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一
伯夷辞国以为名,仲尼修经以为博,而夸大于当世,亦犹河伯之自多于水。也,陈祥道注《老子》多以水喻道。道在乎有本,水贵乎有源。《庄子》所以以北海喻圣人之道,秋水喻百家之术。当是时也,大道裂于百家,天真沉于俗习,而一曲之士方且欣然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已犹拘墟之蛙不可以语海,笃时之虫不可以语冰。及其悟也,然后仰天庭而卑天下之居,登泰岳而知众山之小。此《秋水》之篇所以作也。盖百家之学以长众为能,故托之河伯;圣人之道以顺物为功,故托之海若。百川归之不盈,尾闾泄之不虚,归墟无底,故也。以小大相视,则有余不足之累生;以大小相忘,则俯夸仰叹之情泯。《庄子》不期于相忘,而期于相视,将以驱小道归宿于大方而已矣。陈碧虚注:望洋,见水之盛大貌。未至海门,则成鄙陋,所以为无隅者所嗤。是故通变适时,广大之道也。君子、小人各有涯量,越分妄语,自遗其丑。知其丑者,乃可语理;知愚惑者,非愚惑也。夫水莫大于海,未尝以自多者,盖取善下、后身之义。齐魏之争,蜗角;兆民之处,毫末,皆为贪者举。喻五帝之所连,谓连续仁义也。林氏《鬳斋口义》云:泾,浊也。河水骤至而浊,拍两岸,故曰泾流之大。两涘,非泾渭之泾也。洋,海中若海神名。拘墟,笃时,蟪蛄不知春秋之▯。尾闾,沃焦也,见《山海经》。礨,空小穴也。人处万物中之一,此合太虚之间可名者论之。其在九州之内,又只是一件。此合草木鸟兽论之,二句发得极妙。言世界之小如此,五帝三王所知所能,皆不出其内也。禇氏管见云:「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故秋水至,而河伯欣然东至海,则望洋而叹。无▯乎海若,引井蛙、夏虫之喻,继又形容北海之大不可量数。然计四海之在天地,中国之在四海,奚啻马体一毫末?则安知天地之外不有大于天地者乎?」故是篇借河海问答,以明小大、少多之分,与鲲鹏、蜩鸠之论相▯。文体机轴变换愈奇。海若首答大意,在曲士束于教,欲有以祛其自多之谬,使为大方之归而已矣。辩论极致详见下文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途,故生而不悦,死而不祸;知始终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郭注:物各有量,死生时行,得失皆分,终始日新,各足而无余,则知远近、小大之物各有量,向明也。今故犹古,今遥长也,掇短也。证盟古今,知变化之不止于生死,故不以长而挹闷,短故为▯。察其一盈一虚,则知分之不常于得也。能忘其忧喜、死生者,日新之正道。明始终之日新,则知故之不可执而留矣。是以渉新而不愕,舍故而不惊。虽死生之化若一,而所知各有限。生时各有率,莫若安于所受之分,则大小俱足。若秋毫,不求天地之功,则周身之余皆为弃物。天地不见大于秋毫,则顾其形象才自足耳。将何以知细之定细,大之定大?▯吕注:道,非小大,岂有定体?今夫天地,吾以为至大。极吾知之所知,而莫得其尽。则吾所谓大者,岂真大?所谓小者,岂真小?▯小不为寡,大不为多,以知量之无穷也。我以向为向,今为今,未及言而今已为向。则所谓向与今者,岂有止哉?证夫向今之皆故,则遥而不闷,掇而不跂,以知时之无止也。吾安能郁郁待百年之王?则遥而闷者也。彭祖以久特闻,众人匹之,则掇而跂者也。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察乎盈虚,则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有始必有终,有终必有始,原始要终,而明乎坦途。故生而不悦,死而不祸,以知终始之不可故也。则物之所谓时分终始,岂真知也哉?知而非真知,则所知固不若其所不知也。生而有知,未生则无知,则其生之时固不若其未生之时也。知至小也无穷,至大也,以至小而求穷至大之域,是以迷乱而不自得也。
译伯夷辞让国位以成就名声,孔子修订经书以显示博学,并在当世夸张其大,也仍然像河伯在水面前自以为多一样。陈祥道注《老子》,多用水来比喻道。道在于有根本,水可贵在于有源头。《庄子》用北海比喻圣人之道,用秋水比喻百家之术。那个时候,大道被百家割裂,天真沉没于世俗习气之中,而偏执一端的人正欣然自喜,认为天下一切美好都在自己这里,就像受空间拘束的青蛙不能谈论大海、受时令拘束的虫不能谈论冰。等到他有所觉悟,然后仰望天空而觉得天下的居处低下,登上泰山才知道群山的渺小。这就是《秋水》篇创作的原因。百家的学问以增长众人的知识为能事,所以借河伯来比喻;圣人的道以顺应万物为功,所以借海若来比喻。百川归入而海不盈,尾闾泄出而海不虚,是因为归墟没有底。若以大小相互比较,就会产生有余和不足的负累;若把大小一并忘掉,俯身夸耀、仰头叹息的情感就会消失。《庄子》并不要求大小彼此忘却,而是要求彼此相观,是要驱使小道归宿于大道而已。陈碧虚注:望洋,是看见水势盛大的样子。还没有到达海门,就会显得鄙陋,所以被无所偏隅的人讥笑。因此,通达变化、适应时势,是广大之道。君子和小人各有自己的范围和限度,越过本分妄加言论,只会自取其丑。知道自己的丑陋,才可以谈论道理;知道自己愚昧迷惑,就不再是愚昧迷惑的人。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但海从未因此自以为多,大概是取用谦下、把自身置后的意义。齐国和魏国的争斗,不过像蜗牛角上的争斗;亿万百姓的居处,不过像毫毛末端,这些全都是贪求者所举出的事例。所谓五帝所相连,是说他们连续实行仁义。林氏《鬳斋口义》说:泾,是浑浊的意思。河水突然上涨而变浑,拍击两岸,所以说“泾流之大”。两涘,不是泾渭之“泾”。洋,可能是海中海神的名称。拘墟、笃时,是蟪蛄不知道春秋这一类意思。尾闾,就是沃焦,见《山海经》。礨,是小空穴。人处在万物之中,只是其中之一;这是把太虚之间一切可以命名的东西合起来说的。处在九州之内,又只是其中的一件。这是把草木鸟兽合起来说的,这两句话发挥得极其精妙。意思是说,世界如此渺小,五帝、三王所知道和所能做的事情,都没有超出其中。褚氏《管见》说:“观看过大海的人,便难以再被普通的水打动;游学于圣人门下的人,便难以再被普通的言说打动。所以秋水到来,河伯欣然向东到海边,才望着海水而叹息。海若没有责怪他,而是引用井蛙、夏虫的比喻,接着又形容北海广大得无法计算。然而推算四海处在天地之间、中国处在四海之内,哪里只是马身上的一根毫毛那么小呢?那么又怎能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比天地更大的东西呢?”所以本篇借河海之间的问答,来说明大小、少多的分别,与《逍遥游》中鲲鹏、蜩鸠的议论相类似。文章体制和关键转折变换得更加奇妙。海若开头回答的大意,是说偏执一端的人受教说束缚,必须除去他自以为多的错误,使他归向大道而已。关于大小分别的辩论,最详细的论述见下文。河伯说:“那么,我把天地看作大,把毫末看作小,可以吗?”北海若说:“不可以。万物的数量没有穷尽,时间没有终止,分际没有固定,终始没有成规。因此,大智慧的人观察远近,所以小的并不因此减少,大的也不因此增多;知道数量没有穷尽,能够验证过去与现在,所以遥远的不会使他烦闷,短近的也不会使他攀比;知道时间没有终止,能够观察盈亏,所以得到时不欢喜,失去时不忧愁;知道分际没有固定,明白平坦的道路,所以生不因此喜悦,死不因此视为祸患;知道始终不可拘执,所以不把它们当作固定的成规。推算人所知道的,还不如他所不知道的多;人已经出生的时间,还不如未出生的时间长。凭极小的见识去穷尽极大的领域,所以必然迷乱而不能自得。由此看来,又怎么知道毫末足以确定最细微的界限?又怎么知道天地足以穷尽最广大的领域呢?” 郭注:万物各有自己的限量,生死随着时势运行,得失各有分际,终始每天更新;各自都已经充足而没有剩余。因此知道远近、大小的事物各有其限量,也就明白了。所谓向与今,古今相对;今相对于古是遥远而漫长,古相对于今是短近。以古今相互验证,知道变化并不停留在生死上,所以不会因长久而烦闷,也不会因短暂而自得。观察一盈一虚,就知道分际并不固定在所得上。能够忘掉忧喜、生死,就是每天更新的正道。明白始终每天更新,就知道旧有之物不可执持、不可留住。因此经历新事物而不惊愕,舍弃旧事物而不惊慌。虽然生死的变化似乎可以看作一体,但人的认识各有局限。生时各有其自然限度,不如安于自己所受的分际,这样大小都可以充足。比如秋毫,如果不求天地成就自己的功用,那么周身之外的多余部分都成了可弃之物。天地并不显得比秋毫更大,只是各自的形象恰好自足罢了。又凭什么知道细小之物能够确定最细,又凭什么知道广大之物能够确定最大呢?吕注:道并不以小大为定,哪里有固定的形体呢?现在说天地,我认为它是最大的;穷尽我所能知道的范围,却还没有达到它的尽头。那么我所谓的大,难道真是大吗?所谓的小,难道真是小吗?【原文“▯”疑有缺字】小并不因为少就算少,大也不因为多就算多,这是因为知识所能衡量的范围是无穷的。我把过去称为过去,把现在称为现在;还没来得及说,现在已经成了过去。那么所谓过去和现在,难道有停止的时候吗?明白过去和现在都已经成为过去,那么即使相隔久远也不烦闷,事物即使很容易取得也不勉强追求,因为知道时间没有止境。我怎么能郁郁不乐地等待百年之后的君王呢?那就是因相隔久远而烦闷。彭祖因为长寿而特别闻名,众人都想和他相比,那就是因事物容易取得而勉强追求。太阳到了正中就开始西斜,月亮满了就开始亏缺;明察盈亏,所以有所获得也不欢喜,有所失去也不忧愁,知道分际并不是恒常不变的。有开始必然有终结,有终结也必然有开始;推究开始而探求终结,就能明白坦荡的道路。所以生存不因此喜悦,死亡不因此视为祸患,因为知道终始是不可固定的。那么万物所谓的时间、分际、终结和开始,难道真算是知识吗?有了知识却不是真知,那么所知道的本来就不如所不知道的。出生以后才有知觉,未出生时没有知觉,那么出生之后的时刻本来就不如未出生之时。知识即使达到最小,也仍然无穷;即使达到最大,也只是知识本身。用极小的知识去穷尽极大的境域,因此迷乱而不能自得。
疑独注:以形观物,有小大;以道观物,无小大。量者,物之取平;时者,物之变化;分者,物之辨制;始终者,物之死生。以大知观之,是皆不足以为物之远近、小大也。明证今古所行之道,虽甚远,而心无不通之闷;所取之物,拾之甚易,而无强行之跂。此知时无止者能之,察乎盈虚,故得失无心,知分之无常也。世人之忧,皆系乎得失;唯大知者,知得失非己,任其自然,而无忧喜于其间。明乎坦途,故死生不足以动其心,则日新而无故也。夫人有知,则为知所役,劳形怵心,逐物忘已,不若无知,▯然自得矣。人生之后,为生所役,胶扰不息,不若未生之时,寂然虚无而已。人之知至小,万物之境至大,以至小求至大,非迷乱而何?祥道注:知物量无穷,则小大不足为多寡;知时无止,则今古不足为厌跂;知分无常,则得失不足以忧喜;知终始无故,则死生不足为祸。悦人之所以观是者,以其所知也。所以有知者,以其有生也。能▯其所以知,而复乎未生之时,则孰知大者不为至细,细者不为至大?▯碧虚注:物量无穷,则不可以言小大;时无止,则不可以言代谢;分无常,则不可以言得防;终始无故,则不可以言变化。大人涤除▯览,知物远事,小其用乃众也。已近理,大所费甚微,故其量莫极也。向昔遥而不可明,即今掇而不可证。物迁不可闷,日新不可跂,故时难留也。察富盈之何贵,故得之不喜;知贫虚之何贱,故失之不忧。知死生为去来,故不知悦恶也。迎不见首,随不见后,理岂有故哉?是知分别之知有尽,悗然虚旷无穷。生则利害纷错,死则寂寥一空。以蚁蛭之趣,究昆仑之墟,则困矣。毫末具体,细倪有余也。天地倾缺,大域不足也。鬳斋云:「前言其大,于此又言无小无大,即所谓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也。物量无穷,言不可量;数时无止,言寒暑昼夜分无常;言有无得失终始新故。大知之人,然后有下面四知:明今古为一,故迎而未至者远而不忧;掇而可取者易而不跂;由乎正道而生死听之。明乎此,则知终犹始,不可以终为故也。人之所知者,人所不知者,天既生之后,我则知之;未生之前,我何由知?以我之至小,欲穷至大之天,宜乎迷乱而不自得也。」人能知夫物量时分之无常,又何终始、小大多、寡之有?考明今故之不停,则此理可见。遥谓历时之久,掇谓推移之速。不闷无厌其所生也,不跂无求益其生也。修短定分,安之而已。人固不能无生,不能无知,而经云「不若无知,不若未生」者,盖为世人不务真知而求妄知,不务全生而求益生,以有限而追无穷,忘素分而希劵外,在已之利害不能自明,何以定物理细大之倪域哉?不若无知,王倪对啮缺之问是也;不若未生,髑髅不愿人间之劳是也。然既生既知矣,将何以自免?曰:「能以无生为生,不知为知,则于生何累,于知何有哉?」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一
译疑独注:从形体来观察万物,就有大小;从道来观察万物,就没有大小。所谓量,是万物取以相互衡量的标准;所谓时,是万物的变化;所谓分,是万物的区别和界限;所谓始终,是万物的死生。从大知来看,这些都不足以作为衡量万物远近、大小的标准。明白今古所运行的道,即使相隔极远,心中也没有不能通达的烦闷;所取得的事物,即使伸手就能拾取,也不勉强追逐。这是知道时间没有止境的人才能做到的。明察盈亏,所以对得失不动心,知道分际并不恒常。世人的忧虑都系在得失上;只有大知之人知道得失并不由自己主宰,任其自然,因此不在其中产生忧喜。明白坦途,所以死生不足以动摇他的心,于是每日更新而不执著于旧迹。人一旦有知,就会被知识驱使,劳累形体、惊扰内心,追逐外物而忘掉自己;不如没有知识,反而能寂然自得。人出生以后,就被生存所驱使,胶着纷扰而不停息;不如未出生时,只是寂静虚无而已。人的知识极小,而万物的境域极大;用极小的知识去求知极大的境域,不是迷乱又是什么呢?祥道注:知道衡量万物的范围无穷,那么小大就不足以说成多少;知道时间没有止境,那么今古就不足以使人厌倦或勉强追逐;知道分际无常,那么得失就不足以使人忧愁或欢喜;知道终始没有固定,那么死生就不足以成为祸患。人所以会因这些而喜悦,是因为有所知;所以有知,是因为有生。若能寂然忘掉自己的知识,回到未出生之时,那么谁能知道大的不能不成为最细小的,细小的也不能不成为最大的?【原文末“▯”疑有缺字】碧虚注:万物的数量无穷,因此不能说什么是小、什么是大;时间没有止境,因此不能说什么是代谢;分际没有常态,因此不能说什么是得失;终始没有固定,因此不能说什么是变化。大人涤除玄览,明白万物和久远之事;把自己的作用看得小,所以作用反而广泛。已经接近道理了,所费甚微,因此其量没有极限。过去遥远而不可明察,如今虽近在眼前也不可执证。万物迁移,不应烦闷;每日更新,不应勉强追逐,所以时间难以留住。明察富足盈满有什么可贵,所以得到它不欢喜;知道贫乏空虚有什么可贱,所以失去它不忧愁。知道死生只是来去,所以不因它们而产生喜恶。迎上去看不见它的开头,跟随它看不见它的末尾,道理哪里有固定的旧迹呢?由此知道,分别事物的知识是有限的,而寂然虚旷的境界却无穷。活着时利害纷杂交错,死后则寂寥一空。用蚂蚁和蛭虫的见识去探究昆仑山的遗迹,就会困窘。毫末之物也自成一个整体,细小的边际尚且有所余裕;天地倾覆残缺,广大的区域也会显得不足。鬳斋说:“前面说它大,这里又说无所谓小大,也就是所谓‘没有什么比秋毫的末端更大,而泰山反而小’。万物的数量无穷,是说无法衡量;时间没有止境,是说寒暑昼夜的分际无常;还说到有无、得失、终始、新旧。只有大知之人,才有下面四种认识:明白今古本来一体,所以面对尚未到来的事物,即使相隔很远也不忧虑;对于伸手可取的事物,认为它容易得到而不勉强追逐;依循正道而生存,死生也听任其自然。明白了这些,就知道终结仍然是开始,不可以把终结看作固定的旧迹。人所知道的,是人所不知道的;天地在我出生之后,我能够知道它;在我出生之前,我凭什么知道呢?凭我极小的知识,想要穷尽极大的天地,当然会迷乱而不能自得。” 人若能知道万物的数量、时间和分际都没有常态,那么还哪里有固定的终始、大小、多少呢?考察并明白今与古不停地变化,这个道理就可以看见。所谓遥,是指经历时间很久;所谓掇,是指推移迅速。不烦闷,是不厌弃自己所得的生命;不勉强追逐,是不再要求增益自己的生命。生命长短各有定分,只要安然接受它罢了。人本来不能没有生,也不能没有知;但经文说‘不如无知,不如未生’,是因为世人不致力于真正的知,却追求虚妄的知;不致力于保全生命,却追求增益生命;拿有限去追逐无穷,忘掉本有的分际而希望得到分外之物,连自身的利害都不能明白,又凭什么确定万物大小精粗的界限呢?‘不如无知’,就是王倪回答啮缺问题的意思;‘不如未生’,就是髑髅不愿承受人间劳苦的意思。然而既然已经出生并且有知了,又怎样才能自我解脱呢?回答说:‘能够把无生当作生,把不知当作知,那么对于生还有什么拖累,对于知还有什么执著呢?’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二宋 禇伯秀 撰秋水第二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已,约分之至也。』」郭注:「目之所见,有常极,故于大有所不尽,于细有所不明,直是目有所不逮耳。精与大皆非也。讵知无形而不可围者哉?大小异故,所便不得同。若无形而不可围,则无异便之势。言意所不能及,何精粗之有?言意有也,所以言意者无也。求之言意之表,而入乎无言无意之域,而后至焉。大人者,无意而任天行,举足而投吉地,岂出害人之涂哉?无害人而不自多其恩,应理而动,任物所能,而位当于斯,非由贱之故,措之斯职,各使分定,适中自任,自足而已。理自无欲,故无可无不可。所以与俗殊,任理而自然,正直荣辱不接于心,故▯同也。任物而物性自通,则功名归物,故不闻物各无失,则得名,去任物而已。约之以至其分,故▯也。」吕注:自细视大者,目力所不及,直不尽耳,非不可围也。自大视细者,蟭螟栖蚊睫,视之而不见,直不明耳,非无形也。夫精粗者,期于无形;有形者,数不能分;不可围者,数不能穷。可以言论者,物之粗;可以意致者,物之精。道则超乎言意,不期精粗焉。故大人之行,出乎害人,性自然也。不多不仁,恩非有为也。门▯则以利为事,辞让则不争,食乎力则不借人,贪污则反是。辟异则以殊俗为事,佞谄则从君亲而非从众也。凡此皆出于自然,世之爵禄、刑罚不足以为劝惩矣。夫岂知是非之为分,细大之为倪哉?人能约分之至,至于无所分,此道人所以不闻,至德所以不得,而大人所以无已也。疑独注经云:「天之苍苍,其正色,▯其远而无所至极,▯故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世之议者,因其目力之所视,遂以为得,其愚甚矣。且天地者,空中之小物,自我观之,其大无极,非天地之大,特吾身之小耳。秋毫者,形中之细,自远观之则不可见,非秋毫无物,吾去之远也。遗其目力,以神防之,则至大者亦可围,至小者亦有形。此海若所以为善道,而以理推之也。盖至小为微,精则又小。琈者,糠也,自大观之,犹为细物;自精视之,已为大之盛也。物之精粗,可以意致,言论者,极物而已,岂足以尽道?唯不言之言耳。所不能闻,意所不能察,有心者所不能得也。其可以精粗尽哉?大人者,自足于分内,虽不害人,而仁恩及人,亦不多因性之所有,而不加益也。虽不为利动,而不贱门▯,门▯抱关而为贫者也。赀财虽弗争,亦不多辞让以与人。事不假人而食,力不多行,虽殊俗而辟异者少,为在从众故也。凡此所以为大人之行,高不为夷惠之清,和卑不为盗跖之残暴,又岂知爵禄之为劝,戮耻之为辱,与夫是非之分,细大之倪哉?故道无所闻,德无所得,由于大人之无已,尽其性分之内而至约也。祥道注:「大人之于天下,忘物以心,忘心以道,不出乎害人。疑多仁恩也,而不多仁恩;货财不争,疑当辞让也,而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疑多食乎力也,而不多食乎力;行殊乎俗,疑多辟异也,而不多辟异。不贱门▯以自贵,不贱贪污以自洁,不贱谄佞以自直。如是,则爵禄戮耻无所撄其内,是非大细无足辨乎外。则凡精粗之在夫言论意致者,亦奚容心哉?故闻非闻,彼得无所得,致于无已,则吾防我矣,尚安有物哉?非约之以分而至其至者,不足以与此。」碧虚注:「蟭螟莫适海涯,大鹏不顾蓬艾。所视有极,过量则殆矣。」精琈不出于形,而未免于言论意致也。知恩利召害,故货财不争;虽行殊乎俗,常和而不唱。爵禄不足劝,戮耻不为辱,外其身也。是非不可分,细大不可倪。虚其心也。道人不闻,闻则可道也。至德不得,得则次失也。大人无已,已亦物也。以上皆约分之至,非自然而然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二 宋·褚伯秀撰 秋水第二 河伯说:“世上的议论者都说:最精细的东西没有形体,最大的东西无法围量,这确实是实情吗?”北海若说:“从细小处看大的东西,不能穷尽;从广大处看细小的东西,不能明察。所谓精,是细小的极致;所谓垺,是大的盛极。所以事物各有不同的适宜之处,这是形势本来就有的。精细和粗大,都是以有形之物为限的;没有形体的东西,是数目所不能分别的;不可围量的东西,是数目所不能穷尽的。可以用言语议论的,是事物的粗显部分;可以用心意推求的,是事物的精微部分。言语不能议论、心意不能察知推求的,就不能用精粗来限定。因此大人的行为,不以损害人为出发点,也不自夸仁恩;行动不为谋利,不轻视门隶和货财,也不争夺;不夸大辞让之事,不依赖别人;不以劳力谋食,也不轻视贪污者;行为虽不同于世俗,却不自夸偏僻奇异;作为上顺从众人,也不轻视谄媚之人。世间的爵禄不足以劝诱他,刑戮和羞耻不足以使他感到屈辱。他知道是非不能作为绝对的分别,精细和粗大也不能作为固定的界限。听说:‘得道之人不以闻名为道,至德之人不以有所得为德,大人没有自我,达到分际的极致。’” 郭注:“眼睛所能看见的有固定的极限,所以对于大的东西有所不能穷尽,对于细小的东西有所不能明察,这只是眼睛有所达不到罢了。精和大都不是绝对的。怎么知道没有形体而不可围量的东西呢?由于大小不同,所以各自适宜的作用不能相同。若是没有形体而不可围量,就没有所谓不同适宜之势。言语和心意所不能达到的,哪里还谈得上精粗?言语和心意之所以能够有所指向,是因为本来还有无形之道。要从言语和心意之外去求,进入无言无意的境域,然后才能达到。大人没有成见而顺任天道,举步便落在适宜之处,哪里会走到害人的道路上呢?他不害人,也不自夸自己的恩德;顺应道理而行动,任凭万物各自发挥能力,所处位置恰好适当,并不是因为轻视什么才这样安排,而是把各自安置在适合的职分上,使各自安守本分、自我满足罢了。道理本来没有欲求,所以没有什么非要不可,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之所以与世俗不同,是因为任顺道理而自然行事;正直之心不被荣辱触动,所以达到玄同。任万物各自发展,万物的本性便能贯通,于是功名归于万物本身;不强求外物,所以不闻名。万物各自没有失误,便能获得名声;除去对万物的强制而任其自为罢了。把一切约束在各自分际之内,达到分际的极致,所以寂然。” 吕注:从细小处看大的东西,是眼力所达不到,只是不能穷尽,并不是不能围量;从广大众处看细小的东西,如蟭螟栖息在蚊子的睫毛上,眼睛看它却看不见,只是不能明察,并不是没有形体。所谓精粗,以无形为极限;有形之物,数目不能完全分别;不可围量之物,数目不能穷尽。可以用言语议论的,是事物的粗显部分;可以用心意推求的,是事物的精微部分。道超越言语和心意,所以不能用精粗来限定。大人的行为虽出于不害人,但这是本性的自然流露;他不自夸仁恩,因为恩德并非有意造作。门隶以逐利为事,辞让则是不争,凭劳力谋食则是不依赖别人,贪污则与此相反。偏僻奇异,是以不同于世俗为事;谄媚之人,则依从君亲而不是依从众人。所有这些都出于自然,世间的爵禄和刑罚都不足以劝诱或惩戒他。哪里还会把是非当作分别,把精细和粗大当作界限呢?人若能把分际约束到极致,达到无所分别的境地,这就是所谓得道之人不闻名、至德之人无所得、大人无我的意思。” 疑独注经说:“天的苍苍之色,是它本来的颜色,【原文中“▯”疑有缺字】因为它遥远而没有可以达到的极限,【原文中“▯”疑有缺字】所以从细小处看大的东西不能穷尽,从广大处看细小的东西不能明察。”世上的议论者根据眼力所看见的,便以为已经认识了事物,实在太愚昧了。况且天地只是空中的小物,从我看来,它广大无极,并不是天地本身特别大,只是我的身体特别小。秋毫是有形之物中的细小者,从远处看便看不见,并不是秋毫不存在,而是我离它太远。舍弃眼力,用精神去观察,那么最大的东西也可以围量,最小的东西也有形体。这就是海若所以善于阐明道理,并且能够用道理推究的原因。最小的是微,精又比微更小。琈,是糠;从大的方面看,它仍是细小之物;从精细方面看,它已经是大中的盛者。事物的精粗可以用心意推求,言语议论只能穷尽事物的表层,哪里足以穷尽道呢?只有不言之言。耳朵不能听到、心意不能察知的,是有心之人不能得到的,难道能用精粗穷尽吗?大人安于自己的本分,虽然不害人,仁恩也会施及他人;但他不自夸,是因为仁恩本来就出于本性,并没有额外增加。虽然不被利益驱动,也不轻视门隶;门隶是把守门户、因贫困而从事此业的人。” 即使拥有资财却不争夺,也不夸大辞让,把它送给别人。办事不依靠别人,却不以劳力过度谋食;即使行为不同于世俗,也少有刻意标异,因为他的作为在于顺从众人。这些就是大人的行为:他高明却不成为夷、惠那样以清高自持,和顺谦下却不成为盗跖那样残暴;又哪里会把爵禄看作劝诱,把刑戮羞耻看作屈辱,把是非看作分别,把精细和粗大看作界限呢?所以道无所谓可闻,德无所谓所得,是因为大人没有自我,只是在本性分际之内做到最简约罢了。”},{ 祥道注说:“大人对于天下万物,以心忘物,以道忘心,不越出‘不伤害人’这一点。他似乎很有仁爱恩惠,实际上并不以仁恩自多;对于财货不争夺,似乎应当推辞谦让,实际上并不把辞让当作能事;做事不借助别人,似乎崇尚凭自己的力量谋食,实际上也不以自食其力自多;行为不同于世俗,似乎崇尚偏僻奇异,实际上也不以偏异自高。他不轻视门▯而抬高自己,不轻视贪污者来显示自己的清白,不轻视谄媚奸佞者来显示自己的正直。这样,爵禄、刑戮和耻辱都不能扰乱他的内心,是非大小也没有什么值得在外表上辨别的。那么,凡是言论意趣中精细与粗疏的差别,又哪里容得下存心计较呢?所以,听见了也等于没有听见;别人有所获得,而他并不认为有所获得;达到无所止息的境界,就是我能够防守自身了,还哪里会有外物呢?若不是约束分别而达到极致,就不足以同他谈论这些道理。” 碧虚注说:“蟭螟不去适应海边,大鹏也不顾及蓬草艾草。所能看见的各有极限,超过自己的度量就会有危险。”精琈不显露于形体,却还没有免除言论和意趣。知道恩惠和利益会招来祸害,所以不争财货;虽然行为不同于世俗,却总是和同众人而不自我倡导。爵禄不足以勉励他,刑戮和耻辱也不能使他以为受辱,这是因为他把自身置于身外。是非不能截然分开,细小与广大也不能以固定标准衡量。这样就是使心虚空。道人不去听闻,若有所听闻,就已经可以称道了。至德不可执取,若有所获得,反而已经是次一等的失去。大人无所止息,因为有所止息也就是外物。以上都是通过约束分别而达到极致,并非自然而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