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七
疑独注,人情之所笃好者,物不能夺,况居人上,势高心侈,言不可入,道不可化者乎?故赵文王喜剑,而庄子以剑士见,因其所好,寓意于其间,陈天人之道,及天子、诸侯、庶人之事,以感动之,遂能止文王好剑之弊。言天子之剑,必以邻国与夫山海之险为之锋锷镡铗,包裹而绕带之,制论以五行刑德开持,以阴阳四时,故能逆之无前,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非天下至神,孰能与于此?至论诸侯之剑,则资治于人,故以知勇、清防、忠圣、豪杰为锋锷镡铗,是以用之如雷霆之震,无不宾服者矣。又问庶人之剑,答以即王所好,无异斗鸡,气尽力惫而死,言用小术不足以治国也。与齐宣王好勇,孟子对以大勇义,同王闻其语,心怀愧负,绕食而不敢餐,于是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谓闻庄子之言,能悔过也。碧虚注:「庙战者,帝;神化者,王。庙战法天地,神化法四时。故政修于境内,而远方慕其德;制胜于未战,而诸侯服其威。是以天下为剑,岂直太阿、干将比哉?」赵文王之喜剑,傲吏所以进说,其旨在乎「神武而不杀者也」。古有宝剑,名曰含光,视之不见,触之不觉,影无曲直,响无清浊。匣于庙堂之上,则威慑四夷;用于敌国之际,则一童子佩之,却三军之众。若乃示之以中虚,开之以外漠,运之以无形,发之以无作,进退而鸾舞麟振,屈伸而凤骞龙跃。又何事乎杖御长短,敦校迟速,击搏腰领,斩斫死伤而弗休止邪?夫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剑者,一夫之勇,象于斗鸡,一旦命已殂矣,何用于万乘之国哉?刘槩注:天下事物之情,莫不毁异而尊同,捐小而慕大,以至违害就利,往往皆然。若其不与已同,虽利不从;不见所利,虽大不慕也。庄子论道,是篇及于辞人说客之言者,益寓至理于微眇,必假言而后获也。物情自贵而相贱,自是而相非,而欲以不同蕲人之合,则虽夫子之圣,亦屈于盗跖之暴矣。以所同而胜人,则庄子一言而绝赵王终身之好者,固其理也。夫突▯垂冠,曼胡短后,瞠目而语难者,赵王之所好,非庄子之情。今且变其常情,易其常服者,彼将尊其所说也。上论天子,次及诸侯,下鄙庶人者,彼将慕其所大也。大则服天下,次则宾四封,下则斩颈领者,彼将就其所利也。事物之情,不过于此。圣人调而应之,物而畜之,则众狙之服于朝四暮三之术,岂无其道哉?若夫枉已,未有能直人,则庄子之说剑,似求合矣。盖自盗跖、渔父皆非已事也,其言之大意,皆所以相攻,而理固微矣。若按迹而求,岂知言者哉?鬳斋云:“垂冠不高,其冠如世所谓烈士巾,曼胡粗鲁,短后不襜也。”语难以语相诘,难示以虚,开以利。与其进也,后发先至,将击必匿之势,敦断也。以剑相击,断镡、剑刃、铗、剑把。四时五行,日月阴阳,皆顺造化自然之意。上决浮云,下绝地纪,形容其所用广大,三绕所食之地,而不敢坐,愧弗自安。王既感悟,不用此戏,剑士皆退服,自毙于所居之处也。褚氏统论《南华》立言明道,高越九天,深穷九地,辟阖造化,▯神莫测。及其引事物以为喻,则不出乎人间世之谈,而▯机妙义,▯然于中,有足以觉人心、救时弊者。《说剑》一篇,辞雄旨微,铿鍧千载,岂浪鸣哉?《汉书》司马氏在赵者,以传剑论显,则剑术其来尚矣。故漆园借此以发胸中之奇,或者泥于形似,遂认为说客纵横之论,经意一失,指夜光为鱼目者有之。伯秀不揆浅陋,窃考《南华》所以言之,防申为说:云赵国以喻一身,文王喜剑,心牵于利欲之譬也。太子悝患之,犹志有所觉而不能制,心之失,求庄子止王所好,喻推理以胜之也。所陈三剑,言其理有优劣,具眼决择差等,见矣。十步一人,言其锋莫当;千里不留行,言其用防速。养人之全者似之。天子以邻国为固,诸侯以贤士为干,庶人恃匹夫之勇耳。
译疑独注:人情所深切喜爱的东西,外物不能夺走它,何况身居众人之上、权势高盛而心志骄奢,言语不能进入、道理不能感化的人呢?所以赵文王喜爱剑术,庄子便以剑士的身份去见他,顺着他的爱好,在其中寄托深意,陈说天人之道以及天子、诸侯、庶人的事情来感动他,终于能够制止文王喜爱剑术的弊病。说天子之剑,必定以邻国以及山海险阻作为锋、刃、环、把,用它们包裹、环绕、系带;以五行、刑德制定和论断,以阴阳、四时开合、执持,所以逆向直刺无前,运转无旁,向上能断浮云,向下能截地纪。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力量,谁能做到这样?至于诸侯之剑,则依靠人来治理,所以用智勇、清正、忠圣、豪杰作锋、刃、环、把,因此一经使用便如雷霆震动,无不宾服。又问庶人之剑,回答说正是大王所喜爱的东西,和斗鸡没有不同,气力耗尽便死亡,意思是用小技不足以治理国家。这和齐宣王喜好勇力、孟子用大勇和义回答他相同。赵王听了这些话,心中惭愧,绕着食物却不敢进食;后来三个月不出宫,剑士都脱去服装、死在各自居处,是说他听了庄子的话能够悔过。碧虚注:在朝廷上谋划战争的是帝王;以神妙变化治理的是王者。朝廷谋战效法天地,神妙教化效法四时。所以在境内修明政治,远方就仰慕他的德行;在未交战之前制胜,诸侯便服从他的威势。以天下作为剑,哪里只是太阿、干将一类的宝剑可以相比?赵文王喜好剑术,傲吏借此进言,其宗旨在于说明‘神武而不杀’。古代有一把宝剑,名叫含光,看它看不见,触它感觉不到,影子没有曲直,声音没有清浊。把它收藏在朝廷之上,便能威慑四夷;用在敌国交战之际,即使一个童子佩带它,也能使三军退却。若能以中虚示人,以外在的空寂开启,以无形运行,以无作为发动,进退如鸾鸟飞舞、麒麟振动,屈伸如凤凰高举、蛟龙腾跃,又何必拘泥于武器长短、考校动作迟速,互相击搏腰颈,斩砍造成死伤而不停止呢?兵器是不祥之物,圣人不得已才使用。剑不过是一人的勇力,像斗鸡一样,一旦性命死亡,对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又有什么用呢?刘槩注:天下事物的情状,无不毁弃异己而尊崇相同,舍弃小的而羡慕大的,以至于避开祸害而趋向利益,往往都是如此。如果对方与自己不同,即使有利也不跟从;看不见利益,即使事情很大也不羡慕。庄子论道,这一篇涉及辞人、说客的言辞,更把至理寄托在细微之处,必须借助言语才能领会。事物各自尊贵自己而互相轻贱,各自认为正确而互相指责,若想因彼此不同而求取他人的认同,即使孔子那样的圣人,也会屈服于盗跖的暴力。以共同之处胜过别人,所以庄子一句话便断绝赵王终身的嗜好,本来就是这个道理。蓬头突鬓、低垂帽子、粗缨、后襟短、瞪眼说话而使人难堪,是赵王所喜爱的,并非庄子的本性。如今改变常情、换掉平常服装,对方就会尊重他所说的话。上面谈天子,其次谈诸侯,下面贬低庶人,对方就会羡慕他所说的重大之事。大的足以使天下服从,其次足以使四境宾服,低下的只会砍颈断领;对方就会趋向其中的利益。事物的情状,不过如此。圣人调和而应对,顺着事物而蓄养它们,就如同众猿猴服从朝三暮四的计术,难道没有其中的道理吗?至于委屈自己,还没有能够使别人正直的;那么庄子说剑,似乎确实是在求取相合。大概盗跖、渔父所说的,都不是庄子自己的事情;他们言论的大意,都是为了互相攻击,而其中的道理本来就很微妙。如果只按表面行迹去追究,哪里能知道说话者的真实用意呢?鬳斋说:“低垂的帽子不高,样式像世人所说的烈士巾;‘曼胡’是粗鲁的意思;后襟短而不能遮掩。‘瞠目而语难’是说瞪着眼睛,用话语互相诘难。以虚示人,以利开启;与其先行进攻,不如后发而先到,准备攻击时先隐藏自己的形势。‘敦’是斩断的意思。以剑相击,就是斩断剑环、剑刃、剑把。四时、五行、日月、阴阳,都是顺应造化自然的意思。向上斩断浮云,向下截断地纪,是形容其作用广大。赵王绕着食物走了三圈而不敢坐下,是因惭愧而不能安心。赵王既已感悟,便不再使用这种游戏;剑士都退去,脱掉服装,死在各自居处。” 褚氏总论:《南华》立言以彰明大道,高远超过九天,深邃穷尽九地,开合造化,鬼神也不能测度。等到它借事物作譬喻,却不超出人间世的言谈,而玄妙的机理深藏其中,足以觉醒人心、挽救时弊。《说剑》一篇,文辞雄健而旨意幽微,千载之后仍铿锵有声,难道只是徒然发声吗?《汉书》所载司马氏在赵国以传授剑术著称,可见剑术由来已久。所以漆园先生借剑术来抒发胸中奇思,有人拘泥于表面形似,便把它看成说客纵横的言论;这样一来便失去经文旨意,把夜光珠认作鱼目的人是有的。伯秀不自量浅陋,私下考察《南华》这样说的缘由,再申述其说:赵国可以譬喻一身,文王喜爱剑术,譬喻心被利欲牵引。太子悝忧虑此事,好比内心已有觉察却不能制止;求庄子阻止赵王所好,好比推求道理来战胜它。所陈说的三种剑,说明道理有优劣,具备眼力的人自然能判断等级。十步一人,是说锋芒无可抵挡;千里不留行,是说作用迅疾无碍。能够保养人的完整生命,便与此相似。天子以邻国作为屏障,诸侯以贤士作为骨干,庶人只依仗匹夫的勇力。”
以赵王之尊而好庶人之剑,是昧德性之至贵,趋物欲之至卑,日夜相击于前,又恶保其无损?斗鸡之喻,卑之甚也。欲有以救其失而复其初,非绳以至理不可。及其理胜欲消,所存者正性,则翻毒刃为神器,亦无所事乎心矣。此由失以求复,不免艰难而得之,是谓勉强而行,成功一也。所云天子、诸侯、庶人三剑之等,殊禀性之厚薄,趋向之高下,而成功有优劣也。古之君天下,神武而不杀者,皆得此剑以神其用,岂直太阿、干将比哉!于是赵王绕食而不能餐,礼义悦心,刍豢有不足美者,使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言心以动,▯性由静得,得性者复吾本来之真,亦由无所得也。赵王不出宫三月,则能守之以静,养之以虚,成性存存而不变矣。剑士皆服,毙其处,喻以即时心死。盖工技者去,和技者息,回视所谓神器,亦与之俱化,又何有天子、庶人之别哉?从太子之请而辞其币,与鲁仲连存邯郸而不受千金,义同,卒能止赵王之戏好而安其国。兹又寓治道于其中而不废也。盖南华痛悯世人耽于物欲,失性而不自知,故创为是论,以明复性者在乎中有所主,防欲如雠,心▯有觉,即推理以胜之,不待乎剑士夹门,日夜相击,然后求夫善说者以止之也。此寓道于技以立言,而解者往往以外象求合,使正大之理为之乆湮,并陷至言于辩者之囿,可为太息。兹因钻研至极,遂悟反流归源,庶符立言本意云。子▯于是经得其心髓,雄文奥论与之并驾争驱,独此篇不着一语,使人深造而自得之也。恐或者于此乎致疑,故不得不辩。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七
译以赵王这样的尊贵身份,却喜好庶人所用的剑,这是把德性看作最尊贵之物的反面,转而追逐物欲中最卑下的东西;让各种剑日夜在面前相击,又怎能希望自身不受损害呢?用斗鸡作比喻,已经是最卑下的了。若想挽救他的过失,使他恢复本性,非用最高的道理来约束他不可。等到道理胜过欲望、欲望消退,所存的是正性,那么即使把毒刃变成神器,也不必再在心上用功了。这是由于已经丧失本性而求其恢复,不能免于艰难,最终才得到它,这叫作勉强而行;其成功虽同,层次却有区别。所说天子、诸侯、庶人三种剑,是说禀性有厚薄、趋向有高下,因此成功也有优劣。古代统治天下的君主,能够神明英武而不滥杀的,都是得到了这把剑来发挥它的作用,哪里只是太阿、干将之类可以相比的呢?于是赵王绕着饭食走来走去,不能进餐;礼义使心中喜悦,反而觉得肉食也没有什么值得赞美的。让赵王安坐而定气,关于剑的事已经结束,可以奏报了。所谓以言说来触动心念,▯性由静而得到;得到本性,就是恢复我本来真实的状态,也同样是由于无所得。赵王三个月不出宫门,于是能够用清静来守护它,用虚静来滋养它,使本性成就并长存不变了。剑士都心悦诚服,死在自己的职位上,是比喻当下便使心念死寂。技艺工巧既然消失,和谐之技也就止息;回头再看所谓神器,也和它一同化去,又哪里还有天子之剑与庶人之剑的分别呢?顺从太子的请求而辞去他的财币,这与鲁仲连保全邯郸却不接受千金,意义相同;最终能够制止赵王嬉戏的嗜好,使赵国安定。这其中又寄寓了治理国家的道理,并没有废弃这一层意思。南华深切怜悯世人沉溺于物欲,丧失本性却自己不知道,所以创作这一篇议论,说明要恢复本性,关键在于内心有所主宰;应当像对待仇敌一样防备欲望,心中一有觉察,就应当推究道理来胜过它,不必等到剑士夹门而立、日夜相击之后,才去寻求善于说理的人加以制止。这是借技艺来寄寓道理而立言,但解释者往往从外在形象上求取附会,使正大之理长期被湮没,又把至理至言困在辩说者的圈子里,实在令人叹息。我如今因钻研到了极点,终于悟到应当回返而归于本源,希望能够符合立言的本意。子玄在解释这部经时,已经得到它的心髓;雄奇的文章、深奥的议论,都能与它并驾齐驱,唯独这一篇没有着意说出一句,使人深入探究而自行领会。恐怕有人因此产生疑问,所以不得不加以辨明。《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八宋 禇伯秀 撰杂篇渔父第一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下▯而来,须眉交白,被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曰:“族孔氏,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贡曰:“非也。”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求之至泽畔,方将杖挐而引其▯,顾见孔子还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于下风,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学,以至于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客曰:“同▯相从,同声相应,天之理也。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忧其事,乃无所陵,故田▯室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妻妾不和,长少无序,庶人之忧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怠荒,功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忧也。廷无忠臣,国家昏乱,工技不巧,贡职不美,春秋后伦,不顺天子诸侯之忧也。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伤庶物,诸侯暴乱,擅相攘伐,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用穷匮,人伦不饬,百姓淫乱,天子有司之忧也。今子上无君侯有司之势,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饰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总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导言,谓之谄;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好言人恶,谓之谗;析交离亲,谓之贼;称誉诈伪以败恶人,谓之慝;不择善否,两容颜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功名,谓之叨;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狠;人同于己则可,不同于己,虽善不善,谓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孔子愀然而叹,再拜而起曰:“丘也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围于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何也?”客凄然变容曰:“甚矣,子之难悟也!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予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之节,而几于不免矣。谨修而身,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防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防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防以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真者,所以受于天,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故不足惜哉!子之早湛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缘苇间。颜渊还车,子路授绥,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挐音,而后敢乘。子路旁车而问曰:「由得为役乆矣,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夫子犹有倨傲之容。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八 宋代褚伯秀撰写 杂篇《渔父》第一 孔子在缁帷之林游憩,休息着坐在杏坛上。弟子们在读书,孔子一边唱歌,一边弹琴奏曲。曲子还没有奏完,有个渔父从▯上下来,胡须眉毛全都白了,披散着头发,挽起衣袖,沿着水边高地走来,到了岸边便停下;左手按着膝,右手托着下巴,听到曲终,然后招呼子贡、子路二人,两人一起走到他面前。渔父指着孔子说:“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子路回答:“是鲁国的君子。”渔父问:“他的族属是什么?”又问:“孔氏这个人是做什么的?”子路还没有回答,子贡说:“孔氏这个人,秉持忠信的本性,亲身实行仁义,修饰礼乐,选择并整理人伦关系;对上以忠心辅佐当世君主,对下教化齐民,打算用这些来使天下获利,这就是孔氏所从事的事业。”渔父又问:“是拥有土地的君主吗?”子贡说:“不是。”渔父说:“是侯王的辅佐吗?”子贡说:“不是。”渔父于是笑着回去,一边走一边说:“他确实可以说是仁了,但恐怕不能免于自身受害;劳心劳形,反而危害自己的真实本性,他与道的距离太远了!”子贡回来把这些话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站起来说:“难道是圣人吗?”于是到大泽岸边去寻找他。渔父正要用▯作杖来牵引他的▯,回头看见孔子转身面向自己站着。孔子退后走开,拜了两拜才上前。渔父说:“您要寻求什么?”孔子说:“刚才先生留下了几句未完的话就离去了,我孔丘不才,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私下在您的下风处等候,希望有幸听到您的言语,好让您最终帮助我。”渔父说:“唉,您实在太好学了!”孔子拜了两拜后起身说:“我年少时就修习学问,到如今已经六十九岁了,却没有得到什么;如今听到最高的教诲,怎么敢不虚心接受呢?”渔父说:“同类相互跟随,同声彼此应和,这是天道的规律。请让我说说我的看法,并说明您所从事的事情。您所从事的是人事。天子、诸侯、大夫、庶人这四类,各自端正自己的位置并治理好自己的事务,才是治理的美善。四者一旦离开本位,天下没有比这更大的混乱了。官吏治理自己的职务,人民忧虑自己的事情,这样就没有人越过本分。因此田地荒芜,房屋破败,衣食不足,赋税征收不上来,妻妾不和,长幼失序,是庶人的忧患。不能胜任职责,官事治理不好,行为不清白,下属懈怠荒废,功绩和美誉不能建立,爵禄也保不住,这是大夫的忧患。朝廷没有忠臣,国家昏乱,工匠技术不精,贡物和职事办得不好,春秋朝会违背礼序,不顺从天子,这是诸侯的忧患。阴阳失调,寒暑失时,因而伤害万物;诸侯暴乱,擅自互相侵夺征伐,因而残害百姓;礼乐没有节制,财用穷困,人伦不整,百姓淫乱,这是天子和有关官吏的忧患。” “如今您上面没有君侯和有司的权势,下面也没有大臣那样的职事官位,却擅自修饰礼乐、选定人伦,来教化齐民,岂不是管得太多了吗?而且人的行为有八种毛病,事情有四种祸患,不可不察。不是自己职分内的事,却去办理它,叫作总;不顾一切地钻营而求进,叫作佞;窥测他人的心意来引导言语,叫作谄;不分是非便随意说话,叫作谀;喜好谈论别人的坏处,叫作谗;挑拨交情、离间亲人,叫作贼;用虚假称誉来毁败坏人,叫作慝;不分善恶,见人便作两面讨好,暗中攫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叫作险。这八种毛病,对外会扰乱别人,对内会伤害自己,君子不会与这种人交友,明君不会任用这种人。所谓四种祸患是:喜欢主持大事,随意变更常法,以此沽名求功,叫作叨;专擅才智和事务,侵犯别人而自以为是,叫作贪;看见过错却不改正,听到劝谏反而更加固执,叫作狠;别人和自己相同就认为对,不同于自己,即使是善也说成不善,叫作矜。这就是四种祸患。能够除去八种毛病,不犯四种祸患,才可以开始接受教诲。”孔子神色忧惧地叹息,拜了两拜后起身说:“我孔丘曾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抹去行迹,在宋国被砍倒所坐的树,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围困。我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却能避开这四种诽谤,这是为什么呢?” 渔父凄然变色说:“您实在太难以觉悟了!有人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便奔跑着想甩掉它;跑得越快,脚印反而越多,跑得越急,影子也不离身。他还以为自己跑得不够快,于是不停地快跑,直到精疲力竭而死,却不知道处在阴处就能使影子消失,处在静止状态就能使足迹停止,这不是太愚蠢了吗?”您仔细辨察仁义的界限,考察同与异的交错,观察动与静的变化,迎合受与予的分寸,调理好恶的情感,调和喜怒的节制,这样几乎就不能免除祸患了。谨慎地修养自身,慎重地守护真实本性,把外物还给外物,把人事还给人事,那么自身就不会有所牵累。如今不修养自身,却向别人求取,岂不是向外求吗?”孔子忧惧地说:“请问什么叫作真实?”渔父说:“真实,就是精诚的极致。不精纯、不真诚,就不能感动人。因此,勉强哭泣的人虽然悲伤,却没有哀痛;勉强发怒的人虽然神色严厉,却没有威势;勉强亲近的人虽然面带笑容,却没有和悦。真正悲伤时,即使没有声音也有哀痛;真正发怒时,尚未发作便有威严;真正亲近时,尚未微笑便有和悦。真实存在于内,精神就会在外表现出来,这就是为什么真实可贵。它施用于人伦之理:侍奉父母就表现为慈爱孝顺,侍奉君主就表现为忠贞,饮酒就表现为欢乐,居丧就表现为悲哀。忠贞以建立功绩为主,饮酒以快乐为主,居丧以哀痛为主,侍奉父母以使双方适意为主。” 功业成就的美好,不留下任何刻意经营的痕迹;侍奉父母以使双方适意为本,不必追究采用了什么方式;饮酒以快乐为本,不必挑选什么器具;居丧以哀痛为本,不必追问繁琐的礼节。礼,是世俗所制作的;真实,是从天那里禀受的自然本性,不可改变。因此圣人效法天道,珍视真实,不拘泥于世俗;愚人却反过来,不能效法天道,只忧虑人事,不知道珍视真实,庸碌地接受世俗的改变,所以实在不值得怜惜!您早年沉溺于人为造作,直到晚年才听闻大道。”孔子又拜了两拜后起身说:“今天我能够遇到您,仿佛是上天的幸运。先生不以我为可耻,反而把我列入服役学习的人,用自身来教导我。请问您的居处在哪里?请允许我跟随您接受学业,最终学习大道。”渔父说:“我听说,可以与他同行的人,就同他一起到达玄妙的大道;不能与他同行的人,不懂得他的道,就应当谨慎,千万不要同他交往,自己才能没有过错。您努力吧,我要离开您了!我要离开您了!”于是他划船离去,沿着芦苇间曲折前行。颜渊转回车子,子路把绥带交给孔子;孔子没有回头,等水波平定、听不见▯声之后,才敢登车。子路在车旁问道:“我子路为您服役已经很久了,却从未见先生像今天这样对待别人而显得威严。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见到先生时从没有不与先生分庭抗礼的,而先生还常常显出倨傲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