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四十九
鬳斋云:缮性以俗学,讥当时儒墨之言性者,以俗学治性而求复理性之初,滑于利欲而思欲致虚明之地,此至愚无知者也。定能生慧,故曰:「以恬飬知」,知吾本来无物,何以知为?然后能定,故曰:「以知飬恬」。二者交相飬,而后得其自然之性。和理犹云和顺静定,而得其本然和顺之性也。「恬飬知,知飬恬」六字最妙。道德即是和顺,无不容即无不爱,无不得各得其宜也。义明而后与物亲,便是尽已之谓忠。以中心真纯见于外,以其发见者求之中心,即是乐,则生生则恶可已也。信其容体之所行而有自然之节文,即是周旋中礼也。外求礼乐而不知其本,故曰偏行,言只见得一半。蒙犹晦也。德积不露而彼自正,不冒者我,非以德加诸人也。冒则物必失其性矣。诸解并以俗学立说,陈碧虚、照张君房校本,《学》上无“俗”字,其义简明,言性本自然,不假修学。今之学者,贵乎日益以要世誉,是治性于俗也;而犹刻苦进学,以求复性初,博而无要,真愈失矣。贪着爱憎,沉迷不反,是滑欲于俗也;而犹深思曲虑,以求致其清明,知竭精劳,清明愈远矣。凡人非天纵之资,固不可以无学,学者所以涵飬性天,发其慧照,以古人之成绩,印我心之同然,期于还淳复本而已,非开人凿窍,以益其知见,増其杂毒之谓也。夫人性无有不善,亦不能无欲,率性以道,则欲出于正,如饥食渴饮,寒衣倦息之▯;治性于俗,则欲出于邪,食必珍,饮必醇,衣必华,息必纵,是也。欲入乎邪,则性失乎善,溺于流俗,寖远乎道而已。道以恬淡为贵,俗以华竞为先,学非其学,思非其思,人心、道心之所以分,上善、大恶之所以立也。唯绝学无思,乃可复性初而致清明,奈何外学以杂之,妄思以障之,是以学日益而真日损,思日烦而道日踈,此真人之所哀也。若夫全自然之性而不为俗所治者,本初不期复而复;存正性之欲而不为俗所滑者,清明不期致而致。惟道集虚故也。语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是学与思者,圣贤资之以进修,而《南华》不取,何邪?盖贤者以内学为学,近思为思;圣人以绝学为学,无思为思,所以异乎世俗多闻博识之学也。由内学而至于绝学,由近思而至于无思,圣贤之能事毕矣。恬主静,知主动,静生润,动生炎,炎润得中而和,理出焉。和者,德之粹;理者,事之宜。二者皆吾性中物,非由外铄也。世人知恬不能交飬,动静所以或偏,利害相摩,水火焚和,而真性▯矣。唯治道者,动静不越乎道,应物而不藏,存恬以飬知,知生而不用,又所以飬恬。性极乎和,事尽其理,而天地之和应矣,此修身以及天下之明验也。后叙仁义忠礼乐忠字,详郭注,成防皆当是中治道。至于尚礼乐,则愈下矣。所以乱,继之礼乐,非能乱世,而继之者不能无乱,势使然也。若能由礼乐而跻乎仁义,由仁义以归乎道德,斯为弭祸乱而致隆平之术也欤?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阴阳和静,▯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醇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郭注:任其自然,故至一夫。德所以下衰者,由圣人不继世。在上者不能无为,而羡无为之迹,故致▯也。世已失一,惑不可解,故释而不推,安其所安而已。圣人能任世之自得,岂能使世得圣哉?故皇王之迹与世俱迁,而圣人之道未始不全也。善者过于适,之称有善而道不全。行者违性而行之,行立而德不夷。以心自役,则性去也。彼我之心,竞为先识,则无复任性。忘知任性,斯乃定也。文博者,心质之饰;初者,性命之本也。
译鬳斋说:在世俗学问中修治本性,是讥刺当时儒家、墨家谈论本性的做法;用世俗学问治理本性,却想恢复理性本初,在利欲中滑行,却想达到虚明境界,这是最愚昧无知的做法。安定能够产生智慧,所以说“用恬静保养智慧”;知道本来无物,还有什么可以刻意求知呢?这样才能安定,所以说“用智慧保养恬静”。二者相互保养,然后才能得到自然本性。和理,犹如和顺、安静、安定,也就是获得本来和顺的本性。“恬养知,知养恬”六个字最为精妙。道德就是和顺,无所不包容就是无所不爱,无不得就是万物各得其宜。义理明白后与万物亲近,就是尽己之心,也就是忠。以内心的真实纯正表现于外,又从表现出来的形态反求内心,就是乐;乐一旦产生,恶就可以止息。诚信地按照容貌、形体所自然实行的节度行事,就是周旋而合于礼。向外求取礼乐而不知道它们的根本,所以说偏行,意思是只看到了其中一半。蒙就是昏暗。德积蓄而不显露,外物自然端正;不覆盖他物的是我,而不是把德强加给别人。覆盖他物,万物就必然失去自己的本性。各家注解都以世俗学问立论。陈碧虚所依据的张君房校本中,《学》字上没有“俗”字;这样意义更为简明,是说本性本来出于自然,不凭借修习学问。如今的学者看重每天增加学问以求取世俗声誉,这就是在世俗中修治本性;却还刻苦增进学业,想恢复本性本初,学问广博却没有根本,真实本性反而丧失得更多。贪恋执着于爱憎,沉迷其中不能返回,这就是在世俗中放纵欲望;却还要深思曲虑,想求得清明,智慧耗尽、精神劳累,距离清明反而更加遥远。凡人不是天赋超常,本来不能完全没有学问;学习的目的,是涵养天赋的本性,发扬它的智慧光明,用古人的成就印证我心中共同具有的本性,希望返还淳朴、恢复根本罢了,并不是开启人的心窍、增加他的知识见闻,反而增添杂乱毒害。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但也不能没有欲望;顺着本性而合于道,欲望就出于正当,如饥饿时进食、口渴时饮水、寒冷时穿衣、疲倦时休息之类。在世俗中修治本性,欲望就会出于邪曲,如吃饭一定要珍馐美味,饮酒一定要醇厚,穿衣一定要华丽,休息一定要放纵,就是这样。欲望进入邪曲,本性就失去善性,沉溺于流俗,逐渐远离大道罢了。道以恬淡为贵,世俗以华丽争逐为先;学习不是应当学习的学问,思考不是应当思考的思想,这就是人心与道心之所以分开、上等善与极端恶之所以确立的原因。只有彻底摒弃世俗之学、做到无思,才可以恢复本性、达到清明。无奈世人用外在的学问来掺杂它,用妄想妄思来遮蔽它,所以学问日益增加,而真性日益受损;思虑日益烦乱,而道日益疏远,这正是真人的悲哀。至于能够保全自然本性、不受世俗治理的人,本性本来没有期待恢复,却自然恢复了;能够保存正性之真、不被世俗浸染的人,清明本来没有期待达到,却自然达到了。这只是因为道以虚静为归宿。古语说:“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惑;只思考而不学习,就会陷入危险。”学习和思考,是圣贤借以进德修业的凭借,而《南华》却不取它,为什么呢?这是因为贤者以向内求学为学,以切近自身的思考为思;圣人则以绝学为学,以无思为思,所以不同于世俗那种见闻广博、知识繁多的学问。由内学达到绝学,由近思达到无思,圣贤所能做的事就完成了。恬静主于静,知虑主于动;静能生润,动能生炎;炎与润取得中和,理就由此产生。和,是德的精粹;理,是处理事情的适宜原则。这两者都是我本性中的东西,并不是由外界熔铸而成。世人只知道恬静,却不能使它与知虑相互调养,所以动静常常偏失;利害相互摩擦,水火焚毁中和,于是真性就【▯】了。只有治理大道的人,动静都不越出道的范围;应对外物却不把它藏在心中,保存恬静来调养知虑;知虑产生后又不滥用它,这又反过来调养恬静。本性达到极致的和,处理事情完全合乎其理,天地之和也就相应而来。这正是从修身推及天下的明显效验。后文叙述仁、义、忠、礼、乐,其中“忠”字,详见郭象注。成玄英都认为这里应当是说居中治理。至于崇尚礼乐,就更加低下了。之所以会乱,是因为接着发展出礼乐;礼乐本身未必能使天下混乱,但继承并推行它的人不能不造成混乱,这是形势所导致的。如果能够由礼乐上升到仁义,再由仁义回归道德,这难道不就是消除祸乱、达到太平的办法吗?古代的人处在混沌蒙昧之中,与整个世代一起达到澹漠的境界。在那个时候,阴阳和谐而宁静,鬼神不来扰乱,四时各得其节度,万物不受伤害,众生不会夭折。人虽然有知,却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使用它,这就叫作“至一”。在那个时候,没有谁刻意作为,却总是顺任自然。等到德逐渐衰落,到了燧人氏、伏羲氏开始治理天下,于是只能顺应事物,却不能保持纯一。德又进一步衰落,到了神农氏、黄帝开始治理天下,于是只能使天下安定,却不能顺任自然。德又进一步衰落,到了唐尧、虞舜开始治理天下,兴起治理教化的流派,使淳厚散失、朴实破坏,离开道而追求善,以险诈的德性来行事,后来便舍弃本性而顺从心智。心与心相互识别,仍不足以安定天下,于是又附加文饰,再增加广博的学问;文饰消灭了质朴,博学沉溺了本心,从此百姓开始迷惑混乱,再也无法返回自己的性情、恢复本初。郭象注:任凭万物自然,所以能够达到至一。德之所以逐渐衰落,是因为圣人不能连续出现在世上。在上位的人不能不有所作为,却又羡慕无为的外在形迹,所以造成了弊病。世道已经失去至一,迷惑也无法解除,因此只能顺其现状而不再强行推进,使人安于其所能安而已。圣人能够任凭世人自行获得其所得,哪里能够使世人都成为圣人呢?所以皇王的事迹随着世代一起变化,而圣人的道从来没有不完整。所谓善,是超过适宜范围的称谓;一旦有意标举善,便使道不能完整。所谓行,是违背本性而去实行;一旦立意施行,德就不再平和。用心智役使自己,本性就离去了。彼此之心争着把自己的见识放在前面,于是再也不能任顺本性。忘掉机巧的知虑而任顺本性,这才是安定。文饰和博学,是对心性本质的装饰;本初,是性命的根本。
吕注所谓处混芒而得澹漠者,即燧人、羲、黄至一之妙处,而诸圣人者,混芒、澹漠之粗迹也。自其妙处观之,以道莅天下,而使民无知无欲,谓之至一,亦其宜也。自其粗迹观之,均于为天下,而其德不免于下衰,而不出于至一也。故为道者,常绝圣弃知,复归于无物。而是篇论至于此者,诚以夫至一之际,虽燧人、羲、黄不得容于其间也。而世之学圣人之言与其迹者,不知吾身有所谓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之处,则闻此言而惊疑▯讶,不足怪也。自燧人至唐虞,则治化之流▯淳散朴,时有厚薄,其应不同,所谓大道废,有仁义;知慧出,有大伪也。夫道无不善,有所谓善,则不合矣。德无所行,有所谓行,则不夷矣。仁则善之长,义所以行之也。道德性而已,仁义则性之发乎心也。离道险德,是去性而从心矣。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今以心定天下之心,则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故附以文而灭质,以博而溺心。文则礼乐,博则学,质则性也。礼乐行而天下乱,求所以复初致明,何可得哉?疑独注:自人在混芒之中,至此之谓至一。文意屡见于前,兹不复说。燧人改火,伏羲制文,始有为天下之心。虽能顺人心,而不能使之为一,若在混芒之世也。神农伐共工,黄帝战蚩尤,虽志在安民,然不顺于群生矣。尧平章百姓,舜流放四凶,兴治行化,自此而始。故孔子断书首于唐虞也。善者,道之散;人知可欲之善,则离道以逐善。行者,德之迹;人知可行之行,则以德为险,行为夷矣。然后去性从心,而彼心亦起。彼我之心相识,强生分别,以知为知,故不足以定天下也。文胜则质防,博记则心劳,民始惑乱,而不能复其性情矣。祥道注一则:全于道而无所顺,顺则顺于物而无所安,安则无乱矣。一之失,然后顺;顺之失,然后安;安之失,然后乱。自古之人三降而至于唐虞,民始惑乱而不安,无以反其性情,不顺也;无以复其初,不一也。夫道本继善,实离之也;行虽行德,实险之也。性者,心之国;心者,性之君。性未尝不静,而心或使之;静者未尝不淳,而使之者离之。善为道者,存心以飬性;不善为道者,去性而从心。则彼我之心竞为先识,揽是非,撄利害,其去道也远矣。彼间间之知,恶足以定天下哉?以知为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文以饰质,而适以防质;益之博以迪心,而适以防心。是扬堁止尘,纵风止焰,天下几何而不惑乱乎?碧虚注:至德之世,素朴无知,澹漠无欲,故淳一焉。燧人钻火,伏羲画卦,顺物情则不一矣。神农耒耜,黄帝干戈,有所安则不顺矣。尧征丹朱,舜伐有苗,则朴散矣。为善近名,离道也。独行损生,险德也。去湛然之性,师自成之心,以心度心,竞为前识,此道之华而愚之始也。是知知不足以定天下,恬可以飬万物。为道则质存,绝学则心静,弃知则反本,无为则复初也。鬳斋云:混芒即晦藏不自露,澹漠则上下不相求,举世纯全于道,无欠曰至一。知有理可顺,则纯一已离。人各以理为安,则有已而离于道矣。有善之名,则道益远。有行可见,则德不平。去自然之性,从有为之心,我以有心为,彼以有心应,是心与心相识察也。用知不足,又益之以礼乐文章,用心于此,则犹防溺也。▯神守其幽,万物遂其性。至于人有知而不用,非在混芒而得澹漠,能如是乎?此之谓至一。言上古君得真淳,民心无二也。逮德下衰,有逆之者,故以顺天下为心,则离乎至一矣。有挠之者,故以安天下为心,则忤其真性矣。下至唐虞兴治化,以散淳朴,离道德而为善行,则去性愈远。以心识心,用知不足,附以文博,是犹抱薪而止火也。已之性情,犹不能自得,其如天下何?南华论唐虞之世,已离道若此。盖上古淳质,犹婴儿之未孩,次则能言笑而有喜怒,由兹已降,喜怒哀乐交乎中,奸诈机险形于外。觊其还淳复朴,不亦难乎?今欲澄源而清流,故以燧人、伏羲例在德衰之列,则其所期望者,跻民于太古之上,而有德无位,惜哉。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四十九
译吕注所说的处在混沌蒙昧中而达到澹漠,就是燧人氏、伏羲氏、黄帝达到至一的妙处;而那些圣人所留下的,只是混沌、澹漠的粗略形迹。从妙处来看,以道治理天下,使百姓无知无欲,称为至一,也是恰当的。从粗略形迹来看,他们同样是在治理天下,但德不免逐渐衰落,不能达到至一。所以修道的人,总是要绝弃圣人之名、抛弃机智,重新归于无物。而本篇论述到这里,实在是因为在至一的境界中,即使燧人氏、伏羲氏、黄帝也无法容身其中。世间学习圣人言论和事迹的人,不知道自身有一种能够鼓动万物、却不必与圣人共同忧虑的境地,那么听到这番话而惊疑诧异,也不足为怪。从燧人氏到唐尧、虞舜,治理教化的流弊使淳厚散失、朴实破坏,时代有厚有薄,所产生的应验也各不相同,这正是所谓“大道废弃,才有仁义;智慧出现,才有大伪”。道本来无所不善,一旦特意标举某种善,就已经不合于道。德本来无所施行,一旦特意标举某种行,就已经不平和。仁是善的首要,义是用来实行仁的。道德只是本性本身,仁义则是本性从心中发出的表现。离开道而使德变得险诈,就是舍弃本性而顺从心智。教化一改变,欲望就会兴起;我将用无名之朴来镇定它。如今想用心智去安定天下人的心,结果只是心与心相互识别,仍不足以安定天下,所以又附加文饰而消灭质朴,增加博学而使本心沉溺。文饰就是礼乐,博学就是学问,质朴就是本性。礼乐一实行,天下便混乱;还想恢复本初、达到清明,怎么可能办到呢?疑独注:从“古代的人处在混沌蒙昧之中”到“这就叫作至一”,前面的文意已经多次出现,这里不再说明。燧人氏改变用火的方法,伏羲氏创制文字,才开始有治理天下的心。虽然能够顺应人心,却不能使人心归于纯一,不像混沌时代那样。神农氏讨伐共工,黄帝征战蚩尤,虽然志在使百姓安定,却不能顺应众生。尧使百姓得到治理,舜流放四凶,兴起治理、推行教化,从此开始。所以孔子编定《尚书》,开篇便从唐尧、虞舜说起。善,是道的散失;人知道有所欲求的善,便离开道去追逐善。行,是德的形迹;人知道有所实行的行为,便把德变成险诈,使行为变成平坦的外在途径。于是舍弃本性而顺从心智,而彼此之心也随之产生。彼心与我心相互识别,强行产生分别,把知识当作真正的知,所以不足以安定天下。文饰胜过质朴,质朴就受到损害;博闻强记,心就劳苦;百姓于是开始迷惑混乱,不能恢复自己的性情。祥道注一则:全然处于道中而无所偏顺;一旦有所偏顺,就是顺应外物而不能安定;能够安定,就不会混乱。至一失去以后,才有顺;顺失去以后,才有安;安失去以后,才有乱。从古代的人逐步下降到唐尧、虞舜,百姓开始迷惑混乱而不得安定,无法返回自己的性情,这是失去顺;无法恢复本初,这是失去一。道本来继承善,实际上却是离开了道;行为虽然是在实行德,实际上却使德变得险诈。本性,是心的国;心,是本性的君。本性从未不宁静,只是心有时役使它;宁静从未不淳厚,只是役使它的心使它离开本真。善于修道的人,保存心来调养本性;不善于修道的人,舍弃本性而顺从心。于是彼此之心争着把自己的见识放在前面,揽取是非,触犯利害,距离道就越来越远了。那一点点机巧的知识,哪里足以安定天下呢?认为知识不足以安定天下,于是再附加文饰来装饰质朴,结果反而损害质朴;再增加博学来引导本心,结果反而损害本心。这不正像扬起尘土来想阻止尘土、放纵风势来想止住火焰吗?天下怎么能不迷惑混乱呢?碧虚注:至德的时代,朴素淳厚而无知,澹漠寡欲,所以保持纯一。燧人氏钻木取火,伏羲氏画卦,顺应外物之情,便不再纯一。神农氏制作耒耜,黄帝使用干戈,有所求安,便不能顺任自然。尧征讨丹朱,舜讨伐有苗,朴实于是散失。追求善便接近名声,也就离开了道。独自强行施行,便损害生命,也就使德变得险诈。舍弃湛然的本性,以后天形成的心为师,用自己的心揣度他人的心,争着预先形成见识,这是道的华饰,也是愚昧的开始。由此可知,机巧的知不足以安定天下,恬静却可以养育万物。修道就保存质朴,绝弃学问就使心宁静,抛弃机智就返回根本,无为就恢复本初。鬳斋说:混沌蒙昧,就是幽暗收藏而不自我显露;澹漠,就是上下彼此不相求取;整个天下纯全于道,没有欠缺,这叫至一。知道有某种道理可以顺从,纯一就已经离开了。每个人都把某种道理当作安定之处,于是有了自我,也就离开了道。有了善的名目,道就更加遥远;有了可以显现的行为,德就不再平等。舍弃自然本性,顺从有为之心,我以有心去作为,彼以有心来回应,这就是心与心相互窥察。既然使用知识还不足,又增加礼乐文章,在这上面用心,就仍然是在防止自己沉溺。鬼神守护幽深之处,万物于是各遂其性。至于人有知却不使用它,如果不是处在混沌蒙昧中而达到澹漠,能够这样吗?这就叫作至一。意思是说,上古的君主得到真淳,百姓之心没有二心。等到德逐渐衰落,有人违逆自然,所以把顺应天下作为用心之处,于是离开了至一;又有人扰乱本性,所以把安定天下作为用心之处,于是违背了真实本性。下至唐尧、虞舜兴起治理教化,使淳朴散失,离开道德而去追求善行,距离本性就更远了。用心去识别心,使用知识仍不足,再附加文饰和博学,这就像抱着柴薪去灭火。自己的性情尚且不能自然自得,又怎么能治理天下呢?《南华》说唐尧、虞舜的时代已经离道到这种程度了。上古的淳厚质朴,如同婴儿还没有长成;再往后,能够说笑而有喜怒;再往后,喜怒哀乐交相积于内,奸诈机巧和险恶显露于外。希望它重新恢复淳厚朴实,不也是很难吗?如今想澄清源头、使水流清洁,所以把燧人氏、伏羲氏列在德衰的行列中;可见它所期望的,是使百姓上升到太古以前的境界,只可惜有其德而没有其地位。《南华真经义海纂防》第四十九卷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五十宋 禇伯秀 撰缮性第二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防也。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隐故不自隐。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郭注:“道以不贵,故能存世。然世存,则贵之。贵之道,斯丧矣。道不能使世不贵,世不能不贵于道,故交相丧。若不贵,乃交相兴也。今所以不▯由其有情以相兴也。何由而兴?由无贵也。莫知反一以息迹,而逐迹以求一,愈得迹,愈失一,斯大谬矣。虽复起身以明之,开言以出之,显知以发之,何由而交兴哉?时命大行,此澹漠之时也。反任物性,而物性自一,故无迹。时命大穷,此不能澹漠之时也。虽有事之世,圣人未尝不澹漠,深根宁极,而待其自为。道之所以不丧,未有身存而世不兴者也。”吕注:世与道交相兴,则圣人作而万物睹;世与道交相丧,则圣人游乎世俗而莫之知,固已▯矣。奚以自▯于山林间为哉?反一无迹,华胥之梦,姑射之游是也。深根宁极,▯乎其不可防者是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亦若此而已矣。观庄子此言,似亦慨然于时命之不遭,盖世道交丧,宜在所哀也。夫闻道者,有遇于兴废之间,则所以存身者,固不可不知。若庄子,则所谓不与圣人同忧,亦何慨然于大谬之间哉?疑独注:居古而行今之道,则道丧世也;居今而行古之道,则世丧道也。有斯世,然后可以行斯道,不然则世与道交相丧而已。道无由兴乎世,命也;世无由兴乎道,时也。时与命俱相戾,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矣。若列子居郑圃,庄子居漆园,是也。▯者,▯其德,自▯;▯其形,长沮、桀溺之徒,形▯者也。古之▯士,非避地、避言、括囊其知也,时命大谬,安之而已。当其时命,而其道大行于天下,圣人未尝自以为达,反归于一而不以迹示人也。不当其时命,而其道大穷于天下,圣人未尝自以为穷,深固其根而安其极也。孟子所谓「大行不加,穷居不损」是已。一者,精义无迹,然后入神;根者,尽性宁极,然后至命。百姓日用而不知,反一无迹之谓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深根宁极而待之谓也。祥道注:古之人知与恬相飬,则道与世可知矣。今之人世与道交相丧,则知与恬可知矣。世丧道,则俗日薄;道丧世,则德日衰。世无由兴乎道,此天地闭,贤人▯之时也。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亦将▯矣,况其下者乎?古之所谓▯士者,非伏身闭言、藏知之谓也,身出心▯而陆沉者也。与夫友木石、群鸟兽者,固有间矣。经所谓「天下有道,圣人成焉者」,功成于无为,反一无迹也;「天下无道,圣人生焉者」,保性命于长存,而深根宁极也。成焉而不以已忘物,生焉而不以物害己,则能视穷如通,视通如穷,神不驰于外,精不耗于内,岂非存身之道乎?碧虚注:人存则道兴,人亡则道丧。世道交丧,历运使然。人与世末也,其要在乎本。若老聃守藏史,南华吏漆园,其德▯矣▯,故不自▯。时使之然也。伯夷采▯,子陵垂钓,时命大谬也。反一无迹,功成不居也。▯说版筑,吕望磻溪,深根宁极也。鬳斋云:道与世交相丧,则有道之人何能作兴世俗之闻见?世俗之人又何由而知道哉?世皆不知道,则圣人虽在目前,众亦不识,非圣人故意自▯也。夫▯士非欲伏身闭言、藏知知时不可,所谓▯无道则愚是也。反一无迹,功成不有也。道虽可行,而付物于无心,在我者一而已矣。根极即自本自根极止也。深根犹退藏于密,宁极犹曰安汝止,存身以待时而已。详夫世道交丧之语,意甚可悲。真人超出世累,固未必以一已之遇不遇介懐,此特为世道而言,是亦悲人之悲耳。究其极致,又有足以解人之悲者,能于言下以至理烛破,则处穷如通,视毁如成,其得失果何如哉?古之▯士知时命之谬而安之,故德▯身不▯,虽处乱世而和光同尘,害莫能及。今之▯士窜身避地,名随迹彰,不安所安,固有行怪而召衅者矣。反一无迹则明道若昧,深根宁极则良贾若虚。所谓随时▯显,能龙能蛇,则此身何徃而不存?此道何存而不可哉?文中子夭▯、人▯之说,盖原于此。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第五十卷 宋代褚伯秀撰 《缮性》第二 由此看来,世间已经丧失了道,道也已经丧失了世间。世与道彼此交相丧失。修道的人凭什么使世间兴盛?世间又凭什么使道兴盛呢?道没有办法在世间兴盛,世间也没有办法使道兴盛。即使圣人不在山林之中,他的德也已经隐没了。所谓隐,并不是故意自我隐藏。古代所说的隐士,并不是隐藏自己的身体而不让人看见,不是闭塞自己的言语而不说出来,也不是藏起自己的智慧而不发挥。只是时运和命数大大错乱了。在时运和命数相合、道大行于天下时,反归于一而不留下形迹;在时运和命数不合、道在天下极度困穷时,就深固其根、安定其极,以等待这种保存自身的时机。郭象注:道因为不被看重,所以能够保存世间;然而世间一旦存在,就会看重道。道一被看重,道也就丧失了。道不能使世间不去看重它,世间也不能不看重道,所以二者交相丧失。如果互不以对方为贵,才会彼此交相兴盛。如今之所以不能这样,是因为双方各有自己的情意,想借对方使自己兴盛。凭什么兴盛?凭的是不把对方看得尊贵。没有人知道反归于一来止息外在形迹,反而追逐形迹来求取一;越是得到形迹,越是失去一,这就是大错。即使重新起身来说明它,开口发言来传播它,显露智慧来发挥它,又怎么能够使双方交相兴盛呢?时运和命数大行之时,正是澹漠的时代。反过来任凭万物本性,而万物本性自然归于一,所以不留下形迹。时运和命数极度困穷之时,是不能保持澹漠的时代。即使处在事务纷杂的世间,圣人也从未不澹漠;他深固其根,安定其极,等待事物自行发展。道之所以不丧失,是因为从来没有自身保存而世间不兴盛的情况。吕注:世与道彼此交相兴盛,圣人便出现而万物得以看见;世与道彼此交相丧失,圣人便游处于世俗之中而无人知晓,他本来就已经隐了。何必还要特意隐居山林呢?反归于一而不留形迹,就是华胥之梦、姑射之游一类的境界。深固其根、安定其极,就是深沉坚定而不可动摇。龙蛇蛰伏,是为了保存自身,也不过如此而已。考察庄子这段话,似乎也对时运命数不遇而感到慨叹,大概世与道交相丧失,确实是值得悲哀的。听闻道的人,如果在兴盛与衰败之间有所遭遇,就不能不知道保存自身的方法。若是庄子所说的“不与圣人共同忧虑”,又何必在大错乱之中慨叹呢?疑独注:处在古代而实行适合今日的道,就会使道丧失于世;处在今日而实行古代的道,就会使世丧失于道。有这样的世道,然后才可以实行这样的道;否则不过是世与道彼此交相丧失罢了。道无法在世间兴盛,是命;世间无法在道中兴盛,是时。时与命同时相违,即使圣人不在山林之中,他的德也隐没了。列子居于郑圃,庄子居于漆园,就是这种情况。隐,有隐其德而自我隐藏的;有隐其形,像长沮、桀溺一类人,是形体隐藏。古代的隐士,并不是逃避地方、逃避言语、闭藏智慧,而是时运命数大错乱,只能安于这种处境。当时运命数相合、道大行于天下时,圣人从不把自己看作通达,反归于一,不用外在形迹向人显示。在时运命数不合、道在天下极度困穷时,圣人也从不把自己看作困穷,而是深固其根、安定其极。孟子所说“得志时不因此增加,困穷时不因此减少”,就是这个意思。一,就是精微的义理没有形迹,然后进入神妙;根,就是穷尽本性、安定其极,然后达到命。百姓每天使用却不知道,说的就是反归于一而不留形迹。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而不迷惑,说的就是深固其根、安定其极而等待圣人。祥道注:古人知道用知虑与恬静相互调养,于是道与世的关系也就可以明白了。今人使世与道彼此交相丧失,于是知虑与恬静的情形也可以明白了。世丧失道,风俗就日益浅薄;道丧失世,德就日益衰微。世间没有办法使道兴盛,这是天地闭塞、贤人隐退的时代。即使圣人不在山林之中,也将隐退,何况比他更低下的人呢?古代所说的隐士,并不是隐藏身体、闭塞言语、藏起智慧,而是身体出仕、内心隐遁,像沉没于世间一样。这与以木石为友、以鸟兽为群的人,当然有所不同。经文所谓“天下有道,圣人成焉”,是说功业在无为中完成,反归于一而不留形迹;“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是说保全性命使其长存,深固其根、安定其极。功成而不因此自我夸耀、遗忘万物,生存而不因此受外物伤害,就能够把困穷看作通达,把通达看作困穷;精神不向外驰散,精气不在内耗损,这难道不是保存自身的方法吗?碧虚注:人得以保存,道便兴盛;人亡失了,道便丧失。世与道交相丧失,是历代时运造成的。人与世只是末节,关键在于根本。像老聃任守藏史、南华任漆园吏,他们的德已经隐没,却并非故意自我隐藏,是时势使然。伯夷采薇,严子陵垂钓,都是时运命数大错乱。反归于一而不留形迹,就是功成而不居其功。傅说版筑,吕望垂钓于磻溪,都是深固其根、安定其极。鬳斋说:道与世彼此交相丧失,有道之人又怎么能使世俗的见闻兴盛起来?世俗之人又凭什么知道道呢?世人都不知道道,那么即使圣人就在眼前,众人也不认识他;这并不是圣人故意自我隐藏。隐士并不是想隐藏身体、闭塞言语、藏起智慧,而是知道时势不可为,所谓“邦无道则愚”就是这样。反归于一而不留形迹,就是功成而不把它据为己有。道虽然可以施行,却把万物交付给无心;对于我自身来说,只有归于一而已。所谓根极,就是以自身为根本,在根极处止息。深固其根,类似于退藏于幽密;安定其极,也就是所谓“安于你所止”,只是保存自身以等待时机而已。详细考察‘世与道交相丧失’这句话,意味十分悲哀。真人超脱于世俗牵累,本来未必会因自己是否遇合而介意;这里特意从世道来说,也就是为世人的悲哀而悲哀。推究到最终,又有足以解除这种悲哀的道理:如果能在言语之下洞见至理,那么处在困穷中就如同处在通达中,把毁败看作成就,那么得失究竟又算什么呢?古代的隐士知道时运命数错乱而安于其中,所以德隐而形不隐;即使处在乱世,也能收敛锋芒、混同尘俗,祸害不能侵犯他。如今的隐士却逃避身体、躲避地方,名声反而随着踪迹显露;不能安于所应安之处,确实有人因此行为怪异而招来祸端。反归于一而不留形迹,就像明明有道却好像昏暗;深固其根、安定其极,就像良善的商人显得空虚。所谓随顺时势而时隐时显,能像龙一样奋发、像蛇一样蛰伏,那么这个身体到哪里不能保存呢?这条道又在哪里不能存在呢?《文中子》所说的“夭隐”“人隐”,大概就是源自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