忘其德,非无心也。虽负贩之徒,尚有不望报者,况士君子乎?有惠有报,俗情所称;无惠无报,神理所尚。因惠责报,刑害生焉。外刑金木,内刑动过,显明幽暗,俱不可逃。是以作法者,氷炭战于内;犯令者,斧▯戮于外。上下俱失其和,何望乎平治哉?鬳斋云:「贞干犹云贤辅,贞固足以干事也。」既画彩色,又饰以羽毛,言文藻之甚,以支为指,不知本也。忍性矫激,临民之上以示之,自不知其不真实也。受乎心者,心着乎此,故神识以此为主宰,何足以长民?宜犹益颐养也。汝若以彼为贤而食之,无益于汝,误汝则有之,不如其已。民可以不治,治之有心于治,则难治矣。施政而不忘,即有心于治,譬啇贾之人为士者,不屑与之齿。因事偶相聚,防其神亦不乐之。彼有为之人,故有道者不屑与之俱也。讯鞫问食,犹日食之食,病之也。人身之举动过失与刑戮同,唯真人免此。哀公欲以仲尼为佐,觊其国政有瘳,是病而求医也。求之切者望必重,故问诸颜阖以印其心。阖遂历陈时贤之▯,尚之无益,徒使殉迹生奸,民愈难治。仲尼时贤之着者,借以立论,饰以羽毛,加之彩画,喻从事浮华之辞,支离而不究本源,矫揉其性以示民,而不知其不信,已而生奸以应之也。
译那些百姓和你哀公,各自都有适合自己的性命;彼此仿效就会失去真实,这正是今天已经可以看到的验证。那并不是养护自身的办法,正是不可取之处。这是为后世考虑而说明,并不是说当时就应当用它来治理;因为其中带有虚伪,所以圣人不采用。把恩惠施布出去还要让人记住,就不是像刍狗那样任万物自然。商人尚且不值得与士人并列,何况士君子呢?如果一定要在事务上施恩,就不得不把他列入交往之中;但因为他不能忘记这件事,精神本性便会忽视他,这就是百姓通常的情态。金,指刀、锯、斧、钺;木,指捶、楚、桎梏。心神安静而行为合宜,内外都没有刑罚;如果不走明白平坦的道路,就称为小人。行动超过本分,性气在内受伤,外面又遭刀木审讯;若不是真人,没有谁能停止这种过分。” 吕惠卿注:《易》把“贞”看作事情的根干,天下万物的运动,都以守一为正。只有忘掉分别心才能达到一,达到一才可以成为正,成为天下国家的根干。如果不懂这个道理,只想凭圣人的知识来治理,弊端必然如文中所说。道法自然,就像天鹅不必天天沐浴也自然洁白;若有圣人的知识加以牵累,就等于修饰羽毛、描画色彩。羽毛是天然本质,绘画是人为技巧;就像专门从事华美言辞,把大的说成小的,使名与实混乱。事情如果不能出于自然,就全是强作;克制本性来面对百姓,却不知道百姓并不相信。这样的人不能忘掉分别心来承受事情,不能体察精神来主宰精神,这样怎么能够成为百姓的君长呢?道之所以不能轻易交给人,是因为其中没有主宰,不能守正。仲尼难道真能适合你、使你受益吗?还是应该由我自己颐养呢?只有断绝外在学问、养护内心,才能达到一。只想把圣人当作国家栋梁,姑且可以说是误用;若正面说,就不正确。使百姓离开真实而学习虚伪,不是用来教示百姓的办法。如果说这是像行云布雨一样施行,又为什么不忘掉知识呢?古代有商人不与士人并列,这是古礼;因事务而把商人列入交往,是礼制的变化。精神本性不会把人分等同类;它尊重义而轻视利,礼其实出于人的本性。至于喜好利益而忘掉义,是因为丧失了本心。金与木刑罚人的形体;心念妄动和过失刑罚人的内心。寂然不动,是心的正道;一有发动就未免有偏邪。即使有所作为而希望恰当,也必须出于不得已;否则都只是过失。杨子说:白天人的过失少,夜间人的过失多。“宵”就是夜的意思。修道尚未达到光明广大,却不能免除内外刑罚,仍然只是暗昧的小人。只有真人寂静而行动,且出于不得已,内外刑罚怎么能够牵累他呢?疑独注:哀公知道仲尼只有表面的才干,所以想任用他作为国家的根干。众多事务的运动归于真实,就像许多树枝的生长都附着在树干上。颜阖说:“假使让仲尼治理国家,不但治理不好,反而足以危害国家。他正修饰羽仪、增盛文彩,专门讲华美的言辞,所以不务实际。把这些作为准则,就会损害本性;心中有所欲求,又强行忍耐、压制它。自己不真实,却用这种样子来教示百姓,还不知道百姓并不相信。假使后世治理天下的人看见他的遗迹,就会从内心接受它、用精神主宰它,却不能超越外在形骸而顺应性命,这怎么足以成为百姓的君长呢?况且百姓和哀公各有适合自己的性命,哪里一定要仿效你呢?若要仿效他,那不是养护我自身的方法。想把仲尼当国家根干,用错误的话说可以,按正理说就不可以。使百姓离开真实而学习虚伪,不是用来教示百姓的办法;恐怕后世追逐遗迹而形成弊病,不如任其自然。布施如同泉水,布施的作用有轻重;施于人而自己不忘,这是人为的布施。天道的布施,施者不看见自己施了什么,受者也不知道自己受了谁的恩;人为的布施却要谋求报答。商人尚且不值得与士人并列,即使因事务将他们并列,精神本性也不把他们当作同类。事务与道不同。金与木伤害人的形体,四肢的妄动和过失伤害人的五藏。” 小人,就是昏暗无知的小人,所以不能逃脱内外刑罚。祸患起于阴阳失调,不能回转自反,金木刑罚就会加到他身上。只有真人才能免除这些。碧虚注:把羽毛绘画得华美来作为装饰,把支离繁蔓的华丽言辞作为文章,刻意面对百姓,所以世俗多是虚伪。承受事务来劳累内心,役使万物来疲敝精神,自己已经将要生病,哪里还有闲暇治理百姓呢?“汝与颐与”中的“与”,是否都读作党与之“与”?“予”是推许的意思;“彼”指仲尼。意思是说,仲尼的德行是否适合让众人共同推举、让百姓接受他的养护?贸然试用他,尚且不知道是否可行。使百姓离开真实而学习虚伪,不如停止这种施政;若还想使百姓不忘他的恩德,那就不是无心了。即使是背负货物、贩卖货物的人,也有不求报答的,何况士君子呢?有恩有报,是世俗情理所称许的;无恩无报,是精神之理所尊尚的。因施恩而责求报答,刑害便由此产生。外刑是金木,内刑是妄动过失,显明的和幽暗的都不能逃脱。因此制定法令的人,冰炭在内心交战;触犯法令的人,外面受斧钺诛戮。上下都失去和谐,又怎能希望天下平治呢?鬳斋说:“贞干,犹如贤能的辅佐;守正坚固,就足以担当事务。”既描画色彩,又用羽毛装饰,是说文饰非常过分;把支离之辞作为指归,是不知道根本。克制本性、矫揉激厉,站在百姓之上向他们显示,自己却不知道这并不真实。心接受了某种事物,心就执著于它,所以精神意识以它为主宰,怎么足以长养百姓?“宜”大概是增加颐养的意思。你如果把他当作贤者而供养他,对你没有好处;误导你倒是有的,不如停止。百姓可以不治理;一旦存心要治理,反而难以治理。施行政令而不能忘记,就是有意于治理,好比商人要充当士人,士人不屑与他并列。因事务偶然相聚,精神本性也不会喜欢与他相处。那些有意作为的人如此,所以有道者不屑与他们同流。讯鞫是审问;“食”与日食之“食”相同,是侵蚀、伤害的意思。人身的举动和过失,与刑戮相同;只有真人能够免除。哀公想把仲尼作为辅佐,希望国政能够痊愈,这好比有病而求医。求治越迫切,期望就越重,所以向颜阖询问,以坚定自己的想法。颜阖于是逐一陈述当时所谓贤者的弊端:尊崇他们没有益处,只会使人追逐遗迹而产生奸伪,使百姓更加难以治理。仲尼是当时最著名的贤者,颜阖借他来立论;修饰羽毛、增添彩画,比喻专门从事浮华言辞,支离破碎而不探究根源,矫揉本性来教示百姓,却不知道百姓并不相信,反而由此产生奸伪来应付。”
物至则以心受之,心受物则神主之内不虚,而外纷扰与民同耳,何足以上民?阖又反问:「彼仲尼果有益汝与汝能自熙养其民与?误应是悟,汝当于此省悟可也。」如上所言,皆使人离实学伪,非所以示劝于世,不若勿为之愈。夫民之难治,以其知多,实由于为士者有以启之。若此,所以犹啇贾之不可与士齿,虽一时以事齿之,如社祭乡饮之▯,其神亦不屑与之俱,言其趋向不同,贤不肖所以分也。彼学伪之宵人,宜其莫逃内外之刑矣。宵人谓冥行而无知见,虽处日犹长夜也。动谓心一念始差过,则见诸行事,过形而不能掩,所以金木讯之,阴阳食之,食犹防也。真人体纯素而无为,何内外刑之能及?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一宋 褚伯秀 撰杂篇列御防第三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长,若不肖;有顺狷而达,有坚而缦,有缓而釪。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郭注:「险于山川至去义若▯,言人情貌之反有如此者,但难知耳,未为无迹。夫君子易观,不肖难明,然观所由,察所安,捜之有涂,亦可知也。」吕注:愿者少,立故与益反;长与不肖反;顺狷与达反。达者质直而好义,则非顺狷也。坚与缦,缓与焊,皆相反者,故察之不可以一涂也。疑独注:山川之险有形,人心之险无形。天之运行有期,人心变动无期。考之山川之险与天之变化,难明;未若人心之为甚也。厚貌深情,言其难测。自貌愿而益至,有缓而焊。言人之情貌,相反如此,亦不能无迹,但为难知耳。庄子之九征,以迹观心,而知君子小人之所存也。碧虚注:此言山川之险可睹,人心之险难测。有貌谨严而情益傲者,有貌长厚而情不肖者,有貌顺急而情踈远者,有貌坚▯而情防缦者,有貌徐缓而情急焊者。其内外相反,若此,不可以一涂观。故君子用九征之法:忠者托远而不变,敬者密迩而不慢,能者任繁而不败,知者应变而不穷,信者守约而不渝,仁者临财而不欺,节者周危而不易,则者酣饮而不乱,清者溷处而不污。若不质之行事,而以风鉴取人,未足以尽君子小人之情实也。鬳斋云:「有貌虽愿厚,而实求益利者;有内抱所长,而外若不肖者;有柔顺狷急,而反达理者;有似坚刚,而实缦弱者;有若宽缓,而实惼急者。」此言人之不可知。若渴,言其锐进;若▯,言其退▯。以九征验人,贤不肖见矣。此段议论甚正,借为孔子之言,则知庄子非不敬孔子也。天有寒暑晴雨之变,可以度数测也。地有山川涧谷之险,可以梯航济也。人心方寸,其变其险,有不可测不可测者,何耶?人心操存舍亡,出入无时,是为难知难见者。然有所丽而形见焉。鉴貌察辞,亦可得其六七。但彼文之以深厚,则此不免乎征。试其心正者,形于动作,无非正;其心邪者,形于动作,无非邪。虽巧为矫饰,终有不可得而掩者。此君子小人之所以分也。其要在上之人,欲不逾矩,平易近民,则天下之心,犹一心也;天下之俗,犹一家也。何虑其难知?何忧其难化哉?自貌愿至若▯言,其内外相反。自远使之,至杂之处,试其所守之坚,以九征而得贤不肖之情,固善矣。然而已亦劳只。不若当事物之来,示之以虚,而徐观其眼目定动,如见肺肝。况又言而信之,安可逃于衡鉴耶?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如而夫者,一命而吕鉅,再命而于车上舞,三命而名诸父,孰恊?唐许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及其有▯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凶德有五,中德为首。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而吡其所不为者也。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羙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缘循偃佒,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知慧外通,勇动多怨,仁义多责。达生之情者傀,达于知者肖,达大命者随,达小命者遭。郭注:「唐谓尧,许谓由,言而夫与考父,谁同于唐、许之事?有心为德,非真德也。真德者,忽然自得,而不知所以德。率心为德,犹之可也;役心于眉▯之间,伪已甚矣。乃欲探讨幽隐,以深为事,则心与事俱败矣。夫自是而非彼,则攻之者非一,故为凶首。若中无自好之情,恣万物之所是,所是各不失,天下皆思奉之矣。穷谓穷于受役,天下未尝穷于所短,而常以所长自困。缘循仗物而行,偃佒不能俯,执困畏怯弱,此三者既不以事见任,乃将接佐之。故必达通外,则以无崖伤其内;怯而静,乃厚其身耳。仁义者,天下皆望其爱,爱有不周,故多责。傀然大悟,解肖释防也。随者,泯然与化俱;遭者,每在节上住,乃悟也。」
译外物一到,人就用心承受它;心承受外物,精神便在内受其主宰,内心不再虚静,外在又纷扰不安,与百姓没有不同,这怎么足以成为百姓的君长?颜阖又反问:“仲尼果真能使你受益吗?你自己能使百姓得到安养吗?‘误’应当作‘悟’,你在这里省悟就可以了。”像上面所说的那些做法,都会使人离开真实而学习虚伪,不是用来教示劝导世人的办法,不如不做。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知识欲望太多,实际上是由于读书做士的人启发了他们。正因为如此,商人不可与士人并列;即使一时因事务把他们并列,如社祭、乡饮之类,精神本性也不屑与他们同流,说明趋向不同,贤与不肖由此分开。那些学习虚伪的昏暗小人,当然逃不过内外刑罚。小人是指在昏暗中盲目行动而没有知见,即使处在白日,也如同长夜。所谓妄动,是心中一个念头刚开始偏差、产生过失,随后就表现在行动上;过失显露出来而无法掩盖,所以外受金木审讯,内受阴阳侵蚀。“食”犹如“侵蚀”。真人体守纯素而无为,内外刑罚又怎么能够及身呢?《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一 宋代褚伯秀撰 《杂篇·列御寇》第三 孔子说:“人的内心比山川更险峻,比了解天道更难。天还有春夏秋冬、早晚的时限;人却外表忠厚而内情深藏。因此有的人外表恭谨,内心却更加自大;有的人外表长厚,内心却不肖;有的人外表顺从急切,内心却通达;有的人外表坚强,内心却松弛;有的人外表迟缓,内心却急躁。他接近义理时像口渴一样迫切,离开义理时却像灼热难耐一样迅速。所以君子要把他派往远处,观察他的忠诚;让他在身边办事,观察他的恭敬;让他处理繁杂事务,观察他的才能;突然向他提问,观察他的智慧;紧急约定期限,观察他的信用;把财物交给他,观察他的仁德;把危险情势告诉他,观察他的节操;用酒使他醉,观察他的法度;让他混杂居处,观察他的神色。九种考验都用过,不肖之人就可以辨认出来。”郭象注:“说人的情貌反复如此,意思是人的外表和内情可能相反,只是难以知道,并不是毫无迹象。君子容易观察,不肖之人难以明察;然而考察他的来由,观察他的安处,寻找起来还是有路径的,也可以知道。” 吕惠卿注:恭谨的人少有,所以“愿”与“益”相反;“长”与“不肖”相反;“顺”“狷”与“达”相反。通达的人质朴正直而喜好义,因此不是顺从或拘急之人。“坚”与“缦”、“缓”与“焊”也都是相反的,所以考察人不能只用一种方法。疑独注:山川的险峻有形可见,人心的险峻无形难测。天的运行有一定期限,人心的变化却没有定准。考察山川的险和天的变化,已经难以明白;人心的情形比这更难。所谓外表厚重而内情深藏,是说人难以测度。有人外表恭谨而内心自大,有人外表迟缓而内心急躁。说人的情貌竟然如此相反,也不是完全没有迹象,只是难以知道。庄子提出九种考验,是要通过外在迹象观察内心,从而知道君子和小人各自存有的情状。碧虚注:这段话说山川的险可以看见,人心的险却难以测度。有的人外表谨严,内心却更加傲慢;有的人外表长厚,内心却不肖;有的人外表顺从而急切,内心却疏远;有的人外表坚强,内心却松弛;有的人外表徐缓,内心却急躁。他们的内外相反到这种程度,不能用单一方法观察。所以君子采用九种考验:忠诚的人派到远处仍不改变;恭敬的人亲近相处仍不怠慢;有才能的人承担繁杂事务而不失败;有智慧的人应对变化而不困穷;守信的人遵守约定而不改变;仁厚的人面对财物而不欺骗;有节操的人处在危难中而不改志;有法度的人畅饮而不乱;清正的人与人混杂相处而不受污染。如果不以实际行事来考察,只凭相貌风采取人,就不足以穷尽君子小人的真实情状。鬳斋说:“有的人外表恭谨厚重,实际却只求利益;有的人内心怀有长处,外表却像不肖之人;有的人外表柔顺而急切,实际上却通达事理;有的人看似坚刚,实际上却松弱;有的人好像宽缓,实际上却偏急。”这是说人的内心不可轻易知道。“像口渴一样”,是说他锐意进取;“像灼热一样”,是说他退避迅速。用九种考验检验人,贤与不肖就显现出来了。这段议论非常正当,借作孔子的话,可见庄子并不是不尊敬孔子。天有寒暑晴雨的变化,可以用度数测量;地有山川涧谷的险阻,可以借梯、船渡过。人的内心只有方寸之地,它的变化和险峻却有不可测量之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人心的持守、舍弃、显现、隐藏没有固定时刻,所以难以知道、难以看见。但它总有所依附,因而会显露形迹。观察相貌、辨察言辞,也可以得到六七成的情况。然而如果他用深厚的外表来文饰自己,就免不了要接受考验。试验一个内心端正的人,他的动作没有不是端正的;内心邪僻的人,动作也没有不是邪僻的。即使巧妙地矫饰,最终也有无法掩盖的地方。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关键在于居上位的人如果不越过规矩,平易近民,那么天下人的心就如同一心,天下的风俗就如同一家,又何必忧虑人心难知、难以教化呢?从“外表恭谨”到“像灼热一样”,说的是内外相反。从派往远处,到让他混杂相处,考验他所持守的坚固程度,用九种方法考察贤与不肖,当然很好;但这样也已经很劳费。不如当事物来到时,以虚静示人,慢慢观察他的眼神是定还是动,就像看见他的肺肝一样。何况还要听他言语、考验他的信用,他怎么能逃过衡量鉴察呢?” 正考父第一次受命做官时弯着腰,第二次受命时弯得更低,第三次受命时俯身,沿着墙根行走,谁敢不守规矩?像而夫这样的人,第一次受命就昂首挺胸,第二次受命就在车上起舞,第三次受命竟直呼诸父的名字,谁能与他相交?唐尧、许由的事,没有比有意经营德行、内心又存着机心更大的祸害了。内心一有机心,便已经失败。凶德有五种,其中以中德为首。什么叫中德?中德,就是自以为是、喜欢自己,而诋毁自己所不愿做的事。困穷有八种极端,通达有三种必然,人的形体有六府。美髯、身材高大、体格壮美、勇敢等八方面都超过常人,反而因此陷于困穷。曲从外物、弯腰逢迎、畏惧不如人,这三种情况都能通达。智慧外露,勇于行动会招来怨恨,讲仁义会招来责难。通达生命实情的人显得傀然,通达知识的人近于愚拙,通达大命的人顺随自然,通达小命的人随遇而安。郭象注:“唐”指尧,“许”指许由。意思是说,像而夫和正考父这样的人,谁能与唐尧、许由相比呢?有意去做德,并不是真德。真德是自然而然地获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有德。顺着本心行德,尚且还可以;把心役使在眉眼之间,虚伪就太严重了。还想探究幽深隐微之处,把深奥当作事业,那么心与事情都会败坏。自以为正确而认为别人错误,攻击他的人就不会只有一个,所以这是凶德之首。若心中没有自我喜好的情感,任凭万物各自认为正确,各物都不失其本性,天下人都会愿意奉承他。所谓困穷,是困穷于受人役使;天下人并不是因为短处而困穷,却常常被自己的长处困住。曲从外物,依仗外物而行动;弯腰逢迎,不能俯屈;执著于困顿,畏惧怯弱。这三类人既然不被任用办事,反而将要接近、辅助他们。若一定要向外追求通达,就会因无边的欲望伤害内心;怯弱而安静,反而能厚养自身。讲仁义的人,天下都希望得到他的爱;他的爱不能周遍,所以常常受到责难。傀然,是大悟的样子,解除束缚而释放心中的疑滞。顺随,是泯灭分别而与万物同化;遭遇,是常常在关键处停住,从而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