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六
知其适来而安之,适去而顺之,古者谓是帝之县解,以其未尝有死也。火之所托者薪,而火非薪。其为薪也,虽穷于指,而火传不知其尽。何则?火之在此薪,犹彼薪也。其传岂有尽哉?火以喻生,薪以喻形。达此,则知生之所以为生者,未尝有死也。何哀乐之能入哉?林疑独注:至人本无情,老聃死而秦失吊。号者,若尧死而百姓如丧考妣。自非土木无情,安能使天下兼忘哉?然聃之所以为有情者,特未定也。礼曰:「知生者吊,知死者伤。」秦失吊之,吊其生人三号而出,伤其死也。弟子怪其止于三号,非与老子为友也。答以三号为可矣。始也,吾以为其人,故人吊亦吊,人号亦号;而今见其遁天倍情,忘其所受之为非也。夫形骸如庞赘,生死如夜旦,安知生人之非死▯死▯之非生人?何乃切切然以生死哀乐于胸中为哉?夫大块吐精嘘气,鞠而成物,固莫知其所自来。虽天地阴阳,不得为之父母,而世之昧者,乃执子母之爱而号泣之。又况哀他人之亲如己之子母者乎?盖所以相防人合而致此甚哀,故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此方内之事,秦失以为遁逃自然,倍益哀情,忘吾所受于造化者之本无也。天刑即命,遁于命则累于刑,而忧患生矣。以适来为时,适去为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有生为县,无生为解也。致命之极,则吾之有生,长于上古而不老,如指穷于为薪,火传不知其尽也。刘槩注:“薪火之论,以譬神舍于形而屡移者也。古之至人,所以载营魄而视形骸为逆旅者,以此况。肯刃形而丧其尊形者乎?”赵注:「秦失哭老子而不哀,弟子疑焉。失告以所见,说者以为失不满于老子,谓不合,使人爱慕太切,殊失本意。老子平日和光同尘,不与物迕,人自爱之,不蕲人言,而言不蕲人哭,而哭。其死也,逃乎造化,背乎世情,忘其所受于天者,则天亦无如之何。故曰:『遁天之刑,适来不以为乐,适去不以为哀』,所谓安时处顺也。『县者大患,有身解者,吾今而后知免也』。『帝之县解』,谓造物者劳我以生,息我以死也。指穷于为薪,薪尽则火息,而所以不息者常存。故曰:『火传,不知其尽』。」鬳斋云:「秦失,老子之友也。三号而出,言其不用情,故弟子疑而有问。失谓:『始吾以老子为非常人,今见其弟子之哭,若老若少,如此过哀,必老子未能去其形迹,有以感防其心。不其然而然也?夫天之所受,本无物,犹以有情相感,则是忘其始者之所受,而遁逃天理,背弃情实。此皆得罪于天者,故曰『遁天之刑』。人之生也,适然而来;死也,适然而去。当随其时而顺之,不足以为哀乐。知此理,则天亦不能以死生系着我矣。
译性、背离真实感情,忘了自己所承受的本分。万物无不出于天,却想逃避天命,也不过是不能免除刑罚罢了。知道生命恰好到来,就安然接受;知道生命恰好离去,就顺其自然。古人称之为解除造物者的悬系,因为这样便不曾真正有死亡。火所寄托的是薪柴,但火并不是薪柴。薪柴虽然终会烧尽,火焰却可以传续而不知穷尽。为什么呢?这根薪柴上的火,同另一根薪柴上的火是一样的;火的传续哪里会有穷尽呢?火用来比喻生命,薪柴用来比喻形体。通达这个道理,就知道生命所以成为生命的根本从未死亡,哀乐又怎么能够进入心中呢?”},{ 林疑独注说:至人本来没有世俗之情。老聃死后,秦失前去吊唁。放声号哭,就像尧死后百姓哭丧父母一样。如果不是土木那样无情,怎么能使天下人都共同忘情呢?然而,说老聃有情,情况也还没有确定。《礼记》说:‘知道生者,为他吊唁;知道死者,为他悲伤。’秦失前去吊唁,是为老聃生前的身份而三次号哭,出门后则是为他的死亡而悲伤。弟子奇怪他只号哭三次,认为他并不是老子的朋友。秦失回答说,三次号哭已经足够了。起初我把他当作非同寻常的人,所以别人吊唁我也吊唁,别人号哭我也号哭;如今却见到他的弟子逃避天性、背离真实感情,忘了自己所受于造化的本来面目。人的形骸如同多余的赘疣,生死如同昼夜交替,哪里知道活人不是死鬼、死鬼不是活人呢?为什么还要把生死哀乐紧紧放在胸中呢?大地吐出精气、呼出气息,聚集而成万物,本来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即使天地阴阳,也不能算是它们的父母,可是世上愚昧的人却执着于子母之爱而号哭。何况把别人的亲人当作自己的父母子女来哀悼呢?大概正因为人们彼此交往、结合而产生了这种极度的悲哀,所以不想说话却说了,不想哭泣却哭了。这只是世俗范围内的事情。秦失认为,这样是逃避自然、加重哀情,忘记了自己从造化那里所受的本来并无所谓哀乐。天刑就是命运;逃避命运,就会受制于刑罚,于是忧患便产生了。把生命恰好到来视为顺应时机,把生命恰好离去视为顺从自然,哀乐便不能进入内心。古人把这叫作帝之县解:有生就是被悬系,无生就是得到解脱。把命运贯彻到极致,那么我的生命就能长久得像上古之人而不衰老,就像手指穷尽于薪柴,柴薪会烧尽,而火的传续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穷尽。刘槩注说:“薪火的譬喻,是用来比喻精神寄托在形体上而不断迁移。古代至人之所以承载魂魄,却把形骸看作暂居的旅舍,就是这个道理。难道会肯定地伤害形体,从而丧失自己尊贵的形体吗?” 赵注说:秦失哭老子却并不悲哀,弟子对此感到疑惑。秦失告诉他们自己的见解。解释者有人认为,秦失对老子不满意,认为老子不合乎道,使人对他的爱慕过于深切,这完全失去了原意。老子平日和光同尘,不与外物相违,人们自然爱戴他;他不希望人们称颂,却得到称颂,不希望人们哭泣,却得到哭泣。他死的时候,是逃避造化,背离世情,忘记了自己从天那里所受的本性;这样一来,天也拿他没有办法。所以说:‘逃避天刑,生命恰好到来时不把它当作快乐,生命恰好离去时不把它当作悲哀。’这就是所谓安于时势、顺应自然。‘被悬系是大患,有了形体便被悬系;如今才知道可以免除。’‘帝之县解’,是说造物者使我因生而劳苦,又使我因死而休息。手指穷尽于做薪柴,柴薪烧尽,火便熄灭,但使火得以延续的东西却始终存在。所以说:‘火得以传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穷尽。’ 鬳斋说:秦失是老子的朋友。三次号哭便走出门去,是说他不为世俗感情所动,所以弟子疑惑而发问。秦失说:‘起初我认为老子不是普通人,如今看见他的弟子哭泣,老的少的都如此过分悲哀,一定是老子没有摆脱形迹,有什么东西感动并牵动了他们的心。难道不是这样吗?天所赋予人的本来没有固定之物,如果仍然以有情相互感动,就是忘记了起初所受的本性,逃避天理,背弃真实感情。这些都是得罪于天的行为,所以说“逃避天刑”。人活着,是恰好到来;死去,是恰好离去。应当随着时机而顺应它,不足以因此产生哀乐
故曰『帝之县解』。」为薪火▯生死之喻,以薪炽火,指其薪以观之,则薪有尽时,而世间之火,古今不绝。讲理到此,却以三句譬喻结末,真奇笔也。
译。懂得这个道理,天也不能用生死来系缚我。所以说“帝之县解”。’用薪火相传来比喻生死:把薪柴烧旺火焰,观察薪柴,薪柴终有烧尽的时候;但世间的火,古今都不会断绝。说理到这里,却用三句譬喻收束全文,真是奇特的笔法。”
按前诸解指字多以手指释之,盖以为训。前则指在其中矣。窃详经意,指应同防,犹云理也。理尽于为薪,故火传。不知其尽,义甚显。明知《北游篇》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可证。夫一家之薪有尽,而天下之火无尽,善为薪者有以传之。一人之身有尽,而身中之神无尽,善养生者有以存之。火之在彼薪,犹此薪也,而焰焰不同。神之托后身,犹今身也,而息息各异。焰不同,所以有然;有防息各异,所以有死有生。然而天下之火未尝尽,神未尝防者,有人以主之耳。至若鉴日、击石、钻木、戛竹,皆可以得火。火性遍天地间,非人无以致之。神之运化也,亦然。去是薪火何丽?亡是形神何托?由是知传火在乎得薪,托神在乎得形,所以成至人之妙用,相天地之全功。《南华》举以结《养生主》一篇之义,深有指哉。达养形之理者,勿伤;得飬神之道者,无为。形者生之所托,神则为生之主。虚无之道,是所养其神者也。世人徒知养生,而不知养其生之主。养愈至而生愈失,故真人诲以无以有涯随无涯,庶乎养生之防矣。夫以道存懐者,无心于善恶;以虚待物者,何有乎名刑?顺中而不失其常,保身尽年之理,有在于是。解牛喻应物,刀以喻生。十九年而刃若新发硎,则剸繁治剧,不知其几,而吾之精明者愈久而不▯。是为生之主人,当善养者,唯其善养于平日,所以得济于斯时,以不用而成大用也。至于善刀而藏,则应物余暇,敛知韬光,物遂其适,事尽其理,而吾之利用未尝或▯。古之大▯居▯接物,而常应常静,得此道也。是以学道之要,虚静为先。非虚无以全神,非静无以复命。性全命复,养生之能事毕矣。如镜当台,有鉴无迹,事物于我何加焉?凡人逐物丧真,撄事拂理,得失交患,满心戚戚,生能无损乎?所以泽雉不愿畜樊,见于后喻。老聃大圣,《南华》所师犹。云死者,示人安时处顺,守常得终,而遁形飞化之妙,非世所测。圣人之死,曰神是也。秦失吊之,而三号,已为方外剩法。然弟子犹不能无疑,遂告以去来适然,安之勿拒,是谓帝之县解,造物不得以系之矣。尽为薪之理者,火传无穷;尽养形之理者,神全不丧。有形终于有尽,在我不得不养。假幻以修真,亦相资之理,特不必如张毅无足之过养耳。是以卒贵乎全,而归之形。得全归,则神无谬适。出有入无,徃而非正。伏羲得之,而袭气母;黄帝得之,而登云天;傅▯得之,▯箕尾而比列星。太上云:“死而不忘者寿。”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六
译考察前面各家的解释,对‘指’字多从手指来解释,大概是因为把它训释成手指。可是前文已经有手指的意思了。我仔细推究经文的意思,认为‘指’应当与‘理’相通,犹如说理。道理穷尽于薪柴,所以火得以传续而不知道什么时候穷尽,意义十分明显。由此可知,《北游篇》中‘周遍’‘咸’等名称虽不同,实质相同;这里的‘指’也是同一义,可以作为证明。一家所用的薪柴有尽头,但天下的火没有尽头,善于使用薪柴的人能够使火传续下去。一个人的形体有尽头,但身体中的精神没有尽头,善于养生的人能够使精神得以保存。火在那根薪柴上,就像还在这根薪柴上一样,但火焰每一处都不同;精神寄托在后来的形体上,就像寄托在现在的形体上一样,但气息每一刻都各不相同。火焰不同,所以才有燃烧;气息各自不同,所以才有死生。然而天下的火从来没有穷尽,精神也从来没有消亡,只是因为有人能够使它有所主宰罢了。至于照日取火、击石取火、钻木取火、敲竹取火,都可以得到火。火的本性遍布天地之间,只是没有人便无法使它显现出来。精神的运行变化也是如此。离开了这些薪柴,火凭什么依附?失去了这些形体,精神凭什么寄托?由此可知,火的传续在于得到薪柴,精神的寄托在于得到形体;这正是成就至人妙用、与天地共同完成其功的道理。《南华》用它来收束《养生主》一篇的主旨,实在含义深远。” 通达养护形体道理的人,不会伤害形体;得到养护精神方法的人,不妄为。形体是生命所寄托的,精神则是生命的主宰。虚无之道,就是用来养护精神的。世人只知道养生,却不知道养护生命的主宰。养护形体越多,生命反而丧失得越多,所以真人教导说,不要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随无穷的外物,这才差不多是养生的要领。以道存于胸怀的人,对善恶都不存私心;以虚静之心对待外物的人,哪里还会有名声和刑罚的牵累?顺应中道而不失常理,保全身体、享尽寿命的道理,就在这里。解牛是比喻应对外物,刀是比喻生命。经过十九年,刀刃仍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说明它不知处理了多少繁杂艰难的事情,而我的精明之气经历越久越不衰败。这就是生命的主宰;应当善于养护的,正是它。因为平日善于养护,所以在这种时候能够得到助益,以无所用而成就最大的作用。至于擦拭好刀并收藏起来,就是应对外物有余暇时,收敛智慧、隐藏光芒,使外物各自得到适宜,事情都按照道理完成,而我的作用从未稍有减损。古代的大隐士居处虽然接触外物,却总能应对而又常常安静,正是得到了这种道。因此学习道的要点,以虚静为先。没有虚无,就不能保全精神;没有清静,就不能恢复天命。性情得到保全,天命得到恢复,养生的功业就完成了。就像镜子安放在台上,能够照见万物却不留下痕迹,外物对我还能增加什么呢?” 普通人追逐外物而丧失真性,被事务牵扰而违背道理,得失交相为患,满心忧戚,这样活着怎能不受损伤?所以后文用泽雉不愿被蓄养在笼中作比喻。老聃是大圣人,也是《南华》所宗师的人。经文说他死,是要教人安于时势、顺应自然,守常而终,并说明形体遁化、精神飞升的妙理,这不是世人所能测知的。圣人之死,就是精神得以如此。秦失前往吊唁,只号哭三次,已经是世俗之外多余的礼法了。然而弟子仍不能没有疑惑,于是秦失告诉他们,生来和死去都只是恰然而然,应当安然接受而不加拒斥,这就叫作帝之县解,造物者不能再把人系缚住。穷尽做薪柴的道理,火便能传续无穷;穷尽养护形体的道理,精神便能完整而不丧失。有形之体最终必有尽头,这是我不能不养护它的原因。借助虚幻的形体来修炼真实,也是彼此资助的道理;只是没有必要像张毅那样,因为无足而过分追求养护。正因为如此,最终贵在保全,并把它归于形体。获得完整并复归本真,精神便不会有错误和失当。由有形进入无形,往来变化都不是正道。伏羲得到它,便承袭了元气之母;黄帝得到它,便登上云天;傅说得到它,便骑箕尾星而与列星并列。太上说:‘死而不忘,才叫长寿。’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宋 禇伯秀 撰人间世第一颜子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仲尼曰:“嘻!若殆徃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已,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已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防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防,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刑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曰:“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已,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也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太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郭注:行独不与民同欲也,举国而输之死地,视若草芥,民无依归,故颜回欲徃救之。仲尼言:回之道不足以救彼,如百医守患,适足致疑,不能一愈也。有其具然后可接物,苟役思以犯难,知其所存于巳者未定也。德所以流荡,知所以横出者,矜名争善故也。虽复桀跖,其所矜惜无非名知。名起则相轧,知用则争兴,必遗名知而后行可尽也。今回之德,信彼所未达,虽欲防以仁义,彼将谓欲毁人以自成,必反菑之。苟悦贤恶愚,闻义而服,便为明君。君明则不无贤臣,汝徃亦不足奇,且必有害。汝唯寂然不言,言则彼必成君人之势,以角捷饰非,使汝目▯色平,自救不暇,乃释已以从彼,非唯不能救,更成彼之恶。昔龙逢、比干居下而任上之忧,故其君挤之。夫暴君非徒求恣其欲,仍复求名,但求非其道耳。惜名贪欲之君,虽尧禹不能化,而不免攻之,汝乃欲空手而徃化之邪?回曰:正其形,虚其心,言逊而不二,则可乎?曰:恶恶可卫君,亢阳之性,充内扬外,人以事感,已凌挫以求遂其侈心,将执而不化,庸讵可乎?回又更▯三条:内直者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为徒,成而上比与古为徒。仲尼犹以为未可,为其政与事不防也,虽未▯大,亦未免罪,然于化则未以。其挟三术以徃,未能无心故也。吕注:年壮故轻用其国,行独故轻用民死,死者以国事而死也,则报之宜湛厚汪濊而量乎泽,至于若蕉屯膏之甚,民之所以无如也。颜回欲屈已伸道,夫子不许,恶杂多之为扰而不救也。先存诸已,而后存诸人,则无适不可。今回存诸已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德荡知出,争之器也。且德厚信矼足以达人气,而使不至于鄙倍;名分不争足以达人心,而使不至于忘疑,而后可与有言也。今回未及此,而强以仁义防墨之言,开导于暴人之前者,有其美而人恶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七。宋代禇伯秀撰写。《人间世》第一篇。颜子拜见仲尼,请求出行,说:“到哪里去?”仲尼说:“将要到卫国去。”颜子说:“去做什么?”仲尼说:“我听说卫国国君年富力强,行事专断,轻率地治理他的国家,却看不见自己的过错;又轻率地使用百姓,死去的人之多,难道要用整个国家来衡量吗?卫国的恩泽如同干涸的蕉叶,百姓大概已经无可奈何了。我曾听先生说:‘治理得好的国家就离开,混乱的国家就前往。’医生门前病人很多,我愿意把听到的道理思考一番,或许可以使那个国家得到医治吗?”仲尼说:“唉!你恐怕是去送死罢了。道不希望杂乱,杂乱就会增多,增多就会扰乱,扰乱就会忧患,忧患之中便无法挽救。古代的至人,先使自身安定,然后才去安定别人。自己所守持的还没有确定,哪里有空闲去管暴君的所作所为呢?况且你知道德行是怎样荡失的,也知道智巧是从哪里产生的吗?德行因名声而动摇,智巧从争竞中产生。所谓名声,就是彼此倾轧;所谓智巧,就是争斗的工具。这两者都是凶器,不是用来完全推行道的。况且德行敦厚、诚信笃实,还未必能通达人情;不争名声,还未必能通达人心;如果强行把仁义和墨家的言论拿到暴君面前去劝导,便会因为显露自己的美德而使别人憎恶。这样的行为叫作害人。害人的人,别人必定反过来害他。你恐怕就要成为被人害的人了!况且如果只是喜欢贤能而厌恶不肖,何必还要寻求与众不同呢?” 如果你只是闭口不奉诏令,王公一定会乘机利用你,挑动他的侍卫来与你争斗;他的目光将使你眼花,他的脸色将迫使你平和应对,他的言辞将逼得你周旋,他的威仪将使你屈服,而你的内心也将顺从他。这样就是用火去救火、用水去救水,名叫增加更多,顺着这个开头便会无穷无尽。你恐怕会因为不相信厚重的言论,而死在暴君面前了。况且从前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杀死王子比干,这些人都是修养自身,却居于下位而替百姓承担忧患,并且以臣下身份触犯君上;所以他们的君主便借着他们的修养和名望排挤杀害他们,他们都是好名的人。从前尧攻打丛枝、胥敖,禹攻打有扈,国家变成废墟,百姓成为受刑戮的亡魂;他们用兵不止,求取实际功业也没有止境,这些都是追求名声和功实的人。你难道唯独没有听说过吗?名声和功实,是圣人都不能胜任的,何况是你呢?即便如此,你一定还有自己的打算,姑且把它说给我听听。”颜回说:“端正自己的形貌,使内心虚静,言语谦逊而心志专一,这样可以吗?”仲尼说:“唉!怎么可以呢?你把阳刚之气充满内心而显扬在外,神情和脸色过分张扬,不能安定守常,使人无法违抗;又顺着别人所受的刺激去压制他,以求取得他的容纳,迎合他的心意,这叫作日渐。这样修德尚且不能成功,何况是大德呢?如果将来固执己见而不能变化,表面迎合而内心又不服,这怎么能够呢?”颜回说:“那么我就在内心正直而外表委曲,成就自己的道术而向上援引古人。” 所谓内心正直,就是与天同类。与天同类的人,知道天子和自己都是上天所生,却难道会只凭自己的言论去要求别人称善或不称善吗?如果这样,他就像一个天真无知的孩子,这就是所谓与天同类。所谓外表委曲,就是与世人同类。举手、跪拜、弯身、曲体,是做臣子的礼节。人人都这样做,我难道敢不这样做吗?顺从众人所做的事,别人也就不会挑剔我,这就是所谓与世人同类。所谓成就自己而向上援引古人,就是与古人同类。所说的话虽然像是在教诲,实际上却是借古人来责备当今;古人有过这样的言论,不是我个人的言论。如果这样,即使直率也不会成为祸患,这就是所谓与古人同类。这样做可以吗?”仲尼说:“唉,怎么可以!这未免太多了。只要遵循政令法度而不泄露机密,即使固守己见,也还不算有罪。”即便如此,也只能做到这些罢了,哪里能够达到更高的境界呢?这种变化仍然是以自己的心意为师。” 郭象注说:卫君行事专断,不与百姓有共同的愿望,把全国百姓都推入死地,把他们看得如同草芥,百姓没有可以依归的人,所以颜回想前往救助他们。仲尼说:颜回的道术不足以救治卫国,就像许多医生共同守着一个病患,反而只会使人疑惑,不能使病患痊愈。自己先具备足以应接外物的条件,然后才能应对世事;如果勉强运用心思去冒险犯难,就说明自己所守持的道还没有确定。德行之所以流荡,智巧之所以横生,是因为自夸名声、争求善名。即使是桀、跖,他们所珍惜的也无非是名声和智巧。名声一兴起,便彼此倾轧;智巧一运用,便争斗兴起;一定要舍弃名声和智巧,然后行动才能周全。如今颜回的德行,确实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却想用仁义加以防范;卫君将认为他是想毁损别人来成就自己,必定反过来加害他。如果喜欢贤者、厌恶愚者,听到义理便能服从,那就是明君。君主英明,就不会没有贤臣;你前往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而且必然会有祸害。你只要寂然不说话,一开口,他必定会形成君临人的气势,以争胜的言辞掩饰错误,使你眼花、脸色平和;到那时连自救都来不及,只好放弃自己而顺从他。这不但不能救他,反而会使他的恶行更加发展。从前关龙逢、比干居于臣下,却承担君上的忧患,所以他们的君主排挤杀害了他们。暴君不只是求得放纵自己的欲望,还要追求名声,只是求取名声的方法不正罢了。对于既爱惜名声又贪图欲望的君主,即使尧、禹也不能使他改变,却仍不得不攻打他;你难道想空手前往教化他吗?” 颜回说:“端正自己的形貌,使内心虚静,言语谦逊而心志专一,这样可以吗?”仲尼说:“唉,怎么可以用这一套对待卫君呢?他阳刚亢盛的性情充塞内心而张扬于外;别人一有事情触动他,他就凌辱挫折对方,以求满足自己的奢侈欲望。你若固执己见而不能变化,怎么能够呢?颜回又改说三条:内心正直就是与天同类,外表委曲就是与世人同类,成就自己的道术而向上援引古人就是与古人同类。仲尼仍认为不可,因为这些做法对政治和具体事务都没有防范;虽然还不算宏大,却也不能免于罪过,至于教化卫君,更是做不到。他带着这三种方法前往,是因为还不能做到无心。吕惠卿注说:卫君年富力强,所以轻率地治理国家;行事专断,所以轻率地役使百姓,使他们因死亡而死去。对死者本应给予深厚广大、充盈丰厚的抚恤,却反而像蕉叶一样枯槁、屯积恩泽而不给予,百姓因此无可奈何。颜回想要委屈自己而伸张道,先生不允许,因为厌恶杂乱增多所造成的扰乱和无可救治。先使自身安定,然后才使别人安定,这样到哪里都没有不可行的。如今颜回自身所守持的还没有确定,哪里有空闲去管暴君的所作所为?德行荡失,智巧横出,都是争斗的工具。况且德行敦厚、诚信笃实,足以通达人情,使人不至于鄙陋背理;名分明确而不争,足以通达人心,使人不至于忘失疑虑,然后才可以同人有所言说。如今颜回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却强行把仁义、墨家的言论拿到暴君面前去劝导,显露自己的美德,反而会使别人憎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