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十三
此有以见圣贤不得已而立言传书,南华借此以袪世人泥象执文之弊。学者信能见月忘指,而复吾混成之天,则回视挟册诸生,不直一笑。此条大意与庖丁解牛章相▯,但末后欠桓公领悟耳。留此一语以惠后人,必有承当者。是篇以天道命名,特标其首次,以帝王圣道、▯圣素王之事业,以道德为主,无为之常。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中叙德教礼乐,仁义分守,形名赏罚,治世之具,无不毕备,然皆不离乎人道之常。何也?盖善论天道者,必本乎人,能尽人道者,可配乎天。天人交通,本末一致,广无不容,渊不可测。又安知天之非人,人之非天乎?至论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此万世不易之理,所以立人极,赞天道也。若夫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则天自已出,炳灵独化,地道人道,其有不从者乎?夫修治具以明治道,古今之通论,然有用之而治,或用之而乱者,以其不知本末先后之序,君臣详要之宜故也。世谓南华立言多尚无为,而略治具,观是篇所陈礼乐政教,究极精微,有非诸子所可及者,要皆出于天理之自然,假人以行之耳。信明乎自然之理,则可以由治具而通治道,使君臣父子,鸟兽草木,皆得其宜,天下击壤讴歌,不知帝力,谓之无为可也。至若孔子欲藏书而翻经,以说成绮,问修身而其容崖然,是皆徇人而忘天,所以老聃弗许也。唯至人知仁义为道之末,礼乐为道之宾,能天能人,极贞守本,而神未尝有所困,故虽用世而不足为之累也。终以遗书得意,糟粕陈言,而寓之于轮扁,盖恐学者徇迹遗心,▯本趋未,则去道愈远。但当究夫圣人有不亡者存,则学者当自绝学而入,传者当得无传之传,而天地圣人之心见矣。何以古人之糟粕为哉?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十三
译由此可以看出,圣贤是不得已才建立言说、流传书本的;《南华真经》借此来祛除世人拘泥于表象、执着于文字的弊病。学习者如果确实能够看见月亮便忘掉指月的手指,恢复我本来混然一体的天性,再回头看那些夹着书册的读书人,简直会忍不住一笑。这一条的大意与《庖丁解牛》一章相似,只是最后缺少齐桓公的领悟罢了。留下这一句话来惠及后人,必定会有能够承当它的人。本篇以天道命名,特意把它列在首篇;以帝王的圣道、玄圣素王的事业为内容,以道德为主旨,以无为为常道。这是乘顺天地、驾驭万物、役用人群的道。篇中又叙述德教礼乐、仁义的分别和职守、形名赏罚以及治理世间的器具,没有不完备的;然而这些都没有离开人道的常理。为什么呢?因为善于论说天道的人,必定以人为根本;能够穷尽人道的人,就可以与天相配。天与人相互交通,本末一致,广大而无所不容,深远而不可测。又怎么知道天不是人,人不是天呢?至于论述五次变化,便可以列举形名;变化到九次,便可以谈论赏罚。这是万世不变的道理,用来建立人的准则,辅助天道。至于天德流行而出,日月照耀、四时运行,如同昼夜有常道、云气运行而降雨施润,那么天道自然已经显现,光明的灵性独自化育;地道、人道难道还有不顺从的吗?修治世间的器具来阐明治理之道,是古今通行的论说;但有人用这些来治理,有人却用这些造成祸乱,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本末先后之次序,也不知道君臣之间详略轻重的适宜。世人说《南华真经》立言多崇尚无为,而略于治理的器具;但看本篇所陈述的礼乐政教,探究得极其精微,有些地方不是诸子所能及的。这些总的来说都出于天理的自然,只是假借人来实行罢了。如果确实明白自然的道理,就可以由治理的器具通达治理之道,使君臣、父子、鸟兽、草木都各得其宜;天下百姓击壤而歌,甚至不知道帝王的功力,说这就是无为,也是可以的。至于孔子想要收藏书本却反而翻阅经书,向成绮说明道理;有人问他修身,他的容色却显得严峻,这些都是顺从人事而忘掉天性,所以老聃不赞许。只有至人知道仁义是大道的末节,礼乐是大道的宾客,既能顺应天道又能应对人事,极其坚贞地守住根本,而精神从未有所困顿,所以即使治理天下,也不足以成为他的牵累。篇末用轮扁说明从遗留的书本中得到心意、把陈旧言论看作糟粕,是担心学习者拘泥于痕迹而遗忘心意,舍弃根本而趋向末节,这样就会离大道越来越远。只应当探究圣人有不会消亡的东西存在;那么学习者应当自行超越成见而进入大道,传授者应当得到无所传授之传,大地、天地与圣人的心意也就显现出来了。何必把古人的糟粕当作什么呢?《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十四宋 禇伯秀 撰天运第一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其所乎?孰主张是?孰纲维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耶?意者其运转而不得自止耶?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巫咸祒曰:「来,吾语汝!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郭象注:「天不运而自行,地不处而自下,日月不争所而自代谢。孰主张纲维之者?无,则无所能推;有,则各自有事。然则无事而推行是者谁乎?各自行耳,不可知也。云雨俱不能相为,亦各自尔。设问自尔之故,夫事物之近,或知其故;然寻原至极,亦无故而自尔。假学可变,而天性不可逆也。」吕惠卿注:「天运地处,吾不知其真运真处也。日月争所,吾不知其真争所也。求其主张纲维与推而行是者,皆不可得。意其有机缄而不得已耶?运转而不能自止耶?吾不可得而知也。水之升而为云,云之解而为雨,求其隆施与淫乐而劝是者,不可得。风起西东,彷徨无定,求其嘘吸披拂者,不可得。此乃道之不测而为神者也。知神之所为,则主张纲维、隆施披拂是者,皆以此而已。五常即五福,向用五福,威用六极。顺之而吉也,反是则逆之而凶。九洛即洛书九畴,九畴之用至于福极,则治成德备,监照下土,而天下戴之。此所以为上皇上皇,则挈天地、驰日月、隆施云雨、嘘吸风气,而常居无事之地者是也。岂必求之于洪荒之世哉?」林疑独注:天圆自动,岂有意于运地方自静,岂有意于处?日月徃来,无所止,所以无争也。天之运也,孰主宰而弛张之地之处也?孰纲纪而维持之?日月之徃来,孰居无事,推而行之?此皆自然而然,岂有为于其间?意者必有机缄运动而不能自止耶?天地者,形运;转者,道;机缄之动,非不得已,亦非得已也。阴阳之气郁结,则为云雨者,阴阳之和也。云所以致雨,亦有所不能致。云之为雨,雨之为云,孰兴废之?孰居无事,过乐而劝勉之?皆不可知,自为而已矣。天一生水,故风起北方,或东或西,在上彷徨,孰嘘吸披拂而使之然哉?六极,四方上下;五常,五行也。此皆自然而有,莫知其故。帝王顺其理则为治,逆其理则为凶。九洛,九州聚落也。言帝德广▯远,民安居,若日月之照临下土,天下莫不戴之,乐其治安其生,民性复朴如上皇之世也。陈祥道注:「天地之运处,日月之徃来。云出于地而本乎天,雨降于天而本乎地,风直乎东而起于北。其覆载也,其照临也,其散润也,岂或使之?皆载于道之自然而已。今夫野马飘荡而不动,旋风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日月历天而不周。然则天地之运处,以其不运不处也;日月之徃来,以其不徃不来也。果莫诘其主张,纲维孰知?所谓若有真宰者耶?」陈碧虚注:「清妙之气无时不运,重浊之形未尝不止。水火之精互为升降,有主张纲维之者则劳矣,有机缄运转之者则弊矣。雨从云以施化,故雨出于地;云凭气而交合,故云出于天。人身清浊之气亦犹是也。是知云不为雨,雨不为云,相济之理暗与事防,恶有为之者哉!云自隆施,雨自淫乐,有劝勉之者则私矣,有嘘吸披拂则败矣。寒暑湿燥风火,六气气极则变,故曰六极。金木水火土,五运运常则化,故曰五常。气和则教成,运乖则政败也。九洛谓洛书九畴,洪范所陈者是也。王者得洪范九畴,则彝伦攸叙,五福▯民顺也;失洪范九畴,则彝伦攸斁,六极伤民逆也。不顺不逆,任物自尔,得不谓之上皇欤!」林氏鬳斋口义》云:天行一日一周,天之自运乎?地有四防,上下岂一定而处乎?日徃月来,如人相追夺,故曰争其所主。张纲维皆着力之意,不得已,不自已,亦不由他也。天气下降,地气上升,所以为云为雨。但不知雨为云乎?云为雨乎?隆施犹作止,淫放乐戏剧也。言何人为放戏乐之事,而助成此云雨也?天形倚于北,故风自北来,东西上下彷徨徃来,披拂摇荡也。发问不言人,又是变其笔法。六极、六气、五常、五行也,此皆是自然之理。九洛九州聚落,古文通用。帝王顺自然之理,以治九州,功成德备,照临天下,而人皆戴之。此乃三皇向上人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十四 宋代褚伯秀撰 《天运》第一 天是在运行吗?地是在安处吗?日月是在各自的位置上争夺吗?谁在主宰推动这一切?谁在维系这一切?谁安居无事而推动它运行呢?莫非有某种机关在运转而不得不如此吗?莫非它在自行运转却不能自行停止吗?是云形成雨,还是雨形成云?谁使它兴起、施布?谁安居无事,纵情欢乐而促成这一切?风从北方兴起,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东,在上空来回盘旋。谁在使它呼吸?谁安居无事而使它披拂呢?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巫咸祒说:“来,我告诉你!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应它们就能治理,违逆它们就会凶险。九洛的事务治理成功、德行完备,照临下土,天下人都拥戴他,这就叫作上皇。” 郭象注说:“天并不运行,却自行运行;地并不安处,却自行处于下方;日月并不在位置上争夺,却自行交替运行。谁在主宰并维系这一切呢?若说没有主宰,就没有什么能够推动;若说有主宰,则万物各自有其作用。然而,安然无事而推动这一切运行的究竟是谁呢?不过是各自运行罢了,无法知道。云和雨都不能彼此转化成为对方,也各自如此。假设追问它们如此运行的缘故,事物表面近处的原因,有的还可以知道;但追寻根源直到极致,也会发现并没有一个特定原因,只是自然而然如此。假借学习可以改变,但天性却不能违逆。” 吕惠卿注说:“天运行、地安处,我不知道它们真实的运行和安处是什么。日月争夺位置,我也不知道它们真实争夺的是什么。寻求主宰、维系并推动这一切运行的力量,都无法找到。莫非其中有机关在运转而不得不如此?莫非它在运行而不能自行停止?我无法知道。水上升而成为云,云消解而成为雨;寻求使它们兴起、施布以及纵情变化的力量,也无法找到。风在东西之间来回,飘忽不定;寻求使它呼吸、吹拂的力量,也无法找到。这就是大道不可测而显现为神妙的地方。知道神妙作用的所在,那么主宰维系、兴云降雨、吹拂风气的,也都不过是这个道罢了。五常就是五福;向着五福,就是善用五福,威严刑罚则对应六极。顺应它就吉祥,违逆它就凶险。九洛就是《洛书》中的九畴。九畴的作用达到五福六极,便治理成功、德行完备,照临下土,于是天下拥戴。这就是所谓上皇;上皇就是能够提挈天地、驱使日月、兴云降雨、鼓动风气,而常居于无为之境的人。难道一定要到洪荒时代去寻找他吗?” 林疑独注说:天体圆转而自行运行,难道有意这样运行吗?地自然静止,难道有意这样安处吗?日月往来不息,没有固定停留之处,所以谈不上争夺。天的运行,谁在主宰并使它张弛?地的安处,谁在纲纪并维持它?日月的往来,谁安居无事而推动它运行?这些都是自然而然,哪里有人在其中作意呢?莫非必定有机关在运动而不能自行停止吗?天地是形体的运动;转动是道;机关的运动,既不是出于不得已,也不是出于有意为之。阴阳之气郁结,就形成云雨;云雨是阴阳调和的结果。云能导致雨,也有不能导致雨的时候。云成为雨、雨成为云,究竟是谁使它们兴衰变化?谁安居无事,过度欢乐而勉励它们呢?都无法知道,只是自行如此。天一生水,所以风从北方兴起;它或向东或向西,在上空盘旋,究竟是谁使它呼吸吹拂而如此呢?六极,是四方上下;五常,是五行。这些都自然而然存在,没有人知道它们的缘故。帝王顺应它们的道理就能治理,违逆它们的道理就会凶险。九洛,是九州的聚落。意思是帝王的德行广大而深远,百姓安居,犹如日月照临下土,天下没有不拥戴他的;百姓乐于他的治理,安于自己的生活,民性恢复淳朴,就像上皇时代一样。陈祥道注说:“天地的运行和安处,日月的往来;云从地上升起而根本在天,雨从天上降下而根本在地,风直向东方而从北方兴起。天地的覆盖承载、日月的照临、云雨的散布滋润,难道有谁在役使它们吗?不过都是承载于大道的自然罢了。如今野马般的雾气飘荡,却似乎没有移动;旋风能够摧倒山岳,却始终处于静止;江河争相奔流,却并没有真正流动;日月经过天空,却并没有周遍运行。那么天地之所以运行、安处,正是因为它们不曾真正运行、不曾真正安处;日月之所以往来,正是因为它们不曾真正往来。果真没有人能追问谁在主宰、维系,这个所谓仿佛存在的真宰,又有谁能知道呢?” 陈碧虚注说:“清妙之气没有一刻不在运行,厚重浑浊的形体却从未不停止。水火之精相互升降;若有主宰维系它们的力量,就会劳累;若有机关使它们运转,就会败坏。雨随着云而施化,所以说雨出于地;云凭借气而交合,所以说云出于天。人的身体中清气、浊气的运行也是如此。由此可知,云不成为雨,雨不成为云;彼此相济的道理暗中与事物相合,哪里有谁在有意作为呢?云自行兴起施布,雨自行纵行变化;若有谁去勉励它们,就是私意;若有谁使它们呼吸吹拂,就会导致败坏。寒、暑、湿、燥、风、火,是六气;六气达到极盛就会发生变化,所以叫六极。金、木、水、火、土,是五运;五运运行正常就发生化育,所以叫五常。气调和,教化就能成功;运行乖违,政事就会败坏。九洛指《洛书》中的九畴,就是《洪范》所陈述的内容。君王得到《洪范》九畴,常道伦理便得到整治,五福降临,百姓顺从;失去《洪范》九畴,常道伦理便败坏,六极伤害百姓,百姓违逆。不顺不逆,任凭万物自行如此,这难道不可以称为上皇吗?” 林氏鬳斋《口义》说:天运行一周需要一日,这是天在自行运行吗?大地有四方上下,难道上下的位置是固定不变的吗?太阳往来、月亮来去,好像人相互追逐争夺,所以说争夺它们的位置。主张、纲维,都是用力作为之意;不得已、自不得已,也是不由其他事物支使的意思。天气下降,地气上升,所以形成云雨。但不知道究竟是雨形成云,还是云形成雨?“隆施”犹如兴止,“淫放”是纵情欢乐、嬉戏玩乐。意思是说,是什么人纵情作乐,帮助促成云雨呢?天体偏向北方,所以风从北方来;它在东西上下之间来回盘旋,“披拂”就是摇荡吹拂。这里发问却不说出发问的人,又改变了文笔体例。六极、六气,五常、五行,都是自然的道理。九洛是九州的聚落,古文中通用。帝王顺应自然的道理来治理九州,功业成功、德行完备,光明照临天下,人人都拥戴他。这就是三皇以上的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