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十六
鬳斋口义:六臣名皆寓言。乘日之车,言与日俱徃犹云日新也。言六合之内未离于物,则有目昏之病,能离此病,游于自然,则为六合之外。为天下者亦然,无累于有物之内而已。牧马者能顺其性而无所害,则牧马之道尽矣。天师者,称其天人可为我师也。黄帝见大隗于具茨,犹尧见四子于姑射,盖神交气合,不可以形相求。黄帝辅以六臣者,喻六识未泯,则犹以知见能解为圣,虽欲之乎大隗,而中道不免于迷。大隗混成,喻道之体;具茨全覆,喻道之用。襄城之野,则郛郭犹存,非洞庭广莫之比,盖未能虚廓洞达,畅乎无垠。非惟赖之以求道者,莫之适从,而一精明之主,亦昧然无所向矣。然犹知问涂于牧马童子,亦庶防焉。牧马童子,喻守心之神,犹禅家牧牛之譬。然而牧者何物?牧之者谁耶?知慧能反六情,无异善牧之去其害马者,为天下亦若是。其本无难,与治民如牧羊意同。瞀病目,▯目力所及不过六合之内,拘于形器而不能徧烛无外,斯为病也。有教之去其病者,谓能乘天光而上达,则游襄城之野,何迷之有?今病少痊而游于六合之外,所以未为全愈,而云少痊也。童子不过以自然为师而能若是,故黄帝称天师而退。此章寓言,以明学道之难,多中道而画,当卜诸心君而力主之,乘天光而上达,形器而逍遥,具茨之山不待问涂而可至矣。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皆囿于物者也。招世之士,兴朝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教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不物于易者也。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郭注:不能自得于内,而乐物于外,故可囿也。各以所乐囿之,则万物不召而自来,非强之也。士之不同若此,故当之者不可易其方。能同则事同,所以相比。业得其志,故劝;事非其巧,则惰。物得所嗜而乐,权势生于事变。凡此诸士,用各有时。时用则不能自已也。苟不遭时,虽欲自用,可得乎?故贵贱无常,能各有极,若四时之不可易也。当其时,物顺其伦次,则各有用矣。是以顺岁,则时序易;性则不物,物而不物,非毁如何?不守一家之能,而之夫万方,以要时利。故有匍匐而归者,所以悲也。吕注:人莫不有至乐之处,得是而游之,其为囿也大矣。而诸士者,独乐其性之所偏,则囿于物而不能囿物者也。自招世之士,至势物之徒,虽趋向不同,而遭时有用,不能无为,则一。以不知真君所在也。夫时有所用而为之,非性命也。时有今昔,犹岁有寒暑。今一遭之,遂守而不舍,不能无为。此皆顺比于岁寒,而不知有暑;暑而不知有寒,以所遭为常,而不物于易者也。人莫不有真君存焉,而乃驰其形性,逐物而不知反,此至人之所悲也。疑独注:知者乐,运其才;辩士好,骋其言;察士务,穷诘人。三者皆役于物,故曰:囿道能招世人,使之慕;事能中民,使之乐。筋力、兵革、勇敢,皆言其能为国御难。枯槁、幽隐、山林、法律、执法、议罚、礼教,谓化民;仁义,谓利物。农以草莱为业,商以市井为业,庶人无暇日,旦暮皆有业。百工有器械之巧,则业长而壮矣。贪者务多积,不积则忧;夸者务权势,不尤则悲。势物之徒,好有为有为,主于变,以变为乐,则所遭之时不同,不能无为也。凡此众事,皆为物所系,各蔽一曲,非同于大通者也。夫岁所以统四时,易所以统万物。圣人与天同,故能统于岁而不为岁所统;物于易而不为易所物。一曲之士反此,为岁所统者,若四时之殊气;为易所物者,若万物之异形也。碧虚注:黜计虑,则知士穷;废合纵,则辩士困;崇简易,则察士闲。能内养而不乐外驰,则物不可得而役也。招世之士,尚贤,所以兴朝;中民之士,循理,所以荣官。时有患难,则勇士矜夸;佳美干戈,则不亲耒耜。枯槁之士,不事王侯,宿于名而已。法令兴,则冗惰劝;礼仪盛,则矫饰修行。仁义者,以际防为得志。若其士不学农,不积工,不巧商,不货群庶,失业由于自惰也。贪者贵财,过于身;夸者重势,甚于命。以势役物,乐于变动,如耳目鼻口,当有用之时,莫能自遏也。才知各任,则事业成;四时失序,则岁功废。不顺比于岁,皆为物所迁。其心化,其形与之然,是之谓不反,诚可哀也。鬳斋口义:思虑有变,谈▯有条,凌轹问讯,争分争毫,三者各以所能为喜。一日无之,则不乐,皆囿于物者也。
译鬳斋口义:六位臣子的名字都是寓言。乘日之车,是说同太阳一起运行,也就是日日更新。说在天地四方之内游历,表示尚未脱离外物,便有眼目昏暗的病;能够脱离这种病,游于自然,便是天地四方之外。治理天下也是这样,不过是没有受到有形之物的牵累罢了。牧马者能够顺应马性而不加伤害,牧马之道就完备了。天师,是称赞他为天人,可以做我的老师。黄帝在具茨山见大隗,就像尧在姑射山见四位高士,大概是精神相交、气息相合,不能用外形去求。黄帝有六位臣子辅助,譬喻六识尚未泯灭,仍以知识见闻、能作解释为圣;即使想去见大隗,中途也免不了迷失。大隗混然成就,比喻道的本体;具茨完全覆盖,比喻道的作用。襄城的郊野仍有城郭边界,不是洞庭那样广大空旷之地,说明还不能虚空开廓、洞彻通达,畅行于无边之境。不仅那些依靠它来求道的人无所适从,就是唯一精明的主宰,也昏昧而不知方向。然而他还知道向牧马童子问路,也可以说有希望。牧马童子,比喻守护心神,如同禅家牧牛的譬喻。但牧者究竟是什么?牧它的又是谁呢?知慧能够返还六情,与善于牧马、去掉伤害马的因素没有不同;治理天下也应如此。这件事的根本并不难,与像牧羊一样治理百姓的意思相同。昏蒙是眼病;眼睛所能看到的不过是天地四方之内,拘束于有形器物而不能普遍照见无外之境,这就是病。有教人除去这种病的,就是能够乘天光而向上通达;这样游于襄城郊野,还有什么迷失呢?如今病只是稍微痊愈而游于天地四方之外,所以还没有完全痊愈,只说稍微痊愈。童子不过以自然为老师而能够如此,所以黄帝称他为天师而退去。这一章用寓言说明学道的困难:多数人在中途停止,应当从自己的心君那里求取决断并努力主持,乘天光而向上通达,在有形器物中获得逍遥;这样具茨山不必问路便可以到达了。有知识的士人如果没有思虑变化的事情,便不高兴;善辩的士人如果没有谈说的次序,便不高兴;明察的士人如果没有凌辱诘责之事,便不高兴。他们全都被外物圈禁。招致天下瞩目的士人,以在朝廷中振作百姓为能事的士人,以官位为荣耀;筋力强健的士人,以承担艰难自夸;勇敢的士人,以奋勇应对祸患为乐;从事兵革的士人,以战争为乐;枯槁自守的士人,以久负声名为满足;执掌法律的士人,以扩大治理为能;讲礼教的士人,以尊敬仪容为能;讲仁义的士人,以交际关系为贵。农夫如果没有除草耕作的事情,便不能亲近土地;商贾如果没有市井交易的事情,便不能相亲相用。平民有早晚从事的事业,便受到鼓励;百工有器械技艺,便显得强盛。钱财不能积聚,贪婪的人便忧愁;权势不能进一步增加,夸耀的人便悲伤。趋附权势和外物的一类人,喜欢变化,遇到时势便有所用,不能无所作为。这些人都顺着时序各得其所,不能把自己当作外物而随意改变。然而他们放纵自己的形体和本性,沉潜于万物之中,终身不能返归,真可悲啊。郭象注:不能在内心自得,却以外物为乐,所以会被外物圈禁。各人都被自己所喜爱的东西圈住;万物不必召唤便会自行来到,并不是有人强迫他们。士人的不同正是如此,所以面对他们的人不能改变各自的方向。能够相同,事情便相同,因此可以互相亲近。事业实现了自己的志向,所以受到鼓励;事情不合自己的技艺,便会懒惰。外物得到自己所喜爱的方面,便会快乐;权势产生于事变。上述各种士人,各有各自适用的时机。一旦适逢时机而被任用,就不能停止自己的作为。如果不逢时势,即使想自我施展,又怎么可能呢?所以贵贱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各自都有极限,就像四时不可改变一样。处在合宜的时势中,万物顺着各自的次序,便各有作用。因此顺应岁时,时序便会运行变化;守住本性,便不被外物役使。即使被外物役使而不失其本性,又何必毁弃呢?他们不守一家一技之能,而奔走于四方,以求取时势和利益;所以有的人匍匐而归,这正是可悲之处。吕注:人没有不各自有最快乐之处的;如果能获得这种快乐并在其中遨游,那么他的境界就很广大了。可是那些士人,只以自己性情所偏爱之事为乐,于是被外物限制,不能驾驭外物。从“招世之士”到“势物之徒”,虽然趋向各不相同,但遇到时势而有所作为,不能做到无为,这一点是相同的。因为他们不知道真君所在。遇到时势便有所作为,并不是性命的真实状态。时势有今昔,如同一年有寒暑。偶然遇到某种时势,便固守不舍,不能无为。这些人都只是顺着一年中的寒时,却不知道还有暑时;遇到暑时又不知道有寒时,把所遭遇的当作常态,不能随外物变化而变化。人人都有真君存在,却放纵自己的形体和性情,追逐外物而不知道返归本真,这是至人所悲哀的。疑独注:有才智的人以运用才智为乐;善辩的人喜欢施展言辞;喜欢察究的人专门穷究诘问他人。这三类人都被外物驱使,所以说:才能招徕世人的事,能使人仰慕;事务能切中百姓的需要,能使他们快乐。筋力、兵革、勇敢,都是说凭借能力替国家抵御祸难。枯槁、幽隐、山林、法律、执法、议罚、礼教,是说教化百姓;仁义,是说以利惠外物。农民以耕作荒地为业,商人以经营市井为业,平民没有闲暇,早晚都有事情要做。百工有制造器械的技巧,事业就会日益发展壮大。贪婪的人致力于积蓄财物,不积蓄就忧愁;夸耀的人致力于追求权势,不能胜过别人就悲伤。势物之徒,喜欢有为,主张变动,把变化当作快乐,所以所遇时势不同,便不能无为。这一切事务,都被外物牵系,各自被一偏之见遮蔽,不同于通达大道的人。一年之所以能统摄四时,变化之所以能统摄万物,是因为圣人与天相同,所以能统摄于岁时之中,却不被岁时所统摄;能作用于变化,却不被变化所役使。执守一偏的士人正好相反:被岁时统摄,就像四时各有不同的气候;被变化所役使,就像万物各有不同的形态。碧虚注:排除计谋思虑,有才智的人便无所施展;废弃合纵之术,善辩的人便困顿;崇尚简易,喜好察究的人便清闲。能够向内修养而不乐于向外奔逐,外物就不能役使他。招世之士尊崇贤能,所以能振兴朝廷;切合民情的士人遵循事理,所以能使官位荣耀。时势有患难,勇士便以此自我夸耀;欣赏美好、崇尚兵戈,就不亲自耕作。枯槁之士不侍奉王侯,不过留意于名声而已。法令兴起,便能劝止庸懒;礼仪盛行,便修饰矫作的行为。讲仁义的人,以在人际交往中设防为得志。若有士人不学习农耕,不积累工艺,不经营商业,不向众人贩卖货物,那是因自己懒惰而失业。贪婪的人看重财物超过自身;夸耀的人看重权势甚于性命。以权势驱使外物,喜欢变动,就像耳、目、鼻、口到了应当发挥作用的时候,不能自我抑制。各种才智各自发挥作用,事业便能成就;四时失去秩序,一年的功业便会荒废。不顺应岁时的变化,都是被外物迁移。内心随之改变,形体也随之如此,这叫作不知返本,实在可悲。鬳斋口义:思虑有所变化,谈说有条理,凌辱诘问,争论分毫,这三类人各以自己所能为乐。一天没有这些事,就不快乐,都是被外物限制的人。
招世者,耀名欲兴,起而立朝廷之上;中民则庸人,故以爵禄为荣。筋力者,以济难自矜;勇敢者,见患难而喜;枯槁隐士,留意名声;法家者流,多求治事;敬容矜持容貌,贵际以交际为重。草莱谓耕种,市井商贩之事,比和乐也;旦暮之业,谓日积其赢。工艺之人,以其能自壮,有所恃曰势,有所积曰物。小人依附豪贵,多从防有所作为,而后可以得志。遭时有用,欲无为不可得也。譬一岁之间,百物生成,皆顺比其序,其所变易者,非物所自由。不物于易,犹云非物自为变易也。驰役其身心,溺物而不反,可哀也己。此章起论突兀,疑前有缺文,不可复考。其评知辩察士之所乐,乃学道者之所悲,何背驰若此?是各为其能所囿,而不得自由者也。招世谓举善旌贤,以来天下之士,故可以兴起朝廷中民,犹云宜民,故当荣以官爵。后叙诸士、农、庶、百工趋向之不同,各执一偏,俱以得用为乐,而忘其劳苦失性之为患。然而不能变通用,各有极,极则奸伪生而患害作矣。当其处无用也,常以有用为心思,所以设施置措,妄念未尝暂息。遭时有用,则志满意得,作法逞能之不暇,又安望其无为哉?贪者不积则忧,夸者不尤则悲,亦不越前意。是皆安其所不安也。亦犹春秋冬夏之统温凉寒暑,虽顺比于岁,而各得其偏,不能与物易。寒令不可施之于夏,暑令不可施之于冬,不物于易,犹云不易于物。错综其文,惟至人心同太虚,而身备四时之气,所以能易物而不易于物也。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十六<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译招世之士,炫耀名声、想要建功,于是起身站立在朝廷之上;中民之士只是庸常之人,所以把爵禄当作荣耀。凭借筋力的人,以救济患难自我夸耀;勇敢的人,见到患难反而高兴;枯槁的隐士把心思留在名声上;法家一流的人,多半寻求治理事务;看重仪容、矜持外表的人,把人际交往看得最重要。草莱,是说耕种;市井,是说商贩之事;“比和乐”,是说以此为快乐;早晚的事业,是说每天积累所得。工艺之人凭自己的才能自我壮大;有所凭恃叫作势,有所积聚叫作物。小人依附豪贵之人,往往要先有所作为,然后才能得志。遇到时势而有用,想无为也做不到。譬如一年之中,百物生长,都顺着各自的次序;它们所发生的变化,并不是外物能够自由决定的。“不物于易”,就是说不是外物自行造成变化。奔波役使自己的身心,沉溺于外物而不知道返本,真是可悲。这一章开头的论述很突兀,怀疑前面有缺文,已经无法考察。它评论有才智、善辩、喜察之士所感到的快乐,竟是学道者所悲哀的事,为什么相差如此之远?这是因为他们各自被自己的才能限制,不能获得自由。招世,是指举荐善人、表彰贤者,以招徕天下士人,所以可以振兴朝廷;中民,犹言宜于民众,所以应当用官爵使他们荣耀。后面叙述士人、农民、平民、百工趋向不同,各自执守一偏,都把得到任用当作快乐,却忘记劳苦和丧失本性的祸患。然而他们不能通变而施用,各自都有极限;到了极限,奸伪便产生,祸害便发生。当他们处于无用之时,常把求有用放在心上,所以谋划安排,妄念从未片刻停止。遇到时势而有用,便志得意满,忙于制定方法、施展才能,哪里还会希望自己无为呢?贪婪的人不积聚便忧愁,夸耀的人不能胜过别人便悲伤,也没有超出前面的意思。这些人都把自己所不安的状态当作安适。也如春秋冬夏统摄温凉寒暑,虽然都顺应岁时,却各自偏执一端,不能同外物相互变易。寒令不可施于夏天,暑令不可施于冬天;“不物于易”,就是说不因外物而改变。把文意交错来说,只有至人的心同于太虚,而身体具备四时之气,所以能改变外物,却不被外物改变。《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七十六。《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十七宋 禇伯秀 撰徐无鬼第三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恵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恵子曰:「可。」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耶?或者若鲁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防鼎而夏造氷矣!」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夫防改调,一▯于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皆动,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恵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其求钘钟也以束▯,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矣。夫楚人寄而镝阍者,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郭注不期而误,中非善射也。若以谬中为善射,则天下皆谓之羿可乎?言不可也。若谓谬中皆羿,则▯自是者亦可谓尧矣。若皆尧也,则五子何为复相非乎?犹鲁▯之与弟子俱,亦以阳召阳,而横自以为是。防改调一▯,五音随改,无声则无以相动,有声则非同不应。今改此一▯而二十五▯皆改,其以急缓为调也。▯以此夸其弟子,然亦以同应同,未为独能其事。五子各私所见,而是其所是,无异于彼,而未能相出也。未始吾非言各自是,恵子便欲以此为至。庄子遂举齐人蹢子于异国,使阍者守之,出便与守不保其全,此齐人之不慈也。然亦自以为是,故为之而反以爱钟器为是,束▯恐其破伤失亡其子,而不能远索遗其气▯,而亦未始自非也。又引楚人寄而蹢阍者,言俱寄止而不能自投于高地,夜半独上人▯,未离岸已共人斗。齐楚二人所行若此,未尝自以为非。今五子自是,岂异斯哉?吕注:天下皆羿,固不可恵。子知庄子言为已发,故以为可言中,则为羿不必前,期是则为尧不必公。是此所谓以反人为实,以胜人为名者也。虽然,五子不皆是,则皆尧之▯不立矣。不然,则若鲁▯之调瑟,不免以声律相召而已。施自谓贤于四子,而实无以异。施以为我固无异于四子,然与我以辩,未始吾非,则奚若?言此者,欲以成皆尧之▯。庄子以微言感动之。父子之道,天性也。而齐人蹢子于宋,其命阍也不以完,以喻施轻其性命之情,而不知爱其求钘钟以束▯。其求唐子未始出域,譬施于辞辩名声之外物,则爱之而▯其伤。至于受之于天者,则失之而不知求,为可惜也。楚人寄而蹢阍者,譬施亡其真宅之归,而于是非芒昧之际,与人争胜不足以有济,徒与物不适而已,非所谓知也。疑独注,以偶中为善射,则天下皆羿;以私是为公,则天下皆尧。庄子以为不可,而恵子以为可。庄子谓:“果如所言,则儒、墨、杨、秉、公孙龙、名与夫子,其孰是耶?”鲁▯之弟子能于冬日取千年灰,拥木须臾出火,可以防鼎;夏日瓦缾贮水,汤中煮沸,置井内而成氷。以此为得▯之道。▯谓:“直是以▯相召,非吾所谓道。”于是为之调瑟,堂室各一,而宫角皆应;防改调堂中一▯,而室内五音皆无。当▯动,谓鼔之而不应旧音也。言其以声召声,未始有异,而音之君惟声,声者能之。鲁▯以此自夸,然亦以同应同,未为独能其事。五子各▯所是,无异▯之夸其弟子,而未能相出也。恵子谓:“今四子方且与我以辩,未始吾非,便欲以此为是。”庄子遂引齐人弃蹢其子于宋,命门者守之,岀入有制,不保其全。此齐人之不慈,亦自以为是。求钘钟以束防,求失子不出境。言爱异物胜于同▯,而不自以为非。恵子自是亦犹是也。昔楚人有客寄于蹢阍者,蹢阍谓有罪而守门。夜半独上,人▯未离岸,已与舟人斗。既防其恩,便造此怨。所为如是,亦不知非与?恵子之徒无异也。碧虚注射之谬,中者非善人之自是者,非公五子以相胜为道,殊鲁▯以优劣称,术异而不知有大同者存。堂室之瑟调,则律同矣;宫角之▯变,则音异焉。是故寂寞为五音之主,静默为众辩之宗。而恵子乃以雄辩为极,故庄子引齐人蹢子以喻。遗残嗣续,宝贵外货,叛道求胜,莫悟已非。寄而蹢阍,则寓迹不高;夜斗者所争无明,未离岑则滞。有崖造怨者,难免其非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七十七。宋代褚伯秀撰写。《徐无鬼》第三。庄子说:“射箭的人若不是预先约定目标而偶然射中,就称他为善射,那么天下人都可以算作后羿了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天下并没有公认的是非标准,却人人都认为自己所认定的才是对的,那么天下人都可以算作尧了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既然如此,儒家、墨家、杨朱、秉这一类,再加上先生你就是五家,究竟谁是对的呢?还是都像鲁遽那样吗?”他的弟子说:“我已经得到先生的道术了!我能在冬天烧灰来煨鼎,在夏天制成冰!”鲁遽说:“这不过是用阳气召来阳气,用阴气召来阴气,并不是我所说的道。我给你显示一下我的道。”于是他为弟子调瑟,在堂中放一张,在室中放一张;弹奏宫音,另一张瑟的宫弦也振动;弹奏角音,另一张瑟的角弦也振动,音律相同罢了。那根改变了调子的弦,在五音中本来没有确定的音位;弹奏它,二十五根弦全都振动,声音并没有开始不同,而音的主宰已经在其中了。难道这就是所谓道吗?”惠子说:“现在儒、墨、杨、秉四家,正要用辩论同我相抗,用言辞压服我,用声势争胜,却从来不说我错,那又怎么样呢?”庄子说:“齐人把儿子丢弃在宋国,命令守门人看守他,却不让他完整自由地出入;他寻找钘钟,却用绳索捆束;他寻找被丢弃的儿子,却始终没有走出境外,留下的情形大致相似。” 有个楚人寄居在外,又把守门人丢弃在那里;半夜无人之时,他和船夫争斗,脚还没有离开岸边,却已经足以结下怨仇。郭注:没有预先确定目标而偶然射中,并不是善射。若把错误射中也算作善射,那么天下人都能说是后羿吗?意思是说不可以。若说偶然射中的人都能算后羿,那么各自以为是的人也都可以称作尧了。若人人都是尧,五个人为什么还要互相非难呢?这也像鲁遽和弟子一样,只是用阳气召来阳气,却横自以为是。调换瑟的一根弦,五音便随之改变;没有声音,就没有什么能够互相感动;有声音,又不是相同的音便不会相应。如今只改一根弦,二十五根弦都跟着改变,是因为以缓急来调节。鲁遽拿这个向弟子夸耀,然而也只是以同类回应同类,并不是独自能够做到。五家各自执守私见,认定自己所认定的,没有不同于彼此之处,也都不能胜过彼此。“从未说我错”,惠子便想凭这一点达到最高境界。庄子于是举齐人把儿子丢弃在异国、让守门人看守的故事:孩子出入受到限制,不能保全其完整。齐、楚二人所做的正是这样,却从未认为自己错。如今五家各自以为是,难道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吗?吕注:天下人都可以算后羿,当然不可以。你知道庄子的话是针对自己发的,所以把“偶然射中”说成可以;照这样说,成为后羿就不必预先确定目标,成为尧也不必有公认的是非。这就是所谓把反对别人当作实在,把战胜别人当作名声。即使如此,五家不可能全都正确,那么“人人都是尧”的说法就不能成立。否则,就像鲁遽调瑟,也不过是用声音和音律互相召应罢了。惠施自认为贤于四家,实际上与他们没有不同。惠施认为自己与四家本来没有不同,但他们与我辩论时,从不说我错,那又怎么样呢?说这些话,是想使“人人都是尧”的说法成立。庄子用隐微的话来感动他。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齐人把儿子丢弃在宋国,命守门人看守,却不让孩子完整自由,以此比喻惠施轻视自己的性命真情;他寻找钘钟却用绳索捆束,比喻他爱护外在的器物,害怕它受损。寻找唐子却始终没有出境,比喻惠施对辞辩名声之外的外物十分爱惜,唯恐它们受损。至于从天那里承受的本性,却失去了还不知道寻找,实在可惜。楚人寄居并把守门人丢弃,比喻惠施失去了归返真实居所的道路;在是非迷乱之中与人争胜,不能有所成就,只是与外物不相适合罢了,这并不是智慧。疑独注:把偶然射中当作善射,天下人都成了后羿;把私人的判断当作公认标准,天下人都成了尧。庄子认为不可以,惠子却认为可以。庄子说:“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么儒、墨、杨、秉、公孙龙、名家以及先生你,究竟谁是对的?”鲁遽的弟子能在冬天取千年之灰,拥木片片刻便生火,可以煨鼎;夏天用瓦瓶盛水,在汤中煮沸,放进井里便结成冰。他把这当作鲁遽的道术。鲁遽说:“这只是用同类相互召唤,并不是我所说的道。”于是为他调瑟,在堂、室各放一张,弹宫音和角音,另一张瑟的宫弦、角弦都相应;改变堂中一根弦的调,室内五音便都没有旧声。那根弦一动,是说弹奏它却不应和原来的音调。意思是以声音召唤声音,彼此本来没有差异,而音的主宰就是声音本身,声音能够做到这一点。鲁遽以此自我夸耀,然而也不过是同类回应同类,并非独有的本领。五家各自执守自己的见解,和鲁遽夸耀弟子的情形没有不同,也都不能胜过彼此。惠子说:“如今四家正要和我辩论,却从未说我错,我便要凭这一点认定自己正确。”庄子于是引齐人把儿子丢在宋国、命守门人看守的故事,使其出入受到限制,不能保全其完整。这是齐人的不慈,却也自以为是。他寻找钘钟,竟用绳索捆束;寻找失去的儿子,却不走出国境。意思是说,他爱护异类之物胜过同类之亲,却不认为自己有错。惠子自以为是,也正是如此。从前楚国有个客人寄居在一个被丢弃的守门人那里;这个守门人因被认为有罪而守门。半夜独自上岸,脚还没有离开岸边,就已经和船夫争斗;刚刚损害了别人的恩情,便造成这种怨仇。他这样做,难道不知道自己错了吗?惠子一类的人也没有不同。碧虚注:射箭偶然射中的错误,不能算善射;各自以为是的人,也不能算公正。五家把互相争胜当作道,和鲁遽以优劣相称不同,只是方法不同,却不知道其中还存在更大的共同之处。堂、室两张瑟调音相同,律便相同;宫、角的弦有所改变,声音便不同。因此,寂静是五音的主宰,沉默是众多辩说的根本。惠子却把雄辩当作极致,所以庄子借齐人丢弃儿子的故事作比喻。遗弃残弱后代、续接子嗣,珍视贵重外物,违背大道而求胜,都没有醒悟自己已经错了。寄居而被丢弃的守门人,说明寄托之处不高;夜间争斗的人,所争的事情不明,脚未离岸便已受阻。凡是有岸边而造成怨仇的,都难免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