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七十五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十三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74–276 段

鬳斋云:「世人分成毁成二,以道观之,一而已。是通其分也。心分彼我,则于▯必求备。凡有皆归于无,而▯求备者,但求其有,故有道者恶之。应物而能反,则为得;而能神,逐物而不反,则沦于鬼趣矣。与物无是无非,则此心常生;执是非而不化,则此心为死。出而得是,言役于外,而得自是之见,即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有无者,天地间实理。若以私心灭之,而贪着诸有以为实,则其人与鬼神无二。惟能以有形象无形,则见理定矣。释氏云:『但空所有,勿实所无』,是也。物必有所始,而不可知;物必有终,而不见所入之处。实理虽有,而无方所可求。古今如是,而不见其终始。宇宙以喻道之广大而常存,物之生死出入,皆有所自,而无形可见,此造化之妙。天门即造化自然,因物出入于斯,故曰门。凡有出于无有,而此无有者,又一无有也。圣人之心藏于无有,亦藏于密之意。」道本乎一,真体混成,通生万物。其体分矣。然则万物之成,乃大道之毁也。所以恶乎分者,以万物分禀道气,无不备足。圣人虑物繁而道愈分,朴散而难复也。所以恶乎备者,为人不能忘物以契道,资生之物愈备,而卫生之道愈踈。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夫道之通乎万物,犹水之通乎百川。道无心于通物,物不得不禀乎道。水无心于通川,川不得不纳乎水。道通物而后生成之德着,川通水然后运载之功成。然则其分也,亦岂恶乎分?其备也,亦岂恶乎备哉?此与《齐物论》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万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义同出而不反。谓忘道逐物,见其动之死地,是者指此道。谓出生而得此道,则入死也,亦此道矣。得死谓得其死所,与善吾生者,所以善吾死相▯。世人毁灭其真性,认物以为实,形虽存而与死无二,所谓行尸是也。惟能以有形象无形,则身心俱空,物何能动?出非无本也,而人莫知其所萌;入非无窍也,而人莫知其所归。信能身心俱空,则虚而灵,寂而照。物来必鉴,一毫莫欺,况已之所萌所归乎?实谓真萌所性,长谓性所自来。真性随处发见,而无定所。在眼曰见,在耳曰闻,是也。性所自来,宰形分化,莫知终始。长于上古而不老,是也。有所出而无本者,有长言出生,亦莫防其根,但与化流行而已。有人而无窍者,有实言入死,亦莫见其门,但一真不昧而已。吕氏▯句义甚明,当以无乎处者为宇,则所居而安;以无本剽者为宙,则所适而得。宇宙何能不容人物?人物亦何能离宇宙哉?万物生死出入,必有主张纲维之者,而莫见其形,是之谓天门。以物所出入,强名曰门,而实无有也。若执于旡有,犹不免乎有并无。有一无之乃造真空之妙,而万物万理具焉。圣人藏乎无有,故能无所不有也。剽同剽末也。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将以生为防也,以死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旡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者?吾与之为友。是三者虽异,公族也,昭景也,着戴也,甲氏也,着封也,非一也。有生黬也,披然曰:“移是常言,移是非所言也。”虽然,不可知者也。腊者之有膍胲,可▯而不可▯也。观室者周于寝庙,又适其偃焉,为是举移是,请尝言移是。是以生为本,以知为师,因以乘是非,果有名实,因以已为质,使人以为已节,因以死偿节。若然者,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以彻为名,以穷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与鸴鸠同于同也。郭注:生者,防其▯而归乎聚。死则还融液也。虽欲均之,然已分矣。故▯有而旡之,▯有而一之,▯分而齐之。三者虽有尽与不尽,俱能无是非于胸中。故譬之公族、昭、景、着、戴、甲氏、着、封。四者虽公族,然已非一。则向之是者,已复差之。黬谓聚气既披,然有分,各是所是。是无常在,故曰「移所是之移已着」。言者不言其移,则其移不可知,故试言也。腊者之膍胲,喻各有用。▯谓屏厕、寝庙,则以燕享;屏厕则以偃溲。▯溲则寝庙之是移于屏厕矣。是非彼此,因而乘之,则均耳。物之变化,无时非生,则所在皆本所知。虽异,而各师其知。乘是非者,无是非也。物之名实,果各自有各,以已是为足,以为是非之主。故莫通当其所守,非真脱也,不能随所遇而安之。若▯古之人,旡是旡非,何移之有?同共是其所同,亦与蜩鸠无异也。

译鬳斋说:世人把成与毁分成两件事,从道的角度看,其实只有一个整体;这就是贯通其分际。心中分出彼我,便一定要追求全备。凡是有都归于无,而追求全备的人只求有,所以有道之人厌恶这种做法。顺应万物而能返本,就是有所得;若只随逐万物而不能返本,便沉沦于鬼道。与万物不执着是非,这颗心便常生;执着是非而不能化解,这颗心便死。出而有所得,是说心被外物役使而取得自是的见解,这就是接近死亡的心,不能使它重新恢复阳和。有和无是天地间的真实道理。若用私心把无灭掉,贪着各种有而把它当成真实,那么这个人与鬼神就没有区别。只有能以有形体来体现无形,才能看见道理并安定下来。佛氏说:‘只空掉所有,不要把本来没有的当成真实’,就是这个意思。万物必有开始,却不知道它开始于何处;万物必有终结,却看不见它进入何处。真实道理虽然存在,却没有固定方所可寻。古今都是如此,却看不见它的终始。宇宙用来比喻道的广大长存;万物的生死出入都有所由来,却没有形迹可见,这就是造化的妙处。天门就是造化自然,万物由此出入,所以称为门。凡是有都出于无有,而这个无有又是一个无有。圣人的心藏于无有,也藏于幽密之中。道根本是一,真体混然一体,贯通而生出万物。它的本体于是分化了。然而万物的生成,正是大道的毁散。所以为什么厌恶分化?因为万物分别承受道气,没有不具备的。圣人担心万物越繁多,道就越分散,淳朴一旦散失便难以复原。所以为什么厌恶全备?因为人不能忘掉万物而契合于道,资养生命的物品越完备,保养生命的道反而越疏远。物质有余而形体不能得到养护的情况,是存在的。道贯通万物,就像水贯通百川。道无心于贯通万物,万物却不能不承受道;水无心于通达各条河川,河川却不能不容纳水。道贯通万物之后,生成万物的德才显著;河川通水之后,运行承载的功用才完成。那么它有所分化,难道真该厌恶分化吗?它有所完备,难道真该厌恶完备吗?这与《齐物论》所说的‘它的分化就是它的成就,它的成就就是它的毁坏;万物没有成与毁,最终又贯通为一’意义相同,也就是所说的出而不返。忘掉道而追逐万物,显现出行动走向死亡之地,说的就是这种道。出生而得到这种道,后来进入死亡,也说的是这种道。所谓得到死,是得到自己的死所,这与善待我的生和善待我的死相类似。世人毁灭自己的真实本性,把外物当成真实;形体虽还存在,却与死人没有两样,这就是所谓行尸。只有能以有形体体现无形,身心才都空;身心既空,外物怎么能动摇他?出并不是没有根本,只是人不知道它从哪里萌发;入也不是没有孔窍,只是人不知道它归向哪里。如果真能身心俱空,就会虚而有灵、寂而能照。外物来到时一定能照见它,丝毫不能欺骗自己,何况是自己萌发和归宿之处呢?所谓实,是说真实的萌发和本性;所谓长,是说本性的来源。真实本性随处显现,没有固定处所;在眼中叫看见,在耳中叫听见,就是这个意思。本性的来源主宰形体的分化,却没有人知道它的终始。它长存于上古而不衰老,就是这个意思。有所出却没有根本,所谓有长,是说它出生却不能追究根源,只是随着变化流行罢了。有人而没有孔窍,所谓实是说进入死亡,也看不见它的门径,只是保持真性不昧罢了。吕氏分句的意义很明白,应当把‘无乎处者’作为‘宇’,即有所居而能安;把‘无本剽者’作为‘宙’,即所到之处都能有所获得。宇宙怎么能不容纳人物?人物又怎么能离开宇宙呢?万物的生死出入,必定有主宰和维系它们的东西,但看不见其形,这就叫天门。因为它是万物出入之处,勉强称为门,实际本来无有。如果执着于无有,仍不免把有和无并列。只有把‘一’归于无,才是造就真空妙境;万物万理都在其中具备。圣人藏于无有,所以能够无所不有。‘剽’与‘剽末’的‘剽’相同。古代的人,他们的认识有达到最高境界的。最高达到哪里?有人认为从来就没有万物,这是最高、最彻底的认识,不能再增加了。其次认为万物已经存在,因而把生看作形体的开始,把死看作返本,于是生死已经分开了。再次有人说:‘起初没有,后来才有;生生不息,转眼又死;以无有为头,以生为身,以死为尾。’谁知道有无、生死其实守持于一体?我愿意和他交朋友。这三种说法虽然不同,仍像公族、昭氏、景氏、着戴氏、甲氏、着封氏一样同出一族,只是已经不再完全相同。有一种说法把生比作黑斑,披散开来便说:‘改变这个常说法,改变这个说法本身。’虽然如此,其中仍有不可知的地方。腊祭所具备的膍胲,可以分割,也可以不分割。观察房屋的人,既遍观寝室和宗庙,又走到厕所;于是由于场所不同,所说的是也随之改变。现在请让我说明这种改变。把生当作根本,把知识当作老师,于是凭借它乘凌是非,果然建立名实,又以自我作为实体,使人把它当作自己的节操,甚至用死亡来偿付节操。这样的人把有用看作聪明,把无用看作愚蠢,把通达看作名誉,把困穷看作耻辱。这就是当今之人改变是非的情形,正如蜩和鸴鸠都局限于自己的见识。郭注说:所谓生,是说气由分散而归于聚合;所谓死,是说又还归于融化。虽然想把它们看作平等,但实际上已经分开了。所以有人说有,有人说无;有人说有而归于一;有人说分别而求齐一。这三种说法虽然有的彻底、有的不彻底,却都能使胸中不再执着于是非。所以用公族、昭氏、景氏、着氏、戴氏、甲氏、着氏、封氏作比喻。这几族虽然同属公族,却已经不是一个整体;这样看来,先前认为正确的说法,也已经再次产生差别。‘黬’是说气聚之后已经披散,各有分别,各自认为自己所认定的才是正确。是没有固定不变的,所以说‘改变自己所认定的是’。说话的人若不说明这种改变,别人就无法知道,所以姑且加以说明。腊祭中的膍胲,是比喻万物各有用途。所谓屏厕、寝庙,是说在寝庙中用来宴享,在厕所中则用来排泄;排泄之事使寝庙中的正确标准转移到了厕所。是非彼此随环境而变,因而相互乘用,也就可以看作平等了。万物变化,没有一刻不是生,所以所在之处都可以作为认识的根本。虽然彼此不同,却各自以自己的认识为老师。能够超越是非的人,就没有固定的是非。万物的名与实,各自确立;人以自己的正确为满足,把自己当作是非的主宰。因此不能贯通并适应所守持的立场,并不是真正解脱,不能随所遇而安。若是远古之人没有是非,又有什么可改变的呢?只是共同认同自己所认同的东西,也与蜩、鸠没有不同。

吕注:三者虽异,皆归于道,犹同为公族,而昭、景着戴甲氏着封,其亲踈非一也。夫于未始有物之间而有生焉,犹肤之有黬,非其体也。而二家之谈披然分辩,一以为有物矣,而以生为防;一以为始无有,俄而有生。是以未始有物之全体移而为有生之黬,亦不可知者也。譬腊祭具百物,而有膍胲,非不可谓之百物,而不可▯。不可▯者,以其体之下而已。观室、周寝庙,又适其▯焉。▯非不可谓之室,而不可观。不可观者,以其处之贱而已。道无不在,则不可以言移。是非所言者,亦若是而已。二家之▯为是之故,而曰举移是,所以为未至未尽也。夫移是之▯,始于有生,是以生为本;生出于有,是以知为师,因以相乘,而是非滋多。是非移,则果有名实,而因以已为正。至其▯也,以已所是为已节而守之,至于以死偿节,不知所谓已者,亦未始有物。用舍穷通,皆非我也。而妄者知愚名辱之分,此今人移是之▯,犹鸴鸠之同于同,又安知有天池之大耶?疑独注未始有物。太初之前有物,则太初之后。太初者,气之始。气有阴阳,故物有生死。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知生为丧其旡,则知死为反本。然而死生已分矣。自有物之后,生始于旡,有既有生,俄而有死。无有,譬首生,譬体死,譬尻。三者虽有前后,而皆一身。犹昭景等四族,本一姓,▯而致于不一也。黬者,黑黡。以黬为有生之赘,而披▯之曰移。是非所言者,以其不可知也。知而言之,则是愈移也。腊者,大祭。膍胲,牛藏方祭则不可▯,祭已则可▯。不可▯则以▯为非,可▯则以▯为是。此是之可移也。犹在寝庙则以燕享为是,适屏厕则以▯溲为是也。人系于生,故执已是。若能遗生,是将安寄?有生则有知,因以乘是非。是非皆妄,而执以为名实。因以已为质,质则定而不可移。已则是是非之主。欲人重已节,因以死偿之。若然者,以用舍为知愚,以穷通为名辱。此举世之移是也。与鸴鸠之同,以▯蒿为是,何以异哉?碧虚注:未始有物,窅然难言,惟勤行密修者默而悟之。其次有物,谓胚腪也。至人以生为防,以死为反,是以有生死。虽有生死之别,皆出冲气一宗。犹昭景屈异姓,系楚公之一族。着戴谓衣冠伟盛,甲氏谓第族崇高,着封谓郡县丰阜。事虽非一,而不离乎楚都。犹气方黬聚而生,俄披▯而死。不知天地密移,而妄执是非。以有生为是,则以披▯为非;以冲气为是,则以黬聚为非。是非旡主,故非所定。言在学者辨而析之。喻膍胲粗▯可▯也,而大祭备物不可▯。生死黬披,其义亦然。寝庙▯厕,又重喻是之可移。生为是非之本,知为是非之师。故乘之而旡穷,以为果有名实因持,以为巳节,至于死而不顾,亦各是其是而已。何异蜩鸠之同于偏见哉?鬳斋口义:旡物之始,生死始终不分也。次则有生死之名,以生为防于形寓内,以死为反归其真宅。▯有生死便是有物,是以分已上焉无物,太极之初也。次焉有物,阴阳既分也。其次有生,则有我,虽有我,犹以死生为一。三者虽有次第,皆未离于道。譬公族分三,其性则一。昭氏、景氏以职任着,甲氏以封邑着。着戴即任职也。昭、景、甲虽非一氏,皆楚公族,却于四也。字下着一,非也。结之就上,生下绝而不绝,此作文妙处。黬釡底黑,亦痹病。言元气凝聚成人,亦元气之病。与生者醷噫,物也,义同。人生同此气,而强自分别,各私其是非。所言者,谓人各有一是,所是者未定,故不可知也。腊祭之备膍胲,牲之一体也。祭时牲体分列诸爼,谓之▯。所祭之牲本是一物,为不可▯,喻人之所是移而不定也。五藏只举百叶,百体只举足趾,文法也。犹一室之中,有寝有庙有▯息之所在,在不同而乎一室,犹移是之不可定。以腊祭与室而观,则所谓是者,皆可移而不定之是也。故曰举移是。禀质为人,既形而下,欲复乎未始有物,不亦难乎?夫有物皆幻也,心存则存,心亡则亡。我心不萌,寂寥独立,谓之未始有物可也。傥造乎此,则虽有生死,亦寄焉耳。古之得道者能之,次则有物而有死生之分,然能以生为防,以死为反,则与常人处生死流者异矣。又次曰旡有生死之分,首体尻焉,三者虽异而同出乎道,犹楚之公族则一,而有昭、屈、景三姓之别,盖谓贵戚滋衍而封建制度之不同,喻一人知识日増而嗜欲滋广也。黬者,釡底结墨,似形非形而生于形者也。人寄形而有生,亦犹黬耳。俄而披▯,则所谓我者又移而之他,不可定言其有无。故试言之,喻夫腊祭之有膍胲,▯牲体以荐神,则不可▯;祭毕分胙,则为可▯。观寝庙则肃然起敬,适▯厕则不旡防慢焉,此皆可移之是也。经文请尝言「移是」五字,详文义合在上五句前「不可知者也」之下,观郭注可证。

译吕注说:三种说法虽然不同,都归于道,就像同属公族;但昭氏、景氏、着戴氏、甲氏、着封氏之间,亲疏并不相同。有人在原本没有万物之中产生了生,就像皮肤上长出黑斑,并不是身体的本体。两家学说争辩纷然:一家认为万物已经存在,把生看作分散的开始;一家认为起初没有,转眼之间便有了生。因此,从本来没有万物的整体转变为有生的黑斑,也同样是不可知的。譬如腊祭具备各种物品,其中有膍胲,不能说它不属于百物,但它不能分割;不能分割,只是因为它处在身体的下部。观察房屋,遍及寝庙,又走到厕所。厕所不是不能称为房屋,只是因为它所处的位置卑下。道无所不在,就不能说它发生了转移。所谓‘是非所言’,也是这个意思。两家因为执着于某种正确说法,所以说要说明‘改变是’,这正是因为它们还没有达到最高、彻底的境界。所谓改变是的学说,始于有生,所以把生看作根本;生出于有,所以把知识看作老师,于是相互乘用,是非越来越多。是非一旦转移,便建立了名实,又以自我作为标准。到了它的弊端,就把自己的认定作为自己的节操而固守,甚至用死亡来偿付节操,却不知道所谓自我本来也是从来没有万物。任用还是舍弃、困穷还是通达,都不是我自身的本质。可是妄执的人却把聪明愚蠢、名誉耻辱分成两类;这就是当今之人改变是非的弊病,正如鸴鸠只认同自己的狭隘见解,又怎么知道天池的广大呢?疑独注说:所谓从来没有万物,是说太初以前若有万物,就会成为太初以后。太初是气的开始;气有阴阳,所以万物有生死。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知道生就是使无丧失,便知道死是返归根本。然而生死已经分开了。自从有万物以后,生开始于无;既然有了生,转眼又有了死。无有譬如头,生譬如身体,死譬如尾。三者虽有先后,却同属一个身体。就像昭氏、景氏等四族本来同出一姓,后来分散而不再相同。黬是黑斑,把黬看作有生之后的赘物,披散开来便说它发生了转移。所谓‘是非所言’,是因为其中有不可知之处;明知不可知却强作说明,只会使是非转移得更加厉害。腊是大祭。膍胲是牛的内脏,祭祀时不能分割,祭祀完毕才可以分割。不能分割时以分割为非,可以分割时又以分割为是,这就是是的转移。就像在寝庙以宴享为正确,到了厕所又以排泄为正确。人拘系于生,所以执着自己的正确;如果能够遗忘生,又将把自己寄托在哪里?有生就有知识,于是借知识乘凌是非。是非本来都是虚妄,却执着它们为名实;又以自我作为标准,于是标准确定而不能改变。自我便成为是非的主宰,还要使别人看重自己的节操,甚至用死亡来偿付它。这样的人把能用和不能用看作聪明和愚蠢,把困穷和通达看作名誉和耻辱。这就是全天下共同改变是非的情形。与鸴鸠把榆树和蒿草看作适宜之处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碧虚注说:从来没有万物的境界幽深难言,只有勤于实行、秘密修炼的人才能默默领悟。其次说有万物,是指胚胎初成。至人把生看作形体的分散,把死看作返归本真,因此才有生死之分。虽然有生死的区别,都出自冲和之气这一根源,就像昭氏、景氏、屈氏虽为异姓,却同属楚公的一族。‘着戴’是说衣冠显盛,‘甲氏’是说世族地位崇高,‘着封’是说郡县富足。事情虽各不相同,却都没有离开楚国都城。就像气刚刚凝聚而生,转眼便披散而死。人不知道天地在暗中迁移,却妄自执着于是非。以有生为是,就以披散为非;以冲和之气为是,就以凝聚的黑斑为非。是非没有固定的主宰,所以不能确定。这里是说学习者应当对此辨析。譬如膍胲粗大,可以分割;大祭所备的百物却不能随意分割。生死、凝聚和披散,也是这个道理。寝庙和厕所的比喻,又反复说明是可以转移的。生是是非的根本,知识是是非的老师,所以彼此乘用而没有穷尽,把它们当成确实存在的名实,进而执持为自己的节操,直到死也不回头,不过是各自认为自己正确罢了。这与蜩、鸠拘守偏见有什么不同呢?鬳斋口义说:在无物的开始,生死和始终还没有分开。其次才有生死的名称:把生看作形体寄寓之内的分散,把死看作返归真实的居所。一旦有了生死,便是有了万物,所以在‘分已’以前说的是无物,即太极的开端;其次说有万物,就是阴阳已经分开;再次说有生,就有了自我,但即使有自我,仍把生死看成一体。这三者虽有先后次序,都没有离开道。譬如公族分成三支,血性仍是一体。昭氏、景氏因职任显赫,甲氏因封邑显赫;‘着戴’也是说任职显赫。昭、景、甲虽不是同一氏族,却都是楚国公族。‘四’字下面有‘着’字,是错误。结语承接上文,生句下面似断而未断,这是文章的妙处。‘黬’是釜底的黑垢,也指痹病。这里说元气凝聚成人,也说这是元气的一种病。与生相伴的气,就是物,意义相同。人生都同受此气,却强行自我分别,各自执着自己的对错。所谓所说,是指人人各有一个自认为正确的观点,但这个正确并不固定,所以不可知。腊祭准备膍胲,是牲畜整体的一部分。祭祀时把牲体分列在各个俎上,称为分割;所祭的牲畜本来是一物,却先说不能分割,是用来比喻人的正确观念会转移而不能固定。五脏只举百叶,百体只举足趾,这是文章举例的格式。就像一所房屋之中,有寝室、有宗庙,也有大小便的处所,位置虽不同,却都在同一所房屋里;这正像所谓正确的标准无法固定。以腊祭和房屋为例观察,所谓正确,都只是可以转移、不能固定的正确。所以说要说明‘改变是’。人承受形质而成为人,既然已经落入形而下的层面,想要回到从来没有万物的境界,不是很难吗?凡是有物都如幻境;心存则它存在,心亡则它消失。我的心不萌发妄念,寂寥而独立,说它达到了从来没有万物的境界,也可以。倘若达到这里,即使有生死,也不过暂寄于此罢了。古代得道的人能够做到。其次是承认有万物和生死的分别,但能把生看作形体的分散,把死看作返归本真,这就不同于随常人流转于生死了。再次说没有生死的分别,以无有为头、生为身、死为尾;三者虽然不同,却同出于道,就像楚国公族本来是一体,却分为昭、屈、景三姓。这是说贵戚不断繁衍,封建制度各有不同,用来比喻一个人的知识日益增加,嗜欲也日益扩大。黬是釜底凝结的黑垢,似乎有形又不是完整的形,却由形体产生。人寄托于形体而有生,也像黬一样。转眼之间它便披散,于是所谓自我又转移到别处,不能确定说它究竟有还是没有。所以姑且加以说明,譬如腊祭有膍胲:牲体分割后用来祭神时不能再分割,祭祀完毕分发祭肉时才可以分割。观察寝庙会肃然起敬,到了厕所便不免有所轻慢,这些都是可以转移的正确观念。经文中‘请尝言移是’五字,按照文义应当放在上面五句‘不可知者也’之下,参照郭注可以证明。

人之自是以其有,生生则有知,知为之师,二者相乘而不已。果执以为名实,因以为己质,则不可变矣。谓不能照破幻尘而认虚为实,至于以名实为己莭而以死偿之,皆由自是其是以致此▯,举世循习,莫悟其非,无异蜩鸠之同于榆枋之适,而不知有鹏程九万里也。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十四宋 禇伯秀 撰杂篇庚桑楚第五蹍市人之足,则辞以放骜;兄则以妪,大亲则已矣。故曰:至礼有不人,至义不物,至知不谋,至仁无亲,至信辟金彻志之勃,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达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道者,德之钦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质也。性之动,谓之为;为之伪,谓之失。知者,接也;知者,谟也。知者之所不知,犹睨也。动以不得已之谓德,动无非我之谓治。名相反而,实相顺也。郭注:蹍市人则称已,脱误以谢兄则伛诩之,大亲则已矣。明恕素足也。不人者,视人若已,不相辞,乃礼之至。义者,各得其宜,则物皆我谋,而后知非自然也。譬之五常,未尝相亲,而仁已至。金玉小信之质,大信则除此矣。以性动,故称为此,乃真为非有为也。目非知视而能视,心非知知而能知,所以为自然。若得已而动,则为强动,故失也。动而效彼,则乱。有彼我之名,故反各得其实,则顺也。吕注:他人关弓而射我,则谈笑而道之,以其无恩于我,不以恩望之,则蹍足,不得不辞以放骜。兄弟关弓而射我,则涕泣而道之,以其恩于我,则以恩望之,故虽蹍足,不嫌于不爱,以伛而已,无所事辞。大亲则恩之至,勿伛可也。由是知之,礼义仁知之至者,皆无所待于外。知礼意而不为俗礼以观众人,不人之礼也。行之而宜,不求宜物,不物之义也。事至而应,无所预谋,不谋之知也。以百姓为刍狗,而使天下兼忘无亲之仁也。信矣而不期,辟金之信也。苟至于道,则五者无不至矣。志者,心所之;心者,德之和。德则道之在我者,是以彻志而后解心,去累而后达塞。养志贵弱,以富贵等为志,非弱也,悖而已矣,故不可不彻。养心贵虚,以容动等为心,非虚也,谬而已矣,故不可不解。德以同于初为至,则欲恶等为德之累,不可不去也。道以通于一为达,则去与等为道之塞,不可不达也。凡此诸累,不荡于胸中,则道集矣。不尊无以为道,故道者德之钦。不生无以见德,故生者德之光。性者生之质,性动而有为,为伪而失矣。生而无以知为,则知者接也,非与生俱生者也。谋而后用知,则知者谟也。知者之所不知,则知之所自知,犹睨者之所不睨,乃其所以睨也。故动以不得已,则性之为非为之伪,是以谓之道也。动无非我,则物与我一,何得以动乱之?诚能如是,则天下彼我、是非虽名▯相反而实未尝不相顺者,以道无非我故也。疑独注:以天属之亲,不嫌于不敬;在他人则有嫌矣。故蹍市人则称误,以谢兄则伛诩,之父则无复有言。由是知言辞之非实,可见矣。至礼,犹天故不人;至义,忘已故不物;至知,同物故不谋;至仁,▯爱故无亲;至信,不渝故辟金也。悖则不通,故彻之;谬则不脱,故解之;累则不明,故去之;塞则不虚,故达之。此四六者,不荡于中,则正于一;一则静而明,虚而通也。必矣!可道之道,为德之钦;能生之生,为德之光;命之在我,为性。曰:生之质,性动而为,莫非自然;人为则伪,所以为失。以知而接物谋事,皆不免于用知。知者之有所不知,犹睨者之有所不见。若神,则无不知,无不见也。性出乎静,不得已而应物,是其动;动不失正,使物皆自得,安有不治者哉?不得已而动,若相反然;使物皆自得,则实相顺也。碧虚注:凡有脱误于人者,情踈则不免辞谢,情亲则恕之而已。至礼者,忘已则治,有人则乱矣。至义者,守莭自全,在物则亏矣。至知者,不思而明,多谋则惑矣。至仁者,刍狗万物,亲踈大同矣。至信者,未尝失约,岂俟金璧以为质哉?贵富诸事不能悖乱者,志通也;容动诸事不能缪网者,心空也;欲恶等事不能缘累者,德厚也;去就诸事不能阏塞者,道明也。诸事不慁于灵府,则洞然明灵,遐览太漠。世事有为之患,岂足以厌溺耶?夫有迹者难侔于无形,枯槁者讵比于华耀,无性者有生,亦何由质正哉?视听食息,皆性所为。所为非真,为道之失。故不接不谟,安用知?为知者,于所常知则知之,其所不知则瞢然矣。犹睨者斜视而不能直见也。廹而后动,动则斯得。真以治身,何所不治?内外物我,犹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也。

译人之所以自以为是,是因为有这个自我;不断产生生命活动,便有了知识,知识又成为老师,二者相互乘用而不停。最终把它执着为名实,又把它当作自己的实体,于是再也不能改变。这就是说,不能看破幻妄的尘境,反而把虚妄当成真实,甚至把名实当成自己的节操,用死亡来偿付它;这些弊病都源于自以为是。全天下人沿袭这种习惯,却没有觉悟它的错误,正如蜩和鸴鸠满足于榆树、枋树之间的活动,却不知道大鹏能飞九万里。《南华真经义海纂纂》卷七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纂》卷七十四。宋代褚伯秀撰。杂篇《庚桑楚》第五。踩了街市上的人的脚,就要道歉说是放纵傲慢所致;若是兄弟踩了脚,只须作出惭愧的样子;至亲踩了脚,就不必再说什么。所以说:最高的礼不把人当作外人,最高的义不把万物当作外物,最高的知不预先谋划,最高的仁没有亲疏之分,最高的信不以金玉为凭而能通彻志意、解开心中的错乱、去除德性的牵累、打通大道的阻塞。贵、富、显、严、名、利六项,是扰乱志意的东西;容貌、动作、颜色、情理、气息、意念六项,是扰乱心灵的东西;厌恶、欲望、喜悦、愤怒、悲哀、欢乐六项,是牵累德性的东西;离去、趋就、取用、给予、知识、才能六项,是堵塞大道的东西。这四组六项如果不在胸中荡乱,心就端正;端正便安静,安静便明察,明察便虚静,虚静便无为而无所不为。道,是德所尊崇的根本;生,是德的光辉;性,是生的本质。性发动,叫作作为;作为流于人为,叫作失真。知,是接触外物;知,也是谋划。知识所不能知道的,正如斜视时视线所不能正视的一边。行动出于不得已,叫作德;行动无不合乎自身本性,叫作治理。名义上似乎相反,实际却彼此顺应。郭注说:踩了街市上的人的脚,就称说自己失误;如果踩了兄长的脚,就以惭愧恭敬的样子道歉;踩了至亲的脚,就不必再说了。这说明宽恕本来就足够。不把别人当作外人,就是把别人看作自己,不必互相推辞,这才是礼的最高境界。义就是各得其宜,那么万物都像是我所谋划的;但这之后才知道,这并不是自然本身。譬如五常彼此未曾相亲,而仁已经达到极致。小的信需要金玉作为凭据,大的信则不需要这些。依循本性而发动,所以称为‘为’;这是真正的作为,并不是人为造作。眼睛并不是先有‘知’才会看,心也不是先有‘知’才会知,这就是自然。如果等到自我意识确立后才行动,就是强行行动,所以是失真。行动时仿效外物,就会造成混乱。既然有彼我之名,反而各自得到真实本性,这就是顺应。吕注说:别人拉弓射我,我会以谈笑的态度告诉他,因为他对我没有恩,我不以恩情要求他;所以踩了我的脚,不得不道歉说是放纵傲慢。兄弟拉弓射我,我会哭泣着告诉他,因为他对我有恩,我便以恩情要求他;所以即使踩了我的脚,也不责怪他不爱我,只需作出惭愧的样子。至亲则恩情达到极点,连惭愧的样子也不必作。由此可知,礼、义、仁、知达到最高境界,都不依待于外物。懂得礼的本意,却不以世俗礼节在人前炫示,是不把人当外人的礼;行为合宜,却不要求外物也合宜,是不把万物当外物的义;事情来到便应对,不预先谋划,是不谋划的知;把百姓看作刍狗,使天下人共同忘掉亲疏,是没有亲疏的仁。信念真实而不期待回报,是不用金玉作凭据的信。达到道的境界,五者没有不达到极致的。志是心所趋向的地方,心是德的调和。德是道在我身上的体现,所以要通彻志意,然后解开心;去掉牵累,然后打通阻塞。养志贵在柔弱;若以富贵等物作为志,就不是柔弱,而是背道,所以不能不通彻它。养心贵在虚;若把容貌、动作等当作心的内容,就不是虚,而是错乱,所以不能不解开它。德以同于本初为最高境界,那么欲恶等情感就是德的牵累,不能不除去。道以通达于一为通达,那么去、就、取、与等就是大道的阻塞,不能不打通。所有这些牵累,只要不在胸中扰乱,道就聚集起来了。不尊崇它,便不能成为道,所以说‘道是德所尊崇的根本’;没有生命,便不能显现德,所以说‘生是德的光辉’。性是生的本质;性一发动而成为人为作为,作为流于虚伪便失去了本性。生而没有知的作用,知就是后来与外物接触的能力,并非与生俱来的东西。经过谋划才使用知识,知就是谋划。知识不能知道的地方,正是知识所由以自知的地方,如同斜视者不能正视的地方,正因为如此才形成斜视。所以行动若出于不得已,性之自然作为便不是人为虚伪,因此称为道。行动无不出于自身本性,那么物我便合一,怎么会因行动而造成混乱?果真如此,天下的彼我、是非虽然名义上相反,实际上没有不相顺应的,因为道中没有不是我的东西。疑独注说:对天伦至亲,即使不表示恭敬,也不会被认为不敬;对外人则会被嫌疑。所以踩了街市人的脚要说自己失误,踩了兄长的脚要惭愧道歉,踩了父亲的脚便不用再说什么。由此可以看出,言辞并不等于真实。最高的礼如同天性,所以不把人当外人;最高的义忘掉自我,所以不把万物当外物;最高的知与万物同体,所以不预先谋划;最高的仁广泛施爱,所以没有亲疏;最高的信不改变,所以不以金玉为凭。背逆便不能通达,因此要通彻;错乱便不能解脱,因此要解开;有牵累便不能明察,因此要除去;有阻塞便不能虚静,因此要打通。这四组六项如果不在内心动荡,就能端正归于一;归一便安静而明察,虚静而通达,这是必然的。可以称道的道,是德所尊崇的根本;能使万物生长的生,是德的光辉;生命命运在我自身的主宰,叫作性。所谓生的本质,就是性发动而自然作为;人为造作便是虚伪,所以是失真。凭知识接触外物、谋划事务,都不免运用知识。知识有所不能知道,正如斜视者有所不能看见;若达到神妙境界,就没有不知道、没有看不见的。性出于寂静,因不得已而应物,这就是发动;发动而不失正,使万物各得其所,哪里会有不能治理的呢?不得已而发动,表面似乎相反;使万物各得其所,实际却是彼此顺应。碧虚注说:凡是对别人有所冒犯,关系疏远就免不了道歉,关系亲近则宽恕了事。最高的礼,忘掉自我便能治理;一旦存有把别人当外人的心,便会混乱。最高的义,守持节操以保全自身;一旦把外物当作外在对象,反而有所亏损。最高的知,不思考便能明察;谋划太多反而迷惑。最高的仁,把万物都视如刍狗,亲疏完全平等。最高的信,从来不失约,哪里还需要金玉作为凭据?贵、富等事情不能扰乱志意,是因为志意通达;容貌、动作等事情不能造成错乱,是因为心空;欲望、厌恶等事情不能成为牵累,是因为德厚;去留等事情不能造成阻塞,是因为道明。各种事情不扰乱精神府藏,精神就洞然明澈,能够远观太漠。世间有为的祸患,哪里值得使人沉溺?有形迹的东西难以和无形相比,枯槁的东西怎能和光彩相比;没有性却有生,又凭什么来判定真实呢?视、听、饮食、呼吸,都是性所发动的。所作所为若非真实本性,就是失道。所以既不接触也不谋划,又何必运用知识?运用知识的人,对平常所知的可以知道,对所不知的便茫然无知,就像斜视只能侧看而不能直视。受到迫促之后才行动,行动便能得到适当结果。真正用道治理自身,还有什么不能治理?内外、物我,就像东西方向相反,却不能彼此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