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十七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五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74–76 段

与乎,止我德,和而不流也。厉乎,似世有人之形,无人之情也。謷乎,未可制,广矣大矣,物莫御也。连乎好闭,无关键而不可开;悗乎忘言,默而成之也。刑、礼、知、德,不得已而应世之道也。以刑为体,象刑惟明,藏于不用也。以礼为翼,知和而和,必以礼节之也。以知为时,动静不失其时也。以德为循,言与有足者至于丘。丘,山也,有足人也。与之者无足也,特寓形骸,象耳目。人见其不行而自至真,以为有足也。鬳斋云:义而不朋,中立不倚也。慊然若不足,而不自卑,承觚德之隅也。觚而不坚,有德之隅而无圭角也。张乎舒畅,猊虚者,有若无不华实也。邴乎似喜不喜,崔下也。处事应物,有不得已之意。滀乎充悦,猊其生色也。晬然见于面,故自进我色,与乎自得之猊进我德,吉祥止止也。望之厉然,与世人同,而其中实有崔乎不得已之意。謷乎未可制,不屈于世也。连乎密也,好闭不欲开口。方其未言,似不欲言;及其既言,亦若不言。故悗乎其忘言也。两句一意,以刑为体,虽杀而绰绰乎无忤我心也。以礼为翼,行于世而狥俗也。时乎用知,是不得已而应事也。循天德之自然,而无所容力。譬人登丘山,有足行者,皆自至,不必谓勤劳而后至也。此言真人之状者,其心善渊而不可测。姑即其形似者论之,义而不朋,与物宜而非党也。若不足而不承,自卑之人尊之也。在众人则宜,物必党,不足必承矣。觚而不坚,廉而不刿也。虚而不华,实若虚也。邴乎,崔乎,则言其情似喜于济人利物,又似乎不得已,盖无心之应,斯真应也。滀乎进我,色晬然见于面,人喜即之也。与乎止我,德爱人也,以德人亦乐得之。此皆言其德容之盛,有以化物。厉乎难释,崔本作广乎,言德量广,无不包,足以容斯世,所以謷乎大哉,独成其天也。连乎其好,闭莫见其根门,若是则真人之道不容声矣。礼、刑、知、德,皆先王治世之具,行乎自然,与民宜之。德则循之而皆可至于高,循谓安而行之,非必勤劳而可得也。陈碧虚照文如海,张君房校本「喜色世下三乎字并作也」,与上下句协,似亦有理。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为真人。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已,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相忘而化其道。郭注:常无心而顺彼,故好恶善恶与彼无二,无有不一者,天也。彼彼而我我,人也。真人同天,人齐彼我,旷然无不一,防然无不任。知死生者,命之极,非妄然也。真人在昼,得昼;在夜,得夜。以死生为昼夜,岂有所不得?今人有所不得而忧虑在懐,皆物情耳,非理也。卓者,独化之谓。人之所因者,天;天之所生者,独化。人以天为父,昼夜寒暑皆安之而不敢恶,况卓尔独化于▯防之境,又安得不任之哉?真者不假于物,自然不可违,岂直君命而已?故证以涸鱼之喻:与其不足而相爱,岂若有余而相忘?夫非誉皆生于不足,至足者忘善恶,遗死生,与变化为一,又安知尧桀之所在邪?吕注:夫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异,故其好之者,美与善也,而美善出于此;不好之者,恶与不善,而恶与不善亦出于此,则好与不好一也。一犹水之湛然者,其不一犹水之波流,亦水而已。知此,则非独止而后止也。然有一有不一者,其一与天为徒,退藏于密;也不一与人为徒,吉防与民同患也。莫之致而致者,命;莫之为而为者,天。死生之相为,夜旦出于命与天,则人之有所不得,与此物之情也。吾何为哀乐于其间哉?以天为吾之所自生,身犹爱之,况生之所自生,其为父也,卓矣。独不爱之乎?苟惟知其卓者而爱之,则生无足忻明矣。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已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苟知其真者而听之,则死无足距明矣。性命之源,涸处乎人伪之陆,而呴濡以仁义之湿沫,不若相忘于道术之江湖,而不知死生聚散也。盖悦生恶死者,情;无死无生者,道。誉尧非桀,亦情而已。知两忘非誉而化其道,则所以忘死生者,未始不同也。林注:此言刑、礼、知、德皆真也,故复明好与不好,防为一致。

译“与乎止我德”,是止息于我的德性,和顺而不随波逐流。“厉乎”,像世俗之人一样具有人形,却没有世俗人的情态;“謷乎”,不可控制,广大而宏大,万物没有什么能够抵御它;“连乎好闭”,喜好闭藏,没有门闩锁钥却不可开启;“悗乎忘言”,是默默成就一切。刑、礼、知、德,是不得已而回应世间的道。以刑为体,是取法刑罚而唯求明察,把它隐藏在不施用之中;以礼为翼,是知道和谐而追求和谐,但一定要用礼来节制;以知为时,是行动和静止都不失其时;以德为循,是说与有足的人一同到达丘。丘,就是山;有足的人,就是人。与他同行的本来是无足之物,不过是寄托在形骸之中、仿佛具有耳目而已。世人看见他似乎没有行走却自然到达了真境,便以为他是有足而行。鬳斋说:合乎义而不结党,正是中正自立而不偏倚。内心自觉不足,却不因此自卑,这是承受“觚德之隅”的表现。“觚”而不坚硬,是有德的边缘却没有棱角。舒展而畅达,空虚的样子,是虽有若无、不浮华而有实质。显得像是欢喜又不像欢喜,这是处于低下之处。处理事情、应对外物,含有不得已的意味。充实而喜悦,像是生命焕发出光彩。纯和之气显现在脸上,所以自身的神色自然进发;和顺自得的样子使我的德性自然显露,这就是吉祥不断聚集。远望他显得严厉,表面上与世人相同,内心却确实有一种不得已的意味。傲然不受制约,是不向世俗屈服。绵密深沉,喜欢闭藏而不想开口。他将要说话时,像是不想说;等到已经说了,又好像没有说。因此显得闷然自守,仿佛忘记了言语。两句是一个意思:以刑作为身体,虽遭杀戮也从容自若,内心毫无抵触;以礼作为羽翼,行于世间而顺应世俗。适时运用智慧,是不得已而应对事务。顺循天德的自然运行,不容纳人为的用力。譬如人登上丘陵山岗,只要有脚能够行走,便会自然到达,不必说一定要辛勤劳苦之后才能到达。这里说真人的形状和神态,是说他的心深沉如渊而不可测。姑且只从外在形貌相似之处来说:合乎义而不结党,与万物相宜却不偏袒任何一方。好像不足却不承受外物,正是自处卑下而使别人尊重他。若处在众人之中而只求相宜,就一定会结党;自觉不足,就一定会有所承受。外圆而不坚硬,是廉正却不伤人。空虚而不浮华,是实在而又如同空虚。显得像欢喜,又显得像不得已,是说他的情状似乎喜欢救济人、利于物,又似乎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这大概是无心而应物,才是真正的应对。充实而进取,喜悦之色纯和地显现在脸上,人们都喜欢亲近他。和顺而使人安止,是因为他的德性仁爱于人;人们受到他的德化,也乐于获得这种德性。这些都是说他的德性和容貌盛大,能够感化万物。显得严厉而难以释然;崔本作“广乎”,是说德量广大,无所不包,足以容纳这个世间,所以又说他傲然广大,独自成全其天性。绵密而深藏,闭塞得看不见它的根本门户;如果这样,真人之道就不容许发出声息了。礼、刑、智慧、德性,都是先王治理世间的工具;运用它们时顺乎自然,与百姓相宜。德性则顺循自然,人人都可以达到高明之境;所谓顺循,是安然实行,并非一定要辛勤劳苦才能得到。陈碧虚照《文如海》说,张君房校本把“喜色世下”三字都作“也”,与上下文相协,似乎也有道理。所以,他喜欢它,是同一回事;他不喜欢它,也还是同一回事。他处于同一状态是同一,不处于同一状态也是同一。他的同一与天为伍,他的不一与人为伍。天与人并不相互胜过,这就叫作真人。死与生是命运,像夜与昼有规律地交替,这是天道。人有所不能参与、不能自主的地方,都是万物的实情。他们只是把天当作父亲,连自身都还爱护它,何况那卓然独立的道呢?人只是认为有君主胜过自己,连自身都愿为君主而死,何况那真实之道呢?泉水干涸,鱼群一起困在陆地上,彼此吐气来相互湿润,用唾沫相互沾濡;与其这样,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与其称誉尧而非难桀,不如彼此忘却,并化合于自然之道。郭注说:始终没有成见而顺应彼此,所以好恶、善恶与对方没有差别,没有不归于一的,这就是天道。把彼当作彼、把我当作我,是人为的分别。真人与天道相同,使彼我齐一,旷达无碍,没有不归于一的,也没有不能任其自然的。懂得死生的人,知道这是命运的极致,并非虚妄。真人处在白天,就顺应白天;处在黑夜,就顺应黑夜。把死生看作昼夜,哪里还有不能承受的呢?如今人有所不能承受便忧虑在心,这只是万物的情状,并不是道理。所谓“卓”,是独自化生的意思。人所依据的是天,天所生出的则是独自化生。人把天当作父亲,昼夜、寒暑都安然承受而不敢厌恶,何况卓然独化于玄妙幽深的境界,又怎么会不任其自然呢?真实之道不凭借外物,自然不可违背,难道只是君主的命令而已吗?所以用干涸之鱼作比喻:与其在不足之中彼此相爱,哪里比得上拥有充足之后彼此忘却呢?一切称誉和非难都产生于不足;真正充足的境界会忘掉善恶,遗忘死生,与变化合为一体,又哪里知道尧和桀分别在哪里呢?吕注说:万物只看重它们相同的地方,便看不见它们不同的地方。因此喜欢它的,是美和善;美善由此产生。不喜欢它的,是恶和不善;恶与不善也由此产生。这样看来,喜欢与不喜欢本来就是一回事。所谓“一”,就像水的澄湛平静;所谓“不一”,就像水的波动流行,但终究也只是水罢了。懂得这一点,就不只是停下来以后才算停止。然而有时归于一,有时不归于一:归于一时与天为伍,退藏于幽密之处;不归于一时与人为伍,吉凶都同百姓一起承受忧患。没有谁促使它却自然到来,是命;没有谁作意却自然成就,是天。死生相互转化,昼夜出于命与天;人有所不能自主,正是万物的实情。我为什么要在其中感到悲哀或欢乐呢?把天当作我由以产生的根源,连自身都还爱护它,何况产生天的那个根源,它作为父亲是多么卓然呢?难道不应独独爱它吗?如果只知道爱那卓然之道,那么对于生还有什么值得欢喜的呢?人只认为有君主胜过自己吗?连自身都愿为君主而死,何况自己的真实本性呢?如果知道守护真实本性并听从它,那么对于死还有什么值得抗拒的呢?性命的源头,干涸地处在人为造作的陆地上,只能用仁义的湿润唾沫彼此吐纳濡养;这不如在道术的江湖中彼此忘却,也不知死生聚散。喜爱生而厌恶死,是人情;无所谓死、也无所谓生,才是道。称誉尧、非难桀,也只是人情罢了。懂得把称誉与非难一并忘掉而化合于道,那么忘却死生的根本,就从来没有不同。林注说:这里说刑、礼、智慧、德性都是真实之道,所以又说明喜欢与不喜欢,归根到底是一致的。

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则一与不一复为一矣。天人齐等,无有高下,岂复有一与不一之相胜哉?死生之理,命也;阴阳之常,天也。真人任其自然,在昼得昼,在夜得夜,以死生为昼夜,岂有所不得与?然犹有患虑在懐,皆物情耳,非理也。卓者,天地之祖;真者,万物之母。物自天生,以天为父,乐从而不敢违,况天之祖乎?以君为胜乎已?犹以身死难,况万物之毋乎?涸鱼濡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以喻大道之世,物各逍遥,鸡犬相闻,民不徃来。及至后世,道散朴离,跂踶为仁,蹩躠为义,父子兄弟,懐情相欺,始思所以治之,誉尧非桀,纷争无巳,不若相忘于自然也。陈祥道注:一者,无迹于天下,卓然独立,块然独处。天得之以清,地得之以宁,侯王得之以为天下正。是以古之得道者,始于致一,中于抱一,终于反一。此真人所以无适而非一也。万物本一而不一者,物之私意。防夫一者,则知物之私意,亦一而已。故入而一则与天为徒,出而不一则与人为徒。与天为徒而不失人,与人为徒而不废天,则一与不一复为一矣。夜者,旦之藏;死者,生之始。观夜旦之不足系,则死生岂足恤哉?故真人无情于生死,而生死与之偕。则夫人之有所不得与偕者,物之情也。人知以天为父,以君为尊,而不知所谓卓者尤当爱,真者尤当守也。至仁无亲,则有恩以相生养者,不足于仁也。至知无知,则有情以相非誉者,不足于知也。江湖譬道之广大,故言道者多以水喻之。碧虚注:得与犹相与,人之不能一好恶,同天人齐彼我者,皆物情之所系也。彼唯知尊爱天命,而未识保其妙道;唯知死节事君,而不知外身修真。鱼失水则相濡沫,适江湖则忘矣。人昧理则相非誉,得此道则化矣。赵注:「好之也一,弗好之也一。好恶在人,我则无好恶也。天则无好恶,人自有好恶耳。何胜负之有?知夜旦相代,天之所为;死生相代,命之所为。通乎昼夜之道,则知死生之说。人而不知此理,则悦生恶死,情皆然也。子之所以孝其父者,以父为天也;而在已之天,不知爱可乎?臣之所以忠其君者,虽死不顾,而真君之所存,不知尊可乎?鱼处陆而思水,人处乱而思治,皆不免悦生恶死之情。相忘江湖,相忘道术,则生死一理,何喜何惧哉?」鬳斋云:「一自然也。造化也好恶之异同,皆不出乎造化之外。故一与不一,皆一也。人能同好恶,则知天,故与天为徒;以好恶为异,则知人而已,故与人为徒。真人无好恶,异同无分乎天人,但任自然而已。涸鱼之相濡,沫喻人处世有为;相忘于江湖,喻体道无为也。誉尧非桀,一句是其独见自得处。无桀亦无尧,无誉亦无毁,两忘而付之自然,是化之以道也。」此论真人好恶出于至公,亦犹无好恶也。故好亦一,弗好亦一,其一也。一不一,亦一,其一与天为徒,本乎自然,无所不一也。其不一与人为徒,或出使自然,不纯乎一也。以道观之,一与不一,亦一而已。天不人不,因人不天,不成亦何相胜之有?盖恐世人泥夫迹不一,而失其理之大同,故又喻以人之生死,犹天之有夜旦。凡戴天履地者,俱不免而有所不得与,知者皆物情蔽之耳。若摄情归性,混合天人,则可以与知死生之理,犹夜旦之常,而不足芥▯也。人以天为父,而犹尊爱之,况已之卓然者乎?君愈乎已,而身犹死之,况已之至真者乎?此又直指道体以示人,人能反求其卓然至真者,则知吾之生死乃一念之起灭,一气之徃来耳。傥不明此,则失其所以生,何异鱼之处陆而呴濡以湿沫,视相忘于江湖,为何如哉?南华自谓:「吾为是论,亦无异誉。尧非桀,未能相忘,而化其道。盖欲人忘言,而以心契之,又所以扫其迹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五

译归于一就是一;不归于一也是一,那么一与不一又重新归于一了。天与人平等齐一,没有高下,哪里还会有一与不一相互胜负呢?死生的道理是命,阴阳的常规是天。真人任顺自然,处在白天就得到白天,处在黑夜就得到黑夜,把死生看作昼夜,哪里还有不能承受的呢?如果仍有忧患思虑存于心中,那都只是万物的情状,并不是道理。卓然者,是天地的祖先;真实者,是万物的母体。万物由天而生,把天当作父亲,乐于顺从而不敢违背,何况天地的祖先呢?认为君主胜过自己吗?尚且愿意为君主舍身而死,何况万物的母体呢?干涸之鱼彼此以唾沫濡湿,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这是用来比喻大道盛行的时代:万物各自逍遥,鸡犬之声彼此可闻,百姓却不相往来。到了后世,道散失而淳朴分离,人们踮脚奔走去实行仁,勉强蹒跚去实行义;父子兄弟怀着私情相互欺骗,才开始思考用什么来治理他们,称誉尧而非难桀,纷争不止。不如彼此忘却而归于自然。陈祥道注说:“一”是在天下无迹可寻,却卓然独立、孤然独处。天得到它而清明,地得到它而安宁,侯王得到它而成为天下的正。古代得道的人,因此开始于达到一,中间在于抱守一,最终返归于一。这就是真人无论到哪里都不离于一的原因。万物本来是一体,却显得不一,是由于万物各自的私意。防守这个“一”,便知道万物的私意也只是一而已。所以内在归于一就与天为伍,外在显得不一就与人为伍。与天为伍而不失去人道,与人为伍而不废弃天道,那么一与不一便又归于一了。黑夜是白昼的潜藏,死亡是生命的开始。看透昼夜并不值得系恋,死生哪里值得忧虑?所以真人对于生死没有私情,生死也与他相伴而行。人有所不能与之相伴,正是万物的情状。人只知道以天为父、以君为尊,却不知道所谓卓然之道更应爱护,真实本性更应守持。至仁无所偏亲,如果还需要靠恩惠彼此生养,就不够达到至仁。至知无所谓知,如果还凭情感彼此非难、称誉,就不够达到至知。江湖用来比喻道的广大,所以谈道的人多用水作比喻。” 碧虚注说:“‘得与’就是相互参与。人不能使好恶归于一,不能使天人与彼我齐一,都是被万物的情状所牵系。他们只知道尊崇、爱护天命,却还没有认识到保全玄妙之道;只知道为守节而死、侍奉君主,却不知道超脱肉身以修养真实本性。鱼离开水便彼此以唾沫濡湿,到了江湖就彼此忘却。人昧于道理便互相称誉或非难,得到这个道便能化解一切。” 赵注说:“喜欢它也是一,不喜欢它也是一。好恶在普通人那里,我却没有好恶。天没有好恶,人自己有好恶罢了,哪里有什么胜负?知道昼夜相互更替,是天的作为;知道死生相互更替,是命的作为。通晓昼夜运行的道理,就知道死生的道理。人如果不知道这个道理,就会喜爱生而厌恶死,这是人情的共同表现。儿子之所以孝敬父亲,是因为把父亲看作天;可是存在于自身之中的天,难道可以不爱护吗?臣子之所以忠于君主,虽死也不顾惜自身;可是存于自身之中的真君,难道可以不尊崇吗?鱼处在陆地上便思念水,人处在混乱中便思念治理,都不免有喜生恶死的情感。若在江湖中彼此忘却,在道术中彼此忘却,那么生死就是同一个道理,还有什么可喜、可惧的呢?” 鬳斋说:“一就是自然。造化所产生的好恶,无论相同还是相异,都没有超出造化之外。所以一与不一,归根到底都是一。人能使好恶归于同一,就知道天道,因此与天为伍;把好恶看成彼此不同,就只知道人情,因此与人为伍。真人没有好恶,也不在天人与人之间分别异同,只是任顺自然罢了。干涸之鱼相互濡湿的唾沫,比喻人处世时有所作为;在江湖中彼此忘却,比喻体悟道而无为。称誉尧、非难桀,是他独自见道而自得的地方。没有桀,也没有尧;没有称誉,也没有毁谤;把两者一并忘却而交付自然,就是用道来化育万物。” 这里论说真人的好恶出于至公,也如同没有好恶。因此喜欢是一,不喜欢也是一;所谓一与不一,也都是一。归于一时与天为伍,以自然为根本,没有什么不归于一;不归于一时与人为伍,或许是出于自然,却不能纯然归于一。从道的角度看,一与不一也只是一而已。天不是人,人也不是天;顺应人而不违天,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相互胜负呢?大概是担心世人拘泥于表面上不一的迹象,丧失其道理上大同的根本,所以又用人的生死来比喻天的昼夜。凡是头顶苍天、脚踏大地的人,都不能免于有所不能自主;所谓知者,不过是被万物的情状遮蔽罢了。如果收摄情感而归于本性,使天人与人混合为一,便可以与知晓死生之理相通;死生如同昼夜的常规,不值得稍稍忧虑。人把天当作父亲,尚且尊敬爱护它,何况自身卓然独立的本性呢?认为君主胜过自己,尚且愿意舍身而死,何况自身至真的本性呢?这又是直接指示道体给人看:人若能反求自身卓然至真的本性,就知道我的生死不过是一念的起灭、一气的往来罢了。如果不能明白这一点,就会失去生存的根本,和鱼处在陆地上只能用唾沫相互濡湿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南华自称:“我作这一番论说,也没有特别要称誉什么。尧与桀不能彼此忘却,也未能化合于道。我大概是想让人忘掉语言而用心去契合它,同时也是为了扫除这些言语的痕迹。”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六宋 禇伯秀 撰内篇大宗师第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逃。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郭注:「形生老死皆我也,故形为我载,生为我劳,老为我佚,死为我息。四者虽变,未始非我,我奚惜哉!死生皆命也,无善则已,有善则生,不独善吾死,亦善也。」言生死变化之不可逃,故又举无逃之极,然后明以必变之符,将任之而无系也。夫有力之大,莫大于变化,揭天地以趋新,负山岳以舍故,故不暂停,忽已渉新,则天地万物无时不移,世皆新矣,而自以为故。舟山日易,而视之若前,交一臂而失之,皆在防寞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复今我,我与今俱往,岂常守故哉!不知与化为体,而思藏之使不化,虽至深至固,无以禁其日变也。无所藏而任之,则体天地,合变化,索所遁而不得,此乃常物之大情,非一曲之小意也。人形是万化中之一遇耳,岂特人形可喜,而余物无乐邪?圣人游于变化之途,放于日新之流,万物万化,与之万化,化者无极,与之无极,谁得遁之哉!夫自均于百年之内,不善少而否老,犹足以师于人,况▯同万物,与化为体,其为天下所乐,不亦宜乎!吕注:大块之于我,固无情也。苟为善,吾生则善,吾死必矣。吾何悦恶哉?物无大小,心存则存,心亡则亡。苟为非道,未有存而不去者。故藏舟藏山于壑泽,可谓固矣。吾心一移,则忽然失之。夜半▯极之时,有物于此,徙而藏之▯极之处,非有力者能若是乎?夫藏小大得宜,而犹有所遁。以有涯之生,藏无穷之宇宙,而欲其无遁,岂常物之情哉?天下者,万物之所一得所一,而藏于所一,则彼有力者,虽欲负之而走,将安之哉?非真知不足以与此。林注:大块造物之名,于形言,载于生言,劳老则无能为而自佚,死则不期息而自息。真人无佚无息,此特为劳生者言耳。夫能善吾生之理,则死亦善矣。生而不能充其善,死何望于善乎?舟取其浮而能移,山取其止而不动。夜半喻防,理无迹,有力者指造化负之而走,言其推移也。夫形随化迁,物岂守故?俯仰之间,已渉万变。世人操必化之器,托不停之运,为化所迁,不自知也。故庄子有舟山壑泽之喻,唯物物而不物于物者,造化所不能移也。鬻熊曰:运转无已,天地密易,畴觉之哉?与此意同。若夫藏天下于天下,则无所藏而都任之,索所遁而不得,此常物之大情,合于性命之理,而与化为一也。夫以无生无死之性,托于有变化之形,亦万化之一遇耳,何独喜之有?形有生,不出百年,而使其形者固无终始,所遇何极其乐,可胜计邪?圣人之所游者,藏天下于天下之道,故无所不存也。善夭善老,善始善终,虽未忘生死,亦能尽性,故可为人师法,而况至命而能物物,万物之所系,一化之所待者乎?祥道注: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载我劳,我为可恶矣,而人悦之;佚我息,我为可乐矣,而人恶之。此无他,无道以善之也。道善,吾生乃所以善吾死。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吾之在我,任其所存,而不使负趋之在彼,岂私其藏以固其所有,善其形以矜其所遇哉?夫藏舟于壑,藏小也;藏山于泽,藏大也。夜半非可见也,有力非可御也。舟之于山,动止虽殊,而为有力者所负趋则一。然则人之于化,将为静以藏之与?将为动以藏之与?化非动静所能免,孰若藏天下于天下,旷然与化为一邪?常物之大情,莫不与化为一,特累于物而沦于小者而已。圣人游于物之所不得遁,故不系于物,而物之所系;不待于化,而化之所待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六 宋代褚伯秀撰 内篇《大宗师》第三 大地用形体承载我,用生存使我劳苦,用衰老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安息。所以,能够善待我的生存,也就是能够善待我的死亡。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湖泽里,可以说是牢固了。然而半夜里有大力者把它们背走,昏昧的人却不知道。收藏小物和大物虽然各有适宜之处,仍然有逃脱的可能。若把天下收藏在天下之中,使它没有可以逃遁的地方,这才是万物恒常的实情。人只是偶然获得人的形体,却还为此欢喜;像人的形体这样,万物变化从来没有穷尽,所能得到的快乐难道可以计算吗?所以圣人将游于万物无法逃遁的变化之中,使万物都得以保存;善于承受夭折,善于承受衰老,善于承受开始,善于承受结束,连人都要效法他,何况万物所依系、各种变化所等待的道呢?”},{ 郭注说:形体、生存、衰老、死亡都是我自身,所以形体承载我,生存使我劳苦,衰老使我安逸,死亡使我安息。这四种状态虽然变化,却从来没有不是我自身的,我为什么要吝惜它们呢?死生都是命运;如果说其中有善,那就连生存也同样是善,不只是死亡可善待而已。这里说生死变化不可逃避,所以又列举无可逃遁的极致,进而说明必然变化的征兆,使人任顺变化而不被任何事物系累。力量之大,没有什么超过变化;它举起天地而趋向新变,背负山岳而舍弃旧物,所以片刻不停,转眼就已涉入新境。天地万物没有一刻不在迁移,世间始终是新的,人们却自以为仍是旧的。船和山每天都在改变,人们看它们却好像仍与从前一样;一转眼之间便失去了它们,万物都在幽微寂寥之中消逝。因此从前的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我和现在都一同流逝,哪里会永远守住旧有状态呢?不懂得与变化合为一体,却想把万物藏起来使它不变,即使藏得极深极牢,也不能阻止它每天变化。若无所藏而任顺变化,就能与天地同体、与变化相合,寻找逃遁之处却无从找到;这才是万物恒常的实情,而不是一己偏狭的想法。人的形体只是万物变化中的一次偶然遭遇,难道只有人的形体值得喜悦,而其他万物都没有快乐吗?圣人游于变化的道路,放任于日日更新的流转之中;万物怎样变化,他就怎样与之变化。变化没有穷尽,他也与变化一同无穷尽,谁还能逃遁呢?即使在百年之内使自己与万物均平,不因夭折而感到不善,也不因衰老而感到不好,尚且足以成为人的老师;何况与万物玄妙齐一、与变化合为一体呢?成为天下万物所乐于归依的对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吕注说:大地造物对于我本来没有情感。如果它使我的生存成为善,那么我的死亡也必然是善。我有什么可喜、可恶的呢?万物无论大小,心有所存便存在,心不存便消亡。如果不合于道,就没有能够存在而不离去的。因此把船藏在山谷、把山藏在湖泽,可以说很牢固了;但我的心念一旦转移,转眼就会失去它们。半夜玄极之时,万物在此迁徙而藏到玄极之处,这难道不是有大力者才能做到的吗?收藏小物和大物即使各得其宜,仍然有东西会逃遁。以有边际的生命收藏无穷的宇宙,却想使它无所逃遁,哪里是万物的常情呢?把天下收藏在天下之中,使万物各自得到其所、收藏于其所,那么即使那个大力者想背着它逃走,又能把它带到哪里去呢?不是真正的知者,不能理解这番道理。”},{ 林注说:大块是造物者的名称。说到形体,就是说它用形体承载我;说到生存,就是说它使我劳苦;到了衰老,便无力作为而自然安逸;到了死亡,并非有意求息而自然安息。真人无所谓安逸,也无所谓安息,这里只是针对劳苦于生存的人来说。能够善于把握我的生存之理,那么死亡也就是善的。活着不能充实这种善,死后又怎能希望达到善呢?船取其能漂浮移动,山取其停留不动。半夜比喻幽暗不可见,道理无迹可寻;所谓大力者,是指造化背负万物而奔走,说明万物不断推移。形体随着变化迁移,万物哪里能守住旧状?俯仰之间,已经经历万般变化。世人持有必然变化的形体,寄托于不停运行的造化,却被变化迁移而自己不知道。因此庄子用船、山、山谷、湖泽作比喻;只有能够役使万物而不被万物役使的人,造化才不能迁移他。鬻熊说:运转从未停止,天地在幽微中悄然改变,谁能察觉呢?与这里的意思相同。若把天下收藏在天下之中,就是无所收藏而一概任顺变化,寻找逃遁之处却找不到;这是万物恒常的实情,合乎性命之理,并且与变化合为一体。以无生无死的本性寄托在有变化的形体中,也只是万物变化中的一次偶然遭遇,为什么偏偏要喜悦它呢?形体有生死,不超过百年;但使形体产生的本性本来没有终始,所遭遇的变化哪里有穷尽,所能得到的快乐难道可以计算吗?圣人所游处的,是把天下收藏在天下之中的道,所以没有什么不能保存。善于承受夭折,善于承受衰老,善于承受开始,善于承受结束;虽然还没有忘却生死,却也能够充分实现本性,因此可以作为人的老师和法则。何况达到至命之境而能够役使万物,成为万物所依系、各种变化所等待的存在呢?祥道注说:人从出生到最终死亡,经历造化的四种变化。形体承载我、生命使我劳苦,本来令人厌恶,人们却喜欢它;衰老使我安逸、死亡使我安息,本来令人快乐,人们却厌恶它。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用道来善待这些变化。以道来善待它,那么我的生存正是善待死亡的方式。生存好像漂浮,死亡好像休息。我的存在由我自己任其保存,而不让它被那背负奔走的力量所支配;难道要把藏匿当作私有来巩固所有,把形体当作资本来夸耀自己的遭遇吗?把船藏在山谷,是收藏小物;把山藏在湖泽,是收藏大物。半夜不可见,大力不可抵御。船和山虽然动静不同,但被大力者背负奔走,结果是一样的。既然如此,人对于变化,难道要用静止来收藏自己,或用运动来收藏自己吗?变化不是动静所能逃避的,哪里比得上把天下收藏在天下之中,旷达地与变化合为一体呢?万物恒常的实情,无不与变化合为一体,只是被外物拖累而沉沦在狭小境界中罢了。圣人游于万物无法逃遁之处,所以不被万物系累,反而成为万物所依系;不等待变化来推动,反而成为变化所等待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