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十一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79–388 段

臣闻朝廷援杨溥故事,起复李贤。顷承天问,赐对大廷,亲置首选。毎自感励,思酬奬遇。凡圣学大要,君道急务,朝政阙失,纪纲废弛,官吏贪酷,生灵愁苦,风俗败壊,士气委靡,兵戈扰攘,饥馑荐臻。提其纲领,疏其节目,状其情实,探其根源,为万言书,献于陛下,以舒天下之望,以酬陛下之恩。顾筮仕未久,谙练未深。而又庙堂大臣,百僚庶采,必有忧臣之所深忧,言臣之所欲言,行臣之所欲行。臣以疎逺骤进之人,恐蹈冒言越职之罪,是以心虽懐忧,口不敢言。口虽欲言,时未暇及。此臣之罪也,亦臣之分也。乃者李贤遭丧之时,朝廷下起复之命。臣窃谓李贤大臣,起复大事,纲常所关,风化所系,天下所瞻,后世所监。左右侍从,给舍台官,有知义理,不顾流俗,必陈正论,以扶纲常。是用缄黙因循至今。言虽若迂,所关甚大;事虽若缓,所系甚切。由前数事,臣既未暇陈;由此一事,臣又未敢论。是乃偷合苟容之徒,非有忠君爱国之心。固非陛下求臣之本心,亦非愚臣报陛下之夙愿也。虽越职忤义,君子所嫌,未同而言。圣人不与,然先王立制,时政有失,庶人工艺,犹得匡谏。况臣偹员近侍,蒙恩深重,扶植纲常,臣之志也;披写悃愤,臣之忠也。惟陛下亮之。伏读圣策有曰:「朕夙夜惓惓,欲正大纲,举万目,使人伦明于上,风俗厚于下。」陛下是言,真可为国家扶纲常,为天地立民极,万世开太平者也。然欲正大纲,莫先于明人伦,厚风俗。欲明人伦,厚风俗,莫先于孝。孝者,天之经也,地之义也。国而非此,不可以为国;家而非此,不可以为家;人而非此,则禽兽矣。孝之时义,诚大矣哉!故先王制礼,子有父母之丧,君命三年不过其门,所以教人子之孝也。为人臣者,未有不孝于亲而能忠于君者也。昔子夏问三年之丧,金革之事无避礼欤?孔子曰:「鲁公伯禽有为而为之也。」今以三年之丧从其例者,吾弗知也。陛下之于李贤,以金革之事起复之欤?则臣所未闻也。以国家大臣起复之欤?则礼所未有也。似与先王制礼之意不同也,似与孔子之言不类也,似与陛下策臣之初意不合也。以故事大臣当起复欤?则为君者当以先王之礼教其臣,为臣者当据先王之礼事其君。臣不敢逺举,请以宋言之。仁宗尝以故事起复富弼矣,弼之辞曰:「何必遵故事以遂前代之非?但当据经礼以行今日之是。」仁宗卒从其请。孝宗尝以故事起复刘珙矣,珙之辞曰:「身在草土之中国,无门庭之寇难,冒金革之名,以私利禄之实。」孝宗卒允其辞。此二君者,未尝举当代之故事以强起其臣;此二臣者,未尝循当代之故事以茍从其君。故功泽加于当时,名声垂于后世,史笔书之以为盛事,士夫诵之以为美谈。此无他,君能教其臣以孝,臣有孝可移以忠于君也。自是而后,无复礼义。史嵩之欲援例起复,为丞相王黼起复为执政,陈宜中起复为宰相,贾似道起复为平章。此数君者,未尝不以当代之故事起其臣;此数臣者,未尝不循当代之故事从其君。然生灵以之而困,天下以之而乱,社稷以之而倾,贻祸于当时,遗臭于后世。此无他,君不教其臣以孝,臣无孝可移以忠于君也。《诗》曰:「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臣愿陛下以宋为鉴,使贤尽孝于亲,为万世之大臣;陛下以礼处贤,为万世之大君。此臣之愿也,亦贤之分也。若又以贤身任天下,四方多虞而起复之与?则仁宗之时,契丹桀骜,未为无虞也;孝宗之时,金人盛强,未为无事也。陛下必欲贤任天下之事,不专门内之私,则贤身不可起,口则可言。宜降温诏,俾如刘珙,不以一身之戚而忘天下之忧,使贤于天下之事知之则必言,言之则必尽。陛下于贤之言闻之则必行,行之则必力,则贤虽不起复,犹起复也。使贤于天下之事,知之而不言,言之而有隐。陛下于贤之言,闻之而不行,行之而不力,则虽起复,犹不起复也。陛下无谓庙堂无贤,臣庶官无贤士。君,盂也;臣,水也。盂圆,则水随以圆;盂方,则水随以方。君好谏,则臣随以直;君好谀,则臣随以佞。臣直,则忤旨多;忤旨多,则恶心生;恶心生,则禄不可保,身不可安矣。谁肯不保其禄,不爱其身乎?臣佞,则顺旨多;顺旨多,则爱心生;爱心生,则宠愈可固,位愈可安矣。谁肯不固其宠,不安其位乎?陛下诚能于退朝之暇,清闲之燕,畧崇高贵重之势,亲直谅愽洽之士,开懐收纳,降礼尊贤,讲圣学之大要,明君道之急务,询政事之得失,察生民之利病,访人才之贤否,考古今之治乱,诹风俗之盛衰,咨边防之缓急,舍一已之见,而以众人之见为见;

译臣听说,朝廷援引杨溥的旧例,起复李贤。前些时候承蒙皇上垂问,臣得以在大殿接受召对,并亲自被置于首选。臣常常自我感奋激励,思量报答皇上的奖掖和知遇。关于圣学的要旨、君主之道的急务、朝政的缺失、纲纪的废弛、官吏的贪婪残酷、百姓的忧愁困苦、风俗的败坏、士气的萎靡、兵戈的扰攘、饥荒的接连发生,臣本想提纲挈领,分条陈述,说明实际情形,探究根本原因,写成万言书,献给陛下,以舒解天下人的期望,报答陛下的恩德。然而臣任职不久,阅历不深;而且朝廷大臣、百官众吏,一定有人忧虑臣所深深忧虑的事情,进言臣所想进言的事情,实行臣所想实行的事情。臣是一个由疏远之地骤然进用的人,恐怕犯下冒昧进言、越职干预的罪过,因此心里虽然怀有忧虑,口中却不敢说;口中虽然想说,又没有时间顾及。这是臣的罪过,也是臣的本分。近来李贤遭逢丧事,朝廷下达了起复他的命令。臣私下认为,李贤是大臣,起复是大事,关系到纲常,系于风化,是天下所瞻望、后世所鉴察的事情。左右侍从、给事中、舍人、台官之中,如果有人懂得义理、不顾流俗,就一定会陈述正论,以扶持纲常。因此臣一直缄默因循,直到今天。这些话虽然好像迂阔,但关系十分重大;事情虽然好像可以缓办,但所牵涉的关系十分紧要。前面几件事,臣已经没有时间陈述;这一件事,臣又不敢议论。这实在是迎合苟容之徒的做法,并不是忠于君主、爱护国家的心意。本来不是陛下求取臣下的本心,也不是愚臣报答陛下的夙愿。虽然越职违背义理,是君子所嫌弃的,未必应当随同众人一起发言;圣人也不赞同这种越职之举。然而先王制定的制度是,时政有过失,即使平民和工匠也可以匡正劝谏。何况臣充任近侍,蒙受恩德深重;扶植纲常,是臣的志向;抒写内心的愤懑,是臣的忠诚。惟愿陛下明察。臣恭敬地读到圣策中说:“朕从早到晚恳切不懈,想要端正大纲,举起万目,使人伦在上位者之间明白,使风俗在下民之间敦厚。”陛下这句话,确实可以为国家扶持纲常,为天地确立民众的准则,为万世开创太平。然而想端正大纲,没有比彰明人伦更优先的;想彰明人伦、敦厚风俗,没有比孝更优先的。孝是上天恒常的法则,是大地正当的道义。国家没有孝,就不能成为国家;家庭没有孝,就不能成为家庭;人没有孝,就成了禽兽。孝道的时宜和意义,确实广大啊!所以先王制定礼制,子女为父母服丧时,即使君主有命令,三年之内也不能越过丧家之门,这是用来教导子女孝道的。作为臣子的人,没有不孝敬亲人却能够忠于君主的。从前子夏问,服三年之丧时,遇到金革之事,难道也不能避开丧礼吗?孔子说:“鲁公伯禽是因为有特别的事情才这样做的。”如今有人以三年之丧援引这个例子,我就不知道依据是什么。陛下对于李贤,是因为金革之事而起复他吗?那么臣从未听说有这种事。是因为国家大臣而起复他吗?那么礼制中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这样似乎与先王制定礼制的本意不同,似乎与孔子的话不相同,似乎也与陛下最初策问臣子的本意不合。如果说按照旧例大臣应当起复,那么做君主的应当用先王的礼制教导臣子,做臣子的应当依据先王的礼制侍奉君主。臣不敢远举例证,请以宋代的事情来说。宋仁宗曾经按照旧例起复富弼,富弼辞谢说:“何必遵循旧例来继续前代的错误?只应当依据经书和礼制来实行今天正确的做法。”仁宗最终听从了他的请求。宋孝宗曾经按照旧例起复刘珙,刘珙辞谢说:“身处服丧期间,国内又没有门庭之寇难,却冒用金革之事的名义,实际是为了个人的利禄。”孝宗最终答应了他的辞请。这两位君主,都没有援引当代旧例强行起复臣子;这两位臣子,也没有遵循当代旧例苟且顺从君主。所以功德恩泽施加于当时,名声流传于后世,史官记载此事,把它作为盛事,士大夫传诵它,把它作为美谈。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能够用孝道教导臣子,臣子的孝心可以转移为忠于君主。自此以后,礼义不再受到尊重。史嵩之想援引旧例起复,为丞相王黼起复为执政,为陈宜中起复为宰相,为贾似道起复为平章。这几位君主,没有不按照当代旧例起复臣子的;这几位臣子,也没有不沿循当代旧例顺从君主的。然而百姓因此困苦,天下因此动乱,社稷因此倾覆,给当时留下祸患,给后世留下臭名。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没有用孝道教导臣子,臣子没有孝心可以转移为忠于君主。《诗经》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臣愿陛下以宋朝为鉴,使李贤对亲人尽孝,成为万世大臣的典范;陛下依礼对待李贤,成为万世君主的典范。这是臣的愿望,也是李贤应尽的本分。如果又说要让李贤以自身担当天下重任,因为四方多有忧患而起复他,那么仁宗时契丹强悍骄横,也不能说没有忧患;孝宗时金人强盛,也不能说没有事情。陛下如果一定想让李贤担当天下事务,而不是只处理宫门以内的私事,那么李贤本人可以不起复,仍然可以通过言论进言。应当下达温和的诏令,使他像刘珙那样,不因自身的丧亲之痛而忘记天下的忧患;凡是李贤知道的天下事务,就一定进言,进言就一定全部说尽。陛下对于李贤的言论,听到就一定实行,实行就一定尽力,那么李贤虽然没有起复,也等同于起复了。如果让李贤知道天下事务却不进言,进言又有所隐瞒;陛下对于李贤的言论,听到却不实行,实行又不尽力,那么即使起复,也等同于没有起复。陛下不要说朝廷中没有贤人,也不要说百官中没有贤士。君主好比盆,臣子好比水;盆是圆的,水就随之成为圆形;盆是方的,水就随之成为方形。君主喜欢劝谏,臣子就随之正直;君主喜欢奉承,臣子就随之谄佞。臣子正直,违背旨意的时候就多;违背旨意多,厌恶之心就产生;厌恶之心产生,俸禄就无法保全,自身也无法安稳。谁肯不保全俸禄、不爱惜自身呢?臣子谄佞,顺从旨意的时候就多;顺从旨意多,喜爱之心就产生;喜爱之心产生,宠信就更加稳固,职位也更加安稳。谁肯不巩固自己的宠信、不安稳自己的职位呢?陛下如果确实能在退朝后的闲暇、清静的宴居之时,略微收敛尊贵威严的气势,亲近正直诚信、博学通达之士,敞开心怀接纳他们,降低身份礼敬贤者,讲论圣学的要旨,阐明君主之道的急务,询问政事的得失,考察百姓的利病,访求人才的贤能与否,考察古今的治乱,询问风俗的盛衰,咨询边防的缓急,舍弃一己的见解,而以众人的见解作为自己的见解;

舍一已之知,而以众人之知为知。顺旨之言,则察而逐之,使贡谀保宠者无以自容;忤旨之言,则容而受之,使输忠为国者得以自尽。羣策毕陈,众贤并用,则贤所欲言者,人亦能言之。又何必违先王之礼经,拘先朝之故事,损大臣之名节,亏圣明之清化,而后天下可治哉?朝廷举措,大臣出处,天下观之,史笔书之,清议虽不行于朝廷,天下以为何如?公论虽不行于今日,后世以为何如?诚不可不惧也,诚不可不慎也。夫贤之起复,尤诿之曰:“负天下之重任,应先朝之故事。”比年以来,朝廷以夺情为常典,缙绅以起复为美名,食稻衣锦之徒接踵庙堂,据礼守经之士寂寥无闻。不知此人于天下之重,任何所关耶?不知此事于先朝之故事,何所据耶?先朝自杨溥以来,未闻起复某人为某官也。今起复之官,何如此之多耶?以其高谋逺虑,足以定天下之大议耶?何未见其发也?以其折冲御侮,足以定天下之大难耶?何未见其能也?以其直节劲气,足以励天下之士?习耶?何未见其有也?以其深仁厚泽足以浃天下之民心耶?何未见其行也?以其忠言谠论足以禆朝政之阙失耶?何未见其敢也?陛下何取于斯人而起复之哉?意其平昔之计,不过阿媚权势,豫为已地;及遭通丧之时,则必曲为谀说,上蒙天听。不曰此人辨事理可夺情,则曰此有故事例当起复。既遂奸计,畧为虚辞。一不俞允,欢然就位;未有坚请如富弼恳辞如刘珙者也。名曰夺情,实则贪位;名曰起复,实则恋禄。且妇于舅姑丧亦三年,孙于祖父母礼有期服。夺情于夫,初无与其妻起复于父,初无干其子。今或舍馆如故,妻孥不动,乃号于天下曰:“本欲终丧,朝廷不容。”虽三尺童子,臣恐其不信也。为人父者所以望其子之报,岂拟至于此哉?为人子者所以报其亲之心,岂忍至于此哉?枉已者未有能直夫,人忘亲者未有能忠于君。望其直人而先枉已望其忠君而先忘亲。陛下何取于斯人而起复之哉?何不使之全孝于家,而后移忠于国哉?昔富弼有母丧,韩琦言起复非盛世事,而富公竟不可夺。史嵩之遭父丧,太学生羣攻之至数百人,而嵩之竟乞终制。今大臣起复,羣臣不以为议,且从而为之辞,所以豫为已地也。羣臣起复,大臣不以为非,且从而成其事,亦所以豫为已地也。大臣既无忌,羣臣复何惭?羣臣既有例,大臣复何辞?今之大臣,固韩琦、富弼之罪人。夫天子以孝治天下者也,欲行孝于天下,必先行于大臣。臣愿陛下不惑羣议,断自圣衷,取回内臣,许令李贤依富弼故事守制,依刘珙故事言事。其余已起复者,悉令追丧;未起服者,悉许终制。脱有金革之事,亦从墨衰之制。任国事于外,尽心丧于内。朝廷既正,则天下自正;大臣既行,则羣臣自効。人心天理不可泯灭,谁肯甘心为不孝子,腼颜为不忠臣乎?纲常由是而正,人伦由是而明。风俗由是而厚,士心由是而纯,纪纲由是而张,国势由是而振矣。臣言一出,犯者皆忤众怒,羣猜将无不至。不曰“狂生妄议,未谙国体”,则曰“腐儒迂谈,不达时宜”;不曰“矫激于名,希求进用”,则曰“道理虽是,窒碍难行”。近年以来,类为此语,沮塞言路,折挫士气。臣虽愚昧,岂不自知?言忤于人,殃及于已;议出于今,祸贻于后。然夙夜皇皇,惟恐上负朝廷,下负所学,取议于天下,贻笑于后世。是以昧死为陛下言之。

边务疏【商辂】

译舍弃一己的知识,而以众人的知识作为自己的知识。对于顺从旨意的言论,就加以审察并斥退,使献媚求宠的人无处容身;对于违背旨意的言论,就宽容并接受,使献纳忠诚、为国效力的人能够尽情进言。群臣的策略都得到陈述,众多贤才一同得到任用,那么李贤想说的话,别人也能够说出来。又何必违背先王的礼经,拘泥于前朝的旧例,损害大臣的名节,亏损圣明的清明教化,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呢?朝廷的举措、大臣的进退,天下人都在观看,史官也会记录;即使清正的舆论不能在朝廷实行,天下人会怎样看待呢?即使公正的议论不能在今天实行,后世又会怎样看待呢?实在不可不恐惧,不可不谨慎。至于李贤起复,尤其有人推诿说:“他肩负天下的重任,应当遵循前朝的旧例。”近年以来,朝廷把夺情视为常规制度,士大夫把起复视为美名;那些吃着俸禄、穿着锦衣的人接踵进入朝廷,而依据礼制、守护经义的人却寂寥无闻。难道不知道这个人在天下重任方面究竟有什么关系吗?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在前朝旧例方面究竟有什么依据吗?前朝自杨溥以来,从未听说起复某人担任某官。如今起复任官的,为什么这样多呢?是因为他们具有高明的谋略和长远的考虑,足以决定天下的大议吗?为什么没有见到他们提出这些谋略?是因为他们有折冲御侮的才能,足以平定天下的大难吗?为什么没有见到他们显示这种才能?是因为他们有正直的节操和刚劲的气概,足以激励天下士人学习吗?为什么没有见到他们表现出来?是因为他们有深厚的仁德恩泽,足以浸润天下百姓的心吗?为什么没有见到他们实行?是因为他们有忠诚正直的言论,足以弥补朝政的缺失吗?为什么没有见到他们敢于进言?陛下究竟看中了这些人的什么,竟起复他们呢?我猜想,他们平日的谋划,不过是谄媚权势,预先为自己谋取地位;等到遭逢父母丧事时,就一定曲意编造谀辞,欺骗皇帝的听闻。不说这个人能辨明事理,可以夺情起复;就说这件事有旧例,按例应当起复。奸计既然得逞,就略微说几句空话;皇帝一旦答应,便欣然就任,从来没有像富弼那样坚决请辞,像刘珙那样恳切辞谢。名义上叫夺情,实际上是贪恋职位;名义上叫起复,实际上是留恋俸禄。况且妇人为公婆服丧也有三年,孙子为祖父母服丧按礼也有期服。夺情对于丈夫,本来与妻子无关;起复对于父亲,本来与儿子无关。如今有人住宅照旧,妻子儿女也不搬动,却向天下宣称:“本来想服完丧期,是朝廷不允许。”即使三尺高的孩童,臣恐怕也不会相信。做父亲的所以期待儿女报答自己,难道会料想到竟达到这种地步吗?做儿女的所以报答亲人的心,难道忍心达到这种地步吗?自己受到冤屈的人,没有能够使别人正直的;忘记亲人的人,没有能够忠于君主的。希望别人正直,却先使自己枉曲;希望别人忠于君主,却先让别人忘记亲人。陛下究竟看中了这些人的什么,竟起复他们呢?为什么不让他们在家庭中完全尽孝,然后把忠心转移到国家上呢?从前富弼遭逢母丧,韩琦说起复不是太平盛世应有的事情,富弼最终没有被夺情。史嵩之遭逢父丧,太学生群起攻击他,人数达到数百人,史嵩之最终请求服满丧制。如今大臣起复,群臣不加以非议,反而替他们编造说辞,这是为了预先给自己留下地步;群臣起复,大臣不认为不对,反而帮助促成此事,也同样是为了预先给自己留下地步。大臣既然没有顾忌,群臣又有什么可惭愧的?群臣既然有了旧例,大臣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如今的大臣,本来就是韩琦、富弼的罪人。天子是用孝道治理天下的;想在天下推行孝道,必须先在大臣中推行。臣愿陛下不要被群臣的议论迷惑,从圣心决断,收回对内臣的起复命令,允许李贤依照富弼的旧例守制,依照刘珙的旧例议论政事。其余已经起复的人,全部命令他们返回服丧;尚未起复服职的人,全部允许他们服满丧制。即使有金革之事,也应当遵循穿丧服服兵役的制度,在外任用他们处理国事,在内让他们尽心服丧。朝廷一旦端正,天下自然端正;大臣一旦实行,群臣自然效法。人心和天理不可能泯灭,谁肯甘心做不孝的儿子,厚着脸皮做不忠的臣子呢?纲常由此端正,人伦由此彰明;风俗由此敦厚,士人的心志由此纯正;纪纲由此振作,国势由此振兴。臣这番话一说出,触犯者都会违逆众人的意愿,群臣的猜疑将无所不至。他们不说“这是狂妄书生妄加议论,不熟悉国家大体”,就说“这是迂腐儒生的空谈,不通达时宜”;不说“这是为了沽名而故意激烈,想求得进用”,就说“道理虽然正确,却有阻碍,难以实行”。近年以来,类似的话常常被用来堵塞言路、挫伤士气。臣虽然愚昧,难道不知道这些吗?言论违逆他人,灾祸会殃及自身;今天提出议论,祸患会遗留到后世。然而臣早晚惶恐不安,只怕上对不起朝廷,下对不起所学,受到天下人的非议,给后世留下笑柄。因此冒死为陛下陈说这些。边务疏【商辂】

题为边务事,臣窃惟守边一事,最为今日急务。近闻各边操守官军,多系有名无实,其故何也?一则军士寡弱,一则衣食艰难。夫军士寡弱,以战则不能;衣食艰难,以守则不固。边城有此二事,名虽为守,实乃弃之。今之议者,皆以遣使为请,而谓边方之事似不可为。殊不知天下之事,未有不可为者,特患失于姑息,困于因循,则事始不可为耳。臣访得大同、宣府、独石、马营等处原操守官军,在边年久,服习水土,屡经战阵。自正统十四年达兵侵犯,或漫散赴京,或因该管头目带领来京者,一向夤缘在京居住。即目独石、宣府等处,多系各处新拨并河南轮班官军在彼操守。且轮班官军既无室家可得,又无田地可耕,因循度日,悬望更替,欲为久逺之计,难矣。若朝廷失于姑息,安于因循,听令各军巧立游击等项名色,将前项官军占留在京,不行发遣,则边境城池愈见空虚,设有贼情,将何备御?前件如蒙准言,乞勅兵部即将口外大同、宣府、独石、马营等处正统十四年以前原操守官军,见在京居住者逐一查究,并其家小尽数发去口外各该地方,照旧住种操守,不许各官仍前巧立名色占怯阻当,违者治以重罪。或有言前项官军善战,合留在京操备者,此不知轻重之论。葢京师百万人马,纵得前项官军,不见其多,不过跟随各头目营干家事而已。若边城得此官军,可以壮威武,可以御贼寇,可以使其成家立业,为久逺之计,其为益岂不大哉?惟陛下不惑羣议,断然发遣,则边境得人而藩屏自固矣。臣又访得口外田地极广,除屯田军士地亩已有定额外,其守城守关军士多无田地耕种。推原其故,葢因先前在京功臣等官之家,将口外附近各城堡膏腴田地占作庄田,以次空闲田地又被彼处镇守总兵、参将并都指挥等官占为已业,毎岁使军夫耕种,收利肥已,其守城等项,军士非但无力耕种,虽有余力,亦无近便田地可耕。即目守边紧急,在京官员虽不能役使口外军夫,撮借官牛等项,其弊仍未尽革。若朝廷失于姑息,安于因循,不即将前项田地拨与各城军民耕种,则衣食无由足给,而边城愈见空虚。前件如蒙准言,乞勅户部选差能干官员,分投前去大同、宣府、懐来、永宁等处,会同各该都御史、御史等官,将在京官员应有庄田,并彼处势要之家占种田地,尽数分派与附近军民为业。若系原起科田地,亦须酌量从轻起科。仍乞勅各该镇守总兵等官,将各城堡军士分作二班,毎上班六日,令其照例操守;下班六日,尽数督令耕种。俟收成之后,并力备御。仍禁革管军头目不许多种田地。如此则军士之衣食自给,而民间之转输可省。夫且耕且守,古人如汉赵充国、诸葛亮,晋羊祜皆已行之,明效大验,着在史册。今日守边之要,莫善于此。若舍屯种之外,而欲边城充实,虽倾府库之财,竭生民之力,军士数多,岁月久逺,亦难继矣。若有言前项功臣等官不可以无庄田,则或于腹里逺近地方,量宜拨换口外之地,决不可听其置作庄田,侵损守边军士,有误国家大计,实为不便。臣又访得永平等关口官军精壮,人民安业,而紫荆、倒马一带关口官军怯弱,关内人民不免惊疑。推究其故,葢永平等处系本土官军,而紫荆、倒马等关系在京拨去轮班官军,衣食不足,全无固志。贼寇若来,不过为逃走之计耳。此事屡有人言,而本部未即施行者,其意葢谓京师根本之地,宜留保定等处精鋭官军在京操守。殊不知方今急务,守边为上,守关次之。若徒守京城,此为下策。何也?若边方失守,则关隘紧急;关隘失守,则腹里人民望风流移,人心摇动,变故百端。纵有京师军马,当寇在逺。亦何所施?又有言在京管军头目利保定等处官军供给柴草,因占此留。若果有此,尤为不可。前件如蒙准言,乞敇兵部将保定、真定等处在京备操官军发回附近各关口,定立班次,永逺操守。如有不敷,于附近卫所递相拨补,却将见在各关轮班管军尽数取回在京备操。如此非惟两免重支口粮,抑且边关得人而京师巩固。虽有千百额森,亦何足虑?凡前三事于守边、守关颇为切要,但恐于人情有碍。伏望陛下决意行之,则边方幸甚。

修省疏【商辂】

译题为边务事。臣私下认为,守卫边疆是今天最急迫的事务。近来听说各边负责操守的官军,大多有名无实,原因是什么呢?一是士卒少而弱,二是衣食艰难。士卒少而弱,用于作战就不能取胜;衣食艰难,用于守卫就不能坚固。边城有这两种情况,名义上虽说是守卫,实际上却等于放弃。如今议论此事的人,都请求派遣使者,并认为边疆的事情似乎无法办理,却不知道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可办理的,只是怕失于姑息、困于因循,那样事情才开始变得不可办理。臣查访得知,大同、宣府、独石、马营等处原来负责操守的官军,驻守边疆多年,已经熟悉当地水土,屡次经历战阵。自正统十四年达兵侵犯以来,有的流散到京师,有的因所属头目带领而来到京师,此后一直借机居住在京城。现在独石、宣府等处,大多是各地新调拨来的以及河南轮班的官军在那里操守。而且轮班官军既没有可以得到的房屋家庭,又没有可以耕种的田地,只能因循度日,悬望轮换,想要为长远打算,就很困难了。如果朝廷失于姑息,安于因循,听任各军巧立“游击”等名目,把前面所说的官军留在京城而不派遣出去,那么边境城池就会更加空虚;一旦有贼情,将拿什么防备抵御呢?关于前面所说的事情,如果蒙准许,乞求敕令兵部立即将口外大同、宣府、独石、马营等处正统十四年以前原来负责操守、如今居住在京城的官军逐一查明,并把他们的家属全部发往口外各相应地方,照旧居住、耕种、操守;不许各官像以前那样巧立名目,占留、怯避、阻挠,违者以重罪论处。有人说前面所说的官军善于作战,应当留在京城操练备战,这是不知轻重的议论。京师有百万人马,即使得到这些官军,也不见得增加多少,他们不过是跟随各个头目在营中处理私事罢了。若边城得到这些官军,就可以壮大威武、抵御贼寇,还可以使他们成家立业,作长远打算,这样的好处难道不大吗?惟愿陛下不要被群议迷惑,断然派遣他们出去,那么边境得到人力,藩篱屏障自然就坚固了。臣又查访得知,口外田地极其广阔,除屯田军士的田地已有定额以外,守城、守关的军士大多没有田地耕种。推究其中原因,大概是因为先前在京的功臣等官员之家,把口外附近各城堡的肥沃田地占作庄田;依次而来的空闲田地,又被当地镇守总兵、参将以及都指挥等官占为己业,每年役使军夫耕种,收取利益肥养自己。至于守城等类军士,不但没有力量耕种,即使有余力,也没有附近便利的田地可耕。当前守边事务十分紧急,在京官员虽然不能役使口外军夫、强借官牛等物,但这种弊端仍没有完全革除。如果朝廷失于姑息,安于因循,不立即把前面所说的田地拨给各城军民耕种,那么衣食就没有办法得到充足供给,边城也会更加空虚。关于前面所说的事情,如果蒙准许,乞求敕令户部选派能干官员,分别前往大同、宣府、懐来、永宁等处,会同各地都御史、御史等官员,把在京官员所有的庄田,以及当地有权势之家占有耕种的田地,全部分配给附近军民作为产业。如果属于原来征收赋税的田地,也必须酌情减轻赋税征收。仍乞敕令各镇守总兵等官,把各城堡军士分为两班:每次上班六日,命令他们照例操守;下班六日,全部督促他们耕种。等到收获之后,再合力备御。还应禁革管军头目,不许他们占种过多田地。这样军士的衣食可以自行供给,民间转运粮饷的负担也可以减省。又耕种又守卫,古人如汉代赵充国、诸葛亮,晋代羊祜都已经实行过,明显的成效和重大的验证,记载在史册上。今天守卫边疆的要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如果舍弃屯田耕种,而想使边城充实,即使耗尽府库财物、竭尽百姓力量,军士人数再多,年岁再久,也难以维持下去。如果有人说前述功臣等官员不可以没有庄田,那么或许可以在腹里地区相近或较远的地方,酌情拨换给他们口外的土地,但决不能听任他们在那里置办庄田,侵损守边军士,贻误国家大计,实在很不妥当。臣又访察得知,永平等关口的官军精壮,百姓安居乐业;而紫荆、倒马一带关口的官军怯弱,关内百姓不免惊疑。推究其中原因,大概是永平等处的官军属于本地军,而紫荆、倒马等关的官军是从京城拨去轮班的军士,衣食不足,完全没有坚守的意志。贼寇如果到来,他们不过打算逃跑罢了。这件事屡屡有人说起,而本部没有立即施行,原因大概是认为京师是根本之地,应当把保定等处的精锐官军留在京城操练守卫。却不知道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守边为上,守关次之。若只是守护京城,这是下策。为什么呢?如果边境失守,关隘就会危急;关隘失守,腹里百姓就会闻风流散,人心动摇,变故百出。即使有京师军马,等到敌寇来到时也已经在远处了。又有什么作用呢?又有人说,在京城统领军队的头目贪图保定等处官军供应的柴草,所以借故把他们留在那里。如果果真如此,就更加不可行。前面所说的事情,若蒙准许,乞请敕令兵部把保定、真定等处在京城备操的官军发回附近各关,确定轮班次序,永远操守。如果人数不足,就从附近卫所相互拨补;同时把现在各关轮班统领的军队全部调回京城备操。这样不但可以免去两处重复支给口粮,而且边关得到合适的人力,京师也更加巩固。即使有千百个额森,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前面三件事,对于守边、守关都十分紧要,只是恐怕会妨碍人情。伏望陛下决意施行,那么边境方面就非常幸运了。《修省疏》【商辂】

题为《修德弭灾事》。昔汉臣董仲舒告武帝有曰:「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斯言也,古今以为名言。兹者彗星见于天田西,扫太微北,近紫宫,其谴告警惧之意至矣。仰惟皇上忧切于心,切谕羣臣同加修省,是能体上天仁爱之心,而欲修政以弭之也。其时政得失、生民利病,诸文武大臣已条陈上达矣。然德者,政事之本。《书》曰:「惟先格王,正厥事。」孟轲曰:「君正,莫不正。」葢正万事,必以正君心为本。臣备员近辅,无以少禆万一,实深媿惧。谨采修德安民大要,条陈如左。一曰正心术。夫天下之道二,正与邪而已。正者,二帝三王圣贤之道也;邪者,佛老异端之教也。自古人君崇正道者,无不安享治平之乐;惑邪教者,未有不致危亡之忧。载诸史册,歴歴可鉴。臣等仰惟皇上聪明圣知,岂不知所决择?而颇留意佛事者,聊以试之,非诚信之也。然外人闻者,窃以为议,谓内府一次修斋,街市一次骚扰,中间委曲,谁敢直言?行之不已,渐失人心。伏望皇上留心圣学,毋信异端,以正本原,减去内府修斋。如遇节令,止照常例于在外寺观举行可也。修德应天之本,莫先于此。二曰谨命令。夫王言如丝,其出如纶。言命令之出,不可不慎也。伏闻祖宗以来,凡传旨意,必专任人。如此则责有所归,事无虚伪。近来圣旨行于光禄寺、内府各衙门者,传奉不一,政出多门,人得诈伪。将来之弊,有不可言。伏望皇上今后斟酌事体可否,如有可行,必令司礼监传旨。庶几命出于一,事有可稽,而无弊矣。三曰亲接见。夫君,天也;臣,地也。天地之气交,则为泰;不交,则为否。君臣之道,何以异是?往古事鉴,不敢枚举。惟我祖宗列圣在位,未有不接见大臣议论政事者。君臣情通,政是以和。今皇上视朝即退,端拱九重,不一接大臣于便殿。天下军民利病,何由尽知?岂以首出庶物,自能洞察四方邪?抑以臣下庸劣,不足与议也?伏望皇上日御便殿,或三二日一召文武大臣忠直有识者,面议政事而可否之。或询军民之休戚,或访人才之贤否,或察治体风俗之得失。有疑于心,必询于众。听览日熟,未必无少补益。四曰慎赏罚。夫赏罚二者,人君治天下之大柄也。赏当功,罚当罪,则人心服。一有不当,则人心不服。故欲服人心,莫先于慎赏罚。慎赏罚,尤莫先循旧章,守成宪。近者道路传言,谓赏与太滥,近幸无故而受金帛者多,工匠无功而冒官职者众,此非旧典所有也。用刑太深,有法不该充军而充军者,有罪不至死而至死者,此非成宪所宜也。伏望皇上节赏慎刑,惟旧典、成宪是循是守,使人无偏私枉滥之议,则公道彰,治法正矣。五曰纳諌诤。夫日有万机,而事有万变,非兼听博采,何由一一当理?是故伊尹以从谏弗咈,美成汤;傅说以从谏则圣,望高宗。而后世之称贤君,亦必以听言纳谏为首事也。伏望皇上以古之圣主明君为法,虚心屈已,听受羣言,勿恶其切直,勿忽其迂逺。茍有当理,即赐施行。如此则官赏政刑不致乖失,而下情得以上通。天下利害,军民困苦,皆得闻知,而久安长治之道在是矣。六曰励官守。书不云乎?臣作朕股肱耳目,言君臣一体也。今五府六部等衙门,非股肱之职乎?给事中、御史,非耳目之司乎?服肱举动合宜,耳目闻见不谬,则元首尊安为成人矣。但今承平百有余年,文恬武嬉,事多因循,究其弊端,难以枚举,大槩主于奉承上旨而嫌于违覆,或直行已意而不加斟酌,是以其事不便于军民者多矣。有识者徒能窃议而不敢公言,意谓目前茍安,惧烦渎也。岂知今日下人愁怨,感动天变,如此之甚乎?伏望皇上戒励各官,慎修厥职。今后令职股肱者,凡遇事有不便宜,再三执奏,毋率意行下,结怨于民;司耳目者,但有事为民厉、官为民蠧者,即便举奏,毋徇情容隐,务使庶官变因循为奋励,各举厥职,兴起事功,然后政善民安可冀也。

译题为《修德弭灾事》。从前汉臣董仲舒告诫武帝说:“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关系,是非常值得畏惧的。国家将要发生失道败亡的事情,上天就先降下灾害来谴责警告;如果还不知道自我反省,就再降下怪异来使人警惧;如果仍不知道改变,那么伤害败亡就会到来。由此可见,上天对君主怀有仁爱之心,希望阻止他的祸乱。”这番话古今都认为是名言。如今彗星出现在天田星西面,扫过太微北面,接近紫宫,上天谴告警惧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仰想皇上内心忧虑万分,切切谕令群臣一同修身反省,这正是体察上天仁爱之心,想通过整饬政务来消除灾异。关于当前政事的得失和百姓的利弊,文武群臣已经逐条陈奏上达了。然而德行是政事的根本。《书经》说:“先使君王归于正道,端正他的政事。”孟轲说:“君主端正了,没有什么不能端正。”大概端正万事,必定要以端正君心为根本。臣忝列近臣辅弼,没有什么可以稍微补益万分之一,实在深感惭愧恐惧。谨采集修德安民的大要,逐条陈述如下。一是端正心术。天下的道理有两种,不过正道和邪道罢了。正道,是二帝、三王和圣贤的道;邪道,是佛、老以及异端的教说。自古君主尊崇正道的,无不安享太平治理的快乐;迷惑于邪教的,没有不遭遇危亡的忧患。史书中记载得清清楚楚,可以作为鉴戒。臣等仰想皇上聪明圣智,难道不知道应当怎样取舍吗?只是对佛事稍微留意,姑且拿来试试,并不是诚心信奉。然而外面听说的人,私下以此为议论,说内府一次修斋,就使街市受到一次骚扰,其中的曲折情形,谁敢直言?这样做不停止,渐渐就会失去人心。伏望皇上留心圣学,不要信奉异端,以端正根本,减少内府修斋。若遇节令,只按常例在外面的寺观举行即可。修德应天的根本,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二是谨慎发布命令。君王的话像蚕丝,发布出来就像丝带;这是说命令的发布不可不慎。臣听说,自祖宗以来,凡是传达旨意,必定专门委任一个人。这样责任有所归属,事情也没有虚伪。近来圣旨行于光禄寺、内府各衙门,传奉的人不一,政令出自多个门路,便给人以诈伪的机会。将来的弊端,难以说尽。伏望皇上今后斟酌事情是否可行,如果可以施行,必定命司礼监传旨。这样或许命令出自一个渠道,事情有据可查,也没有弊端了。三是亲自接见臣下。君主如天,臣下如地。天地之气交合,就成为泰卦;不交合,就成为否卦。君臣之间的道理,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古往今来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不敢一一列举。只有我朝祖宗历代圣主在位时,没有不接见大臣、议论政事的。君臣感情相通,政事因此和谐。如今皇上临朝后立即退去,端坐在九重宫中,却一次也不在便殿接见大臣。天下军民的利弊,凭什么能够全部知道?难道因为自己居于万物之上,就能自然洞察四方吗?还是认为臣下庸劣,不值得与之商议呢?伏望皇上每日驾临便殿,或者每隔三两日召见一次文武大臣中忠直而有见识的人,当面议论政事并决定可否;或者询问军民的安乐与忧患,或者访察人才的贤能与否,或者考察治理制度和风俗的得失。心中有疑问,就一定向众人询问。听取阅览日益熟悉,未必不能得到些许补益。四是慎重赏罚。赏罚二者,是君主治理天下的大权。赏赐合乎功劳,惩罚合乎罪行,人心就会服从;一旦有不恰当之处,人心就不会服从。所以想使人心服从,没有什么比慎重赏罚更优先的。慎重赏罚,又没有什么比遵循旧有章法、守住既成法度更优先的。近来道路上传言,说赏赐太过滥用,近幸无故得到金帛的很多,工匠没有功劳却冒领官职的很多;这些都不是旧典所规定的。用刑太重,有依法不应充军却被充军的人,有罪不至死却被处死的人;这些也不是既成法度所允许的。伏望皇上节制赏赐,慎用刑罚,只遵循、守护旧典和成宪,使人们不再有偏私枉滥的议论,那么公道就会彰明,治理法度也就端正了。五是接受劝谏。每天有万般政务,事情又有万般变化,如果不兼听并广泛采纳意见,怎么能够件件处理得合乎道理?因此,伊尹因为成汤能够听从劝谏而不违逆,称赞成汤;傅说因为高宗听从劝谏就能成为圣明之君,期望高宗如此。后世称赞贤君,也必定把听取意见、接纳劝谏作为首要的事情。伏望皇上以古代圣主明君为榜样,虚心克制自己,听取各方面的意见,不要厌恶那些切直的话,也不要忽略那些迂远的意见。如果确实合乎道理,就立即赐予施行。这样,官职赏赐、政令刑罚就不会发生乖失,下面的情况也能够向上通达。天下的利害、军民的困苦,都能够被听知,国家长久安定治理的道路就在这里了。六是勉励官员尽职。《书经》不是说过吗?臣下是我的股肱耳目,这是说君臣本来是一体。如今五府六部等衙门,难道不是股肱之职吗?给事中、御史,难道不是耳目之官吗?股肱的举动合宜,耳目听见看见的没有错误,那么君主就会尊贵安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了。但如今太平已经一百多年,文官安逸,武将嬉游,事情多所因循。追究其中弊端,难以一一列举,大致在于只知奉承圣旨而嫌于违逆复奏,或者径直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而不加斟酌,因此那些对军民不利的事情很多。有见识的人只能私下议论而不敢公开直说,心想眼前暂且苟安,又害怕烦扰触犯。哪里知道如今下面百姓的愁苦怨恨,竟然严重到感动天象变化的地步呢?伏望皇上告诫并激励各级官员,谨慎修治自己的职务。今后担任股肱之职的人,凡遇到事情有不便之处,都要再三据理奏陈,不要任意下令施行,结怨于百姓;担任耳目之职的人,只要有事情是为害百姓、官员成为百姓祸害的,就立即举奏,不要徇私容隐,务必使百官改变因循苟且而振作奋发,各自尽到职责,兴起功业,然后才可以希望政事良善、百姓安宁。

七曰恤军民。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此不易之言也。然军出力以卫民,民出赋以供军,军民相资,邦本乃固。近来管军管民官员,罔体朝廷爱养军民之心,因公科敛,弊出百端,军民穷困日甚一日。若此者,天下皆然,而畿内尤甚。何也?以差役烦重,又无所资以为生也。旧日牧马草场,积年开种田地,今多为有力者侵占,故马死而罪责至,地少而衣食窘,懐愤蓄怨,非一日矣。伏望皇上命该部清理三营草场,使官军便于牧放,减退势家庄田,使百姓便于耕种,以资生理。其各处卫所府州县官,有巧立名色,或谓措办,或谓区画,或谓罚赎,或谓劝借等项科敛掊克军民财物者,乞令都察院严行禁治,毋令恣意朘削,以致下人困苦,归怨于上。如此军民各得其所,而邦国永宁矣。凡此七事,实出舆论,言之似若违忤,行之必有禆益。葢天之视听在民,民心感悦,然后天意可回。惓惓愚衷,实在于是。伏望皇上鉴除旧布新之象,断自圣心,力行新政,以正心为修德之本,以余事为修德之助。德修于上,则羣臣咸知感激效职,而赡养军民之政次第可举行矣。转灾为祥,莫切于此。晏婴曰:君无违德,何患于彗?此之谓也。臣不胜悚惧之至,谨昧死上言。

请革西厂疏【商辂】

题为「体天道循旧章安人心弭灾异事」,仰惟皇上临御以来,法天敬祖,任贤使能,政事修明,纪纲振举,是以十余年间,海内晏然。虽天象屡以示戒,而灾变自消;虽水旱比岁相仍,而民无离叛。实由皇上寛仁大度,省刑薄敛,慈仁爱人之心,感孚于上下也。夫何近日伺察太繁,法令太急,刑网太密?官校提拿职官事,皆出于风闻;暮夜搜捡家财,初不见有驾帖。人心汹汹,各懐疑畏。内外文武重臣,托之为股肱心膂者也,亦皆不安于位;百司庶府之官,资之以建政立事者也,举皆不安于职;商贾不安于市,行旅不安于涂,士卒不安于伍,庶民不安于业。承平之世,岂宜有此?究其所以,葢缘陛下委听断于汪直之一人,而汪直者,转寄耳目于羣小。汪直之失,虽为未甚,而羣小之中,其奸谋足以颠倒是非,其巧佞足以蠧惑人心。如韦瑛者,自言亲承密旨,得专予夺之柄,自谓百官进退尽在掌握之中,擅作威福,虚张声势,甚有同恶相济。如王英者,则以附已而荐之;稍存公论,有所谏正者,则以异已而黜之。如狼如虎,肆无忌惮。原其立心,惟知希求进用,以为一身之荣,不知伤害良善,亏损国体,大为圣德之累。陛下若为防微杜渐,不得不然,则前数年间何以帖然无事?往者曹钦之反,皆由逯杲生事有以激之,人所共知,可为明鉴。昔唐太宗当天下甫定之后,骨肉相残,羣雄侧目,嫌疑之际,宜乎过慎也,而乃从魏征仁义之言,拒封德彝刑罚之说,遂致海内殷富,斗米三钱,外户不闭,几于刑措。太宗因封德彝死,谓羣臣曰:「此魏征劝我行仁义之効也,恨不令封德彝见之。」夫德修而民自化,法急而民愈乱,考之前史,歴歴可验。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我国家积德百有余年,深仁厚泽,浃洽人心,四方万国,莫不归戴陛下为守文令主,严刑峻法,诚非所宜。况今天鸣地震,无处无之,水旱灾伤,日甚一日。省躬念咎,弭灾消患之道,莫先于恤刑狱,莫要于安人心。而乃反此所为,使人人嗟怨感伤,和气一旦有警变且莫测,腹心之患,可不惧乎?可不虑乎?伏愿皇上体天地之包容,勿察察于事情;尊祖宗之成宪,勿屑屑于改易旨意。必经于六科,防将来之假冒;奏疏必由于通政,杜滥受于他门;责政事于府部,而严课功核实之权;付刑狱于法司,而申三覆五奏之令。收回伺察之人,诛逐奸邪之辈。其有谋逆奸细,并贪赃壊法重情,悉依旧规,委任歴练老成之人管理。如此则谗言不入于耳,自足以頥情而养神;苛政不加于下,自足以安邦而定国,延圣寿于万年,保皇图于不拔。其端皆在于此,不然此风日长,众口嗷嗷,国之安危未可知矣。臣等荷陛下生成之德,置诸宥密之地,一念爱君之心,拳拳朝夕有所闻见,岂容缄嘿?谨条陈大畧,具题以闻。伏候圣断,即赐施行,则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预防外夷奸谋疏【马文升】

译七是体恤军民。《书经》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就安宁。”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然而军队出力来保卫百姓,百姓出赋税来供养军队,军民相互资助,国家的根本才会牢固。近来管理军民的官员,不能体会朝廷爱护养育军民的心意,借着公事征敛,弊端百出,军民日益穷困。像这样的情况,天下都是如此,而京畿尤其严重。为什么呢?因为差役繁重,又没有可以凭借来谋生的资源。从前的牧马草场,多年来被开垦种成田地,如今大多被有势力的人侵占,所以马匹死亡就要受到罪责,土地减少就使衣食困窘,军民怀愤积怨,已经不是一天了。伏望皇上命有关部门清理三营草场,使官军便于放牧;削减退还势家庄田,使百姓便于耕种,以资助生计。各地卫所、府、州、县的官员,有巧立名目,或称“措办”,或称“区画”,或称“罚赎”,或称“劝借”等名目,征敛剥削军民财物的,乞请命都察院严加禁止惩治,不要让他们任意削夺,以致下层百姓困苦,把怨恨归于上面。这样,军民各得其所,国家就能长久安宁了。这七件事,实在都是出自舆论;说出来似乎会违逆上意,但施行以后必定有所补益。大概上天的视听都在百姓,百姓心中感到喜悦以后,天意才可以挽回。臣一片恳切而愚拙的心意,实在就在这里。伏望皇上鉴察天象中除旧布新的征兆,从圣心独断,努力施行新政,把端正内心作为修德的根本,把其余各事作为修德的辅助。上面修明德行,群臣就都知道感激而尽职,抚养军民的政事也就可以依次施行了。把灾祸转为祥瑞,没有比这更切实的办法了。晏婴说:“君主不违背德行,还忧虑什么彗星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臣惶恐至极,谨冒死上言。《请革西厂疏》【商辂】题为《体察天道、遵循旧章、安定人心、消弭灾异事》。仰想皇上即位以来,效法上天、敬奉祖先,任用贤能,政事清明,纲纪振作,因此十多年间,天下安宁。虽然天象屡次以此表示警戒,但灾变自然消除;虽然水灾旱灾接连多年发生,但百姓没有流离叛乱。这实在是因为皇上宽仁大度,减少刑罚、减轻赋税,慈仁爱人的心意感通上下。为什么近来却侦察过于繁密,法令过于急迫,刑网过于严密?官校提拿官员的事情,都是出于传闻;夜间搜查家财,起初又没有见到驾帖。人心汹汹,各自怀有疑惧。内外文武重臣,是皇上托付为股肱心腹的人,也都不能安居其位;百司庶府的官员,是凭借他们来建立政事的,也全都不能安于职守;商人在市场上不安,行旅在道路上不安,士卒在军伍中不安,百姓在本业上不安。太平时代,哪里应当有这种情形?推究原因,大概是因为陛下把听取和裁断政事委托给汪直一人,而汪直又把耳目委托给一群小人。汪直的过失,虽然还没有十分严重,但群小之中,有些人的奸谋足以颠倒是非,有些人的巧言谄媚足以蛊惑人心。像韦瑛这样的人,自称亲自承受密旨,能够专擅赏罚进退的大权,自以为百官的升降尽在掌握之中,擅自施行威福,虚张声势,甚至有同恶相济的情形。像王英这样的人,则因为依附自己而推荐他;稍微还存有公论、进行劝谏匡正的人,就因为与自己意见不同而贬黜他们。像狼像虎,肆无忌惮。推究他们立心的根本,只知道希求进用,以此作为一身的荣耀,却不知道伤害善良、损害国体,成为圣德的大累。陛下如果是为了防微杜渐,不得不这样做,那么前几年为什么安然无事?过去曹钦叛乱,都是由于逯杲制造事端、有所激发,这是众人都知道的,可以作为明鉴。从前唐太宗在天下刚刚平定以后,骨肉相残,群雄侧目,处在嫌疑之际,本应当过分谨慎,但他却听从魏征讲仁义的话,拒绝封德彝关于刑罚的主张,于是天下富足,米价斗三钱,外户不用关闭,几乎达到了刑罚废置的境界。太宗因封德彝去世,对群臣说:“这是魏征劝我实行仁义的效果,可惜没有让封德彝看见。”德行修明,百姓自然会受到教化;法令急迫,百姓反而更加混乱。拿前代史书来考察,件件都可以验证。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之心;用德行来引导百姓,用礼制来整齐他们,百姓既有羞耻心,又能归服。我国家积累德行已经一百多年,深厚的仁德恩泽浸润人心,四方万国无不归附拥戴陛下为守成的贤明君主,严刑峻法实在不是所宜。何况如今雷鸣地震,无处没有;水旱灾伤,一天比一天严重。反省自身、念及过失,消除灾患的办法,没有什么比体恤刑狱更优先;安定人心,也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然而如今反而这样做,使人人叹息怨恨、感伤悲痛,和气一旦受到惊扰,变故又难以预料,腹心之患,难道不可畏惧、不可忧虑吗?伏愿皇上体察天地包容万物的胸怀,不要在细枝末节上过于苛察;尊重祖宗的成法,不要琐屑地任意改变旨意。凡事必须经过六科,以防将来有人伪造;奏疏必须由通政司转达,以杜绝从其他门路滥受奏章;把政事责任交给府部,并严格掌握考核功绩、核实实情的权力;把刑狱交给法司,并申明三次复核、五次奏报的命令。收回侦察人员,诛除放逐奸邪之徒。若有谋逆奸细,以及贪赃枉法、情节重大的,全部依照旧规办理,委任历练老成的人管理。这样,谗言不入耳中,自然足以怡养性情、保养精神;苛政不施加于下,自然足以安定邦国,延长圣上的寿命于万年,保全皇室基业而不可动摇。一切端绪都在这里;否则这种风气日益滋长,众口哀号,国家的安危就难以预知了。臣等蒙受陛下生成之德,被置于机密近要之地,一片爱君之心,早晚有所听闻见到,难道能够缄默不言吗?谨将大略逐条陈述,具题上报。伏候圣上裁断,立即赐予施行,那么宗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预防外夷奸谋疏》【马文升】

尝思往年三卫部人偷盗边上马匹,经过大同、宣府边上,俱来报说:「我毎在邉各营偷马回还老营,在某处报知。」今将一年,宣大二边守臣俱不曾奏报前因,臣已疑有彼此相和之意。且正统十四年,因诺延等三卫部人与北部额森相和,故有土木之祸。臣又闻额森大众即日俱在宣府住牧,亦有东行者,而大同无贼,窃疑此辈奸谋。若宼宣府,山势险阻;若寇大同边墙复重,又各有精兵,兼调延绥游击官军在此。渠意交锋之间,彼此各有所伤。若被诺延为彼向道,引领大众俱到本卫地方札营,或留其众在于大同、宣府边外,制我之兵不敢东行,彼无后顾之虑,分遣精鋭,或从喜峰口,或从燕河营,彼处山势平漫,不数十里系腹里居民稠密,人口头畜颇多,朝入抢掠,夕可计归。且军势寡弱,岂能支持?在京临时发兵,不无缓不及事。成化年间,诺延卫卫人曾由此处而入,直至永平地方,如蹈无人之境。若此冦熟知道路,剽剠日久,京师未免戒严,其为国家之患非细也,岂可不早为之御?乞勅兵部,一面于团营拣选马步精鋭官军三千前去永平,再选步兵三千前去密云,各整点器械,令知兵武臣管领操候。一面选舍人或职官星驰前去宣府、大同,会同镇巡等官哨探敌兵,即今见在何处,有无东行消息,或俱在宣府地方爪探。如果东行,即将原定三处军马就便启行,于所拟地方操守,遇贼侵犯,相机截杀。又恐此辈谲诈,声东寇西,彼此不可不防。复虑拥众之贼三千之兵,恐难捍御。但此时达马未经控掠,不敢驰骋,秋凉之后必肆猖獗。思得下班官军休息已久,兵部宜奏遣属官二员分投前去,将德州并德州左卫、天津三卫秋班马队官军催点齐足,俱赴永平听候武臣提调操守,及将河间等并保定等五卫马步官军及原选土达俱在。本城平山卫官军亦在本卫,定州卫官军俱在本州岛,真定等卫并宁山卫及平定千户所官军俱在真定,各如法操练。若大同、宣府声息严急,先将前项各城精鋭步军分散各关口,协同守把。其马军遇有入关贼宼,相机战守。若敌兵俱在东路出没,摠兵等官统领听征官军前去剿杀。如果西路无事,马队秋班官军该赴京者仍旧赴京。其在京春班官军若系选作听征之数者,且不令下班,留之以实京师。如边方无大声息,仍令暂且下班,不许逺散以应调遣,庶东西二路各有其备,仓卒之间不致悞事,亦可以拱护神京。但京师者,天下之本,京师之兵空虚,非居重驭轻保固宗社之计。臣以顺天、保定等府原选民兵八千余名,先时真定知府张琡、大名知府李瓒俱已操练定堪调用,经今数年,恐致废弛。万一贼势猖獗,无复应援之兵,若将此等一体操练,则可以振扬威武,守护地方,为京师之援。所谓兵不加增而自增者也。

陈愚见以禆圣化疏【刘健】

译我曾想到往年三卫部落的人偷盗边境马匹,经过大同、宣府边境时,都来报告说:“我们每次在边境各营偷马,返回老营时,都会在某处报告。”如今将近一年,宣府、大同两边的守臣都没有奏报前面所说的情况,臣已经怀疑他们之间有相互勾结的意思。况且正统十四年,因为诺延等三卫部人与北部额森相互勾结,所以发生了土木之祸。臣又听说额森的大军近日都在宣府驻牧,也有向东行进的,而大同没有贼寇,臣私下怀疑这是这些人的奸谋。如果进犯宣府,那里山势险阻;如果进犯大同,边墙重重,又各有精兵,还调有延绥游击官军驻在这里。他们的意图,是在交锋之间使双方各有损伤。如果被诺延作为向导,引领大军都到本卫地方扎营,或者把部众留在大同、宣府边外,牵制我军不敢向东行动,使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再分派精锐,有的从喜峰口进攻,有的从燕河营进攻;那里山势平缓,不到数十里就是腹里百姓稠密之地,人口和牲畜很多,早晨进去抢掠,晚上就可以计算着返回。而且我军势力薄弱,哪里能够支持?从京城临时发兵,也不免缓慢而来不及应事。成化年间,诺延卫的人曾经从这里进入,一直到了永平地方,如同进入无人之境。如果这些贼寇熟悉道路,长期进行抢掠,京师免不了戒严,他们成为国家的祸患就不小了,难道可以不早作防御吗?乞请敕令兵部,一面从团营挑选马、步精锐官军三千人前往永平,再选步兵三千人前往密云,各自整点器械,命懂军事的武臣统领操练等候;一面选派舍人或职官,星夜赶赴宣府、大同,会同镇守、巡抚等官侦察敌兵现在究竟在哪里,是否有向东行进的消息,或者是否全在宣府地方侦察。如果他们向东行进,就把原定三处的军马就近启行,在预定地方操守,遇到贼寇侵犯,依据形势截击消灭。又恐怕这些人诡诈,声称进攻东边却实际攻打西边,东西两边不可不防。又考虑到拥众的贼寇若有三千人,我军恐怕难以抵御。但此时达马还没有经过抢掠控制,不敢纵横驰骋;秋凉以后,必定会肆意猖獗。臣想到下班官军已经休息很久,兵部应当奏请派两名属官分头前去,把德州以及德州左卫、天津三卫秋班马队官军催促点齐,全部赶赴永平,听候武臣提调操守;并把河间等处、保定等处五卫的马步官军以及原先选出的土达也都留下。本城平山卫的官军也留在本卫,定州卫的官军都留在本州,真定等卫、宁山卫以及平定千户所的官军都留在真定,全部依照法令操练。如果大同、宣府的军情紧急,就先把前面所说各城的精锐步军分散到各个关口,协同守卫。马军遇到进入关内的贼寇,就根据形势作战或防守。如果敌兵都在东路出没,总兵等官就统领听征官军前去剿杀。如果西路没有事情,秋班马队官军中应该赴京的,仍旧赴京。在京城的春班官军如果属于选作听征之数的,暂且不要下班,留下来充实京师。如果边境没有大的军情,仍然让他们暂且下班,但不许远远散去,以便应召调遣。这样东西两路各有防备,仓促之间不至于误事,也可以拱卫神京。但京师是天下的根本,京师兵力空虚,不是居重驭轻、保固宗社的办法。臣认为顺天、保定等府原先选出的八千多名民兵,先前真定知府张琡、大名知府李瓒都已经操练,确定可以调用;如今经过数年,恐怕已经废弛。万一贼势猖獗,再没有可以应援的军队,如果把这些人一体操练,就可以振扬威武,守护地方,成为京师的援兵。这就是所谓兵员没有增加而实际上自然增加了。《陈愚见以禆圣化疏》【刘健】

先于嘉靖二年六月二十九日,该臣本县移文,令臣知会。节该钦奉圣旨,优礼老成,朝廷已屡有圣旨了。刘健等还着有司时加存问,钦此。钦遵,于次日诣臣家存问。臣扶病望阙谢恩讫。穷念臣以蜉蝣妄幻之躯,混麟凤郊薮之迹。殿阁则軿聨孤卿之衔品,桑榆则重拜问使之旌麾。天光被于绿蓑,露湑零于拥肿。昔平格或能仅有,今贱子幸乃并收。宠并干旋,老当屯遘,将危将殆,且悲且欢。欹枕授意,令子代书。无马卿遗稿于床头,窃史鳅谏余于牖下。窃惟人君莫先于定国,定国莫先于正身。然君身之所谓正者,其大要在于畏天严,以定万年建国之本;奉祖训以永万年垂统之本;勤圣学以清万年几政之本。兢兢业业,驭朽履冰,此古今帝王贻厥燕翼之良谋,中兴英主能自得师之首政也。其次则在于进君子以退小人,退小人以安君子。所谓君子者,公清直大,廉靖光明其学,负以道事君之正,其节有不可则止之坚操,天度之权衡,殿国是之位置。得是君子用之,其引援非道德之清流,则典刑之故老。彼小人者,或劝于善,或逃于野,而天下政治日趋于太平矣。所谓小人者,阴险奸恶,嫉贤妬善,纳贿招权,口蜜腹劔,结奥援以固宠荣,谄言路以规举劾,鲜廉寡耻,辱道丧心,误是小人用之,必引援恶党以助奸进,抜邪佞以延誉。彼君子者,甘老死于丘樊,不遗羞于名教,而天下政治咸堕其术中矣。昔林甫懐毒于鹰扬,而九龄辈惊心于挟免。张鋭溺于鼓铸,而懐慎辈贫死于蒸毛。邪正进退之机,否泰于此攸系。此臣拳拳以进君子退小人为第二义也。又其次,伏望皇上守藩邸之初心,念灵长之洪祚,无以逸游而启荒纵之源,无以晏安而忘忧勤之念,无溺声色以敝精神,无嗜禽酒以昏心志,无以狂直不识忌讳而为言路之罪愆,无以请谒阴行诡计,而致号令之中止;无听甘言,阴为邪佞以延誉;无纳谗言,以防深厚之诈欺;惜赏赉以节民财,罢土木以苏民力;选将必登坛之材,拥虚品而冒爵赏者无容滥竽;练兵必趫关之勇,糜廪庾以困征输者无令蚕食;治道与危机,一念恒存于意外;内修与外攘,大政时加于作新。盖此数者,姑举大凡。昔愚臣在讲筵之时,恒藉以为讽谏之助。后因进讲真德秀《大学衍义》之编,窃感隋炀帝荒淫败国之政,又上言曰:「炀帝所为如此,便是禹、汤、文、武之子孙,也要灭絶;况隋无积善之基者乎?」狂言犯万死之诛,先帝无几微之愠。续叨内阁,忝与政,几同官,悉三寿之良,独臣乏一得之助。乃退而恭成一疏,思进以仰赞万几。属当休退,未获进呈。其大意请圣驾随时早晏临御文华,黙召辅臣,密授懿旨,左右分行,各授纸笔,令其疏写两京九卿长贰之贤能,各省抚按藩臬之卓异,即以各官衔下直书数言,务出知见之真,不堕毁誉之计。又时与六卿长贰之中,或次第以承宣抚巡藩臬来朝,亦不时以赐问其辖内寮属之贤,州郡民牧之最,军民之大利大弊,政务之可革可兴,仰答圣问,一如辅臣之例,无事虚文,仰承德意,会萃佥言,缮写三本,以一留中,以备御览,各以一付之内阁吏部。凡遇繁剧之差,除不次之超抜,更量材品各委责成。其未在所举者,照旧循资自知勉励,庶才称其官,官胜其事。择材于无事之日,获用于临事之时。古大臣夹袋之书,古贤君书名御屏之意,圣王清问下民之心,或者亦出于此。臣肉食四十余年,叨闲十有余载,敢借垂死之笔,少赎枉生之愆。但虮虱已吊于汤沐之既具,犬马已迫于帷盖之既陈,神思荒迷,语言狂悖。石室秘藏不能启帝王心印之宝箧,雌黄旧笔亦有愧伏翁口授之漆文,执黄卷以穷言,未得于片言只。字存白,头之故习,何有于乃志乃心?伏惟俯赐哀矜,曲加采择,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臣干冒威严,不胜陨越。

论时政十失疏【李东阳】

译先在嘉靖二年六月二十九日,本县发来公文,通知臣知道。公文节略说,恭敬地奉到圣旨:要优礼老成之臣,朝廷已经多次下过圣旨了。刘健等人仍旧着令有关部门按时加以存问。钦此。臣恭敬遵行,第二天到臣家来慰问。臣扶病面向宫阙谢恩完毕。臣深思自己,不过是如蜉蝣般虚幻的身躯,混迹于麟凤出没的郊野;在殿阁中,不过并列于孤卿的官衔品秩,在桑榆暮年却又两次拜受问候使者的旌麾。天光照在绿色蓑衣上,露水洒落在臃肿之身。往昔平格或许还能勉强做到,如今卑贱的臣子幸而竟一并受到收录。恩宠与乾旋相并,年老之时又遭遇屯难,既将危殆,且悲且喜。臣斜倚枕头口授意思,让儿子代为书写。没有马卿遗稿放在床头,却私下在窗下效法史鳅进谏。臣私下认为,君主没有什么比安定国家更重要;安定国家又没有什么比端正自身更重要。然而所谓君身端正,其大要在于敬畏上天,以确定万年建国的根本;奉行祖训,以永远奠定万年垂统的根本;勤习圣学,以澄清万年处理政务的根本。兢兢业业,如驾驭朽木、行走薄冰,这是古今帝王留给后世、保有安乐的良谋,也是中兴英主能够自行找到老师时首先应做的政务。其次,在于进用君子而斥退小人,斥退小人而使君子安定。所谓君子,就是公正、清廉、正直、宽厚,廉洁安静而光明;他们以道义侍奉君主,具有原则上不可为则坚决退止的操守,是衡量天道的权衡,也是安定国家大是非的定位。任用这样的君子,他们所引荐援引的,不是道德高尚的清流,就是熟悉典章刑法的老臣。那些小人或许会被劝导向善,或许会逃到野外,而天下的政治就会日益趋向太平。所谓小人,就是阴险奸恶,嫉妒贤能、憎恨善良,收受贿赂、招揽权势,嘴上蜜甜而心中藏剑,结交深厚的后援来巩固宠荣,谄媚言路来图谋举劾他人,少廉寡耻,辱没道义、丧失良心。若错误地任用小人,他们一定会援引恶党来助长奸邪、谋求进用,拔擢邪佞之人来延长自己的声誉。那些君子就会甘愿老死在山丘篱落之间,不在名教上留下羞耻,而天下政治全都陷入他们的术数之中。过去李林甫怀藏毒心而鹰扬得志,张九龄等人却为他挟免而惊心;张锐沉溺于鼓铸,窦怀慎等人却因蒸毛而贫困死亡。邪正进退的关键,国家的否泰都由此系联。这就是臣恳切地主张进用君子、斥退小人的第二项意义。再其次,伏望皇上守住居藩王府邸时的初心,念及永久长存的宏大国祚;不要因逸游而开启荒纵的根源,不要因贪图安逸而忘记忧劳勤勉的念头,不要沉溺声色而损耗精神,不要嗜好禽猎和酒饮而使心志昏乱,不要因为狂直、不知忌讳而把进言视为罪过,不要因为有人请托、暗中施行诡计而使号令中途停止。不要听信甜言蜜语,暗中让邪佞之人借此延长声誉;不要接纳谗言,以防深厚关系中的欺诈;珍惜赏赐以节省民财,停止土木工程以使民力得到休息;选拔将领必须是能够登坛拜将的材料,不要让徒有虚名、冒领爵赏的人滥竽充数;练兵必须选拔勇武强健的人,不要让他们耗费粮仓、使征收运输陷入困顿而蚕食军需;治理之道和危急机变,要始终存放心中;内修政德和外御强敌等大政,要时时落实于革新之中。这几项,只是姑且举出大概。从前愚臣在讲筵任职时,常常借这些作为讽谏的帮助。后来因进讲真德秀《大学衍义》一书,私下感慨隋炀帝荒淫而败国的政事,又上言说:“隋炀帝所作所为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是禹、汤、文、武的子孙,也要灭绝;何况隋朝没有积累善政的根基呢?”这种狂言犯了万死之诛,先帝却没有丝毫恼怒。后来承蒙进入内阁,忝列参与政务的官员,几位同僚都是三寿之才,唯独臣没有一得之助。于是退下后恭敬地写成一篇奏疏,想着进呈以仰助万机。适逢应当休退,没有能够进呈。其大意是请求圣驾不论早晚随时临幸文华殿,默召辅臣,秘密授予旨意;让左右分头各发纸笔,命他们分别写出两京九卿正副长官的贤能,各省抚、按、藩、臬官员中卓异者;就在各官的官衔下面直接写上几句话,务必出于真实见识,不要陷入毁誉之计。又应当不时在六卿正副长官中,按次序召集承宣布政使、巡抚、巡按、藩司、臬司等来朝者,询问他们所辖官属中贤能的人、州郡牧守中最优秀的人、军民最大的利弊,以及政务中可以改革和兴办的事项,恭敬回答圣上询问,一律依照辅臣的办法,不做徒具形式的文章,以仰承圣意,汇集众人的意见,缮写三份:一份留在宫中,以备御览;各取一份交给内阁和吏部。凡遇繁重艰巨的差事,除破格超擢之外,还要再衡量才能品级,分别委任并责成。没有被举荐的人,就照旧按照资历循序任用,使才能配得上官职,官职能够胜任事务。在无事之日选择人才,在有事之时得到任用。古代大臣夹袋中记载人才的做法,古代贤君把姓名写在御屏上的用意,圣王清问下民的心意,或许都可以从这里体现。臣任职吃俸四十多年,闲居又有十多年,敢借垂死之笔稍微赎回枉然生存的过失。只是虮虱已经在汤沐准备好之后前来吊问,犬马之年也已迫近,而帷盖已经陈设;精神荒乱迷惘,语言狂妄悖谬。石室秘藏也不能开启帝王心印的宝箧,涂改旧稿的笔也有愧于伏翁口授的漆书;执着黄卷穷尽言辞,却没有领会到片言只字。白头之故习仍在,哪里谈得上您的志意和内心呢?伏望您俯赐哀怜,曲加采择,那么臣即使死去之日,也如同活着的年月一样。臣冒犯威严,实在惶恐失措。《论时政十失疏》【李东阳】

窃闻委质事君者,人臣之常职;托孤寄命者,天下之重任。必处常而不失其职,任重而不负其托,然后可以无愧。若徒旷官尸位而假委质之名,不能扶颠持危而冒托孤之寄,断乎其不可也。痛惟孝宗皇帝大渐之时,召臣等至干清宫御榻前,面赐顾命,谆谆数百言。臣等顿首拜受,不胜呜咽。彼时司礼监太监陈寛实共闻之。伏自陛下嗣位之初,臣等辅导启沃,多见施行,少伸报称。近数月来,往往旨从中出,畧不预闻,有所议拟,径行改易。诏书不信,政令不中。臣等不敢缕缕,姑以其重者言之。商人谭景清等附托皇亲,奏讨残盐,既不肯奉诏还官,又不肯领回原价,挟制朝廷,摇撼官府,沮陛下之美政,累母后之盛德。论其情罪,死有余辜。且皇亲之家,既已辞退家人,引目此商人者,已不相干,而乃曲为庇护,宁使帑藏空虚,边饷匮乏而不之顾,此政令之一失也。大同随征所闻,冲锋破敌,名次揆之旧制,俱不该载。况纪功官原开按伏,不系对阵,侍郎等官勘得功无显迹,查无明证,名字不对,多寡不一,而乃查近年弊政,欲升数百冗员,以官法为人情,视爵禄如粪土,此政令之失二也。内府冗员奉旨裁节,佥书守门及分守守备等官减革者,百无一二,而海子凈身人又选八千余,非惟伤财害民,抑且败壊风俗。至于蟒龙玉带滥赏无算,大壊名器,尤为不可,此政令之失三也。御用监书篆缺人,吏部奉旨考选,乃令革退人役通送本监考校优劣,是不信铨衡之任,而信宠幸之臣。况该部查出革退之人,俱系夤缘传奉,奉诏裁革纔不几时,遽开此例,则匠官术士仿效成风,以邪路为当行,视诏书为故纸,此政令之失四也。他如皇庄田土,已令巡抚官查数,又复差官踏勘,取者未回,差者继出,带领人役搔扰地方,京畿贫困已极,何以堪之,此政令之失五也。驾帖出外拏人,累经各衙门论奏,恐生诈伪。近因皇亲家人奏诉,畿民侵占田土,辄为出给提解来京,镇抚司考问情节,俱与原奏不同,未免亲解本处官司问理,牵连负累,破家荡产,寃苦之声,致伤和气,此政令之失六也。韦兴、齐玄蛊惑先帝,盗空府库,一则夤缘分守,屡劾不退;一则奏请追究,止令取回,迁延至今,未正典刑,此政令之失七也。各营执事官军及内府军匠、各仓军卒,俱经奏准查赴团营及各衙门乞留,仍复照旧,废营伍之籍,供私用之门,此政令之失八也。内承运库银两支销累数百万,内府支用不给印票,该库内官自前查算,竟尔不行;司钥库铜钱,该部累奏支用,展转推延,至今未发,此政令之失九也。饶州磁器奉诏蠲免二年,又令起运来用,此政令之失十也。似此之类,未易悉举,臣等坐视无可奈何,或封还执奏,不能终止,其为失职,实所难辞。追思先帝临奔顾命之言,仰念陛下委任旧臣之意,若涓埃之力,少有所禆,犬马有知,犹当报德,况主少国疑,四方多事,岂忍洁身去位,自求便安?但忠不足以格君,才不足以济世,智穷力竭,日甚于前,臣等所陈奉有圣谕,朕便处治,至今未有施行。今所奉圣谕云“待斟酌行”,是必言无可采,乃使之照旧辅道,亦不过仍前失职而已。先帝赫赫之灵,临之在上,岂欲其冒辅导之虚名,而蹈旷废之实咎如此哉?陈力就列,不能者止,闻之古人,亦有明训,与其身自壊之,不若让之能者。伏望圣明俯垂洞察,谅臣等为国之心,非由矫饰,正臣等失职之罪,特赐罢归,亟选非常之才,俾任难为之事,庶可以上回天变,下慰人心,承先帝付托之隆,保祖宗基业之重矣。

议行武举疏【刘大夏】

译我私下听说,委身奉事君主,是人臣的通常职责;接受托付、寄托性命,是天下的重大责任。必须处在平常职位上而不失去职责,承担重大责任而不辜负托付,然后才可以问心无愧。如果只是空占官位,尸居其位,借用委身奉事的名义,却不能扶持倾危、挽救危难而冒领托孤的重任,那断然是不可以的。痛切地想起孝宗皇帝病重之时,召臣等到乾清宫御榻之前,当面赐下顾命,谆谆嘱咐数百言。臣等叩头拜受,忍不住呜咽。当时司礼监太监陈宽实在场共同听闻。自从陛下即位之初,臣等辅导启发,多有被施行的,稍微能够伸展报答之心。近几个月以来,往往旨意从宫中发出,臣等一点也预先不知道;有所议拟,也径直加以改易。诏书不能取信,政令不合适。臣等不敢一一细说,姑且只谈其中重大的。商人谭景清等依附皇亲,上奏请求讨取余盐,既不肯奉诏还官,又不肯领回原价,挟制朝廷,动摇官府,阻挠陛下的美政,连累母后的盛德。论其情罪,死有余辜。况且皇亲之家既已辞退家人,点名这些商人以后就已经与他们无关,却还曲意加以庇护,宁可使国库空虚、边饷匮乏也不顾,这是政令的第一项过失。在大同随军出征时所听到的情况中,有冲锋破敌的功劳,却按照旧制的名次核算,全部不应载入。何况纪功官原先开列的只是按伏之功,并非交战之功;侍郎等官勘验后认为功劳没有明显迹象,查考也没有明确证据,姓名对不上,人数多少也不一致,却反而查究近年的弊政,想要提升数百名冗员,把官法用于人情,把爵禄看得如同粪土,这是政令的第二项过失。内府冗员奉旨裁减,佥书、守门、分守、守备等官员被裁革的,百人中不过一两个;而海子净身人又选了八千多人,不仅伤财害民,而且败坏风俗。至于蟒龙服、玉带滥行赏赐,不计其数,大大败坏名器,更加不可,这是政令的第三项过失。御用监书篆缺少人员,吏部奉旨考选,却命被裁退的人役全部送到本监考校优劣;这是不信任铨选官员的职责,却信任受宠幸的臣下。况且该部查出的被裁退之人,都是通过钻营、传奉而来;奉诏裁革才没有多久,就突然开此先例,那么匠官、术士就会争相仿效,以邪门歪道为应当通行,把诏书视为废纸,这是政令的第四项过失。其他如皇庄田土,已经命巡抚官查明数目,又再次派官员踏勘;前一批人还没有回来,后一批差使又接连派出,带领人役骚扰地方,京畿贫困已经到了极点,哪里承受得起?这是政令的第五项过失。驾帖发到外地捉拿人的事情,已经多次被各衙门论奏,恐怕会产生诈伪。近来因皇亲家人上奏申诉,说京畿百姓侵占田土,就随意发出驾帖,提解他们到京城;镇抚司审问情节,都与原奏不同,免不了把人押解回本地官司审理,牵连负累,使人破家荡产,冤苦之声由此损伤和气,这是政令的第六项过失。韦兴、齐玄蛊惑先帝,盗空府库;一个因钻营而担任分守官,多次被弹劾却不退职;一个上奏请求追究,朝廷只命把人带回,拖延到现在,仍没有依法处刑,这是政令的第七项过失。各营执事官军以及内府军匠、各仓军卒,都已经奏准查调到团营和各衙门,却又请求留用,仍然照旧使用,破坏营伍的名册,成为供私人役使的门路,这是政令的第八项过失。内承运库银两支销累计数百万,内府支用却不给印票;该库内官从前已经查算,竟然仍不执行。司钥库的铜钱,该部多次奏请支用,辗转推诿拖延,到现在还没有发出,这是政令的第九项过失。饶州磁器奉诏免征两年,却又命令起运进京使用,这是政令的第十项过失。像这样的事情,还不容易全部列举。臣等坐看而无可奈何,有时封还诏令,执意奏谏,却不能最终制止;这种失职,实在难辞其咎。追念先帝临终顾命的话,仰思陛下委任旧臣的心意,即使只有涓埃般的力量,能够稍有补益,臣即使死后有知,也应当报答恩德;何况君主年少、国家多疑,四方多事,怎么忍心洁身离职,只求自己方便安逸呢?只是忠诚不足以感动君主,才能不足以挽救世道,智慧穷尽、力量竭尽,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臣等所陈奏的事情,承奉圣谕说“朕将立即处治”,到现在也没有施行。如今所奉圣谕说“等待斟酌后施行”,这必定是认为言论没有可采纳之处,只让我们照旧辅导君主,也不过仍旧像以前一样失职罢了。先帝赫赫的神灵临照在上,难道愿意让我们冒领辅导的虚名,而犯下荒废职责的实际罪过到这种地步吗?尽自己的力量担任职位,不能胜任就应当退下,这是古人留下的明确训诫。与其亲手毁掉自己,不如让位给有能力的人。伏望圣明俯察,谅解臣等为国的心意并非矫饰,明正臣等失职的罪过,特赐罢职归乡,赶快选用非凡的人才,使他们承担难以胜任的事务;这样或许可以上对挽回天变,下对安慰人心,承接先帝托付的隆重责任,保全祖宗基业的重大根本。《议行武举疏》【刘大夏】

武举之设,将以延揽英雄,广储将帅,招来韬晦之士,收拾跅弛之才。盖以古今治天下之具,惟文武二道。天之生才,以供世用,惟文武二艺。凡国家求相于文,求将于武,亦惟文武二科。我朝设文举,足以偹一代之彝典,而其网罗之周,自阀阅以及草泽,不以逺而溃贱而弃,故得人以备任使。其用武臣也,甄别军功之大小,以为升擢之阶级。内或陟督府之崇班,外或膺边方之重寄,或处于方面之长贰,或列于行伍之将帅,世享簪缨,家足饩廪。奬励武臣,作兴士气,意甚善矣。但求将于武弁一途,凡授钺推毂,非出于贵宠之子弟,即抜自行伍之粗材。近岁有保举将才之例,又但据其见有官职之人,其间往往徇名而不责实。挽强引重者目为勇敢,谈说纵横者目为谋畧。及委以重兵,临以大敌,偾事者多而成功者少。盖由求将之意虽劳,而选将之路太狭也。宋臣范仲淹有言:「议者不知取将之无术,但云当今之无将。今日之弊,殆亦坐此。」且天之赋人以才,诎于文者或优于武,亦不以逺而啬,不以贱而限。如穰苴生于寒微,呉起困于羁旅,乐毅出于疎贱,黥布杂于舆台,卫青辱于人奴,去病育于假子。若当时非有知识之人为之汲引,岂能自致通显,建功于世,而垂称于后耶?今四海之大,生聚之繁,宁无若斯者在于侧陋之间?夫武以用将为先,亦犹文以求相为先。孙武曰:「将者,人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司马曰:「将不能设,无以应卒。」昔唐知求将之为重,视进士科而增置武举,遂得郭子仪,卒成再造之功。宋知求将之为重,视制科而详定武举,遂得狄青、令狐挺,卒能料元昊之背叛,破智高之猖獗。盖异人杰士,感奋而兴,饮气挟术,以赴功名之会,此前代故事有足征也。宋臣苏洵言于仁宗曰:「文有制科,武有武举,陛下欲得将相于此乎?取之十人之中,岂无一二?此名儒格言,为足征也。兹者,适当武举再开之时,臣等见得法制未偹,礼仪未隆,上未足以协旁求之心,下不足以副登进之望。宋臣富弼请制武举,尝曰:「法度龌龊,未能致特起之士。」臣等窃与之异世而同懐也。盖事既当重,则品式宜加详备,恩礼宜从优厚。今欲依仿唐宋故事,参酌会殿二试事例,少加损益。毎遇文举乡试之年,亦将武举议期,行移两京各省,令其转行晓谕。如有究极韬畧,精通武艺者,或隐于山林,或育于学校,或羁于戎卒,或系于仕籍,许赴所在官司投报。试果可取者,礼送兵部,会萃数目,请于次年四月开科。初校骑射,以发九矢中三矢以上者为合式。二较其步射,以发九矢中一矢以上者为合式。三试策二道,论一道,优者列职论官,以示崇异。其非全材黜之,以俟后举。此制一定,庶法式昭宣,足以备彝宪;礼遇崇重,足以激人心。凡海内智勇之士,莫不仗劔而起,各售其术,期以效用于世。是驱天下之英雄而入于吾之彀中。陛下屈羣策而用之,何忾之不可敌?何侮之不可御?虽鞭笞四夷,伸威万里,将无不如吾意者。又何假拊髀而叹,思借才于异代也哉?

培养圣德疏【庄■〈日上永下〉】

译设置武举,是为了延揽英雄,广泛储备将帅,招来隐藏不仕的贤士,收罗放纵不羁的人才。大概古今治理天下的工具,只有文、武两道;上天赋予人才来供世间使用,也只有文、武两种才能。凡国家从文士中求取宰相,从武人中求取将领,也只有文、武两科。我朝设置文举,足以完备一代不变的典制;而且网罗人才周全,从世代仕宦之家直到民间,不因出身远下而疏远,不因身份卑贱而抛弃,所以能够得到人才来备用。任用武臣时,则甄别军功的大小,以此作为升迁的等级;在内有时升任督府的崇高班次,在外有时担任边方的重大职务,有时处在方面长官、副长官的位置,有时列于军队中的将帅,世代享有簪缨,家中足以得到俸禄。奖赏激励武臣,振作士气,用意十分良善。但从武官一条途径求取将领,凡是授予兵权、推举为将的,不是出自贵宠之家子弟,就是从军伍中拔擢的粗疏之才。近年虽有保举将才的条例,却只根据现有官职的人;其中往往只顺从名声而不考察实际。能挽强弓、举重物的被视为勇敢,纵论横说的人被视为有谋略。等到把重兵交给他们、让他们面对强敌时,坏事失败的多,成功的少。大概是因为求取将领的用心虽很费力,但选将的道路太狭窄了。宋臣范仲淹说过:“议论的人不知道取用将领没有方法,只说当今没有将领。今天的弊病,大概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况且上天赋予人以才干,文才不足的人有时武才优长;上天并不因出身遥远而吝惜,也不因身份卑贱而限制。比如穰苴出身寒微,吴起困顿于羁旅,乐毅出自疏远卑贱之家,黥布混杂在舆夫奴仆之中,卫青曾受辱于人奴,霍去病由养子养育。如果当时没有有见识的人为他们提拔引荐,哪里能够自行通达显贵,在世上建立功业,并流传声名于后世呢?如今四海这样广大,人口这样繁多,难道没有类似这些人的才士处在偏僻卑微之中吗?武事以任用将领为先,也如同文事以求取宰相为先。孙武说:“将领,是掌管人的性命、主宰国家安危的人。”司马氏说:“如果不能设置将领,就没有办法应对突然的事变。”从前唐朝知道求取将领十分重要,看到进士科而增加设置武举,于是得到郭子仪,最终成就了挽救国家再造的功劳。宋朝知道求取将领十分重要,看到制科而详细制定武举,于是得到狄青、令狐挺,最终能够料定元昊的背叛,攻破智高的猖獗。大概奇异之士、杰出之才受到感奋而兴起,胸怀志气、挟带本领,奔赴建立功名的机会,这些前代的故事足以证明。宋臣苏洵对仁宗说:“文士有制科,武人有武举,陛下想从这里得到将相吗?从十个人中选取,难道还会没有一两个吗?这是名儒的格言,足以作为证明。如今正好到了再次开设武举的时候,臣等认为法制还不完备,礼仪还不隆重,上面不足以符合广泛求取人才的心愿,下面不足以满足登科者的期望。宋臣富弼请求制定武举时,曾说:‘法度狭小,不能招致特立独行的人才。’臣等私下与他虽处不同时代,却有相同的心愿。既然事情应当重视,那么制度格式就应当更加详细完备,恩惠礼遇也应当更加优厚。如今想依照唐宋旧例,参考会试、殿试两场考试的事例,略加损益。每逢文举乡试的年份,也议定武举考试的日期,行文通知两京各省,让它们转行晓谕。如果有人穷究兵法谋略、精通武艺,无论隐居山林、受教于学校、羁身于戎卒,还是已经列入仕籍,都允许到所在官司投报。考试果真可以录取的,由礼部送往兵部,汇总人数,请在第二年四月开科。初试骑射,以发九箭中三箭以上为合格。第二场考步射,以发九箭中一箭以上为合格。第三场考策论两道、论题一道,优异者授予职位并评定官阶,以表示尊崇和区别。不是全才的则黜退,等待下一次考试。这个制度一经确定,希望能够使法式昭明宣布,足以完备常法;礼遇崇高隆重,足以激发人心。天下所有有智有勇的人,没有不仗剑而起、各自施展本领,希望在世上得到任用的。这样就是把天下英雄驱赶到我们的圈套之中。陛下汇聚群策而任用他们,还有什么敌人不能击败?还有什么侮慢不能抵御?即使鞭挞四夷、把威势伸展到万里之外,也将没有不如陛下心意的。又何必拍着大腿叹息,想着从异代借取人才呢?《培养圣德疏》【庄■〈日上永下〉】

翰林院捡讨臣庄■〈日上永下〉谨奏,为培养圣德事。成化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内阁遣郎中韩定持小揭帖到于东阁及史馆,分与太常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呉节等人,各赋诗以为上元赏玩之具。臣等各受一帖,内开花果烟火等项,面帖诗格式拟述进呈。及观旧式,俱是玩好之物,鄙亵之词,甚非所以养圣心,崇圣德也。臣等窃议,以为此事必非陛下所为。陛下以天纵之圣,日新之学,游心经术,迈迹尧舜,凡所举动,必欲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方即位之初,首下温诏,免田租,絶贡献,停不急之务,与民息肩,又开言路,凡朝廷政治得失,军民利病,许诸人直言无隐,天下欣然以陛下应天心,承祖德,而所以太平万世者,在是矣。及观去年以来,如遣人造楮,国家旧制也,一闻大臣之言而遂寝;节令宴乐,毎岁常例也,一因大臣之疏而遂罢。向因灾异勅谕羣臣,同加修省,凡此数事,皆臣目击耳闻,未尝不拜手稽首称颂,以为陛下从善如流,改过不吝,自禹汤以来未之有也。在彼者既皆陛下所不为,则烟火之事,臣等又决知陛下之不乐于此也。今日之举,或者两宫皇后在上,陛下欲极孝养,奉其欢心,为一身娯乐之计。然大孝在乎养志,不可徒供耳目之玩好以为养也。臣等伏覩两宫母后恭俭慈仁之德,着于天下,坤仪贞静,举天下之珍竒玩好,皆不足以动其心,岂以烟火为乐哉?即今两广弗静,四川未宁,三韩离乱,然敌情难测,尚费区处,不可置之度外。北蕃甫盛强,包藏叵测之心,窥伺间隙,所当深虑。江西湖广一旱数千里,民不聊生,其它灾伤处所尤多,未易悉举。生灵嗷嗷张口待哺,虽蒙优诏赈恤,然公私匮乏,计无所出,可为寒心。此正陛下宵旰焦劳,不遑暇食,两宫母后同忧天下之日,臣等又知陛下之不暇为此也。至于翰林之官,以论思代言为职。虽曰供奉文字,然鄙俚不经之词,岂宜进于君上?若不取法圣贤,而曲引宋郊、苏轼之文致以为比,是以三代以下之君望陛下,而不以三代以上之君望陛下也。臣等遭遇圣明,发身黄甲,叨与庶吉士之选。陛下养之翰林,教之诵习六经,师法孔孟,二年于兹矣。今又授以今职,感冒国恩,至隆极厚,夙夜惓惓,相与戒饬,惟恐曲学阿世,无以补报于万一。何敢以此鄙词上渎天听,以自取侮慢不恭之罪哉?臣等又尝伏读宣宗章皇帝御制《翰林箴》曰:「有启沃之言,惟义与仁。尧舜之道,邹孟以陈。若今烟火之举,恐非尧舜之道;烟火之词,恐非仁义之言。」臣等知陛下之心,即祖宗之心,故不敢以是妄陈于陛下之前。且知不可曲顺而为之,是不忠也;知其不可为而不以实闻,是不直也。不忠不直,臣罪大矣。古之帝王,盘盂有戒,几杖有铭。目不视非礼之色,耳不听非礼之声。兢兢业业,惟懐永图。虽在纷华靡丽之中,幽独得肆之地,而所以戒谨恐惧,操存省察,以致其精一执中之功者,无所不用其极。诚以人主一心,攻之者众。一惑于耳,则凡侈靡之声皆乘间而入矣;一惑于目,则凡侈靡之色皆抵隙而进矣。人心愈危,道心愈微,天理人欲,不容并立。若曰上元之乐乃微事耳,烟火之举乃细故耳,此不足为圣明累,是殆不然。《书》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德。」又曰:「不役耳目,百度惟贞。」若于此一事,厌常喜异之念兴,则他日之甚于此者,将无不至,不可以为微事细故而不知谨也。且漆器之作,何损于德,而舜则止之;旨酒之甘,何害于事,而禹则絶之;露台之费,不足为奢,而汉文则已之。彼圣贤之君,何汲汲于是哉?正以欲不可纵,渐不可长故耳。臣等伏愿陛下寛斧钺之诛,采刍荛之语,将此烟火之事即行禁止,不使接于耳目,而移此视。听为文王之视民如伤,为大舜之闻善若决江河,省此冗费以活流离困苦之民,赏征伐劳役之士,则干戈可息,灾异可消,百姓可以富庶,四夷可以宾服,亿千万年享太平无疆之休。则陛下之所以奉养两宫者,其孝岂有大于此哉?惟陛下深思而力行之,不以臣等为沽矫,不以臣言为迂阔,使天下后世皆知圣人之凡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

(明)贺复征 编

○疏二十三

钦崇天道疏【明邹智】

译翰林院检讨臣庄■〈日上永下〉谨奏:为培养圣德事。成化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内阁派郎中韩定拿着小揭帖到东阁和史馆,分发给太常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呉节等人,各自作诗,作为上元节供皇上赏玩的用具。臣等各自接到一帖,里面列有花果、烟火等项目,要求按照帖子上的诗体构思撰写,进呈皇上。等到查看旧例,都是些玩赏之物和鄙俗亵慢的言辞,实在不是用来涵养圣心、崇隆圣德的。臣等私下商议,认为这件事一定不是陛下的本意。陛下具有上天赋予的圣明,每日都有新的学问,留心于经术,追踪尧舜;凡是举动,都一定想为天下树立法则,流传给后世。陛下刚即位时,首先颁下温厚的诏书,免除田租,断绝进贡,停止不急迫的事务,使百姓得到休息;又开通进言的道路,凡朝廷政治的得失、军民的利病,都允许众人直言不讳。天下人欣然认为陛下顺应天意、承继祖德,而万世太平的基础,就在这里了。及至看到去年以来的事情,例如派人制造楮币,这是国家的旧制度,一听到大臣进言便立即停止;节令宴乐,每年都是惯例,也因一位大臣上疏便立即罢止。先前因为灾异,陛下诏令群臣一同修身反省;以上这些事情,都是臣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臣没有一次不拜手稽首称颂,认为陛下接受善言像流水一样顺畅,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这是自禹、汤以来从未有过的。既然那些事情都不是陛下所愿为,那么烟火之事,臣等更确定陛下也不会以此为乐。今天的举动,或许是因为两宫皇后在上,陛下想极力奉养,博取她们的欢心,作为一己娱乐的计划。然而大孝在于奉养父母的志意,不能只把供人耳目观赏的玩物当作奉养。臣等恭敬地看到两宫母后的恭俭慈仁之德,天下皆知;她们具有坤道般的贞静品德,天下所有珍奇玩好都不足以打动她们的心,难道会以烟火为乐吗?如今两广还不安定,四川尚未宁静,三韩发生离乱;然而敌情难以预测,还要耗费心力筹划处置,不能置之度外。北蕃刚刚强盛起来,包藏着不可测的用心,窥伺间隙,这应当深切忧虑。江西、湖广一场旱灾绵延数千里,百姓无法生活,其他遭受灾害的地方尤其多,难以一一列举。百姓嗷嗷待哺,虽然蒙受优厚诏令的赈济抚恤,但公私都很匮乏,计策也无从谋划,实在令人寒心。这正是陛下日夜忧劳、无暇进食,两宫母后共同忧虑天下的时候,臣等也知道陛下无暇顾及这些事情。至于翰林院的官员,以论议政事、代皇上起草言论为职责。虽然说是供奉文字,但鄙俗荒诞的言辞,哪里适合进献给君上?如果不以圣贤为准则,却曲意援引宋郊、苏轼的文章来相比,这是拿三代以下的君主来要求陛下,而不是拿三代以上的君主来要求陛下。臣等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从科举中发迹,蒙受庶吉士的选拔。陛下把我们养育在翰林院,教我们诵习六经,以孔子、孟子为师法,到现在已经两年了。如今又授予我们现任职务,感念蒙受的国恩,隆重深厚到了极点,我们早晚诚敬,相互告诫,只怕曲学阿世,无法报答万分之一。哪里敢把这样的鄙俗诗词上奏,冒犯天听,自取侮慢不恭之罪呢?臣等又曾恭敬诵读宣宗章皇帝御制《翰林箴》,其中说:“有启发君主的言语,只应当合乎义与仁。尧舜之道,由邹子、孟子陈述。像今天烟火这样的举动,恐怕不是尧舜之道;吟咏烟火的言辞,恐怕也不是仁义之言。”臣等知道陛下的心就是祖宗的心,所以不敢把这件事妄自陈说于陛下面前。而且明知不可曲意顺从去做,却仍然去做,这是不忠;明知不可做却不据实上报,这是不直。既不忠又不直,臣的罪过就大了。古代帝王在盘盂上刻有警戒的话,在几案和手杖上刻有铭文;眼睛不看不合礼的色彩,耳朵不听不合礼的声音。他们战战兢兢、勤勉谨慎,只想着长远的谋划。即使身处纷华靡丽之中,处在幽静独处而可以放纵的地方,仍然尽力戒慎恐惧,持守本心,反省察验,以达到精纯专一、执守中道的功夫。实在是因为君主的一颗心,受到众多方面的攻扰。耳朵一旦受到迷惑,各种奢侈靡丽的声音就会乘隙而入;眼睛一旦受到迷惑,各种奢侈靡丽的色彩就会乘隙而进。这样,人心就更加危险,道心就更加微弱,天理与人欲不能同时并立。如果说上元节的享乐只是小事,燃放烟火只是细故,这不足以给圣明带来损害,那恐怕是不对的。《尚书》说:“不重视细小的品行,最终会累及大的德行。”又说:“不被耳目所役使,各项事情都能保持端正。”如果在这件事上产生厌弃常规、喜爱奇异的念头,那么将来比这更严重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不会发生,不能因为是小事细故便不知道谨慎。况且制作漆器,能损害什么德行,舜却加以制止;美酒的甘美,能妨害什么事务,禹却将它断绝;修筑露台的费用,还不足以称为奢侈,汉文帝却停止了它。那些圣贤之君,为什么急切地这样做呢?正是因为欲望不可放纵,坏的苗头不可滋长。臣等恭敬地希望陛下宽免臣等斧钺之诛,采纳樵夫之言,立即下令禁止燃放烟火之事,不让它接触耳目;把这种观看和听闻,转移到文王视民如伤、大舜听取善言如江河决口那样的境界。节省这些多余费用,使流离困苦的百姓得以存活;奖赏征伐劳役的将士,那么干戈可以平息,灾异可以消除,百姓可以富足,四夷可以宾服,亿万年享有无边的太平福泽。这样,陛下用来奉养两宫的孝心,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只希望陛下深思并努力实行,不要认为臣等是在沽名矫饰,不要认为臣等的话迂腐空泛,使天下后世都知道圣人的一切作为,远远不是寻常之人所能相比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 (明)贺复征编 ○疏二十三 《钦崇天道疏》【明邹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