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五十一(2/2)
先帝顺天应时,西平巴蜀,南和吴会,海内得以休息,兆庶有乐安之心。而吴复背信,使邉事更兴。夫期运虽天所授,而功业必由人而成。不一大举埽灭,则众役无时得安,非所以隆先帝之勲,成无为之化也。故尧有丹朱之伐,舜有三苖之征,咸以宁静宇宙,辑兵和众者也。蜀平之时,天下皆谓吴当并亡。自此来十三年,是谓一周平定之期,复在今日矣。议者常言,吴楚有道后服,无礼先强,此乃诸侯之时耳。当今一统,不得与古同谕。夫适道之论,皆未应权,是故谋之虽多,而决之欲独。凡以险阻得存者,谓所敌者同力足自固。苟其轻重不齐,强弱异势,则智士不能谋,而险阻不可保也。蜀之为国,非不险也,髙山寻云霓,深谷肆无景,束马悬车然后得济,皆言一夫荷戟,千人莫当。及进兵之日,曽无藩篱之限,斩将搴旗,伏尸数万,乘胜席卷,径至成都,汉中诸城皆鸟栖而不敢出,非皆无战心,诚力不足相抗。至刘禅降服,诸营堡者索然俱散。今江淮之难,不过剑阁山川之险,不过岷汉。孙皓之暴,侈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众多于前世,资储器械盛于往时。今不于此平吴,而更阻兵相守,征夫苦役,日寻干戈,经厯盛衰,不可长久,宜当时定以一四海。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扬青兖并向秣陵,鼓斾以疑之,多方以误之,以一隅之吴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巴汉竒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壊,则上下震荡。吴縁江为国,无有内外,东西数千里以藩篱自恃,所敌者大,无有宁息。孙皓恣情任意,与下多忌,名臣重将不复自信,是以孙秀之徒皆畏逼而至,将疑于朝,士困于野,无有保世之计,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犹懐去就,兵临之际必有应者,终不能齐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楯,不如中国,唯有水战,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则长江非复所固,还保城池,则去长入短,而官军悬进,人有致节之志。吴人战于其内,有凭城之心。如此军不踰时,克可必矣。
论水利疏【杜预】
臣輙思维,今者水灾东南特剧,非但五稼不收,居业并损,下田所在渟污,髙地皆多硗塉,此即百姓困穷方在来年。虽诏书切告长吏二千石为之设计,而不廓开大制定,其趋舍之宜,恐徒文具,所益葢薄。当今秋夏蔬食之时,而百姓已有不赡,前至冬春,野无青草,则必指仰官榖以为生命,此乃一方之大事,不可不豫为思虑者也。臣愚谓,既以水为困,当恃鱼菜螺蜯,而洪波泛滥,贫弱者终不能得。今者宜大壊兖豫州东界诸陂,随其所归而倡导之,交令饥者尽得水产之饶,百姓不出境界之内,旦暮野食,此目下日给之益也。水去之后,填淤之田畆收数锺,至春大种五榖必丰,此又明年之益也。臣前启典牧种牛不供耕驾,至于老不穿鼻者无益于用,而徒有吏士榖草之费,岁送任驾者甚少,尚复不调习,宜大出卖以易榖及为赏直。诏曰:「孶育之物不宜减散」,事遂停寝。问主者,令典虞右典牧种产牛大小相通有四万五千余头,茍不益世用,头数虽多,其费日广。古者匹马丘牛,居则以耕,出则以战,非如猪羊类也。今徒养宜用之牛,终为无用之费,甚失事宜。东南以水田为业,人无牛犊,今既壊陂,可分种牛二万五千头,以付二州将吏士庶,使及春耕榖登之后,万头责三百斛,是为化无用之费,得运水次成榖七百万斛,此又数年后之益也。加以百姓降丘宅土,将来公私之饶,乃不可计。其所留好种万头,可即令右典牧都尉官属养之,人多畜少,可并佃牧地,明其考课,此又三魏近旬岁当复入数千万斛榖。牛又皆当调习,动可驾用,皆今日之可全者也。
追理邓艾疏【段灼】
译先帝顺应天意、适合时势,向西平定巴蜀,向南使吴会和睦,天下因此得到休养,百姓都有安乐的心愿。然而吴国又背弃信义,使边境战事重新兴起。时运虽然由上天授予,但功业必定由人来成就。如果不发动一次大规模行动把它彻底消灭,众多劳役就永远没有安定之时,这不是用来发扬先帝功勋、成就无为教化的办法。因此尧有讨伐丹朱,舜有征伐三苗,都是为了使天下安宁、停止兵事、和睦众人。蜀国平定时,天下都认为吴国也应当同时灭亡。自那以后已经十三年,这正是一个周期平定天下的期限,如今又到了这个时候。议论者常说,吴、楚有道义就后归服,没有礼义就先强盛,这只是诸侯割据时代的说法。当今天下将要统一,不能与古代相同而论。凡是符合旧道的议论,都没有适应当前权变,所以谋划可以很多,决断却应当专一。凡是依靠险阻得以保存的国家,只能说它所面对的敌人力量相当,足以自守。假如轻重不相称、强弱形势不同,那么智士也无法谋划,险阻也不能保全。蜀国作为一个国家,并非不险峻:高山接近云霓,深谷幽暗不见天日,必须束缚马匹、悬起车辆才能通过,人人都说一人扼守持戟,千人也不能抵挡。等到进兵之时,却没有遇到什么藩篱阻隔,斩杀将领、夺取军旗,伏尸数万,乘胜席卷,直抵成都;汉中各城都像鸟儿栖息一样闭门不出,并不是全都没有战心,实在是力量不足以相抗。直到刘禅投降,各营垒也全都索然离散。如今江淮的险难,不过如此;剑阁山川的险阻,也不过岷山、汉水之间。孙皓的暴虐超过刘禅,吴人的困苦甚于巴蜀,而大晋的兵力多于前代,物资储备和器械也盛于过去。如今不趁此时平定吴国,反而停兵相守,使征夫苦于劳役,天天寻求战事,经历盛衰变迁,不能长久,正应当及时平定天下、统一四海。如今如果调梁益的军队,水陆并进;荆楚的军队进逼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扬、青、兖诸州一同进向秣陵;擂鼓张旗来迷惑吴军,用多种办法使它误判,以吴国一隅之地抵挡天下大军,势力分散、形势离析,处处都急于防备;巴蜀、汉中的奇兵从空虚之处出击,一处崩溃,上下便会震荡。吴国沿江建立国家,没有内外缓急之别,东西数千里都把江防当作屏障;所面对的敌人如此强大,便没有安宁休息的时候。孙皓任性放纵,对臣下多有猜忌,名臣重将不再自信,因此孙秀一类人都害怕逼迫而来投奔;朝廷将领心怀疑惧,士卒在野外困苦,没有保全国家的谋略,也没有同心一意的决心。平常日子尚且考虑离开或归附,军队逼近之时必然有人响应,这些人终究不能齐心尽死,已经可以预见了。吴人的风俗急躁,不能持久。弓、弩、戟、盾都不如中原,只有水战是他们所擅长的。一旦进入吴国境内,长江便不再是他们可以凭恃的险阻;退守城池,又会舍弃自己的长处而处在短处;而官军深入推进,人人都有献身报国的志向。吴人在本国境内作战,心里还依凭城池。这样看来,军队不超过一个时节,攻克吴国便可以确定了。论水利的奏疏【杜预】臣冒昧思考,如今东南水灾特别严重,不但五谷没有收成,居处和生业也都受到损害;低洼田地到处积水污浊,高地又多坚硬贫瘠之地,这正意味着百姓将在来年陷入困穷。虽然诏书急切告诫长吏和二千石为此谋划,但如果不大规模破除旧有的限制、制定总体办法,取舍安排的适宜与否,恐怕只是徒具文书形式,所能得到的好处大概很少。如今正是秋夏蔬食的时节,百姓已经感到供给不足;到了冬春以前,野外没有青草,那么必定要仰赖官府粮食来维持生命。这是一方的大事,不可不预先思虑。臣愚昧地认为,既然因水受困,就应当依靠鱼、菜、螺、蚌;但洪水泛滥,贫弱之人终究不能获得。如今应当大力毁开兖州、豫州东界的各处陂塘,顺着水流归处加以疏导,让饥饿的人都能获得水产的丰饶;百姓不必走出境界,早晚都可在野外取食,这是眼下每天都能得到的好处。水退之后,淤泥填积的田地每亩可收数钟粮食,到春天大规模播种五谷,必定丰收,这是来年的好处。臣以前启奏,典牧所饲养的种牛不能供耕田驾车,直到老了也不穿鼻,无益于使用,却徒然耗费吏士的粮草;每年送来可供驾用的牛很少,而且还不加训练。应当大量卖掉它们,用来换取粮食和赏赐的钱。诏书说:‘滋生繁育的牲畜不宜减少分散。’事情于是停罢。臣询问主管此事的人,得知典虞、右典牧所掌管的种牛,无论大小共有四万五千多头。如果不能增加世间的实用价值,牛头数虽然很多,费用却会日益扩大。古代一匹马、一头牛,平时用来耕作,出战时用来作战,并不像猪羊一类只供饲养。如今只是饲养应当使用的牛,最终却成为无用的费用,实在很不合适。东南以水田为业,百姓没有牛犊;如今既然毁开陂塘,可以分出种牛二万五千头,交给二州的将吏、士人和百姓,使它们赶上春耕,粮食成熟以后,每一万头牛责令缴纳三百斛粮食。这样就是把无用的费用转化为有用之物,可以得到沿水道运输的粮食七百万斛;这又是数年以后的好处。再加上百姓下到丘陵、安居于土地上,将来公私两方面的富足,就不可计量了。所留下的优良种牛一万头,可以立即命令右典牧都尉及其属官饲养;人多牛少的地方,可以兼并耕种牧地,明确考核功课。这又能使三魏地区近十年内恢复收入数千万斛粮食。牛也都应当训练,随时可以驾用,都是今天可以保全的利益。追究邓艾冤案的奏疏【段灼】
故征西将军邓艾心懐至忠,而荷反逆之名;平定西蜀,而受三族之诛。臣窃悼之,惜哉!言艾之反也,以艾性刚急,矜功伐善,而不能协同朋类,轻犯雅俗,失君子之心,故莫肯理之。臣敢冒死言艾所以不反之状:艾本屯田掌犊人,宣皇帝拔之于农吏之中,显之于宰府之职,处内外之官,据文武之任,所在輙有名绩,固足以明宣皇帝之知人矣。会值洮西之役,官兵失利,刺史王经困于围城之中。当尔之时,二州危惧,陇右凛凛,几非国家之有也。先帝以为深忧重虑,思惟可以安邉杀敌,莫贤于艾,故授之以兵马,解狄道之围。围解,留屯上邽。承官军大败之后,士卒破胆,将吏无气,仓库空虚,器械殚尽。艾欲积榖强兵,以待有事。是岁少雨,又为区种之法,手执耒耜,率先将士,所统万数,而身不离仆虏之劳,亲执士卒之役。故落门、段谷之战,能以少击多,摧破强贼,斩首万计,遂委艾以庙胜成图,指授长策。艾受命忘身,龙骧麟振,前无坚敌。蜀地险阻,山髙谷深,而艾步乘不满二万,束马悬车,自投死地,勇气凌云,将士乘势,故能使刘禅震怖,君臣面缚,军不踰时而巴蜀荡定。此艾固足以彰先帝之善任矣。艾功名已成,亦当书之竹帛,传祚万世,七十老公,复何所求哉!艾以禅初降,逺郡未附,矫令承制,权安社稷,虽逺常科,有合古意,原心定罪,事可详论。故镇西将军锺会有吞天下之心,恐艾威名,知必不同,因其疑似,构成其事。艾被诏书,即遣强兵,束身就缚,不敢顾望,诚自知奉见先帝,必无当死之理也。会受诛之后,艾佐参官属,部曲将吏,愚戆相聚,自共追艾,破壊槛车,觧其囚执。艾在困地,是以狼狈失据。夫反非小事,若懐恶心,即当谋及豪杰,然后乃能兴动大众,不闻艾有腹心一人,临死口无一言,独受腹背之诛,岂不哀哉!故见之者垂涕,闻之者叹。息此,贾谊所以慷慨于汉文。天下之事可为痛哭者,良有以也。陛下龙兴,阐弘大度,受诛之家不拘叙用,听艾立后,祭祀不絶。昔秦人怜白起之无罪,吴人伤子胥之寃酷,皆为之立祠。天下之人为艾悼心痛恨,亦由是也。谓可听艾门生故吏収艾尸柩,归葬旧墓,还其田宅,以平蜀之功继封其后。使艾阖棺定谥,死无所恨,赦寃魂于九泉,收信义于后世。则天下狥名之士,思立功之臣,必投汤火,乐为陛下死矣。
请复选举疏【卫瓘】
昔圣王崇贤举善而教,用使朝廷徳让,野无邪行。诚以闾伍之政足以相检,询事考言,必得其善人。知名不可虚求,故还修其身,是以崇贤而俗益穆,黜恶而行弥笃。斯则乡举里选者,先王之令典也。自兹以降,此法陵迟。魏氏承颠覆之运,起丧乱之后,人士流移,考详无地,故立九品之制,粗具一时选用之本耳。其始造也,乡邑清议,不拘爵位,褒贬所加,足为劝励,犹有乡论余风。中间渐染,遂计资定品,使天下观望,唯以居位为贵。人弃徳而忽道业,争多少于锥刀之末,伤损风俗,其弊不细。今九域同规,大化方始。臣等以为宜皆荡除末法,一拟古制,以土断定。自公卿以下,皆以所居为正,无复悬客逺属异土者。如此则同乡邻伍皆为邑里,郡县之宰即以居长,尽除中正九品之制,使举善进才各繇乡论。然则下敬其上,人安其教,俗与政俱清,化与法并济,人知善否之教不在交游,即华竞自息,各求于已矣。今除九品,则宜凖古制,使朝廷共相举任,于出才之路既愽且可以厉进贤之公心,核在位之明闇,诚令典也。
上惠帝反正疏【嵇绍】
臣闻改前辙者,则车不倾;革往弊者,则政不爽。大一统于元首,百司役于多士。故周文兴于上,成康穆于下也。存不忘亡,易之善义。愿陛下无忘金墉,大司马无忘颍上,大将军无忘黄桥,则祸乱之萌,无繇而兆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六
(明)贺复征 撰
○疏十
请立学校疏【东晋戴邈】
译已故征西将军邓艾内心怀有极大忠诚,却背负反逆的罪名;平定西蜀,却遭受诛灭三族的刑罚。臣私下为他悲悼,实在可惜!人们说邓艾谋反,是因为邓艾性情刚烈急躁,自夸功劳、夸耀善行,不能与同僚协调相处,轻易触犯高雅的风俗,失去了君子的心,所以没有人肯为他申理。臣冒死陈述邓艾没有谋反的情状:邓艾本来只是屯田中掌管牛犊的人,宣皇帝从农官中提拔他,使他显达于宰府职位,内外官职都任用过他,承担文武方面的职责,所到之处总有著名功绩,这足以说明宣皇帝善于知人。适逢洮西战事,官军失利,刺史王经被困在围城之中。当时二州危急恐惧,陇右人心凛然,几乎不再属于国家。先帝对此深深忧虑,思考能够安定边疆、杀敌制胜的人,没有谁比邓艾更贤能,因此授予他兵马,让他解狄道之围。解围后,留下他驻屯上邽。那是在官军大败之后,士卒吓破了胆,将吏没有斗志,仓库空虚,器械耗尽。邓艾想积聚粮食、加强军队,以等待战事。这一年少雨,他又采用区种的方法,亲手拿着耒耜,率先带领将士;所统领的士卒有数万人,而他自己不离开仆役和俘虏所承担的劳作,亲自从事士卒的事务。所以在落门、段谷的战役中,他能够以少击多,摧毁强敌,斩首数以万计,于是朝廷把克敌制胜、成就谋略的重任交给邓艾,向他指授长远策略。邓艾接受命令而忘却自身,像龙腾、麒麟振跃一样,前面没有坚不可摧的敌人。蜀地险峻,山高谷深,而邓艾的步兵、骑兵不到两万人;他束缚马匹、悬起车辆,自己投身死地,勇气冲上云霄,将士乘势进击,所以能使刘禅震恐,君臣反绑双手投降,军队不到一个时节便荡平巴蜀。这确实足以彰显先帝善于任用人才。邓艾的功名已经成就,本应记载在史册上,传给万世;七十岁的老臣还有什么所求呢?邓艾因为刘禅刚投降,远方郡县尚未归附,假传诏令、承行制命,权宜安定国家,虽然超出通常法规,却合乎古人的用意;如果推究他的本心来定罪,这件事可以详细讨论。原镇西将军钟会有吞并天下的野心,害怕邓艾的威名,知道邓艾一定不会与自己同谋,于是利用似是而非的嫌疑,构成他的罪案。邓艾接到诏书,立即派遣精兵,束身前去受缚,不敢观望迟疑,实在是自知如果面见先帝,必定没有应当处死的道理。钟会被诛杀后,邓艾的佐属参官、属吏和部曲将吏,都是愚昧鲁莽地聚集起来,共同追寻邓艾,毁坏囚车,解开他的拘囚。邓艾处在困境中,因此狼狈失去凭据。反叛不是小事,如果怀有恶意,就应当谋划联络豪杰,然后才能发动大众;没有听说邓艾有一个心腹同谋,他临死时口中也没有一句话,独自承受腹背受诛的灾祸,难道不可悲吗!所以看见这件事的人流泪,听说这件事的人叹息。停止这样的悲痛,正是贾谊在汉文帝时慷慨陈辞的原因。天下的事情中有足以痛哭的,确实是有道理的。陛下如龙兴起,阐明弘大的气度,对受诛之家不拘泥于通常次序而加以任用,听任邓艾立后,使他的祭祀不断。过去秦人怜悯白起无罪,吴人悲伤伍子胥冤屈惨死,都为他们建立祠庙。天下人替邓艾悲伤痛恨,也是同样的原因。臣认为可以允许邓艾的门生故吏收取邓艾的尸体和棺柩,送回旧墓安葬,归还他的田宅,并以平定蜀国的功劳承袭封赏给他的后代。让邓艾棺盖合上、谥号确定,死后没有遗恨;在九泉之下洗雪冤魂,在后世收获信义。这样,天下追求名节的人、思立功勋的臣子,一定会投入汤火,乐意为陛下而死。请求恢复选举制度的奏疏【卫瓘】从前圣王尊崇贤人、推举善人并加以教化,使朝廷崇尚德行谦让,民间没有邪恶行为。实在因为乡里基层的政事足以互相检察,询问事情、考察言论,必定能够得到善人。知道名声不能凭空求取,所以返回来修养自身;因此尊崇贤人,风俗更加和穆,贬斥恶人,行为更加笃实。这就是乡里推举、基层选拔,是先王制定的典章。自此以后,这种办法逐渐衰微。魏氏承受颠覆的时运,在丧乱之后兴起,士人流离迁徙,没有地方考察详核,所以建立九品制度,大略具备一时选用人才的根本罢了。制度初创时,乡邑清议不拘泥于爵位,褒贬所加足以劝善惩恶,还保留着乡论的遗风。后来逐渐染上弊病,竟然计算资历、确定品第,使天下人观望等待,只把居有官位看作尊贵。人们抛弃德行而忽视道业,在锥刀末利上争多少,损害风俗,这种弊病不小。如今九州同一规制,大化正开始。臣等认为应当全部荡除这种末流制度,一概仿照古制,以土断确定籍贯。自公卿以下,都以实际居住地为正籍,不再有寄居外地、隶属远方异土的人。这样,同乡邻里都成为邑里,郡县长官便以居住地的人为长官,全部废除中正九品制度,使推举善人、选进人才都出自乡里舆论。这样一来,下民敬重上官,百姓安于教化,风俗和政事都清明,教化与法令一同发挥作用;人们知道善恶的教化不在于交游关系,浮华竞争自然停止,各自都从自身求取进步。如今既然废除九品制度,就应当依照古制,使朝廷共同推举任用人才。这样,出仕的途径既广博,又可以激励进贤的公心,考察在位者的贤明或昏暗,实在是良好的法典。上书惠帝,请求恢复正统的奏疏【嵇绍】臣听说,改正先前车行的轨迹,车就不会倾覆;革除过去的弊病,政事就不会失误。把大一统的责任集中于君主,百官为众多贤士效力。因此周文王在上位兴盛,周成王、周康王、周穆王在下位使国家安定。保存国家而不忘记亡国的教训,是《易》的美好义理。愿陛下不要忘记金墉,大司马不要忘记颍上,大将军不要忘记黄桥,那么祸乱的萌芽就没有途径发生了。《文章辨体彚选》卷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九十六 (明)贺复征撰 疏十 请求建立学校的奏疏【东晋·戴邈】
臣闻天道之所大,莫大于阴阳;帝王之至务,莫重于礼乐。是以古之建国,有明堂辟雍之制;乡有庠序黉校之仪,皆所以抽导幽滞,启广才思。葢以六四有困蒙之吝,君子大养正之功也。昔仲尼,列国之大夫耳,兴礼修学于洙泗之间,四方髦俊,斐然向风,身达者七十余人。自兹以来,千载絶尘,岂天下小于鲁卫,贤哲乏于曩时,励与不励故也?自顷国遭无妄之祸,社稷有缀旒之危,宼羯饮马于长江,凶狡■〈氏鸟〉张于万里,遂使神州萧条,鞠为茂草。四海之内,人迹不交,霸主有旰食之忧,黎元懐荼毒之苦。戎首交拜于中原,何遽笾豆之事哉?然三年不为礼,礼必壊;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况旷载累纪如此之乆邪?今末进后生,目不覩揖让升降之仪,耳不闻钟鼔管弦之音,文章散灭,图谶无遗。此葢圣达之所深悼,有识之所嗟叹也。夫平世尚文,遭乱尚武,文武逓用,长乆之道,譬之天地昏明之迭。自古以来,未有不由之者也。今或以天下未一,非兴礼乐之时,此言似之而不其然。夫儒道深奥,不可仓卒而成,古之俊乂,必三年而通一经。比天下平泰,然后修之,则功成事定,谁与制礼作乐者哉?又贵游之子,未必有斩将搴旗之才,亦未有从军征戍之役,不及盛年讲肄道义,使明珠加磨莹之功,荆璞发采琢之荣,不亦良可惜乎?臣愚以世丧道久,人情玩于所习,纯风日去,华竞日彰,犹火之消膏而莫之觉也。今天地告始,万物权舆,圣朝以神武之徳,值革命之运,荡近世之流弊,继千载之絶轨,笃道崇儒,创立大业。明主唱之于上,宰辅督之于下。夫上之所好,下必有过之者焉。是故双劔之节崇,而飞白之俗成;挟琴之容饰,而赴曲之和作。君子之徳风,小人之徳草,实在感之而已。臣以闇浅,不能逺识格言,奉诵明令,慷慨下风,谓宜乘三时之隙,渐就修建。
諌移都洛阳疏【孙绰】
译臣听说,天道最重大的事情,没有比阴阳更大的;帝王最重要的事务,没有比礼乐更重要的。因此古代建立国家,有明堂、辟雍的制度;乡里有庠、序、黉、校的礼仪,都是用来引导疏通幽闭困滞、启发拓展才智的。大概因为《易》六四爻有困蒙的羞吝,君子有大力培养正道的功效。从前仲尼不过是列国的大夫,在洙水、泗水之间兴起礼制、修治学业,四方杰出俊秀的人都显然向往他的风教,亲身通达显贵的有七十多人。从那以后,千年再没有人能达到这种境界,难道天下比鲁、卫小,贤哲比从前少吗?实在是因为勉励与不勉励的缘故。近来国家遭受无妄之祸,社稷有缀旒般的危急,寇羯在长江饮马,凶恶狡诈之徒像鸱鸟一样在万里之外张开羽翼,于是使神州萧条,遍地成为茂草。四海之内人迹不相往来,霸主有早晚不能安食的忧虑,百姓怀有遭受荼毒的痛苦。戎族首领在中原交相拜会,哪里还顾得上笾豆礼器之事呢?然而三年不举行礼,礼一定会败坏;三年不举行乐,乐一定会崩坏。何况荒废多年、累积数纪,已经这样长久了呢?如今后进晚辈,眼睛看不见揖让升降的礼仪,耳朵听不到钟鼓管弦的声音,文章散失灭绝,图谶也没有留下。这实在是圣达之人深深悲痛、有识之士叹息的事情。太平时代崇尚文治,遭遇乱世崇尚武功,文武交替使用,是长久之道,就像天地昏暗与光明交替一样。自古以来,没有不遵循这个规律的。如今有人认为天下尚未统一,不是兴办礼乐的时候,这话似乎有道理,实际上并非如此。儒道深奥,不能仓促学成;古代的俊杰,必须用三年才能通晓一部经书。等天下太平之后再修习,事情功业都已经完成,又同谁来制定礼制、制作乐章呢?况且贵族子弟未必有斩将夺旗的才能,也未曾承担从军戍边的劳役;不趁盛年讲习道义,使明珠得到磨砺光莹、荆山璞玉显露雕琢之美,岂不是实在可惜吗?臣愚昧地认为,天下丧失道义已经很久,人情沉溺于习惯,淳厚的风气日渐消失,浮华的竞争日益显露,就像灯油被火消耗却没有人察觉。如今天地重新开始,万物处于初创,圣朝凭神武之德,值革命更新的时运,荡除近世流弊,接续千年断绝的正轨,笃行道义、尊崇儒学,创建伟大事业。明主在上面倡导,宰辅在下面督促。上面所喜好的,下面一定有人超过它。因此佩双剑的风尚崇盛,飞白书体的习俗形成;手挟琴的仪态成为装饰,合于曲调的和声便兴起。君子的德行如风,小人的德行如草,实在只在于感化他们罢了。臣见识昏浅,不能远远理解高明的格言;如今奉读明令,受到风教激励而慷慨,认为应当趁三季农闲的空隙,逐渐修建学校。劝谏迁都洛阳的奏疏【孙绰】
伏见征西大将军臣温表,便当躬率三军,讨除二冦,荡涤河渭,清洒旧京。然后神旗电舒,朝服济江,反皇居于中土,正玉衡于天极。斯超世之弘图,千载之盛事。然臣之所懐,窃有未安,以为帝王之兴,莫不藉地利人和以建功业,贵能以义平暴,因而抚之。懐愍不建,沦胥秦京,遂令胡戎交侵,神州絶纲,土崩之衅,诚由道丧。然中夏荡荡,一时横流,百郡千城,曽无完郛者,何哉?亦以地不可守,投奔有所故也。天祚未革,中宗龙飞,非唯信顺协于天人而已,实赖万里长江画而守之耳。《易》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义大矣哉!斯已然之明效也。今作胜谈,自当任道而遗险,校实量分,不得不保小以固存。自丧乱已来,六十余年,苍生殄灭,百不遗一,河洛丘墟,函夏萧条,井堙木刋,阡陌夷灭,生理茫茫,永无依归。播流江表,已经数世,存者长子老孙,亡者丘陇成行,虽北风之思,感其素心,目前之哀,实为交切。若迁都旋轸之日,中兴五陵,即复缅成遐域,泰山之安,既难以理保,烝烝之思,岂不纒于圣心哉!温今此举,诚欲大览始终,为国逺图,向无山陵之急,亦未首决大谋,独任天下之至难也。今发愤忘食,忠慨亮到,凡在有心,孰不致感?而百姓震骇,同懐危惧者,岂不以反旧之乐赊,而趣死之忧促哉?何者?植根于江外,数十年矣,一朝拔之,顿驱踧于空荒之地,提壶万里,踰险浮深,离坟墓,弃生业,富者无三年之粮,贫者无一飡之饭,田宅不可复售,舟车无从而得,舍安乐之国,适习乱之乡,出必安之地,就累卵之危,将顿仆道涂,飘溺江川,仅有达者。夫国以人为本,疾冦所以为人众丧,而冦除亦安所取裁?此仁者所宜哀矜,国家所宜深虑也。自古今帝王之都,岂有常所?时隆则宅中而图大势,屈则遵养以待会使徳不可胜,家有三年之积,然后始可谋太平之事耳。今天时人事有未至者矣。一朝欲一宇宙,无乃顿而难举乎?臣之愚计,以为且可更遣一将有威名资实者,先镇洛阳。于陵所筑二垒,以奉卫山陵埽平梁许清一河南漕运之路既通,然后尽力于开垦广田积榖,渐为徙者之资。如此贼见亡征,势必逺窜。如其迷逆不化,复欲送死者,南北诸军风驰电赴,若身手之救,痛痒率然之应。首尾山陵既固,中夏小康。陛下且端委紫极,増修徳政,躬行汉文简朴之至,去小惠节游费,审官人练甲兵,以养士灭冦为先。十年行之,无使隳废,则贫者殖其财,怯者充其勇,人知天徳,赴死如归。以此致政,犹运诸掌握。何故舍百胜之长理,举天下而一掷哉?陛下春秋方富,温克壮其猷,君臣相与弘养徳业,括囊元吉,岂不快哉!今温唱髙议,圣朝互同,臣以轻微独献管见。出言之难,实在今日。而臣区区必闻天听者,切以无讳之朝,狂瞽进说,刍荛之谋,圣贤所察,所以不胜至忧,触冒干陈。若陛下垂神温少留志,岂非屈于一人而允亿兆之愿哉?如以干忤罪大,欲加显戮,使丹诚上达,退受刑诛,虽没泉壤,尸且不朽。
奏去任谷疏【郭璞】
任谷所为妖异,无有因由。陛下玄鉴广览,欲知其情状,引之禁内,供给安处。臣闻为国以礼正,不闻以竒邪所聴。惟人故神降之吉,陛下简黙居正,动遵典刑。按《周礼》,竒服怪人不入宫,况谷妖诡,怪人之甚者,而登讲肆之堂,宻迩殿省之侧,尘点日月,秽乱天听。臣之私情,窃所以不取也。陛下若以谷信为神灵所凭者,则应敬而逺之。夫神聪明正直,接以人事。若以谷为妖蛊作妄者,则当投畀裔土,不宜令亵近紫闱。若以谷或是神祗告谴,为国作眚者,则当克已修礼,以弭其妖,不宜令谷安然自容,肆其邪变也。臣愚以为,阴阳陶蒸,变化万端,亦是狐狸魍魉,凭陵作慝。愿陛下采臣愚懐,特遣谷出。臣以人乏,忝荷史任,敢忘直笔,惟义是规。
平刑疏【郭璞】
译臣恭敬地看见征西大将军臣温的表章,打算亲自率领三军,讨伐消灭两个敌寇,荡涤河、渭地区,清理洒扫旧京。然后神旗像闪电般舒展,朝服之臣渡过长江,把皇居迁回中原,在天极重新校正玉衡。这是超越世代的宏伟规划,是千载难逢的盛大事业。然而臣心中私下仍有不安,认为帝王兴起,没有不借助地利、人和来建立功业的,贵在能够以道义平定暴乱,然后顺势安抚百姓。怀帝、愍帝没有建立功业,接连沦陷于秦地,于是使胡戎交相侵扰,神州失去纲纪,土崩之祸,确实是由于道义丧失。然而中原广大,一时像洪水横流,百郡千城竟没有一座城郭完整,这是为什么呢?也是因为土地不能守卫,百姓无处投奔的缘故。天命还没有改变,中宗便龙兴,岂只是信义顺理符合天人而已,实在还依赖万里长江划作界线、据以防守。《易》说:‘王公设置险阻,以守卫自己的国家。’险阻在时势中的意义太重大了!这已经是过去事情的明证。如今若发表高明的议论,自然会说应当任凭道义而忘掉险阻;但考核实际、衡量力量,就不得不保全小处来巩固存续。自从丧乱以来,已经六十多年,百姓死亡殆尽,百中不存其一;河洛成为丘墟,华夏萧条,井被淤塞,树木被砍伐,田间道路被夷平毁灭,生计茫然,永远没有依归。百姓流播到江南,已经经历数代;活着的人是长子老孙,死去的人坟墓连成一行。即使北望故土的思念触动他们一贯的真心,眼前离乱的悲哀也确实交相迫切。若迁都回转车驾的那一天,重新兴复五陵,五陵又缥缈地成为遥远的地域,泰山一样的安定既然难以从道理上保全,子孙追思先祖的深情,难道不会缠绕在圣上的心中吗?桓温如今的举动,确实想要从头到尾作长远的国家规划;如果不是陵墓有急迫之事,他也不会首先决定这个大谋,只是独自承担天下最困难的事情罢了。如今他发愤忘食,忠诚慷慨而明白真切,凡是有心之人,谁不受到感动?可是百姓震惊害怕,同样怀有危惧,难道不是因为返回故都的快乐还遥远,而走向死亡的忧患却迫在眉睫吗?为什么呢?百姓在江南扎根,已经有几十年,一旦拔出,顿时被驱赶到空旷荒凉的地方;携带水壶跋涉万里,越过险地、渡过深水,离开坟墓,抛弃生业。富户没有三年的粮食,贫民没有一餐的饭;田地宅舍不能再卖,舟车也无从取得;舍弃安乐的国家,前往习惯于战乱的乡土;离开本来安稳的地方,奔赴像累卵一样危险的处境,将会倒毙在道路上、漂溺于江河中的很多,能够到达的只是少数。国家以人为根本,迅速进攻敌寇既然会使百姓大量死亡,那么消灭敌寇之后又到哪里去取得人口呢?这是仁德之人应当哀怜的事情,也是国家应当深思的事情。自古至今帝王的都城,难道有固定不变的地方吗?时势兴盛,就居处中央而谋划大势;时势困屈,就遵循休养生息来等待时机。应当使德行不可胜用,家中有三年的积蓄,然后才可以谋划太平事业。如今天时、人事还有没有达到条件的地方。突然想要统一天下,恐怕会仓促而难以举成吧?臣愚昧的谋划认为,暂且可以再派遣一名有威名、有资历和实力的将领,先镇守洛阳;在陵墓旁修筑两座营垒,用来守卫山陵,扫平梁地、许地,清理黄河以南漕运的道路;道路一旦畅通,然后全力开垦扩大田地、积聚粮食,逐渐为迁徙百姓准备资粮。这样敌人看见灭亡的征兆,势必远远逃窜。如果他们执迷叛逆、不肯改变,又想前来送死,南北诸军便像风驰电掣一样赶来,正如用手救助身体、痛痒立即相应。首尾山陵既然巩固,中原便可稍稍安定。陛下暂且端正衣冠坐临紫极宫,增修德政,亲自实行汉文帝极其简朴的作风,去除小恩惠和游乐费用,审慎选用官员、训练铠甲兵器,以养育士卒、消灭敌寇为先。这样实行十年,不让它毁坏废止,那么贫困的人会增殖财产,怯弱的人会充实勇气,人们知道上天的德意,赴死便如同回家。用这种办法治理政事,就像把东西运转在掌握之中一样。为什么要舍弃百次取胜的长远办法,把天下拿来孤注一掷呢?陛下年纪正盛,桓温又能壮大他的谋略;君臣共同弘扬、培育德业,收敛锋芒而获得大吉,难道不快乐吗?如今桓温倡导高明的议论,圣朝也彼此赞同,臣却因为身份轻微而独自献上管见。进言的困难,实在就在今天。然而臣区区之心一定要使圣上听到,恰恰因为这是一个不避讳的朝廷,狂妄浅陋之人的进说、樵夫的谋略,圣贤也会加以考察;正因为忧虑到了极点,才冒犯而陈述。如果陛下垂察,使桓温稍稍停留思考,岂不是委屈一个人而满足亿万百姓的愿望吗?如果认为臣干犯、触忤圣意,罪过重大,要加以公开诛戮,只要使我的赤诚能够上达,即使退下后接受刑罚诛杀,死入黄泉,尸骨也将不朽。奏请罢黜任谷的奏疏【郭璞】任谷所作所为妖异荒诞,没有任何根据。陛下以深远的鉴察广泛阅览,想知道他的情状,便把他召入宫禁,供给他衣食、安置他的居处。臣听说治理国家要以礼义端正,不曾听说可以听信奇邪之术。只有因为人事合宜,神灵才降下吉祥;陛下应当简静沉默、居心正直,行动遵循典章刑法。按照《周礼》,奇异服饰的人和怪异之人不得进入宫中,何况任谷妖邪诡异,是怪人中最严重的,却登上讲论经术的殿堂,秘密接近宫殿和省署之旁,玷污日月般的君德,扰乱圣上的听闻。这是臣私下不能赞同的。陛下如果认为任谷确实是神灵所凭依的人,那么就应当敬重神灵而远离任谷。神灵聪明正直,会根据人的行为而有所感应。如果认为任谷是以妖邪蛊惑制造妄言的人,就应当把他流放到远方边地,不应让他亵渎接近紫闱。如果认为任谷或许是神祇借他来告诫谴责、为国家制造灾祸,那么就应当克制自己、修治礼制,以消弭妖异,不应让任谷安然自处,放纵他的邪恶变化。臣愚昧地认为,阴阳陶铸蒸化,变化万端,其中也有狐狸魍魉凭借势力作恶。愿陛下采纳臣愚昧的心意,特地下令把任谷遣出。臣因为人微位卑,忝居史官之职,怎敢忘记直笔,只以义理作为准则。平正刑法的奏疏【郭璞】
臣闻上古象刑而民不犯,中古明刑以致刑措,故立刑以禁,刑立杀以去杀,重之以死,所以求其生;峻之以刑,所以轻其死。死由于法,轻生存乎法重,此立防之成标也。然则刑无轻重,用之惟平。非平法之为难,恩在断之为难。是以子皋刑戮刖者忘痛,释之典刑,民无怨色,何者?积之于诚也。按癸酉诏书之旨,专为邉城实之裔土,济当时一切之用,非为经逺之法。亦是中夏全平之时,威御足指,控制故可得行之矣。欲役无赖子弟,驱不逞之人,聚之于空荒四维之地,将以捍固牧圉,未见其利也。且濵接鲸猾,宻迩奸薮,退未絶其丘窟之顾,进无以塞其逋逃之门。五流三品,诚古之犯刑,论之于今事实难行。且律令以跨三代,厯载所遵,未易轻改者也。是以刑法不专,则名幸者兴;政令骤变,则人志无系。子产患其如此,故矫先政议事之制,而立刑书之辟,皆所以辟民心而正羣惑者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七
(明)贺复征 编
○疏十一
谏髙祖不以伶人为近侍疏【唐李纲】
臣按《周礼》均工、乐胥,不得厕于士伍。虽复才如子野、妙等师襄,皆身终子继,不易其业。故魏武使祢衡击鼓,衡先觧朝服,露体而击之,云不敢以先王法服为伶人之衣。惟齐髙纬封曹妙达为王,授安马驹为开府,既招物议,大斁彛伦。有国有家者,以为殷鉴。方今新定天下,开大平之业,起义功臣,行赏未徧,髙才硕学,犹滞草菜,而先令舞胡致位五品,鸣玉曵组,趋驰廊庑。故非创业垂统,贻则子孙之道也。
谏太宗息兵罢役疏【徐贤妃】
自贞观以来,二十有二载,风雨调顺,年登岁稔,人无水旱之弊,国无饥馑之灾。昔汉武,守文之常主,犹登刻玉之符;齐桓,小国之庸君,尚图泥金之望。陛下推功损己,让徳不居,亿兆倾心,犹阙告成之礼,云亭伫谒,未展升中之仪。此之功徳,足以咀嚼百王,网罗千代者矣。然古人有言:“虽休勿休”,良有以也。守初保末,圣哲罕兼。是知大业者易骄,愿陛下难之;善始者难终,愿陛下易之。窃见顷年以来,力役兼总,东有辽海之军,西有昆丘之役,士马疲于甲胄,舟车倦于转输。且召募投戎,去留懐死生之痛,因风阻浪,徃来有漂溺之危。一夫力耕,卒无数十之获;一舩致损,则倾数百之粮。是犹运有尽之农工,填无穷之巨浪,图未获之他众,丧已成之我军。虽除凶伐暴,国有常规,然黩武翫兵,先哲所戒。昔秦王并吞六国,反速危亡之兆;晋武奄有三方,翻成覆败之业。岂非矜功恃大,弃徳而轻邦,图利忘害,肆情而纵欲?遂使悠悠六合虽广,不救其亡;嗷嗷黎庶,因弊以成其祻。是知地广非常安之术,人劳乃易乱之源。愿陛下布泽流仁,矜弊恤乏,减行役之烦,増湛露之恵。妾又闻为政之本,贵在无为。窃见土木之功,不可兼遂。北阙初建,南营翠微,曽未逾时,玉华创制,虽复因山藉水,非无架筑之劳,损之又损,颇有工力之赏。终以茅茨示约,犹兴木石之疲。假使和雇取人,不无烦扰之弊。是以卑宫菲食,圣王之所安;金屋瑶台,骄主之为丽。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愿陛下使之以时,则力无竭矣;用而息之,则人斯恱矣。夫珍玩伎巧,乃丧国之斧斤;珠玉锦绣,实迷心之酖毒。窃见服翫纎靡,如变化于自然;职贡珍竒,若神仙之所制。虽驰华于季俗,实败素于淳风。是知漆器非延叛之方,桀造之而人叛;玉杯岂招亡之术,纣用之而国亡。方验侈。丽之源不可不遏。作法于俭,犹恐其奢;作法于奢,何以制后?伏惟陛下明鉴未形,智用无际,穷奥秘于麟阁,尽探赜于儒林。千王治乱之踪,百代安危之迹,兴衰祻福之数,得失成败之机,故亦包吞心腑之中,循环目围之内。乃宸衷之乆察,无假一二言焉。唯恐知之非难,行之不易;志骄于业泰,体逸于时安。伏惟抑意裁心,慎终如始,削轻过以滋重徳,择后是以替前。非则鸿名与日月无穷,盛业与乾坤永大。
徳治道疏【魏征】
译臣听说上古用象征性的刑罚,百姓便不犯法;中古申明刑法,终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境地。所以设立刑法是为了禁止犯罪,刑法确立并施行死刑是为了消除杀戮;把刑罚定得重,是为了求得人的生存,把刑法定得严峻,是为了使人不轻视死亡。死亡取决于法令,轻视生命则在于法令过重,这就是建立防范措施所达到的标志。然而,刑罚本身没有所谓轻重,关键在于使用得公平。公平地执行法律并不难,难的是在裁断时包含恩意。因此,子皋施行刑罚,受刖刑的人忘了疼痛;释之掌管刑狱,百姓没有怨恨的神色,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感受到了真诚。按照癸酉诏书的旨意,这只是专门为了充实边城的某些边远土地,以应付当时一切的需要,并不是作为长远的法律。又因为当时中原完全太平,威势足以控制远近,所以可以实行。如今想役使无赖子弟,驱赶不安分的人,把他们聚集到四方空旷荒凉之地,用来守卫牧场边境,我还没有看出这样做的好处。况且那里临近凶悍的外族,紧靠奸邪聚集之处;退则还没有彻底断绝他们顾念旧巢的心,进则又不能堵塞逃亡者的道路。五流三品,确实是古代的刑罚,若按今天的实际情况来论,实在难以施行。况且律令跨越三代,历来都遵守,不容易轻率改动。因此,刑法不专一,侥幸逃罪的人就会兴起;政令骤然改变,人的心志就没有依附。子产担忧的正是这种情况,所以改变先前的政治议事制度,制定刑书的禁条,这些都是为了开导民心、纠正众人的疑惑。《文章辨体汇选》卷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九十七 (明)贺复征编 疏十一 谏高祖不要让伶人充任近侍的奏疏【唐·李纲】臣查考《周礼》规定,均工、乐胥不得混列于士人行列。即使才能如子野、精妙如师襄,也都是本人终身从事乐业,子孙继承其业,不能改变。过去魏武帝让祢衡击鼓,祢衡先解下朝服,裸露身体击鼓,说不敢把先王的法服当作伶人的衣服。只有齐高纬封曹妙达为王,授安马驹为开府,既招致众人议论,又大大败坏了伦理纲常。有国有家的人,都应把这件事作为殷鉴。如今刚刚平定天下,开创太平基业,起义功臣的赏赐还没有普遍施行,高才博学的人还困顿在草野之间,却先让舞胡得到五品官位,佩鸣玉、拖组绶,在廊庑间奔走。这实在不是创业垂统、留法则给子孙的办法。谏太宗停止用兵、罢免劳役的奏疏【徐贤妃】自贞观以来,已经二十二年,风雨调和顺遂,年年丰收,百姓没有水旱灾害的困苦,国家没有饥荒的灾难。从前汉武帝,是守成的平常君主,尚且登泰山刻玉符;齐桓公,是小国的平庸国君,尚且谋求封禅泥金的愿望。陛下把功劳推给别人,减损自己,不居有德之名,亿万百姓都倾心归附,却还缺少告成的礼仪;云亭封禅等待着拜谒,升中告天的仪式尚未举行。这样的功德,足以咀嚼百王的成就,包罗千代的事业了。然而古人说过:“虽有美善,也不要自以为美善。”确实是有道理的。能守住开端、保全结局,圣贤明哲中很少有人兼具。因此知道大业容易使人骄傲,希望陛下把它看得艰难;善于开始却难以善终,希望陛下把善终看得容易。臣私下看到,近年以来,各种力役一并征发:东面有辽海的军队,西面有昆丘的劳役,士卒战马疲惫于铠甲兵器,舟船车辆困倦于运输。况且招募百姓投入军伍,他们离家或留下,都怀有对死生的痛苦;再加上风阻浪险,往来有漂流淹溺的危险。一个农夫尽力耕作,最终也没有几十石的收获;一艘船遭受损失,就会倾覆数百石粮食。这就像运送有限的农夫和工匠去填塞无穷的巨浪,图谋尚未获得的敌众,却已经丧失了自己的军队。虽然除凶伐暴是国家的常规,但穷兵黩武、玩弄兵力,是先哲所告诫的。从前秦王吞并六国,反而加速了危亡的征兆;晋武帝占有三方,反而造成覆败的事业。难道不是因为夸耀功劳、倚仗强大,抛弃德政而轻视国家,图谋利益却忘记祸害,放纵情欲而任性妄为吗?于是使广大天地虽然辽阔,也救不了它的灭亡;哀哀的百姓因此受困,酿成了祸患。由此可知,土地广大并不是使国家长久安定的办法,人民劳苦才是容易发生动乱的根源。愿陛下广布恩泽,流行仁爱,怜悯困乏,减轻劳役奔波的烦扰,增加湛露般的恩惠。臣又听说,治理政事的根本,贵在无为。臣私下看到,土木工程不可能同时全部完成。北阙刚刚建成,南面又营造翠微宫,尚未超过时日,玉华宫又开始修建;即使依山傍水,并非没有架筑的劳苦,反复节省,仍然耗费了许多工力。最终即使以茅屋表示俭约,还是兴起了木石工程的疲劳。即使采用和雇的办法征取人力,也不能没有烦扰百姓的弊端。因此,宫室低矮、饮食简朴,是圣王所安处的;金屋瑶台,是骄奢君主所追求的华丽。所以有道之君,让人民以安逸为乐;无道之君,以享乐使自己快乐。愿陛下役使百姓合乎时令,那么民力就不会耗尽;使用他们之后让他们休息,那么百姓就会喜悦。珍奇玩物和技艺巧作,是亡国的斧头;珠玉锦绣,实在是迷乱人心的毒药。臣私下看到,服饰玩物纤细华靡,仿佛胜过天然造化;进贡的珍奇物品,仿佛是神仙所制作的。虽然在末世风俗中炫耀华美,实际上却败坏了淳朴的风气。因此可知,奢侈华丽的源头不能不遏止。以俭约作示范,尚且担心会变得奢侈;以奢侈作示范,又凭什么约束后人?臣恭敬地认为,陛下明察未显的事理,智慧运用无穷,已经在麟阁穷究奥秘,在儒林探求幽深。千王治乱的踪迹,百代安危的事迹,兴衰祸福的规律,得失成败的关键,想必也都包容在陛下心中,反复呈现在眼前。这些本来就是陛下长期思考的事情,不需要臣再说一二了。只是恐怕知道并不难,实行却不容易;志意会因事业安泰而骄傲,身体会因时世安定而安逸。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抑制意念、约束内心,谨慎地保持始终如一,减轻小过以增厚大德,选择后来的正确做法来替代先前的做法。这样,盛大的名声就能与日月同样无穷,伟大的功业也能与天地一样长久。德治之道奏疏【魏征】
书称明徳慎罚,惟刑之恤。礼曰:为上易事,为下易知,则刑不烦。上多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夫上易事,下易知,君长不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徳,臣无二心。夫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帝王所与天下画一,不以亲疎贵贱而轻重者也。今之刑赏,或由喜怒,或出好恶。喜则矜刑于法中,怒则求罪于律外。好则鑚皮出羽,恶则洗垢索瘢。盖刑滥则小人道长,赏谬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且暇豫而言,皆敦尚孔老;至于威怒,则专法申韩。故道徳之旨未弘,而刻薄之风先扇。昔州犁上下其手,而楚法以敝;张汤轻重其心,而汉刑以谬。况人主而自髙下乎?顷者罚人,或以供张不赡,或不能从欲,皆非致治之急也。夫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奢期,而奢自至,非徒语也。且我之所代,实在有隋。以隋府蔵,况今之资储;以隋甲兵,况今之士马;以隋户口,况今之百姓。挈长度大,曽何等级焉?然隋以富强而丧乱之也,我以贫寡而安静之也。静之则安,动之则乱,人皆知之,非隠而难见,微而难察也。不蹈平易之涂,而遵覆车之辙,何哉?安不思危,治不念乱,存不虑亡也。方隋未乱,自谓必无乱;未亡,自谓必不亡。所以甲兵亟动,徭役不息,以至戮辱而不悟灭亡之所由也,岂不哀哉?夫监形之美恶,必就止水;监政之安危,必取亡国。诗曰: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臣愿当今之动静,以隋为鉴,则存亡治乱可得而知。思所以危则安矣,思所以乱则治矣,思所以亡则存矣。存亡之所在,在节嗜欲,省逰畋,息靡丽,罢不急,慎偏听,近忠厚,逺便佞而已。夫守之则易,得之实难。今既得其所难,岂不能保其所易?保之不固,骄奢淫泆,有以动之也。
十渐疏【魏征】
译《尚书》说,要彰明德行,谨慎使用刑罚,唯恐刑罚伤害人。《礼记》说:君上容易侍奉,臣下容易了解,刑罚就不会繁多。君上多疑,百姓就会迷惑;臣下难以了解,君长就会劳苦。君上容易侍奉,臣下容易了解,君长就不劳苦,百姓就不迷惑。因此君主有纯一的德行,臣下就没有二心。刑罚和赏赐的根本,在于劝善惩恶;这是帝王与天下共同遵守的标准,不因亲疏贵贱而改变轻重。如今的刑罚和赏赐,有的出于喜怒,有的出于好恶。高兴时就在法令范围内宽纵刑罚,愤怒时就在法律之外寻找罪名;喜欢某人时,即使剥皮抽筋也要找出他的优点,厌恶某人时,即使洗去污垢也要搜寻他的疮疤。刑罚滥用,小人的道路就会增长;赏赐错误,君子的道路就会消退。小人的恶行不受惩罚,君子的善行得不到鼓励,却希望国家安治,这是从未听说过的。况且闲暇娱乐时谈论政事,都推崇孔子、老子;到了威怒之时,却只采用申不害、韩非的法术。因此道德的宗旨还没有发扬,刻薄的风气却先流行了。从前州犁上下其手,楚国的刑法因此败坏;张汤随意改变心意、轻重刑罚,汉朝的刑法因此错误。何况君主亲自高下其手呢?近来处罚人,有时因为供张不够,有时因为不能满足君主的欲望,这些都不是达到治世最急迫的事情。地位尊贵本不与骄傲相约,骄傲却会自行到来;财富本不与奢侈相约,奢侈却会自行到来,这并不只是空话。况且我们所取代的,正是隋朝。拿隋朝的府库来比照今天的资财储备,拿隋朝的铠甲兵器来比照今天的士卒战马,拿隋朝的户口来比照今天的百姓,衡量长短、比较大小,曾经有多少等级的差别呢?然而隋朝正因为富强而丧乱,我们却因为贫乏而安定。安静就安定,躁动就混乱,这一点人人都知道,并不是隐秘难见、细微难察的道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走平易的道路,反而重蹈覆车的旧辙呢?因为安定时不思考危险,治理时不想到动乱,存在时不忧虑灭亡。隋朝尚未乱时,自以为一定不会乱;尚未亡时,自以为一定不会亡。因此兵甲频繁调动,徭役没有止息,直到遭受杀戮羞辱还没有醒悟灭亡的原因,难道不可悲吗?观察形貌美丑,一定要到平静的水面上照看;考察政治安危,一定要以亡国作为借鉴。《诗经》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臣愿意让当今的一举一动都以隋朝为鉴,那么存亡治乱就可以看清了。思考导致危险的原因,就会安全;思考导致混乱的原因,就会治理;思考导致灭亡的原因,就会长存。国家存亡的关键,只在节制嗜欲,减少游猎,停止浮华,罢免不急之务,谨慎对待偏听,亲近忠厚之人,远离奸佞之徒罢了。守住它容易,得到它实在很难。如今既然已经得到最难得到的东西,难道不能保住最容易保住的东西吗?不能牢固地保住它,是因为骄傲、奢侈、淫逸放纵等因素使它发生动摇。十渐疏【魏征】
陛下贞观之初,无为无欲,清静之化,逺被遐荒。考之于今,其风渐坠。听言则逺超于上圣,论事则未踰于中主。何以言之?汉文、晋武俱非上哲,汉文辞千里之马,晋武焚雉头之裘。今则求骏马于万里,市珍竒于域外,取怪于道路,见轻于戎狄。此其渐不克终一也。陛下贞观之始,视人如伤,恤其勤劳,爱之如子,每存简约,无所营为。顷年以来,意在奢纵,忽忘卑俭,轻用人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以来,未有由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也。何有逆畏其骄逸而故欲劳役之哉?此其渐不克终二也。陛下贞观之初,损己以利物,至于今日,纵欲以劳人。虽忧人之言不絶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于心。或时有所营,虑人致谏,乃云若不为此,不便我身。人臣之情,何可复争?此直意在杜谏者之口,岂曰择善而行者乎?此其渐不克终三也。立身成败,在于所染。兰芷、鲍鱼,与之俱化,慎乎所习,不可不思。陛下贞观之初,砥砺名节,不私于物,唯善是与,亲爱君子,疎斥小人。今则不然,轻亵小人,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敬而逺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则不见其非,逺之则莫知其是。莫知其是,则不见而自踈;不见其非,则有时而自昵。此其渐不克终四也。陛下贞观之初,动遵尧舜,投金抵璧,反朴还淳。顷年以来,好尚竒异,难得之货,无逺不臻,珍玩之作,无时而至。此其渐不克终五也。贞观之初,求贤如渴,善人所举,信而任之,取其所长,恐其不及。近岁以来,由心好恶,或众善举而用之,或一人毁而弃之,或积年信而任之,或一朝疑而逺之。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所毁之人,未必可信于所举,积年之行,不应顿失于一朝。且君子之懐,蹈仁义而弘大徳;小人之性,好谗佞以为身谋。陛下不省察其根源,而轻为之臧否,是使守道者日踈,干求者日进,所以人思茍免,莫能尽力,此其渐不克终,六也。陛下初登大位,髙居深视,事唯清静,心无嗜欲,内除毕弋之物,外絶畋猎之源。数载之后,不能固志,虽无十旬之逸,或过三驱之礼,遂使盘逰之娱见讥于百姓,鹰犬之贡逺及于四夷。或时教习之处,道路遥逺,侵晨而出,入夜方还,以驰骋为欢,莫虑不虞之变,事之不测,其可救乎?此其渐不克终,七也。陛下初践大位,敬以接下,君恩下流,臣情上达。顷年以来,多所忽畧,或外官充使,奏事入朝,思覩阙庭,将陈所见,欲言则颜色不接,欲请又恩礼不加,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聪辨之畧,莫能申其忠欵,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不亦难乎?此其渐不克终,八也。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四者前王所以致祻,通贤以为深诚。陛下贞观之初,孜孜理化,屈巳从人,恒若不足。顷年以来,微自矜放,恃功业之大,意蔑前王,负圣智之用心,轻当代,此傲之长也。欲有所为,皆取遂意,纵或抑情从谏,终是不能忘懐,此欲之纵也。志在嬉逰,情无厌倦,虽不全妨政事,不复专心治道,此乐将极也。率土乂安,四夷欵服,仍逺劳士马,问罪遐裔,此志将满也。亲狎者阿旨而不肯言,疎逺者畏威而莫敢谏,积而不已,将亏圣徳,此其渐不克终,九也。贞观之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闗外,携负老幼来徃数千,曽无一户逃亡,一人怨苦。顷年以来,疲于徭役,闗中之人劳弊尤甚,杂匠之徒下日悉留和雇,正兵之軰上畨多别驱使,和市之物不絶于乡闾,递送之歩不絶于道路,既有所弊,易为惊扰,脱因水旱,糓麦不收,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宁恬,此其渐不克终,十也。
十思疏【魏征】
译陛下在贞观初年无为无欲,清静的教化远播到荒远之地。拿今天来考察,那种风气已经逐渐衰落。听取意见时远远超过上古圣君,评论政事时却还没有超过中等君主。为什么这样说呢?汉文帝、晋武帝都不是最明智的君主,汉文帝尚且辞却千里马,晋武帝尚且焚烧雉头裘。如今却到万里之外求取骏马,在域外购买珍奇,在道路上搜求怪异之物,因而被戎狄轻视。这是逐渐不能善终的第一件事。陛下在贞观初年,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体恤他们的劳苦,像爱子女一样爱护他们,常常崇尚简约,不经营无益之事。近年以来,心意转向奢侈放纵,忽略了谦卑俭约,轻易使用民力,竟说百姓无事就会骄纵安逸,役使劳作就容易驱使。自古以来,从未有因为百姓安逸快乐而导致国家覆亡的。为什么反而担心他们骄纵安逸,故意想让他们劳苦呢?这是逐渐不能善终的第二件事。陛下在贞观初年损己利人,到了今天却放纵欲望,使百姓劳苦。虽然口中不断说忧虑百姓,实际上使自己快乐的事情却深切地放在心上。有时想营造某些事物,又担心臣下进谏,便说如果不做这些事,就会使自己身体不便。臣下的心情,哪里还敢再争辩?这只是有意堵住进谏者的嘴,难道是选择善言而实行吗?这是逐渐不能善终的第三件事。立身的成败,在于所受的熏染。兰草、白芷和鲍鱼放在一起,都会彼此同化;对于所接触、所学习的事物,必须谨慎,不能不思考。陛下在贞观初年磨炼名节,不偏私于外物,只与善人为伍,亲近君子,疏远斥退小人。如今却不是这样:轻慢亲近小人,礼遇却重于君子。重视君子,却只是敬重而远离他们;轻视小人,却亲昵而接近他们。接近小人,就看不见他们的过错;远离君子,就不了解他们的长处。不了解君子的长处,就会因不见而自行疏远;看不见小人的过错,就会有时自行亲昵。这是逐渐不能善终的第四件事。陛下在贞观初年处处遵循尧舜之道,抛弃金玉,返归质朴淳厚。近年以来,却喜好奇异之物,难得的货物无论多远都送来,珍玩制作不断到达。这是逐渐不能善终的第五件事。贞观初年,求贤如饥似渴,善人所推荐的,便信任并任用,取用他们的长处,还唯恐来不及。近年以来,却凭个人好恶行事:有时众人都称善也起用,有时一人诋毁便弃置;有时多年信任任用,有时一旦怀疑便疏远。人的行为有一贯的表现,事情有已经形成的功绩;被诋毁的人未必就不如被推荐的人可信,多年形成的操行不应在一朝之间突然丧失。况且君子的胸怀,是践行仁义、弘扬大德;小人的本性,是喜好谗言佞语,以此为自身谋利。陛下不考察其中的根源,却轻率地评定他们的是非,这就使守道之人日益疏远,使求取名利之人日益进用。因此人人只想苟且免祸,没有人能够竭尽力量。这是逐渐不能善终的第六件事。陛下刚登大位时,居处高深,明察天下,政事只求清静,内心没有嗜欲;宫内除去捕鸟射兽的器具,宫外断绝田猎的来源。几年以后,不能坚守初志,虽然没有放纵游逸满十旬,有时却超过了三驱的礼制,于是使纵情游乐受到百姓讥议,使进贡鹰犬远及四方夷族。有时教习鹰犬的地方道路遥远,清晨出发,直到深夜才回来,把驰骋当作欢乐,却不考虑意外的变化;一旦发生不可预料的事情,怎么能够挽救呢?这是逐渐不能善终的第七件事。陛下初登大位时,以恭敬态度接待臣下,君主的恩泽向下流布,臣下的真情能够向上通达。近年以来,却多有忽略:有的外任官员充任使者,入朝奏事,想着见到宫阙,准备陈述所见;想说话时,陛下却不接纳他的神色,想请求时,又得不到恩礼,偶尔还根据他的短处责问细小过错。即使有聪明善辩的才略,也无法申明自己的忠诚,反而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岂不是很难吗?这是逐渐不能善终的第八件事。骄傲不可滋长,欲望不可放纵,享乐不可达到极点,志意不可自满,这四件事是前代君王招致祸患的原因,也是通达贤明之人认为极其重要的告诫。陛下在贞观初年勤勉治理教化,委屈自己听从众人,常常像还做得不够。近年以来,渐渐有些自我矜夸放纵,依仗功业广大,心中轻蔑前代君王,倚恃圣明智慧而轻视当代之人,这是骄傲的滋长。想做什么,都设法使自己的意愿得到满足;即使有时抑制情感听从进谏,最终仍不能忘怀,这是欲望的放纵。志在嬉游,情绪没有厌倦,虽然没有完全妨碍政事,却不再专心于治国之道,这是享乐将要达到极点。天下安定,四夷归服,却仍然远道劳苦士卒战马,向边远族裔问罪,这是志意将要自满。亲近狎昵的人迎合旨意而不肯进言,疏远的人畏惧威势而不敢进谏,积累下去而不停止,就会损害圣德。这是逐渐不能善终的第九件事。贞观初年,连年遭受霜灾旱灾,京畿内的户口都迁往关外,携带、背负老幼往来数千人,却没有一户逃亡,没有一人怨苦。近年以来,百姓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尤其劳苦困弊;各种杂役工匠到了规定日期仍全部留下接受和雇,轮番服兵役的人上番后又多被另行驱使;和市征购的物品在乡里不断,递送物资的行人和车辆在道路上不绝。既然已经有这些弊端,就容易引起惊扰;如果再遇水旱灾害,谷麦歉收,恐怕百姓的心情不能像前日那样安宁。这是逐渐不能善终的第十件事。十思疏【魏征】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逺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徳义。源不深而望流之逺,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徳不厚而思国之安,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噐之重,居域中之大,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也。凡昔元首,承天景命,善始者实繁,克终者葢寡。岂取之易守之难乎?盖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吴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茍免而不懐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髙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盈,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逰,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以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弘兹九徳,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恵,信者效其忠。文武并用,垂拱而治,何必劳神苦思,代百司之职役哉?
请变隋法疏【傅奕】
臣闻龙纪火官,黄帝废之;咸池六英,尧不相治;禹不行舜政,周不袭汤礼。《易》称「巳日乃孚,革而信也」,故曰「革之时,大矣哉」!有隋之季,违天害民,专峻刑法,杀戮贤俊,天下兆庶,同心叛之。陛下拨乱反正,而官名律令,一用隋旧,且惩沸羮者吹冷韲,伤弓之鸟惊曲木。况天下乆苦隋暴,安得不新其耳目哉!改正朔,易服色,变律令,革官名,功极作乐,治终制礼,使民知盛徳之隆,此其时也。
上言时政疏【马周】
微臣每读经史,见前贤忠孝之事,臣虽小人,窃希大道,未尝不废巻长思,思履其迹。臣以不天,早失父母,犬马之养已无所施,来事之可为者,唯忠义而已,是以徒歩二千里而归于陛下。陛下不以臣愚瞽过,垂齿録,窃自顾瞻,无阶答谢,輙以微躯丹欵,惟陛下所择。臣伏见大安宫在宫城之西,而其墙宇宫阙之制,方之紫极,尚为卑小。臣伏以东宫,皇太子之宅,犹处城中,大安乃至尊所居,反在城外。虽太上皇游心道素,志在清俭,陛下重违慈旨,爱惜人力,而蕃夷朝见及四方观听有不足者。臣愿营筑雉堞,修起门观,务从髙显,以称万国之望,则大孝昭乎天下矣。臣又伏见明勅以二月二日幸九成宫,臣窃惟太上皇春秋已髙,陛下宜朝夕视膳,而晨昏起居,今所幸宫去宫三百余里,銮舆动轫,严跸经旬,非可以旦暮至也。傥太上皇情或思感而欲即见陛下者,将何以赴之?且车驾今行,本为避暑,然则太上皇尚留热所,而陛下自逐凉处,温凊之道,臣窃未安。然勅书已下,业已成就,愿示速返之期,以开众惑。臣又见诏书令宗室功臣悉就蕃国,贻厥子孙,嗣守其政,非有大故,无或绌免。臣窃惟陛下封植之者,诚爱之重之,欲其胤嗣承守,而与国无疆也。臣以为必如诏旨者,陛下宜思所以安存之,富贵之何必使代官也?何则,以尧舜之父,犹有朱均之子,傥在孩童嗣职,万一骄愚,则兆庶被其殃,而家国蒙其患。正欲絶之也,则子文之治犹在也;正欲存之也,则栾黡之恶已彰也。与其毒害于见存之百姓,则宁使割恩于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则向所谓爱之者,乃适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畴其户邑,必有才行,随噐方授,则虽其翰翮非强,亦可以获免尤累。昔汉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终全其代者,良得其术也。愿陛下深思其宜,使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也。臣又闻圣人之化天下,莫不以孝为本。故曰: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又曰:国之大祀,在祀与戎。孔子亦云:吾不与祭,如不祭。是圣人之重祭祀也如此。伏惟陛下践祚以来,宗庙之享未曽亲事。伏缘圣情独以銮与一出劳费利多,所以忍其孝思,以便百姓。遂使一代之史不书皇帝入庙之事,将何以贻厥孙谟,垂则来叶?臣知大孝诚不在俎豆之间,然则圣人之训,人固有屈已以从物。特愿圣恩顾省愚欵。臣又闻致化之道,在于求贤审官。为政之基,必自扬清激浊。故圣人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是言慎举之为重也。臣伏见王长通、白明达,本自乐工舆皂杂类;韦盘提、斛斯正则,更无它材,独觧调马。纵使术踰侪軰,能有可取,止赐金帛以富其家,岂宜列预士流,超受髙爵?遂使朝会之位,万国来庭,驺子倡人,鸣玉曵组,与夫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臣窃耻之。然成命既往,纵不可追,谓宜不可使在朝班预于士伍也。
论时政疏【马周】
译臣听说,希望树木长得高大,一定要使它的根稳固;希望河流流得长远,一定要疏浚它的源头;考虑国家安定,一定要积累德义。源头不深却希望河流流得长远,根基不牢却要求树木长得高大,德义不厚却想要国家安定,臣虽然极其愚昧,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何况明智的人呢?君主掌握神圣权位的重任,处在天下最尊大的位置,如果不想着身处安定时要考虑危险、戒除奢侈而保持俭约,这也就像砍断树根却想求得树木茂盛,堵塞源头却希望河流长远一样。古代所有承受上天重大使命的君主,善于开头的实在很多,能够坚持到底的大概很少。难道是夺取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困难吗?大概是因为处在深重忧患中,必定竭尽诚心对待臣民;得志以后,就放纵情欲而傲视他人。竭尽诚心,吴越这样的敌国也能合为一体;傲视他人,骨肉亲属也会变成陌路之人。即使用严刑督责他们,用威怒震慑他们,最终也只会苟且求免,不会怀念仁德,表面恭敬而内心不服。怨恨不在大小,可怕的只是民众。人民能拥戴君主,也能使君主覆亡,这是应当深切谨慎的。果真见到想要的东西,就应想到知足来自我戒勉;将要兴建什么,就应想到适可而止以使百姓安定;想到地位高而危险,就应想到谦逊自守;害怕骄傲自满,就应想到江海处在百川之下;喜爱游乐,就应想到三驱之礼作为限度;忧虑懈怠,就应想到谨慎开始、恭敬终结;担心受到蒙蔽,就应想到虚心采纳臣下意见;害怕谗言邪说,就应想到端正自身、斥退恶人;施加恩惠时,就应想到不要因为高兴而错误赏赐;施加刑罚时,就应想到不要因为愤怒而滥用刑罚。总括这十条思考,弘扬这九种德行,选拔有才能的人任用,选择正确的意见听从,那么有智慧的人就能竭尽谋略,勇敢的人就能竭尽力量,仁爱的人就能传播恩惠,诚信的人就能献出忠心。文臣武将一并任用,君主垂衣拱手就能治理天下,何必劳心苦思,代替百官去承担他们的职务呢?请求改变隋朝法令的奏疏【傅奕】臣听说,龙纪、火官的制度,黄帝废除了;咸池、六英的乐舞,尧没有沿用;禹不实行舜的政令,周不沿袭商汤的礼制。《易经》说:“己日才会取得信任,是变革而取得信任。”所以说:“变革的时机,真是重大啊!”隋朝末年,违背天意、残害百姓,专门施行严酷刑法,杀戮贤能俊杰,天下百姓同心背叛它。陛下拨乱反正,可是官名、律令一概沿用隋朝旧制,这就像被滚汤烫过的人,连冷齑也要吹凉;被弓箭射伤的鸟,见到弯曲的树枝也会惊恐。况且天下长久苦于隋朝的暴政,怎么能不更新自己的耳目呢?改正朔,换服色,变律令,革官名,功业达到极盛便制作乐章,治理告成便制定礼制,使百姓知道盛德的隆盛,正是现在这个时机。上奏论时政的奏疏【马周】臣每次读经史,看到前代贤人忠孝的事迹,臣虽然是个小人,私下却仰慕大道,从没有不放下书卷长久思考,想要践行他们的足迹。臣因为没有天命,早年失去父母,像犬马一样奉养父母的孝心已经无从施展;今后能够做的事,只有忠义罢了。因此徒步两千里来归附陛下。陛下不因臣愚昧无知而责怪,反而垂意录用臣;臣私下回顾自己,没有途径报答谢恩,只能献出微贱的身躯和赤诚之心,任凭陛下选择使用。臣私下看到,大安宫在宫城西面,它的墙垣宫阙制度,比起紫极宫来还显得低小。臣以为,东宫是皇太子的住宅,尚且处在城中;大安宫是太上皇居住的地方,反而在城外。虽然太上皇寄情于清静淡泊,志向在于清俭,陛下又不愿违背慈旨,爱惜民力,但外国使者来朝以及四方百姓观听时,仍有不足之处。臣愿意营筑城墙,修建门楼,使它务求高大显赫,以符合万国的期望,那么陛下的大孝就会显明于天下了。臣又看到明文诏令说,二月二日要前往九成宫。臣私下考虑,太上皇年事已高,陛下应当早晚亲自问候饮食;如今所前往的宫殿距离京城三百多里,銮舆一旦启程,严整的清道仪仗要行进十多天,不可能早晚赶到。假如太上皇心中有所思念,想立即见到陛下,将用什么办法赶去相见呢?况且车驾这次出行,本来是为了避暑;这样一来,太上皇还留在炎热之处,陛下自己却到凉爽之地去,奉养父母、使其冬温夏清的道理,臣私下实在不安。然而诏书已经下达,事情也已经办成,希望陛下说明迅速返回的日期,以解除众人的疑惑。臣又看到诏书命令宗室和功臣都前往封国,把封国留给子孙,世代继承守护其政权;除非有重大事故,不得废黜免除。臣私下认为,陛下封植他们,确实是深切爱护和看重他们,希望他们的后代承继守护,与国家长久相存。臣认为,若一定要完全按照诏书实行,陛下就应当思考怎样使他们安定长存、富贵荣显,何必一定让他们世代担任官职呢?为什么呢?即使尧舜那样的父亲,也有朱、均那样的儿子;倘若让幼童继承职权,万一骄纵愚昧,那么百姓就会遭受他们的祸害,国家也会蒙受灾患。若正想断绝祸患,子文的善政还在那里;若正想保存他们,栾黡的恶行已经显露。与其让现存百姓遭受毒害,不如让已经死去的臣子割舍恩情,这个道理很明白。这样看来,前面所说的爱护他们,恰恰反而会伤害他们。臣认为,应当授予他们茅土,登记并分封他们的户邑;如果确有才能品行,就根据才器授予相应职位。这样即使他们的羽翼不够强,也可以避免带来过失和牵累。从前汉光武帝不让功臣担任具体政务,所以最终能保全汉朝一代,确实是得到了正确的方法。愿陛下深思其中的适宜之处,使他们能够承受大恩,让子孙终身享有福禄。臣又听说,圣人教化天下,没有不把孝作为根本的。因此说:“孝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尊敬父亲没有比配享上天更大的。”又说:“国家的大祭祀,在于祭祀和战争。”孔子也说:“我如果不亲自参加祭祀,就等于没有祭祀。”可见圣人如此重视祭祀。臣恭敬地想,陛下即位以来,宗庙祭享从未亲自主持。臣私下听说,陛下只因銮舆一出,劳费太多而利少,所以忍住孝亲之情,来便利百姓。这样就使一代史书不记载皇帝进入宗庙的事情,将用什么把谋划留给子孙,把法则垂示后代呢?臣知道大孝确实不只在俎豆之间;然而圣人的训诫,是说人本来就有委屈自己来顺从实际情况的时候。只希望圣恩回顾并省察臣的愚诚。臣又听说,达到教化的办法,在于求取贤才、审慎任官;为政的根本,必须从表彰清正、激励善良、抑制邪恶开始。所以圣人说:“名位和器物,不能假借给别人。”这是说慎重选用人才最为重要。臣私下看到,王长通、白明达本来只是乐工和舆皂等杂类;韦盘提、斛斯正则更没有其他才能,只会调教马匹。即使他们的技艺超过同类,确实有可取之处,也只应赏赐金帛,使他们的家族富足,怎么可以列入士人行列,越级接受高爵呢?结果使朝会的座位上,在万国来朝的场合,赶车的乐人和倡优佩着鸣玉、拖着组绶,竟与朝廷贤臣君子并肩站立、同席用膳,臣私下以此为耻。然而成命既然已经下达,即使无法追回,也应该不让他们处在朝班之中,列入士人行列。论时政的奏疏【马周】
臣歴观前代,自夏、殷及汉氏之有天下,传祚相继,多者八百余年,少者犹四五百年,皆为积徳累业,恩结于人心,岂无僻主,頼前哲以免?自魏晋已还,降及周、隋,多者不过五六十年,少者纔二三十年而亡,良由创业之君不务广恩化当时,仅能自守,后无遗徳可思,故传嗣之王政教少衰,一夫大呼而天下圡崩矣。今陛下虽以大功定天下,而积徳日浅,固当崇禹、汤、文、武之道,广施徳化,使恩有余地,为子孙立万代之阶,岂欲但令政教无失,以持当年而已?然自古明王圣主,虽因人设教,寛猛随时,而大要惟以节俭于身,恩加于人,二者为务,故其下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此其所以卜祚遐长而祻乱不作也。今百姓承丧乱之后,比于隋时纔十分之一,而供官徭役,道路相继,兄去弟还,首尾不絶,逺者往来五六千里,春秋冬夏,畧无休时,陛下虽每有恩诏令其减省,而有司作既不废,自然须人,徒行文书役之如故。臣每访问四五年来,百姓颇有嗟怨之言,以为陛下不存养之。昔唐尧茅茨土阶,夏禹恶衣菲食,如此之事,臣知不可复行于今。汉文帝惜百金之费,辍露台之役,集上书囊以为殿帷,所幸慎夫人衣不曵地。至景帝以锦绣纂组妨害女工,特诏除之,所以百姓乂安。后至孝武帝穷奢极侈,而承父景遗徳,故人心不动。向使髙祖之后即有武帝,天下必不能全此于时,代差近事迹可见。今京师及益州诸处营造器物,并诸王妃公主服饰,议者皆不以为俭。臣闻作法于治,其弊犹乱。陛下少处人闲,知百姓辛苦,前代成败目所亲见,尚犹若此,而况皇太子生长深宫,不歴外事,即万岁之后,固圣虑所当忧也。臣窃寻往代以来成败之事,但有黎庶怨叛,聚为盗贼,其国无不灭亡,人主虽欲改悔,未有重能安全者,凡修政教,当修之于可修之时。若事变一起,而后悔之,则无益也。故人主每见前代之亡,则知其政教之所由丧,而皆不知其身之失。是殷纣笑夏桀之亡,幽厉亦笑殷纣之灭,隋炀帝大业之后,又笑齐魏之失国。然今之视炀帝,亦犹炀帝之视齐魏也。故京房谓汉元帝云:「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此言不可不诫。往者贞观之初,率土饥俭,一匹绢纔得一斗粟,而天下恬然,百姓知陛下甚爱怜之,故人曽无谤讟。自五六年来,频岁丰稔,一匹绢得粟十余石,而百姓皆以陛下不忧怜之,咸有怨言。又今所营为者,颇多不急之务,故也。自古已来,国之兴亡,不由蓄积多少,惟在百姓苦乐。且以近事验之,隋家贮洛口仓,而李宻因之;东都积布帛,而王充据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向使洛口、东都无粟帛,则王充、李宻未必能聚大众。但贮积者固是国之常事,也要当人有余力而后收之。若人劳而强敛之,更以资冦,积之无益也。然俭以息人,贞观之初,陛下已躬为之,故今行之不难也。为之一日,则天下知之,式歌且舞矣。言人既劳矣,而用之不息,傥中国被水旱之灾,邉方有风尘之警,狂狡因之以窃发,则有不可测之事,非徒圣躬旰食晏寝而已。古语云:「动人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以陛下之明诚,欲励精为政,不烦逺求上古之术,但及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昔贾谊谓汉文帝云:「可恸哭及长叹息者,言当韩信王楚、彭越王梁之时,使文帝即天子位,必不能安。」又言赖诸王年少,传相制之,长大之后,必生祻乱。歴代以来,皆以贾谊为是。臣窃观诸将功臣,陛下所与定天下者,皆仰禀成规,偹鹰犬之用,无威畧振主如韩彭之徒,难驾御者,而诸王年并幼少,纵其长大,当陛下之日,必无它心。然则万代之后,不可不虑。自汉晋已来,乱天下。者,何尝不是?诸王皆为树置,失宜不先为节制,以至灭亡。人主熟知其然?但溺于私爱,故使前车既覆,而后车不改辙也。今天下百姓极少,诸王甚多,宠遇之恩有过厚者,臣之愚见,恐其恃恩骄矜也。昔魏武帝宠树陈思王,及文帝即位,防守禁闭,有同狱囚,以先帝加恩太多,故嗣主疑而畏之也。此则武帝之宠陈思,适苦之也。且帝子何患不富贵?身食大国,封户不少,好衣美食,衣食之外,更何所须?而每年别加优赐,曽无纪极。里语曰:「贫不学俭,富不学奢」,言自然也。今陛下以大圣创业,岂唯处置见在子弟而已?当立长乆之法,使万代遵行之。
谏治洛阳宫疏【张玄素】
译臣遍观前代,从夏、殷直到汉朝拥有天下,帝位相继传承,长的有八百多年,短的也有四五百年,都是因为不断积累德行和功业,把恩惠结在人民心中;难道没有昏庸的君主吗?只是依靠前代圣哲的遗德才得以避免灭亡。自魏晋以后,下至周、隋,长的不过五六十年,短的才二三十年便灭亡,实在是因为创业的君主不致力于广施恩德、教化当时,只能勉强自守,后代没有遗留下可供思念的德行,所以继承帝位的君主政治教化稍一衰败,一个人振臂高呼,天下就像土崩一样瓦解了。如今陛下虽然凭借大功平定天下,但积累的德行还很浅薄,本来应当尊崇禹、汤、文、武的道路,广泛施行德政教化,使恩德有余地,为子孙建立万代的基础,难道只想让政治教化不出差错,维持当代而已吗?然而自古以来的明王圣主,虽然因人而设教,宽严随着时势变化,但大体上只是把节俭自身、施恩于人作为要务。因此百姓爱戴他们如同父母,仰望他们如同日月,敬畏他们如同神明,畏惧他们如同雷霆;这就是他们能够预卜国祚长久、祸乱不发生的原因。如今百姓经历丧乱之后,和隋朝相比只有十分之一那么少,却要供给官府、服徭役,道路上相继不断;哥哥离去,弟弟回来,首尾不绝;远的往来五六千里,春夏秋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陛下虽然常常下达恩诏命令减省,但主管官府的工程已经开始而不能废止,自然需要用人,于是只是徒然下发文书,役使百姓仍和过去一样。臣每次访察近四五年来的情况,听到百姓颇有叹息怨恨的话,认为陛下没有抚养他们。从前唐尧住茅屋、用土台作台阶,夏禹穿坏衣、吃粗食;这样的事情,臣知道如今不可能再实行。汉文帝爱惜百金的费用,停止修建露台的工程,把上书的囊袋集中起来作为殿上的帷幕,宠幸的慎夫人衣服也不拖到地上。到了汉景帝,认为锦绣纂组会妨害妇女纺织,特地下诏废除,因此百姓安定。后来到了孝武帝,穷奢极侈,但因为承受父亲汉景帝留下的德政,所以人心没有动摇。假如汉高祖之后立即出现汉武帝,天下当时一定不能保全;前后相隔不远的事迹可以看得很清楚。如今京师及益州各处营造器物,以及诸王妃、公主的服饰,议论的人都认为不够俭朴。臣听说,在太平时制定的制度,遗留下来的弊端尚且会导致动乱。陛下年轻时生活在人间,知道百姓的辛苦,前代成败又是亲眼所见,尚且还这样,何况皇太子生长在深宫,没有经历外界事务;等陛下万岁之后,这本来就是圣明之人应当忧虑的事情。臣私下考察历代以来成败的事情,只要百姓怨恨反叛,聚集成为盗贼,国家没有不灭亡的;君主即使想改过后悔,也没有能够重新保全国家的。凡是修明政教,都应当在还可以修治的时候修治。如果事变一旦发生,后来才后悔,也没有益处。因此君主每次看到前代灭亡,就知道它的政治教化因什么而丧失,却都不知道自身有什么过失。殷纣王讥笑夏桀灭亡,周幽王、周厉王也讥笑殷纣灭亡,隋炀帝在大业年间以后又讥笑齐、魏失去国家。然而如今我们看隋炀帝,也正如隋炀帝当年看齐、魏一样。因此京房对汉元帝说:“臣恐怕后人看今天,也会像今天看过去一样。”这句话不能不引以为戒。过去贞观初年,天下普遍遭受饥荒,一匹绢只能换一斗粟米,但天下安然,百姓知道陛下非常爱护怜悯他们,所以从没有人诽谤怨恨。近五六年以来,连年丰收,一匹绢能换十多石粟米,可百姓都认为陛下不忧虑、不怜悯他们,纷纷发出怨言,也是因为如今所营造施行的事情中有很多不急迫的事务。自古以来,国家兴亡不在于积蓄多少,只在于百姓苦乐。况且用近来的事情来验证:隋朝把粮食储存在洛口仓,李密便借此起兵;东都积存布帛,王世充便据此聚众;西京府库也被国家使用,直到如今还没有用尽。假如洛口和东都没有粮帛,王世充、李密未必能够聚集大众。不过,储藏积蓄固然是国家的常规事务,也必须等百姓有余力之后才能征收。如果百姓已经劳苦,却强行搜刮,反而给盗贼提供资助,积蓄再多也没有益处。然而以节俭来使百姓休息,贞观初年陛下已经亲自实行过,所以如今实行并不困难。只要实行一天,天下就会知道,百姓就会唱歌跳舞了。臣说百姓已经劳苦,却还让役使不停止;倘若中原遭受水旱灾害,边境出现战乱警报,狂妄狡猾的人趁机偷偷发动叛乱,那么就会发生不可预测的事情,不只是陛下本人要废寝忘食而已。古语说:“感动人要靠行动,不要靠言语;回应上天要靠实际,不要靠文辞。”凭陛下的明察和诚意,想要振作精神治理政事,不必远求上古的办法,只要达到贞观初年的状况,天下就万幸了。从前贾谊对汉文帝说:“值得痛哭、长叹的,是在韩信被封为楚王、彭越被封为梁王的时候,如果让文帝登上天子之位,他一定不能安定。”又说,幸亏诸侯王年纪还小,彼此传承牵制;等他们长大以后,一定会产生祸乱。历代以来,人们都认为贾谊说得对。臣私下观察陛下所共同平定天下的诸将功臣,他们都仰承既定的谋略,只能充当鹰犬之用,没有像韩信、彭越那样威势谋略足以震主、难以驾驭的人;而诸王年纪都还幼小,即使他们长大,在陛下在世之日,也一定不会有别的心思。然而到了万代以后,不能不加以考虑。自汉、晋以来,扰乱天下的人,哪一次不是这样?诸王都是设置出来的,安排不当,又没有预先加以节制,以至于灭亡。君主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吗?只是沉溺于私爱,所以前面的车已经翻倒,后面的车仍不改变道路。如今天下百姓极少,诸王却很多;其中有些受到的宠爱恩遇过于厚重,臣以愚见担心他们会倚仗恩宠而骄傲自满。从前魏武帝宠爱并扶植陈思王,等到魏文帝即位,便对他防守禁闭,待遇像囚犯一样,因为先帝加给他的恩宠太多,所以继承帝位的君主疑忌并畏惧他。这就是魏武帝宠爱陈思王,反而使他受苦。况且帝王的儿子哪里会忧虑不富贵?自身享有大国,封户也不少,穿好衣服、吃美食,衣食之外还需要什么呢?可是每年另行增加优厚赏赐,曾经没有限度。俗语说:“贫穷不用学俭朴,富贵不用学奢侈。”说的就是自然形成的道理。如今陛下凭大圣之才创业,难道只考虑安排眼前的子弟吗?应当建立长久的制度,使万代都遵行。谏止修治洛阳宫的奏疏【张玄素】
臣惟秦始皇帝藉周之余夷,六国统一,尊将贻之万世,及子而亡者,殚嗜奔欲,以逆天害人也。天下不可以力胜,唯当务俭约,薄赋敛,以身先之,乃能大安。今东都未有幸,期前事,土木戚王出藩,又当荣构,科调繁仍,失兆人望,一不可也。陛下向平东都,层观广殿,皆彻毁之,天下翕然,一口颂歌,岂有初恶侈靡,而后好雕丽哉?二不可也。陛下毎言廵幸者,不急之务,徒焉虚费。今国储无兼年,又兴别都之役,以招怨讟,三不可也。百姓承乱离之后,财赋殚空,虽蒙更生,意未完定,柰何营未幸之都,重耗其力?四不可也。汉祖将都洛阳,娄敬一言,即日西驾,非不知地惟土中,贡赋所均,但形胜不及闗内,弗敢康也。伏惟陛下化凋弊之俗,为日尚浅,讵可东廵以揺人心?五不可也。臣尝见隋家造殿,伐木于豫章,二千人挽一材,以铁为毂,行不数里,毂辄壊,别数百人赍毂随之,终日行不三十里,一材之费已数十万工,揆其余可知也。昔阿房成,秦人散;章华就,楚众离;干阳毕功,隋人觧体。今民力未及隋日,而役残创之人,袭亡国弊,臣恐陛下之过甚于炀帝。
谏伐髙丽疏【房玄龄】
上古所不臣者,陛下皆臣之;所不制者,陛下皆制之矣。为中国患,无如突厥,而大小可汗相次束手,弛辫握刀,分典禁卫。延陀、铁勒披置州县,髙昌、吐浑偏师扫除。惟髙丽,歴代逋命,莫克穷讨。陛下责其弑逆,身自将六军,征荒裔,不旬日拔辽东,虏获数十万,残众孽君缩气,不敢息。可谓功倍前世矣。《易》曰:“知进退存亡,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盖进有退之义,存有亡之机,得有丧之理。为陛下惜者,此也。《传》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威名功烈既云足矣,拓地开疆亦可止矣。邉夷部落不足待以仁义,责以常礼,古者以禽鱼畜之,必絶其类,恐兽穷则抟,茍救其死。且陛下每决死罪,必三覆五奏,进疏食,停音乐,以人命之重为感动也。今士无一罪,驱之行阵之间,委之锋镝之下,使肝脑涂地,老父孤子、寡妻慈母望槥车、抱枯骨,摧心掩泣,其所变动阴阳,伤害和气,实天下之痛也。使髙丽违失臣节,诛之可也;侵扰百姓,灭之可也;能为后世患,夷之可也。今无是三者,而坐敝中国,为旧主雪耻,新罗报仇,非所存小,所损大乎?臣愿下沛然之诏,许髙丽自新,焚陵波之舩,罢应募之众,即臣死骨不朽。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八
(明)贺复征 编
○疏十二
论河朔人庶疏【唐狄仁杰】
臣闻朝廷议者以为契丹作梗,始明人之逆顺,或因廹胁,或有愿从,或为伪官,或为招慰,或兼外贼,或是土人,迹虽不同,心则无别。诚以山东雄猛,由来重气,一顾之势,至死不回。近縁军机调发,复重家道悉破,或至逃亡,拆屋卖田,人不为售,内顾生计,四壁皆空。重以官典侵渔,因事而起,取其髓脑,曽无媿心。修筑城池,缮造兵器,州县役使,十倍军机,官司不矜,期在必取。枷杖之下,痛切肌肤,事廹情危,不修礼义,愁苦之地,不乐其生。有利则归,且图賖死,乃君子之愧辱,小人之常行。人犹水也,壅之则为泉,疏之则为川,通塞随流,岂有常性。昔董卓之乱,神噐播迁,及卓被诛,部曲无赦,事穷变起,毒害生人,京室丘墟,化为禾黍。此由恩不普浃,失在机先。臣一读此书,未尝不掩巻叹息。今以负辜之人,必不在家露宿草行,潜窜山泽,赦之则出,不赦则狂。山东羣盗,縁兹聚结。臣以邉尘蹔起,不足为忧,中土不安,以此为事。臣闻持大国者,不可以小理,事广泽者,不可以细分。人主恢弘,不拘常法,罪之则众情恐惧,恕之则反侧自安。伏愿曲赦河北诸州,一无所问,自然人神通畅,率土欢心,诸道凯旋,得无侵扰。
谏除滥刑疏【朱敬则】
译臣认为秦始皇帝凭借周朝遗留下来的余威,统一六国,尊贵地希望把基业留给万世,结果传到儿子便灭亡,是因为竭尽嗜好、放纵欲望,违背天意、残害百姓。天下不能靠武力征服后便长久维持,只有务求节俭简约,减轻赋税,并且以身作则,才能大为安定。如今东都还没有临幸,反而预先安排旧日工程;宫室土木又使诸王离开封国,还要营造华丽建筑,科调繁多接连不断,失去百姓的期望,这是第一不可。陛下先前平定东都时,把层台高阁、宽广宫殿全都拆毁,天下一致欢欣,异口同声歌颂,难道可以先厌恶奢侈,后来又喜好雕饰华丽吗?这是第二不可。陛下常说巡幸是并不急迫的事情,只会白白耗费。如今国库储备还不足以供两年使用,却又兴建别都的工程,招来怨恨,这是第三不可。百姓经历动乱离散之后,财赋已经耗尽,虽然承蒙重新获得生机,心意尚未完全安定,怎么能营造尚未临幸的都城,再次耗费他们的力量?这是第四不可。汉高祖将要定都洛阳,娄敬说了一句话,他当天就驾车西行;汉高祖并非不知道洛阳地处天下中央、贡赋均匀,只是因为形势险要不如关内,所以不敢安居。臣恭敬地想,陛下改变凋敝的风俗,时间还很短,怎么可以向东巡行来动摇人心?这是第五不可。臣曾见隋朝营造宫殿,在豫章砍伐木材,两千人拉一根木料,用铁制作车毂,走不了几里,车毂就坏了;另派几百人带着车毂跟在后面,整天走不到三十里。一根木料所耗费的人工已经达到几十万,推想其他方面也可以知道了。从前阿房宫建成,秦国百姓便离散;章华台建成,楚国民众便离心;干阳宫工程完毕,隋朝百姓便解体离散。如今民力还不及隋朝当时,却役使经历残破创伤的百姓,沿袭亡国的弊病,臣恐怕陛下的过错会超过隋炀帝。谏止征伐高丽的奏疏【房玄龄】上古不肯臣服的国家,陛下都使它们臣服了;过去不能控制的地方,陛下也都控制了。成为中原祸患的,没有谁比突厥更严重,而突厥大小可汗相继束手归降,解开辫发、握起刀来,分别掌管宫禁宿卫。延陀、铁勒被分置为州县,高昌、吐浑也被偏师扫除。只有高丽历代逃避命令,没有能够彻底征讨。陛下责备它弑君叛逆,亲自率领六军,征讨荒远之地,不到十天便攻下辽东,俘获几十万人,使残余部众和叛逆国君屏息,不敢喘息。可以说功劳超过前代了。《易经》说:“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正道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因为前进中包含退却的道理,生存中潜伏灭亡的机会,获得中含有丧失的规律。臣替陛下惋惜的,正是这一点。《左传》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停止就不会遇险。”陛下的威名功业已经可以说足够了,拓展土地、开辟疆域也可以停止了。边远夷族部落不值得用仁义对待,也不能用通常礼法责求;古人把它们当作禽兽鱼类来畜养,必须断绝其同类,恐怕野兽走投无路就会搏斗,只求挽救自己的死亡。况且陛下每次裁决死刑,必定反复审核、五次奏报,进用粗食,停止音乐,以人命的重大来感动自己。如今士卒没有一人有罪,却把他们驱赶到战阵之间,置于锋刃箭镞之下,使他们肝脑涂地;老父、孤儿、寡妻、慈母望着灵柩车、抱着枯骨,伤心欲绝,掩面哭泣。这样造成的阴阳变化、和气受伤,实在是天下的痛苦。假如高丽违背臣子的节操,诛灭它是可以的;侵扰百姓,消灭它是可以的;能够成为后世的祸患,夷平它也是可以的。如今这三种情况都没有,却白白使中原疲敝,只为旧君主雪耻、替新罗报仇,难道不是所保全的很小,所损害的很大吗?臣愿陛下下达丰厚宽大的诏书,允许高丽改过自新,焚毁陵波船,停止征召的军队,那么即使臣死去,尸骨也不朽。《文章辨体汇选》卷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九十八 (明)贺复征编 疏十二 论河朔百姓的奏疏【唐·狄仁杰】臣听说朝廷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契丹制造祸患,才开始辨明当地人的叛逆和顺从:有的是因为受到逼迫胁制,有的是自愿跟从,有的是充任伪官,有的是被招抚慰问,有的兼有外来盗贼身份,有的是当地土人。事情的表现虽然不同,内心却没有区别。实在因为山东人强悍勇猛,向来重视气节,一旦接受顾念而归附,直到死也不会回头。近来由于军机调发,又加上家产全被破坏,有的甚至逃亡,拆屋卖田也无人购买;回头顾念生计,四面墙壁都已空空。再加上官吏侵吞搜刮,借事而起,吸取他们的骨髓脑髓,竟然没有一点羞愧。修筑城池、缮造兵器、州县差役,比军机调发多十倍,官府不加怜惜,只期望一定取尽。枷锁棍杖之下,疼痛深入肌肤;事情逼迫、处境危急,便不再修习礼义;身处愁苦之地,也不以活着为乐。有利可图就归附,姑且只求延缓死亡,这是君子的耻辱,却是小人的常态。人就像水一样,堵塞它便成为泉,疏导它便成为河,通塞随着流向改变,哪里有固定不变的本性?从前董卓作乱,皇帝迁徙流离;等到董卓被诛杀,他的部曲却得不到赦免,事情穷尽而变乱发生,毒害活人,京城宫室成为废墟,化为禾黍。这是因为恩德没有普遍施及,失误在于没有预先把握时机。臣每次读到这段记载,没有一次不掩卷叹息。如今那些负罪的人,一定不会安居家中、露宿草行,而会潜逃山泽;赦免他们,他们就会出来;不赦免他们,他们就会变成狂乱之徒。山东群盗正是因此聚集结党。臣认为边境的尘乱暂时兴起,不足以忧虑;中原不得安宁,才是应当处理的大事。臣听说,掌持大国不能拘泥于细小的治理方法,处理广大泽被之事不能过分区分细节。君主应当恢弘宽大,不拘泥于通常法令;治罪他们,众人的情绪就会恐惧不安;宽恕他们,心怀反侧的人就会安定。臣恭敬地希望陛下特意赦免河北诸州,一概不予追究;这样自然会使人神上下通畅,天下同心欢喜,各道军队凯旋,也就不会再有侵扰了。谏止滥用刑罚的奏疏【朱敬则】
臣闻李斯之相秦也,行申商之法,重刑名之家,杜私门,张公室,弃无用之费,损不急之官,惜日爱功,疾畊急战,人繁国富,乃屠诸侯,此救弊之术也。故曰:刻薄可施于进趋,变诈可陈于攻战,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况锋镝已销,石城又毁,谅可易之以寛泰,润之以淳和,八风之乐以柔之,三代之礼以导之。秦既不然,滛虐滋甚,徃而不返,卒至土崩,此不知变之祻也。陆贾、叔孙通之事汉主也,当荣阳、成皋之间,粮馈已穷,智勇俱困,不敢开一说,效一竒,惟进豪猾之才,荐贪暴之客。及区宇适平,干戈向戢,金鼓之声未歇,伤痍之痛尚闻,二子顾盼,绰有余态。及陈诗书,说礼乐,开王道,谋帝图。髙皇忿曰:「吾以马上得之,安事诗书乎?」对曰:「马上得之,可马上理之乎?」髙皇黙然。于是陆贾着《新语》,叔孙通定礼仪,始知天子之尊,此知变之善也。向使髙皇排二子而不教,置诗书而不顾,重攻战之吏,尊首级之材,复道争功,张良已知其变,拔劔击柱,吾属不得无谋。即晷漏难逾,何二十帝乎?亡秦是续,何二百年乎?故曰:仁义者,圣人之蘧庐;礼经者,先王之陈迹。然则祝辞向毕,刍狗须投,淳精已流,糟粕可弃,仁义尚舍,况轻此者乎?自文明草昩,天地屯蒙,二叔流言,四凶构难,不设钩距,无以应天顺人;不切刑名,不可摧奸息暴。故置神噐,开告端,曲直之影必呈,包藏之心尽露。神道助直,无罪不除;人心保宁,无妖不戮。以兹庙算,穷造化之幽深;用此神谋,入天人之秘术。故能计不下席,聴不出闱,苍生晏然,紫宸易主。大哉伟哉,无得而称也。岂比造攻鸣条,大战牧野,血变草木,头折不周,可同年而语乎?然而急趋无善迹,促柱少和声,拯溺不规行,疗饥非鼎食。即向时之妙策,乃当今之刍狗也。伏愿览秦汉之得失,考时事之合宜,审糟粕之可遗,觉蘧庐之须毁,见机而作,岂劳终日乎?陛下必不可偃蹇太平,徘徊中路。伏愿改法制,立章程,下恬愉之辞,流旷荡之泽,断萋菲之牙角,顿奸险之锋芒,塞罗织之源,扫朋党之迹,使天下苍生坦然大恱,岂不乐哉!
请则天皇后复位于皇太子疏【苏安恒】
臣闻忠臣不顺时而取宠,烈士不惜死而偷生。故君道不明者,忠臣之过欤?臣道不轨者,烈士之过欤?昔者先皇晏驾?其顾托将以万几殷广,令陛下兼知政事。虽唐尧、虞舜居其位,而共工、伯鲧在其朝。间陛下骨血之恩,阻陛下母子之爱。愚臣谓圣情以运祚将衰极,斯大节天下之人谓陛下微弱。李氏贪天之功,何以年在耄倦而不能复子明辟?使忠言莫进,奸佞成朋,夷狄纷扰,屠害黎庶。陛下虽纳隍轸念,亦何能救此生灵?臣闻天下者,神尧文皇之天下也。昔有隋失驭,小人道长,羣雄骇鹿,四海瞻乌。皇唐亲事戎旃,凤翔参野,削平■〈宀禹〉县,龙飞践极,挿血为盟,指河为誓,非李氏不王,非功臣不封。陛下虽居正统,实因唐氏旧基。故诗曰:「惟鹄有巢,惟鸠居之。」此言虽小,可以喻大。陛下自坤生徳,乗干作主,岂不以上符天意,下顺人心?东宫昔在谅阴,相王又非长子。陛下恐宗祀中絶,所以应其讴歌。当今太子追廽年徳俱盛,陛下贪其寳位,而忘母子深恩。臣闻京邑翼翼,四方所视。陛下蔽太子之元良,枉太子之神噐,何以教天下母慈子孝焉?何能使天下移风易俗焉?惟陛下思之,将何圣颜以见唐家宗庙?将何诰命以谒大帝坟陵?陛下何故日夜积忧,不知钟鸣漏尽?臣愚以为天意人事,还归李家。陛下虽安天位,殊不知物极则反,噐满则倾。故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之谓也。陛下不如髙揖枢务,自怡圣躬,命史臣以书之,令乐府以歌之,斯亦太平之盛事也。臣闻见过不谏,非忠臣也;畏死不言,非勇士也。臣何惜一朝之命,而不安万乗之国哉?故曰:「苟利国家,虽死可矣。」愿陛下暂辍万几,详臣愚见。陛下若以臣为忠,则从谏如流,择是而用;若以臣为不忠,则斩取臣头以令天下。
救魏元忠疏【苏安恒】
译我听说李斯辅佐秦国时,实行申不害、商鞅的法术,重用刑名之学,杜绝私门,张大公室,舍弃无用的费用,裁减不急需的官职,珍惜时间、爱惜功业,厌恶耕作而急于用兵,使人口增多、国家富强,终于消灭诸侯;这就是挽救弊病的办法。所以说:刻薄的手段可以施用于进取,权变欺诈可以用于攻战;兵器好比火,不加收敛就会自焚。何况现在兵器已经销毁,石城又已毁坏,实在可以用宽缓安泰来改变它,用淳厚和平来滋润它,用八方之风的乐声使人柔和,用三代的礼制引导人民。秦国既没有这样做,反而越来越残暴,走上这条路便不能回头,最终到了土崩瓦解的地步;这是不懂得变通的祸患。陆贾、叔孙通侍奉汉高祖时,正值荥阳、成皋之间粮饷已经用尽,智谋勇力都陷于困境,他们不敢提出一个主张、献出一条奇策,只知道进用豪强狡猾之才,推荐贪婪暴虐之徒。等到天下恰好平定,战争将要停止,金鼓声还没有停息,创伤的痛苦仍然听闻,二人却顾盼自得,显出绰绰有余的神态。后来,他们便陈述《诗》《书》,讲说礼乐,开启王道,谋划帝王之业。高祖发怒说:‘我是在马上取得天下的,还要诗书做什么?’他们回答说:‘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也能在马上治理天下吗?’高祖默然。于是陆贾撰写《新语》,叔孙通制定礼仪,汉高祖才懂得天子的尊贵;这就是懂得变通的好处。假如当初高祖排斥二人而不听从,不顾诗书,重用攻战之吏,尊崇以斩获首级为能的人,再次让他们争功,张良已经知道这种变化,拔剑击柱,我们这些人恐怕就不能不谋反了。假如连日影和漏刻都难以超过,哪里会有二十代帝王?只是延续灭亡的秦朝,哪里会有二百年的国运?所以说:仁义,是圣人的暂居之舍;礼经,是先王留下的陈迹。既然如此,祝辞将要念完,刍狗就应当丢弃;淳厚精粹的东西已经流行,糟粕就可以抛弃;仁义尚且可以舍弃,何况那些更轻微的东西呢?自从文明草创、天地处于艰难蒙昧之时,二叔散布流言,四凶制造祸乱,如果不设置钩距这样的权术,就无法回应天意、顺应人心;如果不严明刑名,就不能摧毁奸邪、平息暴乱。因此设置神奇的器具,开启告发的端绪,使曲直的影像必然显现,隐藏包藏的心思全都暴露。神道帮助正直的人,没有罪恶不能除掉;人心获得安宁,没有妖邪不能诛戮。凭借这样的庙算,可以穷尽造化的幽深;运用这样的神谋,可以深入天人之间的秘术。所以能够坐在席上谋划而不必外出,听取情报而不必走出内闱,使百姓安然,紫宸宫易换君主。这是多么伟大,实在无法用言语称颂!难道能同在鸣条发动的进攻、牧野的大决战相比吗?那时鲜血使草木变色,头颅甚至撞断不周山,岂可同日而语?然而急速趋赴并没有美好的踪迹,催促琴柱便少有和谐的声音;救援溺水者不能拘泥于常规步行,医治饥饿也不能只靠鼎中盛着的精美食物。也就是说,过去一时的妙策,如今已经成了应当丢弃的刍狗。伏愿陛下鉴察秦、汉的得失,考察时事是否合宜,审视糟粕是否可以遗弃,觉悟到暂居之舍也必须毁弃,见到时机便采取行动,难道还要劳苦一整天吗?陛下千万不能安坐于所谓太平之中,在中途徘徊不进。伏愿陛下改定法制,建立章程,下达安抚欢乐的诏辞,广施宽大浩荡的恩泽,截断流言谗毁的锋牙,挫折奸险之徒的锐气,堵塞罗织罪名的源头,扫除朋党的痕迹,使天下百姓坦然大为欢悦,这难道不是快事吗!请让则天皇后复位于皇太子疏【苏安恒】我听说忠臣不迎合时势来求取宠幸,烈士不吝惜死亡而苟且偷生。因此,君主之道不明,是忠臣的过错吗?臣下之道不正,是烈士的过错吗?从前先皇驾崩时,考虑到将把万机政务托付给陛下,于是命陛下兼知政事。即使唐尧、虞舜处在君位,他们的朝廷中也有共工、伯鲧这样的奸臣。现在却有人阻隔陛下骨肉血亲的恩情,妨碍陛下母子的爱意。愚臣认为,陛下大概是以为国运将要衰败到了极点,才这样做;但天下人却认为陛下软弱。李氏贪取上天的功业,为什么年老疲倦而不能恢复太子、使其明正君位?这使忠言无法进达,奸佞结成朋党,夷狄纷纷扰乱,屠杀伤害百姓。陛下即使因此忧虑如临深沟,又怎么能够挽救这些生灵呢?我听说天下是神尧、文皇的天下。从前隋朝失去驾驭,小人势力增长,群雄如惊鹿般竞逐,四海百姓都仰望乌鸦。大唐亲自参与戎马征战,凤翔参野,削平■〈宀禹〉县,真龙飞腾而登帝位,歃血为盟,指河发誓:不是李氏不能称王,不是功臣不能受封。陛下虽然居于正统,实际上是凭借唐氏旧有的基业。因此《诗经》说:‘只有鸿鹄筑有巢,只有斑鸠来居住。’这句话虽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陛下承受坤道所生的德性,乘乾道而作君主,难道不应该上合天意、下顺人心吗?过去东宫太子正在服丧,相王又不是长子。陛下恐怕宗庙祭祀中途断绝,所以顺应了臣民的歌咏。如今太子年长而且德行盛美,陛下却贪恋自己的宝贵帝位,忘记了母子之间深厚的恩情。我听说京城庄严整齐,是四方所瞻望的地方。陛下遮蔽太子的美好品德,枉置太子的神器名分,凭什么教导天下母亲慈爱、子女孝顺呢?又怎能使天下移风易俗呢?只愿陛下思量:将来以什么样的圣容去见唐家的宗庙?将以什么样的诰命去拜谒大帝的陵墓?陛下为什么日夜积累忧患,却不知道钟声响起、漏刻将尽呢?臣愚昧地认为,天意和人事终究还会归于李家。陛下虽然安居天位,却不知道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器物装满就会倾覆。所以俗话说:‘应当决断时不决断,反而会遭受祸乱。’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陛下不如把枢密政务高高推开,自己保养圣体,命史官把这件事写下来,命乐府把它歌唱出来,这也可算是太平盛世的盛事。我听说看见过错却不劝谏,不是忠臣;害怕死亡而不发言,不是勇士。臣难道会吝惜一朝的性命,而不安定万乘之国吗?所以说:‘只要有利于国家,即使死了也可以。’愿陛下暂时停下万机政务,详细考虑臣的愚见。陛下如果认为我是忠臣,就像流水一样听取劝谏,选择正确的意见采用;如果认为我不忠,就斩下我的头来昭示天下。营救魏元忠疏【苏安恒】
王者有容天下之量,故济其心;能进天下之善,故除其恶。不然,则神鬼慿怒,阴阳纷舛。陛下始革命,勤秉政枢,愽逮谋猷,天下以为明主。暮年厌怠,谗佞炽结,水火相灾,百姓不亲,五品不逊,天下以为暗君。邪正糅进,狱讼冤剧,何昔是而今非邪?居安忘危之失也。窃见元忠廉直,有名位宰相,履中正;邪佞之徒嫉之若雠。易之兄弟无功无徳但以冯附,不阅数朞,位势隆极。指马献蒲,先害善良。自元忠下狱,人人偶语,谓易之交乱且及四国。烈士抚髀,忠臣钳口,惧易之之权,恐先谏受戮,虚死无名。况贼虏方强,赋敛重困,而自纵谗慝,揺变遐迩。臣恐四夷低目,窥觇为邉鄙患。百姓托义以清君侧,逐鹿之人叩闗而至。陛卫左右从中以应争锋,朱雀之门问鼎大明之宫。陛下何以谢之?臣今计者,莫若收雷电之威,觧恢恢之网,复爵还位,君臣如初,则天下幸甚。陛下纵不能斩佞臣,塞人望,且当抑夺荣宠,剪其羽翅,无使骄横,为社稷之忧。
谏韦后豫政疏【桓彦范】
诗以《闗睢》为始,言后妃者,人伦之本,治乱之端也。故舜之兴以皇英,而周之兴以任姒。桀奔南巢,祸阶妹喜;鲁桓灭国,祸始齐姜。伏见陛下临朝视政,皇后必施帷殿,上预闻政事。臣愚谓古王者谋及妇人,皆破国亡身,倾辀继路。且以阴乗阳,违天也;以妇凌夫,违人也。违天不祥,违人不义。故《书》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易》曰:“无攸遂,在中馈。”言妇人不得豫外政也。伏愿上以社稷为重,令皇后无居正殿,干外朝,深居宫掖,修阴教,以辅佐天子。又道路籍籍,皆云胡僧慧范托浮屠法,诡惑后妃,出入禁奥,渎挠朝政。陛下尝轻骑微服,数幸其居,上下污慢,君臣亏替。臣谓兴化致治,以康乂国家者,由进善而弃恶。孔子曰:“执左道以乱政者杀,假鬼神以危人者杀。”今慧范乱政危人者也,不急诛,且有变。除恶务本,愿早裁之。
陈时政疏【辛替否】
古之建官,不必备九卿,有位而阙其选,故赏不僣,官不滥,士有完行,家有亷节,朝廷余奉,百姓余食,下忠于上,上礼于下,委裘无仓卒之危,垂拱无颠沛之患。夫事有惕耳目,动心虑,事不师古以行于今,臣得言之。陛下倍百行赏,倍十増官,金银不供于印,束帛不充于锡,何所媿于无用之臣,无力之士哉?古语曰:「福生有基,祸生有胎。」且公主,陛下爱子也,选贤嫁之,设官补之,倾府库以赐之,壮地观以居之,广池籞以嬉之,可谓至重至怜也。然用不合古义,行不根人心,将变爱成憎,转福为祸。何者?竭人之力,费人之财,夺人之家,怨也。爱一女,取三怨于天下,使邉疆士不尽力,朝廷士不尽忠,人心散矣。独持所爱,何所恃乎?向使鲁王赏同诸壻,则有今日之福,无曩日之祸。人徒见其祸,不知祸所从来,所以祸者,宠过也。今弃一宅,造一宅,忘前悔,思后祸,臣窃谓陛下乃憎之,非爱之也。臣闻君以仁为本,本固则邦宁,邦宁则陛下夫妇母子长相保也。愿外谋宰臣为乆安计,不使奸臣贼子有以伺之。今强埸危骇,仓廪空虚,卒输不充,士赏不及,而大建寺宇,广造第宅,伐木空山不给梁栋,运土塞路不充墙壁。所谓佛者,清浄慈悲,体道以济物,不欲利以损人,不荣身以害教。今三时之月,掘山穿地,损命也;殚府虚帑,损人也;广殿长廊,荣身也。损命则不慈悲,损人则不爱物,荣身则不清净,宁佛者之心乎?昔夏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商受之;商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三十余世,而汉受之。由汉而后,歴代可知已。咸有道之长,无道之短,岂穷金玉修塔庙,享长乆之祚乎?臣以为减雕琢之费,以赈不足,是有佛之徳;息穿掘之苦,以全昆虫,是有佛之仁;罢营构之直,以给邉陲,是有汤武之功;回不急之禄,以购亷清,是有唐虞之治。陛下缓其所急,急其所缓,亲未来疏。见在失真实,冀虚无,重俗人之所为,而轻天子之业,臣窃痛之。今出财依势,避役亡命,类度为沙门,其未度者,穷民善人耳。拔亲树知,岂离朋党?畜妻养孥,无非私爱。是致人毁道,非广道求人也。陛下常欲填池壍,捐苑囿,以赈贫人。今天下之寺无数,一寺当陛下一宫,壮丽用度尚或过之。十分天下之财,而佛有七八,陛下何有之矣?虽役不食之人,不衣之士,犹尚不给,况必待天生地养,风动雨润,而后得之乎?臣闻国无九年之储,曰非其国。今计仓廪,度府库,百僚供给,万事用度,臣恐不能卒岁。假如兵旱相乗,则沙门不能擐甲胄,寺塔不足穰饥馑矣。
劝还三阳宫疏【张说】
译君王应有容纳天下的气量,所以才能成就自己的心志;能够进用天下的善人,所以才能除掉天下的恶人。否则,神鬼会凭借愤怒而作祟,阴阳会纷乱错行。陛下刚刚革新国政时,勤于掌握政权枢机,广泛采纳谋略,天下都认为是明主。到了晚年却厌倦懈怠,谗佞之人炽盛纠结,水火互相为灾,百姓不亲附,五品官不守法度,天下都认为是昏君。邪正之人混杂进用,狱讼冤屈严重,为什么从前正确而现在错误呢?这是处于安定时忘却危险的过失。我私下看魏元忠廉洁正直,有声望地位,是宰相,行事合乎中正;邪佞之徒嫉恨他如同仇敌。张易之兄弟没有功劳、没有德行,只因依附权势,不到几年,地位和权势便达到极点。他们指鹿为马、献上蒲草,首先伤害善良之人。自从元忠下狱以来,人人私下议论,说张易之的交乱将要波及四方。烈士抚摸大腿叹息,忠臣闭口不言,害怕张易之的权势,又担心先劝谏的人会遭到杀戮,白白死去而没有名声。何况贼虏正强,赋税征敛沉重,百姓困苦,而朝廷自己放纵谗邪,动摇改变远近形势。臣恐怕四方夷狄低头窥视,伺机成为边疆的祸患。百姓借正义之名清除君主身边的奸臣,逐鹿天下的人叩关而来;禁卫和左右近臣从中响应,朱雀门将被叩问,明堂宫殿将有人争夺帝位。陛下将用什么向他们谢罪?臣如今的计策,没有比收回雷霆般的威势、解开宽大的法网、恢复魏元忠的爵位和官位、使君臣如初更好的了;这样天下将大为庆幸。陛下即使不能斩杀奸佞、满足人们的愿望,也应当暂且压低并剥夺他们的荣宠,剪除他们的羽翼,不让他们骄横起来,成为国家的忧患。进谏韦后参与政事疏【桓彦范】《诗经》以《关雎》开篇,说的是后妃问题,因为这是人伦的根本、国家治乱的开端。所以舜的兴盛从娥皇、女英开始,周朝的兴盛从太任、太姒开始。夏桀逃奔南巢,祸乱从妹喜开始;鲁桓公使国家灭亡,祸患从齐姜开始。臣恭敬地看到,陛下临朝处理政务时,皇后一定要在帷幕之后设殿,并在上面预先听闻政事。臣愚昧地认为,古代君王凡是谋划国事涉及妇人的,都破国亡身,倾覆的车子接连不断。况且以阴凌驾阳,是违背天道;以妇人压制丈夫,是违背人伦。违背天道就不祥,违背人伦就不义。所以《尚书》说:‘母鸡报晓,只有家庭会败亡。’《易经》说:‘没有所成就的事业,只应主持中馈。’意思是妇人不得干预外朝政事。伏愿陛下把社稷看得最重,令皇后不得居于正殿、干预外朝,深居宫中,修习妇德,以此辅佐天子。又听说道路上纷纷传言,胡僧慧范凭借佛法,诡诈地迷惑后妃,出入宫禁深处,亵渎扰乱朝政。陛下曾经轻骑便服,多次到他的住处,上下都污秽怠慢,君臣的礼法也遭到亏损。臣认为,兴起教化、达到治理、使国家安宁,关键在于进用善人而弃绝恶人。孔子说:‘执持左道以扰乱政事的应当杀,假借鬼神来危害人的也应当杀。’如今慧范正是扰乱政事、危害百姓的人;不赶紧诛杀,恐怕将要发生变乱。除掉恶人必须从根本入手,愿陛下早日裁决他。陈述时政疏【辛替否】古代设置官职,不一定要把九卿的职位全部配齐;有职位却暂缺人选,所以赏赐不过分,官职不泛滥,士人有完整的操守,家族有廉洁的节操,朝廷有余下的俸禄,百姓有余下的粮食,下级忠于上级,上级礼待下级,即使君王垂衣拱手也没有仓促危难,安坐而治也没有颠沛流离的忧患。有些事情足以警惕耳目、震动心思,而如果不以古代为准绳施行于今日,臣请求把它说出来。陛下赏赐加倍百行,增设官职加倍十数,金银不足以铸造印章,束帛不足以充作赏赐;对于那些无用的臣子、无能的士人,陛下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古语说:‘福气产生有根基,灾祸产生有胎胚。’况且公主是陛下所爱的女儿,选择贤婿嫁给她,为她设置官职,倾尽府库赏赐她,建造壮丽的田宅供她居住,扩大池苑供她游玩,可以说是极其看重、极其怜爱了。然而用度不合古义,行为不合人心,将会把爱变成恨,把福转为祸。为什么呢?耗尽百姓的力量,花费百姓的财物,夺取百姓的家产,这就是怨恨。爱一个女儿,却从天下取得三重怨恨,使边疆士兵不能尽力,使朝廷士人不能尽忠,人心就离散了。只执着于个人所爱,还能凭恃什么呢?假如当初鲁王赏赐与众女婿相同,就会有今天的福气,而没有过去的祸患。人们只看见祸患,却不知道祸患从哪里来;造成祸患的原因,就是宠爱过分。如今舍弃一座住宅,再建造一座住宅,忘记过去的悔恨,又考虑将来的祸患,臣私下认为陛下这是在憎恨公主,而不是爱她。我听说君主以仁爱为根本,根本牢固,国家就安宁;国家安宁,陛下的夫妇、母子才能长久相保。愿陛下对外同宰相谋划长久安定的办法,不让奸臣贼子有机会窥伺。如今边疆危急惊扰,仓廪空虚,军队运输不能充足,士兵的赏赐又不能兑现,而朝廷大肆修建寺院宫宇,广泛营造宅第;砍伐木材,整座山都被砍空,仍不足以供给梁柱;运土填路,仍不足以砌成墙壁。佛所说的清净慈悲,是体察大道以救济万物,不应谋利而损害他人,不应荣耀自身而损害教法。如今在春、夏、秋三时的月份里挖山穿地,是损害生命;耗尽府库,掏空国帑,是损害百姓;建造宽广殿堂和长长回廊,是荣耀自身。损害生命就不是慈悲,损害百姓就不是爱护万物,荣耀自身就不是清净,难道符合佛的本心吗?从前夏朝做天子二十多代,后来由商朝承受天下;商朝二十多代,后来由周朝承受天下;周朝三十多代,后来由汉朝承受天下。汉朝以后,各代的情况也可以知道了。它们都有行道而长久的时期,也有无道而短促的时期,难道是穷尽金玉来修建塔庙,便能享有长久的国运吗?臣认为,减少雕琢的费用,用来救济不足,这是具有佛的德行;停止挖山穿地的苦役,以保全昆虫,这是具有佛的仁爱;停止营造工程的费用,用来供给边疆,这是具有商汤、周武王的功业;收回不急需的俸禄,用来奖劝廉洁清正之人,这是具有唐尧、虞舜的政治。陛下反而把不急迫的事情看得急迫,把急迫的事情看得缓慢,亲近未来的虚妄而疏远现有的真实,寄希望于虚无,重视俗人所做的事,却轻视天子的事业,臣私下为此痛惜。如今有些人出钱依靠权势,逃避徭役、亡命在外,大多剃度成为沙门;那些还没有剃度的,不过是穷苦百姓和善良之人罢了。拔擢亲信、树立知交,难道不是形成朋党吗?蓄养妻子儿女,无非是出于私爱。这是使人毁坏道义,不是广大道义来求取人才。陛下常常想填平池沼沟壑,舍弃苑囿,用来赈济贫民。如今天下寺院数不胜数,一座寺院抵得上陛下一座宫殿,壮丽和用度有时还超过宫殿。把天下十分之七八的财物都给了佛,陛下还剩下什么呢?即使役使不耕作而食的人、没有衣服可穿的士人,物资尚且不够,何况还要等到天生地养、风吹雨润之后才得到呢?臣听说,国家没有九年的储备,就说不上是一个国家。如今计算仓廪,估量府库,再加上百官供给和各种用度,臣恐怕连一年也支撑不到。假如兵灾、旱灾相继而来,沙门不能穿铠甲拿兵器,寺塔也不足以消除饥荒。劝请归还三阳宫疏【张说】
宫距洛城百六十里,有伊水之隔,崿岅之峻,过夏渉秋,水涝方积,道壊山险,不通转运河广,无梁咫尺千里,扈从兵马,日费资饟,太仓武库,并在都邑,红粟利噐,藴若山丘,柰何去宗庙之上都,安山谷之僻处,是犹倒持剑戟,示人鐏柄,臣窃为陛下不取。夫祸变之生,在人所忽,故曰安乐必戒,无行所悔,不可一也。宫城褊小,万方辐凑,填郛溢郭,并锸无所排斥,居人蓬宿草次,风雨暴至,不知庇托,孤惸老病,流转衢巷,陛下作人父母,将若之何,不可二也。池亭竒巧,荡诱上心,削峦起观,堨流涨海,俯贯地脉,仰出云路,易山川之气,夺农桑之土,延木石运斧斤,山谷连声,春夏不辍,劝陛下作此者,岂正人耶?《诗》云「民亦劳止,迄可小康」,不可三也。御苑东西二十里,外无墙垣扄禁,内有榛丛溪谷,猛毅所伏,暴慝所慿,陛下往往轻行,警跸不肃,歴蒙宻乗险巇,卒有逸兽狂夫,惊犯左右,岂不殆哉?《易》曰「思患豫防」,愿为万姓持重,不可四也。今北有胡冦觑邉,南有夷獠骚徼,闗西小旱,耕稼是忧,安东近平,输漕方始,臣愿及时旋轸,深居上京,息人以展农,修徳以来逺,罢不给之役,省无用之费,澄心澹懐,惟亿万年,苍苍羣生,莫不幸甚。
谏造大像疏【李峤】
造像虽俾浮屠输钱,然非州县承办不能济。是名虽不税,而实税之。臣计天下编户贫弱者众,有卖舎帖田供王役者。今造像钱积十七万缗,若颁之穷人家,给千钱,则纾十七万口饥寒之苦,徳无穷矣。
请禁絶突厥吐蕃契丹侍子疏【薛豋】
臣闻戎夏不杂,古所戒也。故斥居塞外,有时朝谒,已事则归。三王之法也。汉魏以来,革袭衣冠,筑室京师,不令归国。较其利害,三王是而汉魏非。拒邉长而质子短。昔晋郭钦、江统以夷狄处中夏,必为变,武帝不纳,卒有永嘉之乱。伏见突厥、吐蕃、契丹往因入侍,并被奨遇,官戎秩歩,黉门服改毡罽,语习楚夏,窥图史成败,熟山川险易。国家虽有冠带之名,而狼子孤恩,患必在后。昔申公奔晋,使子孤庸为吴行人,教吴战阵,使之叛楚。汉迁五部匈奴于汾晋,卒以刘石作难。窃计秦并天下,及刘项用兵,人士凋散,以冐顿之盛乗中国之虚,而髙祖困厄平城。匈奴卒不入中国者,以其生长碛漠,谓穹庐贤于城郭,毡罽美于章绂。既安所习,是以无窥中国心,不乐汉故也。元海五部散亡之余,而能自振者少,居内地,明习汉法,鄙单于之陋,窃帝王之称。使其未尝内徙,不过刼邉人缯彩曲蘖,归阴山而已。今皇风所覃,含识革面,方由余效忠,日殚尽节。然臣虑备豫不谨,则夷狄称兵,不在方外,非贻谋之道。臣谓愿充侍子,可一切禁絶。先在国者,不使归藩,则夷人保疆,邉邑无争。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九
(明)贺复征 编
○疏十三
论方技郑普思疏【唐李邕】
陛下躬政日浅,有九重之严,未闻道路横议。今藉藉皆言普思冯诡惑说妖祥,陛下不知,猥见驱使。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陛下诚以普思术可致长生,则爽鸠氏且因之永有天下,非陛下乃今可得能致神人邪?秦、汉且因之永有天下,非陛下乃今可得能致佛法耶?梁武帝且因之永有天下,非陛下乃今可得能鬼道耶?墨翟、干寳且各献其主永有天下,非陛下乃今可得。自古尧、舜称圣者,臣观所以行,皆在人事,敦睦九族,平章百姓,不闻以鬼神道治天下,惟陛下省察。
救夫李邕疏【温氏】
邕少习文章,疾恶如雠,不容于众。邪佞切齿,诸儒侧目,频谪逺郡,削迹朝端,不啻十载。岁时感叹,闻者伤懐。属国家有事,泰山法驾旋路,邕献牛酒,例蒙恩私。妾闻正人用则佞人忧,邕之祸端,故自此始。且邕比任外官,卒无一毁。天意暂顾,罪过旋生。谚曰:「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惟陛下明察。邕初蒙讯责,便系牢户,水不入口者踰五日,气息奄奄,惟吏是聴。事生吏口廹,邕手书贷人蚕种,以为枉法市罗贡奉,指为奸赃。于时匦使朝堂,守捉严固,号天诉地,谁肯为闻?泣血去国,投骨荒裔,永无还期。妾愿使邕得充一卒,効力王事,膏涂朔邉,骨粪沙壤,成邕夙心。
请代李邕死疏【孔璋】
译三阳宫距离洛城一百六十里,中间隔着伊水,山崖险峻;经过夏季进入秋季,水涝正多,道路毁坏,山势险阻,无法转运。河面宽广,却连咫尺之处也没有桥梁,走起来如同相隔千里;扈从的兵马每天耗费资粮。太仓、武库都在都城,红粟和利器积聚起来如山丘一般,为什么要离开宗庙所在的上都,安置在山谷中的偏僻地方?这就好像倒拿剑戟,把剑柄朝向别人;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祸患和变故的发生,往往在于人们忽视的地方,所以说安乐时必须警戒,不要做将来会悔恨的事。这是第一件不可行的事。宫城狭小,而天下各方如车轮辐条般汇聚,挤满城内外,连插脚的地方也没有;居民只能住在蓬草搭成的临时住所,暴风雨突然来临时,不知道到哪里躲避;孤苦、鳏寡、年老和患病之人流转在街巷之间。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将对此怎么办?这是第二件不可行的事。池亭奇巧,足以诱惑皇上的心;削平山岭修建楼观,堵住水流造成海池,向下穿通地脉,向上直达云路,改变山川的气势,夺取农桑的土地;运输木石,挥动斧斤,山谷中响声相连,春夏都不停息。劝陛下做这些事的,难道是正直之人吗?《诗经》说:‘百姓也太劳苦了,什么时候才能稍得安康?’这是第三件不可行的事。御苑东西长二十里,外面没有墙垣和门禁,里面有丛林溪谷,是猛兽藏伏、暴徒凭恃的地方。陛下往往轻装出行,警戒清道也不严肃,经过幽深隐密之处,走过险峻崎岖之地,万一有逃逸的猛兽或狂妄之人惊扰侵犯左右,难道不危险吗?《易经》说:‘思虑祸患,预先防备。’愿陛下替万民慎重考虑,这是第四件不可行的事。如今北方有胡寇窥伺边疆,南方有夷獠扰乱边境,关西发生小旱,耕种收成令人忧虑;安东刚刚平定,漕运才开始。我愿陛下及时回驾,深居上京,使百姓休息而发展农业,修养德政来招徕远方,停止供给不起的劳役,节省没有用处的费用,澄澈心志、淡泊胸怀,思虑国家亿万年长久的福祉;这样,天下苍苍众生没有不感到万幸的。进谏不要建造大佛像疏【李峤】建造佛像虽然让僧人出钱,但如果没有州县承办,就不能完成。因此名义上虽不是征税,实际上却是在征税。臣估计天下编户中贫弱的人很多,有人卖掉住宅和田产来供给国家的徭役。如今建造佛像的钱积累到十七万缗,若把它发给穷苦人家,每家给一千钱,就可以缓解十七万人的饥寒之苦,恩德将无穷无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万口〕 请求禁绝突厥、吐蕃、契丹侍子疏【薛登】我听说戎族和华夏不应混杂,这是古代所警戒的事。因此让他们居住在塞外,偶尔前来朝见,事情办完就回去,这是三王的制度。比较利害,三王是正确的,汉、魏是错误的。拒绝夷狄入居中原是长远之计,收留他们的子弟作人质是短浅之谋。从前晋代郭钦、江统认为让夷狄居住中原,必定会成为变乱根源,武帝不采纳,最终发生了永嘉之乱。我恭敬地看到,突厥、吐蕃、契丹过去因入朝侍奉而受到奖赏优遇,接受官职和戎秩,进入学校学习,改穿汉服而脱去毡罽,学习楚、夏语言,窥览图籍史书中的成败,熟悉山川的险易。国家虽然有让他们穿戴冠带的名义,但他们如狼子般孤负恩德,祸患必定留在后面。从前申公逃奔晋国,让儿子孤庸担任吴国使者,教吴国战阵,使吴国背叛楚国。汉朝把五部匈奴迁徙到汾水、晋地,最终刘渊、石勒因此作乱。臣私下推算,秦兼并天下以及刘邦、项羽用兵时,人才凋零散失,冒顿凭借中原空虚而强盛起来,高祖也在平城陷于困厄。匈奴最终没有进入中原,是因为他们生长在沙漠,认为穹庐胜过城郭,毡罽美过章绂。既然安于自己的习俗,所以没有窥伺中原的心思,也不以汉地为乐。刘渊统领的五部匈奴是散亡残余,却能自行振兴;他们居住在内地,明白熟悉汉法,鄙视单于的鄙陋,暗中自称帝王。假如他们从未迁入内地,不过是劫掠边民的丝帛、彩缯和曲蘖,回到阴山罢了。如今皇上的教化广泛施行,具有知觉的生灵都改变面貌,正像由余那样效忠,每天竭尽节操。然而臣担心如果防备预先安排得不谨慎,夷狄举兵,就不在边境之外,这不是为后世谋划的办法。臣认为,凡是愿意充当侍子的,应当一律禁绝;已经留在国内的,不许返回本国藩部。这样夷人会守卫自己的疆界,边境城邑也不会发生争斗。《文章辨体汇选》卷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九十九 (明)贺复征编 ○疏十三 论方技郑普思疏【唐·李邕】陛下亲自执政的时间还不长,却有九重宫禁的严密,过去没有听说道路上有横加议论的事。如今到处都在传说郑普思凭借诡诈迷惑人的妖异言论,陛下不了解情况,却轻率地任用他。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纯正而没有邪念。’陛下如果真认为郑普思的方术可以使人长生,那么爽鸠氏早就应当凭它永远占有天下了,难道如今只有陛下能够使神人降临吗?秦、汉如果真能凭借这种方术永远占有天下,难道如今只有陛下能够获得佛法吗?梁武帝如果真能凭借它永远占有天下,难道如今只有陛下能够使鬼道奏效吗?墨翟、干宝如果真能凭借各自的学说让君主永远拥有天下,难道如今只有陛下能够做到吗?自古尧、舜被称为圣人,臣观察他们施政的原因,全在人事:敦厚亲睦九族,公平治理百姓;没有听说他们凭借鬼神之道治理天下。惟愿陛下省察。营救丈夫李邕疏【温氏】李邕年轻时学习文章,嫉恶如仇,不能为众人所容。邪佞之人对他咬牙切齿,诸位儒者也侧目而视;他屡次被贬到远郡,在朝廷上被抹去踪迹,不止十年。每逢岁时,他常常感慨叹息,听到的人都为之伤心。适逢国家有事,泰山封禅的法驾返回,李邕献上牛和酒,按照惯例蒙受皇帝的恩遇。我听说正直之人被任用,奸佞之人就会忧惧;李邕祸患的开端,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况且李邕近来担任外官,最终没有一件毁谤之事。天意暂时眷顾他,罪过却随即发生。谚语说:‘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入朝都会遭人嫉妒。’惟愿陛下明察。李邕刚刚受到审讯责问,便被关进牢狱,五天多水都没有入口,气息奄奄,只能听凭狱吏处置。事情从狱吏口中逼出来,李邕亲笔写信向人借蚕种,却被说成枉法买卖、罗织贡奉,并被指为奸赃。当时匦使在朝堂,守卫和拘捕都极为严密,即使哭诉天地,又有谁肯替他传达?他含泪离开国家,投身荒远之地,永远没有回来的日期。我愿意让李邕充当一名士卒,为国事效力,血肉涂在北方边疆,尸骨化作沙土,以完成李邕平日的志愿。请求代李邕去死疏【孔璋】
明主举能而舍过,取才而弃行。烈士抗节,勇者不避死。故晋用林父不以过,汉任陈平不以行。禽息陨身不祈生,北郭碎首不爱死。向若林父诛,陈平死,百里不用;晏婴见逐,是晋无赤狄之土,汉无天子之尊,秦不强,齐不覇矣。伏见陈州刺史邕,刚毅忠烈,难不茍免。往者折二张之角,挫韦氏之锋,虽身受谪屈,而奸谋沮鲜,即邕有功于国。且邕所能者,拯孤恤穷,救乏赒恵,家无私聚。今闻坐赃下吏,死在旦夕。臣闻生无益于国者,不若杀身以明贤臣。愿以六尺之躯膏鈇钺,以代邕死。臣与邕生平不欵曲,臣知有邕,邕不知有臣。臣不逮邕明矣。夫知贤而举,仁也;任人之患,义也。获二善以死,臣又何求?伏惟陛下寛邕之死,使率徳改行,兴林父曲逆之功,臣得瞑目,附禽息北郭之迹,大愿毕矣。若以阳和方始重行大戮,则臣请伏剑,不敢烦有司。皇天后土,实闻臣言。昔吴楚反汉,得剧孟则不忧。夫以一贤而敌七国之众。伏惟敷含垢之道,弃瑕之义,逺思剧孟,近取于邕。况告成岱宗,天地更新,赦而复论,人谁无罪?惟明主图之。臣闻士为知己者死,臣不为死者所知而甘之。死者非特惜邕贤,亦以成陛下矜能之慈。
谏坊邑浑脱疏【吕元泰】
国家者,至公之神器,一正则难倾,一倾则难正。今中兴政化之始,几微之际,可不慎哉!自顷营寺塔,度僧尼,施与不絶,非所谓急务也。林胡数叛,獯虏内侵,帑蔵虚竭,户口亡散,天下人失业,不谓太平;邉兵未觧,不谓无事;水旱为灾,不谓年登;仓廪未实,不谓国富。而乃驱役饥冻,雕镂木石,营构不急,劳费日深,恐非陛下中兴之要也。比见坊邑相索为浑脱队,骏马胡服,名曰苏莫遮,旗鼓相当,军阵势也;腾逐喧噪,战争象也;锦绣夸竞,害女工也;督敛贫弱,伤政体也;胡服相欢,非雅乐也;浑脱为号,非美名也。安可以礼义之朝,法胡虏之俗!《诗》云:“京邑翼翼,四方是则。”非先王之礼乐,而示则于四方,臣所未谕。
谏玄宗不令突厥入仗驰射疏【吕向】
臣闻鸱枭不鸣,未为瑞鸟;豺虎虽伏,岂齐仁兽?是由丑性毒行,乆务常积,故也。今夫突厥者,正与此类,安忍残贼,莫顾君亲。陛下持武义临之,修文徳来之,既慑威灵,又沐声教,以力以势,不得不庭,故稽颡称臣,奔命遣使。陛下乃能收其倾效,杂以从官,赴封禅之礼,叅玉帛之会,此徳业自盛,固不可名焉。因复诏许侍逰,召入禁仗,仰英姿之四照,送神艺之百发,恩意俱极,诚无得踰焉。乃更赐以驰逐,使操弓矢,竞飞镞于前,同获兽之乐,是屑畧大过,未敢取也。虽圣胸豁达,与物无猜,而愚臣徘徊,与时加栗。傥此等各懐犬吠,交肆盗憎,荆卿诡动,何罗窃至,蹔逼严跸,稍冐清尘,悔将何及。
自陈疏【杜甫】
先臣恕预以来,承儒守官十一世。迨审言以文章显,中宗时,臣赖绪业。自七岁属辞,且四十年。然衣不盖体,常寄食于人。窃恐转死沟壑。伏惟天子哀怜之。若令执先臣故事,拔泥涂之乆辱,则臣之述作,虽不足鼔吹六经,至沈郁顿挫,随时敏给,扬雄、枚皋可企及也。有臣如此,陛下其忍弃之。
请诛程元振疏【柳伉】
译明主举用有才能的人而舍弃其过错,取用其才干而不计较其品行细节。烈士坚持节操,勇士不躲避死亡。所以晋国任用林父,不因他的过错而弃置;汉朝任用陈平,不因他的品行问题而不用。禽息牺牲自身而不求生,北郭先生碎裂头颅也不爱惜死亡。假如当初林父被诛杀、陈平死去,百里奚就不会被任用;晏婴被驱逐,那么晋国就没有赤狄的土地,汉朝就没有天子的尊荣,秦国不会强盛,齐国也不会称霸。臣恭敬地看到陈州刺史李邕刚强坚毅、忠贞壮烈,遇到危难也不苟且求免。过去他折断二张的锋角,挫败韦氏的锋芒,虽然自身受到贬谪屈辱,但使奸谋很少得逞;这样说来,李邕是有功于国家的。况且李邕所擅长的,是救济孤儿、抚恤穷人,救助贫乏、周济施惠,家中没有私人积蓄。如今听说他因坐赃被交给执法官吏,死亡就在早晚之间。臣听说,活着不能有益于国家的人,不如牺牲自身来彰明贤臣。愿以我六尺之躯涂在斧钺之下,代替李邕去死。臣与李邕平生没有交往,臣知道有李邕,李邕却不知道有臣;臣远远比不上李邕,这是明白的。知道贤人而举荐,是仁;承担任用人才的责任,是义。臣以身死而成全这两种善行,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伏愿陛下宽免李邕的死罪,使他遵循德行、改正行为,建立像林父、曲逆侯陈平那样的功业;臣能够闭目而死,附列于禽息、北郭先生的行迹之中,最大的愿望就满足了。若陛下认为阳和之气刚刚开始,仍要重新施行大刑,那么臣请求伏剑自杀,不敢烦劳有关官署。皇天后土,确实听见了臣的言语。从前吴、楚反叛汉朝,汉高祖得到剧孟,便不再忧虑;凭借一个贤人,就能抵御七国的大军。伏愿陛下施行包容污垢的道理,采取宽赦瑕疵的义理,远处想起剧孟,近处则取法李邕。何况在岱宗告成之后,天地焕然一新,既然赦免之后又重新议罪,谁能没有罪过?惟愿明主认真考虑。臣听说士人为知己者死,臣虽不是为死者所知,却甘愿如此。臣之所以赴死,不只是爱惜李邕的贤能,也是为了成全陛下怜惜人才的仁慈。进谏坊间浑脱疏【吕元泰】国家是极其公正的神器,端正了就难以倾覆,一旦倾覆就难以恢复端正。如今正是中兴政治教化的开端,处在极其细微的关头,怎么可以不慎重呢?近来修建寺塔、剃度僧尼、不断施舍,这不是所谓的当务之急。林胡多次反叛,獯虏侵入内地,国库空虚,户口逃散,天下百姓失去职业,不能说是太平;边疆军队还未解散,不能说是无事;水旱成灾,不能说是年成丰收;仓廪没有充实,不能说是国家富足。然而却驱使饥寒交迫的人,雕刻木石,营造不急需的工程,使劳役和费用日益深重,恐怕不是陛下中兴的关键。近来看到坊间互相招集组成浑脱队,骑骏马、穿胡服,名叫‘苏莫遮’,旗鼓相对,像军阵的形势;奔驰追逐、喧哗叫嚣,像战争的样子;竞相夸耀锦绣服饰,损害女工;督促贫弱者缴纳财物,伤害政治体制;穿胡服互相欢乐,不是雅正的乐舞;以‘浑脱’为名,也不是美好的名称。怎么可以在讲礼义的朝廷使用胡虏的风俗呢?《诗经》说:‘京城庄严整齐,四方都以它为法则。’不用先王的礼乐,却拿这种事给四方作榜样,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进谏玄宗不要让突厥入宫执仗驰射疏【吕向】臣听说,猫头鹰不鸣叫,并不能因此成为祥瑞之鸟;豺狼和虎即使伏卧,又怎么能同仁兽相比?这是因为它们丑陋的本性和毒害人的行为长久积累,已经成为习惯。如今突厥正属于这一类,残忍凶暴,不能顾念君主和亲人。陛下以武力和义理对待他们,以文德修养招徕他们,他们既畏惧天子的威灵,又沐浴于声教之中,在力量和形势面前不得不入朝,所以叩头称臣,奔走听命,派遣使者。陛下于是能够收取他们倾心效力之功,让他们混杂在随从官员之中,参加封禅之礼和会见百官的仪式;这样的德业自然盛大,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后来又下诏允许他们陪侍游玩,召入禁卫仪仗之中,使他们仰观皇帝英姿的四方光彩,观看神妙技艺的百发百中,恩意已经到了极点,确实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现在却又赐给他们驰逐之乐,让他们操持弓箭,在面前争相射飞箭取兽,这样轻率地忽略重大过失,臣不敢赞同。陛下虽然胸怀开阔,对人毫无猜疑,而愚臣却徘徊忧虑,随着时势更加恐惧。倘若这些人各自怀有像狗吠一样的恶意,交相放纵盗贼般的憎恨,荆轲突然发动诡计,何罗偷偷来到,暂时逼近皇帝的车驾,稍稍冒犯圣上的清尘,到那时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自陈疏【杜甫】从先臣杜恕预以来,家族承袭儒业、担任官职已经十一代。等到杜审言凭文章显名,在中宗时期,臣依靠祖先留下的事业。臣自七岁开始撰写文章,至今将近四十年。然而衣服不能遮盖身体,常常寄食于别人,私下恐怕会转死于沟壑之中。伏惟天子哀怜臣。如果让臣继承先臣的旧业,把臣从泥涂中长久的困辱里拔出来,那么臣的著述虽然不足以鼓吹六经,但若论深沉郁结、抑扬顿挫和随时应变、敏捷应答,扬雄、枚皋也可以追赶得上。有这样的臣子,陛下难道忍心弃置吗?请求诛杀程元振疏【柳伉】
臣出身事君,忝备近宻,夙有志愿,铭之在心,若遭艰危,必死王事。当今日之际,是臣死之秋,将死之言,庻禆万一,特乞陛下少垂聴览,则甘就鼎镬。且天生四夷,皆习战鬬,轻走易北,独有犬戎数万之师,犯闗度陇,歴秦渭牧,汾泾曽不血刃,直至城阙。馆糓向有三载,绵地数踰千里,谋臣不为陛下陈一言,武士不为陛下效一战,各携卒伍,剽刼闾阎,污辱宫闱,烧焚陵寝者,何故?此将帅之心叛陛下也。自朝义东灭,廽纥北归,陛下以为智力所能,神明所赞,委权近贵,失意元勲,日引月长,浸成大祸。陛下侍臣载路,多士盈庭,竟无一人折槛牵裾,犯颜逥虑,至使北捐汾浦,西失秦川者,何故?此公卿之心叛陛下也。陛下出城之日,銮驾未动,京师百姓刼夺府库,城外百姓更相杀戮者,何故?此三辅之心叛陛下也。自九月二十八日闻有警急,十月一日下诏征兵,至今几四十日矣,天下兵一人不至何故?此四海之心叛陛下也。近自京辅,逺至海隅,文武百寮,志皆离叛,虽有朝恩,戮力陜郡,坚城陛下独能长守社稷乎?今臣所言四者,皆叛陛下,以为虚邪,实邪?若以为实,陛下以今日之事为安邪,危邪?若以为危,陛下岂得髙枕而卧,不决大计?臣闻良医之疗病也,必审观病源,当病投药,若不当病,疗之无益。陛下知今日之病何因至此?臣实知之,请言其故。何者?天下之心皆恨陛下不练士卒,踈逺贤良,委任宦官,离间将相,以至于此。陛下必欲救今日之急,存宗庙社稷,即请斩元振之首,悬示天下,尽出内使,配隶诸州,以朝恩勲劳留在左右,仍以神策兵马逥付汉官,使朝臣百寮每日坐议,左右使令尽用文武,然后明诏大下,削去尊号,引过归已,深自刻责,誓与下寮将相率徳励行,后宫嫔妃且移别院,与宰相已下昼夜论政,下诏云:「若天下勲臣知予自新许予改过,即召募将士来赴朝廷。若以为旧恶未悛,修身有阙,则帝王大噐,敢妨圣贤,听天下所徃也。陛下若纳臣此言,行臣所请,一月之内,天下兵马若不云集阙下,臣请阖门寸斩,以谢陛下。伏乞陛下读臣此表一二十徧,亲与朝廷商量事。若可行,则自处置,不用露臣此表。臣今日上表,即知万死,但愿行之,死无所恨。陛下若违臣所请,更无长策,社复重事。伏惟陛下审图之。
谏晏朝疏【李渤】
今日入阁,陛下不时见羣臣,羣臣皆布路跛倚。夫跛倚形诸外,则忧思结诸内。忧倦既积,灾衅必生。小则为旱为孽,大则为兵为乱。礼,三谏不聴则逃之。陛下新即位,臣至三谏,恐危及社稷。又左右常侍,职规讽循黙不事,若设官不责实,不如罢之。
谏饵丹药疏【裴潾】
译臣出身以来侍奉君主,幸而列在近密之臣中,早已有志愿铭刻在心:如果遇到艰难危急,必定为王事而死。正当今日这个关头,正是臣赴死的时候;将死之人的话,或许可以对国家有万分之一的帮助,特请陛下稍加垂听,那么臣即使走向鼎镬也甘心。况且上天生下四方夷狄,都熟习战斗,轻装奔走、容易取胜;唯独犬戎数万军队侵犯关隘、越过陇山,经过秦、渭一带牧地和汾、泾地区,竟然没有经过一场血战,就一直到达城阙。占据馆舍粮食将近三年,控制的土地超过千里;谋臣没有替陛下陈述一言,武士没有替陛下效力一战,反而各自带领部卒,抢掠乡里,玷辱宫闱,焚烧陵寝,这是为什么?这是将帅的心已经背叛陛下。自从史朝义在东面灭亡、回纥向北返回,陛下以为这是智力所能做到、神明所赞助的,于是把权力交给亲近权贵,使失意的功臣被抛弃,日积月累,渐渐酿成大祸。陛下身边侍臣充满道路,贤士满朝,竟没有一个人折断栏槛、牵住衣襟,冒犯圣颜而使陛下回心转意,以至于北面丢失汾水之地,西面失去秦川,这是为什么?这是公卿的心已经背叛陛下。陛下出城那天,銮驾还没有启动,京师百姓便抢夺府库,城外百姓又互相残杀,这是为什么?这是三辅百姓的心已经背叛陛下。从九月二十八日听说有紧急警报,到十月一日下诏征兵,直到现在将近四十天了,天下的军队却没有一个人到来,这是为什么?这是四海之人的心已经背叛陛下。近处从京城和三辅,远处直到海边,文武百官的心志全都离叛;即使朝廷有恩命,能够在陕郡竭力守卫坚城,陛下一个人难道就能长久守住社稷吗?如今臣所说的四种情况,都是背叛陛下;陛下认为这是虚妄,还是事实?如果认为是事实,那么陛下把今天的情势看作安定,还是危险?如果认为危险,陛下怎能高枕而卧,不决断国家大计?臣听说良医治疗疾病,必定详细察看病源,针对病情用药;如果药不对症,治疗也没有益处。陛下知道今天的病因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吗?臣确实知道,请让我说出其中的原因。为什么呢?天下人的心都怨恨陛下不训练士卒,疏远贤良,任用宦官,离间将相,所以到了这个地步。陛下如果一定要救今天的危急、保存宗庙社稷,就请斩下程元振的头,悬挂起来昭示天下;把内使全部遣出,发配到各州;把仍然留在左右的朝恩等功臣召回任用;再把神策军的兵马交还给汉官统领;让朝廷百官每天坐下来议事,左右使令全部任用文武官员。然后颁下明诏,削去尊号,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深刻自我责备,发誓与下属官员和将相一起遵循德行、励精图治;后宫嫔妃暂且迁往别院,与宰相以下官员日夜议论政事。下诏说:‘如果天下功臣知道我正在自新、答应我改过,就召募将士前来朝廷。如果认为过去的罪恶还没有悔改,修身仍有缺失,那么帝王的大器也不敢妨碍圣贤,应当听凭天下人所归向的方向。陛下如果采纳臣的话,实行臣的请求,一个月之内天下兵马如果还不云集宫阙之下,臣请求阖门受寸斩,以此向陛下谢罪。伏乞陛下把臣这篇表章读上二十遍,亲自同朝廷商量此事。如果可以实行,就请自行处置,不要把臣的表章公开。臣今天上表,已经知道会遭万死,只愿这些话能够实行,死也没有遗憾。陛下如果违背臣的请求,臣再没有更好的策略,社稷又将遭受重大的变故。伏惟陛下审慎考虑。进谏不要晚朝疏【李渤】今天进入阁中,陛下没有按时接见群臣,群臣都在道路上跛行倚立。跛行倚立的形态显现在外,忧虑思绪就郁结在内;忧愁疲倦积累已久,灾祸和变故必然发生。小则形成旱灾和妖孽,大则形成战争和动乱。按礼制,三次进谏而君主不听,就应当逃离。陛下刚刚即位,臣已经进谏三次,恐怕会危及社稷。又有左右常侍,职责在于规劝讽谏,却总是闭口不做事;如果设置官职却不要求他们履行实际职责,不如把它废除。进谏服食丹药疏【裴潾】
臣闻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共天下之乐者,飨天下之福。故上自黄帝、颛顼、尧、舜、禹、汤,下及周文王、武王,咸以功济生灵,徳配天地,故天皆报之以上寿,垂祚于无疆。伏见陛下以大孝安宗庙,以至仁牧黎元。自践祚已来,刬积代之妖凶,开削平之洪业;而礼敬宰辅,待以终始。内能大断,外寛小故。夫此神功圣化,皆自古圣主明君所不及,陛下躬亲行之,实光映千古矣。是则天地神祇,必报陛下以山岳之寿;宗庙圣灵,必福陛下以亿万之龄;四海苍生,咸祈陛下以覆载之永。自然万灵保佑,圣寿无疆。伏见自去年已来,诸处频荐药术之士,有韦山甫、桺泌等,或更相称引,迄今狂谬荐送渐多。臣伏以真仙有道之士,皆匿其名姓,无求于世,潜遯山林,灭影云壑,惟恐人见,惟惧人闻,岂肯干谒公卿,自鬻其术?今者所有夸眩药术者,必非知道之士,咸为求利而来。自言飞炼为神,以诱权贵贿赂,大言怪论,惊听惑时。及其假伪败露,曽不耻于逃遁。如此情状,岂可保信其术,亲饵其药哉?《礼》曰:「夫人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春秋左氏传》曰:「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又曰:「水火酰醢盐梅以烹鱼肉,宰夫和之,齐之以味,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夫三牲五榖,禀自五行,发为五味,盖天地生之所以奉人也。是以圣人节而食之,以致康强逢吉之福。若夫药石者,前圣以之疗疾,盖非常食之物。况金石皆含酷烈热毒之性,加以烧治动经岁月,既兼烈火之气,必恐难为防制。若乃逺征前史,则秦、汉之君,皆信方士如卢生、徐福、栾大、李少君,其后皆奸伪事发,其药竟无所成,事着《史记》、《汉书》,皆可验视。《礼》曰:「君之药,臣先尝之;亲之药,子先尝之。」臣子一也。臣愿所有金石炼药人及所荐之人,皆先服一年,以考其真伪,则自然明验矣。伏惟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合日月照临之明,禀干元利贞之徳,崇正若指南,受谏如转规。是必发精金之刃,断可疑之网。所有药术虚诞之徒,伏乞特赐罢遣,禁其幻惑,使浮云尽彻,朗日增辉,道化侔羲农,悠乆配天地,实在此矣。伏以贞观已来,左右起居,有禇遂良、杜正伦、吕向、韦述等,咸能竭其忠诚,悉心规谏。小臣谬参侍从,职奉起居。侍从之中,最近左右。传曰:近臣尽规则,近侍之臣上达忠欵,实其本职也。
止药饵疏【李徳裕】
臣闻道之髙者,莫如广成玄元;人之圣者,莫若轩皇孔子。昔轩皇问广成子理身之要,何以长乆?广成子云:「无视无聴,抱神以静,形将自正,神将自清。无劳子形,无揺子精,乃可长生。慎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尝衰。又云:「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玄元语孔子云:「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滛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告子者,是已。」故轩皇发谓天之叹,孔子兴犹龙之感。前圣于道,不其至乎?伏惟文武大孝广圣皇帝陛下,稽玄祖之训,修轩皇之术,凝神闲馆,物色异人,将以觌氷雪之姿,屈顺风之请。恭惟圣感必降真仙,若使广成玄元混迹而至,语陛下之道,授陛下之言,以臣度思,无出于此。臣所虑赴召者,必怪迂之士,苟合之徒,使物淖冰以为小术,衒耀邪僻,蔽欺聪明,如文成五利,无一可验。臣所以三年之内,四奉诏书,未敢以一人塞诏,实有所惧。臣又闻前代帝王,虽好方士,未敢有服其药者。故《汉书》称:「黄金可成,以为饮食噐,则益寿。」又髙宗朝刘道合,玄宗朝孙甑生,皆成黄金,二祖竟不敢服,盖以宗庙社稷之重,不可轻易。此事炳然,具载国史。以臣微见,傥陛下睿思精求,必致真隠。惟问保和之术,不求药饵之功。纵使必成黄金,止可充于玩好,则九庙灵鉴必当慰悦,寰海兆庶谁不欢心?臣思罄愚衷,以禆玄化,輙陈恳欵,伏积兢皇。
请旌刘蕡直言疏【李合】
译臣听说,能够除去天下祸害的人,就能享受天下的利益;能够与天下人共同享乐的人,就能享有天下的福祉。所以从上古的黄帝、颛顼、尧、舜、禹、汤,到后来的周文王、周武王,都以功业救济生灵,以德行配合天地,所以苍天都报答他们以长寿,使国运延续无穷。我恭敬地看到,陛下以大孝安定宗庙,以至仁治理百姓。自从登上帝位以来,铲除历代积累的妖邪凶恶,开创削平天下的宏大功业;又礼敬宰辅,始终以礼相待。对内能够果断决策,对外宽容小过。这些神圣功业和圣明教化,都是自古圣主明君所不能相比的,陛下亲自实行,实在光照千古。这样,天地神祇一定会报答陛下以山岳般长久的寿命;宗庙圣灵一定会赐福陛下亿万年的寿数;四海百姓全都祈愿陛下如天地覆载一样长久。自然会有万灵保佑,圣寿无疆。臣恭敬地看到,从去年以来,各处频繁推荐懂得药术的人,有韦山甫、柳泌等人;他们有的互相引荐,直到如今,狂妄荒谬的推荐越来越多。臣认为,真正的仙人和有道之士,都隐藏自己的姓名,不向世俗求取什么,潜居山林,隐没身影于云谷,只怕别人看见,只怕别人听到,哪里肯去拜谒公卿,自我兜售方术呢?如今那些夸耀炫弄药术的人,一定不是懂得大道的人,全都是为了求利而来。他们自称能够飞升炼丹、成为神仙,以此诱使权贵给钱送礼;大肆发表怪诞言论,惊扰听闻、迷惑时俗。等到虚假伪装败露,也一点不以逃跑为羞耻。这样的情状,难道可以相信他们的方术,亲自服用他们的药吗?《礼记》说:‘人是吃五味、辨五声、接受五色而生存的。’《春秋左氏传》说:‘滋味用来运行气,气用来充实志意。’又说:‘用水、火、酰、醢、盐、梅来烹调鱼肉,厨师调和它,使味道协调,君子吃了它来平和心情。’牛、羊、猪三牲和五谷,禀受五行之气,发为五种滋味,都是天地生养它们来供养人的。因此圣人节制饮食来食用它们,从而获得康强和吉祥的福分。至于药石,前代圣人用它来治疗疾病,因为它本来就不是通常的食物。何况金石都含有酷烈、燥热、有毒的性质,再加上烧炼往往历经年月,既兼有烈火之气,恐怕一定难以控制。若是远远考察前代史实,那么秦、汉的君主都相信卢生、徐福、栾大、李少君等方士,后来这些人的奸伪都被揭露,他们的药最终没有成效;事情明载于《史记》《汉书》,都可以查验。《礼记》说:‘君主的药,臣子先尝;父母的药,子女先尝。’臣和子在这件事上是一样的。臣愿意让所有炼制金石药物的人以及推荐他们的人,都先服用一年,以考察药物的真假,这样自然就会得到明确验证。伏惟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具备日月照临般的光明,禀受乾元利贞的德性,崇尚正道如同指南针,接受劝谏如同转动圆规。这必定能够发出精金制成的利刃,斩断可疑的罗网。对于所有虚妄荒诞的药术之徒,伏乞陛下特别赐令遣散,禁止他们施行迷惑,使浮云全部散尽,明亮的太阳更加增辉;使道德教化同伏羲、神农一样,长久配合天地,实在就在这一举措上了。臣又想到,贞观以来,侍从左右、记录起居的臣子,有褚遂良、杜正伦、吕向、韦述等人,都能竭尽忠诚,全心规谏。小臣错误地参与侍从之列,职责是奉行起居记录。侍从之中,臣子最接近左右近臣。《左传》说:近臣都尽力规谏;近侍之臣把忠诚真情上达,这实在是他们的本职。请求停止服食药饵疏【李德裕】臣听说,道术高明的,没有超过广成子和玄元;人中圣贤的,没有超过轩辕黄帝和孔子。从前轩辕黄帝向广成子询问修养身体的要领,问怎样才能长久。广成子说:‘不要看,不要听,守住精神而保持安静,形体自然端正,精神自然清明;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气,这样才可以长生。谨慎地守住专一,处在和谐之中。’又说:‘得到我的道的人,对上可以成为皇,对下可以成为王。’玄元向孔子说:‘去掉你的骄气和过多欲望,去掉你的姿态神色和淫乱意念,这些都对你的身体没有益处。我告诉你的,就是这些。’因此轩辕黄帝发出天的感叹,孔子兴起对神龙的感慨。前代圣人对于大道,难道不是达到极点了吗?伏惟文武大孝广圣皇帝陛下,考察玄祖的训诫,修习轩辕黄帝的方法,在清闲的馆舍凝聚精神,访求奇异之人,将要会见冰雪般清洁的姿态,屈身接受顺风而来的请求。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圣明的感召一定会使真仙降临。假如广成子、玄元化身而来,向陛下讲说大道,传授陛下言语,臣推测思考,也不过如此而已。臣所担心应召而来的人,必定是怪诞迂阔之士、苟且迎合之徒,他们把污泥当作小术来玩弄,炫耀邪僻之说,蒙蔽欺骗圣明,如文成将军、五利将军一样,没有一件可以验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二百岁〕 臣之所以在三年之内四次奉到诏书,却不敢推荐一个人来满足诏令,实在是有所畏惧。臣又听说前代帝王虽然喜好方士,却不敢服食他们的药。因此《汉书》说:‘可以把黄金炼成,把它制成饮食器具,就能延年益寿。’又如高宗朝的刘道合、玄宗朝的孙甑生,都炼成了黄金,但两位祖先最终也不敢服用,大概是因为宗庙社稷责任重大,不能轻易尝试。这件事清楚明白,详细记载在国史之中。以臣浅薄的见解,如果陛下用睿智的思虑精心求访,一定能够找到真正的隐士。只求问保养中和之气的方法,不要寻求药饵的功效。即使真的能炼成黄金,也只可用来充作玩赏之物;那么九庙神灵一定会感到欣慰,天下亿万百姓谁不欢喜呢?臣思考再三,竭尽愚诚,以求有助于玄妙的教化,冒昧陈述诚恳的心意,伏在这里深深感到惶恐。请求表彰刘蕡直言疏【李合】
陛下御正殿,求直言,使人得自奋。臣才志懦劣,不能质古今是非,使陛下闻未闻之言,行未行之事,忽忽内思,愧羞神明。今蕡所对,敢空臆尽言。至皇王之成败,陛下所防闲;时政之安危,不私所料,又引《春秋》为据。汉、魏以来,无与蕡比。有司以言渉讦忤,不敢闻。自诏书下,万口籍籍,叹其诚鲠,至于垂泣。谓蕡指切左右,畏近臣衔怒,变兴非常,朝野惴息,诚恐忠良道穷,纲纪遂絶。季汉之乱复兴于今,以陛下仁圣,近臣故无害忠良之谋;以宗庙威严,近臣故无速败亡之祸。指事取验,何惧直言?且陛下以直言召天下士,蕡以直言副陛下所问,虽讦必容,虽过当奨。书于史策,千古光明。使万有一蕡不幸死,天下必曰陛下阴杀谠直,结雠海内。忠义之士皆惮诛夷,人心一揺,无以自觧。况臣所对,不及蕡逺甚,内懐愧耻,自谓贤良,奈人言何?乞回臣所授,以旌蕡直。臣逃茍且之惭,朝有公正之路。陛下免天下之疑,顾不美哉?
请追癸巳日诏疏【罗隐】
岁贡贱臣隠既以文不得意,且抱犬马之疾,于长安。夏五月,京畿旱。癸巳日,闻诏大京兆用噐水炉香蒲萧绛幢軰致于坊市门将,所以用旧法而召雨也。臣踊起病榻间,以为明天子忧人,虽禹舜不如是之勤,幸甚幸甚。臣又闻水旱与天地同出,茍时或然,不可以仓卒除去。今秦地旱已逾月矣,而陛下祷祀亦以频矣。天之髙,地之厚,五岳之绵亘,四渎之宏逺。陛下命百执事启祈,外何尝不以心祝之。虽茎稿苗干,而百姓不怨嗟者,其感陛下之诚深也。今以蒲萧軰为请者,岂陛下为其灵于岳渎者乎?夫岳渎视陛下之公辅列,陛下之土田。茍陛下忧,则岳渎亦宜忧矣。受祭据封者,尚未能为陛下出力,彼蒲萧軰复何足以动天?臣为陛下不取也。臣又闻天之有雨泽,犹陛下之有渥恩。雨泽可以委曲干之,则陛下渥恩亦可以委曲干之矣。臣闻天子有左右史,将所以记事记言,然后付太史氏。臣必恐其得以容易编牍。今冐死请追癸巳日诏,茍若陛下落十六圣之教训,虽五种栖野,而百姓不暇掇,岂蒲萧軰之所及乎哉?昔殷汤之代,不以旱为灾,仁圣之君在上也。今旱未及殷代,而陛下忧已过。臣请因旱以贺万姓,俾其知陛下心。
文章辨体彚选巻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
(明)贺复征 编
○疏十四
论安边疏【宋张齐贤】
方今海内一家,朝野无事。闗圣虑者,岂不以河东新平,屯兵尚众,幽燕未下,辇运为劳?臣愚以为此不足虑也。自河东初下,臣知忻州,捕得契丹纳米典吏,皆云自山后转般以授河东。以臣料,契丹能自僃军食,则于太原非不尽力,然终为我有者,力不足也。河东初平,人心未固,岚宪忻代未有军砦,入冦则田牧顿失,扰邉则守备可虞。及国家守要害,増壁垒,左控右扼,疆事甚严,恩信已行,民心已定。乃于鴈门、阳武谷来争小利,此其智力可料而知也。圣人举事,动在万全,百战百胜,不若不战而胜。若重之慎之,则契丹不足吞,燕蓟不足取。自古疆埸之难,非尽由敌国,亦多邉吏扰而致之。若縁邉诸砦抚御得人,但使峻垒深沟,畜力养锐,以逸自处,宁我致人。此李牧所以用赵也。所谓择卒不如择将,任力不如任人。如是则邉鄙宁,邉鄙宁则辇运减,辇运减则河北之民获休息矣。民获休息则田业増而蚕绩广,务农积榖以实邉用,且敌人之心,固亦择利避害,安肯投诸死地而为冦哉?臣闻家六合者,以天下为心,岂止争尺寸之事,角强弱之势而已乎?是故圣人先本而后末,安内以养外。人民本也,疆土末也。五帝三王未有不先根本者也。尧舜之道,无他在乎安民而利之尔。民既安利,则逺人敛衽而至矣。陛下爱民、人利天下之心,真尧舜也。臣虑羣臣多以纎微之利、克下之术侵苦穷民以为功能,至于生民疾苦,见之如不见,闻之如不闻,敛怨速尤,无大于此。伏望慎择通儒,分路采访,两浙、江南、荆湖、西川、岭南、河东,凡前日赋敛苛重者,改而正之,因而利之,使赋税课利通济可经乆而行为圣朝定法,除去旧弊。天下诸州有不获于民者,委长吏以闻,敢循故常者,重寘之法,使天下人耳目皆知陛下之心,戴陛下之恵,以徳懐逺,以恵刑民,则逺人之归可立而待也。
谏幸汾阴疏【孙奭】
译陛下亲临正殿,征求直言,使人能够自行奋发。臣才疏志弱,不能以古今是非为据,使陛下听到前所未闻的言论,实行前所未行的事情;每每忧思于心,愧对神明。如今裴蕡所作的答对,敢于抒发胸臆,尽情直言。至于帝王事业的成败,是陛下所防范约束的;时政的安危,也不是臣私下所能料定的,他又引用《春秋》作为依据。自汉、魏以来,没有人能和裴蕡相比。有司认为这些话涉及讦斥、触犯,竟不敢让陛下听到。自诏书下达以来,众口纷纷,感叹他诚实鲠直,甚至流泪。人们说裴蕡指责切中左右近臣,恐怕近臣怀恨发怒,变乱会异常兴起,朝野都战战兢兢、屏息不安,实在担心忠良之路就此穷尽,纲纪也随之断绝。后汉末年的祸乱如今又要兴起了;但凭陛下仁慈圣明,近臣本来就没有害忠良的阴谋;凭宗庙的威严,近臣本来就没有促成败亡的祸患。拿事实来验证,有什么可害怕直言的?况且陛下以直言召集天下士人,裴蕡以直言回应陛下的询问,即使有所讦斥也一定应当容纳,即使言辞过分也应当奖赏。把这件事写入史册,千古都将光明。如果万一裴蕡不幸死去,天下一定会说陛下暗中杀害正直敢言之士,因而和天下结仇。忠义之士都害怕被杀,人心一旦动摇,就无法自我解释了。何况臣的答对远远比不上裴蕡,内心怀着惭愧羞耻,却自称贤良,怎能承受众人的议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请收回陛下授予臣的官职,以此表彰裴蕡的正直。这样臣可以逃脱苟且偷安的惭愧,朝廷也有公正的道路。陛下免除天下人的疑虑,难道不是很美的事吗?请追收癸巳日的诏书奏疏【罗隐】岁贡的卑微之臣罗隐,既然在文章上不得意,又患有犬马般的疾病,滞留在长安。夏五月,京畿发生旱灾。癸巳日,臣听说诏令大京兆把水炉、香、蒲、萧、绛幢之类安置在坊市门口,这是要依据旧法来祈求降雨。臣从病榻间跃起,认为圣明的天子忧虑百姓,即使禹、舜也没有这样勤勉,实在庆幸,实在庆幸。臣又听说水旱灾害和天地一同产生,如果时令偶尔如此,不能在仓促之间除去。如今秦地已经旱了一个多月,而陛下祈祷祭祀也已经很频繁了。天是如此高,地是如此厚,五岳绵延横亘,四渎广大遥远。陛下命令百官启奏祈祷,对外又何尝不是用心祝祷呢?即使草茎枯槁、禾苗干旱,百姓却没有怨叹,是因为他们深深感受到陛下的诚意。如今拿蒲、萧之类来祈求,难道是认为陛下对它们比对五岳四渎还看重吗?五岳四渎所看待的,是陛下的公辅百官和陛下的土地田产。如果陛下忧虑,那么五岳四渎也应当忧虑。那些接受祭祀、据守封域的神祇,尚且不能为陛下出力,蒲、萧之类又怎么足以感动上天呢?臣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臣又听说上天降下雨泽,就像陛下施加深厚恩德一样。既然雨泽可以委曲求取,那么陛下的深厚恩德也可以委曲求取了。臣听说天子有左右史,分别用来记录事情和言论,然后交给太史氏。臣实在担心他们会把这件事轻易编入文牍。如今冒死请求追收癸巳日的诏书;假如陛下能够施行十六位圣人的教训,即使五谷生长在野外,百姓也来不及拾取,哪里是蒲、萧之类所能比得上的呢?从前殷汤的时代,并不把旱灾看作灾祸,因为仁圣的君主在上。如今旱灾还没有达到殷代的程度,陛下的忧虑却已经超过了。臣请求借旱灾来向万民道贺,使他们知道陛下的心意。《文章辨体汇选》卷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 (明)贺复征编 ○疏十四 论安定边境的奏疏【宋·张齐贤】如今四海一家,朝廷内外都没有事情。使圣上忧虑的,难道不是河东刚刚平定,驻军仍然很多,幽燕尚未攻下,运输军粮劳民伤财吗?臣愚昧地认为,这些都不值得忧虑。自从河东初次平定,臣任忻州知州时,捕获了契丹负责收纳米粮的典吏,他们都说,米粮是从山后转运来交给河东的。依臣推测,契丹如果能够自行准备军粮,对于太原不会不尽力,但最终仍归我所有,是因为它的力量不足。河东刚刚平定,人心还未稳固,岚州、宪州、忻州、代州还没有设置军寨;敌人入侵,田地牧场就会顿时丧失;边境受到骚扰,守备便令人忧虑。等到国家守住要害,增修壁垒,左边控制、右边扼守,边疆事务十分严密,恩德信义已经施行,民心也已经安定。契丹却到雁门、阳武谷来争夺小利,这样一来,它的智力强弱也就可以推知了。圣人举事,行动总是务求万全;百战百胜,也不如不战而胜。如果慎重对待、谨慎处理,那么契丹不足以吞并,燕蓟也不足以夺取。自古以来边疆的祸难,并不全是敌国造成的,也有很多是边吏扰乱而导致的。如果沿边各寨能够任用得人,只须高筑壁垒、深挖沟壑,蓄养力量、磨炼锐气,以逸待劳,宁可让我们去使敌人疲惫,也不主动受制于敌人。这就是李牧用来治理赵国军队的方法。所谓选择士卒不如选择将领,任用力气不如任用人才。这样边境就会安宁;边境安宁,运输军粮的负担就会减少;运输军粮减少,河北百姓就能得到休息。百姓得到休息,田业就会增加,养蚕纺织就会发展;致力于农业、积蓄粮食来充实边防用度,而且敌人的心思本来也是选择利益、躲避祸害,怎么肯投入死地来作乱呢?臣听说统治六合、拥有天下的人,是以天下为心的,难道只是争夺一尺一寸的土地、较量强弱的形势罢了?所以圣人先处理根本、后处理末节,安定内部来滋养外部。人民是根本,疆土是末节。五帝三王没有不先重视根本的。尧舜的治道没有别的,不过在于安定百姓、使他们得利罢了。百姓既然安定而获利,远方的人就会整肃衣冠前来归附。陛下爱护百姓、使天下得利的心,确实如同尧舜。臣担心群臣多以纤小的利益、压制下属的手段侵害困苦百姓,把这当成功劳;至于百姓的疾苦,见到了却像没有看见,听到了却像没有听见,收聚怨恨、招来责难,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伏望陛下慎重选择通达经学的儒者,分路巡行采访两浙、江南、荆湖、西川、岭南、河东;凡是从前赋税征敛苛刻沉重的,都加以改正,并因势使百姓获利,使赋税、课利能够通融调济,成为可以长久实行的圣朝定法,除去旧日弊病。天下各州有不能使百姓获利的事情,交给长吏报告;敢于沿袭旧规的,严加依法处置,使天下人的耳目都知道陛下的心意,拥戴陛下的恩惠;用德来安抚远方,用恩惠和刑罚治理百姓,那么远方人的归附便可以立即等待了。劝谏皇帝巡幸汾阴的奏疏【孙奭】
先王卜征五年,岁习其祥,祥习则行,不习则增修徳而改卜。陛下始毕东封,更议西幸,殆非先王卜征五年慎重之意,其不可一也。夫汾阴后土,事不经见。昔汉武帝将封禅,故先封中岳,祠汾阴,始廵幸郡县,遂有事于泰山。今陛下既已登封,复欲幸汾阴,其不可二也。古者圆丘方泽,所以郊祀天地,今南北郊是也。汉初承秦,唯立五畤以祀天,而后土无祀,故武帝立祠于汾阴。自元成以来,从公卿之议,遂徙汾阴后土于北郊,后之王者多不祀汾阴。今陛下已建北郊,乃舍之而逺祀汾阴,其不可三也。西汉都雍,去汾阴至近,今陛下经重闗越险阻,轻弃京师根本,而慕西汉之虚名,其不可四也。河东,唐王业之所起也。唐又都雍,故明皇间幸河东,因祀后土。圣朝之兴,事与唐异,而陛下无故欲祀汾阴,其不可五也。昔者周宣王遇灾而惧,故诗人美其中兴,以为贤主。比年以来,水旱相继,陛下宜侧身修徳,以答天谴,岂宜下狥奸回,逺劳民庶,盘游不已,忘社稷之大计,其不可六也。夫雷以二月起蛰,八月收声,育养万物,失时则为异。今震雷在冬,为异尤甚,此天意丁宁以戒陛下,而反未悟,殆失天意,其不可七也。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今国家土木之功,累年未息,水旱洊臻,饥馑居多,乃欲劳民事神,神其享之乎,此其不可八也。陛下必欲为此者,不过效汉武帝、唐明皇廵幸所至,刻石颂功,以崇虚名,夸示后世尔。陛下天资圣明,当慕二帝三王,何为下袭汉唐之虚名,其不可九也。唐明皇以嬖宠奸邪,内外交害,身播国屯,兵交闗下,亡乱之迹如此,由狃于承平,肆行非义,稔致祸败。今议者引开元故事以为盛烈,乃欲倡导陛下而为之,臣切为陛下不取,此其不可十也。臣言不逮意,陛下以臣言为可取,愿少赐清问,以毕臣说。
再谏祀汾阴疏【孙奭】
陛下将幸汾阴,而京师民心弗宁,江淮之众困于调发,急须镇安而矜存之。且土木之功未息,而夺攘之盗公行,外国治兵不逺,邉境使者虽至,宁可保其心乎?昔陈胜起于徭戍,黄巢出于凶饥,隋炀帝勤逺畧,而唐髙祖兴于晋阳,晋少主惑小人,而耶律徳光长驱中国。陛下俯从奸佞,逺弃京师,渉仍岁荐饥之墟,修违经乆废之祠,不念民疲,不恤邉患,安知今日戍卒无陈胜,饥民无黄巢,英雄将无窥伺于肘腋,外敌将无观衅于邉陲乎?先帝尝议封禅,寅畏天灾,寻诏停寝。今奸臣乃赞陛下力行东封,以为继成先志。先帝尝欲北平幽朔,西取继迁,大勲未集,用付陛下,则羣臣未尝献一谋,画一策,以佐陛下继先帝之志者,反务卑辞重币,求和于契丹,蹙国縻爵,姑息于继迁,曽不思主辱臣死为可戒,诬下罔上为可羞。撰造祥瑞,假托鬼神,纔毕东封,便议西幸,轻劳车驾,虐害饥民,冀其无事徃还,便谓成大勲绩,是陛下以祖宗艰难之业为奸邪侥幸之资,臣所以长叹而痛哭也。夫天地神祇,聪明正直,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未闻专事笾豆簠簋可邀福祥。《春秋》传曰:“国之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愚臣非敢妄议,惟陛下终赐裁择。后天下数有灾变,又言古者五载廵狩,有国之事尔,非必有紫气黄云然后登封,嘉禾异草然后省方也。今野鵰山鹿,郡国交奏,秋旱冬雷,羣臣率贺,退而腹非,窃笑者比比皆是,孰谓上天为可罔,下民为可愚,后世为可欺乎?人情如此,所损不细,惟陛下深鉴其妄。
谏宦官养子疏【吴及】
臣闻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臣幸得待罪法吏,輙原刑法之本,以効愚忠。切惟前世肉刑之设,断支体,刻肌肤,使终身不息。汉文感缇萦之言,易之鞭棰,然已死而笞未止,外有轻刑之意,其实杀人。祖宗鉴既徃之弊,蠲除烦苛,始用折杖之法,新天下耳目。兹盖旷古圣贤思所未至。陛下深恻民隠,亲览庶狱,歴世用刑无如本朝之平恕,宜乎天降之祥,而方当隆盛之时,未享继嗣之庆,臣窃惑焉。或者宦官太多,而陛下未晤也?何则?肉刑之五,一曰宫。古人慎之,重絶人之世。今则宦官之家,竞求他子,剿絶人理,希求爵命,童幼何罪,陷于刀锯,因而夭死者未易悉数。夫有疾而夭,治世所羞,况无疾乎?有罪而宫,前王不忍,况无罪乎?臣闻汉永平之际,中常侍四员,小黄门十人尔。唐太宗定制,无得踰百员。且以祖宗近事较之,祖宗时宦官凡几何人?今凡几何人?臣愚以谓胎卵伤而凤凰不至,宦官多而继嗣未育也。伏望顺阳春生育之令,浚发徳音,详为条禁,进献宦官,一切权罢,擅宫童幼,寘以重法。若然则天心必应,圣嗣必广,召福祥,安宗庙之策,无先于此。
论邉事疏贾【习朝】
译先王占卜出征,定为五年一次,每年察习吉兆;吉兆应验就出行,不应验就增加修养德行,重新占卜。陛下刚刚完成东封,又讨论西行巡幸,恐怕不是先王占卜出征五年、慎重对待的意思,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汾阴后土之祀,在经籍中没有可考的记载。从前汉武帝将要举行封禅,所以先封中岳、祭祀汾阴,开始巡幸郡县,随后才在泰山举行封禅。如今陛下既已登封,又想巡幸汾阴,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古代的圆丘、方泽,是用来郊祀天地的,现在的南郊、北郊就是这种制度。汉初承袭秦制,只设五畤来祭天,却没有祭祀后土,所以汉武帝在汾阴建立祠庙。自元帝、成帝以来,听从公卿的建议,便把汾阴后土迁到北郊,后来的君王大多不再祭祀汾阴。如今陛下已经建立北郊,却舍弃它而远赴汾阴祭祀,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西汉定都雍,距离汾阴很近;如今陛下要经过重重关隘、越过险阻,轻率地抛弃京师这个根本,却羡慕西汉的虚名,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河东是唐朝王业兴起的地方。唐朝又以雍为都,所以唐明皇偶尔巡幸河东,借机祭祀后土。圣朝的兴起与唐朝不同,陛下却无缘无故想祭祀汾阴,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从前周宣王遇到灾害便警惧自省,所以诗人赞美他中兴,把他视为贤明的君主。近年以来,水灾、旱灾接连不断,陛下应当忧惧自持、修养德行,以回应上天的谴责,怎么能向下听从奸邪悖逆之人,远行劳苦百姓,长久游乐不止,忘记社稷的大计呢?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雷在二月惊蛰时开始发动,在八月收声,用来养育万物;如果失去时令便成为异象。如今冬天发生震雷,异象尤其严重,这是上天反复告诫陛下,陛下却反而没有醒悟,恐怕是违背了天意,这是不可行的第七点。百姓是神明的主人,所以圣王先使百姓成就,然后才致力于事奉神明。如今国家兴建土木工程,多年没有停止,水旱灾害接连到来,饥荒占多数,却想劳苦百姓去事奉神明,神明难道会享用这样的祭祀吗?这是不可行的第八点。陛下一定要这样做,不过是想仿效汉武帝、唐明皇巡幸所到之处刻石颂功,以此抬高虚名、向后世夸耀罢了。陛下天性圣明,应当仰慕二帝三王,为什么反而向下沿袭汉唐的虚名呢?这是不可行的第九点。唐明皇宠信嬖妾和奸邪之人,内外交相为害,自己颠沛、国家困顿,兵戈交战到关下,亡国祸乱的迹象如此明显,正是由于习惯于承平,放纵地实行不义,积累而终于招致祸败。如今议论者引用开元年间的旧事,认为那是盛大功业,竟想倡导陛下也这样做,臣实在替陛下认为不可取,这是不可行的第十点。臣的言语未能充分表达心意,如果陛下认为臣的话有可取之处,希望稍微赐下清问,使臣把自己的意见说完。再次劝谏祭祀汾阴的奏疏【孙奭】陛下将要巡幸汾阴,但京师民心不安,江淮百姓又困于征调,急需加以镇抚安定并怜恤保存。况且土木工程还没有停止,抢夺盗窃又公然流行,外国正在整治军队,距离并不远;边境使者虽然来到,难道可以保证他们的内心吗?从前陈胜起于徭役戍守,黄巢出于严重饥荒,隋炀帝勤于经营远方战略,而唐高祖在晋阳兴起;后晋少主受小人迷惑,耶律德光便长驱进入中原。陛下俯身听从奸佞,远远抛弃京师,经过连续多年反复饥荒的地方,修建废弃已久、违背经义的祠庙,不顾百姓疲惫,不忧虑边患,怎么知道今天的戍卒中不会有陈胜,饥民中不会有黄巢,英雄不会在身边窥伺,外敌不会在边疆寻找可乘之机呢?先帝曾经讨论封禅,因为敬畏天灾,不久便下诏停止搁置。如今奸臣竟然赞成陛下竭力举行东封,认为这是继承并完成先帝的遗志。先帝曾想向北平定幽朔,向西攻取李继迁;大功尚未完成,便交付给陛下。然而群臣从未献出一条计谋、制定一项策略来帮助陛下继承先帝的志向,反而致力于用卑下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向契丹求和,使国土收缩、爵位受制,对李继迁姑息迁就,竟不思考君主受辱臣下便应死难是可以警戒的,欺骗下属、蒙蔽君主是应当羞耻的。编造祥瑞,假托鬼神,刚刚完成东封,便讨论西行巡幸,轻率地使车驾劳顿,虐害饥饿的百姓,只希望平安往返一次,便说成建立了大功业;这就是陛下把祖宗艰难创立的基业,当作奸邪之徒侥幸求功的资本,所以臣长叹痛哭。天地神祇聪明正直,行善便降下各种祥瑞,行恶便降下各种灾殃,从未听说只专心摆设笾豆簠簋就能求得福祥。《春秋》传说:‘国家将要兴盛时,听取民意;国家将要灭亡时,听信神意。’愚臣不敢妄加议论,只希望陛下最终赐予裁决选择。后来天下屡次发生灾变,又说古代五年一次巡狩,是有国者的政事,并不一定要有紫气黄云才登封,有嘉禾异草才巡行四方。如今野雕、山鹿等事,各郡国接连上奏;秋旱、冬雷,群臣纷纷道贺,退朝后却在腹中非议、私下讥笑的人比比皆是。谁说上天可以欺骗,百姓可以愚弄,后世可以欺瞒呢?人情已经如此,所造成的损害很大,只希望陛下深切鉴察这种虚妄。劝谏宦官收养子女的奏疏【吴及】臣听说官员之间应当互相规劝,工匠应当凭借自己的技艺进谏。臣有幸得以充任法吏,便推究刑法的根本,来表达愚臣的忠心。臣切实想到,前代设置肉刑,砍断人的肢体,刻削人的肌肤,使受刑者终身不得安宁。汉文帝感念缇萦的话,改用鞭打和杖击,但死刑已经执行,笞刑却没有停止,表面上有减轻刑罚的意思,实际上仍是在杀人。祖宗鉴于过去的弊病,免除烦琐苛刻的刑罚,开始采用折杖法,使天下人的耳目焕然一新。这实在是古代圣贤也未曾想到的事情。陛下深切怜悯百姓的隐忧,亲自阅览各种狱讼,历代使用刑罚没有比本朝更公平宽恕的,按理说上天应当降下祥瑞;但正当国家隆盛之时,却没有享有继嗣繁衍的喜庆,臣私下感到疑惑。难道是宦官太多,而陛下还没有察觉吗?为什么这样说呢?肉刑有五种,其中第一种就是宫刑。古人对此十分谨慎,因为它严重断绝人的后代。如今宦官之家竞相求取别人的孩子,斩断人的生育天性,以求爵位官命;幼童有什么罪,却陷入刀锯之刑,因而夭折死亡的,难以一一计算。有疾病而夭折,尚且是太平时代的耻辱,何况没有疾病呢?有罪而施宫刑,前代君王都不忍心,何况无罪之人呢?臣听说汉永平年间,中常侍只有四人,小黄门十人罢了。唐太宗制定制度,宦官不得超过一百人。再拿祖宗近来的情况来比较,祖宗时期宦官总共有多少人?如今又有多少人?臣愚昧地认为,鸟的胎卵受到伤害,凤凰就不会到来;宦官太多,继嗣也就不能孕育。伏望陛下顺应阳春生育万物的规律,广泛发布仁德的诏令,详细制定禁令,宦官进献子弟一概暂时停止;擅自对幼童施宫刑的,处以重法。如果这样做,上天的心意一定会得到感应,圣明的后嗣一定会增多;招来福祥、安定宗庙的策略,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论边事奏疏【贾习朝】
太祖初有天下,鉴唐末五代方镇、武臣、士兵、牙校之盛,尽取其权,当时以为万世之利。及太宗时,所命将帅率多攀附旧臣、亲姻贵胄,赏重于罚,威不逮恩,而犹仗神灵禀成筭,出师御冦,所向有功。自此以来,兵不复振。近岁恩幸子弟饰厨传治,名誉多非勋劳,坐取武爵,其志不过利转迁之速、俸赐之厚,御侮平患,何患于此?然乗邉鄙无事,尚得以自容。自西羗之叛,骤择将领,鸠集士众,士不素练,固难指迹;将未得人,岂免屡易?以屡易之将,驭不练之士,故战则必败,此削方镇兵权太甚之弊也。且亲旧恩幸任军职者,出即为将帅,素不晓兵,一旦付以千万卒之命,为庸人驱之死地,此用亲旧恩幸之弊也。臣以谓守方镇者无数更易,管军职任并刺史以上官秩,宜谨其所授,以待有功。如杨崇勋、李昭亮軰,皆恩幸之人,尚在邉任,宜速选人代之,此救弊之端也。陛下有意聴臣,臣请复陈当今备邉之尤切者六事:一曰驭将帅。古之帝王以恩威驭将帅,以赏罚驭士卒,故军政行而战功集。干徳中诏王全斌等伐蜀,是冬天雪,太祖御讲武殿毡幄,顾左右曰:“今日居此幄尚寒不可御,况伐蜀将士乎?”即脱所服貂裘暖帽,遣中使驰赐全斌,此御之以恩也。又曹彬、李汉琼、田钦祥讨江南,召彬至前,立汉琼等于后,授匣剑曰:“自副将而下不用命者,得专戮之。”汉琼等股栗而退,此御之以威也。今每命帅将,必先疑贰,非近幸不信,非姻旧不委,锡与金帛巨万,而心无感悦者,以例所当得也。盖承前一阶用例,至举兵之际,须特出非常,然后可以动其心也。又陜西四路自总管而下,钤辖、都监、廵捡之属,悉参军政,谋之未成,事已先漏,彼可则我否,上行则下戾,虽有主将,不专号令,故动则必败也。请自今命将去疑贰,推恩意,舍其小节,责以大效,爵赏威刑皆得。便宜从事,偏禆而下有不聴令者,以军法论。至于筦榷赋税供军库之物,使皆得用之。太祖虽朘削武臣之权,然邉将一时赏罚及用财集事,则皆听其自专。有功则必赏,此所谓驭将之道也。其二曰复土兵。今河北、河东强壮,陕西弓箭手之类,盖土兵遗法也。且夷狄居苦寒砂碛之地,恶衣麄食,好驭善射,自古御冦却敌,非此不可。然河北乡军其废已乆陕西土兵屡为贼破,其存者十无二三。臣以谓河北、河东强壮已诏近臣详定法制,宜因阅习,视其人武力兵技之优劣,又择其家丁夫之壮者以代老弱,每乡为军。其材能絶类者,籍其姓名而递补之。陕西蕃落弓箭手贪召募钱物利,月入俸粮多就黥湼混为营兵,今宜优复田畴,安其庐舎使力耕死战,世为邉用,则可以减屯戍而省其供馈,为不易之利。内地州县増置弓手,亦当约如乡军之法而阅试之。其三曰训营卒。太祖朝下令诸军毋食肉衣帛,营舎之门有鬻酒肴则逐去,士卒有服缯帛者则笞责之。异时被甲铠冐风霜,攻苦服劳,无不一当百。今营卒骄惰,临敌无勇,此殆素所资用之过也。旧例三年转员谓之落权正授,虽未能易此制,即不必一例使为总管钤辖,宜于其问择有才勇可任将帅者授之。又今之兵噐多名诡状,制造不精,不适于用,虚费民力,宜按八阵之法,依五兵之用,以时而教习,使启殿有次序,左右有形势,前后相附,上下相援。令之曰:“失一队长则斩一队,何虑众不为用乎?”其四曰制辽夏。今敌荡然与中国通,北方诸国则臣契丹,其西诸国则臣元昊,而二边合从有犄角,中国之势就使西戎来服,不免与之重贿,是朝廷岁遗二边不可胜计。古之备邉西则金城、上郡,北则云中、鴈门,今自沧之秦绵亘数千里,非有山海峻深之阻,独恃州县镇戍尔。凡岁所供赡,又不下数十万,以天下岁入之数纔可取足,而一糓不熟,则或至狼狈也。契丹近岁兼用燕人治国,建官一同中夏。昊贼据河南列郡,而行赏罚,善于用人,此中国之患也。宜度西域诸国,如沙州、唃厮、明、珠灭蔵之族;近北如黒水、女真、髙丽、新罗之属,旧同中国,今为二边隔絶,可募人徃使,诱之来朝。如此则二边必憾,憾则为备,备则势分,此中国之利也。其五曰:绥蕃部属户者,邉垂之屏翰也。如延有金明,府有丰州,皆戎人内附之地。朝廷恩威不立,抚驭乖方,北为强敌胁从而塞上诸州,藐焉孤垒。蕃部既壊,土兵亦衰,恐未有破敌之期。请令陕西诸路縁邉知州军,皆带安抚蕃部之名,多设方畧,务在招集,财赋法令得以自专。择其族盛而有劳者,以为酋帅,如河东折氏、髙氏之比,庻可为吾藩篱之固。
译太祖刚刚拥有天下时,鉴于唐末五代方镇、武臣、士兵、牙校势力过盛,便把他们的权力全部收回,当时认为这是有利于万世的举措。到了太宗时期,所任命的将帅大多攀附旧臣,或是亲戚姻亲、贵族子弟;赏赐重而惩罚轻,威势不及恩惠,但仍凭借神灵、禀承成算,出兵抵御敌寇,所到之处都能立功。从此以后,军队不再振作。近年受宠幸的子弟装饰车马、修治厨传,名声多不是凭功勋取得,却坐享武官爵位;他们的心思不过是贪图升迁迅速、俸禄赏赐丰厚,至于抵御侮辱、平定祸患,哪里会把这些放在心上?然而趁着边境没有战事,还能姑且容身。自从西羌叛乱以来,仓促选择将领,召集士众;士卒平时没有训练,本来就难以指挥;将领又没有选到合适的人,怎么能免于屡次更换?用屡次更换的将领驾驭未经训练的士卒,所以一交战就必然失败,这是削弱方镇兵权过甚的弊病。况且亲旧和受宠幸的人担任军职,出任便是将帅,平时根本不懂军事,一旦把千万士卒的性命交给他们,就会被庸人驱赶到死地;这是任用亲旧和受宠幸之人的弊病。臣认为,镇守方镇的将领不应频繁更换,掌管军职以及刺史以上的官职,都应慎重授予,等待他们建立功劳。像杨崇勋、李昭亮这些人,都是受宠幸之人,如今还在边任,应该赶快选人代替他们;这是挽救弊病的开端。陛下如果有意听取臣的意见,臣请求再陈述当今边防最为紧要的六件事:第一,驾驭将帅。古代帝王用恩惠和威严驾驭将帅,用赏罚驾驭士卒,所以军政得以推行,战功得以建立。干德年间,太祖下诏命王全斌等讨伐蜀国;那年冬天下大雪,太祖在讲武殿的毡帐中,回头对左右说:‘今天住在这座毡帐里尚且寒冷得不能忍受,何况讨伐蜀国的将士呢?’随即脱下自己所穿的貂裘和暖帽,派中使快马赐给王全斌,这是用恩惠驾驭将帅。后来曹彬、李汉琼、田钦祥讨伐江南,太祖召曹彬到面前,让李汉琼等站在后面,授给曹彬一把匣剑,说:‘从副将以下,凡是不听命的,都可以专擅杀掉。’李汉琼等吓得双腿发抖,退了出去,这是用威势驾驭将帅。如今每次任命统帅将领,必先对他们心存猜疑;不是亲近宠幸之人就不信任,不是姻亲故旧就不委任;赏赐他们数以万计的金帛,他们心中却没有感激喜悦,因为这只是按惯例应得的。承袭前代一层层的旧例,到了出兵之时,必须特别给予非同寻常的待遇,才可以打动他们的心。又如陕西四路,从总管以下,钤辖、都监、巡检之类都参与军政,谋划尚未完成,事情已经先泄露;对方可以做的我们却不能做,上级推行的下级却违抗;即使有主将,也不能专断号令,所以一行动就必然失败。请从今以后任命将领时消除猜疑,推行恩惠,舍弃小的节操要求,责成他们取得大的成效;爵位赏赐和威刑惩罚都应授予他们,使其能够便宜从事。偏将、副将以下有不听命令的,应按军法论处。至于管理专卖、赋税以及供应军库的财物,也应让他们都能够使用。太祖虽然削弱了武臣的权力,但边将一时之间的赏罚以及调用财物、集结办事,都听任他们自行专断。有功劳就一定奖赏,这就是所谓驾驭将领的方法。第二,恢复土兵。如今河北、河东的强壮乡兵,陕西的弓箭手之类,大概都是土兵遗留下来的制度。况且夷狄居住在苦寒荒漠之地,穿粗劣衣服、吃粗食,善于驾驭马匹、擅长射箭;自古抵御敌寇、击退敌人,不能没有这种力量。然而河北乡军废弃已经很久,陕西土兵又屡次被贼军击破,现存的十人中不到两三人。臣认为,河北、河东强壮乡兵已经诏令近臣详细制定法制,应当趁着检阅训练,根据各人的武力、兵器技艺考察优劣;又选择各家强壮的男丁来替代年老体弱者,每乡编为一军。其中才能特别出众的,登记姓名,依次补用。陕西蕃落弓箭手贪图召募所得的钱物利益,很多人按月领取俸粮,后来大多接受黥刑,混入营兵。如今应当优厚地恢复他们的田地,安定他们的房舍,使他们努力耕作、拼死作战,世代为边防所用;这样就可以减少屯戍,节省供应运输,成为不可改变的利益。内地州县增加设置弓手,也应大致依照乡军的办法进行检阅考核。第三,训练营卒。太祖在位时下令,各军不得吃肉、穿丝帛;营舍门口如果有人卖酒卖肉,就驱逐出去;士卒有穿丝织衣服的,就鞭打责罚他们。过去士卒披着甲胄、冒着风霜,攻坚克难、服劳任事,没有不能以一当百的。如今营卒骄纵懒惰,面对敌人没有勇气,这大概是平时所依赖、所使用的方法造成的过失。旧例三年一次转员,称为落权正授;即使不能改变这一制度,也不必一律让他们担任总管、钤辖,应当在其中选择有才干勇力、可以担任将帅的人授予相应职位。又如今的兵器名目繁多、形状怪异,制造不精良,不适于使用,白白耗费民力;应当按照八阵的方法,依照五兵的用途,按时教练,使军队启行、列阵都有次序,左右都有形势,前后相互依附,上下相互援助。命令他们说:‘失去一个队长,就斩一个队;还担心众人不能为我所用吗?’第四,制服辽、夏。如今敌人已经完全与中国相通,北方各国臣服于契丹,西方各国臣服于元昊,东西两边联合起来形成犄角之势。中国即使使西戎来归服,也免不了要给他们丰厚的财物,所以朝廷每年赠给两边的钱物数不胜数。古代防备边疆,西边有金城、上郡,北边有云中、雁门;如今从沧州到秦州绵延数千里,没有山海高峻深险的阻隔,只能依靠州县和镇戍罢了。每年供给和赡养的费用,又不少于数十万;以天下每年的收入勉强才能供足,一旦有一年粮食歉收,就可能陷入狼狈。契丹近年兼用燕地人治理国家,设置官职完全仿照中原。元昊贼军占据河南各郡,实行赏罚,善于用人,这是中国的祸患。应当估量西域各国,如沙州、唃厮、明、珠灭蔵等部族;北方较近的如黑水、女真、高丽、新罗等,过去同属中国,如今被两边阻隔断绝,可以招募人员前往出使,诱导他们前来朝见。这样两边必然怨恨;怨恨就会防备,防备就会分散势力,这是中国的利益。第五,安抚蕃部属户。它们是边疆的屏障和辅翼。如延州有金明,府州有丰州,都是戎人内附居住的地方。朝廷的恩威没有树立,安抚驾驭又不得其法,北方被强敌胁迫归附,因而塞上各州孤立无援,只剩下微弱的堡垒。蕃部既然败坏,土兵也衰弱,恐怕就没有攻破敌人的日期了。请下令陕西各路沿边的知州、知军,都兼带安抚蕃部的名义,多设谋略,务必招集蕃部;财赋和法令可以由他们自行专断。选择族众强盛而有功劳的人,任命为酋帅,如河东折氏、高氏那样,或许可以成为我方坚固的藩篱。
其六曰:谨觇候。古者守封疆,出师旅,居则有行人觇国,战则有前茅虑无其审,谨若此。太祖命李汉超镇闗南,马仁瑀守瀛州,韩令坤镇常山,贺惟忠守益州,何继筠领棣州,郭进控西山,武守琪戍晋阳,李谦溥守庆州,董遵诲屯环州,王彦升守原州,冯继业镇灵武。筦榷之利,悉输军中,仍聴贸易而免其征税,许募勇士以为爪牙。故邉臣富于财,得养死力为间谍,夷狄情状无不预知。二十年间无西北之忧,善用将帅,精于觇候之所致也。今西鄙刺事者所遗不过钱数千,畧渉境土,盗聴传言,塞命而已。故虏情贼状与夫山川道路险易之利势絶而莫通。夫蹈不测之戎,入万死之地,觇伺微宻,探索机会,非有重赂厚赏,孰肯自效乎?愿鉴艺祖任将帅之制,邉城财用一切委之专使,养勇士为爪牙而临战自卫,无杀将之辱;募死力为觇候而望敌知来,免陷兵之耻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一
(明)贺复征 编
○疏十五
论军前行法疏【宋文彦愽】
臣闻穰苴出师,首诛庄贾;孙武教战,先斩爱姬。当事而行,未尝禀命。盖将权不可以不专,军法不可以不峻。兹之攻必克而战必胜者,用法严也。自古有将权不专、军法不峻而行师必胜者,未之闻焉。臣窃闻去岁以来,用兵西鄙,或有禁军小校临阵而先退,邉垒偏师望敌而不进,而统帅之臣实时不行军令,悉以事状上闻,皆令邻郡置狱取勘,下法司详案定刑。臣以谓失阃外之制,隳军中之令,临事不断,禀命不威,岂曰军容,同夫儿戏?后恐推劾之际,据引枝蔓,萌其茍免之心;奏报之间,淹延时日,启其幸生之路。纵不至此,亦慢令稽诛,励众乃老师骄兵之弊也。臣不知朝廷所用将臣,必欲不令专制,悉上禀于宸算乎?复不知将臣不能用军法,皆取则于朝廷乎?倘朝廷用将而不令专制,则臣所谓失阃外之制矣。古之遣将也,君推毂而命之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此非徒然也,盖委任责成之道,不得不重。今而轻之,故臣所谓失阃外之制矣。茍将臣不能自用军法,则臣所谓隳军中之令矣。人之常情,孰不畏死?殴亿万之众,冐矢石之冲,刑之不严,何以督战?兵法曰:“畏我者不畏敌,畏敌者不畏我。”岂非严刑故?对敌而伍中有不进者,伍长杀之;伍长不进,什长杀之。夫以什伍之长尚得专杀,而统帅之众不能诛一小校以厉士卒,故臣以谓隳军中之令矣。议者或曰:“今所遇之冦未为大敌,所兴之师未至深入,军中之法未可专用,将校有犯所宜奏裁。”茍如议者之言,臣以为过矣。冦非大敌,兵未深入,尚且狼狈先退,逗挠不进,倘遇大敌深入而将校有犯,必须上闻,则穰苴之戮庄贾,非大敌也,止于会军而后期;孙武之斩美人,非深入也,惟以习战而众笑;戮其君之宠臣、爱姬,亦未尝素禀而先启,终于齐师胜晋,吴人入郢,孙武穰苴皆为名将者,委任专而法素行也。以区区伯国,犹知任将之道,岂巍巍圣朝不及于是?且国朝着令,凡禁军将校有过,奏裁此则施于平居无事之日。邉州守戍,近郡屯聚,则用之可矣。今昊贼乱常,蜂虿有毒,防邉之兵逾数十万,将权不专,军法不峻,则何以御之?臣伏望陛下出自宸断,稍假将权,凡有偏禆小校,临阵先退,望敌不进,如此之类,罪犯灼然,但合该军法者,不须置狱,并许本郡统帅对众便行军令,讫然后奏闻。如此则师旅畏威,进退从令,或守或战,必有殊功。兵者,国之大事,陛下于庙堂之上与宰辅大臣计之审矣,岂容踈贱辄有轻议?然臣承乏宪署,职在司聪,茍有见闻,安可缄黙?陛下勿以臣之此言,徒习老生之常谈耳,遂忽而不省。臣熟思之,任将治兵之术,何莫由此道也?愚者之虑,幸赐采择,干冐旒冕。
论元昊请和疏【范仲淹】
译第六,谨慎侦察敌情。古代守卫疆界、出动军队,平时居处有使者侦察敌国,作战时有前茅探路,考虑敌情没有不周密的,谨慎到了这种程度。太祖命李汉超镇守关南,马仁瑀守瀛州,韩令坤镇守常山,贺惟忠守益州,何继筠统领棣州,郭进控制西山,武守琪戍守晋阳,李谦溥守庆州,董遵诲屯驻环州,王彦升守原州,冯继业镇守灵武。专卖的利益全部输送到军中,仍听任他们进行贸易并免除税收,允许他们招募勇士作为爪牙。因此边臣财物富足,能够供养死士作为间谍,夷狄的情状没有不知道的。二十年间没有西北方面的忧患,这是善于使用将帅、精于侦察敌情所造成的。如今西部边境负责刺探事情的人,所得到的不过几千钱,略微涉足敌境,暗中窃听传言,塞责交差罢了。所以敌虏的情形、贼人的状况,以及山川道路险易和地势利害,都断绝而无法相通。踏入不可测的戎地,进入九死一生的境地,侦察窥伺必须细密,探索机会必须周全;如果没有重金厚赏,谁肯自行效力呢?希望陛下鉴察艺祖任用将帅的制度,把边城的财用一概交给专使,让他们供养勇士作为爪牙,临战时自行防卫,不再有将领被杀的耻辱;招募敢于拼死的人从事侦察,预先侦知敌人将要到来,避免陷兵失机的耻辱。《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一 (明)贺复征编 ○疏十五 论军队出征前施行军法的奏疏【宋·文彦博】臣听说穰苴出兵,首先诛杀庄贾;孙武教练作战,先斩爱姬。遇到事情就立即执行,从来不请示君命。大概将领的权力不能不专,军法不能不严。因此,进攻必能取胜、交战必能获胜,是因为施法严厉。自古以来,未曾听说将领权力不专、军法不严而出兵能够取胜的。臣私下听说去年以来,在西部边境用兵,有的禁军小校临阵先行退却,有的边寨偏师望见敌人而不前进,但统帅之臣当时不执行军令,全部把事情经过上报,请求邻郡设置狱案审问,再交法司详细核查定刑。臣认为,这是丧失了边将出镇在外的制度,毁坏了军中的命令;临事不能决断,请示君命也没有威严,难道能称为军容吗?这和儿戏有什么不同?以后恐怕在推问弹劾时,会根据供词牵引出枝蔓,助长他们苟且求免的心思;在奏报之间拖延时日,开启他们侥幸求生的道路。即使不至于这样,也会造成轻慢命令、拖延不诛,激励众人而成为因循怯战、军队骄惰的弊病。臣不知道朝廷任用将领,是否一定不让他们专断,什么都要上禀皇帝的谋算?又不知道将领不能施行军法,是否都要取法于朝廷?如果朝廷任用将领却不让他们专断,那就是臣所说的丧失边将出镇在外的制度。古代派遣将领时,君主推着车轮送行并命令他说:‘军门以内的事由寡人控制,军门以外的事由将军控制。’ 这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委任将领、责成他们办事的原则,不能不慎重。如今却轻视这一点,所以就是臣所说的丧失边将出镇在外的制度。如果将领不能自行施行军法,那就是臣所说的毁坏军中命令。人的常情,谁不害怕死亡?驱使亿万之众,冒着箭矢、滚石的冲击,如果刑罚不严,凭什么督促作战?兵法说:‘害怕我的人就不害怕敌人,害怕敌人的人就不害怕我。’难道不是因为刑罚严厉吗?面对敌人时,伍中有人不前进,伍长就杀掉他;伍长不前进,什长就杀掉他。以伍长、什长这样的低级长官尚且可以专擅杀人,而统帅率领众军却不能诛杀一个小校来警戒士卒,所以臣认为这是毁坏军中命令。议论者有的说:‘如今所遇到的敌寇还不是强大的敌人,所出动的军队还没有深入敌境,军中的法令还不能专擅施行,将校有罪应当上奏裁决。’如果按照议论者的话,臣认为错了。敌寇尚不强大、军队尚未深入,却已经狼狈先退、停滞不前;假如遇到强敌、深入敌境而将校犯罪,仍必须上报,那么穰苴杀庄贾时,庄贾所面对的也不是强敌,只不过集合军队后迟到;孙武斩美人时,也没有深入敌境,只是演习作战而众人发笑。诛杀君主的宠臣、斩杀宠爱的姬妾,他们也从未事先请示、先行禀报,结果终于齐军战胜晋国,吴人攻入郢都。孙武、穰苴都成为名将,正是因为委任专一而军法一向得到执行。区区一个诸侯国尚且知道任用将领的道理,难道巍巍圣朝反而比不上它吗?况且本朝制定的法令规定,凡是禁军将校有过失,奏请裁决;这只适用于平居无事的日子。边州守戍、近郡屯聚,则可以使用这一规定。如今元昊贼军扰乱常道,像蜂蝎一样含有毒害,防边军队超过数十万;将领权力不专,军法不严,又凭什么抵御它呢?臣伏望陛下亲自作出决断,稍微授予将领权力。凡是偏将、副将、小校在阵前先退、望见敌人不前进,像这一类罪行明确、只应按军法处置的,不必设置狱案审问,并允许本郡统帅当众立即执行军令,执行完毕再上奏报告。这样军队就会畏惧威严,进退听从命令;或守或战,一定能建立特殊功劳。军队是国家的大事,陛下在朝廷上同宰辅大臣已经详细谋划,难道容许卑微之人轻率议论吗?然而臣承乏任职于宪司,职责在于掌管耳目;如果有所见闻,怎么可以闭口沉默?陛下不要因为臣这些话只是老生常谈,就忽略而不加省察。臣反复思考,任用将领、治理军队的方法,哪一样不是要遵循这个道理呢?愚臣的考虑,希望陛下赐予采纳,冒犯了陛下的威严。论元昊请求和议的奏疏【范仲淹】
臣等久分戎寄,未议策勲上玷朝廷,俯惭鄙懐。心究利害,目击胜负,三年于兹,备详本末。今元昊遣人赴阙,将议纳和,其来人已称六宅使、伊州刺史。观其命官之意,欲与朝廷抗礼。臣恐不改僣号,意朝廷开许为鼎峙之国,又虑尚懐阴谋,卑辞厚礼,请称兀卒,以缓国家之计。臣等敢不为朝廷思经乆之策,防生灵之患哉?臣等谓继迁当时用计脱身,窃弄凶噐;徳明外示纳欵,内实养谋;至元昊则悖慢侮常,大为邉患。以累世奸雄之志,而屡战屡胜,未有挫屈。何故乞和?虽朝廷示招纳之意,契丹邀通好之功。以臣等料之,实因累年用兵,蕃界劳扰,交锋之下,伤折亦多,所获噐械鞍马皆归元昊。其下胥怨,无所厚获。其横山蕃部点集最苦,但汉兵未胜,戎人重土,不敢背贼,勉为驱驰尔。今元昊知众之疲,闻下之怨,乃求息肩养鋭,以逞凶志,非心服中国而来也。臣等谓元昊如大言过望,为不改僣号之请,则有不可许者三;如卑词厚礼,从兀卒之称,亦有大可防者三。何谓不可许者三?自古四夷在荒服之外,圣帝明王恤其邉患,柔而格之,不吝赐与,未有假天王之号者也。何则?与之金帛可莭俭而补也,鸿名大号,天下之神噐,岂私假于人哉?惟石晋藉契丹援立之功,又中国逼小,纔数十州,偷生一时,无卜世卜年之意,故荐号于彼,壊中国大法,而终不能厌其心,遂为吞噬,遽成亡国,一代君臣为千古之罪人。自契丹称帝,灭晋之后,叅用汉之礼乐,故事势强盛,常有轻中国之心。我国家富有四海,非石晋逼小偷生之时;元昊世授朝廷爵命,非有契丹开晋之功,此不可许者一也。又诸处公家文字,并军民语言,皆呼昊贼,人知逆顺去就之分,尚或逋亡未由禁止。今元昊于天都山营造所居,已逼汉界,如更许以大号,此后公家文字并军民语言,当有西帝、西朝之称,天都山必有建都、郊祀之僣。其陕西戎兵、邉人负过,必逃其地,盖有归矣。至于四方豪士,稍不得志,则攘臂而去,无有顺逆去就之分。彼多得汉人,则礼乐事势与契丹并立,夹困中国,岂复有太平之望耶?此不可许者二也。又议者皆谓元昊蕃人也,无居中国之心,欲自尊于诸蕃尔。臣等谓拓跋珪、石勒、刘聪、符坚、赫连勃勃之徒,皆蕃人也,并居中原。近则李克用父子,沙陀人也,进据太原,后都西洛,皆汉人进谋,诱而致之。昨定川事后,元昊有伪诏谕镇戌兵民,有定闗辅之言,此其验矣。盖汉家之叛人,不乐处夷狄,中心谋侵据汉地,所得城垒,必使汉人守之。如契丹得山后诸州,皆令汉人为之官守,或朝廷假元昊僣号,是将启之,斯为叛人之助甚矣。此不可许者三也。何谓大可防者三?元昊以累世奸雄之资,一旦僣逆,初遣人至,犹称臣奉表。及刘平之陷,贼气乃骄,再遣贺九言至上书朝廷,便不称臣,其词颇慢。而后屡胜,当有大言过望,乃人情之常也。若卑词厚礼,便肯从兀卒之称,皆阴谋也。是果以山界之困,暂求息肩,使中国觧兵三四年间,将帅懈慢,士伍骄惰,邉备不严,戎政渐弛,却如前暴发,则中国不能支梧。此大可防者一也。又从徳明纳欵之后,奸谋不息,西击吐蕃、回鹘,拓疆数千里。至元昊事势稍盛,乃称尊悖礼,背负朝廷,结连北戎,情迹尽见,大为邉患。偶未深入,今复起诈端,以欵我兵而休息其众,又欲并力专志,并吞唃厮啰等诸蕃,去秦川一帯篱落,为将来再举之利。縁元昊初叛之时,亲攻延州,是本有侵陥郡国之志。今复强盛,岂便息心?且朝廷四十年恩信所被,一朝反侧,岂有发既叛之谋,蓄未挫之鋭,而能久守盟信者乎?此大可防者二也。又从徳明纳欵后,来使蕃汉之人入京师,贾贩憧憧道路,百货所归,获。中国之利充于窟穴,贼因其事力,乃兴兵为乱。今兹五年,用度必困,乃卑词厚礼,迎合我意,欲复图中国之利。待其给用既毕,却求衅兴兵,以快本意。狼子野心,固难驯伏。今若通和,或再许灵夏蕃汉之人依前出入京师,深为不便。縁自前徃来叛状未彰,情无蠧害。今既为强敌之虏,稔祸未已,必窥伺国家,及夹带亡命入蕃,或与奸人别有结连,或使刺客窃发惊扰朝廷。又此类必所在恣纵,甚于昔时,有事何以处置?此大可防者三也。
论西北和议疏【韩琦】
译臣等长期分任边疆军务,未能谋划策略建立功勋,反而上辱朝廷,低头惭愧于自己的浅陋心志。我们深入考察利害,亲眼见到胜负,到如今已有三年,事情的始末都已详知。如今元昊派人来到朝廷,将要讨论接受和议;来人已经自称六宅使、伊州刺史。观察他任命官职的用意,是想同朝廷以相抗的礼节相待。臣担心他不改变僭越的称号,是想让朝廷允许双方成为鼎立的国家;又担心他还怀有阴谋,所以用卑下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请求称作‘兀卒’,以此缓和国家的谋划。臣等怎敢不替朝廷思考长久的策略,防止百姓遭受祸患呢?臣等认为,李继迁当时用计脱身,暗中玩弄凶器;李德明表面上表示接受归顺,内心实际上在蓄养谋略;到了元昊,则悖慢无礼,蔑视常道,成为边疆的大患。凭借几代奸雄积累的野心,又屡战屡胜,从未遭受挫败,他为什么要请求和议?即使朝廷表示招纳之意,契丹也取得了促成通好的功劳。依臣等推测,实际上是因为连年用兵,蕃界劳苦骚扰,交战之中伤亡折损很多,所缴获的兵器、鞍马都归了元昊;他的部下怨恨不已,却没有得到多少好处。横山蕃部被征集调发最为困苦,只是汉兵尚未取胜,戎人看重故土,不敢背叛贼军,只能勉强为他奔走罢了。如今元昊知道众人疲惫,听到部下怨恨,便请求暂时休息、养精蓄锐,以实现他的凶恶志向,并不是因为真心臣服中国而来。臣等认为,元昊如果大言不惭、提出不改僭号的请求,那么有三件事绝不能答应;如果使用卑下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接受‘兀卒’的称号,也有三件事必须严加防范。什么叫三件不可答应的事?自古以来,四夷居于荒服之外,圣帝明王怜恤边疆祸患,用柔和手段使他们归服,不吝惜赏赐,却从没有把天王的名号授予他们。为什么呢?给他们金帛,可以节制数量来补助他们;但宏大的名号是天下的神器,难道能私自授予别人吗?只有石晋借助契丹扶立之功,又因中国国土狭小、仅有数十州,为了苟延一时,没有图谋传国久远的打算,所以把尊号加给契丹,破坏了中国的大法,最终仍不能满足契丹的心愿,于是被它吞并,很快导致亡国;一代君臣都成了千古罪人。契丹称帝、灭亡后晋以后,兼用汉人的礼乐,因而形势强盛,常常有轻视中国的心思。我国富有四海,并不是石晋受逼迫、求苟生的时代;元昊世代承受朝廷爵命,也没有契丹扶立后晋的功劳;这是第一件不可答应的事。又各处官府文书以及军民的言语,都称元昊为昊贼,人们知道叛逆和顺服、离开和归附的区别,尚且还有人逃亡,无法禁止。如今元昊在天都山营造居所,已经逼近汉界;如果再允许给他大号,那么此后官府文书和军民言语就会称他为西帝、西朝,天都山一定会出现建都、郊祀等僭越之事。陕西的戎兵、边人如果犯了过失,必然会逃离本地,因为他们将有归附之处。至于四方豪杰之士,稍微不得志,就会挽起袖子离去,不再有顺逆、去就的区别。他们如果得到很多汉人,礼乐和形势便会与契丹并立,从两面夹击困扰中国,哪里还会有太平的希望呢?这是第二件不可答应的事。又议论者都说元昊是蕃人,没有居处中国的心思,只是想在诸蕃中自尊罢了。臣等认为,拓跋珪、石勒、刘聪、符坚、赫连勃勃这些人都是蕃人,却都居处中原。近代的李克用父子也是沙陀人,进而占据太原,后来定都西洛;都是汉人进献谋略,诱导他们而招致的。前些日子定川之战后,元昊有伪诏晓谕镇戍军民,其中说到要平定关辅,这就是证据。大概汉人的叛逆者不愿处在夷狄之中,内心谋划侵占汉地;所得到的城垒,一定让汉人守卫。比如契丹得到山后各州,都让汉人担任官员守卫;如果朝廷假借给元昊僭越的称号,就是在启发助长他,这对叛逆者是极大的帮助。这是第三件不可答应的事。什么叫三件必须严加防范的事?元昊凭借几代奸雄的资质,一旦僭越叛逆,最初派人来时还称臣奉表。等到刘平陷没之后,贼军气势才骄横起来;他再次派贺九言来上书朝廷,便不再称臣,言辞也颇为傲慢。后来屡次取胜,提出大言、超过所望,也是人之常情。如果使用卑下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便肯接受‘兀卒’的称号,这全都是阴谋。难道他真是因为山界困顿,暂时请求休息,使中国停止用兵三四年,等将帅懈怠、士卒骄惰、边防不严、军政逐渐松弛之后,再像从前那样突然暴发,那时中国将不能支撑吗?这是第一件必须严加防范的事。又自从李德明接受归顺之后,奸谋没有停止,向西攻打吐蕃、回鹘,拓展疆域数千里。到了元昊形势稍微强盛,便自称尊号、违背礼法,背弃朝廷,联合北方戎族,情势迹象全都显露出来,成为边疆大患。他只是偶然没有深入进犯,如今又兴起欺诈的端绪,利用和议使我军停止、让他的部众休息,又想集中力量、专心吞并唃厮啰等各个蕃部,除去秦川一带的屏障,为将来再次举兵取得便利。因为元昊最初叛乱时亲自攻打延州,本来就有侵占陷没郡国的志向。如今他又强盛起来,难道就会息灭野心吗?况且朝廷四十年的恩德信义施加于他,一旦反叛,哪里会有已经发动叛乱的谋略、蓄积尚未受挫的锐气,却能够长久守信于盟约呢?这是第二件必须严加防范的事。又自从李德明接受归顺以后,蕃、汉人来使进入京师,商贩往来于道路,百货都汇集到那里,〔原文至此衔接有疑〕中国的利益充满了他的巢穴,贼人凭借这些财力,于是起兵作乱。如今已经过了五年,用度一定困乏,所以用卑下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迎合我们的心意,想再次谋取中国的利益。等到供给费用已经用尽,便寻找事端、发动兵乱,以满足本来的意图。狼子野心,本来就难以驯服。如今如果通和,或许再次允许灵州、夏州的蕃汉人依照从前出入京师,实在非常不便。因为从前往来时叛乱的情状还没有显露,情势没有造成祸害;如今既已成为强敌的俘虏,积累的祸患没有停止,必然窥伺国家,还可能挟带亡命之徒进入蕃地,或者同奸人另行勾连,或者派刺客暗中发动袭击,惊扰朝廷。而且这类人一定会比过去更加放纵,在发生事情时将如何处置呢?这是第三件必须严加防范的事。论西北和议的奏疏【韩琦】
臣伏见朝廷已封册夏国,又契丹以西征回来告。当此之事,若便为太平无事,则后必有大忧者三;若以前日之患虑及经逺,则后必有大利者一。请畧言之:自羗人盗邉以来,于今七年,小入大至,未尝挫其锋。今乗累胜之气而与朝廷讲和者,得非凡军兴之物,悉取其国人,而所获不偿所费。又以絶在邉和市,上下困乏,暂就称臣之虚名,而岁邀二十五万之厚赂,以为得计耳。且契丹势素强,而夏人尚敢与之抗衡。若使其岁享金缯及和市之利,国内充实,一旦我之邉备稍弛,则必有大窥图闗辅之心。此臣所谓后必有大忧者一也。契丹昨以羗人诱致邉民,遽徃讨伐,既不得志而还。见朝廷封册曩霄,其心必固不乐。近谍者传契丹国人语云:「徃河西趋沙漠中所得者唯牛羊耳。若议南牧,则子女玉帛不胜其有。」臣恐契丹异日或更有邀求,或请絶西人之和,以隳盟誓。且河北兵骄不练,忽尔奔冲,则必震动京师。此臣所谓后必有大忧者二也。又昔石晋假契丹力以得天下,岁遗缯帛三十万。今朝廷岁遗契丹五十万,夏国二十五万,使二国日以富强,而国家取之于民,日以朘削。不幸数乗水旱之灾,则患生腹心,不独在虏。此臣所谓后必有大忧者三也。昨契丹自恃强盛,意欲并吞夏人,仓卒兴师,反成败衂。凶悍之性切于复雠,必恐自此交兵不已。且夷狄相攻者,中国之利。此诚朝廷养谋待衅之时也。若能内葺纪纲,外练将卒,休息民力,蓄敛财用,以坐待二雠之弊,则幽蓟灵夏之地,一举而可图。振耀威灵,弹压夷夏,岂不休哉?此臣所谓后必有大利者一也。臣愿陛下深思去大忧而取大利,则为天下之福。今范仲淹、富弼徃河东、河北经制邉事,必有所陈。然臣乆在陕西,敢复陈陕西措置事宜?且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虽罢招讨使而邉备不可弛,请仍选有才望近臣为之主帅,特降手诏为之乆任,其使经营一方,以备羗人翻覆之变。又四路所驻兵,十分中宜留六分在邉,二分令东还,二分徙屯近里州军。其鄜延路屯河中府,环庆泾原路徙屯邠州,永兴军秦凤路屯凤翔府。逐路钤辖一员驻泊,都监二员与逐路知州同行训练,而本路仍领之,非有事宜不得辄抽动。其徙屯兵马处,知州才望轻者,请选人代之。又四路所抽就粮土兵,请委逐路帅臣相度,岁分两番,一番在邉,一畨放归本处,不唯减节邉上粮草,兼使无乆戍之劳。又陕西州军经南郊赏给之后,官帑例皆空虚,今范仲淹若过陕西宣抚,则又有军间特支,徒益所费。若臣策可行,陕西亦别无处置,不必仲淹更徃也。复见诸路昨招置宣毅近兵十一万,然朝廷物力未充,何以赡给?况闾里窃发,自有廵检县尉可以捕击。若防羣盗,只当益屯一路都会之地,不必每州尽要防守。其宣毅兵欲乞除河北河东外,其京东京西淮南两浙江南荆湖福建等路,每指挥可减以三百人为额,后有阙即招填之。今天下兵冗不精,轻蠧财用,陕西河东河北京东州军已曽差官拣选,其余路亦乞选近上内臣分徃拣选,所贵冗食可蠲,而轻费可给也。
论选皇子疏【欧阳修】
译臣恭敬地看到,朝廷已经册封夏国,又有契丹从西征回来报信。在这样的形势下,如果就把它当作天下太平、无事可忧,那么以后必有三件大忧;如果把从前的祸患考虑到长远,那么以后必有一件大利。请允许臣略作说明:自从羌人侵扰边境以来,至今已有七年,小规模入侵、大规模进犯,从未挫败他们的锋芒。如今他们乘着连胜的气势同朝廷讲和,难道不是因为凡是出兵所需的物资都取自本国百姓,而所获又抵偿不了费用吗?又因为断绝了边境贸易,上下都困乏,所以暂且就接受称臣的虚名,却每年索取二十五万的丰厚财物,认为这样便得到了良策。况且契丹的势力一向强盛,夏人尚且敢于同它抗衡。如果让夏人每年享有金帛和贸易的利益,国内充实,一旦我国边防稍微松弛,它必然产生大举窥伺、图谋关辅的心思。这就是臣所说的以后必有大忧的第一点。契丹前些时候因为羌人诱使边民,仓促前往讨伐,既未能得志便返回。看到朝廷册封元昊,契丹心中一定更加坚定地不愿接受。近来的间谍传述契丹国人的话说:‘往河西、到沙漠中所得的只有牛羊罢了;如果议论向南放牧,那么子女玉帛将多得无法计数。’臣担心契丹日后或许会提出更多要求,或者请求断绝同西人的和约,以毁坏盟誓。况且河北军队骄纵而未经训练,忽然奔驰冲击,必然震动京师。这就是臣所说的以后必有大忧的第二点。又从前石晋借助契丹的力量取得天下,每年赠给契丹缯帛三十万。如今朝廷每年赠给契丹五十万、夏国二十五万,使两个国家日益富强,而国家从百姓那里取得的财物却日益削减。万一多次遭遇水旱灾害,祸患就会发生在内部,不仅仅来自敌虏。这就是臣所说的以后必有大忧的第三点。前些时候契丹自恃强盛,想要吞并夏人,仓促出兵,反而遭到失败挫折。它凶悍的性情迫切要求复仇,恐怕从此以后双方交战不会停止。况且夷狄相互攻打,是中国的利益。这正是朝廷在内部修养谋略、在外等待时机的时候。如果能够在内整顿纲纪,在外训练将卒,使百姓休养生息,积蓄财物,安坐等待两边仇敌的弊病显露出来,那么幽蓟、灵夏的土地,便可以一举谋取。振扬威灵,压服夷狄和夏人,难道不是很美好的事吗?这就是臣所说的以后必有一件大利。臣希望陛下深思,除去大忧而取得大利,那将是天下的福分。如今范仲淹、富弼前往河东、河北经制边事,一定有所陈奏。然而臣长久在陕西,敢再陈述陕西处置事务的办法吗?况且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虽然罢除了招讨使,但边防不可松弛,请仍选有才干声望的近臣担任主帅,特地下手诏让他长期任职,使他经营一方,以防备羌人反复叛乱的变故。又四路驻扎的军队,十分之中应留六分在边境,二分令其向东返回,二分迁驻到内地附近的州军。鄜延路驻扎在河中府,环庆、泾原路迁驻邠州,永兴军、秦凤路驻扎在凤翔府。每一路设置一名钤辖驻泊,二名都监,随同各路知州训练军队,而军队仍由本路统领,除非有军情,不得随意抽调。对于迁驻军队所在地,如果知州才干声望不足,请选派合适的人代替。又四路抽调来供给粮食的土兵,请委托各路帅臣斟酌安排,每年分为两班,一班驻守边境,另一班放回本地,这不仅能减少边地的粮草供应,也能使士兵不必长期戍守而劳苦。又陕西各州军在南郊赏赐之后,官府库藏按例都已空虚,如今范仲淹若经过陕西宣抚,又会有军中额外支出,只会徒然增加费用。如果臣的谋划可以施行,陕西也没有别的需要处置之事,就不必让范仲淹再前往了。又看各路近日招募设置宣毅军近十一万人,然而朝廷财力物力尚未充足,拿什么来供养他们呢?况且乡里间如果有盗贼私自发动,自有巡检、县尉可以捕捉攻击。若是防备群盗,只应增加驻兵于一路各州的都会之地,不必每个州都全部设防。宣毅军想请除河北、河东之外,京东、京西、淮南、两浙、江南、荆湖、福建等路,每一指挥可以裁减三百人作为定额,以后出现缺额再招募补充。如今天下军队冗员过多而不精锐,轻易耗费财用;陕西、河东、河北、京东的州军已经派官员拣选,其余各路也请选派资历较深的内臣分别前往拣选,这样贵在可以裁减冗食之员,减轻无谓的费用。论选皇子疏【欧阳修】
臣闻,言天下之难言者,不敢冀必然之聴;知未必聴,而不可不言者,所以尽为忠之心。况臣遭遇圣明,容纳谏诤,言之未必不聴,其可黙而不言?臣伏见自去岁已来,羣臣多言皇嗣之事,臣亦尝因灾异,窃有奏陈。虽圣度包容,不加诛戮,而愚诚恳至,天聴未回,臣实不胜爱君之心,日夜区区,未尝忘此。思欲再陈狂瞽,而未知所以为言。今者伏见兖国公主近已出降,臣因切思:人之常道,莫亲于父子之亲;人之常情,亦莫乐于父子之乐。虽在圣哲,异于凡伦,其为天性,于理则一。陛下向虽未有皇嗣,而尚有公主之爱,上慰圣颜;今既出降,渐疎左右,则陛下万机之暇,处深宫之中,谁可与语谈?谁可承颜色?臣愚以谓宜因此事,出自圣意,于宗室之中,选材贤可喜者,録以为皇子,使其出入左右,问安侍膳,亦足以慰恱圣情。臣考于书史,窃见自古帝王,虽曰至尊,未尝独处也。其出而居外,也不止百司公见奏事而已,必有儒臣学士讲论于闲宴;又有左右侍从,顾问语言。其入而居内,也不止宦官宫妾在于左右而已。其平居燕寝也,则有太子问安侍膳于朝夕;其优游宴乐也,多与宗室子弟欢然相接,如家人。计其一日之中,未尝一时独处也。今陛下日御前后殿,百司奏事者,徃徃仰瞻天颜而退;其甚幸者,得承一二言之徳音。君臣之情不通,上下之意不接。其余在廷之臣,儒学侍从之列,未闻一人从容亲近于左右。入而居内,则至于问安侍膳,亦阙于朝夕。是则陛下冨有四海之广,躬享万乗之尊,居外则亡一人可亲,居内则亡一人得亲。此臣所以区区欲言也。况陛下荷祖宗之业,承宗庙社稷之重,皇子未降,储位久虚,羣臣屡言,大议未决。臣前所奏陈,以谓未必立为储贰,而且养为子,既可以徐察其贤否,亦可以待皇子之降生。于今为之,亦其时也,臣言狂计愚,伏俟斧钺。臣昧死再拜。
论辅郡节制疏【刘敞】
臣伏覩诏勑,建制辅郡,改张官司,实欲开广王畿,増重京邑,垂制乆逺,强干弱枝者也。然臣切有所惑,以谓许、郑、陈、滑、曹既在寰内,则不当复存军额,犹称节镇。节镇之设,盖古方伯连率之谓,非寰内诸侯也。凡改制立法,固必闗盛衰之中,然后可以永世无弊。昔孔融疾曹操专法汉上,室寡弱,于是建议欲复古千里之制,不以封建,操遂恶融,终于害之。然此本繇汉家制度无法,不稽古尔。设令京师诸侯素有分限,则强臣何繇因縁以觊觎?今朝廷甫欲建设近辅周卫都内,诚不宜复存五州节制之号,以开后世诸侯因縁封建之萌。何况今之节制重于古之封建?孔子曰:「必也正名,名之不正,五变之末,至于民无所措诸手足。」故不可不审也。汉武本置三辅,皆治长安中,非不知鼎立千里之内为便也,其意乃实不欲使亿兆之众偏有所分而已。及唐虽以同华为二辅,各自一郡,然犹不立军额者,皆方面征镇当一道者也。臣谓今日事体,固当法之,忠武、彰化等军额尽可停罢,独存其州名,于理为允。伏乞令近臣详议。
论増置谏官疏【蔡襄】
译臣听说,谈论天下最难谈论的事情,不敢希望一定得到采纳;明知未必会被采纳,却不能不说,是为了竭尽忠心。何况臣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能够容纳谏诤,所说的话未必不会被听取,难道可以默默不言吗?臣私下看到从去年以来,群臣多次谈论皇嗣之事,臣也曾因灾异,冒昧上奏陈述。虽然陛下度量宽宏,没有加以诛杀,但臣愚昧而诚恳至极,天听仍未回转,臣实在不能抑制爱戴君主的心情,日夜忧思,从未忘记此事。臣想再次陈述自己的狂妄浅见,却不知应当怎样开口。如今臣伏见兖国公主近来已经出嫁,臣因此反复切实思考:人的常情,没有比父子亲情更亲近的;人的常情,也没有比父子相亲更快乐的。即使圣明之人不同于凡俗之人,这种天性在道理上也是一样的。陛下从前虽然没有皇嗣,却还有爱护公主的欢乐,可以稍稍宽慰圣颜;如今公主已经出嫁,逐渐疏远左右,那么陛下处理万机之余,居处深宫之中,有谁可以同您谈论?有谁可以承奉您的容色?臣愚昧地认为,正可借此事由圣意作主,在宗室之中选取才德贤良、可亲可爱的人,登记为皇子,使他出入左右,问候起居、侍奉饮食,也足以安慰取悦圣上的心情。臣考察古代典籍史书,私下看到自古帝王,虽然说是最尊贵的,却从未独自居处。他们出宫居外时,也不只是百官当面奏事而已,必定有儒臣学士在闲暇宴饮时讲论;又有左右侍从,供其顾问交谈。他们入宫居内时,也不只是宦官宫妾在身边侍奉而已。平日安居寝息时,便有太子早晚问安、侍奉饮食;悠闲游乐宴饮时,多与宗室子弟亲切相处,如同一家人。计算他们一天之中,从未有片刻独处。如今陛下每天临御前殿、后殿,百官前来奏事,往往只是仰望天颜便退下;其中最受宠幸的,也只能得到承受一两句圣上恩言。君臣之间的情感无法沟通,上下之间的意旨不能相接。其余在朝廷中的臣子,以及儒学侍从之列,也没有听说有一人能够从容亲近陛下左右。入宫居内之后,连问安、侍奉饮食,也在早晚有所缺失。这样,陛下拥有四海的广阔疆土,亲自享有万乘之尊,居外却没有一人可以亲近,居内又没有一人能够亲近。这正是臣区区想要进言的原因。何况陛下承受祖宗的基业,肩负宗庙社稷的重任,皇子尚未降生,储君之位长期空缺,群臣屡次进言,这一重大议题仍未决定。臣从前上奏陈述,认为即使不一定要立他为太子,也可以先收养为儿子;这样既可以从容观察他的贤能与否,也可以等待皇子降生。如今实行此事,正是时候。臣的言论狂妄,计策愚陋,恭敬地等候斧钺之诛。臣冒死叩拜。论辅郡节制疏【刘敞】臣恭敬地看到诏令,设置辅郡,改定官府机构,实在是想扩大王畿,加强京城,建立长久的制度,以强干弱枝。但臣深感疑惑,认为许、郑、陈、滑、曹既然都在京畿以内,就不应再保留军额,仍称节度镇。节镇的设置,大概是古代方伯、连率的称谓,并不是京畿以内的诸侯。凡是改革制度、建立法令,固然必须关系到国家盛衰的关键,然后才能流传后世而没有弊端。从前孔融痛恨曹操在汉朝境内专擅法令、使皇室衰弱,于是建议恢复古代方圆千里的制度,不实行封建;曹操因此憎恨孔融,最终杀害了他。但这本来是由于汉家的制度没有法度,不能考察古制罢了。假如京师附近的诸侯本来就有明确的分限,强臣又凭什么借机觊觎呢?如今朝廷才想设置近畿辅郡,周卫京城内部,实在不应再保留五州节制的名号,以开启后世诸侯借机封建的苗头。何况今天的节制权重于古代的封建吗?孔子说:“一定要端正名分;名分不正,事情发展到最后,便会使百姓连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所以不能不慎重。汉武帝本来设置三辅,都治理长安之内,并不是不知道把鼎立的势力限制在千里之内更便利,而是他的本意确实不愿使亿万民众偏向某一方面而已。到了唐代,虽然以同州、华州为二辅,各自统辖一郡,但仍然不设军额,因为它们都是统辖一道的方面征镇。臣认为今天的情形本来就应当效法这种做法,忠武、彰化等军的名额完全可以停止,只保留州名,这在道理上是合适的。恭请陛下命近臣详细议论。论增置谏官疏【蔡襄】
臣伏见朝廷选用王素、余靖、欧阳修等増备谏官,是三人者皆特立之士,昔以直言触忤权臣,摈斥且乆,今者一日并命,人无贤愚,万口相庆,皆谓陛下特发神断,擢任不疑。盖陛下深忧政教未举,赏罚未明,羣臣之邪正未分,四方之利害未究,故増耳目之官以广言路,此陛下为社稷生灵大计也。臣切思,任谏非难,唯用谏之难。如素、靖、修等,忠诚刚气,着信于人,况蒙陛下奨抜之知,必能箴阙失,献明谟,擿回邪,击权幸,思所以报効也。然邪人恶之,必有御之之说,不过曰某人也好名也好进也,彰君过也。或进此说,正是邪人欲蔽天聪,不可不詧。臣请为陛下陈之:一曰好名,夫忠臣务尽其心,事有必须切直者,则极论之,岂顾名哉?若避好名之毁而无所陈施,则土木其人,皆可备数,何烦陛下选拣如此之至?况名者,圣人以之励世俗,分善恶,岂可废乎?借使为善近名,陛下试思今之人逺权利,敦洁行以近名者,亦几人哉?二曰好进,前古谏臣之难者,遭遇昏世,上犯威严,旁触势要,鼎镬居侧,斧锧在前,死且不辞,安得好进乎?盖近来官进用太速,故世人得以谓之好进。今谏官有尽忠补阙之効,陛下但乆而勿迁,使其人果忠且义,虽死于是官,万无恨矣。三曰彰君过,凡谏诤之臣,盖以司乎过举也,缓则宻疏,急则昌言,期于必正。若人主从而行之,适以见乎从谏之美,安得谓之彰过乎?然谏官亦有好名、好进、彰君过者,异于此巧者之谓。谏臣事之难言者,则喑而不言,择其无所忤者言之,就令不行,不复再议,退而曰其事我尝言之矣,此可谓之好名也。容容黙黙,无所耻媿,践歴资序以登贵仕,此可谓之好进也。凡人主之有过,谏官最为近宻,或不尽言,人主何从而知,且变更乎?传之当世,垂之于后,终以为过,此可谓彰君过也。臣向之所论,乃忠。臣巧者之分,愿赐省览。今陛下出于圣虑,自擢谏官,必自主之。若有陈述,于理适当,即赐施行,无使天下之人谓朝廷有好谏之名,而无好谏之实。使其言有讦切,亦愿优假,无为奸邪谗间,致有斥逐,使天下之人指朝廷有拒谏之失也。臣迹逺言近,不任兢皇,激切之至。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二
(明)贺复征 编
○疏十六
上谨习疏【宋司马光】
译臣恭敬地看到朝廷选用王素、余靖、欧阳修等人增加为谏官。这三人都是卓然特立之士,从前因直言触犯权臣,被排斥已经很久,如今一天之内一并任命,人人无论贤愚,万口相庆,都说陛下特别作出英明决断,提拔任用而毫不疑虑。大概陛下深忧政教尚未兴举,赏罚尚未分明,群臣的邪正尚未辨别,四方的利害尚未查究,所以增加负责耳目的官员,以扩大进言的渠道,这是陛下为社稷和百姓所作的长远大计。臣深思,任用谏官并不难,难的是采纳谏言。像王素、余靖、欧阳修等人,忠诚而有刚正之气,已经取得众人的信任,何况又蒙受陛下知人善任、破格提拔的恩遇,必定能够规劝过失,献上明智的谋略,揭发奸邪,打击权贵宠臣,思考如何报答效力。然而奸邪之人憎恨他们,必定会想办法抵制,不过会说:“某人不过是喜欢名声,喜欢求进,显扬君主的过错罢了。”有人进献这种说法,正是奸邪之人想要蒙蔽天听,不能不明察。臣请为陛下陈述:第一,说他们喜欢名声。忠臣务求竭尽心力,事情有必须恳切直言的,就极力论说,哪里还顾及名声呢?如果因为害怕被说成好名而不陈述、不施行,那么像木石一样的人都可以充数,何必劳烦陛下如此精心选拔?况且名声,是圣人用来激励世俗、区别善恶的东西,怎么可以废弃呢?即使行善接近于求名,陛下试想如今远离权势利益、以敦厚清白的操行来接近名声的人,又有几人呢?第二,说他们喜欢求进。古代谏臣之所以艰难,是因为遇到昏暗的时代,上犯君主威严,旁边又触犯权势要人,鼎镬就在身旁,斧钺就在面前,即使死也不推辞,怎么会是喜欢求进呢?只是近来官职晋升任用太快,所以世人得以说他们喜欢求进。如今谏官有竭尽忠心、弥补过失的功效,陛下只要让他们长期任职而不要升迁;如果这些人果真忠诚而且有义,即使死在这个官职上,也绝不会有遗憾。第三,说他们显扬君主的过错。凡是进谏争辩的臣子,本来就是负责纠察过失的;事情缓慢时便秘密上疏,事情紧急时便公开直言,期望一定纠正过来。如果君主顺从而实行,恰恰显现出听从劝谏的美德,怎么能说是显扬过错呢?但谏官也有喜欢名声、喜欢求进、显扬君过的人,这与上述情况不同,指的是那些巧于应付的人。谏臣遇到难以启齿的事情,就闭口不说,只挑选不会触犯君主的事情来讲;即使意见没有实行,也不再议论,退下来却说“这件事我曾经说过了”,这可以称作喜欢名声。遇事一味随和沉默,没有什么羞耻惭愧,只依照资历次序逐步升到显贵职位,这可以称作喜欢求进。凡是君主有过失,谏官最接近、最容易知道实情;如果他们不把话说尽,君主从哪里知道并加以改正呢?事情流传于当世,流传到后世,最终被认为是过错,这才可以称作显扬君主的过错。臣先前所论说的,是忠臣;臣愿陛下察看忠臣与巧于应付者的区别。如今陛下出于圣明的思虑,亲自提拔谏官,必定会亲自主持此事。他们有所陈述,只要道理恰当,就请立即施行,不要使天下人认为朝廷只有喜欢谏言的名声,却没有喜欢谏言的实际。即使他们的言辞有揭发和切责之处,也希望陛下宽容优待,不要因奸邪之人的谗毁离间而导致他们被斥退,使天下人指责朝廷有拒绝谏言的过失。臣身处偏远而进言接近时政,内心不能不戒惧,实在是因为情势迫切而言辞激切。《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二 (明)贺复征编 ○疏十六 上谨习疏【宋司马光】
月日,具位臣光谨昩死上疏,尊号皇帝陛下。臣以驽蹇之质,再为谏官,荷陛下宠禄之优,责任之重,夙夜震恐,不遑宁处。思极竭愚忠,以报塞万一。顾琐琐细务,皆不足以烦渎圣聴。窃以国家之治乱,本于礼;而风俗之善恶,系于习。赤子之啼,无有五方,其声一也。及其长,则言语不通,饮食不同,有至死莫能相为者。是无它焉,所习异也。至于古今亦然,有服古之衣冠于今之世,则骇于州里矣;服今之衣服于古之世,则僇于有司矣。衣冠乌有是非哉?习与不习而已矣。夫民朝夕见之,其心安焉,以为天下之事正应如此。一旦驱之使去此而就彼,则无不忧疑而莫肯从矣。昔秦废井田,而民愁怨;王莽复井田,而民亦愁怨。赵武灵王变华俗,效国服,而羣下不恱;后魏孝文帝变国服,效华俗,而羣下亦不恱。繇此观之,世俗之情,安于所习,骇所未见,固其常也。是故上行下效,谓之风;薫蒸渐渍,谓之化;沦胥委靡,谓之流;众心安定,谓之俗。及夫风化已失,流俗已成,则虽有辨智,弗能谕也;强毅不能制也;重赏不能劝也;严刑不能止也。自非圣人得位而临之,积百年之功,莫之能变也。《周易》履之象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故天子之令,必行于诸侯;诸侯之令,必行于卿大夫士;卿大夫士之令,必行于庶人。使天下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率从。《诗》曰:“勉勉我王,纲纪四方。”此礼之本也。昔三代之王,皆习民以礼,故子孙数百年,享天之禄。及其衰也,虽以晋、楚、齐、秦之强,不敢暴灭王室,岂其力不足哉?知天下之不已与也。于是乎翼戴王命,以威懐诸侯,而诸侯莫敢不从。所以然者,犹有先王之遗风余俗,未絶于民故也。其后日以衰薄,下陵上替。晋平公之世,鲁子服回如晋,还谓季孙意如曰:“晋之公室将遂卑矣,六卿强而奢傲,将因是以习习,寔为常能。”无卑乎其后,赵、魏、韩氏卒分晋国,习于君臣之分不明故也。降及汉氏,虽不能若三代之盛王,然犹尊君卑臣,敦尚名节,以行义取士,以儒术化民,是以王莽之乱,民思刘氏而卒复之。赤眉虽羣盗,犹立宗室以从民望。王郎矫托名氏,而燕、赵响应。董卓之乱,袁绍以诛卓为名,而州郡云合。曹操挟献帝以令诸侯,而天下莫能与之敌。操之心,岂不欲废汉而自立哉?然没身不敢为者,畏天下之人疾之也。自魏、晋以降,人主始贵通才而贱守节,人臣始尚浮华而薄儒术,以先王之礼为糟粕而不行,以纯固之士为鄙朴而不用,于是风俗日壊,入于偷薄,叛君不以为耻,犯上不以为非,惟利是从,不顾名节。至于有唐之衰,麾下之士有屠逐元帅者,朝廷不能讨,因而抚之,拔于行伍,授以旄钺。其始也,取偷安一时而已;及其乆也,则众庶习于闻见,以为事礼当然,不为非礼不为无义,是以在上者惴惴焉畏其下,在下者暌暌焉伺其上。平居则酒肉金帛,甘言屈体以相媚恱;得间则铦锋利刃,狼心诡计以相屠脍。成者为贤,败者为愚,不复论尊卑之序,是非之礼,陵夷至于五代,天下荡然,莫知礼义为何物矣。是以世祚不永,逺者十余年,近者四五年,败亡相属,生民涂炭。及大宋受命,太祖、太宗知天下之祸生于无礼也,于是以神武聪明,躬勤万几,征伐刑赏,断于圣志,然后人主之势重而羣臣慑服矣。于是翦削藩镇,齐以法度,择文吏为之佐,以夺其杀生之柄,擥其金榖之富,选其麾下精锐之士,聚诸京师以备宿卫,制其腹心,落其爪牙,使不得陆梁,然后天子诸侯之分明,而悖乱之原塞矣。于是节度使之权归于州镇,员之权归于县,又分天下为十余路,各置转运使以詧州县百吏之臧否,复汉部刺史之职,使朝廷之令必行于转运使,转运使之令必行于州州之令,必行于县;县之令,必行于吏民。然后上下之叙正,而纪纲立矣。于是申明军法,使自押官以上,各有阶级以相临统。小有违犯罪,皆殊死。然后行伍之政肃,而士用命矣。此皆礼之大节也。故能四征不庭,莫不率服。汛埽九州岛,以渉禹之迹。至于真宗,重之以明徳,继二圣之志,夙夜孜孜,宣布善化,销铄恶俗,以至于今治平百年,顽民殄絶,众心咸安。此乃旷世难成之业,陛下当战战栗栗,守而勿失者也。臣窃见陛下有中宗之严恭,文王之小心,而小大之政多谦让不决,委之臣下。诚使所委之人常得忠贤,则可矣。万一有姧邪在焉,岂不危甚矣哉!
译某月某日,具列官位的臣司马光冒死恭敬地上疏,尊号皇帝陛下:臣以驽钝无能的资质,再次担任谏官,承受陛下优厚的恩宠俸禄和重大的责任,早晚震恐,不敢安处。臣思考着竭尽愚忠,以报答万分之一的恩德。只是那些琐碎细小的事务,都不足以烦扰圣上的听闻。臣私下认为,国家的治乱根本在于礼;而风俗的善恶,取决于习惯。婴儿啼哭,天下各地没有不同,声音都是一样的。等到他们长大,语言便不相通,饮食也不相同,甚至到死也有不能彼此相处的。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所习惯的不同。古今也是这样:在今天穿古代的衣冠,就会使乡里人惊骇;在古代穿今天的衣服,就会被主管官吏羞辱。衣冠本身哪里有是非呢?不过是习惯与不习惯罢了。百姓早晚看见它,心里安定,认为天下的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一旦驱使他们离开这种习惯而趋向另一种习惯,就没有不忧虑疑惑而不肯服从的。从前秦废除井田制,百姓愁苦怨恨;王莽恢复井田制,百姓也愁苦怨恨。赵武灵王改变华夏风俗,仿效外国服装,群臣下属不高兴;后魏孝文帝改变本国服装,仿效华夏风俗,群臣下属也不高兴。由此看来,世俗的情感安于所习惯的事物,对未曾见过的事物感到惊骇,本来就是常情。因此,上面怎样做,下面就怎样效法,这叫作“风”;这种风气熏染浸润、逐渐形成习惯,这叫作“化”;上下相互牵连而日益衰败,这叫作“流”;众人的内心安定,这叫作“俗”。等到风气教化已经丧失,流弊和恶俗已经形成,即使有明辨事理的智慧,也不能使人明白;即使强力刚毅,也不能加以控制;即使重重赏赐,也不能劝勉;即使施行严刑,也不能制止。若不是圣人取得君位而治理天下,经过上百年的努力,就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改变这种状况。《周易》“履”卦的象辞说:“君子因此辨明上下的名分,使百姓的心志安定。”所以,天子的命令一定要在诸侯那里实行;诸侯的命令一定要在卿、大夫、士那里实行;卿、大夫、士的命令一定要在庶民那里实行。要使天下的形势像身体支配手臂、手臂支配手指一样,没有不顺从的。《诗经》说:“勤勉不息啊,我的君王,纲纪遍及四方。”这就是礼的根本。从前三代的君王,都用礼来教习百姓,所以子孙延续数百年,享有上天赐予的禄位。等到三代衰败时,即使凭借晋、楚、齐、秦的强大,也不敢暴虐地灭掉王室,难道是它们的力量不足吗?是因为知道天下人并不赞同这样做。于是它们扶助拥戴王命,借此威慑和安抚诸侯,诸侯也没有谁敢不服从。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先王遗留下来的风气和习俗还存在于百姓之中,没有断绝。后来风气一天天衰微淡薄,下面侵凌上面,上面的权威也随之衰替。晋平公在位时,鲁国的子服回出使晋国,回来后对季孙意如说:“晋国公室的地位将要越来越卑微了,六卿强盛而奢侈骄傲,将会因此逐渐习以为常,实际上把这种做法当成惯常的能力。”【“将因是以习习,寔为常能”文意疑有脱误,依字面暂译。】不久以后,赵氏、魏氏、韩氏终于瓜分了晋国,这正是由于长期习惯于君臣名分不明确的缘故。到了汉代,虽然不能像三代盛世的君王那样,但仍然尊重君主、抑制臣下,重视并崇尚名声和节操,以实行仁义的人选取士人,用儒术教化百姓;因此王莽作乱时,百姓思念刘氏,最终又恢复了刘氏的统治。赤眉军虽然是一群盗贼,仍然拥立刘氏宗室,以顺应百姓的愿望。王郎假借刘氏的名义,燕、赵之地便起兵响应。董卓作乱时,袁绍以诛杀董卓为名,各州郡如云聚集响应。曹操挟持汉献帝来号令诸侯,天下却没有人能够与他抗衡。曹操内心难道不想废掉汉朝而自立吗?然而直到终身也不敢这样做,是因为害怕天下人憎恨他。自魏、晋以来,君主开始看重才智广博而轻视坚守节操,臣下开始崇尚浮华而鄙薄儒术;把先王的礼看作糟粕而不实行,把纯正坚定的人看作鄙陋朴拙而不任用。于是风俗日益败坏,陷入苟且浅薄的境地:背叛君主不以为耻,冒犯上级不认为错误,只知追逐利益,不顾名声节操。到了唐朝衰败的时候,将帅部下竟有杀死并驱逐元帅的人,朝廷不能讨伐,反而因此安抚他们,从士卒队伍中提拔出来,授予他们旌旗和斧钺。起初不过是为了取得一时的苟安罢了;时间久了,众人习惯于耳闻目睹的这种事情,便认为这样做合乎常规,既不认为是非礼,也不认为是不义。因此,在上位的人战战兢兢地害怕下属,在下位的人彼此猜疑窥伺上级。平时相处,就用酒肉金帛、甜言蜜语和卑躬屈体来互相讨好;一有机会,就拿着锋利的刀刃,怀着狼一般的心肠,运用诡诈计谋来互相残杀。成功的被称为贤能,失败的被视为愚蠢,再也不讲尊卑的次序和辨别是非的礼法。礼义逐渐衰败,到了五代,天下一片混乱,没人知道礼义究竟是什么了。因此,国运不能长久,长的不过十多年,短的只有四五年,败亡接连不断,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等到大宋接受天命,太祖、太宗知道天下的祸乱产生于没有礼法,于是凭借神武和聪明,亲自勤劳处理万机;征伐、刑罚、赏赐,都由圣明的意志裁决。这样以后,君主的权势才得以加重,群臣才畏惧服从。于是削弱藩镇,把政务整齐纳入法度;选择文官做藩镇的辅佐,以夺去藩镇掌握生杀的权柄,收取其金谷财赋;选拔其部下精锐的士卒,集中到京师来担任宿卫;控制其亲信,拔掉其爪牙,使他们不能横行作乱。这样以后,天子与诸侯之间的名分才明确,悖逆作乱的根源也才被堵塞。于是,节度使的权力归还给州镇,州镇的属员权力归还给县;又把天下分为十多路,各设置转运使,来考察州县百官的好坏,恢复汉代部刺史的职务,使朝廷的命令一定在转运使那里实行,转运使的命令一定在州那里实行,州的命令一定在县那里实行,县的命令一定在官吏和百姓那里实行。这样以后,上下之间的次序才端正,纲纪才得以建立。于是申明军法,使从押官以上,各有等级,按照等级彼此统辖。稍有违犯军法的罪行,都处以死刑。这样以后,军队中的政令才严肃整齐,士卒才听从命令。以上这些,都是礼的大节。因此能够四方征讨不服从的人,没有谁不顺服。扫荡九州,踏行禹治水的遗迹。到了真宗,又以明德加以巩固,继承太祖、太宗二圣的志业,早晚勤勉不懈,宣扬施行善政,消除熔化恶俗,以至于今天,太平安治已经持续百年,顽劣的百姓灭绝净尽,众人的心志都安定了。这是世所罕见、难以成就的事业,陛下应当战战兢兢、谨慎恐惧地守护它,千万不要使它丧失。臣私下看见,陛下有中宗的严肃恭敬、文王的谨慎小心,但大大小小的政务多有谦让而不能决断,把它们交给臣下办理。如果所委任的人始终都是忠臣贤者,那也就可以了;万一其中有奸邪之人,岂不是非常危险吗!”
古人所谓委任而责成功者,择人而授之职。业丛脞之务,不身亲之也。至于爵禄废置,生杀予夺,不繇已出,不可也。《洪范》曰:惟辟作威,惟辟作福。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威福之柄一失于人,而习以为常,则不可复救矣。此明主之所慎也。又顷以西鄙用兵,权置经畧安抚使,总一路之兵,得以便宜从事。及西事已平,因而不废。其河东一路,总二十二州军。向时节度使之权,不能及矣。唐始置沿邉八节度,亦如是而已。以其权任太重,故后世有跋扈之臣。《洛诰》曰:毋若火始焰焰,厥攸灼叙弗其絶。言慎其微也。又将相大臣典诸州者,多以贵倨自持。转运使欲振举职业,徃徃故违戾而不肯从。夫将相大臣在朝廷之时,则转运使名位固相逺矣。及在外为知州,则转运使统诸州职也。乌得以一身之贵庇一州之事?转运使不能问哉?汉刺史以六百石吏督詧二千石,岂以名位之贵贱哉?又自景佑以来,国家怠于久安乐,因循而矜省事。执事之臣颇行姑息之政,于是胥史讙哗而斥逐御史中丞,辇官悖慢而废退宰相,卫士凶逆而狱不穷姧,泽加于旧军,人骂三司使而法官以为非犯阶级。疑于用法,朝廷虽特诛其人而已停之,卒复收养之。其余有一失,流言于道路,而为之变令推恩者多矣。凡此数者,殆非所以习民于上下之分也。夫朝廷者,四方之表仪也。朝廷之政如是,则四方必有甚者矣。于是元帅畏偏禆偏禆畏将校,将校畏士卒。奸邪怯懦之臣,至有简省教阅,使之骄惰;保庇羸老,使之繁冗;屈挠正法,使之纵恣;诋訾粟帛,使之愤惋。甘言謟笑,靡所不至于。是士卒翕然誉之,而归怨于上矣。彼既为之,则此效之下;既言之,则上从之;前既行之,则后袭之。茍彼为而此不效,下言而上不从,前行而后不袭,则怨怒聚于其身,而祸乱生矣。长此不已,日滋月益,民之耳目习而安之,此有以异唐之季世乎?后魏孝明帝时,征西将军张彛子仲瑀上封事,欲抑损武人不预清品。羽林、虎贲千余人,焚彛第,杀彛父子。官为收捕凶强者八人,斩之,其余大赦以安之。懐翔镇人髙欢时,奉使至洛阳,见之,归而散家财以结客,曰:“朝政如此,事可知矣。”于是始有飞扬之志。繇是观之,纪纲不立,则姧雄生心矣。夫祖宗苦身焦思,以变衰唐之俗,而陛下髙拱熟视,以成后魏之风,此臣之所为陛下痛惜也。臣愚以谓陛下当奋刚健之志,宣神明之徳凡羣臣奏事,皆詧其邪正,辨其臧否,熟问深思,求合于道,然后赏罚黜陟,断而行之,则天下孰不旷然恱喜?《诗》曰:“君子如怒,乱庻遄沮;君子如祉,乱庻遄已。”盖言无所臧否之为患大也。经畧安抚使有征讨之事,则置之;无事则当废之。倘未能废,则军事廹急,不暇奏知者,使专之可也。其余民事,皆委之州县,一断于法。或法重情轻,情重法轻,可杀可徒,可宥可赦,并聴本州岛申奏决之。朝廷何必出于经畧安抚使哉?转运使规画号令,行下诸州,而诸州违戾不从者,朝廷当辨其曲直。若事正寔可施行,而州将恃贵势,故违之者当罪,州将勿罪,转运使将较士卒之于州县及所统之官,或公卿大臣有悖慢无礼者,明着阶级之法,使断者不疑。将帅之官有废法违道以取恱于下、归怨于上者,当随其轻重诛窜废黜;公正无私、御众严整者,当量其才能擢用褒赏。如是,则上之人难动而下用命矣。上之人难动而下用命,此所以尊朝廷也。上下已明,纲纪已定,然后修儒术,隆教化,进敦笃,退浮华,使礼义兴行,风俗纯美,则国家保万世无疆之休,犹倚南山而坐平原也。臣光昧死再拜上疏。
上体要疏【司马光】
译古人所谓委任臣下并责成他取得成功,就是选择合适的人授予职务;对于纷繁琐碎的事务,不亲自去处理。至于爵禄的授予废止、生杀予夺的大权,不从自己这里发出,是不可以的。《洪范》说:“只有君主可以施行威权,只有君主可以施行恩福。”臣下若擅自施行威权、恩福,就会危害他的家族,给他的国家带来凶祸。威权和恩福的权柄一旦失落到别人手中,并且习以为常,就再也无法挽救了。这是英明君主所慎重对待的。近来因为西部边境用兵,权且设置经略安抚使,总管一路军队,允许他便宜行事。等到西部战事已经平定,却因而没有废除这个职位。河东一路总共统辖二十二州军,其权力已经超过从前节度使的权力。唐代开始设置沿边八个节度使,也不过如此。因为这种权力任用太重,所以后世出现了跋扈的臣子。《洛诰》说:“不要像火刚刚冒出火焰那样,等到它烧起来就不能断绝。”这是说要慎重对待细微的苗头。又有将相大臣掌管各州的,多凭借尊贵身份而自我矜持。转运使想振兴并办理本职事务,他们往往故意违背而不肯服从。将相大臣在朝廷时,转运使的名位本来相差很远;等到他们在外任知州时,转运使却是统领各州事务的官员。怎么能凭一身的尊贵来包庇一州的事务呢?难道转运使不能追究吗?汉代刺史以六百石的官员督察二千石的官员,难道是因为名位的贵贱吗?又自景祐以来,国家沉溺于长期安乐,因循守旧而自以为少事。执掌政务的臣子颇多施行姑息政策,于是胥吏喧哗,斥逐御史中丞;车驾官员悖逆傲慢,竟使宰相被罢退;卫士凶暴叛逆,案件却不能穷究奸情;恩泽加于旧军,士卒辱骂三司使,司法官却认为这不算犯有违抗等级之罪。朝廷对于使用法令有所疑虑,虽然特意诛杀了其中一人,却又停止追究,最终重新收养宽待他们。其他事情只要有一次失误,便在道路间传播流言,而朝廷为此改变法令、推行恩典的事很多。以上这些,大概都不是用来教习百姓懂得上下名分的做法。朝廷是四方的表率和仪范。朝廷的政事如果如此,四方一定会有更加严重的情况。于是元帅害怕偏将,偏将害怕将校,将校害怕士卒。奸邪怯懦的臣子,甚至有意减少训练和阅兵,使士卒骄纵懒惰;保庇衰弱老病者,使军队冗员增多;屈曲法令,使他们放纵恣肆;诋毁粮帛待遇,使他们愤懑不平。甜言谄笑,没有什么手段不用。因此士卒一致称誉他们,把怨恨归向上级。他们既然这样做,下面就效法上面;他们既然这样说,上面就听从;前面既然这样实行,后面就沿袭这样做。假如别人这样做而这个人不效法,下面进言而上面不听从,前面实行而后面不沿袭,那么怨恨愤怒就会集中到他身上,祸乱便会产生。长此以往,一天天增加、一月月滋长,百姓的耳目习惯了并且安于这种情形,这和唐朝末世有什么不同呢?后魏孝明帝时,征西将军张彝的儿子张仲瑀上密封奏章,想要抑制、削弱武人,不让他们列入清贵品秩。羽林、虎贲一千多人焚烧张彝的宅第,杀死张彝父子。官府拘捕了其中凶悍强横的八人,斩首,其余人则大赦以安抚他们。怀朔镇人高欢当时奉命出使到洛阳,看见了这件事,回去后散尽家财来结交宾客,说:“朝政如此,事情的趋势就可以知道了。”于是开始产生飞扬发迹的志向。由此看来,纲纪不建立,奸雄就会萌发野心。祖宗劳苦焦思,来改变衰败唐朝的风俗,而陛下却高高拱手熟视无睹,造成后魏那样的风气,这是臣替陛下痛惜的地方。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应当振奋刚健的志向,彰显神明的德行;凡是群臣奏事,都要察看其中的邪正,辨明其中的好坏,仔细询问、深思熟虑,求得合于道理,然后决定赏罚、黜陟并付诸实行,那么天下谁不会豁然开朗、欣喜愉悦呢?《诗经》说:“君子若发怒,乱事就很快止息;君子若施福,乱事就很快终止。”这是说君主对事情不加以褒贬,是最大的祸患。经略安抚使有征讨之事,就设置这个职位;没有战事就应当废除。假如暂时不能废除,那么军事事务紧迫、来不及奏报的,可以让他专门处理。其余民政事务,都委托州县办理,一律依法裁决。有的案件法律规定较重而情节较轻,有的情节较重而法律规定较轻,有的可杀、可流放,有的可宽宥、可赦免,都听凭本州申奏,由朝廷裁决。朝廷何必让经略安抚使处理呢?转运使规划事务、发布命令,下达到各州;各州有违背不服从的,朝廷应当辨明其中的是非曲直。如果事情正当并且确实可以施行,而州将倚仗尊贵权势故意违抗,就应当治罪。州将没有罪,转运使就应当考核州县中的士卒及其所统属的官员;或者公卿大臣有悖逆傲慢、无礼的,应当明确订立等级法令,使裁决的人不再疑惑。将帅之官如果废弃法令、违背道义,只为取悦下属而把怨恨归于上级,应当按照轻重予以诛杀、流放、罢免;公正无私、统御众人严整的,应当根据才能提拔任用、褒扬赏赐。这样,上级就难以被撼动,下面的人就会听命。上级难以被撼动而下面听命,这正是尊重朝廷的做法。上下名分已经明确,纲纪已经确定,然后再修习儒术、弘扬教化,提拔敦厚笃实的人,退斥浮华之徒,使礼义兴盛流行、风俗淳厚美好,那么国家就能保有万世无穷的福祉,就像倚靠南山而坐在平原上一样安稳。臣司马光冒死叩拜上疏。上体要疏【司马光】
臣准御史台牒,伏奉四月二十日诏勅传曰:「近臣尽规,以其荣耻休戚与上同也。今在此位者,视朕过失与朝廷政事之阙,黙而不言,乃或私议切叹。若以其责为不在已,夫岂皆习见成俗以为当然?其亦有含章懐寳,待唱而发者也。今百度隳弛,风俗偷惰,薄恶烖异,谴告不一。此诚忠贤助朕忧惕,以剏制改法,救弊除患之时。宜令侍从官自今视朕过失与朝廷政事之阙,无有巨细,各具章奏,极言无隠。」噫!言善而不用,朕有厥咎;道之而弗言,尔为不恭。朕将用此考察在位,所以事君之寔,明黜陟焉。臣本以驽下之材,自仁宗皇帝时蒙擢在侍从,服事三朝,恩隆徳厚,陨首丧元不足为报。虽访问所不及,犹披肝沥胆以效其区区之忠。况圣意采纳之勤,督责之严,谆谆如此,臣敢营私避怨,匿情爱已,不为陛下别白当今之切务,庶几少补万分之一邪?臣闻为政有体,治事有要。自古圣帝明王垂拱无为而天下大治者,凡用此道也。何谓为政有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上下相维,内外相制,若网之有纲,丝之有纪。故《诗》云:「勉勉我王,纲纪四方。」又云:「恺悌君子,四方之纲。」古之王者设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纲纪其内;设方伯州牧,卒正连帅,属长以纲纪其外。尊卑有序,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率从,此为政之体也。何谓治事有要?夫人智有分,而力有涯,以一人之智力兼天下之众务,欲物物而知之,日亦不给矣。是故尊者治众,卑者治寡。治众者事不得不约,治寡者事不得不详。约则举其大,详则尽其细,此自然之势也。《益稷》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言君明则能择臣,臣良则能治事也。又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庶事隳哉。」言君亲细务,则臣不尽力而事废壊也。《立政》曰:「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言文王择有司而任之,其余皆不足知也。《康诰》曰:「庸庸,祗祗,威威,显民。」言文王用其可用,祗其可祗,刑其可刑,专明此道以示民也。是故王者之职,在于量材任人,赏功罚辠而已。茍能谨择公卿牧伯而属任之,则其余不待择而精矣。谨詧公卿牧伯之贤愚善恶而进退诛赏之,则其余不待进退诛赏而治矣。然则王者所择之人不为多,所詧之事不为烦,此治事之要也。臣窃见陛下日出视朝,继以经席,将及日中乃还宫禁。入宫之后,窃■〈悉,耳代心〉亦不自闲,省阅天下奏事,羣臣章疏。逮至昏夜,又御灯火,研味经史,愽羣书。虽中宗、髙宗之不敢荒宁,文王日昃不暇食,臣以为不能及也。然自践祚以来,孜孜求治,于今三年,而功业未著者,殆未得其体要故也。祖宗创业垂统,为后世法。内则设中书、枢宻院、御史台、三司、审官、审刑等在京诸司;外则设转运使、知州、知县等众官,以相统御,上下有叙,此所谓纲纪者也。今陛下好使大臣夺小臣之事,小臣侵大臣之职,是以大臣觧体,不肯竭忠;小臣诿上,不肯尽力。此百官所以弛废,而万事所以隳颓者也。而陛下方用为致治之本,此臣之所大惑也。臣微贱,不得尽知朝廷之事,且以耳目所接,近日数事,臣所知者言之,其余陛下可以类求也。昔汉文帝问陈平:「天下一岁决狱及钱糓出入几何?」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榖,责治粟内史。必也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此乃宰相事也。」若平者,可谓能知治体矣。今之两府,皆古宰相之任也。中书主文,枢宻主武。若乃百官之长,非其人,刑赏大政失其宜,此两府之责也。至于钱糓之不充,条例之不当,此三司之事也。陛下茍能精选晓知钱糓、忧公忘私之人,以为三司使、副判官、诸路转运使,各使乆其任,以尽其能,有功。则进无功,则退名不能乱,实伪不能掩真,安民勿扰,使之自富,处之有道,名之有节,何患财利之不丰哉!今乃使两府大臣悉取三司条例,别置一局,聚文士数人与之谋议,改更制置,三司皆不与■〈悉,耳代心〉臣恐所改更者未必胜于其旧,而徒纷乱祖宗成法。考古则不合适,今则非宜,吏縁为奸,农商失业。数年之后,府库耗竭于上,百姓愁困于下,众心离骇,将不复振矣!且两府于天下之事无所不总,若百官之职皆使两府治之,则在上者不胜其劳,而在下者为无所用矣。又监牧使主养马,四园苑主课利,今乃使监牧使不属羣牧司,四园苑不属三司提举司,则在下者各得专权自恣,而在上者为无所用矣。
译臣根据御史台的公文,恭敬地奉读四月二十日诏令传达说:“近臣应当竭尽规谏,因为他们应当与君主共同承担荣辱祸福。如今身居此位的人,看见朕的过失和朝廷政事的缺失,却沉默不言,有时反而私下议论叹息。难道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些责任不在自己,还是都已经习惯于眼前的成规,把这种情形视为理所当然?也可能有人怀抱才华,等待召唤才发表意见。如今百事废弛,风俗偷惰,轻薄恶劣的灾异不断出现,谴责警告接连不断。这实在是忠臣贤士帮助朕忧虑警惕、创立制度、改革法令、挽救弊病、消除祸患的时候。应当命令侍从官从今以后,凡看见朕的过失和朝廷政事的缺失,无论大小,都分别上章奏报,极力直言,不得隐瞒。”唉!好的言论说出来却不采用,是朕的过错;把道理讲给你们听而你们不进言,是你们的不恭敬。朕将以此考察在位官员事奉君主的实际情形,明确决定升降。臣本来以驽钝低下的才质,自仁宗皇帝时承蒙提拔,列在侍从之中,侍奉三朝,恩德深厚,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即使没有被询问到,仍应披肝沥胆来表达自己区区的忠心。何况圣意如此勤于采纳意见,督责又如此严切、反复叮嘱,臣岂敢谋求私利、逃避怨恨,隐匿实情、爱惜自己,而不为陛下分辨当今最急切的事务,希望稍稍补报万分之一吗?臣听说,治理政事有其体制,处理事务有其要领。自古圣明的帝王垂拱无为而天下大治,都是采用了这个道理。什么叫作治理政事有体制?君主是首领,臣子是股肱,上下相互维系,内外相互制约,如同网有纲、丝有纪。因此《诗经》说:“勤勉不息的君王,统理四方。”又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四方的纲纪。”古代的君王设置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此统理朝廷内部;设置方伯、州牧、卒正、连帅、属长,以此统理朝廷外部。尊卑有序,如同身体驱使手臂、手臂驱使手指,没有不率从的,这就是治理政事的体制。什么叫作处理事务有要领?人的智慧有分别,力量有尽头,想凭一个人的智力和精力兼管天下所有事务,事事都要亲自了解,一天时间也不够。因此尊贵的人治理众人,卑下的人治理少数人。治理众人的,事务不能不简约;治理少数人的,事务不能不详细。简约就举出大要,详细就穷尽细节,这是自然的形势。《益稷》说:“首领英明啊,股肱贤良啊,众事就安定啊。”这是说君主英明,就能选择臣子;臣子贤良,就能处理政事。又说:“首领琐碎啊,股肱懈怠啊,众事就败坏啊。” 这是说君主亲自过问琐碎事务,臣子就不能竭尽力量,政事也会废坏。《立政》说:“文王没有把众多言语、众多刑狱、众多慎重之事一并包办,只是训导并任用有关部门的长官。”对于众多刑狱和慎重之事,文王不敢亲自知悉。意思是文王选择主管官员并把事务交给他们,其余事情都不必亲自过问。《康诰》说:“任用应任用的人,敬重应敬重的人,惩罚应惩罚的人,向百姓彰明这些道理。”意思是文王任用值得任用的人,敬重值得敬重的人,刑罚应当刑罚的人,专门彰明这套道理来示范百姓。因此君王的职责,只在于衡量人才、任用人员,奖赏功劳、惩罚罪过而已。如果能够谨慎选择公卿、州牧、方伯并把政事交付给他们,那么其余官员不必再逐一选择也会精干;谨慎考察公卿、州牧、方伯的贤愚善恶,决定对他们升降、诛罚、赏赐,那么其余官员不必再逐一升降赏罚也会得到治理。这么说来,君王所选择的人不必很多,所考察的事情也不必繁杂,这就是处理事务的要领。臣私下看到陛下每天出来临朝视事,接着又到经席听讲,直到将近中午才回到宫禁。进入宫中以后,臣听说也没有片刻闲暇,审阅天下奏事和群臣章疏。到了深夜,又在灯下研读经史,博览群书。即使中宗、高宗不敢荒废安逸,文王忙到太阳西斜还顾不上吃饭,臣也认为他们不能超过陛下。然而陛下即位以来,勤勉求治,到如今已经三年,功业却没有显著成效,大概是因为还没有掌握治理的体制和要领。祖宗创业垂统,作为后世的法则;内则设置中书、枢密院、御史台、三司、审官、审刑等京城各司,外则设置转运使、知州、知县等众多官员,使他们相互统辖,形成上下次序,这就是所谓纲纪。如今陛下喜欢让大臣夺取小臣的事务,让小臣侵夺大臣的职权,因此大臣离心离德,不肯竭尽忠诚;小臣把责任推给上级,也不肯尽力。这正是百官所以松弛废弛、万事所以败坏崩溃的原因。然而陛下却把这种做法当作达到治理的根本,这是臣深感疑惑的地方。臣地位微贱,不能完全了解朝廷的事务,只根据耳目所接触到的情况,把近来几件臣所知道的事说出来,其余事情陛下可以类推。过去汉文帝问陈平:“天下一年审决的案件以及钱粮的出入大概有多少?”陈平回答:“陛下如果问审决案件,就应责问廷尉;如果问钱粮,就应责问治粟内史。一定要让卿大夫各自能够担任自己的职务,这才是宰相的事情。”像陈平这样,可以说是懂得治理的体制了。如今的两府,都是古代宰相所承担的职任。中书掌管文事,枢密院掌管武事。如果百官之长任用非人,刑罚赏赐等大政失当,这属于两府的责任。至于钱粮不足、条例不恰当,这是三司的事务。陛下如果能精心选用懂得钱粮事务、忧公忘私的人,担任三司使、副使、判官以及各路转运使,并让他们长期任职,以充分发挥才能,有功就晋升,无功就罢退,使名声不能扰乱判断,虚假不能掩盖真实;安抚百姓而不扰民,使他们自然富足;治理事务合乎道理,取名有一定节制,哪里还用担心财利不丰足呢?如今却让两府大臣全部取走三司的条例,另外设置一个机构,召集几个文士与他们谋划议论,改革更改制度,三司却都不参与其中。臣恐怕所改动的未必胜过旧制,反而徒然扰乱祖宗既成的法令。考察古制则不相合,联系当前则不合时宜,官吏会借机作奸,农民和商人会失去生计。几年以后,上面的府库耗竭,下面的百姓愁苦困顿,众人的心离散惊惧,将再也无法振作。况且两府对于天下事务没有不总管的,如果百官的职务都让两府来处理,那么上面的官员将不胜劳苦,下面的官员也将无事可做。又监牧使掌管养马,四园苑掌管征收财利,如今却让监牧使不隶属群牧司,四园苑不隶属三司提举司,那么下面的官员各自取得专权而放纵自己,上面的官员反而无事可做。
陛下方欲纳天下于大治,而使百官在上者不委其下,在下者不禀其上,能为治乎?若此之类者,窃恐未得其体也。凡天下之事,在一县者当委知县,在一州者当委知州,在一路者当委之转运使,在邉鄙者当委之将帅,然后事乃可集。何则?久在其位,识其人情,知其物宜,赏罚之权足以休戚所部之人,使之信服故也。今朝廷每有一事,不委之将帅、监司、守宰使之自为方畧责以成効而施其刑赏,尝好别遣使者衔命奔走,旁午于道,所至徒有烦扰之弊,而于事未必有益,不若勿遣之为愈也。夫事之利害,吏之能否,皆非使者所能素知,不免临时询采于人,所询者或遇公明忠信之人,犹仅能得其一二,或遇私闇奸险之人,是非为之倒置矣。此二者交集于前,而使者不能猝辨,也是以徃徃害事而少能为益。非将帅、监司、守宰皆贤,而使者皆愚也。累岁之讲求与一朝之议论,积乆之采詧与目前之毁誉,精粗详畧,其势不同故也。其有居官累岁而不知利害,临人积乆而不知能否,或虽知利害而不能变更,虽知能否而不能黜陟此。乃愚昧私曲之人,朝廷当詧而去之,更择贤者以代其位,不当数遣使者扰乱其间,使不得行其职业也。又庸人之情,茍策非已出,则媢嫉沮壊,惟恐其成。官吏若是者,十尝五六。借使使者所规画曲尽其宜,在彼之日,其当职之人已怏怏不恱,不肯同心以助其谋,恊力以成其事。曰:「朝廷自遣专使治之,我何敢与知?」及返命之日,彼必败之于后。曰:「使者既谋而授我,我今竭力而成之,功悉归于首谋之人,我何有哉?」此所以不若毋遣使者而属任当职之人为愈也。夫使者所以通逺迩之情,固不可无。然今之转运使,即古使者之任,茍得人而委之,贤于蹔遣使者逺矣。若监司自为奸慝贪纵,或有所隠蔽欺罔,或为部内之人所讼,或所谋画之事未得其宜,朝廷欲察其罪恶,审其虚实,判其曲直,决其是非,然后别遣使者按之。若察得其实,监司有罪,则当废,岂有但已者也?今每有一事,朝廷辄自京师遣使者治之,是在外之官皆无所用也。使者既代之治事,而当职之人亦无所兴,无所废,只是使拱手旁观,偷安窃禄者矣。若此之类,臣窃恐以未得其体也。今朝廷之士,左右之臣,皆曰:「陛下聪明刚断,威福在已,太平之功可指日而致。」臣愚窃独以为未也。臣闻古之圣帝明王,闻人之言则能识其是非,故谓之聪;观人之行则能察其邪正,故谓之明;是非既辨,邪正既分,奸不能惑,佞不能移,故谓之刚;取是而舍非,诛邪而用正,确然无所疑,故谓之断;诛一不善而天下不善者皆愳,故谓之威;赏一有功而天下有功者皆喜,故谓之福。今陛下聪明刚断,则诚体之矣;欲收威福之柄,则诚有其志矣。然于所以为之之道,尚或有所未尽,故臣以为太平之功未可期也。夫帝王之道,当务其逺者大者,而畧其近者小者;国之大事,当与公卿议之,而不当使小臣叅之。四方之事,当委牧伯察之,而不当使左右觇之。傥公卿牧伯尚不能择贤者而任之,小臣左右独能得贤者而使之乎?若茍为不贤,则险诐私谒,无不为已。今陛下好于禁中出手诏指挥外事,非公卿所荐举,牧伯所纠劾,或非次迁官,或无故废罢,外人疑骇,不知所从。此岂非朝廷之士、左右之臣所谓聪明刚断、威福在已者耶?陛下闻其言而信之,臣窃以为过矣。夫公卿所荐举,牧伯所纠劾,或谓之贤者而不贤,谓之有辠而无辠,皆有迹可见,责有所归,故不敢大为欺罔。若姧臣宻白,陛下令陛下自为圣意以行之,则威福集于私门,而怨谤归于陛下矣。安得谓之威福在陛下耶?且陛下向时中诏所指挥者,率非大事。至于两禁美官、邉藩将帅、省府职任、诸路监司,此皆众人之所希求,治乱之所系属。当除授之际,窃恐未必一一出圣志也。若乃奸邪贪猥之人,陛下所明知而黜去者,或更改官而升资,或不久复进用。然则威福之柄,果不在陛下,而陛下偶未思也。以此观之,而誉陛下聪明刚断、威福在已、太平可立致者,非愚则谀,不可不察也。陛下必欲威福在已,曷若谨择公卿大臣、明正忠信者留之,愚昧阿私者去之。在位者既皆得其人矣,然后凡举一事,则与之公议于朝,使各言其志。陛下清心平虑,择其是者而行之,非者不能复夺也。凡除一官,亦与之公议于朝,使各举所知。陛下清心平虑,择其贤者而用之,不肖者不能复争也。
译陛下正想把天下带入大治,却让百官在上位者不委任下属,在下位者不听命于上级,这样能够治理好吗?像这类事情,臣私下恐怕还没有掌握治理的体制。凡是天下的事务,属于一县的应当委托知县,属于一州的应当委托知州,属于一路的应当委托转运使,属于边疆的应当委托将帅,然后事情才可以办成。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长期处在这个职位上,熟悉当地人情,了解当地事务,赏罚的权力足以使所辖之人的祸福受到影响,所以能够使他们信服。如今朝廷每有一件事务,不委托将帅、监司、郡守、县令,让他们自行制定方略、负责取得成效并施行刑罚赏赐,却常常喜欢另外派遣使者奉命奔走,在道路上来往不绝;使者所到之处徒然造成烦扰,对事情未必有益,还不如不派为好。事务的利害、官吏的能否,都是使者平素不能了解的,只好临时向别人询问采集意见;所询问的人有时是公正、明察、忠诚、可信之人,还只能得到其中一二分情况;有时遇到自私、昏暗、奸险之人,是非就会被颠倒。这两种情况交错出现于面前,使者又不能突然辨别清楚,因此往往损害事务而很少能够带来好处。这并不是说将帅、监司、郡守、县令都贤能,而使者都愚蠢。多年累月的讲求和一朝一夕的议论,长期的考察和眼前的毁誉,精细或粗略、详尽或简略,所处的情势本来不同。那些任官多年却不了解利害,长期面对百姓却不知道官员能否,或者虽知道利害却不能改变,虽知道贤愚却不能黜陟的人,正是愚昧、偏私、曲意逢迎之人;朝廷应当考察清楚并罢免他们,另选贤能者代替其职位,不应频繁派遣使者在其中扰乱,使他们不能履行自己的职务。又庸人的常情是,如果计策不是自己提出的,就嫉妒阻挠,唯恐它成功。官吏有这种情况的,十人中常有五六人。即使使者所谋划的完全合乎适宜,等到使者在任时,原本负责此职的人已经怏怏不乐,不肯同心协助他的谋划,也不肯合力办成事情,说:“朝廷亲自派遣专使来办理,我哪里敢参与过问?”等到使者回京复命之日,他们必定在后面破坏此事,说:“使者既然谋划好并交给我,我如今竭力办成,功劳全归于最先谋划的人,我算有什么功劳呢?”这就是不如不派使者,而把事务交给本职官员的原因。使者的作用在于沟通远近的情况,本来不可没有;然而如今的转运使,正承担古代使者的职任,如果能得到合适的人并把事务委托给他,就远远胜过临时派遣使者。如果监司自己作奸违法、贪婪放纵,或者有所隐瞒欺骗,或者被辖区内的人控告,或者所谋划的事务不合适,朝廷想要察究他的罪恶,审核事实虚实,判明曲直,裁决是非,然后再另行派遣使者去查办。假如查得事实确凿,监司确有罪过,就应当罢免,岂能只是到此为止?如今每有一件事务,朝廷就从京师派遣使者去办理,这样在外任职的官员全都没有用处。使者既然代替他们处理政事,本职官员也没有提升或罢黜,只能拱手旁观,偷安窃取俸禄罢了。像这类事情,臣私下恐怕正是因为没有掌握治理的体制。如今朝廷的士人、左右近臣都说:“陛下聪明刚断,威权恩福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太平的功业指日可待。”臣愚昧而私下独自认为还不能这样说。臣听说古代圣明的帝王,听到别人的言论便能辨识其中的是非,所以称为聪;观察别人的行为便能考察其中的邪正,所以称为明;是非已经辨明、邪正已经分开,奸邪不能迷惑,谄佞不能改变他的意志,所以称为刚;取正确而舍错误,诛邪恶而任用正直,坚定明确而没有疑惑,所以称为断;诛罚一个不善之人,天下所有不善之人都会恐惧,所以称为威;赏赐一个有功之人,天下所有有功之人都会欢喜,所以称为福。如今陛下聪明刚断,这些确实已经具备;想要收回威权和恩福的权柄,陛下也确实有这样的志向。然而对于实现这些目标的方法,或许还没有完全做到,所以臣认为太平的功业尚不可预期。帝王之道,应当致力于长远而重大的事情,而略去眼前细小的事情;国家的大事,应当同公卿商议,不应让小臣参与。四方的事务,应当委托州牧、方伯考察,不应让左右近臣窥探。假如公卿、州牧、方伯尚且不能选拔贤能者来任用,难道小臣、左右近臣反而能够找到贤能者来任用吗?如果他们果真不是贤能之人,那么险诈偏邪、私下请托的事情就没有不做的。如今陛下喜欢在禁中亲自下手诏指挥外部事务,不是公卿推荐、州牧弹劾的人,有的越级升官,有的无故罢免,外面的人疑惑惊骇,不知应当听从什么。这难道不是朝廷士人、左右近臣所说的聪明刚断、威福掌握在陛下自己手中吗?陛下听到他们这样说便相信,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公卿所推荐的人、州牧所弹劾的人,有时被称为贤能而实际并不贤能,有时被说成有罪而实际并无罪过,但事情都有迹象可查,责任也有所归属,因此他们不敢大肆欺骗蒙蔽。如果奸臣秘密禀告,陛下又命令说是陛下自己的圣意而施行,那么威权和恩宠就集中到私人门庭,怨恨和诽谤也会归到陛下身上了。怎么能说威权和恩宠在陛下手中呢?况且陛下过去颁发中诏所指挥的事情,大多不是大事。至于两禁的美职,边藩的将帅,省、府的职任,以及诸路的监司,这些都是众人所希求的职位,也是关系国家治乱的职务。在任命授职之时,我私下担心未必件件都出自圣意。至于那些奸邪贪鄙、陛下明知而罢黜的人,有的反而改授官职、提升资序,有的没过多久又被重新任用。这样看来,威权和恩宠的柄权果然不在陛下手中,只是陛下偶然没有想到罢了。由此看来,称赞陛下聪明刚断、威权恩宠都在自己手中、太平可以立即实现的人,不是愚蠢,就是谄媚,不能不加以察辨。陛下如果一定要使威权恩宠掌握在自己手中,为什么不慎重选择公卿大臣,留下明正忠信的人,斥退愚昧偏私的人?在位者既然都得到了合适的人,然后每举一事,就同他们在朝廷上公开商议,让各人说出自己的意见。陛下清心静虑,选择正确的意见施行,错误的意见便不能再加以改变。每授予一个官职,也同他们在朝廷上公开商议,让各人举荐自己所了解的人。陛下清心静虑,选择贤能者任用,不肖者便不能再争夺。
如此,则谋者举者虽在公卿大臣,而行之用之皆在陛下,安得谓之威福不在已耶?陛下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臣窃恐似未得其要也。夫三人羣居,无所统一,不散则乱。是故立君以司牧之。羣臣百姓,势均力敌,不能相治,故从人君决之。人君者,固所以决是非、行赏罚也。若使人君茍不能决,从谁决之乎?夫人心不同如其面焉。国家凡举一事,朝埜之人,必或以为是,或以为非。凡用一人,必或以为贤,或以为不肖。此固人情之常,自古而然,不足怪也。要在人主审其是非而取舍之。取是而舍非,则安荣;取非而舍是,则危辱。此乃安危荣辱之所以分也。是以圣王重之,故愽谋羣臣下及庶人,然而终决之者,要在人君也。古人有言曰:“谋之在多,断之在独。谋之多,故可以观利害之极致;断之独,故可以定天下之是非。若知谋而不知断,则羣下人人各欲逞其私志,斯衰乱之政也。”《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哀哉为猷,匪先民是程,匪大猷是经,维迩言是聴维迩言是争。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此言周室之衰,臣不知先王之大道,务争近小之事,人君不能定其可否,而事终无成也。汉世国家有大典礼、大政令、大刑狱、大征伐,必下公卿大夫、愽士、议郎议其议者固不能一心,有参差不齐者矣。于是天子称制决之:“曰丞相议是,或曰廷尉当是。”而羣下厌然无有不服者矣。今陛下聴羣臣各尽其情以议事,此诚善矣。然终不肯以圣志裁决,遂使羣臣有尚胜者,以巧文相攻,辨口相挤,至于再至于三,互相反复,无有限极。臣愚深恐亏朝廷之政体,损陛下之明徳流■〈悉,耳代心〉四方,取轻夷狄,非嘉事也。夫天下之事有难决者,以先王之道揆之,若权衡之于轻重,规矩之于方圆,锱铢毫忽不可欺矣。是以人君务明先王之道,而不习律令。知根本既植,则枝叶必茂,故也。近者登州妇人阿云谋杀其夫,夫伤垂死,情无可愍,在理甚明。已伤不首,于法无疑。中材之吏皆能立断。事已经审刑院、大理寺、刑部断为死罪,而前知登州许遵文过饰非,妄为巧说。朝廷命两制定夺者再,命两府定夺者再,勑出而复收者。一收而复出者,一争论縦横,至今未定。夫以田舎一妇有辠,在于四海之广,万机之众,其事之细,何啻千毫之末?朝廷欲断其狱,委一法吏足矣。今乃纷纭至此,设更有可疑之事大于此者,将何以决之?夫执条据例者,有司之职也;原情制义者,君相之事也。分争辨讼,非礼不决;礼之所去,刑之所取也。阿云之事,陛下试以礼观之,岂难决之狱哉?彼谋杀为一事,为二事?谋为所因,不为所因。此苛察缴绕之论,乃文法俗吏之所事,岂明君贤相所当留意耶?今议论岁余,而后成法,终于弃百代之常典,悖三纲之大义,使良善无告,奸凶得志,岂非狗其枝叶而忘其本根之所致耶?若此之类,臣切恐似未得其要也。此皆众人之所私议,窃叹而莫敢明言者,臣以独受恩深重,不顾斧钺,为陛下言之。惟圣明裁詧,臣光昧死再拜以闻。
乞罢保甲疏【司马光】
译这样,谋划和举荐虽然出自公卿大臣,但施行和任用都决定于陛下,怎么能说威权恩宠不在自己手中呢?陛下不这样做,却反而让那种做法长久实行,我私下恐怕您还没有掌握其中的要领。三个人聚居在一起,如果没有统一的领导,不是散乱,就是发生混乱,所以才要设置君主来管理他们。群臣和百姓,势力相当、彼此抗衡,不能互相治理,所以要由君主裁决。君主本来就是用来裁定是非、施行赏罚的。假使君主竟然不能裁决,那还要由谁来裁决呢?人的心思各不相同,就像面貌各不相同一样。国家凡是要办一件事,朝廷内外的人必定有人认为对,有人认为错;凡是任用一个人,也必定有人认为贤能,有人认为不肖。这本来就是常情,自古以来一直如此,不值得奇怪。关键在于君主审察是非,然后取舍。取正确的、舍弃错误的,国家就安定荣盛;取错误的、舍弃正确的,国家就危险受辱。这就是安危荣辱区别所在。因此圣王很重视这件事,广泛谋议群臣,甚至听取庶人的意见;但最终作出决定的,关键仍在君主。古人说过:“谋划要听取众多意见,决断却要由一人作出。谋划广泛,所以可以看清利害的极致;决断独断,所以可以确定天下的是非。” 如果只知道谋划而不知道决断,那么群臣人人都想实现自己的私意,这就是衰败混乱的政治。《诗》说:“谋划的人太多,因此事情不能成功;庭中发言纷纷,谁敢承担这个过错?如果不是在道路上行走时谋划,因此便不能得到正确的道路。可悲啊,治理国政,不以先民为法,不以远大的道理为准,只听信浅近的话,只争论浅近的话。就像在道路旁征求建屋的意见,因此终究不能建成。”这说的是周室衰微时,臣下不懂先王的大道,只忙于争论眼前琐小的事情,君主又不能决定可行与否,所以事情最终一无所成。汉代国家遇到大的典礼、大的政令、大的刑狱、大的征伐,必定交给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讨论。参加议论的人固然不可能意见完全一致,其中也会有参差不齐的意见。于是天子以皇帝的身份作出裁决,说:“丞相的意见正确。”或者说:“廷尉的意见应当如此。”群臣便安然服从,没有不服的。现在陛下听取群臣的意见,让他们充分表达实情来议论政事,这确实很好。然而最终却不肯用圣意裁决,于是使群臣中有人争强好胜,以巧言文辞互相攻击,以善辩的口才互相排挤,争论一再、再三反复,没有止境。我愚昧地深深担心这会损害朝廷的政体,损伤陛下的明德而流布到四方,使夷狄轻视我朝,这不是美好的事情。天下的事情有难以裁决的,就用先王之道来衡量它,如同用秤来比较轻重、用规矩来辨别方圆,连锱、铢、毫、忽这样微小的差别也不能欺骗。因此君主应当致力于明白先王之道,而不只是熟习律令。知道根本已经树立,枝叶就一定会茂盛,正是这个道理。近来登州妇女阿云谋杀她的丈夫,丈夫受伤将死,按情理没有什么值得怜悯的地方,道理十分明白;已经伤人而不自首,依法定罪也没有疑问。中等才能的官吏都能立即作出判决。此案已经由审刑院、大理寺、刑部判为死罪,但前任知登州许遵却文饰过错、掩盖是非,妄自提出巧辩。朝廷两次命令两制官裁定,又两次命令两府裁定,诏令发出后又收回,收回后又重新发出。各方争论纵横交错,直到现在还没有定论。一个乡村妇女犯罪,处在四海之广、万机之众的国家中,她的案件细小得何止像千毫之末?朝廷要判决这个案件,交给一名执法官就足够了。如今竟然纷乱到这种地步,假如以后有比这更大的疑难案件,将用什么来裁决呢?执守条文、援引成例,是主管官署的职责;推究情理、按照大义裁制,是君主和宰相的事情。分别争辩诉讼,不合礼就不能裁决;礼所不容许的,正是刑法所要惩治的。阿云的事情,陛下试着从礼来观察,难道是难以裁决的案件吗?她谋杀丈夫究竟算一件事,还是两件事?谋杀是不是因伤势而发生,还是不以伤势为原因?这种苛细考察、迂回纠缠的议论,是拘泥文法的庸俗官吏所做的事情,难道是明君贤相应当留意的吗?如今议论了一年多,才制定成法,最终抛弃百代相传的常典,违背三纲的大义,使善良的人无处申诉,奸凶之徒反而得志,这难道不是只顾枝叶而忘记根本所造成的吗?像这样的问题,我深切恐怕您还没有掌握其中的要领。这些都是众人私下议论、暗自叹息却不敢明说的事情。我因为独自承受陛下深重的恩德,不顾斧钺之诛,替陛下把它说出来。愿圣明裁察。臣司马光冒死拜奏。请求废除保甲制的奏疏【司马光】
兵出民间,虽云古法,然古者八百家纔出甲士三人,歩卒七十三人,闲民甚多,三时务农,一时讲武,不妨稼穑,自两司马以上皆选贤士大夫为之,无侵渔之患,故卒乗辑睦,动则有功。今籍乡村人民,三丁取一,以为保甲,授以弓弩,教之战陈,是农民半为兵也。三四年来,又令河北、河东、陕西置都教场,无问四时,每五日一教,特置此使者,比监司专切提举,州县不得干预。每一丁教阅,一丁供送,虽云五日,而保正长以泥堋除草为名,聚之教场,得赂则纵,不则留之,是三路耕耘收获稼穑之业几尽废也。自唐开元以来,民兵法壊,戍守战攻,尽募长征,兵士民间何尝习兵?夫兵者凶噐,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国家承平百余年,四夷顺服,戴白之老不识兵革,一旦畎畆之人忽皆戎服执兵,奔驱满野,耆旧叹息以为不祥。事既草创,调发无法,比户骚然,不遗一家。又廵检指使按行乡村,徃来如织,保正保长依倚弄权,坐索供给,多责赂遗,罄家所有,侵肌削骨,无以供亿,愁苦困弊,靡所投诉,流移四方,襁负盈路。又朝廷时遣使者徧行按阅,所至犒设赏赉,糜费金帛以巨万计,此皆鞭挞平民,铢两丈尺而敛之,一旦用之如粪土,而乡村之民但劳苦役,不感恩泽。于农民之劳既如彼,国家之费又如此,终何所用哉?若使之捕盗贼,卫乡里,则何必如此之多?若使之戍边境,事征伐,则彼逺方之民以骑射为业,以攻战为俗,自幼及长更无他务,中国之民生长太平,服田力穑,虽复授以兵械,教之击刺,在教场之中,坐作进退,有似严整,必若使之与戎狄相遇,填然鼔之鸣镝始加其奔北溃败,可以前料决无疑也。是犹驱羣羊而战豺狼也,当是时,岂不误国事乎?又悉罢三路廵检,下兵士及诸县弓手,皆以保甲令主簿兼县尉,但主草市以里,其乡村盗贼悉委廵检兼掌廵按保甲教阅,朝夕奔走,犹恐不办,何暇逐捕盗贼哉?及保甲中徃徃有自为盗者,亦有乗保马行刼者。然则设保甲、保马,本欲除盗,又更资盗也。自教阅保甲以来,河东、陕西、京西盗贼已多,至敢白昼公行入县镇,杀官吏官军,追讨经歴岁月,终不能制。况三路未经大饥,而盗贼已昌炽如此,万一遇数千里之蝗旱,而失业饥寒、武艺成就之人所在蜂起以应之,其为国家之患可胜言哉!此非小事,不可以忽。夫夺其衣食,使无以为生,是驱民为盗也;使比屋习战,劝以官赏,是教民为盗;又撤去捕盗之人,是纵民为盗也。谋国如此,果为利乎?害乎?且向者干进之士说先帝以征伐四夷、开邉拓土之策,故立保甲、户马、保马等法。近者登极赦书有云:「应縁边州军仰逐处长吏并廵检使臣钤辖兵士及邉上人户,不得侵扰外界,务要静守疆场,勿令搔扰。」此盖圣意欲恵绥殊方,休息中国,华夷之人孰不归戴?然则保甲、戸马复何所用哉!今虽罢户马、寛保马,而保甲犹存者,盖未有以利害之详奏闻者也。臣愚以为宜悉罢保甲,使归农,召提举官还朝,量逐县户口,每五十户置弓手一人,略依沿邉弓箭手法,许荫本户田二顷,悉免其税役。除出贼地分严加科罚及令出赏钱外,其贼发地分更不立二限科校,但令捕贼给赏。若获贼数多及能获强恶贼人者,各随功大小迁补职级,或补班行,务在优假弓手,使人劝募。然后募本县乡村户有勇力武艺者投充,计即保甲中有勇力武艺者必多愿应募。若一人阙额有二人以上争投者,即委本县令尉选武艺髙强者充,武艺衰退者许他人指名与之比较。若武艺胜于旧者,即令充替,其被替者更不得荫田。如此则不必教阅,武艺自然精熟。一县之中,其壮勇者既为弓手,其羸弱者虽使为盗,亦不能为。患仍委本州岛及提点刑狱常按察令佐,有取舍不公者,严行典宪。若召募不足,即且于乡村户上依旧法权差,候有投名者,即令充替。其余廵检兵士、县尉弓手、耆长壮丁逐捕盗贼,并乞依祖宗旧法。
论北边事宜疏【司马光】
译把士兵从民间征出,虽然说是古法,但古代八百家才出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三人,闲民很多;三时务农,一时讲武,不妨碍农业生产,而且从两司马以上,都是选贤能的士大夫担任,没有侵夺百姓财物的祸患,所以士卒和车辆和睦,出动就能立功。如今登记乡村百姓,三名成年男子抽取一人作为保甲,发给弓弩,教他们列阵作战,这样农民有一半成了士兵。三四年来,又命令河北、河东、陕西设置都教场,不论四季,每五日操练一次,特别设置使者,交给监司专门提举,州县不得干预。每有一名成年男子操练,便要有一名成年男子供应输送;虽然名义上是五日一次,但保正、保长常以清除泥块、除草为名,把人聚集到教场,得到贿赂就放走,否则便扣留他们。这样三路耕耘、收获等农业生产几乎全被废弃了。自唐开元以来,民兵之法败坏,戍守、作战全都招募长期服役的士兵,士兵在民间何曾学习过军事?兵器是凶器,圣人不得已才使用它。国家太平了一百多年,四方夷族顺服,头发已经斑白的老人都不知道战争,一旦田间劳作的人忽然都穿上军服、拿起兵器,在野外奔走,老人们便叹息,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事情刚开始创办,调发没有章法,家家户户都骚扰不安,没有一家能够幸免。巡检又指使人巡行乡村,往来如织;保正、保长倚仗权势作威作福,坐着索取供应,多方责令百姓送礼,使人耗尽家中所有,侵害百姓如同剥肌削骨,百姓无力供给,愁苦困顿,却没有地方申诉,只得流徙四方,背着孩子的人充满道路。朝廷又不时派使者到各地巡行查阅,所到之处都要设宴犒劳、赏赐财物,耗费金帛动辄以万计。这些钱都是鞭打平民、从细微处一点点搜刮来的,却一旦使用便如同粪土;而乡村百姓只承受劳苦差役,并没有感受到恩泽。对农民的劳苦已经如此,对国家的费用又是这样,最终究竟有什么用呢?如果只是让他们捕捉盗贼、保卫乡里,何必设置得这样多?如果要让他们戍守边境、参加征伐,那么远方的百姓以骑射为职业,以攻战为习俗,从小到大再没有别的事务;中原百姓生长于太平时代,务农耕作,即使发给他们兵器、教他们击刺,在教场中坐作进退,看上去似乎严整,一旦让他们与戎狄相遇,鼓声轰鸣、鸣镝开始射来,他们就会奔逃败退,这一点可以预先断定而无疑。这就像赶着羊群去同豺狼作战,到那时,难道不会误害国事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丈〕 又全部裁撤三路巡检,放下兵士和各县弓手,都让保甲令、主簿兼任县尉;只是把草市以内的事务交给县尉,乡村盗贼则全交给巡检兼管巡察保甲和教阅。这样他们早晚奔走,尚且担心不能办好,哪里还有空闲追捕盗贼呢?等到保甲中往往有人自己成为盗贼,也有人骑着保马出去抢劫。这样看来,设置保甲、保马,本来想要除掉盗贼,却反而给盗贼提供了便利。自从教阅保甲以来,河东、陕西、京西的盗贼已经很多,甚至敢在白天公然进入县镇,杀害官吏和官军;官府追捕讨伐,经过多年仍不能制服。何况三路还没有遭遇大饥荒,盗贼已经昌盛到这种地步,万一遇到数千里范围的蝗灾、旱灾,使失业饥寒而又武艺成熟的人到处蜂拥而起、响应他们,那将成为国家的祸患,哪里说得尽呢?这不是小事,不能忽视。夺去百姓的衣食,使他们无法生活,这是把百姓赶成盗贼;让家家户户练习战争,用官府的赏赐来诱导他们,这是教百姓成为盗贼;又撤去捕盗的人,这是放纵百姓成为盗贼。这样谋划国家,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害?况且先前那些求取进身的士人向先帝游说征伐四夷、开边拓土的策略,所以才设置保甲、户马、保马等法。近来即位赦书中说:“凡是沿边州军,都应命令各处长吏以及巡检使臣、钤辖、兵士和边上人户,不得侵扰外界,务必安静守护疆场,不要使其受到骚扰。”这大概正是圣意想要惠爱安抚远方,休养中原,华夏和夷狄之人谁不归附拥戴呢?既然如此,保甲、户马又有什么用呢?现在虽然废除了户马、放宽了保马制度,但保甲仍然保存着,大概是因为还没有人把其中利害的详细情况奏报给朝廷。臣愚以为应当全部废除保甲,使百姓归农;召提举官回朝;按照各县户口多少,每五十户设置一名弓手,大略依照沿边弓箭手的办法,允许荫护本户田二顷,全部免除其税役。除对贼人出没的地分严加科罚,并责令那里出赏钱之外,贼人出现的地分不再设置第二期限来考核,只命令捕贼并给以赏赐。如果捕获盗贼人数多,或能捕获强悍凶恶的盗贼,各按功劳大小升迁、补授职级,或补入班行;务必优厚对待弓手,使人们愿意招募。然后招募本县乡村中有勇力、懂武艺的人投充,我估计保甲中有勇力武艺的人一定有很多愿意应募。如果一人的缺额有两人以上争着投充,就委托本县令、尉选择武艺高强者充任;武艺退步的人,允许别人指名同他比较。如果武艺胜过原来的人,就命令他替补充任,被替换的人以后也不得再荫田。这样就不必教阅,武艺自然会精熟。一县之中,强壮勇敢的人既然都成为弓手,即使羸弱的人想要做盗贼,也没有能力做到。至于祸患,仍委托本州及提点刑狱官经常巡察县令、县尉;有取舍不公的,严格按典章法律处理。若招募人数不足,暂且按照旧法在乡村户中临时差役,等有人报名投充,就立即让其替换。其余巡检兵士、县尉弓手、耆长和壮丁追捕盗贼,都请依照祖宗旧法办理。论北部边境事务的奏疏【司马光】
臣闻明主谋事于始,而应患于微,是以用力不劳,而收功甚大。窃见国家所以御戎狄之道,似未尽其宜。当其安靖附顺之时,则好与之计校未节,争竞细故;及其桀傲暴横之后,则又从而姑息,不能诛讨,是使戎狄益有轻中国之心,皆厌于柔服,而乐为背叛。近者西戎之过生于髙宜,北狄之隙起于赵滋,而朝廷至今终未有省寤,犹以二人所为为是,而以循理守分者为非,是以边鄙武臣皆锐意生事,或以开展荒弃之地十数里为功劳,或以杀畧老弱之虏三五人为勇敢,朝廷辄称其才能,亟加擢用。既而敌心忿恨,遂来报复,屠剪熟户,抄刼邉民,所亡失者动以千计,而朝廷但知惊骇,増兵聚粮,其致冦之人既不追究,而守邉之臣亦无切责。如此而望戎狄宾伏,疆埸无虞,是犹添薪扇火而求汤之不沸也。臣愚切惟真宗皇帝亲与契丹约为弟兄,仁宗皇帝赦赵元昊背叛之罪,册为国主,岁捐百万之财,分遗二蕃,岂乐此而为之哉?诚以屈巳之愧小,爱民之仁大也。今陛下嗣已成之业,守既安之基,而执事之臣数以争桑之小忿,不思灌瓜之大计,使邉鄙之患纷纷不息,臣窃为陛下惜之。近者闻契丹之民有于介河捕鱼,及于白沟之南剪伐栁栽者,此乃邉鄙小事,何足介意?而朝廷以前知雄州李中佑不能禁御为不才,别选州将以代之。臣恐新将之至,必以中佑为戒,而以赵滋为法,妄杀生民,则战鬬之端徃来无穷矣。况今民力凋弊,仓库虚竭,将帅乏人,士卒不练,夏国既有忿怨,屡来侵冦,祸胎已成,若又加以契丹失欢,臣恐国力未易支也。伏望陛下严戒北邉将吏,若契丹不循常例,小小相侵,如鱼船栁栽之类,止可以文谍整会,道理晓谕,使其官司自行禁约,不可轻以矢刃相加。若再三晓谕不聴,则闻于朝廷,虽专遣使臣至其王。庭与之辨论曲直,亦无伤也。若又不聴,则莫若愽求贤才,増修徳政,俟公私富足,士马精强,然后奉辞以讨之,可以驱穹庐于漠北,复汉唐之土宇。与其争渔栁之胜负,不亦逺哉。
论青苗钱疏【司马光】
彼言青苗钱不便者,大率但知所遣使者,或年少位卑,依埶作威,陵轹州县,搔扰百姓,止论今日之害耳。臣所忧乃在十年之后,非今日也。夫民之所以有贫富者,由其材性愚智不同。冨者智识差长,忧深思逺,宁劳筋骨,恶衣菲食,终不肯取偿于人,故其家常有赢余而不至狼狈也。贫者啙窳偷生,不为逺虑,一醉日富,无复赢余,急则取债于人,积不能偿,至于鬻妻卖子,冻馁填沟壑,而不知自悔也。是以富者常借贷贫民以自饶,而贫者常假贷富民以自存,虽苦乐不均,然犹彼此相资以保其生。今县官乃自出息钱以春秋贷民,民之富者皆不愿取,贫者乃欲得之。提举官欲以多散为功,故不问民之贫富,各随户等抑配与之。富者与债仍多,贫者与债差少,多者至五十缗,少者不减千钱。州县官吏恐以逋欠为负,必令贫富相兼共为保甲,仍以富者为之魁首。贫者得钱随手皆尽,将来二麦小有不登,二税且不能输,况于息钱?因不能偿,吏督之急,则散而之四方。富者不去,则独偿数家所负,力竭不逮,则官必为倚阁。春债未了,秋债复来,歴年浸深,债负益重。或值凶年,则流转死亡;幸而丰稔,则州县之吏并催积年所负之债,是使百姓无有丰凶,长无苏息之期也。贫者既尽,富者亦贫。臣恐十年之外,富者无几何矣。富者既尽,若不幸国家有邉隅之警,兴师动众,凡粟帛军须之费,将谁从取之?臣不知今者天下所散青苗钱凡几千万缗。若民力既竭,加以水旱之灾,州县之吏果有仁心爱民者,安得不为之请于朝廷,乞因郊赦而除之?朝廷自祖宗以来,以仁政养民,岂可视其流亡转死而必责其所负?其埶不得不从请者之言也。然则官钱几千万缗已放散而不反矣。官钱既放散,而百姓又困竭,但使闾胥里长于收督之际有乞取之资,此可以谓之善计乎?且常平仓者,乃三代圣人之遗法,非独李恢、耿寿昌能为之也。糓贱不伤农,糓贵不伤民,民赖其食,而官收其利,法之善者,无过于此。比来所以隳废者,由官吏不得其人,非法之失也。今闻条例司尽以常平仓钱为青苗钱,又以其糓换转运司钱,是欲尽壊常平,专行青苗也。国家每遇凶荒,供军仓自不能足用,固无羡余以济饥民,所赖者只有常平仓钱糓耳。今一旦尽作青苗钱散之,向去若有丰年,将以何钱平籴?若有凶年,将以何钱赒赡乎?臣切闻先帝出内藏库钱一百万缗助天下常平仓作籴本,前日天下常平仓钱糓共约一十余万贯石,今无故尽散之,他日若思常平之法,复欲收聚,何时得及此数乎?臣以谓散青苗钱之祸犹小,而壊常平仓之害尤大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三
(明)贺复征 编
○疏十七
论建储疏【宋范镇】
译臣听说,明主在事情开始时谋划,在祸患尚微小时应对,因此用力不劳,而收获的功效很大。我私下看国家防御戎狄的办法,似乎还没有完全适宜。当他们安定、平静、归附顺从时,却喜欢同他们计较不合礼节的小事,争执细微的过失;等到他们桀骜暴横以后,又对他们姑息迁就,不能加以诛讨,这就使戎狄更加产生轻视中原的心,厌恶柔顺服从,乐于背叛。近来西戎的事端起因于高宜,北狄的嫌隙起因于赵滋,而朝廷至今始终没有醒悟,仍认为二人的所作所为是对的,反而认为循理守分的人是错的。因此边境的武臣都锐意制造事端,有的把开拓荒弃土地十几里当作功劳,有的把杀掠老弱俘虏三五人当作勇敢,朝廷就称赞他们有才能,急忙提拔任用。后来敌人心中愤恨,便来报复,屠杀剪除熟户,抢掠边民,损失动辄以千计;朝廷只知道惊慌,增加兵力、聚集粮食,却不追究那些招致寇患的人,对守边的大臣也不严加责备。这样却希望戎狄宾服、边疆没有忧患,就像添柴扇火,却希望锅里的汤不沸腾一样。臣愚昧地深思,真宗皇帝亲自同契丹约为兄弟,仁宗皇帝赦免赵元昊背叛的罪过,册立他为国主,每年捐出百万财物,分别送给二蕃,难道是喜欢这样做才这样做的吗?实在是因为屈己忍辱的羞愧小,而爱护百姓的仁德大。如今陛下继承已经成就的事业,守护已经安定的根基,而执政大臣却屡次因为争夺桑地这样的小怨忿而争执,不考虑灌瓜解渴这样的大计,使边境的祸患纷纷不断,我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近来听说契丹百姓有人在介河捕鱼,又有人在白沟以南砍伐柳树,这不过是边境的小事,哪里值得介意?可是朝廷却认为前知雄州李中佑不能禁止防御,是没有才能,另选州将代替他。我担心新将到任后,必定以中佑为戒,却以赵滋为榜样,任意杀害百姓,那么战斗的端绪就会往来无穷。何况如今民力凋敝,仓库空虚,将帅缺乏人才,士卒没有训练;夏国已经怀有怨恨,屡次前来侵扰,祸患的根苗已经形成。如果再加上同契丹失去和好,我恐怕国家的力量不容易支撑。伏望陛下严厉告诫北边将吏,如果契丹不遵守常例,发生小小的相互侵扰,如渔船、柳树之类的事情,只可以用文书整顿交涉,讲明道理、加以晓谕,使他们的官府自行禁止约束,不可轻易用箭和刀兵相加。如果再三晓谕仍不听从,就报告朝廷,即使专门派使臣到他们的王庭同他们辨明是非,也没有什么妨害。如果仍然不听从,那么不如广泛寻求贤才,增加修明德政,等到公私都富足、士马都精强以后,再奉行讨伐的正义名义去攻打他们,那时就可以把穹庐中的人赶到漠北,恢复汉、唐的疆土。与争论捕鱼、伐柳的胜负相比,岂不是相差得太远了吗?论青苗钱的奏疏【司马光】那些说青苗钱不便的人,大多只知道派出的使者有的年轻、地位低,却依仗权势作威作福,欺凌州县,骚扰百姓,只谈论今天的祸害罢了。臣所忧虑的却是在十年以后,不是今天。百姓之所以有贫有富,是因为他们的才性有愚有智、各不相同。富人见识稍微长远,忧虑深、考虑远,宁肯劳累筋骨、穿破衣、吃粗食,始终不肯向别人取偿,所以家中常有余粮余财,不至于狼狈。穷人懒惰苟生,不作长远考虑,一天喝醉便把钱花光,再没有余财;急迫时就向别人借债,积累到无法偿还,以至于卖妻卖子,冻饿而死于沟壑,却不知道自己悔改。因此富人常常借贷给穷人,使自己更加富足;穷人常常向富人借贷,依靠它来维持生活。虽然彼此苦乐不均,但还能够互相资助以保全生命。如今县官自己出息钱,春秋两季借给百姓,富人都不愿意领取,穷人却想得到它。提举官想以发放得多作为功劳,所以不问百姓贫富,按照各户等级强行摊派给他们。富人所得的债多,穷人所得的债少;多的达到五十缗,少的也不少于千钱。州县官吏害怕因拖欠而获罪,必定令贫富相互搭配,共同编为保甲,并且仍以富人充当首领。穷人得到钱,随手就花光了;将来两季麦子稍有歉收,连两税都不能缴纳,更何况利息钱呢?因为不能偿还,官吏催逼得很急,他们就离散而流往四方。富人没有逃走的,便独自替几家偿还所欠的钱;力量耗尽而无力偿还,官府必定把债务搁置。春季的债还没有了结,秋季的债又来了,年年拖延,债务越来越重。有时遇到灾年,百姓便辗转流亡而死;幸而遇到丰收,州县官吏又一并催逼多年积欠的债务,这就使百姓不论丰年还是灾年,都没有喘息恢复的时期。穷人既然耗尽,富人也会变穷。臣恐怕十年以后,富人也没有多少了。富人既然耗尽,如果不幸国家边境发生警报,兴兵动众,那么粮食、丝帛和军需的费用将向谁征取呢?臣不知道如今天下发放的青苗钱总共有几千万缗。假如民力已经耗尽,再加上水灾旱灾,州县官吏果真有仁心爱民,怎么能不替百姓向朝廷请求,乞求借郊祀赦令把这些债务免除呢?朝廷自祖宗以来,一向用仁政养育百姓,难道能眼看百姓流亡辗转而死,却还一定追究他们所欠的钱吗?势必不得不听从请求者的话。这样,几千万缗的官钱已经发放出去而无法收回了。官钱既已发放,百姓又困顿耗竭,只让闾胥、里长在催收时得到索取财物的好处,这可以称为良策吗?况且常平仓是三代圣人留下的制度,并不是只有李恢、耿寿昌才能实行。粮食价格低,不损害农民;粮食价格高,不伤害百姓;百姓依赖它获得粮食,官府从中取得利益。这样的好制度,没有比它更好的了。近来之所以废坏,是因为官吏没有选用合适的人,并不是制度本身的过失。如今听说条例司把常平仓的钱全部改作青苗钱,又把常平仓的粮食换成转运司的钱,这是要彻底破坏常平仓,专门施行青苗法。国家每逢灾荒,供军仓本来就不够使用,确实没有多余的粮食来救济饥民,所能依靠的只有常平仓的钱粮。现在一旦全都作为青苗钱发放出去,将来如果有丰年,用什么钱来平价收购粮食?如果有灾年,又用什么钱来救济供养百姓?臣切实听说先帝从内藏库拿出钱一百万缗,帮助天下常平仓作为收购粮食的本钱;前些日子天下常平仓的钱粮总计约有一十余万贯石,如今无缘无故全都发放出去,他日如果想恢复常平仓的制度,再想收集储存,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这个数目呢?臣认为,发放青苗钱的祸害还小,而破坏常平仓的危害尤其大。《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三 (明)贺复征编 ○疏十七 论建储的奏疏【宋范镇】
伏惟谏官者,为宗庙社稷计也。谏官而不以宗庙社稷计事陛下者,爱死而尸利之人也。臣不为也。臣不为爱死尸利,而以宗庙社稷之计献者,知谏官之任也,不敢负陛下也。惟陛下裁之。臣使契丹还,过河北,河北人籍籍纷纷,皆谓陛下方不豫时,有言曰:“我不能管天下事也。”又呼大臣而戒之曰:“且看太祖太宗面。”道路传闻,不审信然,则有得有失。其失谓何?陛下忧劳万机,有风露晦明之感,纔一不豫,而遽言不能管天下事,此臣所谓陛下之言为失也。其得谓何?方陛下不豫时,中外皇皇,莫知所为,而陛下方以祖宗后裔为念,是宗庙社稷之计虑至深且明也,臣所谓陛下之言为得也。今陛下既已平复,御殿听政,是向之失者以为得也。愿惟所谓得者而终行之。行之之术,非明则不审,非果则不决,惟审与决而宗庙社稷之计定矣。方今祖宗后裔蕃衍盛大,信厚笃实,伏惟陛下拔其尤者,优其礼数,试之以政,或置之左右,与图天下之事,以系天下人心。异时诞育皇嗣,复遣还邸,则景徳中故事是也。初,周王既薨,眞宗皇帝取宗室子养之宫中者,天下之大虑也。太祖皇帝舍其子而立太宗皇帝者,天下之大公也,宗庙社稷之至计也。唐自昭肃后,君臣之间讳言储副,事者闇君之为也。伏惟陛下观太祖皇帝大公之心,考眞宗皇帝时故事,而黜唐昭肃以下之为,断于圣心,以幸天下。臣不胜大愿。臣考之于古,参之于今,谋之于心,书之于疏,疏成而累月不上者,大惧无益于事,死今之世,以累陛下之明也。既而自解曰:“陛下方不豫时,尚不忘宗庙社稷之至计,今已平复,肯忘宗庙社稷之至计,而杀敢言之谏官乎?必不然也。”臣所以冐万死而无避也。伏惟赦臣万死之罪,审之决之,以定宗庙社稷之至计,非独臣蒙更生之赐,乃天下之人之心。也,不胜区区之愚,臣昧死再拜。
论陈执中【范镇】
臣闻去年十二月,荧惑犯房,上相未几,陈执中家决杀婢死,议者以为天变应此。臣切谓不然。执中再入为相,未及二年,变祖宗大乐,隳朝廷典故,縁葬事除宰相,除翰林学士,观察使,其余僣赏不可悉纪。陛下罢内降五六年来,政事清明,近日稍复奉行,至有侍从臣寮之子,亦求内降,内臣无名超资改转,月须数人。又今天下民困,政为兵多,而益兵不已。执中身为首相,义当论执,而因循茍简,曽不建言。天变之发,实为此事。陛下释此不问,御史又专治其私,舍大责细,臣恐虽退执中,未当天变。乞以臣章宣示御史,然后降付学士草诏,使天下之人知陛下退大臣,不以其家事,而以其职事,使后来执政不敢恤其家事,而尽心于陛下职事。
论王霸疏【程颢】
臣伏谓得天理之正,极人伦之至者,尧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义之偏者,霸者之事也。王道如砥,本乎人情,出乎礼义,若履大路而行,无复回曲。覇者﨑岖反侧于曲径之中,而卒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诚心而王,则王矣;假之而覇,则覇矣。二者其道不同,在审其初而已。《易》所谓“差若毫厘,缪以千里”者,其初不可不审也。故治天下者,必先立其志,正志先立,则邪说不能移,异端不能惑,故力进于道而莫之御也。苟以覇者之心而求王道之成,是衒石以为玉也。故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而曽西耻比管仲者,义所不由也,况下于覇者哉!陛下躬尧舜之资,处尧舜之位,必以尧舜之心自任,然后为能充其道。汉唐之君有可称者,论其人则非先王之学,考其时则皆驳杂之政,乃以一曲之见,幸致小康,其创法垂统,非可继于后世者,皆不足为也。然欲行仁政而不素讲其具,使其道大明而后行,则或出或入,终莫有所至也。夫事有大小,有先后,察其小忽其大,先其所后,后其所先,皆不可以适治。且志不可慢,时不可先,惟陛下稽先圣之言,察人事之理,知尧舜之道备于已,反身而诚之,推之以及四海,择同心一徳之臣与之共成天下之务。《书》所谓“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又曰“一哉王心”,言致一而后可有为也。古者三公不必备,惟其人。诚以谓不得其人而居之,则不若阙之之为愈也。葢小人之事,君子所不能同,岂圣贤之事而庸人可参之哉?欲为圣贤之事,而使庸人参之,则其命乱矣。既任君子之谋,而又入小人之议,则聪明不专而志意惑矣。今将救千古深锢之弊,为生民长乆之计,非夫极听览之明,尽正邪之辨,致一而不二,其能胜之乎?或谓人君举动不可不愼,《易》于更张则为害大矣。臣独以为不然,所谓更张者,顾理所当耳,其动皆稽古质。义而行则为愼,莫大马岂若因循茍简,卒致败乱者哉?自古以来,何尝有师圣人之言,法先王之治,将大有为而反成祸患者乎?愿陛下奋天锡之勇智,体干刚而独断,霈然不疑,则万世幸甚。
译臣恭敬地认为,谏官是替宗庙社稷考虑的。谏官如果不以宗庙社稷为念而侍奉陛下,就是贪生怕死、只图尸位获利的人,臣不愿这样做。臣不因贪生怕死、只图私利,而献上关于宗庙社稷的谋划,这是知道谏官职责所在,也是不敢辜负陛下。请陛下裁决。臣出使契丹回来,经过河北,河北人议论纷纷,都说陛下正当身体不适的时候,曾有话说:“我不能管理天下的事情了。”又召见大臣告诫说:“姑且看看太祖、太宗的面子。”道路上的传闻,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但其中有得有失。所谓失,是陛下忧劳万机,受到风露、阴晴变化的感触,刚一生病,便突然说不能管理天下的事情,这就是臣所说陛下的话有失。所谓得,是陛下身体不适时,朝廷内外惶惶不安,没有人知道应该怎么办,而陛下却正在考虑祖宗的后裔,这说明对宗庙社稷的谋划深远而明察,这就是臣所说陛下的话有所得。如今陛下已经平复,登殿听政,那么先前所谓的失也就转为得了。愿陛下只遵循所谓的“得”而始终实行它。实行的办法,不明察就不能审慎,不果断就不能决断;只要审慎而决断,宗庙社稷的大计就确定了。如今祖宗的后裔繁衍盛大,诚实厚重、笃实可靠,伏望陛下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人,优厚地给予礼遇,试用政事方面的才能,或者把他们安置在身边,同他们谋划天下的事情,以此来维系天下人的心。将来如果生育了皇嗣,再把他们遣返回宅邸,这就是景德年间的旧例。当初,周王去世后,真宗皇帝把宗室的孩子接入宫中抚养,这是为天下作长远考虑。太祖皇帝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太宗皇帝,是天下最大的公心,也是宗庙社稷最根本的谋划。唐代自昭肃之后,君臣之间忌讳谈论储君,是有关此事的人使昏暗的君主如此做的。伏望陛下观察太祖皇帝的大公之心,考察真宗皇帝时的旧例,摒弃唐代昭肃以下的做法,凭圣心决断,以使天下获得幸运。臣的愿望实在无法胜言。臣考察古代,参照当今,在心中谋划,把它写在奏疏中;奏疏写成后拖延了几个月没有上奏,是非常担心对事情没有帮助,反而在当今时代死去,连累陛下的圣明。后来我又自我解脱说:“陛下正当身体不适时,尚且没有忘记宗庙社稷的根本大计;如今已经平复,难道会忘记宗庙社稷的根本大计,而杀害敢于进谏的谏官吗?一定不会这样。”这就是臣冒死进言而不躲避的原因。伏望陛下赦免臣冒犯万死的罪过,审慎地加以考虑,果断地作出决定,以确定宗庙社稷的根本大计。这样不只是臣蒙受获得新生的恩赐,也是天下人的心愿。臣不胜微薄愚诚,冒死拜奏。论陈执中的奏疏【范镇】臣听说去年十二月,荧惑星侵犯房宿,上相不久之后,陈执中家中判决杀死一个婢女,议论者认为天变是对此事的应验。臣切实认为不是这样。陈执中第二次入朝为相,不到两年,就改变祖宗的大乐制度,毁坏朝廷的典章旧例;因为丧葬之事便罢免宰相,罢免翰林学士、观察使,其他越级滥赏的事情更不能一一记载。陛下停止内降五六年来,政事清明;近来又渐渐恢复奉行,甚至有侍从臣僚的子弟也来请求内降,内臣无名无故地越级改转资序,每月就有数人。如今天下百姓困苦,政事又因兵员太多而受害,增添兵员还没有停止。陈执中身为首相,按义理本应论列这些事情,却因循苟且,只图简便,曾不提出一言。天变发生,实际正是为了这些事情。陛下放过这些而不追问,御史却专门查办他的私事,舍弃大的责任而追究细小的过失,臣恐怕即使罢退陈执中,也还没有真正回应天变。请求把臣的奏章宣示给御史,然后下交学士起草诏书,使天下人知道陛下罢退大臣,不是因为他的家事,而是因为他的职务;使后来执政的大臣不敢顾惜自己的家事,而能尽心于陛下交付的职责。论王道与霸道的奏疏【程颢】臣以为,获得天理的正道、达到人伦的极致,就是尧舜之道。运用私心,依凭仁义的片面,就是霸者的事业。王道平直如砥石,以人情为根本,从礼义中产生,如同走在大路上,再没有迂回曲折。霸者却在曲折的小路中崎岖反侧,最终不能进入尧舜之道。所以真心实行王道,就成为王者;假借仁义而实行霸道,就成为霸者。二者的道路不同,关键只在起初的选择。《易》所说“差之毫厘,错以千里”,起初不可不审察。因此治理天下,必须先树立志向。正确的志向先确立,邪说就不能改变它,异端就不能迷惑它,于是奋力前进于正道,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假如怀着霸者之心而追求王道的成就,就像把石头夸耀成美玉。因此孔子的门徒没有称道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曾西以同管仲相比为可耻,是因为义理上不应走这条路,何况还在霸者之下的道路呢?陛下具有尧舜的资质,处在尧舜的地位,必须以尧舜之心自我要求,然后才能充实尧舜之道。汉、唐的君主中有值得称道的,论其本人,并不属于先王之学;考察当时,也都是驳杂的政治,只凭片面的见解,侥幸达到小康。他们创立的法制、流传的统绪,不能让后世继承的,都不足以效法。然而想要施行仁政,却不预先讲求实行仁政的具体办法,不使仁政之道充分明白以后再实行,就会一会儿走这边、一会儿走那边,最终没有达到任何目标。事情有大小,也有先后;察看小事而忽略大事,把应当在后的放在前面,把应当在前的放在后面,都不能使政治走上正轨。况且志向不可轻忽,时机不可超越。愿陛下考察先圣的言论,观察人事的道理,知道尧舜之道完备在自己身上,反求自身使它真实诚笃,再推行到四海,选择志同道合、德行一致的大臣,同他们共同成就天下的事业。《书》说“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又说“一哉王心”,意思是思想专一以后才能有所作为。古代三公不一定全部设置,只要有合适的人即可。实在认为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让他担任,还不如空缺着更好。小人的作为,君子不能同他相合,难道圣贤的事业可以让庸人参与吗?想做圣贤的事业,却让庸人参与,那么政令就会混乱。既任用君子的谋划,又听取小人的意见,听察就不能专一,志意就会受到迷惑。如今将要挽救千古以来深重的弊病,为百姓谋求长久的计划,如果不能达到极其明察的听取和阅览,穷尽辨别正邪的能力,思想专一而不三心二意,怎么能够胜任呢?有人说君主的一举一动不可不慎重,《易》认为变更旧制,危害尤其大。臣独自认为不是这样。所谓更张变革,只是看是否合乎道理应当如此;只要每一项变动都考察古制、质证大义而后施行,就是慎重,难道还不如因循苟简、最终导致败坏混乱吗?自古以来,哪里有遵师圣人之言、效法先王之治、将要大有作为却反而酿成祸患的呢?愿陛下奋发运用上天所赐的勇气和智慧,体察乾道刚健的精神而独自决断,充分施行而毫不疑惑,那么万世都会感到幸运。
论十事疏【程颢】
臣窃谓圣人创法,皆本诸人情,极乎物理。虽二帝三王,不无随时因革、踵事増损之制。然至乎为治之大原、牧民之要道,则前圣后圣,岂不同条而共贯哉?葢无古今,无治乱,如生民之理,有穷则圣王之法可改。后世能尽其道,则大治;或用其偏,则小康。此厯代彰灼着明之効也。茍或徒知泥古,而不能施之于今,姑欲徇名,而遂废其实,此则陋儒之见,何足以论治道哉?然傥谓今人之情,皆已异于古,先王之迹不可复于今,趣便目前,不务高远,则亦恐非大有为之论,而未足以济当今之极弊也。谓如衣服饮食、宫室器用之类,茍便于今而有法度者,岂亦遽当改革哉?惟其天理之不可易,人所赖以生,非有古今之异,圣人之所必为者,固可槩举。然而行之有先后,用之有缓速。若夫裁成运动、周旋曲当,则在朝廷讲求设施如何耳。古者自天子达于庶人,必须师友以成就其徳业,故舜、禹、文、武之圣,亦皆有所从学。今师傅之职不修,友臣之义未着,所以尊徳乐善之风未成于天下,此非有古今之异者也。王者必奉天建官,故天地四时之职,厯二帝三王未之或改,所以百度修而万化理也。至唐犹仅存其畧,当其治时尚得纲纪小正。今官秩淆乱,职业废弛,太平之治所以未至,此亦非有古今之异也。天生蒸民,立之君,使司牧之,必制其常产,使之厚生,则经界不可不正,井地不可不均。此为治之大本也。唐尚能有口分授田之制,今则荡然无法,富者跨州县而莫之止,贫者流离饿殍而莫之恤。幸民虽多,而衣食不足者,葢无纪极;生齿日益繁,而不为之制,则衣食日蹙,转死日多。此乃治乱之机也,岂可不渐图其制之之道哉?此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古者政教始乎乡里,其法起于比闾、族党、州县、酇遂以相聨属统治,故民相安而亲睦,刑法鲜犯,亷耻易格,此亦人情之所自然,行之则效,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庠序之敎,先王所以明人伦,化成天下。今师学废而道徳不一,乡射亡而礼义不兴,贡士不本于乡里而行实不修,秀民不养于学校而人材多废,此较然之事,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古者府史胥徒受禄公上,而兵农未始判也。今骄兵耗竭,国力亦已极矣。臣谓禁卫之外不渐归于农,则将贻深虑。府史胥徒之役毒遍天下,不更其制,则未免大患,此亦至明之理,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古者民必有九年之食,无三年之食者,以为国非其国。臣观天下耕之者少,食之者众,地力不尽,人功不勤,虽富室强宗,鲜有余积,况又其贫弱者乎?或一州一县有年岁之凶,即盗贼纵横,饥羸满路,如不幸有二三千里之灾,或连年之歉,则则未知朝廷以何道处之,则其患不可胜言矣。岂可曰昔何乆不至,是因以幸为可恃也哉?固宜渐从古制,均田务农,公私交为储粟之法,以为之备,此亦无古今之异者也。古者四民各有常职,而农者十居八九,故衣食易给,而民无所困苦。今京师浮民数逾百万,游手不足赀度,观其穷蹙辛苦,孤贫疾病,变诈巧伪以自求生,而常不足以生,日益岁滋,乆将若何?事已穷极,非圣人能变而通之,则无以免患,岂可谓无可柰何而已哉?此在酌古变今,均多恤寡,渐为之业以救之耳,此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圣人奉天理物之道,在乎六府,六府之任治于五官,山虞泽衡各有常禁,故万物丰阜而财用不乏。今五官不修,六府不治,用之无节,取之不时,岂非物失其性?材木所资,天下皆以童赭斧斤焚荡,尚且侵寻不禁,而川泽渔猎之繁,暴殄天物亦已耗竭,则将若之何?此乃穷弊之极矣。惟修虞衡之职,使将养之,则有变通长乆之势,此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古者冠昬丧祭车服器用等差分别,莫敢踰僣,故财用易给,而民有常心。今礼制未修,奢靡相尚,卿大夫之家莫能中礼,而商贩之类或踰王公礼制,不足以检饬人情,名数不足以旌别贵贱,既无定分,则奸诈攘夺,人人求厌其欲而后已,岂有止息者哉?此争乱之道也。则先王之法,岂得不讲而损益之哉?此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此十者,特其端绪耳。臣特论其大端,以为三代之法有必可施行之验。如其纲条度数,施为注措之道,则审行之,必也稽之经训,而合施之人情而宜,此晓然之定理,岂徒若迂踈无用之说哉?惟圣明裁择。
论立后上太皇太后疏【范祖禹】
译论十件事情的奏疏【程颢】臣私下认为,圣人创立法制,都以人情为根本,以万物之理为极致。即使二帝三王,也不免随着时势而有所因循变革,随着事情的发展而有所增加、减少。然而至于治理天下的大根本、牧养百姓的关键道路,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难道不是遵循同一条原则、贯通一致吗?大概无论古今,无论治乱,只要关系百姓生存的道理有穷尽之处,圣王的法制就可以改变。后世如果能完全实行它的道理,就能达到大治;有时只采用其中片面的一端,也只能达到小康。这是历代清楚显著的成效。假如只知道拘泥古制,却不能施行于今天,只想追求名义,最终废弃实际功效,这就是浅陋儒生的见解,哪里足以谈论治国之道呢?但是,如果认为今人的人情已经全都不同于古代,先王的制度不能恢复到今天,只图眼前便利,不谋求高远,这恐怕也不是大有作为的言论,还不足以挽救当今最严重的弊病。比如衣服、饮食、宫室、器用之类,只要适合当今而又有法度,难道也要立即改革吗?只有天理不可改变、为人赖以生存、圣人必定要实行的事情,固然可以概括说明。然而施行有先后,使用有缓急;至于裁成万物、推动运行、周详安排而恰当处理,就在于朝廷如何讲求和设置了。古代从天子直到庶人,都必须依靠师友来成就自己的德行和事业,所以舜、禹、文王、武王这样的圣人,也都有所跟从学习。如今师傅的职务没有得到修明,友臣的道义没有彰显,因此尊重德行、喜爱善行的风气没有在天下形成,这并不是古今人情不同。王者必须奉承天命而设置官职,所以掌管天地四时的职务,经历二帝三王也没有改变,因而各种制度得到修治,万物得到治理。到唐代还仅仅保存其大略,在政治清明时尚且能够得到纲纪和小的整顿。如今官职秩序混乱,职掌废弛,太平之治所以不能到来,这也不是古今有异。上天生养众民,给他们立君主,使君主管理牧养他们;君主必须制定百姓固定的产业,使他们生活富足,因此田地疆界不可不整齐,井田不可不均平。这是治理的根本。唐代尚且能够实行按人口授田的制度,如今却荡然无存、毫无法度,富人占据跨越州县的土地却无人制止,穷人流离、饿死却无人抚恤。幸而百姓众多,但衣食不足的人大概没有止境;人口日益增加而不为他们制定办法,衣食就会日益困窘,辗转死亡的人也会日益增多。这正是治乱的关键,难道可以不逐步谋划治理的办法吗?这也不是古今有异。古代政治教化从乡里开始,其制度从比闾、族党、州县、酇遂等基层组织起步,彼此联结而加以统治,所以百姓相安亲睦,很少触犯刑法,廉耻也容易形成;这也是人情自然如此,实行便会有效,并不是古今有异。庠序的教育,是先王用来明白人伦、教化天下的。如今师学废弛而道德不一,乡射礼消亡而礼义不兴,贡士不以乡里为根本而品行不能修养,优秀百姓不能在学校中得到培养而人才多被废弃,这些都是明白可见的事实,也不是古今有异。古代府史胥徒都从公家领取俸禄,兵和农从来没有分离。如今骄横的军队耗尽财力,国力也已经达到极限。臣认为,禁卫之外的军队如果不逐渐归农,必将留下深重的忧患。府史胥徒的劳役毒害遍及天下,如果不改变制度,就难免造成大患;这也是极其明白的道理,并非古今有异。古代百姓必须有九年的粮食储备,没有三年粮食储备的国家,就认为不能算作国家。臣观察天下,耕种的人少,吃粮的人多,土地的力量没有充分利用,人的劳作也不勤勉;即使富室强宗,也很少有余粮积蓄,何况贫弱百姓呢?有时一州一县遭遇灾年,盗贼便纵横,饥饿羸弱的人充满道路;如果不幸遭遇二三千里范围的灾害,或者连续多年歉收,那么不知道朝廷将用什么办法处理,祸患将无法说尽。难道可以说过去很久没有发生这种情况,于是就把侥幸当作可以依靠的吗?本来应当逐渐采用古制,均分田地,致力于农业,公家和私家共同建立储藏粮食的办法,以此作准备;这也不是古今有异。古代四种百姓各有固定职业,而农民占十之八九,所以衣食容易供给,百姓没有困苦。如今京师的游民人数超过百万,游手好闲的人连生活费用都不足;看他们穷困窘迫、辛苦劳碌、孤独贫穷、患病残弱,只能用欺诈巧伪求取生存,却常常仍不足以活下去;这种情况日益增加,年年滋长,长久下去将怎么办?事情已经困窘到极点,如果不是圣人能够使它变通,就无法避免祸患,难道只能说无可奈何吗?这在于斟酌古制、变通今事,均分富余、救济不足,逐渐为他们安排职业来救助他们;这也不是古今有异。圣人奉行天理、治理万物的方法,在于六府;六府的职任由五官治理,山虞、泽衡各有固定的禁令,所以万物丰盛,财用不会匮乏。如今五官没有修治,六府没有治理,使用没有节制,取用没有时令,难道不是万物失去了本性吗?作为材料的木材,天下都任由幼小树木被砍伐、被火焚烧,尚且逐渐侵夺而不加禁止;而河川湖泽中的过度捕捞,也已经使天物遭到暴殄、资源耗尽,这将怎么办呢?这已经是困穷弊病的极点了。只有修治虞衡的职务,使万物得到养护,才会有变通而长久的形势;这也不是古今有异。古代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以及车服器用,都有等级区别,没有人敢逾越僭用,所以财物容易供给,百姓也有固定的心志。如今礼制没有修明,奢侈浪费互相攀比,卿大夫之家没有一家能合乎礼制,而商贩之类有的竟超过王公的礼制;这些制度不足以约束整饬人情,名分等级不足以分别贵贱。既然没有确定的分限,奸诈和争夺便会发生,人人都要满足自己的欲望才肯停止,哪里会有止息呢?这就是争乱的道路。因此,先王的法制难道能不讲求并加以损益吗?这也不是古今有异。这十件事,不过是它们的开端罢了。臣只是论述其中的大端,用来说明三代的法制确实有可以施行的成效。至于其中纲领条目、尺度数量,以及施行安置的方法,则应当慎重推行,务必考察经典训诫,并使它符合人情、适合实际。这是明白确定的道理,难道只是迂腐疏阔、没有用处的说法吗?请圣明裁择。论立皇后的奏疏,上呈太皇太后【范祖禹】
臣伏奉诏旨,皇帝纳后六礼,令翰林学士、御史中丞、两省给舍与礼部、太常寺官同共详议。臣窃伏思,此国家大事,万世之始,福祚所系,风化所先。自古圣王重之,今陛下宜先知者有四,不可不慎也。臣谨稽之上古,参之后世,为陛下悉数而详言之。一曰族姓,二曰女徳,三曰隆礼,四曰博议。所谓族姓者,臣闻古之帝王所与为婚姻者,必大国诸侯、先圣王之后、勲贤之裔,不然则甥舅之国也。不以微贱上敌至尊,故其福祚盛大,子孙蕃昌。昔者皇帝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为皇帝正妃,其子孙皆有天下。五帝三王皆黄帝之后也。髙辛娶陈锋氏之女,是生帝尧。虞舜娶帝尧之二女,厘降于妫汭,遂有天下。大禹娶于涂山,是生夏启,天下归之,子孙享国四百七十余年。成汤娶于有辛氏,子孙有天下六百余年。周之先祖后稷,生于姜嫄,世有贤妃。太王娶太姜,是生王季。王季娶太任,是生文王。文王娶太姒,其礼尤盛。《大雅》歌之曰:「文王初载,天作之合。」言文王之初,有识天已生贤女为之配也。又曰:「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自古昏礼未有如文王之盛也。太姜,炎帝之后也;太任,太昊之后也;太姒,大禹之后也。太姒生十子,武王、周公皆圣人也,其余皆为显诸侯。周之子孙徧于天下,太姒之徳也。诗人美文王之圣,本由太任。其诗曰:「思齐太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太姒嗣徽音,则百斯男。」又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文王之化,自家及国,以正天下也。《周南》《闗睢》,后妃之徳,人伦之始,风化天下,皆美太任、太姒也。武王亦娶于姜,是生成王。周有天下三十余世,八百余年,其基本葢由此也。故族姓不可不贵。所谓女徳者,臣闻礼本夫妇,诗始后妃,治乱因之,兴亡系焉。三代之兴,皆有贤妃;其亡也有孽。女夏之兴也,以涂山;其亡也,以末喜。商之兴也,以有娀;其亡也,以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嫄;其亡也,以褒姒。此皆圣贤所纪,诗书所载,垂之后世以为永鉴者也。秦汉以后,婚姻多不正,无足取法。惟后汉显宗明徳马后,唐太宗文徳长孙后,宪宗懿安郭后,皆有后徳,出于勲贤之家。其余败乱,足以为戒而已。恭惟本朝太祖皇帝以来,家道正而人伦明,厯世皆有圣后内徳之助。自三代以后,未有如本朝家法也。皇帝圣徳明茂,睿质纯粹,天监在下,必生圣女以佑皇家。惟陛下远观上古,近鉴后世,上思天地宗庙之奉,下为万世子孙之计,选卜窈窕以母仪万国,表正六宫,非有徳孰可以当之?然闺门之徳不可着见,必视其世族,观其祖,考察其家风,参以庶事,亦可知也。昔汉之初,大臣议欲立髙帝子齐王,皆曰:“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长者,乃立代王,是为文帝,为汉之贤主,亦由其母家仁善也。故女徳不可不先。所谓隆礼者,臣闻天子之与后,犹天之与地,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后成者也。礼曰:“天子听男敎,后听女顺。天子理阳道,后治阴徳,敎顺成俗,内外和顺,国家理治,此之谓盛徳。”又曰:“天子修男敎,父道也;后修女顺,母道也。”孔子对鲁哀公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昏为大。大昏至矣,大昏既至,冕而亲迎,亲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是遗亲也。弗爱不亲,弗敬不正。爱与敬,其政之本与?”哀公曰:“寡人愿有言,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又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昬,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葢深非之也。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妻也者,亲之主也,敢。不敬欤?礼又曰:「元冕斋戒,鬼神阴阳也。」将以为社稷主,为先祖后,其可以不致敬乎?又曰:「敬而亲之,先王之所以得天下也。」今臣与众官讨论讲议,皆约先王之礼,参酌其宜,不为过隆,愿陛下勿以疑。为进言者必曰:「天子至尊,无敌于天下,不当行夫妇之礼。」而荀卿有言:「天子无妻,告人无匹也。」如此,则是周公之典,孔子之言皆不可信,而荀卿之言可信也?臣谨按礼,冠昏唯有士礼,而无天子诸侯之礼,故三代以来,唯以士礼推而上之,为天子诸侯之礼。葢以成人之与夫妇,自天子至于士则一也。臣窃闻亲王宗室之间,娶妻殊无齐体之礼,敬而亲之,天子岂有独尊而无偶配者哉?
译臣恭敬地奉行诏旨:皇帝迎娶皇后,依纳后六礼办理,命翰林学士、御史中丞、两省给事中与中书舍人,以及礼部、太常寺官员共同详细议定。臣私下反复思量,这关系到国家大事,是万世基业的开端,是福禄所系,也是教化的先务。自古圣王都很重视此事,如今陛下应当首先了解四件事,不能不慎重。臣谨考察上古,参照后世,为陛下一一详细说明:一是族姓,二是女德,三是隆礼,四是广泛听取意见。所谓族姓,臣听说古代帝王所娶的对象,必定是大国诸侯、先圣王的后代、功臣贤者的后裔,否则也是甥舅相亲的国家。因为不以微贱之家与至尊相匹配,所以福禄盛大,子孙繁盛。昔日黄帝娶西陵氏之女,就是嫘祖,立为黄帝正妃,她的子孙都拥有天下。五帝三王都是黄帝的后代。高辛氏娶陈锋氏之女,生下帝尧。虞舜娶帝尧的两个女儿,她们下嫁到妫水弯曲处,后来舜便拥有天下。大禹娶涂山氏之女,生下夏启,天下归附于他,子孙享有国祚四百七十多年。成汤娶有辛氏之女,子孙拥有天下六百多年。周的先祖后稷由姜嫄所生,世代都有贤德的妃子。太王娶太姜,生下王季;王季娶太任,生下文王;文王娶太姒,婚礼尤其隆盛。《大雅》歌咏说:“文王初载,天作之合。”意思是说,文王刚开始建立基业时,上天已经生下贤德女子来配合他。又说:“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自古以来,婚礼没有像文王这样盛大。太姜是炎帝的后代,太任是太昊的后代,太姒是大禹的后代。太姒生了十个儿子,武王、周公都是圣人,其余也都成为显赫诸侯。周的子孙遍布天下,这是太姒的德行所造成的。诗人赞美文王的圣明,认为根本来自太任。诗说:“思齐太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太姒嗣徽音,则百斯男。”又说:“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意思是文王的教化从家庭开始,推广到国家,用来匡正天下。《周南》的《关雎》歌咏后妃的德行,正是人伦的开端、教化天下的根本,都是在赞美太任、太姒。武王也娶姜氏,生下成王。周朝统治天下三十多代、八百多年,它的根基大概就是由此建立的。所以族姓不能不尊贵。所谓女德,臣听说礼以夫妇为根本,《诗经》以歌咏后妃开篇,国家的治乱由此而来,王朝的兴亡也系于此。三代兴盛,都有贤德的妃子;它们灭亡,也都有恶妃。夏朝兴起靠涂山氏,灭亡由于末喜;商朝兴起靠有娀氏,灭亡由于妲己;周朝兴起靠姜嫄,灭亡由于褒姒。这些都是圣贤所记载、《诗经》《尚书》所记录,留给后世作为永久鉴戒的事。秦汉以后,婚姻多不合正道,没有值得效法的。只有后汉显宗的明德马皇后、唐太宗的文德长孙皇后、宪宗的懿安郭皇后,都具有皇后的德行,并且出自功臣贤者之家。其余的都导致败乱,只足以作为戒鉴。恭敬地想到本朝自太祖皇帝以来,家道端正,人伦清明,历代都有圣后在内德方面的辅助。自三代以后,没有像本朝家法这样完善的。皇帝圣德光明盛大,天资聪慧纯粹,上天俯察下民,必定会生出圣贤女子来护佑皇家。希望陛下远看上古,近察后世,对上思考天地宗庙的奉祀,对下考虑万世子孙的福祉,选取美好贤淑的女子,使她以母仪教化天下,成为六宫的表率;若不是有德之人,谁能担当此任?不过,闺门中的德行不能直接显现,必须考察她的世族、祖先和家风,再参照她处理各项事务的表现,也就可以知道了。从前汉朝初年,大臣们商议想立高帝的儿子齐王,都说:“齐王的母亲家族驷钧,凶恶暴戾,是披着人皮的虎。”代王的母亲薄氏,是君子长者之家,于是便立代王为帝,这就是文帝。文帝成为汉代贤主,也有赖于他母亲家族仁慈善良。所以女德不能不放在首位。所谓隆礼,臣听说天子与皇后,就如同天与地、太阳与月亮、阴与阳,必须相互配合才能生成万物。《礼记》说:“天子听取男子的教化,皇后听取女子的顺从。天子治理阳道,皇后修治阴德;教化与顺从形成风俗,内外和顺,国家治理,这就叫盛德。”又说:“天子修明男子的教化,是父亲之道;皇后修明女子的顺从,是母亲之道。”孔子回答鲁哀公说:“古代治理国家,爱护人民是最大的原则,所以才能治理;爱护人民之中,礼是最大的原则,所以才能治理;礼之中,敬是最大的原则。敬达到极致,婚礼最为重大。婚礼达到极致,就要戴礼冠亲自迎娶,这是为了表示亲爱。因此君子以敬意来建立亲爱,舍弃敬意,就是遗弃亲爱。不爱就不能亲近,不敬就不能端正。爱与敬,大概就是政治的根本吧?”哀公说:“寡人愿意听取这些话,不过戴冠亲自迎娶,未免太过隆重了吧?”孔子神色忧惧,严肃地回答说:“这是结合两个姓氏的亲好,以延续先圣之后,使她成为天地、宗庙、社稷的主人,您为什么说太过隆重呢?” 孔子又说:“天地不相交合,万物就不能生长。大婚是延续万世后嗣的大事,您为什么说太过隆重呢?”这显然是深深责难鲁哀公。孔子于是又说:“从前三代明君治理国家,必定有恭敬对待妻子的道理。妻子,是亲爱的主宰,怎么敢不敬呢?《礼记》又说:‘戴玄冕,斋戒,是因为要事奉鬼神、协调阴阳。’既然要使她成为社稷的主人、先祖的配偶,怎么可以不极其恭敬呢?又说:‘以敬意相待并亲爱她,这就是先王所以取得天下的原因。’如今臣与众位官员讨论议定,都是依据先王的礼制,斟酌适宜之处,并不是过分隆重,希望陛下不要疑虑。进言的人一定会说:‘天子最为尊贵,天下没有人能与之匹敌,不应实行夫妇之礼。’但荀卿却说:‘天子没有妻子,是告诉别人自己没有匹配的配偶。’这样说来,周公的典制、孔子的话都不可信,而荀卿的话反倒可信吗?臣谨按礼制考察,冠礼、婚礼只有士人的礼制,没有天子诸侯的礼制,所以三代以来,只有把士礼推而上行,作为天子诸侯的礼制。大概因为成年和婚配之事,从天子到士都是一样的。臣私下听说,亲王宗室娶妻,竟然没有与妻子平等相待的礼制;既然应当恭敬亲爱妻子,天子难道可以独自尊贵而没有配偶吗?”
至于鄙慝之礼,或杂贪鄙之俗,或习委巷之风,下自士族,上流宫禁,有涉于此者,愿陛下一切屏绝之,以正基本,以先天下,故礼不可不隆。所谓博议者,臣闻古者天子聘后,上公逆之,诸侯主之,故《春秋》书「祭公来,遂逆王后于纪」。夫国有大事,大臣不容不预■〈悉,耳代心〉也。昔慈圣光献之立也,吕夷简定其议,故其诏曰:「览上宰之敷言,其策曰:『宗公鼎臣诵言于朝。』」先是茶商陈氏女亦预选择,王曽、宋绶皆以为言,大臣继有言者,遂罢陈氏。仁宗所以为圣者,能从众也。进言者必曰:「此陛下家事,非外人所预。」自古误人主者,多繇此言也。天子以四海为家,中外之事,孰非陛下家事?大臣无不可预之事,亦无不当预之人。且陛下用一执政,进一近臣,必欲协天下人望,况立皇后以母天下乎?臣恐陛下一日降诏云:「立某氏为皇后」,则大臣虽有所见,亦难乎论议矣。今陛下之所选择,莫若出其姓氏,宣问大臣,若圣志既定,而众议佥同,则卜筮协从,鬼神其依,天人之意无不同矣。故议不可不博。臣幸备劝讲,其职在以帝王之事禆益圣徳,故敢献其所闻。臣之愚诚,惟中宫正。位之后,四海之内,室家相庆,则宗社之福也。狂瞽之言,惟陛下留听。干冐宸严,臣无任惶惧,俟辠之至。
论宦官疏【范祖禹】
译至于鄙陋邪僻的礼俗,有的夹杂贪婪卑鄙的习气,有的沿袭市井小巷的风俗,从下至士族,上至宫禁,凡是涉及这些的,希望陛下一概屏除,以端正根本,为天下先导。所以礼制不能不隆盛。所谓广泛听取意见,臣听说古代天子聘娶皇后,由上公迎接,诸侯主办,所以《春秋》记载:“祭公来,于是到纪国迎接王后。”国家有大事,大臣不可能不参与。过去慈圣光献皇后的册立,吕夷简议定了这件事,所以诏书说:“看了宰相铺陈的意见,其中的策书说:‘宗室公卿、鼎臣在朝廷上诵读并发表意见。’”在此之前,茶商陈氏的女儿也参加了选择,王曾、宋绶都提出意见,大臣们接着也纷纷进言,于是停止选用陈氏之女。仁宗之所以成为圣君,正是因为能够听从众议。进言的人一定会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不是外人所能参与的。”自古误导君主的,多是由于这句话。天子以四海为家,内外之事,哪一件不是陛下的家事?没有哪件事大臣不应参与,也没有哪类人不应参与。况且陛下任用一位执政、提拔一位近臣,都一定要符合天下人的期望,何况册立皇后、让她母仪天下呢?” 臣担心陛下有一天降诏说:“立某氏为皇后。”那时大臣即使有不同意见,也难以再议论了。如今陛下所选择的人,不如先公布她的姓氏,向大臣们征求意见;如果圣意已经确定,而众议又一致赞同,那么再通过卜筮得到协同,鬼神也会依顺,天意人心便没有不同了。所以议论不能不广泛。臣有幸充任劝讲官,职责在于以帝王之事辅助圣德,所以冒昧献上自己所听闻的意见。臣愚昧而真诚,只希望中宫位置端正之后,四海之内、家家户户都相互庆贺,这就是宗庙社稷的福分。臣如狂者、盲者般的言语,希望陛下留意听取。冒犯天子的威严,臣实在惶恐不安,等待罪责降临。《论宦官疏》【范祖禹】
臣闻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汉有天下四百年,唐有天下三百年,及其亡也,皆由宦官。相去五百余年,如循一轨,葢与乱同事,未有不亡者也。汉自元帝任用石显,委以政事,杀萧望之、周堪而废刘向等,汉之基业坏于元帝。东汉邓后临朝,中官用事,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顺帝以后,五侯专朝;桓帝、灵帝之时,十常侍擅天下,子弟亲党,割剥百姓,毒流四海。附之者宠及三族,违之者灭及五宗。大考党狱,夷戮天下名士,于是黄巾贼起,朝埜崩离。及袁绍诛宦官,献帝奔播,困饿而曹操因之以簒汉。唐自明皇使高力士决省章奏,宦官始盛。李林甫、杨国忠等皆因力士以进,唐亡之祻基于开元。肃宗任李辅国,末年寝疾,辅国以兵刼迁明皇于西内,杀张皇后及二王,明皇以幽崩,肃宗以骇没,贵为天子,上不保其父,中不保其身,下不保其妻子,由用辅国一人而已。代宗用程元振,功臣畏谗,吐蕃冦陷京师,播迁于陜。徳宗用宦官分领神策禁兵,其后天子由其所立,唐室终以此亡。宪宗服金丹,躁忿为陈洪志所弑。敬宗为刘克明所弑。文宗欲诛宪宗之贼,谋泄,仇士良杀四宰相及朝臣,灭其族,流血成渠,朝廷半空,文宗忧愤以至于没。武宗以后,皆由宦官所立。僖宗呼田令孜为父,天下大乱,黄巢贼起,播迁于蜀,又幸兴元。杨复恭自称「定策国老」,呼昭宗为「负心门生」,天子刘季述等废昭宗于东内,韩全诲等刼昭宗幸凤翔,于是崔裔诛中官,而朱全忠刼迁昭宗,遂弑之,因以簒唐。观汉、唐亡国之祸,其酷如此,后之人主岂可不以为刻肌刻骨之戒哉?太宗时,王继恩有平蜀之功,中书欲除宣徽使,太宗曰:「朕读前代书史,不欲宦官预政事,宣徽使执政之渐也。」宰相恳言继恩有大功,非此不足为赏,太宗切责宰相等,乃命学士别立宣政。使之目以授继恩,布衣韩拱宸诣检院上言:继恩功大赏薄。太宗大怒,以拱辰妖言惑众,枤脊黥面,配流崖州。太宗可谓深鉴前古,而塞祻乱之源矣。英宗服药,任守忠往来间构两宫,致慈圣太后与英宗不相悦。言者劾奏其辠,贬蕲州安置,尽逐其党,然后慈圣、英宗母子如初,宫省清肃。熙宁、元丰间,内臣之中,李宪、王中正、宋用臣三人者最为魁杰。宪总兵熙河,兼领三路;中正总兵河东,兼领四路。其权势震动内外,自陜以西人不敢斥言宪名;中正口勅募兵,州郡不敢违。师徒冻饿奔溃死亡最甚。宪陈再举之策,以诱夏贼,致永乐陷没,在熙河僣拟不法。用臣兴土木之役,无时休息,榷舟船置堆垜,网市井之微利,夺细民之衣食,专事刻剥,为国敛怨。此三人者,虽加诛未足以谢万姓,朝廷止从寛典,量加废黜,唯宪独死,中正、用臣犹存。陛下近召内臣十人,续又召数人,而李宪、王中正之子皆在其中。又除押班二人,带御器械一人,中外无不惊愕。既而闻二人以执政言其有过,先罢三人,以舍人缴其词头,且辍前来指挥,首违故事。又李宪、王中正之子既得入侍,则中正、用臣亦将进用,人心不得不忧。故臣敢极言之。陛下与太皇太后同听政之初,外逐蔡确、章惇、吕惠卿等及羣小人,故朝廷肃清;内逐李宪、王中正、宋用臣等及羣小人,故宫禁肃清,内外皆无凶人,故天下安静。臣厯观近古,内外肃清未有如今日也。祖宗法度所以维持后世,不可轻变。陛下柰何先自坏之?陛下所以享南面之尊,蒙已成之业,四方万里奔走而听命者,以朝廷公正,天下心服也。陛下何不慎守法度规矩,増修徳政,使过于垂帘之时,然后不失天下之望?今未及进一贤、行一善,先骤用中官如此之盛,四方闻之,必以为政出宫掖,无复纲纪,如衰季之世,岂不大失人心哉?夫人心一失,欲复收之,甚难。陛下若作一二事,使中外悦服,四方竦动,则它日所为有顺流之易,人心先信故也。若作一二事,使中外忧疑,四方解体,他日虽有美意,人已不信在前,岂得使心服乎?如此而望徳业之光,名誉之隆,非臣之所知也。今中官止是陛下左右给事使令,臣虽至愚,亦知其未必有害政之事。然欲治外者,必先治内;欲治远者,必先治近。是以明王慎选左右壬人,尧舜畏之,佞人孔子远之,恐其有损而不自觉也。昔唐之时,仇士良敎其党曰:“天子不可令闲,常宜以奢靡娱其耳目,使日新月盛,无暇更及他事,则吾軰可以得志。慎勿使之读书,亲近儒士,彼见前代兴亡,心知忧惧,则吾軰踈斥矣。”士良以此固其权宠,故能专恣二十余年。夫汉唐之事,当今必无然。以先帝天姿英睿,圣学高明,可谓不世出之主,而内外为小人所悞,外兴师旅,内兴百役,先帝未尝享太平之乐,终以忧勤损寿。
译臣听说《尚书》说:“与治理相同的道路相合,没有不兴盛的;与祸乱相同的事情相合,没有不灭亡的。”汉朝拥有天下四百年,唐朝拥有天下三百年,到了灭亡的时候,都是由于宦官。相隔五百多年,却像沿着同一轨迹行进,大概就是因为与祸乱同做一件事,从未有不灭亡的。汉朝自元帝任用石显,把政事交给他,杀害萧望之、周堪,废黜刘向等人,汉朝的基业从元帝时就败坏了。东汉邓太后临朝时,宦官掌权,手中掌握王爵,口中掌握天子的法令。顺帝以后,五侯专擅朝政;桓帝、灵帝时,十常侍独揽天下,他们的子弟亲党剥削百姓,毒害流布四海。依附他们的人恩宠及于三族,违逆他们的人诛灭及于五族。大规模制造党人狱案,杀戮天下名士,于是黄巾贼兴起,朝廷与野外都崩溃离散。到袁绍诛杀宦官时,献帝流离奔走,困苦饥饿,曹操便趁机篡夺汉室。唐朝自明皇让高力士裁决省中章奏起,宦官开始强盛。李林甫、杨国忠等人都通过高力士得到进用,唐朝灭亡的祸根在开元年间就埋下了。肃宗任用李辅国,晚年卧病,李辅国带兵劫持明皇迁往西内,杀死张皇后和二王;明皇幽闭而死,肃宗惊惧而终。贵为天子,上不能保全父亲,中不能保全自身,下不能保全妻子儿女,只是由于任用了李辅国一人。代宗任用程元振,功臣害怕遭到谗毁,吐蕃入侵攻陷京师,代宗流离迁徙到陕地。德宗任用宦官分别统领神策禁军,后来天子由宦官拥立,唐室最终也因此灭亡。宪宗服食金丹,性情急躁愤怒,被陈洪志弑杀。敬宗被刘克明弑杀。文宗想诛杀弑害宪宗的贼人,谋划泄露,仇士良杀死四位宰相和朝廷大臣,诛灭他们的宗族,流血成渠,朝廷大半空虚;文宗忧愤而死。武宗以后,皇帝都由宦官拥立。僖宗称田令孜为父,天下大乱,黄巢贼兴起,僖宗流亡到蜀地,又幸临兴元。杨复恭自称“定策国老”,称昭宗为“负心门生”;刘季述等宦官把昭宗废黜在东内,韩全诲等又劫持昭宗前往凤翔。于是崔胤诛杀宦官,朱全忠劫持昭宗迁徙,最终杀害昭宗,趁机篡夺唐朝。看汉、唐亡国的祸患,惨酷到了这种地步,后世君主难道可以不把它作为刻骨铭心的戒鉴吗?太宗时,王继恩有平定蜀地的功劳,中书省想任命他为宣徽使,太宗说:“朕读前代书史,不愿宦官参与政事;宣徽使正是宦官干预执政的开端。”宰相们恳切地说王继恩功劳很大,不这样任用不足以作为奖赏。太宗严厉责备宰相等人,于是命学士另行设置宣政一职。让人以这个名目授予王继恩,平民韩拱宸到御史台检院上书说:王继恩功劳大而赏赐太薄。太宗大怒,以韩拱宸妖言惑众为罪,杖责脊背,刺面,发配流放崖州。太宗可说是深刻鉴戒前代,堵塞祸乱的根源了。英宗服药时,任守忠往来于两宫之间,暗中构陷离间,导致慈圣太后与英宗不相和悦。谏官弹劾他的罪行,贬到蕲州安置,把他的党羽全部逐出,此后慈圣太后和英宗母子才恢复如初,宫禁和省署都清肃了。熙宁、元丰年间,内臣中李宪、王中正、宋用臣三人最为突出。李宪统领熙河军,又兼领三路;王中正统领河东军,又兼领四路。他们的权势震动内外,从陕地以西的人都不敢直呼李宪的名字;王中正只凭口头敕令招募士兵,州郡都不敢违抗。军队因冻饿而奔溃、死亡,达到最严重的程度。李宪陈述再次出兵的策略,用来诱使夏国军队,导致永乐城陷落,在熙河一带又僭越仿效、不守法度。宋用臣大兴土木工程,没有片刻停息;专卖舟船,设置堆垛,搜罗市场上的微小利润,夺取小民的衣食,专门从事苛刻剥削,为国家招来怨恨。这三个人,即使加以诛杀,也不足以向万民谢罪;朝廷却只从宽处理,酌情加以罢免贬黜,只有李宪一人被处死,王中正、宋用臣仍然活着。陛下近来召来内臣十人,随后又召来数人,其中李宪、王中正的儿子都在其中。又任命押班二人、带御器械一人,内外无不惊愕。不久听说执政大臣认为这两人的儿子有过失,先罢免三人,由舍人封还诏书,并且停止了此前召来的指挥命令,这是首先违背旧例。况且李宪、王中正的儿子既然已经入宫侍奉,那么王中正、宋用臣也将被重新起用,人心不能不忧虑。因此臣才敢把话说到极点。陛下与太皇太后共同听政之初,朝廷外部驱逐蔡确、章惇、吕惠卿等人和众多小人,所以朝廷清肃;宫内驱逐李宪、王中正、宋用臣等人和众多小人,所以宫禁清肃。内外都没有凶恶之人,因此天下安宁。臣遍观近代,内外清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祖宗的法度正是用来维系后世的,不可轻易改变。陛下为什么反而首先亲自破坏它呢?陛下能够享有面南而王的尊位,承受已经成就的基业,四方万里奔走听命,是因为朝廷公正,天下人心悦诚服。陛下为什么不谨慎守住法度规矩,进一步修明德政,使它超过垂帘听政之时?这样才不会失去天下人的期望。如今还没有来得及进用一位贤人、施行一件善政,却先这样大规模骤然任用宦官,四方听闻之后,一定会认为政令出自宫中,再也没有纲纪,如同衰败末世,难道不是大大失去人心吗?” 人心一旦失去,再想收回,非常困难。陛下如果做一两件事,使内外悦服、四方震动,那么将来有所作为就会有顺流而下的便利,因为人心已经先信任您了。如果做一两件事,使内外忧虑猜疑、四方离心,那么将来即使有美好的意图,人们事先已经不信任您,怎么还能使他们心悦诚服呢?像这样却希望德业光大、声誉隆盛,臣实在不知道如何能够做到。如今宦官只是陛下身边供职听使的人,臣虽然极其愚昧,也知道他们未必会做有害政事的事。然而想治理外部,必须先治理内部;想治理远方,必须先治理近处。因此明君谨慎选择身边的佞人,尧舜都对此畏惧,孔子也要远离佞人,恐怕他们造成损害而自己却察觉不到。从前唐朝时,仇士良教导他的党羽说:“不能让天子有闲暇,应当经常用奢侈靡丽之物娱乐他的耳目,使这些东西一天比一天新奇、一月比一月盛大,让他没有空闲顾及其他事情,这样我们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千万不要让他读书、亲近儒士;他如果看到前代兴亡,心里知道忧惧,我们这些人就会被疏远斥退。”仇士良凭借这些办法巩固了自己的权势和恩宠,所以能够专横放肆二十多年。汉、唐的事情,在当今当然不会这样。先帝天资英明睿智,圣学高深明达,可以说是百世难遇的君主,可是内外都被小人误导,对外兴兵,对内大兴劳役,先帝从未享受到太平的快乐,最终因忧劳而减损寿命。
凡不便民之事,皆羣小所为,而使先帝受天下之谤,臣常痛之,故不愿陛下复近小人,葢以此也。陛下诚能听臣之言,悉追罢除,用内臣指挥未到者,别与差遣;已入者,复授外官,则中外之人称诵圣徳,万口一辞,以为至美,乃可以解众庶之惑,洗陛下之谤。此如反掌之易,何难而不为哉?自闻近臣两次指挥以来,外议汹汹,皆云大臣不能争执,陷陛下于过举;台谏之臣,又皆畏避中人,莫敢一言。但恐陛下未知之耳,若使知之,必不为也。臣侍经筵八年,日望一日,岁望一岁,期陛下为令徳之主,唯恐有纎毫之失,故不避违拂圣意,数进苦切之言。陛下每留睿听,以臣愚直见知,臣亦不量微力,窃以献纳自任。今兹事体,实系朝政污隆,人情去就,臣义均休戚荣辱,不忍黙黙坐视,敢冐万死而献其忠,唯陛下裁詧。
论听政疏【范祖禹】
臣等伏以天下不幸,大行太皇太后登遐,陛下号慕哀毁,孝性天至,在廷闻者无不摧陨。今摠揽庶政,延见羣臣,四方之民倾耳而听,拭目而视,此乃宋室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基,天下治乱之端,生民休戚之始,君子小人消长进退之际,天命人心去就离合之时也。呜呼,可不慎哉!可不慎哉!臣等久备讲读,职在论思,首当献言以助万一。陛下宜先诚意正心,推广圣孝,发为徳音,行为仁政,以慰答天下生民之望,此在陛下加意而已,非有所难也。愿陛下循其本而行之,则其末可以无难。昔周公以成王幼弱,故位冢宰治天下七年,制礼作乐以致太平,其功徳至隆。周公殁,成王追念其勋劳,赐鲁天子礼乐,使世世祀周公,以为非此不足以称周公之徳也。成王所以报周公如此,故天下莫不归心。汉大将军霍光尊立宣帝,霍光既没,宣帝亦塟以天子之礼。帝始亲政事,又思报大将军功徳夫周公、霍光皆人臣也,有非常之功,故成王、宣帝皆报以非常之礼。而况太皇太后,英宗之配,神宗之母,陛下之祖母,有大功于宗庙社稷,有大徳于亿兆人民,于陛下之恩与天地无极,岂人臣之比哉!然则今陛下所宜先者,莫如报太皇太后之徳也。自仁宗以来,三后临朝,皆有大功。章献明肃之于仁宗,慈圣光献之于英宗,鞠育扶持,勤劳艰难,亦未得如太皇太后之于陛下也。元丰之末,神宗寝疾已不能出,号令陛下年始十岁,太皇太后内定大策,拥立陛下储位,遂定。陛下之有天下,乃得之于太皇太后也。听政之初,诏令所下,百姓无不欢呼鼓舞。自古母后多私外家,惟太皇太后未尝有毫髪假借族人,不惟族人而已,徐王、魏王皆亲子也,以朝廷之故踈远隔绝。魏王病既没,然后一往,太皇太后疾已革,然后徐王得入。
译凡是不利于百姓的事情,都是众小人所做,却使先帝承受天下的毁谤,臣常常为此痛心,所以不愿陛下再次亲近小人,大概就是这个缘故。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听从臣的话,把这些任命全部追还罢除;对于内臣指挥尚未到任的,另行安排差遣;已经入任的,重新授予外官,那么内外之人都会称颂圣德,众口一词地认为这是最美好的举措。这样就可以解除百姓的疑惑,洗清陛下所受的毁谤。这件事易如反掌,有什么困难而不去做呢?自从听说近臣两次传达指挥以来,外间议论汹涌,都说大臣不能据理争辩,使陛下陷入错误的举措;台谏官员又都畏惧宦官,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只怕陛下还不知道这些罢了;如果让陛下知道,必定不会这样做。臣侍奉经筵八年,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盼望陛下成为有美德的君主,只怕有一丝一毫的过失,所以不回避违逆圣意,多次进献恳切痛切的言论。陛下每每留下心来听取,认为臣愚直而知晓臣的忠心,臣也不计较自己的微薄力量,私下把进言纳谏作为自己的责任。如今这件事确实关系到朝政的兴衰、人情的去留,臣与此事荣辱休戚相关,不忍默默坐视,敢冒万死献上忠言,只希望陛下裁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论听政疏》【范祖禹】臣等恭敬地认为,天下不幸,大行太皇太后去世,陛下悲号哀痛,因孝性深厚而形容憔悴,在朝廷任职的人听闻此事,无不悲痛欲绝。如今陛下总揽各项政务,延请接见群臣,四方百姓都侧耳倾听、拭目而视。这正是宋室兴衰的根本、社稷安危的基础、天下治乱的开端、百姓祸福的起点,也是君子与小人消长进退的关头、天命与人心离合去就的时刻。唉,能不慎重吗!能不慎重吗!臣等长期担任讲读官,职责在于讨论政事、谋划国事,首先应当进言,以求稍稍帮助陛下。陛下应先使意念诚实、心志端正,推广圣人的孝道,发为有德的言语,施行仁政,以慰藉并回应天下百姓的期望。这只在陛下加意而为,并没有什么困难。希望陛下循着根本去实行,那么末端的事情就可以不难。过去周公因为成王年幼柔弱,所以担任冢宰治理天下七年,制定礼制、制作乐章,使天下达到太平,功德极其隆盛。周公去世后,成王追念他的功劳,赐给鲁国天子的礼乐,让鲁国世世代代祭祀周公,认为不用这样的礼遇就不足以称扬周公的德行。成王这样报答周公,所以天下没有不归心的。汉朝大将军霍光尊立宣帝,霍光去世后,宣帝也用天子的礼仪安葬他。宣帝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又想到报答大将军的功德。周公、霍光都是臣子,却有非同寻常的功劳,所以成王、宣帝都用非同寻常的礼仪报答他们。何况太皇太后是英宗的配偶、神宗的母亲、陛下的祖母,对宗庙社稷有大功,对亿万百姓有大德,对陛下的恩德如同天地一样无穷,哪里是普通臣子可以相比的呢?既然如此,如今陛下最应该先做的,没有比报答太皇太后的德行更重要的了。自仁宗以来,三位皇后临朝,都有大功。章献明肃皇后对于仁宗,慈圣光献皇后对于英宗,都曾抚养扶持、辛勤劳苦、历尽艰难,但也没有太皇太后对于陛下这样深厚。元丰末年,神宗卧病,已经不能出宫,号令传下时陛下年仅十岁,太皇太后在宫中决定大计,拥立陛下为储君,于是大局确定。陛下能够拥有天下,就是从太皇太后那里得到的。陛下开始听政时,诏令下达,百姓无不欢呼鼓舞。自古母后大多偏爱外戚,只有太皇太后从未给族人丝毫私恩,不仅对族人如此,徐王、魏王都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也为了朝廷而疏远隔绝他们。魏王病逝以后,她才去看望;太皇太后病重以后,徐王才得
进退羣臣,必从天下人望,不以已意为喜怒赏罚,故至公无私之徳,虽匹夫匹妇之口,亦能道之。临朝九年,未尝少自娱乐,焦劳刻苦以念生民。所以如此,岂有他求哉?凡皆为赵氏社稷,宋室宗庙,专心一意以保佑陛下也。故身当其劳苦,而使陛下享其安逸。昔章献明肃临朝,亲党侥幸滥恩,仁宗既亲机不免厘革,故小人不能无怨。今太皇太后自临朝以来,左右请求,一切拒绝,内外肃然。葢以朝廷不可无纪纲,故身当其怨,而使陛下坐收肃清之功。陛下如欲报太皇太后之徳,莫若循其法度而谨守之。祖宗以来,唯以徳泽结百姓之心,欲四海安静无事。仁宗行之四十二年,天下至今思之。恭惟太皇太后之政事,乃仁宗之政事也。然而仁宗圣性寛裕,不忍拒人,内降滥恩,其后亦比比而有。惟太皇太后严正至静,不可干犯,故能外斥逐奸邪以清朝廷,内裁抑侥幸以肃宫禁。九年之间,终始如一,故虽徳泽深厚结于百姓,而小人之怨亦不为少矣。今必有小人进言曰:「太皇太后不当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此乃离间之言,陛下不可不察也。当陛下嗣位之初,太皇太后同听政,中外臣民上书者以万数,皆言政令有不便者。太皇太后因天下人心欲改,故与陛下同改之,非以己之私意而改也。既改其法,则作法之人及主其法者有罪当逐,陛下与太皇太后亦以众言而逐之。其所逐者,皆上负先帝,下负万民,天下之所仇疾,众庶所欲同去者也。太皇太后岂有憎爱于其间哉?顾不如此,则天下不安耳。惟陛下清心照理,辨察是非,斥远佞人,深拒邪说。有敢以奸言惑圣听者,宜明正其罪,付之典刑,痛惩一人以儆羣慝,则帖然无事矣。陛下若稍入其语,不正其罪,则恐奸言邪说继进不已。万一追报之理,小有不至,此于太皇太后圣徳无损,而于陛下孝道有亏,必大失天下之心。陛下岂不见司马光以公忠正直为天下所信服?陛下与太皇太后用以为相,海内之人无不忻悦。光殁之日,无不悲哀,乃至茶坊酒肆之中,亦事其画像。光所以得人心如此者,为其能辅佐陛下与太皇太后,功及天下也。以光之功比之太皇太后,止是万分之一,而百姓思之如此,而况太皇太后有天地之心?于陛下若听小人谗说,或追报有所不至,或轻改其政事,岂不大失天下人心乎?人心离于下,则天变见于上。陛下虽欲为善以救之,改过以补之,亦无及矣。孝者,万行之本,本既不立,则其余何足观焉?夫小人之情,非为朝廷之计,亦非为先帝之事,皆为其身之利也。日夜伺候,欲逞其憾者,乆矣。太皇太后新弃天下,陛下初揽政事,乃小人乗间伺隙之时也,不可不预防之。
译以入宫。她任用或罢免群臣,必定遵从天下人的期望,不因自己的好恶来决定赏罚,所以她至公无私的德行,即使普通男女的口中也都能说出来。她临朝九年,从未稍稍自我享乐,而是焦心劳苦、刻苦自持,时时挂念百姓。她这样做,难道还有别的要求吗?一切都是为了赵氏的社稷、宋室的宗庙,专心一意地保护扶助陛下。因此她自己承担劳苦,却让陛下享受安逸。过去章献明肃皇后临朝时,亲党得到侥幸和滥恩,仁宗亲自处理政务后不得不加以改革,因此小人不能没有怨恨。如今太皇太后自临朝以来,内外亲近之人的请求一概拒绝,宫内宫外都肃然。大概是因为朝廷不能没有纲纪,所以她自己承受怨恨,却让陛下坐享清肃朝廷的功劳。陛下如果想报答太皇太后的德行,不如遵循她的法度并谨慎守护。祖宗以来,向来只是用恩德泽惠来凝聚百姓之心,希望四海安静无事。仁宗实行这一点四十二年,天下至今还在思念他。恭敬地说,太皇太后的政事,其实就是仁宗的政事。然而仁宗天性宽厚宽裕,不忍拒绝别人,宫中屡次滥施恩典,后来这样的事情也一再发生。只有太皇太后严正而极其沉静,不可冒犯,所以才能对外斥退奸邪以清理朝廷,对内裁抑侥幸以肃清宫禁。九年之间,她始终如一,所以虽然恩德深厚,已经凝结在百姓心中,小人的怨恨却也不少。如今必定有小人进言说:“太皇太后不应当改变先帝的政令,不应当驱逐先帝的大臣。”这就是离间的话,陛下不能不明察。当陛下刚继承帝位时,太皇太后与陛下共同听政,内外臣民上书的有数以万计,都说政令中有不便之处。太皇太后顺应天下人心要求改变的愿望,所以与陛下一同改变,并不是凭自己的私意改变。既然改变了法令,那么制定这种法令的人和主持实行这种法令的人有罪,理当驱逐;陛下与太皇太后也是根据众人的意见驱逐他们。那些被驱逐的人,都是对上辜负先帝、对下辜负万民,天下人所憎恨、百姓都希望一同除去的人。太皇太后在其中难道有个人的憎爱吗?只是如果不这样做,天下就不得安宁。希望陛下清净心志、明察事理,辨别是非,斥退疏远佞人,坚决拒绝邪说。若有人敢用奸邪言论迷惑圣听,应当公开定罪,交付法典严惩;严厉惩处一个人来警戒众多奸邪之徒,那么事情就会安定无事。陛下如果稍稍听信他们的话,不给他们定罪,恐怕奸言邪说会接连不断地进来。万一追报太皇太后的道理稍有不足,这对太皇太后的圣德没有损害,却会使陛下的孝道有所亏缺,必定大大失去天下人的心。陛下难道没有见过司马光凭借公正忠诚、正直不阿而受到天下信服吗?陛下与太皇太后任用他为宰相,海内之人无不欢喜。司马光去世那天,人们无不悲哀,甚至茶坊酒肆之中也供奉他的画像。司马光之所以这样得到人心,是因为他辅佐陛下与太皇太后,功劳惠及天下。以司马光的功劳和太皇太后相比,只不过是万分之一,而百姓思念他尚且如此,何况太皇太后怀有如天地般的仁心呢?陛下如果听信小人的谗言,或者报答太皇太后的礼遇有所不足,或者轻易改变她制定的政事,难道不会大大失去天下人心吗?人心在下离散,天象在上就会显现灾变。陛下即使想行善来挽救,想改过来弥补,也来不及了。孝是万种品行的根本,根本既然不能树立,其余的还有什么值得观看的呢?小人的心思,并不是为朝廷谋划,也不是为了先帝的事业,全都是为了自身利益。他们日夜窥伺,想要发泄怨恨,已经很久了。太皇太后刚刚离开天下,陛下初次总揽政事,正是小人趁机窥伺、寻找空隙的时候,不能不预先防备。这些
臣等恭闻陛下自太皇太后寝疾,朝夕不离左右,躬亲药膳,衣不解带,忧瘁泣涕,形于颜色。自遭变故以来,哀慕毁瘠,中外具闻,丧服之礼务从至隆,又下诏发扬太皇太后盛徳,推恩高氏,此大孝之极也,至亲之际无所间然。然而臣等犹言及此者,窃以小人众多,恐置陛下于有过之地也。如臣等所言,虽万万无之,然不敢不虑于未然。或有纎芥流闻于外,则臣等上负陛下不先言之罪,大矣。不胜忧国爱君之至,惟陛下深留圣思。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四
(明)贺复征 编
○疏十八
论王安石疏【宋吕诲】
臣窃以大奸似忠,大诈似信,惟其用舍系时之休否也。昔如少正卯言伪而辨,行伪而坚,顺非而泽,强记而博,非宣父圣明,孰能去之?唐相卢杞,天下谓之奸邪,徳宗不知,终成大患,所以言知人之难,尧舜其犹病诸。陛下即位之初,起王安石就知江宁府,未几召为学士,缙绅皆庆陛下之明。及进贰台席,佥论未允,衡石之下,果不能欺其轻重也。臣伏覩参知政事王安石,外示朴野,中藏巧诈,骄蹇慢上,阴贼害物,臣畧疏十事,冀上寤焉。安石向在嘉佑中判纠察刑狱司,因争鹌鹑公事,举驳不当,御史台累移文催促,谢恩倨傲不恭。相次仁宗皇帝上僊,安石丁忧,其事遂已。安石服满,托疾坚卧,终英宗朝,陛下即位,亦不赴阙,一见及除江宁府,于私安便,然后从命,慢上无礼,其事一也。安石任小官,每一迁转,逊避不已。自知江宁府除翰林学士,不闻固辞,慢前恭后,见利忘义,好名干进,其事二也。人主延对经术之士,设侍讲侍读常员,执经进说,非传道也。安石居是职,遂请坐而讲,屈万乗之重,取师氏之尊,不识上下之仪,君臣之分,要君取名,其事三也。安石自居政府,与同列异议,共因奏对留身进说,多乞御批,以塞公论,是则掠美于已,非则敛怨于君,用情罔公,其事四也。安石自纠察司举驳,多不中理,与法官争论,常怀忿隙。昨许遵误断谋杀公事,力为主张,妻谋杀夫,欲举减等科罪,两制定夺,但闻朋附二府看详,亦皆畏避,狥私报怨,其事五也。安石初入翰林,未闻进一士之善,首率同列称弟安国之才,朝廷与状元恩例,犹谓之薄。主试者定文巻不优其人,遂罹中伤,小惠必报,纎仇必复。及居政府,纔入半年,卖弄威福,无所不至,畏之者勉意俯从,附之者自鬻希进,怙势招权,其事六也。宰相不视事旬日,差除自専,逐近臣补外,不附已者妄言。尽出圣衷,若然不应,是安石报怨之人。丞相不书勅,本朝故事未之闻也。意示端恣,耸动朝著,作威害政,其事七也。凡奏对御前,唯肆强辨,向与唐介争论,遂致喧哗,众非安石而是介。介忠劲之人,不能以口舌胜,不幸愤懑发疽而死。自是同列尤甚畏惮,任性陵轹,其事八也。陛下方稽法唐尧,敦睦九族,奉亲爱弟,以风天下,而小人章辟先献言,俾岐王迁居于外,离间之罪,固不容诛,旨送中书欲正其罪,安石坚拒不从,仍进危言以惑圣聪,朋奸离间,其事九也。今邦国经费,在于三司,安石居政府,与知枢密者同制置三司条例,兵与财兼领之,又举三人勾当,八人廵行诸路,名曰商榷财利,其寔动揺天下,未见其利,先见其害,其事十也。臣指陈猥琐,烦黩高明,诚恐陛下悦其才辨,乆而倚毗,情伪不得知,邪正无复辨,大奸得路,则贤者渐去,乱繇是生。臣究安石之迹,固无远畧,惟务改作,立异于人,徒文言而饰非,将罔上而欺下,臣切忧之,误天下苍生,必斯人也。望陛下图治之宜,当稽于众,方天灾屡见,人情未和,唯在澄清,不宜挠浊,如安石乆居庙堂,必无安静之理。臣所以沥恳而言,不虞横祸,期感动于聪明,庶判别于真伪。况陛下志在刚决,察于隠伏,当质于士论,然后知臣言之中否。然诋讦大臣之罪,不敢茍逭,孤危若寄,职分难安,当复露章请避怨敌。
进戒疏【王安石】
译臣等恭敬地听说,陛下自太皇太后卧病以来,早晚都不离左右,亲自照料药膳,衣带不解,忧劳憔悴、流泪哭泣,都表现在脸色上。自从遭逢变故以来,陛下悲哀思慕而形体消瘦,内外都已听闻;丧服礼制务求做到极其隆重,又下诏发扬太皇太后的盛德,推恩于高氏家族,这是大孝的极致,在至亲之间没有任何间隔。然而臣等仍然谈及这些,是私下担心小人众多,恐怕把陛下置于有过失的境地。即使像臣等所说的事情万万不会发生,也不敢不在事情发生以前加以考虑。倘若有一丝一毫的消息流传到外面,臣等因为没有预先进言而辜负陛下,罪过就大了。臣等忧国爱君之心实在无法胜任表达,只希望陛下深深留意思考。《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四 (明)贺复征编 ○疏十八 《论王安石疏》【宋吕诲】臣私下认为,大奸之人往往像忠臣,大诈之人往往像诚信之人,只是任用或舍弃他们,关系到时局的兴衰。过去少正卯言论虚伪却善于辩说,行为虚伪却坚持不改,顺着错误却能加以润饰,记忆力强而知识广博;若不是宣父圣明,谁能把他除掉?唐朝宰相卢杞,天下人都说他奸邪,德宗却不知道,终于酿成大患,所以说识别人很困难,即使尧舜恐怕也以此为忧。陛下即位之初,起用王安石出任江宁府知府,不久召入任学士,士大夫都庆幸陛下圣明。等到他进入宰执之列,众人的议论并不认可他;放在衡器上称量之后,果然不能欺骗轻重。臣恭敬地观察参知政事王安石,外表显得朴素粗野,内心却藏着巧诈;骄傲傲慢、轻慢君上,暗中狠毒、伤害事物。臣略陈十件事,希望能使陛下醒悟。王安石从前在嘉祐年间任判纠察刑狱司,因为争论鹌鹑案件,举发驳正不当,御史台多次移文催促,他接受诏命时傲慢无礼。后来仁宗皇帝升天,王安石服丧,这件事也就停止了。王安石服丧期满后,借口有病坚持躺卧,直到英宗朝结束;陛下即位,他也不入朝,到任命他为江宁府知府后,才觉得对私身便利,于是接受命令,这是轻慢君上、无礼的第一件事。王安石任小官时,每次升迁都不断谦让躲避。自从由江宁府知府升任翰林学士后,却没有听说他坚决推辞;对先前职位怠慢,对后来的职位恭敬,见到利益便忘记道义,喜好名声而求取进用,这是第二件事。君主召见通晓经术的士人,设置侍讲、侍读为常设职位,让他们执经进讲,并不是为了把君主当作学生传授道理。王安石担任这一职务,却请求坐下来讲经,使万乘之尊屈身,自己取得老师的尊位,不懂上下之礼、君臣之分,是要胁迫君主来取得名声,这是第三件事。王安石身居政府,与同列意见不合,往往借共同奏对、留身进言,多次请求皇帝批示,以此堵塞公众议论;如果事情成功,就把美名掠归自己,事情失败,就把怨恨收拢到君主身上,以私情行事而不顾公义,这是第四件事。王安石过去在纠察司举发驳正案件,多不合情理,与法官争论时,常常心怀忿恨隔阂。前些日子许遵误判谋杀案件,他竭力替许遵辩护,认为妻子谋杀丈夫,应当按减等法科罪;两位制置官已经裁定,只因听说朋党依附二府来审查,也都畏避不敢坚持,徇私报复,这是第五件事。王安石刚入翰林,没听说推荐过一个士人的长处,却首先率领同僚称赞弟弟安国的才干;朝廷依照状元的恩例对待他,他还认为恩遇太薄。主考官判定文卷,认为王安国文章不够优秀,王安石便对其进行中伤;小恩一定要报答,细小仇怨也一定要报复。等到身居政府,才入职半年,便卖弄威势和福祸,什么都做得出来;害怕他的人勉强低头听从,依附他的人自我推销以求进用,这是仗恃权势、招揽权力的第六件事。宰相十多天不处理政事,他便独自决定官员授职调动;把近臣逐出京城补任外官,对不依附自己的人任意诬称。所有事情都说是出自皇帝的旨意,如果这样做不合适,就说是安石报复的人。丞相不亲自书写诏敕,这是本朝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旧例。他故意显示自己专断放肆,震动朝廷官署,逞威势而危害政事,这是第七件事。凡是在御前奏对,他只是一味强词辩说;过去与唐介争论,竟至于喧哗,众人都非难安石而赞同唐介。唐介是忠诚刚正的人,不能靠口舌取胜,不幸因愤懑而生毒疮去世。从此同列更加畏惧他,他任性欺凌压制别人,这是第八件事。陛下正考察唐尧的法度,敦睦九族,奉养亲人、爱护兄弟,以此教化天下,而小人章辟先提出意见,使岐王迁居外地。这种离间之罪,本来就不容诛赦;陛下下旨送交中书,想要依法治他的罪,王安石却坚决拒绝不从,还进献危言来迷惑圣听,与奸邪结党、进行离间,这是第九件事。如今国家的经费掌握在三司,王安石身居政府,却与知枢密院事共同制定三司条例,军队和财赋一并掌管;又举荐三人主管其事,八人巡行各路,名义上说是商议财利,实际上却动摇天下,尚未看见利益,先已经看见祸害,这是第十件事。臣所指陈的事情很琐碎,烦扰陛下的圣明,实在担心陛下喜爱他的才辩,时间一久便倚重信任他,以致真假无法辨知,邪正再不能分辨;大奸之人一旦得势,贤者就会逐渐离去,祸乱便由此产生。臣考察王安石的所作所为,他本来没有长远谋略,只是一味改作,在众人面前标新立异,徒然用文辞掩饰过错,想要欺骗上面、蒙蔽下面。臣对此深感忧虑,误害天下百姓的,必定就是这个人。希望陛下谋求治理国家的适宜办法,应当听取众人的意见。如今上天屡次显现灾异,人心尚未和谐,正应当澄清混浊,不应搅乱清明;如果让王安石长期居于朝廷,天下必然没有安宁的道理。臣之所以倾尽诚恳进言,是不考虑横遭祸患,只希望能感动陛下的聪明,使陛下辨别真假。何况陛下志在刚毅果断,能够察知隐藏的事情,应当向士大夫的议论求证,然后就会知道臣的话是否正确。然而诋毁攻击大臣的罪名,臣不敢苟且逃避;身处孤危,仿佛寄身无所依托,职责也难以安稳,因此还要再次上章请求避开怨敌。《进戒疏》【王安石】
臣某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臣窃以为陛下既终亮阴考之于经,则羣臣进戒之时,而臣待罪近司,职当先事有言者也。窃闻孔子论为邦,先放郑声,而后曰远佞人。仲虺称汤之徳,先不迩声色,不殖货利,而后曰用人惟已。葢以谓不淫耳目于声色玩好之物,然后能精于用志。能精于用志,然后能明于见理。能明于见理,然后能知人。能知人,然后佞人可得而远。忠臣良士与有道之君子,类进于时,有以自竭,则法度之行,风俗之成,甚易也。若夫人主虽有过人之材,而不能早自戒于耳目之欲,至于过差以乱其心之所思,则用志不精。用志不精,则见理不明。见理不明,则邪说诐行必窃间乗殆而作。则其至于危乱也,岂难哉?伏惟陛下即位以来,未有声色玩好之过闻于外,然孔子圣人之盛,尚自以为七十而后敢纵心所欲也。今陛下以鼎盛之春秋,而享天下之大奉,所以惑移耳目者为不少矣。则臣之所豫虑,而陛下之所深戒,宜在于此。天之生圣人之材甚吝,而人之值圣人之时甚难。天既以圣人之材付陛下,则人亦将望圣人之泽于此时。伏惟陛下自爱以成徳,而自强以赴功,使后世不失圣人之名,而天下皆蒙陛下之泽,则岂非可愿之事哉?臣愚不胜惓惓,唯陛下恕其狂妄,而幸赐省察。
谏调停疏【苏辙】
臣近面论君子小人不可并处,圣意似不以臣言为非者。然天威咫尺,言词廹遽,有所不尽,臣而不言,谁当救其失者?亲君子,远小人,则主尊国安;踈君子,任小人,则主忧国殆。此理之必然,未闻以小人在外,忧其不悦,而引之于内,以自遗患也。故臣谓小人虽不可任以腹心,至于牧守四方,奔走庶务,无所偏废,可也。若遂引之于内,是犹患盗贼之欲得财,而导之于寝室;知虎豹之欲食肉,而开之以垧牧,无是理也。且君子小人,势同冰炭,同处必争。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何者?小人贪利忍耻,击之则难去;君子洁身重义,沮之则引退。古语曰:“一薫一莸,十年尚犹有臭。”葢谓此矣。先帝聪明圣智,疾颓靡之俗,将以纲纪四方,比隆三代,而臣下不能将顺,造作诸法,上逆天意,下失民心。二圣因民所愿,取而更之,上下忻慰。则前者用事之臣,今朝廷虽不加斥逐,其势亦不能复留矣。尚頼二圣慈仁,宥之于外,葢已厚矣。而议者惑于说,乃欲招而纳之,与之共事,谓之调停。此軰若进,岂肯但已哉?必将戕害正人,渐复旧事,以快私忿。人臣被祻,葢不足言,臣所惜者,祖宗朝廷也。惟陛下断自圣心,勿为流言所惑,勿使小人一进,后有噬脐之悔,则天下幸甚。
论邪正疏【刘敞】
臣伏以驭臣之道,在分别邪正。正臣当亲而迎之,邪臣当踈而远之。至于天下之人,亦皆以此窥朝廷。若正臣聚于朝,则奸雄屏息,治平可望;若邪臣聚于朝,则侥幸竞进,倾败可待。二者不可不深詧也。臣伏覩朝廷太平积乆,贤能众多,然其间邪正亦杂有之。或爱君忧国,非公正不发愤;或朋党比周,背公树私;亦有循然自守,不能为善,又不敢为恶。陛下临御三十余年矣,以上圣之姿,监羣下所为,固无遁形,固无隠情。然有可戒谨者,在此而已。凡正臣常难进而易退,邪臣常易进而难退。何以言之?正臣者,唯义所在,言则逆君之耳,是所以难进也。言或不用,不欲自显,因事而去,是所以易退也。邪臣者,唯利所在,言则逢君之欲,是所以易进也。行虽恶,不顾礼义;名虽丑,不知愧耻,患失之耳,是所以难退也。此两臣者,愿陛下参伍观之,母使当亲者踈,当踈者亲,则朝廷尊荣而社稷安矣。近者翰林侍读学士吕溱,枢密直学士蔡襄,继出典郡。今又闻御史中丞孙汴,翰林学士欧阳修,知制诰贾黯,翰林韩绛,并乞补外。此其等人,皆有忠直无流心,议论不阿,执政有益当世者也。诚不宜许之,使四方有以窥朝廷,而奸佞侥幸之雄因而竞起。此则分别邪正之一端也。臣以孤拙叅官侍从,日夜思维,无以少禆聪明,恐陛下忽于正臣之易退,而忘左右前后直道之容也。不胜其愚,谨献所闻,唯赐采择之。
进流民图疏【郑侠】
译臣某冒死叩拜上疏,皇帝陛下。臣私下认为,陛下既然按照经书完成了三年守丧之礼,那么正是群臣进献劝戒的时候;臣供职于近侍部门,职责上应当首先就政事进言。臣听说孔子谈论治理国家,先说要放逐郑国的淫靡音乐,然后说要远离佞人。仲虺称赞商汤的德行,先说不亲近声色、不聚敛货利,然后才说用人只任用贤者。大概是认为不让耳目沉溺于声色玩好之物,然后才能专心用志;能够专心用志,然后才能明白地认识事理;能够明白认识事理,然后才能辨识人物;能够辨识人物,然后才可以远离佞人。忠臣、良士和有道的君子大体都在此时进用,他们能够竭尽自己的力量,那么法度的推行、风俗的形成,就很容易了。至于君主即使具有超过常人的才干,却不能及早戒除耳目欲望,直到过分而扰乱心中所思,那么用志就不能专一。用志不专一,就不能明察事理;不能明察事理,邪说和偏邪的行为就一定会偷偷乘隙而起。这样发展到危乱,难道还困难吗?臣恭敬地思量,陛下即位以来,尚未听说有声色玩好方面的过失传到外面;然而孔子作为圣人中的大圣,尚且认为到了七十岁以后才敢任心所欲。如今陛下正处在盛年,却享有天下丰厚的供奉,足以迷惑、转移耳目的事物实在不少。因此臣预先忧虑的事情,也正是陛下应当深深戒惧的地方。上天生出圣人般的才质非常吝惜,世人遇到圣人的时代也极其困难。上天既然把圣人的才质交给陛下,那么天下人也将希望在这个时代得到圣人的恩泽。臣恭敬地希望陛下爱惜自身以成就德行,自强不息以成就功业,使后世不失去圣人的名声,使天下都蒙受陛下的恩泽,这难道不是值得期望的事情吗?臣愚昧而忧思不尽,只希望陛下宽恕臣的狂妄,幸而赐予省察。《谏调停疏》【苏辙】臣近来当面议论君子和小人不能同时共处,圣意似乎不认为臣的话错误。然而天威近在咫尺,当时言词仓促,有些话没有说尽;臣如果不说,谁应当挽救其中的过失呢?亲近君子、远离小人,君主就尊贵、国家就安定;疏远君子、任用小人,君主就忧虑、国家就危险。这是必然的道理,从未听说因为小人在外面,担心他们不高兴,便把他们引入内廷,以便自己留下祸患。因此臣认为,小人虽然不能任用来作为心腹,至于让他们治理四方、奔走办理各项事务,只要没有偏废,也可以。若竟然把他们引入内廷,就好像担心盗贼想得到财物,却把他们引导进卧室;知道虎豹想吃肉,却打开围场让它们进入牧地,这是没有道理的。况且君子与小人,势同冰炭,处在一起必然争斗。一经争斗,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为什么呢?小人贪图利益、忍受羞耻,攻击他们反而难以使他们离开;君子洁身自守、看重道义,一旦受到阻挠就会引退。古语说:“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先帝聪明圣智,厌恶颓靡的风俗,想用纲纪统摄四方,使国家达到三代那样的盛隆,但臣下不能顺应辅助,制造各种法令,对上违背天意,对下失去民心。二圣顺应百姓的愿望,把这些法令取来加以更改,朝廷上下都欢欣安慰。那么先前掌权的大臣,如今朝廷虽然没有加以斥逐,他们的势力也不可能再留在朝中了。还依赖二圣慈仁,把他们宽宥安置在外,已经很厚待他们了。可是议论的人被这种说法迷惑,竟想把他们招回朝廷,和他们共同办事,说这是“调停”。这批人如果进来,难道肯就此罢休吗?他们一定会残害正直之人,逐渐恢复旧日的事情,以满足自己的私怨。臣下遭受祸害,本来不足为重;臣所痛惜的是祖宗的朝廷。希望陛下从圣心决断,不要被流言迷惑,不要让小人一旦进来,日后才后悔莫及,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论邪正疏》【刘敞】臣下以为,驾驭臣下的方法,在于辨别邪正。对于正直的臣子,应当亲近并接纳;对于奸邪的臣子,应当疏远并排斥。至于天下人,也都据此窥察朝廷。若正直之臣聚集在朝廷,奸雄便会屏息收敛,天下太平就有希望;若奸邪之臣聚集在朝廷,侥幸求进的人便会争相钻营,国家倾覆失败也就指日可待。这两种情形不可不深加考察。臣下私下看到,朝廷太平已经很久,贤能之士很多,但其中也夹杂着邪正不同的人。有的爱护君主、忧虑国家,不合于公正就不肯发愤进言;有的结党营私、朋比为奸,背弃公义而树立私利;也有的安然自守,既不能行善,又不敢作恶。陛下临朝统治已经三十多年了,凭着圣明的资质,察看群臣的作为,当然没有什么能够逃脱,也没有什么隐情能够隐藏。然而值得戒慎的地方,只在这里罢了。凡是正直之臣,通常难以进用而容易退职;奸邪之臣,通常容易进用而难以罢退。为什么这样说呢?正直之臣只以义为依据,说话往往违逆君主的耳朵,所以难以进用;进言有时不被采纳,他又不愿自我显露,便因事离去,所以容易退职。奸邪之臣只看重利益,说话迎合君主的欲望,所以容易进用;行为即使恶劣,也不顾礼义,名声即使丑陋,也不知羞耻,只怕失去既得之利,所以难以退职。这两类臣子,希望陛下反复参验、仔细观察,不要使本应亲近的反而疏远,本应疏远的反而亲近;这样朝廷就会尊荣,国家社稷也会安定。近来翰林侍读学士吕溱、枢密直学士蔡襄相继出任郡守。如今又听说御史中丞孙汴、翰林学士欧阳修、知制诰贾黯、翰林韩绛,都请求出任外职。这些人都有忠诚正直而不随流俗的品格,议论不阿谀,执掌政事对当世有益。实在不应答应他们的请求,使四方因此窥察朝廷,而让奸邪谄佞之徒因而争相得志。这就是辨别邪正的一端。臣下凭孤陋笨拙而参与侍从之职,日夜思考,没有什么能够稍稍补益陛下的聪明,只怕陛下忽略正直之臣容易退职这一点,忘记身边前后那些能够奉行直道的人。我不胜愚昧,谨献上所听闻的情况,只愿陛下赐予采纳取舍。进呈《流民图疏》【郑侠】
臣伏覩去年大蝗,秋冬亢旱,以至于今,经春不雨,麦苗焦枯,黍粟麻豆,粒不及种。旬日来,街市米价暴贵,羣情忧惶,十九惧死。方春斩伐,竭泽而渔,大营官钱,小求升米,草木鱼鳖,亦莫生遂。蛮夷轻肆,敢侮中国,皆由中外之臣辅相陛下不以道,以至于此。臣窃惟灾患,有可召之道,无可试之形,其致之有渐而来,如疾风暴雨,不可复御。流血藉尸,方知丧败,此愚夫庸人之见,而古今比比有之。所贵于圣神者,为其能图患未然,而转祸为福者也。方今之势,犹有可救。臣愿陛下开仓廪,赈贫乏,诸有司敛掠不道之政,一切罢去,庶几早召和气,上应天心,调阴阳,降雨露,以延天下万姓垂死之命,而固宗社万万年无疆之祉。君臣际遇,贵乎知心,以臣之愚,深知陛下养爱黎庶,甚于赤子,故自即位以来,一有利民便物之政,靡不毅然主张而行。陛下之心,亦欲其人人寿富,而跻之尧舜三代之盛耳。夫岂区区充满府库,盈溢仓廪,终以富衍强大胜天下哉?而中外之臣畧不推明陛下此心,而乃肆其叨懫劓割生民,侵肌及骨,使之困苦而不聊生,坐视夫民之死而不恤。夫陛下所存如彼,羣臣所为如此,不知君臣际遇欲作何事?徒只日超百资,意指气使而已乎?臣又惟何世而无忠义,何代而无贤徳,亦在乎人君所以驾御之如何耳。古之人在山林畎亩,不忘其君,其刍荛负贩,匹夫匹妇,咸欲自尽以赞其上。陛下之朝,台谏黙黙,具位而不敢言,事至有规避百为,不敢居是职者,而左右辅弼之臣,又皆贪猥近利,使夫抱道懐识之士,皆不欲与之言,不知时然耳。抑陛下有以使之然耶?以为时然,则尧舜在位,便有夔契,汤文在上,便有伊吕,以至汉唐之明君,我祖宗之圣朝,皆有大忠义大贤徳之臣,而在中外君臣之际,共腹心手足,然君唱于上,臣和于下。主发于内,臣应于外,而休嘉之徳下浸于昆虫草木,千百世之下,莫不欣慕而效则之。独陛下以仁圣当御,抚养为心,而羣臣所以应和之者如此。夫非时然,抑陛下所以驾驭之道未审尔?陛下以爵禄驾驭天下忠贤而使之如此,甚非宗庙社禝之福也。夫得一饭于道旁,则遑遑图报;而终身餍饱于其父,则不知徳。此庸人之常情也。今之食禄,往往如此。若臣所闻,则不然。君臣之义,父子之道也。故食其禄则忧其事,凡以移事父之孝而从事于此也。若乃思虑不出其位,尸祝不越樽爼,治庖人之事,牛羊茁壮,会计当各以其职而不相侵也。至于邦国若否,知无不言,岂有君忧国危,羣臣乃饱食餍观,若视路人之事而不救,曰「吾各有守,天下之事非我忧哉」?故知朝廷设官,位有高下,臣子事上,忠无两心。与其得罪于有司,孰与不忠于君父?与其苟容于当世,孰与得罪于皇天?臣所以不避万死,冒干万重之天阍,以告诉于陛下者,凡以上畏天命,中忧君国,而下忧生民耳。若臣之身,使其粉碎如一蝼蚁,无足顾爱。臣切闻南征西伐者,皆以其胜捷之势,山川之形为图而来献,料无一人以天下之民,质妻卖儿,流离逃散,斩桑伐枣,折坏庐舍,而卖于城市,输官输粟,遑遑不给之状为图而献。前者臣不敢以所闻,谨以安上门逐日所见,绘成一图,百不及一,但经圣明眼目,已可嗟咨涕泣,而况数千里之外有甚于此者哉?其图谨附状投进。如陛下观图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宣徳门外,以正欺君慢天之罪;如稍有所济,亦乞正臣越分言事之刑,甘俟诛戮。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五
(宋)贺复征 编
○疏十九
谏立后疏【宋邹浩】
译臣下私下看到,去年发生大蝗灾,秋冬又长期干旱,以至于今日,整个春天都没有下雨,麦苗焦枯,黍、粟、麻豆连一粒也不够播种。近十天来,街市上的米价突然暴涨,众人的情绪忧虑恐慌,十人中有九人害怕死亡。正值春季却砍伐树木、竭泽捕鱼,大规模筹措官钱,小心求取一升米;草木、鱼鳖,也没有一样能够生长繁衍。蛮夷轻慢放肆,竟敢侮辱中原,都是由于内外臣下辅佐陛下不得其道,才到了这种地步。臣私下思量,灾祸有可以招致它的途径,却没有可以试探它形状的征兆;它的形成是逐渐积累而来,一旦像疾风暴雨般发生,便再也无法抵御。等到流血遍地、尸体相藉,才知道已经丧败,这是愚夫庸人的见识,而古今都有很多这样的事。圣明神武之君可贵,正在于能够在祸患尚未形成时谋划,并把灾祸转变为福祉。如今的形势仍然有可以挽救的余地。臣愿陛下打开仓库,赈济贫困,凡是各有关部门搜刮掠夺、违背正道的政令,一概废止;这样或许可以尽早招来和气,上合天意,调和阴阳,降下雨露,延续天下百姓濒临死亡的生命,使宗庙社稷万万年永无止境的福祉得以巩固。君臣相遇,贵在彼此知心。凭臣的愚见,深知陛下养育爱护百姓,超过爱护初生婴儿,所以自陛下即位以来,凡有利于百姓、便利万物的政令,没有一件不是坚定地主持施行的。陛下的心愿,也是希望人人长寿富足,使他们达到尧、舜以及三代盛世的境界罢了。难道只是想让府库充满、仓廪盈溢,最终凭财富繁盛和国力强大胜过天下吗?可是内外臣下全不推究阐明陛下的这番心意,反而肆意贪婪残暴,割剥百姓,侵害到肌肤骨髓,使他们困苦不堪、无法生存,眼看百姓死亡却不加怜恤。陛下所存的心意如此,群臣所做的却是这样,不知君臣相遇究竟想做什么?难道只是每天越级升迁,凭意气指使人罢了?臣又想,什么时代没有忠义之士,什么朝代没有贤德之人,也只在于君主怎样驾驭他们罢了。古代的人身处山林田野,尚且不忘君主;那些砍柴者、挑担贩卖者,以及普通男女,都想竭尽自身力量来辅佐君上。陛下的朝廷中,台谏官员默默无言,只占着职位而不敢进言,事情临头甚至百般躲避,不敢担任这种职务;而左右辅弼之臣,又都贪婪卑鄙、贪图眼前利益,使那些怀抱道术、具有见识的人都不愿同他们说话。不知这是时势使然,还是陛下有意使他们如此?如果说是时势使然,那么尧、舜在位时就有夔、契,商汤、周文王在上时就有伊尹、吕尚;以至汉、唐的明君,以及我朝祖宗的圣明朝廷,都有大忠义、大贤德的臣子。内外君臣之间彼此视为腹心手足,君主在上发起倡导,臣子在下应和。君主的主张发自内廷,臣子在外朝响应,于是美善嘉祥的德泽向下浸润到昆虫草木;即使过了千百世,人们也无不欣羡仰慕并效法它。唯独陛下以仁厚圣明的君主身份临朝,把抚养百姓作为心愿,而群臣用来响应和合的方式却是这样。这难道不是时势使然,而是陛下驾驭臣下的方法还没有弄清楚吗?陛下用爵禄驾驭天下忠贤之士,使他们成为这样,这实在不是宗庙社稷之福。在道路旁得到一顿饭,便惶惶不安地设法报答;而终身在父亲那里吃得饱,却不知道感恩,这是庸常之人的常情。如今那些领取俸禄的人,往往就是这样。如果按臣所听闻的道理,则并非如此。君臣之间的义理,就像父子之间的道义。因此,享用君主俸禄,就应当忧虑君主的政事;这就是把侍奉父亲的孝心转移到这里来做事。若只是考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主持祭祀的不越过祭器,掌管烹饪的只办理牛羊肥壮之事,掌管会计的各自按照职分办事而不相互侵越,这些都没有问题。至于国家是否安危,凡是自己知道的就没有不进言的,难道会有君主忧虑、国家危急,群臣却饱食终日、袖手旁观,好像看待路人的事情一样不去救助,还说‘我们各有职守,天下的事情难道不是我的忧患吗’?所以知道朝廷设置官职,职位虽有高低不同,臣子侍奉君上,忠心却不能有两样。与其得罪有关官员,哪比得上不忠于君父的罪过呢?与其苟且取容于当世,哪比得上得罪皇天?臣之所以不顾万死,冒犯重重天门来向陛下陈诉,完全是因为上忧天命,中忧君主国家,下忧百姓罢了。至于臣自身,即使粉身碎骨如同一只蝼蚁,也没有什么值得顾惜的。臣切实听说,南征西伐的将领,都是凭借胜利的形势和山川的形势绘图进献,却没有一个人把天下百姓抵押妻子、卖掉儿女、流离逃散,砍桑树伐枣树、拆毁房屋,拿到城市中出卖,向官府输纳粮食而惶惶然无以为生的情状绘图进献。以前臣不敢把听到的情况上报,只谨慎地把安上门每日所见绘成一幅图,虽然百不及一,但只要经过圣明的眼睛,已经足以令人叹息哭泣,更何况数千里之外还有比这严重的地方呢?这幅图谨随奏状一并进呈。如果陛下看了图而采纳臣的话,十天之内仍不下雨,就请在宣德门外斩臣,以惩治欺骗君主、怠慢上天的罪;如果稍有成效,也请依法治臣越分进言之罪,臣甘愿等待诛戮。《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五 (宋)贺复征编 ○疏十九 谏议立皇后疏【宋邹浩】
臣闻礼曰:「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成者也。」天子理阳道,后治阴徳;天子听外治,后听内职。然则立后以配天子,安得不审?今陛下为天下择母,而所立乃贤妃刘氏,一时公议莫不疑惑。诚以国家自有仁祖故事,不可不遵用之耳。葢皇后郭氏与美人尚氏争宠致罪,仁祖既废后,不旋踵并斥美人,所以示公也。及至立后,则不选于妃嫔,必选于贵族,而立慈圣光献,所以远嫌也。所以为天下万世法也。陛下以罪废孟氏,与废郭氏实无以异。然孟氏之情,未尝付外杂治,果与贤妃争宠而致罪乎?世固不得而知也。果不与贤妃争宠而致罪乎?世亦不得而知也。若与贤妃争宠而致罪,则并斥美人以示公,固有仁祖故事存焉。若不与贤妃争宠而致罪,则不立妃嫔以远嫌,亦有仁祖故事存焉。二者必居一于此矣,不可得而逃也。况孟氏罪废之初,天下孰不疑立贤妃为后?及读诏书,有「别选贤族」之语,又闻陛下临朝慨叹,以废后为国家不幸,又见宗景有立妾之请,陛下怒其轻乱名分,而重赐谴责,于是天下始释然不疑,陛下立后之意在贤妃也。今果立之,则天下之所以疑陛下者于是乎信矣。载在史册,传示万世,不免上累圣徳,可不惜哉?可不惜哉!且五伯三王之罪人也,其葵丘之会载书,犹首曰「无以妾为妻」,况陛下之圣高出三王之上,其可忽此乎?万一自此以后,士大夫有以妾为妻者,臣寮纠劾以闻,陛下何以处之?不治则伤化败俗,无以为国;治之则上行下效,难以责人。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夫名之不正,遂至民无所措手足,其害何可胜道?尤不可不察也。臣伏观陛下天性仁孝,追奉谟烈,惟恐一毫不当先帝之意,然先帝在位动以二帝三王为法,斥两汉而下不取。今陛下乃引自汉以来有为,五伯之所不为者以自比,是岂先帝之意乎?是岂继志述事所当然者乎?此尤公议之所未谕也。臣观白麻内再三言之者,不过称贤妃有子,及引永平祥符立后事,以为所咨之故实。臣请论其所以然者:若曰有子可以为后,则永平中贵人马氏未尝有子也,所以立为后者,以徳冠后宫故也。祥符中徳妃刘氏亦未尝有子也,所以立为后者,以锺英甲族故也。又况贵人之系,实为马援之女;徳妃之时,且有废后之嫌。其与贤妃事体迥然异矣。若曰贤妃冠徳后宫,亦如贵人;锺英甲族,亦如徳妃,则何不扵孟氏罪废之初,用立慈圣光献故事便立之乎?必迁延四年以待今日,果何意邪?必欲以此示天下,果信之邪?兼臣闻顷年冬享景灵宫,贤妃寔随驾以往,是日雷作,其变甚异。今又宣麻之后,大雨继日,已而飞雹。又自告天地宗庙社稷以来,阴霪不止,以动人心,则上天之意益可见矣。陛下事天甚谨,畏天甚至,尤宜思所以动天而致然者。考之人事既如彼,求之天意又如此,安可不留圣虑乎?夫成汤圣君也,仲虺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不吝;高宗贤君也,传说不告以拒谏,而告以从谏。则圣臣虽愚,不足以方古。谏者常念唐太宗犹有耻君不及尧舜之臣,况直可以为尧舜如陛下之圣,而于身亲见之乎?是以不敢爱身,冒犯天威,图报陛下亲自识拔大恩之万一,而区区血诚尽于此矣。愿陛下俯从而改之,不以为吝,则万世之下所以仰望陛下之圣者,亦将在成汤高宗之上矣。岂不美哉?岂不美哉?
进保伍策疏【李昭玘】
译臣听说《礼记》说:‘天子和皇后,就像太阳和月亮、阴和阳一样,是相互需要、共同成就的。’天子治理阳道,皇后治理阴德;天子听理外朝政务,皇后处理内宫职事。既然如此,册立皇后来配合天子,怎能不慎重审察?如今陛下为天下选择母亲,而所要册立的竟是贤妃刘氏,一时之间,公众舆论无不疑惑。实在是因为国家自有仁祖的旧例,不可不遵守采用罢了。大概皇后郭氏与美人尚氏争宠而获罪,仁祖废黜皇后后,随即又一并斥退美人,用来表示公正。到了册立皇后时,则不从妃嫔中选择,必定从贵族中选择,因而册立慈圣光献皇后,这是为了远避嫌疑,也是为天下万世树立法则。陛下因获罪而废黜孟氏,与废黜郭氏实际上没有区别。然而孟氏获罪的情况,从未交付外廷会同审治,她究竟是不是因为与贤妃争宠而获罪,天下本来就无从知道;如果确实不是因为与贤妃争宠而获罪,天下也同样无从知道。如果她是因为与贤妃争宠而获罪,那么连同斥退美人以表示公正,本来就有仁祖的旧例;如果她不是因为与贤妃争宠而获罪,那么不从妃嫔中册立皇后以远避嫌疑,也有仁祖的旧例。这两种情况必居其一,无法逃避。何况孟氏最初因罪被废时,天下人谁不怀疑陛下会立贤妃为皇后?等到读到诏书中有‘另选贤良家族’的话,又听说陛下临朝时慨叹,认为废后是国家的不幸;再看到宗景请求立妾为后,陛下恼怒他轻率扰乱名分,重重赐予谴责,于是天下人才释然,不再怀疑陛下立后的意图在于贤妃。如今果真册立贤妃,那么天下人对陛下的怀疑也就由此得到证实了。把这件事载入史册,传示万世,免不了给圣德增添污点,难道不可惜吗?难道不可惜吗?况且五霸是三王的罪人,葵丘会盟的盟书还首先说‘不得以妾为妻’,何况陛下的圣德高出三王之上,难道可以忽略这一点吗?万一从此以后,士大夫有人以妾为妻,臣僚举劾上报,陛下将怎样处置?不治罪,就会伤害教化、败坏风俗,国家无从治理;治罪,则是上面先行而下面仿效,难以责罚他人。孔子说:‘名分不正,说话就不能顺当;说话不能顺当,事情就不能办成;事情不能办成,礼乐就不能兴盛;礼乐不能兴盛,刑罚就不能适当;刑罚不适当,百姓就无所措手足。’名分不正竟然会导致百姓无所措手足,这种祸害哪里说得尽呢?尤其不可不加以察考。臣下私下观察,陛下天性仁厚孝顺,追念奉行先帝的谋略功业,唯恐有一丝一毫不符合先帝的心意;然而先帝在位时,动辄以二帝三王为法,斥责两汉以来的做法而不取。如今陛下竟援引汉代以来有所作为、而五霸都不曾做过的事情来自比,这难道是先帝的心意吗?难道是继承先志、叙述先业所应当做的吗?这尤其是公众舆论所不能理解的。臣看诏书白麻中反复说到的,无非是称贤妃有儿子,以及援引永平、祥符年间册立皇后的事,作为所咨询的先例。我请求说明其中的道理:如果说有儿子就可以立为皇后,那么永平年间的贵人马氏并没有儿子,她之所以被立为皇后,是因为德行冠绝后宫;祥符年间的德妃刘氏也没有儿子,她之所以被立为皇后,是因为出身钟英甲族。何况贵人马氏确实是马援的女儿,德妃刘氏当时又有废后的嫌疑;她们与贤妃的情况完全不同。如果说贤妃的德行冠绝后宫,像贵人马氏一样;出身钟英甲族,像德妃刘氏一样,那么为什么不在孟氏获罪被废之初,就依照册立慈圣光献皇后的旧例立即册立她呢?一定要拖延四年等到今天,究竟是什么用意呢?如果一定要用这件事向天下表明某种意思,果真能够令人信服吗?臣又听说,前些年冬季祭祀景灵宫时,贤妃确实随驾前往,那天雷声大作,变化十分异常。如今宣布册立诏书之后,大雨接连下了几天,随后又飞降冰雹。自从告祭天地、宗庙、社稷以来,阴雨连绵不止,以至于震动人心,那么上天的意思就更加清楚可见了。陛下侍奉上天十分谨慎,敬畏上天也到了极点,尤其应当思考是什么事情感动了上天而使它出现这样的征兆。考察人事既是如此,寻求天意又是这样,怎能不留心圣虑呢?商汤是圣明的君主,仲虺不称说他没有过错,而称赞他改正过错毫不吝惜;高宗是贤明的君主,傅说不告诫他拒绝进谏,而告诫他听从谏言。这样看来,即使臣下自认为圣贤,也愚昧不足以比拟古人。进谏之人常常想到唐太宗尚且有惭愧自己不及尧舜的臣子,何况能够直把陛下比作尧舜的圣明,却亲眼见到这种事情呢?因此臣不敢爱惜自身,冒犯天威,想以此报答陛下亲自识拔的大恩于万一,而区区一片热诚也就全部倾注在这里了。愿陛下俯身听从而改正,不把改过看作吝惜,那么万世以后仰望陛下圣德的人,也将认为陛下超过成汤、高宗了。难道不是美事吗?难道不是美事吗?进呈《保伍策疏》【李昭玘】
昔先王和同四方,连络万里,使家与家相爱,人与人相亲,保之而不忘,合之而不散者,有道以维之,有政以属之,有法以制之而已。以民情为易离也,故以九両系焉:牧以地得之,则食之者不去;长以贵得之,则事之者不忘;师以贤得之,儒以道得之,则乐其敎者安;宗以族得之,主以利得之,则亲其上者服;友以任得之,则善有以相成;薮以富得之,则利有以相养。以民心为易危也,故又以本俗六安焉:媺宫室,所以同其生;族坟墓,所以同其死;聨兄弟,所以同其恩;聨师儒朋友,所以同其义;同衣服,所以同其礼。故能上下统一,远近和合。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长与长言友,幼与幼言弟。质足以合情而相爱,文足以饰貌而相接,此维之有道者也。先王既有以系其民,又有以安其俗,犹以为不足恃也,故五家为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闾,使之相受;四闾为族,使之相葬;五族为党,使之相救;五党为州,使之相赒;五州为乡,使之相宾。至于守望相助,出入相友,嫁娶相媒,有无相贷,疾病相恤,祭祀同福,死丧同哀。男子不足于畊也,相从而助畊;妇人不足于绩也,相从而助绩。一乡之事皆通也,无求而不得;一乡之情皆同也,无为而不和。此属之有政也。先王以谓有政以属于前,无法以制于后,未足以防民也,故徙于国中及郊,则从而授之;徙于它,则以旌节行之。无授无节,则以圜土纳之。窜伏者无所匿,欺伪者无所容。无事而出乡,则乡必问;无事而出闗,则闗必讥。民不扰于流寓,吏不劳于呼索。由此而登于司民,则可以知其数;由此而比于乡大夫,则可以均其力;由此而敛于司稼,则可以制其食;由此而会于小司徒,则可以用其众。此制之有法也。维之既有道,属之既有政,制之既有法,不幸旱干水溢,民食不足,转流四方,则非道之所能维,非政之所能属非法之所能制,虽天属,俯仰之间不足以自存,又焉有守邑地居室家而不去者哉?故为之乡里之委积以恤艰阨,为之县都之委积以待凶荒,又为之荒政十二以聚万民。不必敛其利而利可散,不必尽其征而征可薄。力则弛其劳,刑则缓其责,舍禁以赦小害,去几以释小过。眚礼而使勿克,杀哀而使勿致。乐则蕃而不用,昏则多而不备。索鬼神以致福,去盗贼以除害。虽凶年饥岁,民犹安居,重家佚居,饱食。故自少壮以至于老耄,老耄以至于死亡,食其田,饮其井,十里之外不知道涂,百里之外不传风俗。此先王之保民也,可谓至矣。自夫仁政不行,井地不均,民易其业,官失其守,内不能制其情,外不能知其数。此宣王料民于太原,仲山甫所以非之也。迨夫战国交侵,土地时易,封强不足以限其迁徙,城邑不足以遏其流亡。管仲以区区濒海之齐,制国为二十五乡,郊之内自轨以至帅,郊之外自邑以至属,以相紏聨,以相保合。少相居,长相游,居处相乐,行作相知。以守则固,以战则服。故桓公九合诸侯而号为强国者,善保民故也。自熙宁之初,尝诏天下行保伍之令,此有意于三代之连法也。行之数年,法虽具存,而民未安土,义不足以相守,则时有桴鼔之警;恩不足以相保,则或起父子之讼。壮力分于出赘,世业入于兼并,戸口隠于图版,夫家脱于聨伍,轻乡危家,远出千里。故秦多晋冦而鲁杂齐语,祭祀不从丘陇,老死不知子孙,罚不及于其邻,罪不及于其友。其犯法也轻,其背上也众。虽欲均地着之政,立土断之法,未得制也。昔三代之时,里无闲民,民无游业,居皆劝功乐事之人,出则为伏节死难之士。以守则国富,以战则兵强。今天下壮有力之民,侨寓杂处,散于四方,手不服耒耜之勤,心不知田亩之乐,为淫巧竒技,屠贩游博,其无理之甚者啸聚不逞,杀人于货邑里,不告讦,门闗不诃问,县官乡吏察治无术,计戸而不得其家,计家而不得其人,居无与守,出无与战,此为国计者未尝不深惜之也。昔者既诏天下置义仓矣,义仓设则虽年糓不丰,民可仰食,贫不至于易业,饥不至于轻家,然后禁游手,抑末作,去旧里者必告,入新乡者无容,如此则民无流散之苦,吏无逋逃之忧,三代之法可以渐致而力行矣。
论蔡京疏【陈瓘】
译从前先王使四方和谐统一,联络万里,使家家相亲相爱,人人彼此亲近,能够保持这种关系而不遗忘、联合而不离散,只是有道理用来维系,有政令用来统属,有法令用来制约罢了。因为知道民情容易离散,所以用‘九两’来联系他们:地方长官凭借土地得到民众,受其供养的人便不会离去;乡长凭借尊贵地位得到民众,侍奉他的人便不会忘怀;师傅凭借贤能得到民众,儒者凭借道术得到民众,喜爱其教化的人便能安定;宗族长凭借族属得到民众,主管者凭借利益得到民众,亲近上位者的人便会服从;朋友凭借信任得到民众,善行便能相互成就;掌管薮泽者凭借富足得到民众,利益便能相互供养。又因为知道民心容易动摇,所以用‘本俗六’使其安定:修治美好的宫室,是为了使他们在生时相同;合族共营坟墓,是为了使他们死后相同;联结兄弟,是为了使他们恩情相同;联结师儒朋友,是为了使他们义理相同;统一衣服,是为了使他们礼制相同。因此能够使上下统一、远近和合。父亲对父亲讲义,儿子对儿子讲孝,长者对长者讲友爱,幼者对幼者讲悌顺。质朴足以融合感情、彼此相爱,文饰足以修饰仪表、彼此交接,这就是用道来维系。先王既有办法联系民众,又有办法安定风俗,仍认为不能只依靠这些,所以五家编为一比,使他们相互保卫;五比编为一闾,使他们相互接受;四闾编为一族,使他们相互埋葬;五族编为一党,使他们相互救助;五党编为一州,使他们相互周济;五州编为一乡,使他们相互宾敬。至于守望相助,出入相友,嫁娶相互作媒,有无相互借贷,疾病相互体恤,祭祀共同分享福祉,死丧共同表示哀痛。男子耕作力量不足,便相互跟随帮助耕作;妇女纺织力量不足,便相互跟随帮助纺织。一乡的事情全都相通,有所求而没有得不到的;一乡的情感全都相同,没有一件事不能和谐。这就是用政令统属民众。先王认为,有政令在前面统属,而没有法令在后面制约,还不足以防范百姓,所以迁徙到国中和郊外,就跟随其后发给凭证;迁徙到别处,就凭旌节通行。没有授予的凭证、没有旌节,就用圜土收容。逃窜隐藏的人无处躲藏,欺骗伪诈的人无处容身。无事而离开乡里,乡里一定盘问;无事而出关,守关者一定诘问。百姓不会因流寓迁徙而受到扰乱,官吏也不用劳烦搜寻。由此登记到司民那里,就可以知道人口数目;由此编入乡大夫的名册,就可以平均分配民力;由此登记到司稼那里,就可以控制粮食供应;由此汇总到小司徒那里,就可以调动民众。这就是用法令制约民众。用道维系既有方法,用政令统属既有制度,用法令制约既有规范;如果不幸发生旱灾水灾,百姓粮食不足,转徙流散到四方,那么不是道理所能维系,不是政令所能统属,也不是法令所能制约的。即使上天把他们联结起来,俯仰之间也不足以自我生存,又怎么会有守住城邑土地、安居室家的百姓而不离去呢?所以为他们设置乡里的储积来救济艰难,为县都设置储积来等待凶荒,又制定十二项荒政来聚集万民。不必搜刮利益,利益自然可以分散;不必把赋税全部征尽,赋税自然可以减轻。民力不足就减轻劳役,犯罪就缓和惩罚;解除禁令以赦免小害,撤去关卡以宽释小过。简省礼仪,使礼仪不致无法完成;减轻丧事,使哀痛不至过度。音乐可以增多却不使用,婚礼可以增多却不完备。寻求鬼神以招致福祉,除去盗贼以消除祸害。即使遇到凶年饥岁,百姓仍然能够安居,重视家室、安逸居处,吃得饱饭。因此从少壮到老年,从老年直到死亡,他们吃自己田里的粮食,饮自己井中的水,十里之外不知道道路的情况,百里之外不传播别处的风俗。这就是先王保护百姓的办法,可以说达到了极点。自从仁政不再施行,井田分配不均,百姓改换职业,官府失去职守,对内不能制约民情,对外不能查知人口数目。这就是周宣王在太原清查民众,仲山甫因此非难他的事情。到了战国时期,各国交相侵伐,土地不断变易,封疆强国不足以限制人口迁徙,城邑也不足以阻止百姓流亡。管仲凭借小小的临海之齐,把国家划分为二十五乡:郊内从轨到帅,郊外从邑到属,使人们相互纠联、相互保合;年少时共同居住,年长后共同交游,居住相处彼此欢乐,出行劳作彼此知晓。用来守卫就坚固,用来作战就能服从。所以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而号称强国,是因为善于保护百姓。熙宁初年,曾下诏天下施行保伍法令,这是有意仿效三代相互联结的制度。实行数年,法令虽然完备存在,但百姓仍未安居本土,道义不足以使他们相互守护,所以时常有击鼓报警之事;恩惠不足以使他们相互保护,所以有时发生父子之间的争讼。壮年劳力分散去出赘,世代产业落入兼并者手中,户口隐没在图籍之外,夫妻脱离保伍编制,轻视乡里、危害家庭,远行千里。因此秦地多有晋地盗寇,鲁地夹杂齐地语言;祭祀不归附祖坟,老死也不知道子孙,惩罚不能波及邻居,罪责不能牵连朋友。他们犯法很轻易,背叛上级的人却很多。即使想实行均分土地、登记户籍的政令,建立按土地断定户籍的法令,也还无法控制。从前三代时期,乡里没有闲散的民众,百姓没有游荡谋生的职业;居家时都是勤勉做事、乐于任事的人,出外就成为守节死难的士人。用来守卫,国家就富足;用来作战,军队就强盛。如今天下强壮有力的百姓,侨居杂处,分散在四方,手不从事耕作的辛劳,心也不知道田亩劳作的乐趣,反而从事淫巧奇技、屠宰贩卖、游荡赌博;其中最无理的一类聚众闹事,不能如意便杀人,货害乡里。没有人告发检举,关门关卡也不呵问,县官乡吏又没有察访治理的办法;按户数查找却找不到他们的家,按家查找又找不到他们本人。居家没有人同他们守卫,出战没有人同他们作战。凡是替国家筹划的人,没有不对此深感痛惜的。从前既然已经下诏天下设置义仓,那么义仓设立后,即使年成不好,百姓也可以依靠它取得粮食;贫困时不至于改换职业,饥荒时不至于轻弃家业。然后禁止游手好闲,抑制工商末业;离开旧乡必须报告,进入新乡不得收留。这样百姓没有流散的痛苦,官吏没有追捕逃亡的忧虑,三代的法度就可以逐渐实现并大力推行了。论蔡京疏【陈瓘】
臣闻尽言招祻,古人所戒。言语之臣,岂能免此?臣伏见翰林学士承旨蔡京,当绍圣之初,与其弟卞俱在朝廷,导赞章惇,共作威福。卞则阴为谋画,惇则果断力行。且谋且行者,京也。哲宗笃于继述,专于委任,事无大小,信惇不疑。卞于此时假继述之说,以主私史。惇于此时因委任之笃,自明已功。京则盛推安石之圣,过于神考,以合其弟;又推定策之功,毁蔑宣仁,以合章惇。惇之矜伐,京为有助;卞之乖悖,京寔赞之。当此之时,言官常安民屡攻其罪,京与惇、卞共怒安民,协力排陷,斥为奸党。而孙谔、董敦逸、陈次升亦因论京相继黜逐。哲宗晩得邹浩,不由进拟,寘之言路。浩能忘身狥节,上副圣知。京又因其得罪,从而挤毁。是以七年之间,五害言者,掩朝廷之耳目,成私门之利势。言路既绝,人皆箝黙。凡所施行,得以自恣。遂使当时之所行,皆为今日之所改。臣请畧指四事,皆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也。蔡卞之薄神考,陛下既明其罪矣。兄弟同朝,埙箎相应,事无异议,罪岂殊科?一黜一留,人所未谕。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一也。邢恕之累宣仁,陛下既明其罪矣。宣训之语,究治之事,陛下既察其诬造。于是司马光、刘摰、梁焘等皆蒙叙复。京尝奏疏请诛灭摰等家族。审如京言,则所以累宣仁者,岂特邢恕一人而已哉?在恕则逐之,在京则留之,其可以塞邢恕不平之口,而慰宣仁在天之灵乎?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二也。章惇自明定策之功,追贬王珪。京亦自谓元丰末命,京带开封府刽子携劔之内,欲斩王珪。京之门人皆谓京于此时禁制宣仁。京亦有社稷之功。今陛下雪珪之罪,还其旧官,则是以惇之贬珪为非也。在惇则非之,在京则留之。如是,惇有词矣,珪有憾矣。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三也。章惇之初,笃信京、卞,倾心竭意,随此二人,假继述之说以行其私,三人议论如出一口。自绍圣三年九月,卞为执政,于是京有觖望,而与惇暌矣。四年三月,林希为执政,于是京始大怨,而与惇绝矣。自今观之,京之所以与惇暌绝者,为国事乎?为已事乎?然京之所以语人者曰:「我助惇而惇不听也,我故绝之。我敎卞而卞不从也,我故怒之。我与弟卞不相往来乆矣。我縁国事,今与爱弟不相往来,而况于惇乎?」臣切料京之所以欺陛下者,亦必以此言也。何以验之?卞之赴江宁也,京往饯之,期亲远行,法当赐告,而京之所以牒阁门者,初以妺行为请,法不许也,遂请朝假,终不敢以弟卞为言。虽在朝假,而日至国门之外,京之动静如此,即不知陛下皆得其实乎?此明主之所宜察也。且兄弟同朝共议国事,自无不相往还之理。假使不相往还,岂人伦之美事乎?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四也。陛下即位之初,以用贤去邪为先,而京之蒙蔽欺罔,曽无忌惮。陛下必欲留京于朝者,其故何哉?臣知陛下圣意本无适莫,而京之所以据位希进,牢不可拔者,葢以韩忠彦、曽布不能为国远虑,轻率自用,激成其势故也。京、卞同恶,天下所知。若用天下之言以合公议,则显正二人之罪,何难之有?忠彦等不务出此,而果于自用,于是托于谋帅而出之太原,虽加以两学士之职,而实以诡计除之。想当进拟之时,必有不情之奏,用竒设策,不由诚心,二圣安得而无疑?公议亦以为未允。及京之留布,复争辨再三之渎,无以取信,相激之势因此而成。唐明皇欲用牛僊客为尚书,张九龄以为不可。明皇曰:「但加实封可乎?」九龄又以为不可。明皇变色曰:「事皆由卿耶?」李林甫曰:「僊客宰相才也,何有于尚书?」九龄书生不达大体,由是明皇悦林甫之言,卒相僊客,而九龄自此浸踈,终见黜罢。今忠彦及布无九龄之望,而京之气焰过于僊客,因。势观望而为林甫之言者,不知几何人也?陛下进贤退邪,法则尧舜;明皇之事,固不足道。然而天下之心,皆疑陛下有大用京之意者,以京之复留故也。京之所以复留者,以忠彦等去之不以其道故也。去之不以其道,则留之者生于相激。万一京果大用,则天下治乱自此分矣。崔羣谓唐之治乱,在李林甫、张九龄进退之时。今京轻欺先帝,与林甫无异,而又归过于先烈,卖祸于惇卞,曲为自安之计,而陛下果留之也。今既可复留,后亦可以大用,天下治乱之势,系于一京。崔羣之言,可不念耶?
译臣听说,把话说尽会招来祸患,这是古人所戒惧的。负责进言的臣子,哪里能够免于这种祸患?臣下看见,翰林学士承旨蔡京在绍圣初年,与他的弟弟蔡卞一同在朝廷,辅导赞助章惇,共同作威作福。蔡卞暗中谋划,章惇果断执行;一面谋划一面实行的,就是蔡京。哲宗专心于继承先志,完全信任委任他们,事情无论大小,都信任章惇而不怀疑。蔡卞在这时借继述之说来主持私家史学,章惇在这时凭借受到的信任来彰明自己的功劳;蔡京则极力推崇王安石的圣明,超过神宗,以迎合蔡卞,又推说自己有定策之功,诋毁宣仁太后,以迎合章惇。章惇的自夸自伐,蔡京给予助力;蔡卞的乖张悖逆,蔡京实在加以赞助。当时言官常安民多次攻击他们的罪行,蔡京与章惇、蔡卞共同恼怒常安民,合力排挤陷害,斥为奸党。孙谔、董敦逸、陈次升也因为弹劾蔡京而相继被贬逐。哲宗晚年得到邹浩,不经过拟议便把他置于言路。邹浩能够忘却自身、殉守节义,上合圣明的知遇。蔡京又因邹浩获罪,便乘机排挤诋毁他。因此七年之间,蔡京五次伤害进言的人,蒙蔽朝廷的耳目,造成私门的利益和势力。进言的道路既已断绝,人人都闭口不言。凡是施行的事情,他都能够肆意妄为。于是使当时实行的事情,后来全都被改掉。臣请求略举四件事,都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原因。蔡卞轻慢神宗,陛下已经明白他的罪过了。兄弟同在朝廷,像埙和箎一样相互应和,事情没有不同意见,罪名难道会有不同等级吗?一人被贬、一人被留,天下人不能理解。这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第一个原因。邢恕牵累宣仁太后,陛下已经明白他的罪过了。关于宣仁遗训的话和追究处理之事,陛下已经察知是他捏造诬陷。于是司马光、刘挚、梁焘等人都得到叙复。蔡京曾上疏请求诛灭刘挚等人的家族。如果确实如蔡京所说,那么牵累宣仁太后的难道仅仅是邢恕一人吗?对邢恕便驱逐,对蔡京却留下,这难道能够堵住邢恕不平的申诉,慰藉宣仁太后在天之灵吗?这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第二个原因。章惇为自己表明定策之功,追贬王珪;蔡京也说自己在元丰末年奉命,带着开封府的刽子手和剑,想要斩杀王珪。蔡京的门人都说,蔡京当时制止了宣仁太后,蔡京也有社稷之功。如今陛下洗雪王珪的罪名,恢复他的旧官,这就是认为章惇贬斥王珪是错误的。对章惇便认为错误,对蔡京却仍然留用。这样一来,章惇就有话可说,王珪也有遗憾了。这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第三个原因。章惇起初特别信任蔡京、蔡卞,倾心尽意地跟随这两个人,借继述先志的说法来行其私意,三人的议论仿佛出自同一张口。自绍圣三年九月蔡卞成为执政后,蔡京便产生不满,与章惇有了隔阂。绍圣四年三月林希成为执政后,蔡京开始大为怨恨,与章惇彻底断绝。从今天看来,蔡京之所以与章惇产生隔阂并断绝关系,是为了国事,还是为了自己的事情?然而蔡京对人所说的是:‘我帮助章惇,章惇却不听从,所以我同他绝交;我教导蔡卞,蔡卞却不听从,所以我恼怒他;我与弟弟蔡卞已经很久不往来了。我因为国事,如今连疼爱的弟弟都不往来,何况章惇呢?’臣私下推测,蔡京用来欺骗陛下的,也一定是这番话。凭什么可以验证呢?蔡卞赴江宁时,蔡京前往为他饯行。按规定,亲属远行应当获准请假,而蔡京向阁门递牒时,起初以妹妹出行为由请求,按法令不许,于是请求朝假,始终不敢以弟弟蔡卞为理由。虽说请了朝假,却每天走到国门之外,蔡京的行动就是这样,不知陛下是否都已经得到真实情况?这是英明君主所应当察考的。况且兄弟同在朝廷、共同商议国事,自然没有不相互往来的道理。假使彼此不往来,难道是合乎人伦的美事吗?这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第四个原因。陛下即位之初,把任用贤能、斥退奸邪作为首要事务,而蔡京蒙蔽欺骗,竟然毫无顾忌。陛下如果一定要把蔡京留在朝廷,原因是什么呢?臣知道陛下的圣意本来没有特别偏爱谁,而蔡京之所以据有职位、希求进用,牢固得不可动摇,大概是因为韩忠彦、曾布不能替国家作长远考虑,轻率地任性行事,反而激成了他的势力。蔡京、蔡卞同样奸恶,天下人都知道。如果采纳天下人的意见,以符合公议,那么显明地判定这两人的罪过,有什么困难?韩忠彦等人不这样做,反而果断任性,于是托言任命统帅,把蔡京调出到太原;虽加给他两个学士的职衔,实际上却是用诡计将他排除。想来当初拟定任命时,一定有不合情理的奏请,使用奇计,而不是出于真诚,二圣怎么能不产生疑心?公众舆论也认为不妥。等到蔡京挽留曾布,又反复争辩,冒犯不止,无法取得信任,彼此激成的局势于是形成。唐明皇想任用牛仙客为尚书,张九龄认为不可。明皇说:‘只给他增加实封,可以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人〕 张九龄仍然认为不可。明皇变了脸色说:‘事情难道都由你决定吗?’李林甫说:‘牛仙客有宰相的才干,做尚书又有什么关系?’张九龄是书生,不通达大体,于是明皇喜欢李林甫的话,最终任命牛仙客为宰相,而张九龄从此逐渐被疏远,最终遭到贬黜罢免。如今韩忠彦和曾布没有张九龄那样的声望,而蔡京的气焰又超过牛仙客,因势观望、说出像李林甫那样话的人,不知有多少。陛下进用贤能、斥退奸邪,法则应当取自尧舜;唐明皇的事情,本来不足以称道。然而天下人的心都怀疑陛下有重用蔡京的意图,正是因为蔡京又被留下。蔡京之所以再次被留下,是因为韩忠彦等人驱逐他不得其道。驱逐不得其道,留下他的事情便在相互激成中产生。万一蔡京果真得到重用,天下的治乱就从此分开了。崔群说,唐朝的治乱,关键在于李林甫、张九龄的进退之时。如今蔡京轻慢欺骗先帝,与李林甫没有不同,又把过错归给先帝的功臣,把祸患推给章惇、蔡卞,曲意谋求自保,而陛下竟然留用他。如今既然可以再次留用,后来也可以大加任用,天下治乱的形势,就系于一个蔡京。崔群的话,难道可以不加以思考吗?
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祸乱之机,不可以不早辨也。陛下嗣位之初,首开言路,可谓知所先务矣。臣愚,首预兹选,明知京在朝廷,必为大患,而不能以时建言。万一有意外不虞之变,陛下翻然悔悟,诛责当时言事之臣,则臣虽碎首陷胸,何补于事?此臣所以愤闷而不敢黙也。臣尝为卞所荐,与京无纎介之隙,所以言者,为国事耳。非特为国,亦为蔡氏也。自古不忠之臣,以私害公,初因自利,终必累国。国有迍邅,私家将安归乎?卞之尊绍王氏,知有安石,岂知有神考?知有金陵,岂知有京师?绝灭史学,一似王衍,重南轻北,分裂有萌。臣之痛心忧黙,非一日也。真宗景徳中,北虏至澶渊,王钦若请驾幸金陵。当时若用此计,则天下分为南北,乆矣。頼真宗用冠凖之言,所以四方混同,得至今日。天锡陛下聪明仁勇,融会南北,去卞不疑,然而京尚未去,人实忧之。自古为人臣者,官无高下,干犯人主未必得祸,一触权臣,则破碎必矣。或以为离间君臣,或以为买直归怨,或托以它事,阴中伤之,或于已黜之后,责其怨望。此古之人所不免也。臣岂敢自爱其身乎?若使臣自爱其身,则陛下不得闻京之罪矣。国家内外无事,一百四十一年矣。太平之乆,古所无有,甚可畏也。譬如年老之人,康宁无疾,日服温暖,犹恐气衰;至于保养,阴邪必成心腹之患。京在朝廷,何以异此?伏望陛下慎保祖宗之业,独持威福之柄,断自宸衷,果于去恶,天下幸甚。
论冯澥疏【崔鶠】
伏覩六月一日诏书,诏谏臣直论得失,以求寔是,此见陛下求治之切也。然数十年来,王公卿相皆自蔡京出,其余擢居要路,以待相继而用者,又充塞乎台省,要使一门生死,则一门生;用一故吏逐,则一故吏来。更持政柄,互秉钧轴,厯千百年,无一人立异,虽万子孙,无一人害已,此蔡京之本谋也。安得寔是之言闻于陛下?且如冯澥近日上章,其言曰:“士无异论,太学之盛也。”此奸言也。昔王安石除异已之人,当时名臣如韩琦、富弼、司马光、吕公着、吕诲、吕大防、范纯仁等,咸以异论斥逐。布衣之士,谁敢为异乎?士携书负笈,不远千里,游于学校,其意不过求仕宦尔。安石着三经之说,用其说者入官,不用其说者黜落,于是天下靡然雷同,不敢可否,陵夷以至于今大乱,此无异论之效也。而尚敢为此说以荧惑人主乎?又曰:“崇宁以来,愽士先生狃于党与,各自为说,附王氏之学,则诋毁元佑之文;服元佑之学,则诋诮王氏之说,尤为欺罔。”岂有博士先生敢为元佑之学而诋诮王氏之说乎?自崇宁以来,京贼用事,以学校之法驭士人,如军法之驭卒伍,大小相制,内外相辖,一容异论者居其间,则累及上下,学官以黜免废锢之刑待之。其意以为一有异论,则已之罪必暴于天下,闻于人主,故尔博士先生者敢诋诮王氏乎?欲乞下太学,取博士讲解覆视,则澥之诞信见矣。至如苏轼、黄庭坚文集,范镇、沈括之杂说,畏其或记祖宗之事,或记名臣之说于已不便,故一切禁之,坐以严刑,购以重赏,不得收藏,则禁士之异论,其法亦已宻矣。澥言“服元佑之学,诋诮王氏之说”,其欺罔不亦甚乎?欺罔之言公行,则寔是何从而见焉?先王之求寔是,亦有道矣。《传》曰:“皇帝清问下民。”《周官》“询于众庶”,《孟子》“不以左右卿大夫之言为然,必询于国人”,则寔是见矣。臣乞以澥所上章,并臣之章,垂于象魏,揭于通衢,以验国人之论,而赏罚之,以戒小人欺罔君父者,此陛下之福,天下之幸也。取进止。
上三策疏【李纲】
译臣担心后世看待今天,也会像今天看待从前一样;祸乱的苗头不可不及早辨明。陛下即位之初,首先开放进言的道路,可以说知道首要事务是什么。臣愚昧,首先参与了这次选任,明知蔡京在朝廷必定会成为大患,却不能及时进言。万一发生意料之外的灾变,陛下忽然悔悟,诛罚当时进言的臣子,那么臣即使撞碎头颅、胸膛陷裂,对事情又有什么补益?这就是臣愤懑而不敢沉默的原因。臣曾经被蔡卞推荐,与蔡京之间没有丝毫嫌隙;所以这样进言,是为了国事。不仅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蔡氏家族。自古不忠的臣子以私害公,起初是为了自利,最终一定会连累国家。国家陷入困顿,私家将归宿何处?蔡卞尊崇绍王氏之学,只知道有王安石,难道知道有神宗吗?只知道有金陵,难道知道有京师吗?断绝毁灭史学,像王衍一样;重视南方而轻视北方,已经有分裂的苗头。臣痛心忧虑、沉默不言,已经不是一天了。真宗景德年间,北方敌虏到达澶渊,王钦若请求皇帝驾临金陵。当时如果采用这个计策,那么天下分裂为南北,已经很久了。幸赖真宗采纳寇准的话,所以四方混同,能够延续到今天。上天赐给陛下聪明、仁厚、勇决的资质,使南北融会贯通;陛下毫不迟疑地除去蔡卞,然而蔡京还没有被除去,实在令人忧虑。自古作为臣子的,无论官职高低,触犯君主未必会遭祸;一旦触犯权臣,必然粉身碎骨。有人把罪名说成离间君臣,有人说成沽名卖直、归罪于人,有人假托其他事情暗中中伤,也有人在已经被贬黜之后,责备他心怀怨望。这些都是古人所不能避免的。臣难道敢爱惜自身吗?如果臣爱惜自身,那么陛下就听不到蔡京的罪过了。国家内外没有祸乱,已经一百四十一年了。太平长久,是古来未有的事情,也十分值得警惧。譬如年老的人,安康无病,每天服用温暖的饮食,尚且担心气力衰弱;至于保养身体,阴邪一旦积聚,必然会成为心腹之患。蔡京在朝廷,与此有什么不同?伏望陛下谨慎守护祖宗的基业,独自掌握威权福柄,出自圣心果断决定,坚决除去恶人,天下就大为幸运了。论冯澥疏【崔鶠】臣下看到六月一日的诏书,诏令谏臣直言评论政事得失,以求得真实正确的意见,这是陛下急切求治的表现。然而几十年来,王公卿相都出自蔡京门下,其余被提拔处在要害职位、等待相继任用的人,又充满台省各处;他想使一门之中有一个人死去,就让这一门的另一个人补上;罢免一个旧部,就让另一个旧部前来。他们轮流掌握政权,交替执掌中枢,经历千百年也不允许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即使有万代子孙,也不许有一人损害自己,这就是蔡京的根本谋划。这样怎么能有真实正确的言论传到陛下耳中?比如冯澥近来上奏说:‘士人没有不同的意见,这是太学兴盛的表现。’这是奸邪之言。从前王安石排斥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当时韩琦、富弼、司马光、吕公著、吕诲、吕大防、范纯仁等名臣,都因为提出不同意见而被斥退。平民士人谁敢提出异议?士人带着书、背着书箱,不远千里来到学校,其心意不过是求取仕宦罢了。王安石创立三经之说,采用他的学说的人就授官,不采用他的学说的人就被黜落,于是天下人纷纷雷同,不敢表示可否,逐渐发展到今天的大乱;这就是没有不同意见的结果。冯澥竟然还敢用这种话来迷惑君主吗?他又说:‘崇宁以来,博士先生们习惯于党派,各自立说;依附王氏之学,就诋毁元祐之文;信奉元祐之学,就讥刺王氏之说,这尤其是欺骗蒙蔽。’难道有哪个博士先生敢于信奉元祐之学而讥刺王氏之说吗?崇宁以来,蔡京这个奸贼掌权,用学校法令驾驭士人,就像用军法驾驭士卒一样,大小相互制约,内外彼此管辖;只要有一个提出不同意见的人处在其中,就会牵连上下,学官便用黜免、废弃、禁锢的刑罚来对待他。他们的心思是认为,只要有人提出异议,自己的罪过就一定会暴露于天下、传到君主耳中,所以那些博士先生哪里敢讥刺王氏之说?请求下令太学,取来博士讲解的内容加以复核,那么冯澥的荒诞就会显现。至于苏轼、黄庭坚的文集,范镇、沈括的杂说,害怕其中有的记载祖宗之事,有的记载名臣之说,对自己不利,所以一概禁止,按重刑治罪,以重赏悬购;不许收藏。如此禁止士人提出不同意见,法令已经十分严密了。冯澥说‘信奉元祐之学,讥刺王氏之说’,他的欺骗蒙蔽不也太严重了吗?欺骗蒙蔽的话公开流行,真实正确的意见又从哪里能够显现呢?先王寻求真实正确,也有方法。《传》说:‘皇帝清楚地询问下民。’《周官》说‘向众人询问’,《孟子》说‘不把身边近臣和卿大夫的话当作正确,一定要向国人询问’,这样真实正确的意见就能显现。臣请求把冯澥所上的奏章和臣所上的奏章,一并悬挂在象魏,张贴在交通要道,让国人评议,并据此施行赏罚,用来警戒那些欺骗蒙蔽君父的小人。这是陛下的福,也是天下的幸运。请陛下裁决。上呈三策疏【李纲】
臣愚以谓今日之策有三:上策莫如亲征,讲求真庙幸澶渊故事,选将励兵,躬临训练,降诏问罪,涓日启行,以慑戎心,以鼔士气,此上策也。中策莫如坚守。夫京师,天下之根本也;宗庙社稷,朝廷宫室之所在,百官之所聚,宻迩陵寝,中四海而临万邦,高城深池,有金汤之险;聨营环卫,有虎貔之师。运漕东南以足财用,控制西北以威夷狄,天下无二,舍此安归?定坚守之计,励士民之心,效死为期,无毫发欲去之意。既务镇静,又施权谋,遣帅出师,分屯旁近要害之地,翼卫帝室。设使北蕃之众敢肆慿陵,当如周亚夫御七国之策,坚壁勿战,以挫其锋,待其粮竭气衰,邀其归路,多设方畧,一鼓破之,此中策也。下策为避狄之计,如太王去邠而居岐,臣有所不忍言。然道涂闾巷之人皆知之,臣亦疑圣意或出于此,何哉?比者不议河北守臣而先议东南守臣,一也;遣使分其诸路兵而不起,淮浙兵二也;控拦沿汴舟船,三也;建牧,四也。为此策者,虽足以纾一时之急,然知其利而不知其害,臣窃痛曽不深讣而熟念之也。事势一去,不可复振,臣恐京师朝行而夕乱,其祸可胜言哉?陛下虽命皇太子建牧以监之,何补于事?是不若偕行之愈也。必不得已,臣有愚计:陛下欲行避狄之计,而命皇太子留守,以系人心,以捍大敌,以保陵寝宗庙社稷,是也;而建以为牧,非也。本朝及唐故事,皇帝行幸郡国,则皇太子监国,此特国家闲暇之时典礼如此。今大敌入冦,天下震动,安危存亡在呼吸间,而用平时典礼可乎?名分不正,而当大权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何以号召天下,率励豪杰,与之以死抗敌,期成功于万分之一哉?唐明皇避安禄山之难而入蜀,父老拥马乞留太子以讨贼,而肃宗有灵武之立,势不得不肰。当时之议曽不早定,后世惜之。陛下度今日人心已揺,可以与之共患难而坚守,则守而勿去可也。度不能守,则胡不假皇太子以位号,使为陛下保守宗社,收将士心以死捍贼?臣窃观皇太子仁孝夙成,恭俭好学,四海属心。如臣之计,天下可保。在此一举,夫父子之间,人所难言。况今日之事,宁复有大于此乎?臣素愚直,感戴大恩,所以不避重诛,为陛下言此者,欲陛下深思而定之于早也。
乞复李纲旧职疏【陈东】
在廷之臣,奋勇不顾,以身任天下之重者,李纲是也。所谓社稷臣也。其庸缪不才,忌嫉贤能,动为身谋,不恤国计者,李邦彦、白时中、张邦昌、赵野、王孝廸、蔡懋、李棁之徒是也。所谓社稷之贼也。陛下断然不疑,拔纲于九卿之中,不一二日,任为执政,中外相庆,知陛下能任贤矣。斥时中而不用,知陛下能去邪矣。纲任而未专,时中斥而未去,复相邦彦,又相邦昌,自余又皆擢用,何陛下之任贤犹未能勿贰,去邪犹未能勿疑乎?今又闻复罢纲职事,臣等惊疑,莫知所以。邦彦等享高爵厚禄,为日最乆,坐视天下之弊,未尝肯发一言以图补报。至如王黼、童贯、蔡攸共兴北师,唯郑居中力争,以为不可轻举,而王安中者力赞其役,邦彦等軰畧不可否于其间,实阴助黼,以贻今日之祸。陛下新即寳位,遽有变乱之虞,邦彦等不引咎归已,自求贬放,而尚偃蹇固位,忌贤嫉能。陛下若听其言,斥纲不用,则宗社存亡未可知。且敌人既和之后,尚敢纵兵肆掠,屠我畿内。北人之性,急则怗服,缓则恣睢。闻陛下任纲,自知灭亡无日,请和之意必更激切,而邦彦等乃得借口以沮成谋。纲罢命一传,士大夫失色,兵民骚动,至于流涕相吊,咸谓不日为敌擒矣。则是陛下罢纲,非特堕邦彦等计中,又堕敌计中也。闻邦彦等尚执前议,必欲割地与之,曽不知祖宗土地得之甚难,况河北实朝廷之根本,而三闗四镇实河北之根本,若弃三闗四镇,是弃河北;若弃河北,则朝廷复可都大梁乎?纲孤立无助,天下共知其可以大用。顷岁京师大水,自宰相大臣下及百官,争占舟船,或结木栰为避水计,独纲慷慨为上言之。至为奸臣譛逐,数年不用。前日边报初至,宰相骨肉尽皆出奔,独纲妻孥未尝迁徙。陛下方深顾北之忧,左右无一人为陛下请行者,独纲奋然以身任之。纲之用心可见矣。若纲用兵小挫,遂当废罢,则童贯创开边隙,以贻今日之祸。近又引兵数十万,以事云中之役,几于匹马只轮无还者。朝廷曽不议贯之罪,何纲小挫而加罪乎?
论恢复疏【岳飞】
敌人所以立刘豫于江南,盖欲荼毒中原,以中国攻中国,尼堪因得休兵观衅。臣欲陛下假臣月日,便则提兵趋京洛,据河阳、陜府、潼闗,以号召五路叛将。叛将既还,遣王师前进,彼必弃汴而走河北京畿、陜右可以尽复。然后分兵浚滑,经畧两河。如此则刘豫成擒,敌人可灭,社稷长乆之计,实在此举。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臣愚昧地认为,今天的策略有三种:上策没有比亲自出征更好的,应当讲求真宗亲临澶渊的旧例,选拔将领、振奋军队,亲自到场训练,下诏问罪,选择日期出发,以震慑敌人的心志,以鼓舞将士的士气,这就是上策。中策没有比坚守更好的。京师是天下的根本,宗庙社稷、朝廷宫室所在,百官聚集之处,靠近帝王陵寝,居天下中央而面临万邦;城高池深,有金城汤池的险固;营垒相连、卫士环绕,有虎貔般的军队。运输东南粮赋以充足财用,控制西北以威慑夷狄,天下没有第二个地方可以相比,舍弃这里还能到哪里去?确定坚守的策略,激励士民的心,以死效命为期限,丝毫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既致力于镇静,又施行权谋,派遣将帅出兵,分别屯驻在附近险要之地,护卫皇室。假使北方蕃军敢于肆意凌犯,就应当采用周亚夫抵御七国的策略,坚守营垒而不出战,挫败他们的锋芒,等待他们粮食耗尽、气力衰竭,截击他们的归路,多设置谋略,一鼓作气将其击破,这就是中策。下策是避开敌人的计策,如太王离开邠地而居住在岐山,臣有所不忍说出。然而道路街巷中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臣也怀疑圣意或许出于此,为什么呢?近来不先议论河北的守臣,却先议论东南的守臣,这是第一点;派遣使者分割各路军队,却不起用他们,这是第二点;拦截沿汴河的舟船,这是第三点;设置牧,这是第四点。制定这种策略的人,虽然足以缓解一时的危急,却只知道它的好处而不知道它的害处,臣私下痛惜他们竟然没有深入审察、反复思考。形势一旦离去,就不可再振作;臣担心京师早晨还在,晚上就会陷入混乱,那祸患哪里说得尽呢?陛下即使命皇太子建牧来监临此事,对局势有什么补益?这还不如一同出行更好。万不得已,臣有一个愚计:陛下想实行避敌的计策,而命皇太子留守,用来维系人心、抵御大敌、保护陵寝宗庙社稷,这是对的;但让他建牧,却不对。本朝以及唐朝的旧例是,皇帝巡幸郡国,就由皇太子监国;这只是国家安闲时的礼制。如今大敌入侵,天下震动,安危存亡就在呼吸之间,怎么可以采用平时的礼制呢?名分不正,若遇重大权力而听命就没有威势,擅自发号施令又是不孝,凭什么号召天下、率领激励豪杰,同敌人以死抗争,期待在万分之一的机会中取得成功呢?唐明皇为躲避安禄山的灾难而进入蜀地,父老拥住马匹请求留下太子讨伐贼人,而肃宗在灵武即位,也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当时的议论没有及早确定,后世都为此惋惜。陛下估量今日人心已经动摇,能够同他们共渡患难并坚守,那么就应当坚守而不要离去。若估量不能坚守,那么为什么不暂借皇太子的名位,让他替陛下保守国家社稷,收拢将士之心,以死抵御贼敌呢?臣私下观察,皇太子仁厚孝顺早已成熟,恭敬节俭而好学,四海之人都归心于他。如果采用臣的计策,天下就可以保全。这件事关系到父子之间,是人们难以开口谈论的;何况今天的事情,难道还有比这更重大的吗?臣一向愚直,感念承受陛下的大恩,所以不避重诛向陛下说这些话,是希望陛下深思并及早决定。请求恢复李纲原有职务疏【陈东】朝廷中的臣子,奋勇担当、不顾自身安危,以一身承担天下重任的,就是李纲。这就是所谓的社稷之臣。那些庸碌昏乱、没有才能,嫉妒贤能,动辄只为自身谋划,不顾国家大计的,就是李邦彦、白时中、张邦昌、赵野、王孝廸、蔡懋、李棁这些人。这就是所谓的社稷之贼。陛下果断而毫不疑虑,把李纲从九卿之中提拔出来,不过一两天,就任命他为执政,朝廷内外都相互庆贺,知道陛下能够任用贤才了。贬斥白时中而不再任用,知道陛下能够铲除奸邪了。然而李纲任职却没有专权,白时中被贬却没有罢免,反而重新任命李邦彦为宰相,又任命张邦昌为宰相,其余诸人也都再次得到提拔任用,为什么陛下任用贤才仍不能不有二心,除去奸邪仍不能不有所疑虑呢?如今又听说重新罢免李纲的职务,我们这些臣子惊疑不已,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李邦彦等人享有高爵厚禄,已经很久了,坐视天下的弊病,从未肯发一言来谋求补救报国。至于王黼、童贯、蔡攸共同发动北伐,只有郑居中竭力争辩,认为不可轻举妄动;而王安中却极力赞成这次军事行动,李邦彦等人在其中略不表示可否,实际上暗中帮助王黼,因而酿成今天的祸患。陛下刚刚登上帝位,立即就有变乱的忧患,李邦彦等人不引咎归罪于自己,不请求贬谪放逐,反而还傲慢地固守职位,嫉妒贤能。陛下如果听从他们的话,斥退李纲而不任用,那么宗庙社稷的存亡就未可知了。况且敌人既已讲和,尚且敢于放纵军队肆意抢掠,屠杀我国京畿地区。北方人的性情,形势紧急时就暂且服从,形势稍缓便放纵暴虐。听说陛下任用李纲,他们自然知道自己的灭亡已经为期不远,请求和好的意图一定会更加急切;而李邦彦等人却能借此为口实,阻挠已经形成的谋划。罢免李纲的命令一传出,士大夫都大惊失色,军民骚动,甚至流泪相互慰问,都说不出几天就会被敌人擒获。这样看来,陛下罢免李纲,不仅落入了李邦彦等人的计谋,也落入了敌人的计谋。听说李邦彦等人还坚持原来的主张,一定要割让土地给敌人,却完全不知道祖宗的土地取得极其艰难,何况河北本来就是朝廷的根本,而三关、四镇又是河北的根本;如果放弃三关、四镇,就是放弃河北;如果放弃河北,朝廷还能够重新以大梁为都城吗?李纲孤立无援,天下人都知道他可以受到重用。前些年京师发大水,从宰相、大臣直到百官,都争着占用船只,有的甚至编结木筏作为避水的办法,只有李纲慷慨激昂地替皇上陈说此事。后来他竟被奸臣诬陷驱逐,数年不得任用。前些日子边境战报刚传来,宰相的亲属全都逃奔,唯独李纲的妻子儿女从未迁徙。陛下正深为北方的忧患顾虑,身边却没有一个人为陛下请求出兵,只有李纲奋然以自身承担这一重任。李纲的用心由此可见。如果李纲用兵稍有挫折,就应当废黜罢免,那么童贯首先挑起边境事端,酿成今天的祸患;近来又率领数十万军队发动云中之战,几乎到了匹马只轮都没有返回的地步。朝廷竟然不追究童贯的罪责,为什么李纲稍有挫折却要加罪于他呢?《论恢复疏》【岳飞】敌人之所以在江南扶立刘豫,大概是想荼毒中原,让中国人攻打中国人,尼堪也因此得以暂时休兵,坐观形势变化。臣希望陛下给臣一个月或几个月的时间;如果形势有利,臣便率兵奔赴京洛,占据河阳、陕府、潼关,用来号召五路的叛将。叛将既然归附,就派王师继续进军,他们必定放弃汴京逃走;河北、京畿、陕右都可以全部收复。然后分兵进取浚、滑,经营两河。这样刘豫就会被擒获,敌人也可以消灭,社稷长久的计策,确实就在这一行动上。《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六
(宋)贺复征 编
○疏二十
兴复闗中疏【宋虞允文】
臣以孤远之踪,曲蒙陛下亲擢,圣恩不一,实为非常之遇。但以才力几微,未有毫髪报効,媿惧并心,敢因便令,輙以今日不可失之机,仰干四聪之听。伏惟陛下圣智黙运,成算不遗,规模之远,固已素定,用敢冒昧,冀禆万一。臣既闻敌中之乱,敌兵在中原者不多,实天相陛下恢复之时,而形势便利,莫如陜西。盖得兵得马得粮,可以壮国威,可以足军饷。欲守则有险可恃,欲战则有资可慿。自古进取天下,固有次序,而莫先于此。臣尝所忧者,大将相与因循,无一肯出力为国家任责。两日来,吴拱出示吴璘三书,谨録呈进。臣观其书意,知敌为甚怯,知其兵为可用,知民心为已归,知粮道可以取足于西人,又知其疾之已去,老之可忧,而自勉于一举。而臣所不知者,朝廷怯于立事,和战未决,尚以为疑也。自敌使及境而去,或以为敌中方乱有所未暇,或以为敌人未肯归疆,将有所要致于我。以臣愚虑,二说皆可置不问,所当急者,今日之机,如因璘之意而用其机,此在陛下与二三大臣断以一言而已。臣博采舆论,谓中原之敌不多,必无深入之忧。若且令董庠以本管兵守淮东,郭振以四统制兵守淮西,赵樽驻信阳,李道廹新野、唐邓之间,各因其险而固守,勿与敌战,因得息兵以待用。先令吴拱选精兵二万人,从邓州路与王彦会于商州,以万人守潼闗,使河南之敌不能进兵以援长安。又以万人与彦合力进讨,而吴璘、姚仲拥大兵而出。西人知朝廷大举唱义而应者,必甚于今日。官军声振闗辅,则寳鸡之敌知其无援,又为西人之所共弃,若不请降,亦必引兵渡河而去。国家得于此时收兵籍马,因长安之粮而取河南,因河南之粮而会诸军以取汴,则兵力全而可以省诸道之运。至如两河之地,因民之心,可传檄而定矣。臣闻兵好合而恶分。时难得而易失,欲望陛下与二三大臣察纳其说,而熟计之。潜以一定之说,分命诸府使,戮力以收不世之功,天下幸甚。臣廹于愚忠,抵冒天威,伏深震惧。
论守淮宜立三镇疏【辛弃疾】
臣窃惟自中兴以来,驻跸临安,阻江为险。然江之为险,须藉两淮。自古南北分离之际,葢未有无淮而能保江者。然则两淮形势,在今日岂不重哉?臣仰惟陛下垂意边防,规恢远畧,沉几先物,虑无遗策。然臣偶有管见,虑之甚熟,诚恐有补万一,唯陛下寛听。葢两淮绵地千里,势如张弓。若敌骑南来,东趋扬楚,西走和庐,茍吾兵无以断隔其中,则彼东西往来,其路径直如走弦上,荡然无虑。若吾兵断隔其中,则彼淮东之兵不能救淮西,而淮西之兵亦不能应淮东。设使势穷力蹙之际,复由淮北而来,则走弓之背,其路迂远,悬隔千里,势不相及,入吾重地,兵分为二,其败可立而待。古之为兵者,谓其势如常山之蛇,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击其身则首尾俱应,然后其兵立于不败之地。今以两淮地形言之,则淮东为首,而淮西为尾,淮之中则其身也。断其身,则首尾不能救,明矣。三国之时,吴人以瓦梁堰为身,筑垒而守之,而魏终不能胜吴者,吴保其身,而魏徒能击淮西之尾也。五代之时,南唐虑周师之来,葢尝求吴人故迹而守之,功未成而周兵至,然犹遣皇甫晖、姚凤以精兵十五万,扼定逺县,负清流闗而守。世宗亦以艺祖皇帝神武之兵当之。敌骑之来也,常先以精骑由濠梁破滁州,然后淮东之兵方敢入冦。其去也,唯滁之兵为最后。由此观之,自古及今,南兵之守淮,北兵之攻淮,未尝不先以精兵断其中也。况今敌人之势,一犯吾境,其所以忌吾者,非战也,忌吾有兵以出其后耳。一出其后,则淮北之民必乱,而淮北之城亦可乗间而取,如向之海、泗、唐、邓是也。今陛下城楚、城扬于东,城庐、城和于西,金汤屹然,所以为守者具矣。然臣以谓两淮之中,犹未有积甲储粟、形格埶禁,可以截然分断敌人首尾之处。以臣愚见,当取淮之地而三分之建,为三大镇,择沈鸷有谋、文武兼具之人,假以岁月,寛其绳墨而守之。而居中者得节制东西二镇,缓急之际,敌攻淮东,中镇救之,而西镇出兵淮北,临陈蔡以挠之;敌攻淮西,中镇救之,而东镇出兵淮北,临海泗以挠之;敌攻中镇,则建康悉兵以救之,而东西镇俱出兵淮北以挠之。东西镇俱受兵,则彼兵分力寡,中镇悉兵淮北,临宿毫以挠之。此苏秦敎六国之所以为守,而秦人闻之所以不敢出兵于函谷闗也。比之纷纷纭纭,自战其地者,利害不侔矣。如臣言可采,乞下两府大臣并知兵将帅详议,建立三镇去处措置施行。
请持三年之服疏【胡寅】
译《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六 (宋)贺复征编 ○疏二十 《兴复关中疏》【宋·虞允文】臣凭着孤单而偏远的资历,承蒙陛下亲自提拔;圣恩实在不是一次普通的恩遇,而是极为特殊的际遇。只是臣的才能力量微薄,尚未有丝毫可以报答效力之处,惭愧与恐惧交集于心,恰逢有使者前来,便冒昧地把今天不可错失的机会,仰求陛下明察。臣私下认为,陛下以圣明睿智默默运筹,周密的谋划没有遗漏,长远的规模本来已经预先确定;所以臣才敢冒昧进言,希望能够略尽万分之一的补益。臣已经听说敌国内部发生变乱,敌军在中原的数量不多,这确实是上天帮助陛下恢复失地的时候;而就地势形势的便利而言,没有比陕西更好的地方了。因为在那里可以得到军队、战马和粮食,可以壮大国威,可以充足军饷;想要防守,就有险要可以凭借;想要作战,就有物资可以依靠。自古以来进取天下本来都有次序,但没有比这里更应优先的。臣过去所忧虑的是,大将们彼此因循拖延,没有一个肯出力替国家承担责任。近两天,吴拱拿出吴璘的三封书信,臣谨慎地抄录后呈上。臣看那几封信的意思,知道敌人非常怯弱,知道他们的军队可以使用,知道民心已经归附,知道粮道可以从西边取得充足的粮食,又知道敌军的疾病已经消除,却担忧年老的问题,因此自己勉励着发动一次行动。但臣所不知道的是,朝廷是否怯于建立功业,和战尚未决定,仍然对此心存疑虑。自从敌人的使者到了边境又离去,有人认为敌国内部正发生混乱,所以无暇顾及其他;有人认为敌人还不肯归还疆土,将要向我国提出某种要求。依臣愚见,这两种说法都可以放在一边不问;现在所应当急切把握的,是今天的机会。如果依照吴璘的意见利用这个机会,这只在于陛下和两三位大臣用一句话作出决断罢了。臣广泛采集民间舆论,大家认为中原的敌军不多,必定没有深入进犯的忧虑。如果暂且命董庠率本管军队守卫淮东,命郭振率四统制军队守卫淮西,赵樽驻扎信阳,李道逼近新野、唐、邓之间,各自凭借险要坚固防守,不与敌人交战,就可以让军队得到休息,以等待使用。先命吴拱选精兵二万人,从邓州一路与王彦在商州会合;又以一万人守潼关,使河南的敌军无法进兵援助长安;再以一万人与王彦合力进攻,而吴璘、姚仲率领大军出动。西边的人知道朝廷大举兴兵,响应起义的人一定比今天更多。官军声威震动关辅,宝鸡的敌人知道自己没有援军,又被西边的人共同抛弃,如果不请求投降,也一定会率兵渡河逃走。国家可以在这时收集兵籍、收取战马,凭借长安的粮食取得河南,再凭借河南的粮食会合各路军队以攻取汴京;这样兵力完整,又可以减少各道运输粮饷的负担。至于两河地区,顺应百姓的心愿,一纸檄文就可以平定了。臣听说军队喜欢集中而不喜欢分散。时机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希望陛下和两三位大臣察纳这个意见,仔细筹划。暗中确定一个方案,分别命令各府使者,齐心协力取得不世出的功业,天下就十分幸运了。臣被愚忠所迫,冒犯天威,内心实在极其震惧。《论守淮宜立三镇疏》【辛弃疾】臣私下认为,自中兴以来,皇帝驻跸临安,以长江作为险阻。然而长江要成为险阻,必须凭借两淮。自古南北分裂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有不拥有淮地而能够保住长江的。那么,两淮的地势在今天难道不重要吗?臣仰察陛下关注边防,规划恢复的大计,沉着地审察事机,先于事物变化而筹划,考虑周密,没有遗漏。然而臣偶然有一点管见,思虑得十分成熟,确实担心或许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唯愿陛下宽容听取。两淮绵延千里,地势如同张开的弓。如果敌军骑兵南下,向东奔赴扬州、楚州,向西奔赴和州、庐州,假如我军不能在中间将其隔断,那么他们往来东西之间,道路就会像在弓弦上奔驰一样直,毫无顾虑。如果我军在中间将其隔断,那么淮东的军队不能救援淮西,淮西的军队也不能支援淮东。假使敌我形势困窘、力量疲敝之际,敌人又从淮北前来,那么他们就会走弓背,路途迂回遥远,相隔千里,势力彼此不能相及;一旦进入我国腹地,军队分成两支,他们的失败就可以立即等待了。古代用兵的人说,军势应当像常山之蛇,攻击它的头,尾部就来救应;攻击它的尾,头部就来救应;攻击它的身体,头尾就都来救应,这样军队才能处于不败之地。现在按两淮的地形来说,淮东是蛇头,淮西是蛇尾,淮地中部就是蛇身。截断它的身体,使头尾不能相互救援,这是很明白的。三国时期,吴人把瓦梁堰作为蛇身,筑垒防守,魏国最终不能战胜吴国,是因为吴国保住了自己的中部,而魏军只能攻击淮西这个蛇尾。五代时期,南唐担心后周军队到来,曾经寻求吴人的旧迹来防守,工程尚未完成,后周军队就到了;但南唐仍派皇甫晖、姚凤率精兵十五万,扼守定远县,凭借清流关防守。周世宗也以太祖皇帝的神武之兵与之对抗。敌军骑兵到来时,常常先率精锐骑兵从濠梁攻破滁州,然后淮东的军队才敢进入侵扰;他们撤退时,只有滁州的军队最后撤走。由此看来,从古至今,南方军队守淮、北方军队攻淮,没有不是先用精兵截断淮中要害的。何况如今敌人的形势是,一侵入我国境内,他们所忌惮的并不是交战,而是担心我国有军队从他们后方出击。一旦有军队出现在他们后方,淮北的百姓必定骚动,淮北的城池也可以乘机夺取,正如先前的海州、泗州、唐州、邓州一样。如今陛下在东面修筑楚州、扬州的城池,在西面修筑庐州、和州的城池,坚固得如金城汤池,守御的条件已经具备了。然而臣认为,两淮中间仍然没有一个储备铠甲、积存粮食,凭借地形和势力形成禁制,能够截然分断敌军首尾的地方。依臣愚见,应当把淮地分成三部分,建立三座大镇,选择深沉勇猛、有谋略、文武兼备的人,给他充足的时间,放宽对他的约束,让他守卫此地。居中的镇可以节制东西两镇:形势紧急时,敌人攻打淮东,中镇便救援淮东;西镇则出兵淮北,逼近陈州、蔡州以牵制敌人。敌人攻打淮西,中镇便救援淮西;东镇则出兵淮北,逼近海州、泗州以牵制敌人。敌人攻打中镇,建康就出动全部军队救援;东西两镇都出兵淮北以牵制敌人。东西两镇都受到攻击时,敌军就会兵力分散、力量削弱;中镇便出动全部军队到淮北,逼近宿州、毫州以牵制敌人。这就是苏秦教六国防守的办法,也是秦人听说后不敢从函谷关出兵的原因。与各自纷纷扰扰、在自己的地盘上互相作战相比,利弊完全不同。如果臣的意见可以采纳,请下令两府大臣和懂得军事的将帅详细商议,确定建立三镇的地点,妥善安排并施行。《请持三年之服疏》【胡寅】
恭惟大行太上皇帝、大行宁徳皇后,蒙犯边尘,永诀不复,实由尼雅满是有不共戴天之雠。考之于礼,雠不复则服不除,寝苫枕戈,无时而终。伏观十二月二十五日圣旨,沿国朝故典,以日易月。臣窃以为非矣。自常礼言之,犹须大行有遗诏,然后遵承。今也大行诏旨不闻,而陛下降旨行之,是以日易月,出陛下意也。大行幽厄之中,服御饮食,人所不堪,疾病粥药,必无供亿。崩殂之后,衣衾敛藏,岂得周备?正棺卜兆,知在何所?茫茫沙漠,瞻守为谁?陛下一念及此,荼毒摧割,苴麻之服,其可二十七日而遂释乎?纵未能遵《春秋》复雠之义,俟雠殄而后除服,犹当革汉景之薄丧纪,以三年为断。不然,以终身不可除之服,二十七日而除之,是薄之中又加薄焉,必非圣心之所安也。吴王夫差,每出必使人谓已曰:“汝忘越王之杀汝父乎?”则对曰:“唯,不敢忘。”陛下衰服在躬,痛苦随之,甚于夫差。虽宅忧三祀,而军旅之事皆当决于圣裁,则谅闇之典有不可举,盖非枕块无闻之日,是乃枕戈有事之辰。故鲁侯有周公之丧,而徐夷并兴,东郊不开,则以墨缞即戎。孔子取其誓命后世。晋王克用薨,梁兵压境,荘宗决胜于夹寨;周太祖殂,契丹入冦,世宗接战于高平。古今莫不以为孝。今六师戒严,誓将北讨,万几之众,孰非军旅?陛下听断平决,得礼之变,卒哭之后,以墨缞临朝,合于孔子所取,其可行无疑也。前日诏书,令大将军、偏禆发哀成服,识者无不称善。此乃汉祖为义帝缟素之师,得驭军之本,制胜之大几矣。陛下更以率之,深有以感动于人:仁者増思慕大行之心,智者画扑灭仇雠之策,勇者奋百死无一还之气,天下匹夫匹妇皆可率而効命于龙荒之外。自古所谓君臣之义、父子之恩,悉归于陛下,不亦善乎!昔子思论丧礼曰:“必诚必信,勿有悔焉。”葢人子之丧亲,非可再为者也。今日行礼,一有未尽,是为不诚不信。它日追悔,尚可及耶?
请罢球马疏【杨万里】
臣闻人主之治天下,必正其治之之主。人臣之相其君,必先正其人主之主。而小人敌国之欲倾人之国也,必先败其人主之主而已。齐人惩于夹谷而谋鲁也,不以齐谋鲁也,以鲁谋鲁也。鲁以女乐罢朝,而孔子行,则先败其用孔子之主也。孰为用孔子之主也?非鲁君之心乎?越人惩于会稽而谋吴也,不以越谋吴也,以吴谋吴也。吴信宰嚭而子胥疏,则先败其用子胥之主也。孰为用子胥之主也?非吴王之心乎?世之君子之相其君也,不过曰人材之未用也,民力之未裕也,国未冨而兵未强也,太平之未有期,而敌国外患未有已也。是皆知扶其主之家也,而未知正其家之主也。古之君继体守文,不知艰难而败其国者,臣未暇言也。请言其创业之难而又自败者。隋文帝取周,取陈以混一百年四分五裂之天下,开皇之治,汉以来仅有此尔。唐荘宗与梁对垒于河上,不解甲者十五六年,百战而气不折,卒以灭梁。然皆身不免于祸,而国不免于亡。葢二君者天下之主也,二君之心者,二君之主也。勤俭创业之心,一变而为逸欲乐成之心,主已败矣。当其惑于女子,嬖于伶人,二君自以为无害也。然女子伶人之祸一发,则横溃决裂而不可救,卒以杀二君之身而覆二国之祀。则天下之所以治乱存亡者,夫岂偕于外哉?亦视其人主之主如何尔。今以天子之圣明仁孝,而加之以典学之缉,兢业如舜,勤俭如禹,不迩声色如汤,不盘于游田如文王,则所以正心诚意以立其致治之主者,至矣。臣犹首以为言者,葢圣人之防,其心不恃其天,而尽其人,不儆于危,而儆于安。今日边事小息矣,忧顾小纾矣,道涂相传,万机之暇,球马稍进矣。臣不敢信也,而不能不惧也。独不见高渐离之筑耶?事岂必大而后虑也?汉文帝之贤,与成康孰先孰后也?敦朴勤俭一无嗜好,顾独稍好射猎,未损帝之贤也。而贾谊谏之曰:“不猎猛敌而猎田彘,翫细娱而不图大患,可为流涕。”贾山亦谏曰:“愿少衰田猎,修先王之道。不如此,则行日坏而荣名日灭。”二臣者所以责文帝备也,非责之备也,爱帝之全也。臣愿圣天子罢球马之细娱,而求圣贤之至乐。敌国虽强,其强易弱也。
论神威疏【杨万里】
译恭敬地思考,大行太上皇帝、大行宁德皇后,蒙受边地战乱之苦,永远诀别而不能再见,实在是由于尼雅满所造成的,因此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按照礼制考察,仇恨没有报复,丧服就不能除去;睡在草荐上、头枕兵器,没有终止的时候。臣恭敬地看到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圣旨,沿用本朝旧典,以日数代替月数。臣私下认为这是不对的。即使从通常的礼制说,也必须有大行皇帝的遗诏,然后才能遵行。如今没有听到大行皇帝的诏旨,却由陛下降旨施行,这是以日代月,出自陛下自己的意思。大行皇帝幽闭困厄之中,衣服、御用物品和饮食,都是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疾病时所需的粥和药,必定没有供给。驾崩以后,衣衾、入殓、埋藏,难道能够周全完备吗?棺木如何安置、墓地占卜在哪里,知道吗?茫茫沙漠之中,谁来瞻望守护?陛下一想到这些,悲痛摧裂,难道穿着苴麻丧服二十七日就可以解除吗?即使不能遵循《春秋》复仇的义理,等仇敌消灭以后再除去丧服,也应当改变汉景帝那种薄葬短丧的制度,以三年为限。否则,终身不可除去的丧服,却二十七日就除去,这是在薄葬短丧之中又加上薄丧,必定不是圣心所能安定的。吴王夫差每次出门,都一定让人对自己说:‘你忘记越王杀害你父亲了吗?’ 那人便回答说:‘是,不敢忘记。’陛下身穿丧服,悲痛也随之而来,比夫差更加深重。虽然要居丧三年,但军国事务都应当由陛下亲自裁决,所以居丧期间的礼制有不能完全实行的地方;这并不是枕着土块、闭口不闻政事的日子,而是枕着兵器、处理军务的时刻。因此鲁侯遭逢周公之丧,而徐夷同时兴兵,东郊不能不开放,于是便穿着黑色丧服出兵。孔子称许他把这种誓言和命令留给后世。晋王李克用去世,梁兵逼近边境,庄宗在夹寨决定胜负;周太祖去世,契丹入侵,世宗在高平迎战。古今都认为这也是孝道。如今六军戒严,发誓将要北伐,万千政务中哪一件不是军旅之事?陛下听取裁决、平定事务,适应礼制的变通,卒哭之后,穿着黑色丧服临朝,这与孔子所称许的做法相合,实行它毫无疑问。前些日子的诏书,命令大将军、偏将副将发哀服丧成服,有见识的人无不称赞。这就是汉高祖为义帝穿白色丧服所率领的军队,掌握统御军队的根本,取得胜利的重大关键。陛下再以身率领他们,必定能够深深感动众人:仁者更加思念大行皇帝,智者谋划消灭仇敌的策略,勇者奋发出百死而无一生还的气概,天下的男女百姓都可以率领他们到达龙荒之外,效死尽命。自古所谓君臣之义、父子之恩,全都归于陛下一身,岂不是很好吗?从前子思论丧礼说:‘一定要真诚,一定要坚定,不要留下悔恨。’因为儿子丧失父母,是不能再来一次的事情。今天实行丧礼,只要有一点没有尽到,就是不真诚、不坚定。日后追悔,还来得及吗?《请罢球马疏》【杨万里】臣听说,君主治理天下,必须先端正支配自己治理行为的根本;臣下辅佐君主,也必须先端正支配君主的根本。小人和敌国想要倾覆别人的国家,也一定先败坏支配君主的根本罢了。齐国人在夹谷受挫后谋划对付鲁国,并不是用齐国来谋算鲁国,而是用鲁国来谋算鲁国。鲁国因为女乐而废止朝政,孔子离去,于是他们先败坏了鲁国任用孔子的根本。什么是任用孔子的根本?不就是鲁君的内心吗?越国人在会稽受挫后谋划对付吴国,也不是用越国来谋算吴国,而是用吴国来谋算吴国。吴王相信宰嚭而疏远伍子胥,于是他们先败坏了吴王任用伍子胥的根本。什么是任用伍子胥的根本?不就是吴王的内心吗?世上的君子辅佐君主,不过说人才还没有得到任用,民力还不富足,国家还不富强,太平还没有期限,敌国外患还没有结束。这些都只是知道扶助君主的家业,却不知道端正支配这个家业的君主本身。古代那些继承帝位、守成守文,却不知道艰难而败亡国家的君主,臣暂且无暇谈论。请说那些创业艰难却又自行败亡的人。隋文帝夺取北周,夺取陈国,使分裂一百年的天下重新统一;开皇年间的治理,自汉以来只有这一时期可以相比。唐庄宗与梁在黄河两岸对峙,十五六年没有解下铠甲,经历百战而斗志不衰,最终灭掉了梁。然而他们都没有免于灾祸,国家也没有免于灭亡。大概这两位君主是天下的主人,而两位君主的内心,就是支配他们的主人。他们勤俭创业的内心,一变而成为贪图安逸、欲望享乐、满足于成功的内心,支配他们的根本已经败坏了。当他们被女子迷惑、宠爱伶人时,两位君主自己都认为没有什么危害。然而女子、伶人的祸患一旦发作,就会横向溃决、彻底崩裂而无法挽救,最终杀死两位君主,覆灭两个国家的宗庙祭祀。天下治理或动乱、存续或灭亡,难道全都取决于外在事物吗?也只是看君主内心的根本如何罢了。如今凭借天子的圣明、仁慈、孝顺,加上不断学习经典,像舜那样戒惧勤勉,像禹那样勤劳俭朴,像汤那样不亲近声色,像周文王那样不沉溺于游猎,那么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以建立实现天下大治的根本,已经达到极点了。臣仍然首先以此进言,是因为圣人防范祸患,不依恃天生的圣明,而尽力完成人事;不在危险时才警惕,而在安定时便警惕。今天边境的事情稍稍平息,忧虑顾念稍稍舒缓,道路上传言,陛下在万机之暇,打球骑马的活动稍稍增加了。臣不敢相信,却不能不感到恐惧。难道没有看见高渐离击筑的故事吗?事情难道一定要很大之后才需要忧虑吗?汉文帝的贤明,与成王、康王相比,谁先谁后呢?他敦厚朴实、勤劳节俭,没有一样嗜好,只是稍微喜欢射猎,并没有损害他的贤明。然而贾谊劝谏他说:‘不去猎取凶猛的敌人,却去猎取田野里的野猪;玩弄细小的娱乐,却不谋划大的忧患,实在令人流泪。’贾山也劝谏说:‘希望您稍稍减少田猎,修习先王之道。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德行会一天天败坏,美名会一天天消灭。’这两位臣子之所以责备文帝,是把要求做到完备,并不是为了责罚他,而是爱惜文帝的完整德行。臣愿圣明的天子停止打球、骑马这些细小的娱乐,而寻求圣贤最大的快乐。敌国虽然强大,但它的强大是容易转弱的。《论神威疏》【杨万里】
臣闻圣人之伸于天下也,有神而其屈于天下也,有威。威藏于神,故其威不测;神行于威,故其神不狎。然则孰为威?曰:龙不可离于渊,虎不可离于山,人主不可离于柄。柄也者,人主之山渊也欤?上执其柄,则神与威不在于下;下窃其柄,则神与威不在于上。观柄之所在,而治乱见矣。执柄以明,用明以公,而害明者偏也。进退人才,罢行政事,号令之出纳,赏罚之可否,此非人主之柄欤?是柄一去,则所谓人主者,人主之名存而人主之实亡。惟天下之至明者,能使是柄在已而不去。夫何故?天下之至明者,其初天下未测其明也。未测其明,则其下必有以尝之,否则欺之。取天下之所是而杂之以非,取天下之所非而乱之以是,以探其上而幸其惑,是谓尝。尝而不动也,尝而动则易其真,是而诬之以为非,蔽其真非者而文之以为是,是谓欺。故古之明君,居明以晦,以俟其所尝而出;晦以明,以破其所欺。彼狎吾之晦而尝者至矣,尝则继之以欺,然后吾之明一发,马则剨然出于其所尝之外,而卓然不堕于其所欺之中,夫安得不服?则其柄宜谁归?故曰:执柄以明,齐威王有焉。古之君,有百发而天下不服,有一发而天下大服,则公与私之异也。然则其曷为公?不罚天下之所同,赏而不赏天下之所同,罚显询而阴求,众问而独决。显询而阴求,则奸不召矣;众问而独决,则同者不欺而欺者不行矣。于是择天下之善恶大且显者而赏诛之,则明一用而天下不以为察。故曰:明用以公,舜有焉。古之君失其柄者,皆暗者也。暗则失其柄,固也,而愈明者愈失之。何哉?明者多是而善疑,此偏之所从生也。明则偏矣,偏则不明矣。葢恃者以明出于已为矜,而以明出于人为媿。疑者以亲昵为可信,而以公卿大臣为可防。以明出于人为媿,则举朝不敢有言,非不言。也言,而莫之入也。以公卿大臣为可防,则举朝不敢有为;非不为也,为而莫之行也。当是时,天下之柄亦可谓不移于臣下,而天子之势可谓尊矣。而君子未敢贺也,何则?收于前而移于后,防其一而不防其二也。公卿大臣不得以议之于公,则亲昵小人得以侵之于私。天下之人但见今日行某事也,明日用某人也,而不知其所从来也。非谋之于左右也,非谋之于诸大夫也,非谋之于国人也。岂天子徧察天下之事而尽识天下之人欤?或曰:此宦者之力也;或曰:此外戚之力也;或曰:此宿昔幸臣之力也。夫是三人者,天子以为亲昵而可信也,不知其乗吾信而逞其奸也。以为阴可以助已之明,而外不知也;不知其蔽已之明以盗其柄也。其初不疑其奸,其终祸其国。故曰:害明者偏也。汉之元成,唐之徳顺,有焉。《春秋传》曰:「舍大臣而与小臣谋。」楚荘王曰:「无以嬖御士嫉荘士。」偏听生奸,独任成乱。邹阳所以言于梁:「兼听则下情通,偏听则下情壅。」魏征所以言于唐:「少师乱,随子翚弑隠,禄产危汉,朱异亡萧,奈之何?」汉唐数主之不悟也。今以主上之圣明而躬揽天下之柄,岂容有汉唐季世之事?虽然,汉成帝知恶石显,而不知王凤即显也;唐宪宗知恶王叔文,而不知皇甫镈即叔文也。非不知也,明于人而暗于已也。臣愿圣天子以古而察于今,其无是事乎?可以自庆而塞其未至之门;其有是事乎?可以大惧而拔其已植之根。则尧舜之圣,一武而至矣。岂若汉唐四君,尽踈千万人,而独信一二亲昵小人也哉?为虺必蛇,履霜必氷。臣不胜忠愤。
请勿议和疏【杨万里】
译臣听说,圣人在天下施展作用,靠的是神明;在天下受到屈抑,靠的是威势。威势藏在神明之中,所以威势不可测;神明运行于威势之中,所以神明不受轻慢。那么什么叫威势?回答说:龙不能离开深渊,虎不能离开山林,君主不能离开权柄。权柄,就是君主的山林深渊吧?君主在上掌握权柄,神明和威势就不会落在臣下;臣下在下窃取权柄,神明和威势就不会在君主手中。看权柄在哪里,国家的治乱就显现出来了。掌握权柄要靠明察,运用明察要做到公正,而损害明察的是偏听偏信。进退人才、罢免和施行政事、发布和收回号令、决定赏罚取舍,这难道不是君主的权柄吗?一旦这个权柄失去,所谓君主就只剩下君主的名义,而失去了君主的实际。只有天下最明智的人,才能使这个权柄在自己手中而不被夺走。为什么呢?天下最明智的人,起初天下人还不能测知他的明察。既然不能测知他的明察,臣下就一定会设法试探他;否则就会欺骗他。拿天下人认为正确的事混入错误,拿天下人认为错误的事搀入正确,用来试探君主而侥幸看他迷惑,这叫试探。试探而君主不为所动。试探时君主一旦动摇,就会改变自己的真实判断,把正确的诬说成错误,把遮蔽真实错误的行为粉饰成正确,这叫欺骗。所以古代明君处在明察之中却表现得晦暗,以等待臣下的试探显露出来;处在晦暗之中却保持明察,以揭破臣下的欺骗。那些轻视我的晦暗而前来试探我的人,一旦试探到了极点,又会接着欺骗;这时我的明察一旦施展,就会突然从他们试探的范围之外出现,卓然不落入他们欺骗的圈套,怎么会不使他们服从呢?那么这种权柄应当归于谁呢?所以说,掌握权柄而又明察,齐威王做到了这一点。古代有的君主发布一百次命令,天下仍不服;有的只发布一次命令,天下就完全服从,这就是公与私的不同。那么怎样才算公正呢?不惩罚天下人共同认可的事,不奖赏天下人共同厌弃的事;表面上询问,暗中求实,向众人询问,却由自己独自决断。表面询问、暗中求实,奸邪就不会被招致;向众人询问、独自决断,意见相同的人不能欺骗,想要欺骗的人也不能施行。于是只选择天下公认的、善恶中重大而明显的事情来赏罚,明察一经施用,天下人却不认为这是苛察。所以说,明察用于公正,舜做到了这一点。古代失去权柄的君主,都是昏暗的人。昏暗而失去权柄,本来如此;然而越是自以为明察,反而越会失去权柄。为什么呢?自以为明察的人往往认为自己正确而且多疑,偏私就是从这里产生的。自以为明察就会偏私,偏私就不再明察了。大概自恃的人以明察出自自己为骄傲,以明察出自他人为羞耻。多疑的人把亲近之人看作可信,把公卿大臣看作需要防范的人。因为以明察出自他人为羞耻,满朝都不敢进言,并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说了也不能被采纳。因为把公卿大臣看作需要防范,满朝都不敢有所作为,并不是没有人做事,而是做了也不能施行。在这种时候,天下的权柄似乎确实没有转移到臣下手中,天子的势力似乎确实尊崇了。然而君子还不敢庆贺,为什么呢?只是前面收回了权柄,后面又转移了权柄;防范了一个方面,却没有防范另一个方面。公卿大臣不能在公开场合参与议论,亲近的小人便能够在私下侵夺权柄。天下人只看见今天施行某件事,明天任用某个人,却不知道这些事情从哪里产生。难道是天子遍察天下事务,完全认识天下人物吗?有人说,这是宦官的力量;有人说,这是外戚的力量;有人说,这是过去受宠幸的臣子的力量。这三种人,天子把他们当作亲近可信的人,却不知道他们借助天子的信任而放纵奸邪。他以为暗中可以帮助自己的明察,而外人不知道;却不知道他们是在遮蔽自己的明察,窃取自己的权柄。起初不怀疑他们的奸邪,最终却使自己的国家遭受祸患。所以说,损害明察的是偏私。汉代的元帝、成帝,唐代的德宗、顺宗,都有这种情况。《春秋左氏传》说:‘舍弃大臣而同小臣谋划。’楚庄王说:‘不要因为宠爱的近侍而嫉妒贤能的大臣。’偏听会产生奸邪,独任一人会造成乱局。邹阳因此对梁王说:‘兼听则下情通达,偏听则下情闭塞。’魏征因此对唐太宗说:‘少师使国家混乱,随国子翚杀害隐公,禄产使汉朝危殆,朱异使萧梁灭亡,怎么能不加以警惕呢?’汉、唐几位君主却始终没有醒悟。如今凭借主上的圣明,亲自掌握天下的权柄,难道还容许出现汉、唐末世的事情吗?即使如此,汉成帝知道憎恶石显,却不知道王凤就是另一个石显;唐宪宗知道憎恶王叔文,却不知道皇甫镈就是另一个王叔文。他们并不是不知道,而是只明察别人,却昏暗于自身。臣希望圣明的天子以古鉴今,愿意察看今天有没有这种事情:如果没有,就可以自行庆幸,并堵塞它尚未到来的门路;如果有,就应当大为恐惧,拔除已经扎根的祸根。这样就可以一步达到尧舜的圣明。难道要像汉、唐那四位君主一样,完全疏远千万人,却只信任一两个亲近的小人吗?小蛇必将长成大蛇,脚下初结霜便会发展成坚冰。臣实在承受不住心中的忠愤。《请勿议和疏》【杨万里】
臣闻有天下之忧,有君子之忧。天下之忧,忧其君之不为也。君有为矣,天下之喜,而君子之忧也。葢不为之君,其心迟,天下之所不快;有为之君,其志鋭,天下之所甚喜。虽然,喜者忧之所由寓也,鋭者迟之所由伏也。夫何故?鋭则速,不以速而成,则以速而折。天下之事,有百全之成,而无一折者乎?求其成,则必有以忍其折;不忍其折,则无务于速也。速而折,折而不忍,则鋭安得不变而为迟哉?一朝之有为,必至于终身而不为。是故君子见其初而忧其终。古之君子得有为之君而辅之,以求立天下之大功,则必有以养其君之志;而古之君子亦必有以自养其志。详其发而重其举,非详其发也,恐发之踈则一发足以废百发;非重其举也,恐举之轻则一举足以废万举。君臣之间,其立也坚,而其谋也老。夫是以有成。老则不欲速,坚则虽可折而不可沮。胜而不勇,败而不怯,得而不喜,失而不挫,优游容与以待天下之隙,而徐制其要领。葢昔者晋文之图覇也,二年而欲用其民,子犯曰:“民未知义。”民知义矣,又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民知信矣,又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礼。”葢文公之志踊跃奋迅而欲有为者三也,而子犯三逆之。越王之报吴也,四年而召范蠡问曰:“伐吴可乎?”曰:“未可也。”又一年,又问曰:“伐吴可乎?”又曰:“未可也。”又一年,又问焉,又一年,又问焉,则皆曰:“未可也。”葢越王之志踊跃奋迅而欲有为者四也,而范蠡四拒之。夫二臣者,举其君踊跃奋迅之气,而抑之于抑欝愤闷之地,使朝夕咨嗟求逞而不得逞,则无乃过乎?葢二臣者深所以养其君之志,惧其速而折,折而沮也。及其国力已强,兵气已振,事机之来而不可失,胜形之见而不可御,则破楚灭吴不终朝尔。唐之徳宗,其志有一日不在于平藩镇者乎?然不胜其愤鋭于遣二将而一伐。一伐而生朱泚之变也,则不敢言及于藩镇者,终其身。求节度,则与节度;求宰相,则与宰相。故藩镇之祸,始于肃宗,而成于徳宗。文宗之志,有一日不在于诛宦官者乎?然不胜其愤鋭于任训注,而一决;一决而生甘露之祸也,则不敢言及于宦官者,终其身。专制则听其专制,诋辱则甘其诋辱。故宦官之祸,始于明皇,而成于文宗。二君之志,本以求天下之大功,而反以得天下之大祸,则不养其志之患也。顷者,新天子即位之初,春秋鼎盛,圣武天挺,超然有必报不共戴天之心,克复神州之志。天下仰日而望,庶乎中兴之有日也。然亲征之诏朝下,而和议之诏夕出;元戎之幕方开,而信使之轺已驾。纷纷扰扰,以至于今,而国论卒归于和。此其病安在哉?葢兆今日之和者,符离之役也。事不极则反不生,势不激则变不形。暄甚则雨,冬穷则春,理固然也。战岂与和期哉?和者,战之变也,非求变也,激而不得不变也。且是役也,天子之志固在于取中原也,抑尝熟策之,详议之耶?议之不详也,策之不熟也。得城而不能有也,成功而不能善后也。是故前日之勇,一变而为怯;前日之鋭,一变而为钝。安得而不归于和哉?当其师之出也,臣固知有今日之和也。何则?天子即位之初,虽以尧舜为之,亦不能以一日而洽威徳于天下也。威徳未有以洽乎天下,而欲一举以求非常之功,是非有成心,也有幸心尔。成乎心,犹未必成乎外也。心则幸矣,独能成乎外耶?今日之事,臣所大惧者,惧天子之志沮于一折,而敌人有以窥吾之沮,而天下之祸所从生也。唐之二君,葢可鉴矣。臣尝读《蜀志》,至于刘昭烈,三见诸葛亮之事,则为之太息。葢昭烈以汉之裔,欲诛曹操以复汉室,此昭烈之雅志也。然得徐州则失徐州,得豫州则失豫州,败于吕布,又败于曹操,奔走狼狈于荆楚。之间而无所于归,宜其惫而不复自振也。而其见亮曰:「孤不度徳,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獗,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嗟乎!昭烈者,是时已老矣,衰败屡折,而志犹未已。此亮之所以乐于委身而愿効其谋者也。彼其徒手而成鼎峙之业,其以此哉!今天子以天下之半,带甲百万,表里江淮安坐而指挥天下之豪杰,以图恢复祖宗之业,而澡靖康之耻。进则成混一之功,守则成南北之势。何至于以一小折自沮,而汲汲以议和哉?臣愿天子坚昭烈之志,而毋以唐之二君自处,则中兴之功,天下未绝望也。
论宿将疏【杨万里】
译臣听说,有天下人的忧虑,也有君子的忧虑。天下人的忧虑,是忧虑君主不肯有所作为。君主有所作为了,天下人感到喜悦,君子却因此忧虑。因为无所作为的君主,心志迟缓,是天下人所不快的;有所作为的君主,志气锐利,是天下人最为喜悦的。然而,喜悦正是忧虑寄托的地方,锐利正是迟缓潜伏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呢?锐利就会求速,事情不能因为求速而成功,就会因为求速而失败。天下的事情,难道有百次都能成功、一次也不失败的吗?想要事情成功,就必须能够忍受其中的失败;不能忍受失败,就不应追求迅速。迅速而失败,失败后又不能忍受,那么锐利的志气怎么能不变成迟缓呢?一时有所作为,最终必然变成终身无所作为。所以君子看见事情的开端,就忧虑它的结局。古代君子得到一位有所作为的君主并辅佐他,想要建立天下的大功,就一定要设法培养君主的志向;古代君子也一定要设法培养自己的志向。对行动的发动详加审察,对行动的施行慎重,不是因为发动时过于详细,而是担心发动得疏忽,一次行动就足以废掉一百次行动;不是因为施行时过于慎重,而是担心行动轻率,一次行动就足以废掉万次行动。君臣之间,立场坚定,谋划老成,因此能够取得成功。谋划老成,就不会求速;立场坚定,即使可以折断,也不能使其沮丧。胜利时不勇而轻进,失败时不怯懦,得到时不欣喜,失去时不挫败,从容宽缓地等待天下出现可乘的空隙,然后慢慢控制关键。过去晋文公谋求建立霸业,两年后想要使用百姓,子犯说:‘百姓还不懂得义。’百姓懂得义了,他又想使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懂得信。’百姓懂得信了,他又想使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懂得礼。’大概晋文公的志气奋发而想有所作为,共有三次,而子犯三次加以阻止。越王勾践谋求向吴国复仇,四年后召见范蠡问:‘可以攻打吴国了吗?’范蠡说:‘还不可以。’又过一年,再问:‘可以攻打吴国了吗?’范蠡仍说:‘还不可以。’又过一年,再问;又过一年,再问,范蠡都回答:‘还不可以。’大概越王的志气奋发而想有所作为,共有四次,而范蠡四次拒绝了他。这两位臣子,都是把君主奋发急切、想有所作为的气势抬高起来,却把它压抑在郁闷愤懑的境地,使君主早晚叹息,想施展却不能施展,难道不是做得过分了吗?其实这两位臣子正是深知如何培养君主的志向,害怕它求速而失败,失败后又受到挫折。等到国家力量已经强盛,军队士气已经振作,事情的时机到来而不能错失,胜利的形势已经显现而不可阻挡,那么攻破楚国、消灭吴国就不需要一整天了。唐德宗的志向,难道有一天不在于平定藩镇吗?然而他不能控制自己急躁愤怒的锐气,派遣两名将领而发动一次讨伐;一讨伐就发生了朱泚之变,于是终身不敢再谈藩镇。藩镇请求节度使,便给他节度使;请求宰相,便给他宰相。所以藩镇的祸患,开始于肃宗,而完成于德宗。唐文宗的志向,难道有一天不在于诛杀宦官吗?然而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急躁愤怒,任用李训、郑注而一举决断;一决断就发生了甘露之祸,于是终身不敢再谈宦官。宦官想专制,就听任他们专制;宦官诋毁羞辱自己,就甘受他们的诋毁羞辱。所以宦官的祸患,开始于明皇,而完成于文宗。两位君主的志向,本来是为了求取天下的大功,反而造成天下的大祸,这就是不培养志向的祸患。近来新天子刚即位,年纪正盛,圣明武略出众,超然具有一定要报不共戴天之仇的决心,具有收复神州的志向。天下仰望着太阳般的君主,希望中兴有一天能够实现。然而亲征的诏书早晨下达,议和的诏书晚上便发出;元帅的幕府刚刚设立,议和使者的车驾却已经出发。纷纷扰扰一直到今天,国家的舆论最终归向议和。这种弊病究竟在哪里呢?大概今天议和的征兆,就是符离之战。事情没有发展到极点,反转就不会产生;形势没有激化,变化就不会显现。天气暑热到了极点就会下雨,冬天走到尽头就会变成春天,这是事理本来如此。战争难道会预先约定和谈吗?和谈是战争的变化,不是主动追求变化,而是形势激化后不得不发生变化。况且这次战役,天子的志向本来确实在于夺取中原,难道曾经对此进行过周密筹划、详细讨论吗?讨论得不详细,筹划得不成熟;攻下城池却不能占有,取得成功却不能妥善处理后续。因此前些日子的勇猛,一变而成为怯弱;前些日子的锐气,一变而成为迟钝。怎么能不归向议和呢?当军队出发时,臣本来就知道会有今天的议和。为什么呢?天子即位之初,即使是尧舜,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使威势和恩德遍及天下。威势和恩德还没有遍及天下,却想用一次行动求取非同寻常的功业,这不是成竹在胸,而只是抱有侥幸心理。心中有了成算,外在事情却未必能够成功;心中抱着侥幸,难道外在事情就能成功吗?臣今天最害怕的,是天子的志向因为一次挫折而沮丧,敌人因此窥见我国的沮丧,天下的祸患也就从这里产生。唐代的两位君主,大概可以作为鉴戒。臣曾读《蜀志》,读到刘昭烈三次拜见诸葛亮的事情,就为之长叹。昭烈作为汉朝后裔,想要诛灭曹操、复兴汉室,这是昭烈一贯的志向。然而得到徐州又失去徐州,得到豫州又失去豫州,被吕布打败,又被曹操打败,在荆楚之间狼狈奔走而没有归宿,按理说他应该疲惫不堪,再也不能振作自己了。可是他见到诸葛亮时说:‘我没有估量自己的德行,想要在天下伸张大义,但智慧和谋略浅薄短缺,终于因此失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然而我的志向仍未停止。’唉!昭烈在这时已经年老,衰败而且屡遭挫折,但志向仍然没有停止。这就是诸葛亮乐于委身辅佐他、愿意为他贡献谋略的原因。他白手起家而成就鼎足而立的事业,难道不就是因为这个吗?如今皇帝拥有天下的一半,带甲之士百万,表里有江淮作为屏障,安坐而指挥天下豪杰,谋求恢复祖宗的基业,洗雪靖康之耻。进取就可以成就统一天下的功业,守成也可以形成南北对峙的形势。怎么能因为一次小小的挫折就自我沮丧,急忙去议和呢?臣愿天子坚定刘昭烈的志向,不要把自己置于唐代两位君主的境地,那么中兴的功业,天下还没有完全失望。《论宿将疏》【杨万里】
臣闻今之议者曰:「选将莫若宿望,而新进者未足用也。」臣窃以为不然。选将之与相相似而大不同:相不厌旧,而将不厌新。择相不以旧,不足以压天下之望;选将不以新,不足以激天下之才。葢天下之相,必道隆而徳重,名节全而才畧高,天下之人晓然服其可以相也。或既相而去,天下恨其有所不尽,而望其再有所尽也。如此者,未相而天下愿之,既相而天下悦之,既去而天下留之。是惟无相相之,而天下无异论。故曰:相不厌旧。至于将则不然。夫所谓宿将者,功业就矣,名位高矣,冨贵极矣,腴田甲第,金玉寳货充乎其家,歌童舞女,酣晏沈浸,汨乎其心。昔之精明之谋者,将暗然而勇果之气者,将废然矣。天下无事,则曰:「朝廷茍有事,不使我则不济。」及其有事也,使之舍其所甚乐,而任其所甚忧,取其甚爱之身,而捐之必死之地,彼则畏矣。以今之畏合前之骄,焉往而不败?故曰:将不厌新。葢富人有作室者,有楹而未有栋,有栋而未有梁,则徧国中以求大木,三年而后得之于千里之外,葢千百年之松槠豫章也。室成而富人者疾,有愚医焉,见其向之求木之意也,则献其百年所藏之天雄乌喙焉,曰:「此可已病也。」不知夫木者不老则不坚,而药者不新则不効。今岁之药,来岁已陈且槁矣,而百年之天雄乌喙则与朽壌何择?而尚伐病之能哉?此将相新旧之辩也。李广之在汉,骁雄杰出,其君知之,天下知之,匈奴亦知之。广之心翘然以无人视天下,自以为汉将非我则不可也。然卫青、霍去病崛起于戚里之中,与单于角胜负,深入大幕,直捣龙庭,而广乃以失期无功死。开元之后,王忠嗣、哥舒翰威名边功,天下第一,天下之人以为一日不可无忠嗣与翰也。及幽陵盗起,庙堂失措,忠嗣则不存,而使翰则又败,复两京平安史者,乃一未有功之子。仪而忠嗣部曲中之一,光弼也。当广之盛时,忠嗣与翰有大功名之日,天下岂知有卫、霍、李、郭哉?然则宿将之与新进,未易以相轻重也。且人之有才者,孰无自喜之心?而人之于冨贵功名,孰无愿欲之志?自喜其才,则必求所以自试;志乎冨贵功名,则必求所以自取。此如善书者乐于为人书,而嗜酒者可以得酒,则无不为也。不因其自试之心而激之以自取,而曰「吾必得宿将」,亦惑矣。故臣以为今日之取将,莫若以新儒士之通敏、沈雄者,行阵之尝有闻者,武举之有所蕴而不徒虚文者,士卒之有能而自异者,卑贱有挟持而不自达者,豪猾有过而其才可赎者,君相留意焉,不测而识之于稠人之中,无故而置之万众之上,庶几乎如高帝之得韩信者,又何患天下之无将也哉?
论人心可畏疏【陈良傅】
疑寿皇者,虚忧也;失人心者,实祸也。今也,举朝谏之而不听,百官解体矣。四参常朝,宰执而下无一人立班者,是失举朝之心也。举国非之而不恤,军民皆怨讟矣。或诈为诏书,敢于指斥,是失举国之心也。若乃吴挺之死,半年而不置将;张孝若之见杀,累月而不讨贼。他如班直侍试于殿庭,侍从待命于郊外,往往邈然都不省记。是于寿皇何预焉?而陛下独固守力行之,又所谓举世为之惶惑而不加怪者,是岂不足以失举世之心乎?不但此也,人情好逸而恶劳,今仗下之士皆苦晏朝,已报班矣,有唾不顾者,臣未知禁卫之心果如何。人情利亲而患踈,今自合长、御药、卒不得一至左右间,尝一日逐数十人,臣未知近习之心果如何。甚者,嘉邸有子而不奏告,掖庭有丧而不发起,臣又未知宫阃、后妃之心果如何。陛下试一念此,不谓之孤立欤?不谓之人人自危欤?虽然,破疑为笑,在蹙頞之顷;则转祸为福,亦在反掌之间。何者?今日之事,非若敌国对垒难平也,非若强臣跋扈难制也,又非若四分五裂难收拾也,徒以圣意忧疑寿皇过当而人心不服耳。圣意释然,则人心帖然矣。故今日过宫,则人心以今日解;明日过宫,则人心以明日解。然则陛下何苦执滞而为此岌岌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七
(明)贺复征 编
○疏二十一
奉天殿灾上疏【眀邹缉】
译臣听说如今议论的人说:‘选择将领,不如选择有长期声望的人;新近进用的人还不值得任用。’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选择将领和选择宰相相似,却又大不相同:宰相不嫌年老,将领却不嫌年轻。选择宰相不选旧臣,不足以压服天下人的期望;选择将领不选新人,不足以激发天下人才。天下的宰相,一定是道德高尚、德行厚重,名节完备而才略高强,天下人明白地佩服他,知道他可以担任宰相。有的人已经担任宰相而离去,天下人遗憾他还有未尽之处,希望他再次有所作为。这样的人,尚未任相时天下人就希望他任相,已经任相时天下人就喜欢他,离任后天下人还想挽留他。这种人只是没有人能够与他相提并论,天下也没有不同的议论。所以说,宰相不嫌年老。至于将领就不是这样。所谓宿将,功业已经成就,名位已经很高,富贵已经达到极点;肥沃的田地、华美的宅第、金玉珍宝充满家中,歌童舞女陪伴,沉湎于宴饮享乐,内心也被这些事浸透。从前精明的谋略,如今将要暗淡;从前勇猛果断的气概,如今将要废弛。天下太平无事时,他说:‘朝廷如果有事,不用我就不能成功。’等到真的有事,叫他舍弃最喜爱的生活,承担最忧虑的责任,拿他最珍爱的身体,投到必死之地,他就会害怕。把如今的畏惧和从前的骄傲合在一起,哪里去会不失败呢?所以说,将领不嫌年轻。富人建造房屋,有了柱子却还没有栋梁,有了栋梁却还没有横梁,于是走遍全国寻找大木材,三年后才在千里之外找到,大概是生长了千百年的松树、樟树、豫章之类。房屋建成后,富人得了病,有个庸医看见他从前求取木材的心意,便献上自己收藏了一百年的天雄、乌喙,说:‘这些可以治好病。’他不知道木材不老就不坚固,药材不新就没有效力。今年的药,到明年已经陈旧枯萎;而收藏百年的天雄、乌喙,与腐朽的土壤有什么区别?还能够治病吗?这就是将领和宰相新旧之别。李广在汉代时,骁勇雄杰、才华出众,汉君知道,天下知道,匈奴也知道。李广内心骄傲,自以为天下无人,认为汉朝的将领如果没有自己就不行。然而卫青、霍去病从外戚之家崛起,与单于争胜负,深入大漠,直捣龙庭;李广却因为错过期限而没有功劳,最终死去。开元以后,王忠嗣、哥舒翰的威名和边功,天下第一,天下人都认为一天也不能没有王忠嗣和哥舒翰。等到幽陵的盗乱兴起,朝廷措手不及,王忠嗣已经不在了,任用哥舒翰却又失败;后来重新收复两京、平定安史之乱的,竟是一个此前没有功劳的郭子仪,以及王忠嗣部曲中的一员李光弼。当李广声势最盛的时候,当王忠嗣、哥舒翰建立巨大功名的时候,天下哪里知道还有卫青、霍去病、李光弼、郭子仪呢?这样看来,宿将和新人,并不容易用谁轻谁重来衡量。况且一个人有才能,谁没有自我欣赏之心?对于富贵功名,谁没有希望得到的愿望?自我欣赏自己的才能,就一定会寻求机会来证明自己;有志于富贵功名,就一定会寻求方法来取得它。这就像擅长书法的人乐于替别人写字,嗜好饮酒的人只要能够得到酒,就没有不去做的。如果不利用他们想自我施展的心理,激发他们去取得功名,却说‘我一定要得到宿将’,也是糊涂了。因此臣认为,今天选拔将领,不如选择新进儒士中通达敏捷、沉毅雄健的人,选择在行军作战方面曾经有声誉的人,选择参加武举而有真实才学、不只是空有文章的人,选择士卒中有才能、能够自我显异的人,选择地位卑贱却有本领、没有机会自我显达的人,选择豪强狡猾、虽有过错但可以用才能赎罪的人。君主和宰相若能留意,在众人之中不露痕迹地辨识他们,无缘无故地把他们置于万众之上,也许就能像汉高祖得到韩信那样,又何必担心天下没有将领呢?《论人心可畏疏》【陈良傅】怀疑寿皇,是虚妄的忧虑;失去人心,才是真实的祸患。如今满朝臣子都进谏而陛下不听,百官已经离心离德了。四次参加常朝,宰执以下没有一个人站立入班,这是失去了满朝臣子的心。全国都非难陛下,陛下却不顾惜,军民都在怨恨诽谤了。有的人甚至伪造诏书,敢于直接指斥,这是失去了全国人的心。至于吴挺死后,半年还没有任命将领;张孝若被杀,数月还没有讨伐贼人。又如班直在殿庭侍候试验,侍从在郊外等待命令,往往都被冷漠地置之不理。那些事情与寿皇有什么关系?陛下却独自固执地坚持并实行,又有所谓全天下都因此惶惑,却不再感到奇怪的事情,这难道不足以失去全天下人的心吗?不只是这样,人情喜欢安逸而厌恶劳苦,如今仗下的士卒都苦于晚朝,已经报到入班,却有人吐唾沫也不回头顾及,臣不知道禁卫军的内心究竟怎样。人情喜欢亲近而忧虑疏远,如今自合门长官、御药院官员以下,竟然都不能有一个到达近旁;曾经一天驱逐数十人,臣不知道近侍亲信的内心究竟怎样。更严重的是,嘉邸有了孩子却不奏报,掖庭有了丧事却不发丧,臣又不知道宫中、后妃的内心究竟怎样。陛下试着想一想这些,难道还不能说自己孤立吗?难道还不能说人人自危吗?然而,消除疑虑、转忧为喜,就在皱眉之间;把祸患转为福气,也在反掌之间。为什么呢?今天的事情,不像敌国对阵那样难以平息,也不像强臣跋扈那样难以制服,更不像天下四分五裂那样难以收拾,只是因为圣意对寿皇的忧虑和疑忌过度,导致人心不服罢了。圣意一旦释然,人心就会安定。因此今天到宫中去,人心就会因为今天而解除疑虑;明天到宫中去,人心就会因为明天而解除疑虑。既然这样,陛下何苦固执滞留,使事情处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呢?《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七 (明)贺复征编 ○疏二十一 《奉天殿灾上疏》【明·邹缉】
臣伏奉勅书,以今月初八日奉天殿灾,勅谕文武羣臣,询求所以致灾之繇,令臣等逐一条陈,无隠,俾知警惧,以回天意。臣惟陛下敬天勤民之意,至深至切,未尝少怠,而羣臣奉行或失初意,故不能无少过误,使致下民失所,怨讟上兴,上天眷懐,遂加谴罚。陛下心存警惧,咨访羣臣,惟臣愚昧浅陋,不足以识致灾之繇,但有所见,不敢遂隠,谨采耳目所闻,上尘圣览,伏惟少垂察焉。切以皇上绍嗣太祖髙皇帝之统绪,建立两京,本所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丕基,天下万民尊仰之根本。爰自肇建北京以来,焦劳圣虑,几二十年,功力浩大,费用不赀,调度既广,科派亦繁,羣臣不能深体圣心,致使措置失宜,所需无艺,掊克者多,冗官滥员,内外大小,动至千百,使之坐相蚕食,耗费钱粮,而无益于事,是以竭尽生民之膏髓,又不足以供工作之用,繇是财用匮乏,莫知所圗,民穷无告,犹不之恤。夫民之所赖以为生者,衣食也,而民以百万之众,终岁在官供役,既不能保其父母妻子,遂其乐生之心,又不能躬亲田畆,以事力作,使耕种不时,农桑废业,犹且征求益深,所取无极,至于代输桑枣以供薪爨,剥取桑皮以为楮料,而民之衣食无所资矣。加之官司胥吏横征暴敛,日甚一日,民生无聊,愁叹满室。且如前两岁买办青绿颜料,本非出产之所,而科派动辄千数百户,民无可得,则相率敛钞,遍行各处收买,每大青一斤至万六千贯,及至进纳,又多以不中不肯收受,往复展转,当须二万贯钞方得进收一斤,而所用不足以供一柱一椽之费。其后既已遣官采办于出产之处,而府县买办犹不为止,盖缘工匠计料之时,惟务多派,以为溢取之利,而不顾民之艰苦难办,此又其为害之甚者也。然此特买办之一尔,其它又有不可胜言者矣。且京师者,天下之根本人民者,京师之根本也。人民安,则京师安;京师安,则国本固而天下安。此自然之势也。而自营建以来,用事之人不思人民为国之本,谋所以安辑之,乃使羣軰工匠小人假托威势,驱迫移徙。号令方出,即欲其行;力未及施,屋已破壊。或摧毁其墙壁,或碎其屋瓦,使孤儿寡妇坐受驱迫,哭泣号叫,力无所措。或当严冬极寒之时,或当酷暑霖潦之际,妻子暴露,莫能自蔽;仓遑逼迫,莫知所向。所徙之处,屋室方完,又复驱令他徙。至有三四迁移而不能定者。及其既去,而所空之地,经月逾时,工犹未及。陛下之爱民本甚深,而工作小人横害小民如此其甚,陛下皆有所不知。此京师人民之受害而不能无怨讟者也。贪官污吏徧布内外,剥削之患及民膏髓。朝廷每遣一人出差,即是其人养活之计。诛求责取至无限量,州县官吏应答奉承,惟恐不及。间有亷洁自守,心存爱民,不为承应,及其还也,即加谗毁,以为不肯办事。朝廷不为审察,遽加以罪,无以自眀。是以在外藩司府县之官,闻有钦差官至,望风应接,唯恐或后,上下之间贿赂公行,略无畏惮,剥下媚上,有同交易。贪污成风,恬不为怪。夫小民之所积几何,而内外上下诛求如此,岂能无所怨讟乎?今山西陜西山东河南诸处人民饥荒,水旱相仍,至剥树皮,掘草根,簸稗子以为食,而官无储蓄,不能赈济。老幼流移,颠踣道路,卖妻鬻子以求苟活。民穷财匮如此,而犹徭役不休,征敛不息。京师之内聚集僧道几万余人,日食廪米百余石,而使天下之人糠粃不足,至食草木。此亦耗蠧食以养无用者也。至于报効军士,朝廷厚与粮赐,使之就役,而乃骄傲横恣,不执常役,游行往来,扰害良民。此乃奸诡之人惧还原伍科徭不堪,假此为名以圗规避,非真有报効之心。此岂可以信用之哉?朝廷岁令天下有司织锦段,铸铜钱,遣内官赍徃外藩及西北买马,收货所出常数千万,而所取曽不能及其一二,耗费中国,糜敝民人,亦莫甚于此也。且钱出外国,自昔有禁,今乃竭天下之所有以与之,此可谓失其宜矣。马至虽多,类皆驽下,散与民人畜养,马多人少,畜养不前,及至死伤,辄令赔偿,马户贫困,则复鬻卖子女,犹不能偿。夫国家之所赖者,人民也,人民既耗,土地空虚,养马虽多,亦何所用,此又其害之大者。晋武帝徙边人于河南内地,羣臣皆谏,以为不可,恐贻他日之患,武帝不聴,其后卒致五部之乱。今乃许令蒙古之人入中国,赐以鞍马弓矢居室牛羊衣服盛具供帐以待之,此等皆窥觇中国奸细之人,尤其所不可者。
译臣恭敬地接到诏书,得知本月初八日奉天殿发生火灾,陛下诏谕文武群臣,询问导致灾祸的原因,命臣等逐条陈述,不得隐瞒,使陛下知道警惧,以挽回上天的意旨。臣思量陛下敬天勤民的心意,极其深切,从未稍有懈怠;但群臣奉行时有违背本意之处,所以不能没有一些过失,以致下民失去生计,怨恨诽谤在上面兴起,上天顾念而降下谴责惩罚。陛下心怀警惧,询问群臣;只是臣愚昧浅陋,不能认识导致灾祸的原因,但凡有所见,不敢就此隐瞒,谨将耳闻目见采集起来,上呈圣上阅览,恭请陛下稍加察看。臣切以为,皇上继承太祖高皇帝的统绪,建立两京,本来是要为子孙帝王建立万世的大业根基,作为天下万民尊崇仰望的根本。自从开始营建北京以来,圣上焦虑劳心,近二十年了,工程功力浩大,费用不可计数;调度既广,科派也繁重。群臣不能深切体察圣上的心意,导致安排失当,所需没有限度,聚敛刻剥的人很多,内外大小官员动辄达到千百人,使他们坐在那里彼此蚕食,耗费钱粮,却对事情没有益处。因此耗尽百姓的脂膏骨髓,仍不足以供给工程使用;由此财用匮乏,却不知道如何谋划,百姓贫困无告,仍然没有得到体恤。百姓赖以生存的,不过是衣食;可是百姓数以百万计,终年在官府服役,既不能保全父母妻子,满足安乐生活的愿望,又不能亲自耕种田地,从事劳作,使耕种不能按时进行,农桑事业荒废;官府还要进一步加重征求,所取没有尽头,甚至让百姓代替缴纳桑树、枣树来供烧火使用,剥取桑皮作为造纸的原料,百姓的衣食便没有了依靠。加上官府和胥吏横行征收、暴虐敛取,一天比一天严重,百姓生活困苦,满室都是忧愁叹息。比如前两年采买青绿颜料,本来不是当地的出产,却动辄摊派给一千几百户。百姓无从取得,便相互集合钱钞,到各处收买;每一斤大青要一万六千贯钱。等到送纳时,又常常因为不合标准而不肯收取,来回转折,必须用两万贯钱钞才能送进收下一斤,而这些颜料的用量还不足以支付一根柱子、一根椽子的费用。后来已经派官员到产地采办,府县的采办却仍不停下,原来是因为工匠计算材料时,只顾多行摊派,把多取的部分作为获利,不顾百姓办理的艰难;这又是危害最严重的一项。然而这只不过是采办中的一件罢了,其他事情更是多得不能尽述。况且京师是天下的根本,人民是京师的根本。人民安定,京师就安定;京师安定,国家根本就稳固,天下也就安定。这是自然的形势。然而自从营建以来,负责办事的人不思考人民是国家的根本,不谋求使他们安定,反而让一群工匠小人假借威势,驱赶迫使百姓迁徙。命令刚发出,就要他们立即行动;力量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房屋已经被毁坏。有的摧毁墙壁,有的砸碎屋瓦,使孤儿寡妇坐着承受驱迫,哭泣呼号,束手无策。有时正值严冬酷寒,有时正值酷暑淫雨,妻子儿女暴露在外,不能自我遮蔽;仓促逼迫之中,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迁到的地方房屋刚刚修好,又再次驱令他们迁往别处。甚至有迁徙三四次仍不能安定的。等他们离开以后,空出的土地过了一个多月,工程还没有来得及进行。陛下爱护百姓本来十分深厚,但负责工程的小人横加伤害百姓到了这种地步,陛下却全都不知道。这就是京师百姓受到伤害、不能没有怨恨诽谤的原因。贪官污吏遍布内外,剥削的祸害侵及百姓的膏脂骨髓。朝廷每派一个人出差,就是给这个人谋求养活自己的办法。他们征求索取,责令交纳,到了没有限量的程度;州县官吏应付奉承,唯恐来不及。偶尔有廉洁自守、心存爱民之意、不肯迎合办理的人,等他回来,便加以诬陷,说他不肯办事。朝廷不加审察,立即给他加罪,使他无法自我申明。因此,外地藩司、府、县的官员,听说钦差官到来,便望风接待,唯恐落后;上下之间公然行贿受贿,毫无畏惧,剥削下民而媚事上级,和做交易没有区别。贪污成风,大家却安然不以为怪。百姓所积蓄的能有多少,而内外上下这样索取,难道能没有怨恨诽谤吗?现在山西、陕西、山东、河南各地的百姓遭受饥荒,水灾旱灾接连不断,甚至剥树皮、挖草根、簸取稗子来充饥;官府没有储蓄,不能赈济。老少流离迁徙,跌倒在道路上,卖妻卖子来求得暂时活命。百姓贫困、财物匮乏到了这种地步,徭役却仍不停,征敛也不止。京师之内聚集僧道几万多人,每天食用官仓米一百多石,却使天下百姓连糠秕都不足,甚至要吃草木。这也是耗损粮食来供养无用之人的表现。至于报效军士,朝廷给他们丰厚的粮饷赏赐,让他们服役,他们却骄傲放纵,不履行通常的差役,只是游走往来,扰害良民。这不过是奸诈之人害怕回到原来的军籍、承担科役难以忍受,借这个名义图谋逃避,并不是真有报效之心。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信任使用吗?朝廷每年命令天下有关官府织造锦缎、铸造铜钱,派内官携带这些东西前往外藩和西北买马,收取货物的价值通常达数千万,而实际取得的往往连其中一二也不到;耗费中原、糜烂民力,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况且钱币流出外国,自古就有禁令,如今却竭尽天下所有的钱财给他们,这可以说是失当了。马匹送来虽然很多,大多都是劣马,分给百姓饲养;马多而人少,饲养不前,等到马匹死亡受伤,便总是命令赔偿。养马户贫困了,就又卖儿卖女,仍然不能偿还。国家所依赖的是人民;人民已经耗损,土地空虚,养马即使很多,又有什么用?这又是危害很大的一项。晋武帝把边地人民迁到河南内地,群臣都劝谏,认为不可,担心给后世留下祸患;武帝不听,后来终于导致五部之乱。如今却允许蒙古人进入中国,赐给他们鞍马、弓箭、房屋、牛羊、衣服、盛放器具和供帐来接待他们;这些人都是窥探中国虚实的奸细,尤其不可如此。
夫人莫不安土重迁,不乐逺徙,况以蕃夷习俗既殊,所性亦异,岂肯背其本主,违去乡土而居中国乎?是必有可疑,不可以不察之也。今宜使之来朝之后,即遣归其本国,不必留之以为后日子孙之患也。至于宫观祷祠之事,自古有国者所当深戒,汉武帝尝极意以求之,而卒无其验,取讥后世,亦宜去而絶之也。古人有言,淫祠无福,况事无益以害有益,蠧财妄费,国用无度,亦其一耳。凡此数事,皆足以损伤和气,下失民心,上违天意,怨讟之兴,实繇于此。夫奉天殿者,陛下正朝之殿,所以朝羣臣,发号布令,出政之所,古之所谓眀堂也,而灾首及焉,其为灾之大,自古以来未之或有,诚所谓非常之变也。非省躬责已,深察所以致灾之繇,大布恩泽,改革政化,以疏涤天下穷困之人,不能以回上天谴怒之意也。夫应天以实不以文,臣愿陛下亟下眀诏,散遣工匠营造之人,停止役作,使天下之人得遂其父母妻子相安相养之心,罢絶下番买马之役,勿令复出,四夷外国来朝贡者,赐赍而遣之,勿使乆居中国,有愿留者,亦宜遣令出。塞俟三、四年后,徐复议之。盖四夷归附朝贡,虽足以为中国之盛,然使之久居于此,窥见中国之虚实,恐非今日之所宜,亦非他日之利也。彼皆人习武勇,不畏强御,徒以贪求中国之货贿而已。一旦待之有不至,必且为中国患矣。冗官滥员,宜沙汰之,使归田里;有可用者,亦使暂归,俟其官有阙,则取用之。简拔贤才,申行荐举,严考官吏。有赃贪蠧政壊法为民之害者,在内则令六卿大臣及监察御史,在外则令按察司官按核其实而罪黜之,勿复寛贷。若有亷能之官,善绩昭著,许令保荐于朝,量加升擢,使有劝励。大抵敦教化,厚风俗,励亷耻,劝良善,此有国之先务。善有所劝,恶有所惩,则亷耻道立,而奸贪之俗自止息矣。前者尚有监生生员告乞单丁侍亲因而获罪,发充军者,亦乞赦原,取回使得遂其初心。盖其间亦有先告侍亲,后以亲终已行出仕,有司不行分理,一槩查发充军,此皆有亏治体,难以垂训将来。至于宫庙祷祠之事,亦宜罢絶,无聴其妄。近者大赦天下之时,法司执滞常条,罪有无大干涉所当赦宥者,尚复拘系,亦乞加重湔洗,使之自新。尝为京官者,则降出于外,勿迁旧职。蠲除租税,一切征敛科需不急之务,悉乞停罢。饥荒之民,则令所在有司发廪赈济,或官廪不敷,则劝令大户之家出粟以赈之,官为之主,俟有丰收则俾偿之。凡此皆天下之大计,所以保安宗社,收拾人心,挽回天意,而为国家千万年无穷之命脉。令皆举行之,则人心欢恱,和气可臻。民心既固,国本益安。欲为天下苍生之福,子孙帝王万世之基,莫有大于此者矣。夫国家之所恃以久长者,天命也,人心也。而天命所在,常视人心以为去就,未有不得人心而可以保天命也。未有人心既归而天命不归之者。欲和人心,必敦教化,必修礼让,必使之遂其生养于闾。阎之下,教化行而礼让兴,则人知父子、君臣之教,尊君亲上之义,则任之以事,驱之以役,虽劳而不怨。生养遂而衣食足,则人知亷耻,思乐妻子,保亲族,盗贼息而无争夺、凌暴之风矣。如此则人心和附,天命凝固,国家久长之利,又莫有过于此者矣。奸人细民,有以诡术异道而惑人者,则抑絶而禁止之,使不乱吾民之教。信赏罚,一号令,使人有所守而不为疑惑。赐予有节,而不至于滥恩,财出有经,而不至于妄费,则国本克实,财用可舒而不至于空乏。有司百官,全其禄廪,使有以养其亷耻。天下之人得以休养于田里之间,而有司官吏无贪残虐害之政,则灾沴不作,太平可臻。人心既和,天命攸属,而国之基本自固,此诚国家之至计,保安天下、消弭灾变之大者也。至于边防守御之臣,则令其修饬军伍,谨察烽堠,以防冦盗,此又其所当虑于未然者也。今天意如此,灾变已极,不宜复有所造作,以重劳其民,当还南京,奉谒陵庙,告以灾变之故,保养圣躬,休息于无为,数年之后,天意既回,始可为之,不宜聴信小人之言,复有所兴作,以误陛下于其后。彼小人者,不知国家忧戚之大计,惟欲謟谀顺旨,以希幸恩宠而已。若复聴其言以为无害,则误陛下益甚,殆非国家之利也。臣不胜惓惓之忠,辄冒斧钺之诛,谨陈其愚以复明诏,干犯天威,不胜恐惧,待罪之至,惟陛下矜其狂愚,少垂聴鉴。
缉熈圣学疏【薛瑄】
译人没有不安于故土、看重迁徙的,何况蕃夷的习俗既然不同,性情也各异,难道肯背弃原来的主人,离开故乡而居住在中国吗?这其中一定有可疑之处,不可不加察看。现在应当在他们来朝之后,立即遣送回本国,不必把他们留下,作为后世子孙的祸患。至于宫观祷祠的事情,自古以来凡是拥有国家的人都应当深切戒备;汉武帝曾经竭尽心力追求神仙,最终却没有得到验证,反而被后世讥笑,也应当废除断绝。古人说,过度的祠祀没有福报,何况做无益之事而损害有益之事,耗费财物、妄自支出,使国家费用没有限度,也属于这种情况。以上这些事情,都足以损伤和气,下则失去民心,上则违背天意;怨恨诽谤的兴起,实在由此而来。奉天殿是陛下举行正朝的殿堂,用来朝见群臣、发布号令,是发布政令的地方,就是古人所谓的明堂;而灾祸首先降临到这里,灾祸之大,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实在是非同寻常的变故。若不反省自身、责备自己,深入察究导致灾祸的原因,广泛施行恩泽,改革政治教化,以疏通洗涤天下穷困之人的困境,就不能挽回上天谴怒的意旨。应对上天必须靠实际行动,不能靠文饰。臣愿陛下立即颁下明诏,遣散工匠和营造人员,停止劳役,使天下百姓能够实现父母妻子彼此安定、相互养活的愿望;停止断绝下番买马的差役,不要再派出;四夷外国前来朝贡的,赏赐并遣送他们回去,不要让他们久居中国;有愿意留下的,也应当遣令出境。姑且等三四年以后,再慢慢议论恢复这些事情。四夷归附朝贡,虽然足以成为中国的盛事,但让他们长久居住在这里,窥见中国的虚实,恐怕不是当今适宜的做法,也不是后世的利益。他们都习惯武勇,不畏惧强暴,只是贪求中国的财货罢了。一旦对他们的待遇有所不足,他们必然会成为中国的祸患。冗官滥员,应当淘汰,让他们回归田里;其中有可以任用的,也让他们暂时回去,等官职有空缺时再取用。选拔贤才,重新实行荐举,严格考核官吏。凡有贪赃、贪婪、败坏政治、破坏法令、危害百姓的人,在内则命六卿大臣和监察御史,在外则命按察司官员查核事实,治罪罢黜,不要再宽免。若有廉洁能干的官员,功绩显著,准许保举到朝廷,酌量加以升擢,使人受到劝勉。总的说来,敦厚教化,厚重风俗,勉励廉耻,劝导善行,这是治理国家的首要事务。善行得到劝勉,恶行受到惩罚,廉耻之道树立起来,奸诈贪婪的风气自然停止。此前还有监生、生员上告请求作为独子侍奉父母,因而获罪、发配充军的,也请予以赦免,召回他们,使他们能够实现最初的愿望。因为其中也有先上告侍奉父母,后来因父母去世已经出仕的,有关官府不加分别处理,一概查出发配充军;这些事情都损害了治理体制,难以给后世垂示训诫。至于宫庙祷祠之事,也应当废除断绝,不要听信那些妄说。近来大赦天下时,司法部门拘泥于通常条文,对于罪行并不重大、按理应当赦免的,仍然拘禁,也请加重洗涤宽宥,使他们能够自新。曾经做过京官的,应当降调外任,不要恢复原来的职务。免除租税,一切征敛、科派和不急需的事务,都请全部停止。饥荒中的百姓,应当命当地有关官府发放仓粮赈济;若官仓粮食不足,就劝令大户人家拿出粮食赈济,由官府主持,等到丰收后再让百姓偿还。这些都是天下的大计,是用来保全安定宗社、收拾人心、挽回天意,成为国家千万年无穷命脉的措施。若都能举行,人心就会欢悦,和气可以达到。民心既然稳固,国家根本更加安定。要为天下苍生谋福,为子孙帝王建立万世根基,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了。国家所依靠而得以长久的,是天命和人心;而天命所在,常常根据人心来决定取舍,从来没有不得人心却能够保有天命的。也从来没有人心已经归附而天命却不归附的。要使人心和顺,必须敦厚教化,必须修明礼让,必须使百姓能够在乡里之间安居生养。教化施行、礼让兴起,人们就懂得父子、君臣的教诲,明白尊君亲上的道理;这样即使让他们承担事务、驱使他们服役,虽然劳苦也不会怨恨。生养得到满足、衣食充足,人们就懂得廉耻,思念与妻子享乐,保全亲族,盗贼就会止息,不会再有争夺凌暴的风气。如此人心和顺归附,天命凝聚稳固,国家长久的利益,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奸人和百姓中那些用诡诈方术、异端邪说迷惑人的,应当压制断绝并加以禁止,使他们不扰乱我朝百姓的教化。明确实行赏罚,统一号令,使人有所遵守而不陷于疑惑。赏赐要有节制,不至于滥施恩惠;财物支出要有正当来源和规定,不至于妄费,这样国家根本就能充实,财用可以宽裕而不至于空乏。有关官府和百官,要使他们的俸禄完备,使他们有条件养成廉耻。天下百姓能够在田里之间休养生息,而官府官吏没有贪婪残暴、虐害百姓的政治,灾害就不会发生,太平也可以达到。人心既然和顺,天命有所归属,国家的根本自然稳固;这确实是国家最重要的谋略,是保安天下、消除灾变的重大措施。至于边防守御的臣子,应当命令他们整顿军队,谨慎察看烽火台和守望设施,以防备盗寇;这也是他们应当在祸患尚未发生时考虑的事情。如今上天的意思已经这样,灾变达到极点,不宜再有所营造,以加重百姓劳苦;应当回到南京,恭敬拜谒陵墓和宗庙,把灾变的缘故告知先祖,保养圣上的身体,在无为中休息。几年以后,天意已经挽回,才可以开始营建;不应听信小人的话,再兴起什么工程,以致后来误导陛下。那些小人不懂得国家忧患的大计,只想阿谀奉承、顺从圣意,以求侥幸获得恩宠罢了。如果再听信他们的话,认为没有害处,那么误导陛下就更加严重,恐怕并非国家的利益。臣不能胜任这份恳切忠心,冒着遭受斧钺诛杀的危险,谨陈述自己的愚见来答复明诏,冒犯天威,实在恐惧万分,等待治罪。只希望陛下怜悯我的狂妄愚昧,稍加听察鉴谅。《缉熙圣学疏》【薛瑄】
窃见近日有臣下进言,欲开经筵以缉熈圣学。者虽蒙圣徳允纳,未见施行。盖欲候军旅事平之日以开讲也。臣愚以谓,当圣主中兴之时,天步艰难之日,正讲论为学为治之道,不可一日而缓焉者也。昔汉光武躬擐甲胄,讨除羣凶,犹且投戈讲艺,息马论道,军旅间未尝一日废学,故能举羣盗如鸿毛,复大业如反掌。唐太宗兴义兵,埽除冦乱,一时潜邸从龙之人,皆文学智谋之士,日乆相与论为学致治之道,乙夜之览,身忘其倦,故能刬削僭伪,拯济生民。此讲学所以有资于戡大难也。近者漠北小丑,虽陆梁为冦而内外御侮各有其人,堂堂天下,号令一施,风行草偃,非至如汉唐草昧之秋也。顾可以斯时而少缓讲学之事乎?伏望皇上命廷臣集议经筵仪式,务从简约,不尚奢华,仍博选公卿侍从文学之臣,有学术纯正,持已端方,谋深虑逺才识超卓,通达古今,明练治体者一二十人,使之更代入直。恭遇皇上视朝之暇,日御便殿,即召各臣进讲。其所讲之书,先《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兼讲《春秋》《尚书》诸史,则《资治通鉴》《纲目》务要详细陈说圣贤修已治人之要,恳切开告帝王端心出治之方,以至唐虞三代、汉唐宋以来人君行何道而天下治安,为何事而天下乖乱,与夫赏善罚恶之典,任贤去邪之道,莫不毕陈于前。如此则劝讲之官庶可日修其职。讲官之职既修,虽皇上聪眀之资实由于天锡,而朝夕缉熈启沃之力,亦有资于圣心。圣徳日明,于以修治道,则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而治道有修眀之效。于以攘外侮,则修军政,以简将帅,以练士卒,以讨仇方,而仇方有殄灭之期。此讲学有资于成大功、戡大难,宜急行之而不宜缓焉者也。
议和蕃不便疏【于谦】
据镇守大同叅将许贵奏,要与贼讲和,暂示休兵,俟人马强壮,宻定讨伐之计。臣以贼首额森,自逞桀骜之姿,纠合敢死之众,既侵犯边境,而拘留上皇,复入冦京畿,而震惊陵庙,其为雠恨,庸可胜言。且以和议一事论之,当去年秋冬之间,正敌势方张之际,朝廷亦尝遣赍金缯往使敌庭,贿赂纔入于穹庐,敌骑已至于闗口。朝廷灼见敌情谲诈,和不足恃,以故絶使不通往还,惟勅边将大修武偹,以励人心,固守城池,相机战守。今许贵又奏讲和之议,臣等切惟今日之事,理与势皆不可和。何者?中国与冦有不共戴天之仇,和则背君父而忘大义,此理有所不可和也。又敌人贪而多诈,万一和议既行,而彼有无厌之求,非分之望,从之则不可违,之则速变,此势有所不可和也。茍以为敌强难制,姑从和以缓其兵,臣等请质之前代:宋真宗澶渊之役,契丹之众累被我兵摧阻,既盟之后,朝廷尚岁输银绢。及季世徽钦北狩,中国名将如张、韩、刘、岳之徒,屡败金师,及奸臣秦桧一主和议,朝廷既割境土以与之,又输岁币以贿之,甚至降黜尊号,含垢忍羞,屈已从和,卒至人心解体,国势陵夷,无救成败而后已。援古证今,和议之不足恃也,眀矣。为今之计,莫若选将练兵,养威蓄锐,贼若来侵,则相机而剿杀;贼若逺遁,不贪利以穷追。万一敌人复有大举入冦之谋,则我兵操习有素,加以将帅思奋,臣等当尽死効力,以圗剿灭,以雪国耻,必不出敌人之下。其或皇天厌乱,敌人自知数冦不利,遣使入贡,则量与赏赐,遣回亦不拒絶而已。若欲朝廷先遣使臣往彼通好,则示彼以弱,而启其轻侮之心,万万不可。此则方今之要务,而臣等之愚见也。
纠避事武臣疏【于谦】
译臣私下看到,近来有臣下进言,希望开设经筵来不断光明圣学。这件事虽然承蒙圣德允许采纳,却还没有施行。大概是想等军务平定以后再开讲。臣愚昧地认为,正当圣主中兴之时、国运艰难之日,正是讲论为学和治国之道的时候,不可一日拖延。从前汉光武帝亲自披甲戴盔,讨伐平定群凶,尚且放下武器讲习经艺,停下战马讨论道理,在军旅之间从未有一天废弃学习,所以能够把群盗看得如鸿毛般轻易平定,恢复大业如反掌般容易。唐太宗兴起义兵,扫除寇乱,当时在潜邸跟随他起兵的人,都是有文学和智谋之士,长久以来相互讨论为学和致治的道理,到了乙夜还在阅读,身体忘记了疲倦,所以能够削平僭伪势力,拯救百姓。这就是讲学有助于平定大难。近来漠北的小丑,虽然横行作寇,但内外各有抵御外侮的人;堂堂天下一经施行号令,就会如风吹草偃,并不是汉唐草创混乱的时期。难道可以在这个时候稍稍放缓讲学的事情吗?恭请皇上命廷臣集议经筵仪式,务求简约,不崇尚奢华;仍广泛选取公卿、侍从中有文学修养的臣子,要求他们学术纯正、操守端方、谋略深远、才识卓越、通达古今、明练治国体要,选一二十人,使他们轮流入值。恭逢皇上临朝以外的空闲时间,每天驾临便殿,立即召各位臣子进讲。所讲的书,先讲《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兼讲《春秋》《尚书》和各史书;《资治通鉴》《纲目》务必详细陈说圣贤修身治人的要旨,恳切启发告诫帝王端正心术、施行政事的方法,直到唐虞三代以及汉唐宋以来,君主实行什么道理天下才安定,因为什么事情天下才变乱,以及赏善罚恶的典章、任用贤能去除奸邪的道理,无不全部陈述在皇上面前。这样,劝讲的官员大概就能够每天修明自己的职责。讲官的职责既然得到履行,虽然皇上聪明的资质确实是上天所赐,但朝夕不断光明圣学、启发辅佐的力量,也有助于圣心。圣德日益明朗,用来修明治国之道,就能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从而使治国之道收到修明的成效;用来抵御外侮,就能整顿军政、选拔将帅、训练士卒、讨伐仇敌,从而使仇敌有被消灭的期限。这就是讲学有助于成就大功、平定大难,应当赶快实行而不应拖延的原因。《议和蕃不便疏》【于谦】据镇守大同的参将许贵上奏,想要同贼寇讲和,暂时显示停止战争,等人马强壮以后,秘密制定讨伐计划。臣认为,贼首额森自恃桀骜的姿态,纠合敢死之众,既侵犯边境,又拘留上皇;后来再次入寇京畿,震惊陵庙,这种仇恨岂能说尽?况且只论和议这件事,去年秋冬之间,正是敌势强盛的时候,朝廷也曾派人携带金帛出使敌营;贿赂刚送进穹庐,敌骑已经到了关口。朝廷清楚看见敌人的狡诈,知道和谈不足依靠,因此断绝使者往来,只命令边将大力修治武备,以振奋人心,坚守城池,视时机决定作战或防守。如今许贵又上奏讲和之议,臣等切实考虑今日的形势,按道理和按形势都不能讲和。为什么呢?中国与寇敌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讲和就是背弃君父、忘记大义,这是道理上不能讲和。敌人又贪婪而多诈,万一和议实行以后,他们提出无厌足的要求和非分的期望,顺从他们就无法违背,不顺从他们就会立即变故,这是形势上不能讲和。假如认为敌人强大难以制服,姑且依从和议来缓解兵势,臣等请用前代的事来验证:宋真宗澶渊之战时,契丹军队屡次被我军击退阻挡,结盟以后,朝廷尚且每年输送银帛。到了末世徽宗、钦宗被俘北去,中国的名将如张、韩、刘、岳等人,多次击败金军;等奸臣秦桧一心主张和议,朝廷既割让疆土给金人,又输送岁币贿赂他们,甚至降低、废除尊号,忍受耻辱,委屈自己求和,最终导致人心离散,国势衰败,直到无法挽救成败才罢休。援引古事证明今日,和议不足以依靠,已经十分明显。如今的计划,不如选拔将领、训练士兵,养成威势、积蓄锐气;贼寇若来侵犯,就相机剿杀;贼寇若远远逃走,不要贪图战利品而穷追。万一敌人又有大举入寇的谋划,那么我军操练有素,加上将帅奋发图强,臣等当以死效力,图谋剿灭敌人,以洗雪国耻,必定不落在敌人之下。或者上天厌弃战乱,敌人自己知道多次入寇无利,派使者入贡,那么便酌量给予赏赐,遣送他们回去,也不拒绝罢了。若想由朝廷先派使臣到他们那里通好,就是向他们显示我方软弱,开启他们轻侮之心,万万不可。这就是当前的要务,也是臣等愚昧的意见。《纠劾避事武臣疏》【于谦】
尝谓竭力尽忠,乃人臣之当务;懐奸避事,在国法所难容。窃照宁逺伯任礼,本以庸陋叨居重任,所宜感激奋励,不避艰危,用竭犬马之劳,以圗涓埃之报,可也。今本官外示退逊,而中藏诈谋;身跻显荣,而心无补报。膏粱纨绮,纵嗜欲以为能;介胄干戈,咸舍置而不问。先年甘肃镇守,惟务营私利已不能御侮安边。窥见边务方殷,遂乃上章辞职。既蒙取回赴京,自合辞禄致仕;却又不安本分,望外希求。计嘱昌平侯杨洪奏保伊曽经战阵,精神未迈,乞令管军以偹调用。已蒙钦准,本官今在三千营与杨洪操练军马,并无寸长可称,亦无一策可措。近该本官照得紫荆、白羊、倒马闗口等处,易州、涿州、保定、真定、通州,系屏蔽京师紧闗冲要去处,合当増兵守偹,遣将巡督。议拟摘拨官军,委官统领前去。臣等为见任礼系先朝旧臣,边邮宿将,若是简拔任用,必能宣力竭忠,岂徒望其御侮折冲,而实赖其发纵指示。乞请勅命本官统兵于前项地方闗口内外往来巡守,已于本年四月二十六日奏准行令任礼钦遵去后。岂期任礼罔顾人臣之义,终懐负国之心,奏称年老不堪领军。切详任礼先该杨洪荐伊在京管操军马,欣然就事,畧无难色;及改拟前去畿甸巡守,辄称老病不肯启行。臣等窃惟周之姜尚,八十而佐武王灭纣兴周;汉之赵充国,七十余而请自将屯田以降先零。今任礼年齿无姜尚、充国之迈,又况各闗各城去京不逺当此人心揺惑之际,国步艰难之时,本官一身休戚,实与国家共之。今却不思忘身而济难,乃敢方命而孤恩,原心实出于奸谋,论罪当加于极典。及照杨洪眀知任礼倚老推奸,不肯尽心为国,意在擅作威福,暗邀人心聴从嘱托,朦胧荐举。夫以任礼、杨洪俱为大臣,受恩深重,手握兵柄,身倚安危,方且欺心玩法,退缩。顾望若此,将何以为羣臣之表率,朝廷之倚赖哉?合将各官通行拿送法司,究问治以重罪,以为人臣懐奸不忠,欺上方命之戒。
奏免征大同税粮疏【于谦】
译我曾说,竭尽力量、奉行忠诚,是做人臣应当首先办理的事情;怀藏奸心、逃避事务,是国法难以容忍的。臣私下考察宁远伯任礼,本来凭借平庸浅陋而忝居重任,所应当做的是感激奋发,不避艰险,竭尽犬马之劳,以图报答些许恩德。如今他表面上表示退让谦逊,内心却藏着欺诈谋划;身居显贵荣耀,内心却没有报效之意。他穿着锦绣、享受膏粱,放纵欲望并以此为能;对于铠甲兵器,全部置之不问。前些年镇守甘肃,只顾经营私利、谋求自身利益,不能抵御外侮、安定边疆。看到边务正繁重,便上章辞职。既然承蒙召回赴京,本应辞去俸禄而退职;他却又不安守本分,另有非分希求。他谋划嘱托昌平侯杨洪上奏保荐,说他曾经经历战阵,精神还没有衰退,请求让他统领军队以备调用。已经承蒙钦准,如今任礼在三千营同杨洪操练军马,却没有一点长处可以称道,也没有一条策略可以施行。近来本官查得,紫荆、白羊、倒马关口等处,以及易州、涿州、保定、真定、通州,都是屏蔽京师的紧要关口和冲要之地,应当增加兵力防守,派将领巡察督理。议定拟拨官军,委派官员统领前往。臣等考虑任礼是先朝旧臣、边地宿将,如果选拔任用他,必定能够尽力尽忠,难道只是希望他抵御外侮、挫败敌人,实际上还要依赖他发号施令、指挥调度。臣等请求下诏命本官统领军队,在上述各地关口内外往来巡守,已经于本年四月二十六日奏准,命令任礼恭敬遵行。哪里料到任礼不顾人臣之义,始终怀有辜负国家的心,竟上奏说年老不能统领军队。仔细考察任礼先前经杨洪推荐在京城管理操练军马时,欣然任事,完全没有为难的神色;等改派他前往京畿巡守,却立即声称年老有病,不肯启程。臣等私下认为,周朝姜尚八十岁还辅佐武王灭纣兴周;汉朝赵充国七十多岁还请求亲自率军屯田,以降服先零。如今任礼的年纪还没有姜尚、赵充国那么大,何况各关各城距离京师并不远;正值人心动摇、国运艰难之时,本官个人的安危荣辱,实在同国家共同承担。如今他却不思考舍弃自身来救济危难,竟敢违抗命令、辜负恩德;推究他的本心,实在出于奸诈谋划,论罪应当加以最重的刑典。又考察杨洪明知任礼倚仗年老推托奸诈,不肯尽心为国,意在擅自作威作福、暗中邀取人心听从自己的嘱托,却含糊蒙昧地加以荐举。任礼、杨洪都是大臣,承受的恩德深重,手中掌握兵权,身系国家安危,却还要欺骗自己的良心、玩弄法令,退缩推诿。像这样观望退缩,将拿什么来做群臣的表率、成为朝廷的依靠呢?应当把各官一并拘拿送交司法部门,彻底审问,按重罪治罪,用来作为人臣怀奸不忠、欺骗上级、违抗命令的警戒。《奏免征大同税粮疏》【于谦】
臣因大同地方民贫歳歉,具奏蠲免停征税粮。近奉户部行臣文札,似以臣言为妄。臣观本部所议,有曰:“宣徳十六年大同有灾,州县卫所已照分数除豁无灾税粮,不知縁何停征者。”臣惟大同连年饥荒,小民贫苦,去冬今春,斗米几值三钱,事势之极,言之不殚。至于先年奏报灾伤欠真,乃是有司不恤民隠之罪,岂可以此遂以为大同有无灾之地,有不饥之民哉?本部所议,又有曰:“大同一镇,本部给发甚多者。”夫大同所发该部钱粮,乃是供给军马调度之用,固未闻该部发几万两济某县之饥,又曾发几万两寛某州之税也。今乃以此而塞臣之谋,是犹以东家之负欠而夺西邻之契劵也。本部所议,又有曰:“本镇歳征不足歳用,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官则在民。收贮在官者堪以接济,则拖欠在民者乃可寛征。”臣愚不能逺举古昔,且如成化年间山西陜西之饥,比时朝廷亦发太仓银数十万出赈。臣愚不知彼时发银之时,各处地方在官者,岂皆在在赢余耶?亦为当时在官者已竭而后发之银,又未知当时各处地方赈之而仍征税粮与否也。大同之饥,实与之同而又过之。赈济既已不得,求免税粮又所不允,是大同之民,既不得与往日山西陜西之民比,又不得与今日山东直隶之民比也。夫边民之苦,较之腹里特为异甚。腹里每畆征草二束,而大同乃每畆四束。腹里税粮每有轻额,而大同存留之外皆供王府禄米,此其苦一也。地寒霜早,耕获不得其时,或有虑患人畜俱亡,此其苦二也。军储缺乏,每每动调人马,辄搜民间,名虽和买,其实害不可言,此其苦三也。商贩不通,无贸易之利,此其苦四也。州县长吏举人者少,进士者絶无,惟知科索,不知抚字,而各卫所首领官员及分守守备内臣比肩而立,皆须供亿,民少官多,此其苦五也是以数十年来,村邑萧条,版籍凋落,其视成化、弘治以前,十去六七,此而不恤,必至无民。茍若无民,岂有大同?既无大同,岂复有京师?夫边民者,所以捍御腹里,朝廷恩泽,岂特加优渥?今乃有腹里所无之苦,无腹里所有之恩,何也?今大同北有强敌,南有矿贼,而号称“虎头”者时又窃发。今州县小民,以升斗之粟,坐强盗死者不少。中间有兄弟三四人者,又有亲戚三四人者,此其事势,岂可不虑?夫人心离向,几微隠伏,固知庙堂之上,此非所急。至于变生祸作,独不用财乎?该部所称:“天之所生,财货百物,不在官则在民。”是诚至论。臣愚不知今日之财货果在官乎?若以为今之天下家给人足,臣虽无似,断不敢以是欺陛下也。昔者先帝临朝,号称积财,如权奸刘瑾、宸濠、钱宁、江彬、张锐之属,皆富敌于国,今皆抄没在官。当时内府岂无掌管?岂无文簿收记?此乃今日财赋根源之地,司国计者正当惟是之求,稽其出入,而尽还之于太仓,使宫闱不得占据,贵戚、内臣不得滥窃。一疏不允,再疏请之;再疏不允,三疏请之;三疏不允,则以身为之去就。继之者又复如是,则圣眀之上,岂有终不见从者哉?足国裕民,实在于此。若以此等财货皆入左右近侍、宫闱、贵戚之手,不可必得,而惟民之求,则非今日圣眀之治,而亦非天下之所望于该部者也。该部所议,又有曰:“若是依拟停征尽免,作何区处?何彀放支?”臣愚以为,区处之策,惟力请内帑之银是也。臣闻之,古人贤圣君臣所以足国裕民,亦自有其道。昔者汉文帝露台惜百金之费,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而复今年赐民田租,眀年赐民田租。卫文侯衣大布之衣,始年有车三十乗,季年乃三百乗。今朝廷之上,内外官荫日有滥,书贵戚赏赐占据横不可制。司礼监之奏乞,请内臣之滥设,言者屡及之而不抑所。以糜烂其财赋者不知其几何,此正司国计者之忧。乃于靡有孑遗之民,而屑屑取盈焉。此其道何也?臣前奏免粮,该部令臣查考去处,见今有司停征两无所从。臣近日又奏边务事,亦未奉眀示。敷政优游,固为圣明寛裕博大之体,然于臣等小臣熈事图功、承流宣化,不无延引歳月。伏乞陛下特勅该部查臣所奏,如果妄诞,乞即加罪谴,明示天下,以为人臣不忠之戒。如或有礼,乞即施行。
登极建言疏【刘定之】
译臣因为大同地方百姓贫困、年成歉收,具奏请求免除并停止征收税粮。近来接到户部发来的公文,似乎认为臣的话是妄说。臣看户部所议,有一条说:“宣德十六年大同发生灾害,州县卫所已经按照规定数额免除了无灾地区的税粮,不知为什么要停止征收。”臣认为大同连年饥荒,小民贫苦;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一斗米几乎值三钱,情势到了极点,说也说不尽。至于从前上报灾伤不真实,那是有关官府不体恤百姓隐情的罪过,难道可以因此就认定大同有不受灾的地方、有不挨饿的百姓吗?户部所议又有一条说:“大同一镇,本部发给的钱粮很多。”大同所领取的户部钱粮,是用来供给军马调度的,本来没有听说户部发几万两银子救济某县的饥荒,也没有听说发几万两银子宽免某州的税收。如今竟以此来堵塞臣的谋划,就好像因为东家欠债,便夺取西邻的契约一样。户部所议又有一条说:“本镇每年征收不足以供给每年使用;天地所生的财货百物,不在官府就在百姓手中。官府储藏的财物若足以接济,那么百姓拖欠的税赋才可以宽免征收。”臣愚昧,不能远举古代事例,姑且说成化年间山西、陕西发生饥荒时,那时朝廷也曾从太仓发出数十万两银子出外赈济。臣愚昧,不知道当时发银子的时候,各地官府所有的财物难道都处处有余吗?也就是说,当时是官府所存已经耗尽以后才发出银子;又不知道当时各地赈济百姓以后,是否仍然征收税粮。大同的饥荒,实际上与那时相同而且更加严重。既然赈济已经得不到,求免税粮又不被允许,那么大同百姓既不能同往日山西、陕西的百姓相比,也不能同今日山东、直隶的百姓相比。边地百姓的苦处,比腹里地区尤其严重。腹里每亩征草二束,大同却每亩四束;腹里税粮常有较轻的定额,而大同除存留部分之外,全部供给王府禄米,这是第一种苦处。土地寒冷、霜降很早,耕种和收获不能按时进行,有时还担心灾患导致人畜一同死亡,这是第二种苦处。军粮储备不足,常常调动人马,动辄搜取民间,名义上虽说是和买,实际上危害无法形容,这是第三种苦处。商贩往来不通,没有贸易的利益,这是第四种苦处。州县长官中举人很少,进士更是绝无,仅仅知道索取钱财,不知道抚养百姓;各卫所的首领官员以及分守、守备、内臣又肩并肩地站在各处,都需要百姓供给,百姓少而官员多,这是第五种苦处。因此几十年来,村邑萧条,户籍凋零,与成化、弘治以前相比,已经十去六七;如果对此不加体恤,必然最终没有百姓。如果没有百姓,难道还会有大同吗?既然没有大同,难道还会有京师吗?边地百姓是用来捍卫腹里地区的,朝廷的恩泽,难道不应当特别优厚吗?如今他们却有腹里地区没有的苦处,却没有腹里地区所有的恩惠,这是为什么?现在大同北面有强敌,南面有矿贼,号称“虎头”的势力又时常突然发动。如今州县小民只因拥有一升一斗粮食,便被强盗杀死的并不少。其中有兄弟三四人的,也有亲戚三四人的;这样的情势,难道能不加考虑吗?人心离散归附,往往有细微而隐伏的征兆,朝廷之上固然知道这不是最急迫的事情;但等到变故产生、祸患发生,难道就不需要花费财物吗?户部所说“上天所生的财货百物,不在官府就在百姓手中”,确实是至理。臣愚昧,不知道今天的财货究竟在官府手中吗?如果认为如今天下家家给足、人人丰足,臣虽然没有才德,也绝不敢用这种话欺骗陛下。从前先帝临朝,号称积存财物;像权奸刘瑾、宸濠、钱宁、江彬、张锐之类,都富裕得可以与国家相比,如今都已抄没归官。当时内府难道没有掌管的人吗?难道没有文簿登记收存吗?这里正是今日财赋的根源所在,掌管国家财政的人正应当只从这里追查,核对它的收支,把财物全部归还太仓,使宫闱不得占据,贵戚、内臣不得任意盗取。一份奏疏不被允许,就再上一疏请求;再疏不被允许,就上第三疏请求;三疏仍不被允许,就以自身的进退来坚持。后来继任的人又这样做,那么圣明之上,难道会始终没有被听从的时候吗?使国家富足、百姓宽裕,实际就在这里。如果把这些财物都交到左右近侍、宫闱、贵戚手中,不能一定取得,却只向百姓索取,那么这就不是今日圣明的治理,也不是天下对户部的期望。户部所议又有一条说:“如果依照所议停止征收、全部免除,将怎样处理?从哪里拨放钱粮?”臣愚昧地认为,处理的办法,只有竭力请求动用内帑银两。臣听说古代贤圣君臣使国家富足、百姓宽裕,也自有办法。从前汉文帝认为修建露台要耗费百金而爱惜这笔开支,宠爱的慎夫人穿衣也不让衣裾拖地;并且这一年赐给百姓田租,第二年又赐给百姓田租。卫文侯穿粗布衣服,初年只有三十辆车,末年却有三百辆。如今朝廷上下,内外官员凭荫袭职的事情日益泛滥,书写的贵戚赏赐文书被占据,横行而无法控制;司礼监奏请设置内臣的事情也不断增加,进言者多次提及,却没有得到抑制。因此糜烂财赋的事情不知有多少,这正是掌管国家财政的人应当忧虑的。如今却对已经没有一点剩余的百姓,还琐碎地追求充盈财赋,这是什么道理?臣先前上奏请求免粮,户部命令臣查考各处,结果如今有关官府停征一事两边都没有着落。臣近日又上奏边务,也没有接到明白的指示。施行政务从容不迫,固然是圣明宽裕博大的气度;然而对臣等小臣努力办事、谋求建功、承受皇恩而传播教化来说,不免拖延年月。伏请陛下特地下诏命户部查核臣所奏,如果是虚妄荒诞,请立即加罪谴责,向天下明示,作为人臣不忠的警戒;如果确有道理,请立即施行。《登极建言疏》【刘定之】
题为建言事。臣观自古以来,近边之祸,未有甚于今日也。古者如晋懐愍之陷于匈奴,宋徽钦之陷于女真,其时皆因边塞外破,藩镇内溃,救援不集,播迁无所,然后有蒙尘之祸。未有若今日,天下之大,数十万之众,奉上皇至于漠外,委以与卫拉特者也。至于晋宋既遭此祸之后,元帝继统,髙宗嗣服,皆舍弃故都,偏安一隅,然尚能奋既衰之势,以御方张之敌,使刘曜、石勒敛其虐焰而不侵梓宫,韦后因其讲和而来归。未有若今日,额森乗胜入冦,直抵京城,奉上皇以来,而天下之大,数十万之众,既不能奋武以破敌,又不能约和以迎驾,聴其自来,又聴其自去者也。盖国势之弱久矣,虽非陛下所能遽使之强,然岂可不思其自强之术而力行之乎?臣愚无知晓,敢条陈所见,以俟采择。其一曰战陈。臣观昨者之战,但知闭营坚壁,假托持重之说,而不能出竒尽力,以收胜捷之功,甚至前队败而后队不救,左哨出而右哨不随。宜仿宋吴玠、吴璘兄弟三叠阵之法:前一行刀楯蹲伏,以俟其阵最低;第二行矛戟大鎗立地,以俟其阵稍髙;后一行骑兵弓矢,其阵最髙。敌至得互相倚恃,迭为救护,庶几不至狼狈。又敌骑之来,奔腾荡突,必资刀斧以制之。昔郭子仪破安禄山胡骑,用八千人执长刀如墙而进;韩世忠破金人拐子马,用五百人执长斧,上斫人胸,下捎马足。由此言之,刀斧之挥霍便捷,优于火鎗之迟缓趦趄也。其二曰守御。昨者紫荆、居庸等闗,既不能御冦之入,又不能遏冦之出,名为闗塞,实则坦途。敌骑之来,若长风之驱云雾,豁然无所底碍。盖兵士寡弱,亭陴缺败,蹊隧踈漏,非朝夕之积也。今宜增兵士,缮亭障,塞蹊隧,如古者画境分守之时。因其陆地,则縦横掘堑,名为地网;因其水泉,则遇处停畜,号曰水柜;或多植榆栁以制奔突,或多招土兵以助官军,此皆古所尝为,必有效验。今武夫悍将多云古不可泥,然商之贤相不云乎?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此臣老生腐儒之所信其言者也。其三曰通使,夫通使之职,欲其内蕴忠信之心,外有言语之才。昔汉文帝遣陆贾使南越,用能屈赵佗之膝,以去僭号;宋仁宗遣富弼使契丹,用能结华夷之盟,以息战争。若富弼者,所谓蕴忠信而能言语者也。奈何往时専以译人驵夫为之哉?今后宜用文武贤臣,备正使之选,令通敏者为之介绍,录其动静言语纎悉,必载回日闻奏,庶乎不至招衅起戎矣。其四曰降蕃,往年以来降蕃,皆留居京师,授以官职,给以全俸。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故昨者或冲破闗塞奔归故土,或乗伺机便冦掠畿甸。今宜乗大兵聚集之际,迁徙其众,逺居南土,禁其种落,不许自相婚媾,变其衣服,不许仍遵夷俗。或以为兵使,与吾中国之兵部伍相杂,以牵制之;或以为民使,与吾中国之民里甲相错,以染化之。况又省全俸之给,减漕挽之劳。臣尝于上皇时言之,智谋浅短,不足仰动天聴。然今者之祸,可鉴矣。其五曰练兵,夫天下之民,农夫出粟,红女出布,而输纳公上者,多以养兵也。天下之兵,受粟于仓,受布于库,而练习武艺者,所以为国也。向者兵士受粟布于公门,而纳月钱于私室,于是乎手不习攻伐击刺之法,足不习坐作进退之宜,目不识旗帜之色,耳不闻金鼓之节,但见其或负贩货财以为商,或习学技艺以为工,而工商之所得,仅足以补月钱之费。盖民之膏血,兵之气力,皆变而为金银,以恵奸宄。一旦率以临敌,如驱牛羊以当虎狼,几何其不败哉?今宜痛革月钱之弊,作新操练之政,将帅有踵旧弊而不改者诛之可也,怠新政而不务者降之可也。士卒练习既久,拔其勇锐者,汰其罢软者,粮赏有厚。薄费用可节缩矣。其六曰抚民。夫养兵之费,既出于民,而兵败之祸,民蒙其害。始也出费,而终也蒙害,民其何辜乎?况守令之刻削于民,犹将帅之刻削于兵也。今宜于常年考核之所黜落,三年朝觐之所弹纠者,悉加严罚而不寛纵。至如大臣举官有犯赃私者,必连及举主。夫恩不加于贪吏,则贪者寡矣;罚不贷于举主,则举者慎矣。民岂不蒙其恵乎?民安而邦本固,虽敌国外侵,而邦本内固,此保国永世之良圗也。岂可以目前不暇而谓此为迂缓乎?其七曰选将。夫将材罕得天之生,将材岂専在于将门乎?贩缯屠狗之夫,而汉赖以王;被褐扪虱之人,而秦赖以霸。至于赵括者,岂非赵奢之子?然殒首于白起;王离者,岂非王翦之孙?然系颈于项羽。今国家用将,有出于将门之中者,若石亨、杨洪是也;有出于将门之外者,若于谦、杨善是也。
译题为陈述登极后的建议。臣看自古以来,近边的祸患没有比今日更严重的了。古代如晋怀帝、愍帝陷于匈奴,宋徽宗、钦宗陷于女真,当时都是因为边塞从外部被攻破,藩镇从内部溃败,救援不能会合,流离迁徙而无处可去,随后才有天子蒙尘的祸患。没有像今天这样,天下这么广大,几十万军民,却奉送上皇到了漠外,把他交给瓦剌。至于晋、宋遭受这种祸患以后,元帝继承统绪,高宗继承帝位,都舍弃旧都,偏安一隅,但还能够奋起衰败的力量,抵御正强盛的敌人,使刘曜、石勒收敛残暴的气焰,不侵扰梓宫;韦后也因他们讲和而得以归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额森乘胜入寇,直抵京城,带着上皇到来;而天下如此广大、几十万军民,既不能奋勇作战击破敌人,也不能约定和议迎接圣驾,任凭敌人自己来,也任凭敌人自己离去。国家势力衰弱已经很久了,虽然不是陛下立即就能使它强盛的,但难道不应当思考自我强盛的办法并努力实行吗?臣愚昧无知,冒昧逐条陈述所见,等待陛下采纳选择。第一条是战阵。臣看前次作战,只知道闭营坚守,假托持重的说法,却不能出奇制胜、竭尽力量来取得胜利,甚至前队失败,后队不救;左哨出动,右哨也不跟随。应当仿照宋代吴玠、吴璘兄弟三叠阵的方法:第一列持刀盾蹲伏,等待敌阵最低处;第二列持矛、戟、大枪立在地上,等待敌阵稍高处;最后一列是骑兵弓箭手,敌阵最高处。敌人到来时,各列可以彼此倚靠,轮流救护,大概不至于狼狈。敌骑来时奔腾冲突,必然要靠刀斧来制服。过去郭子仪击破安禄山的胡骑,使用八千人手持长刀,像墙一样推进;韩世忠击破金人的拐子马,使用五百人手持长斧,上面砍人的胸部,下面钩削马脚。由此说来,刀斧挥舞便利迅速,胜过火枪的迟缓踉跄。第二条是守御。前次紫荆、居庸等关,既不能抵御寇敌进入,也不能阻止寇敌出去,名义上是关塞,实际上却是平坦道路。敌骑到来,就像长风驱赶云雾,空旷无所阻碍。这是因为士兵少而弱,亭障破败,路径疏漏,并不是一天两天积累造成的。如今应当增加士兵,修缮亭障,堵塞小路,如同古代划定疆界、分区防守的时候。根据陆地地形,纵横挖掘壕沟,称为地网;根据水泉地形,遇到适当地方就蓄积水,称为水柜;或者多种植榆树、柳树来阻挡敌骑冲突,或者多招募土兵来帮助官军。这些都是古人曾经实行过的办法,必定有效。如今武夫悍将多说古法不可拘泥,但商代的贤相不是说过吗?做事不以古人为师,想要成就长久的事业,便不是伊说所听闻的道理。这是我这个老朽腐儒所相信的话。第三条是通使。担任使者,要求内心怀有忠诚信义,外在具有言语才能。从前汉文帝派陆贾出使南越,能够使赵佗屈膝,取消僭越的称号;宋仁宗派富弼出使契丹,能够缔结华夷盟约,停止战争。像富弼这样的人,就是所谓内怀忠信而能言善辩的人。为什么过去专门让译人和商贩担任呢?今后应当任用文武贤臣,选定正式使者;让通达敏捷的人担任副使或随行人员,详细记录对方的一举一动和言语,回来时全部载明上奏,这样大概不至于招致事端、引起战争。第四条是处置降蕃。近年来投降的蕃人,都留居京师,授给官职,发给全额俸禄。这些人不是我族类,内心必然不同,所以前些时候有的冲破关塞逃回故土,有的乘机袭击掠夺京畿。现在应当趁大军聚集之时迁徙他们的部众,远远安置在南方;禁止他们的部落互相通婚,改变他们的服装,不许仍然遵循夷俗。或者把他们编入军队,使他们同中国军队混杂,以便牵制;或者把他们编为民户,使他们同中国百姓的里甲交错居住,以便受到教化。何况还可以节省发给全额俸禄的费用,减少漕运转输的劳苦。臣曾经在上皇在位时说过这些话,只是智谋浅短,不足以使圣上听取。然而如今的祸患,已经可以作为鉴戒。第五条是训练军队。天下百姓中,农夫生产粮食,织女生产布帛,输纳给皇上的,大多是用来养兵的。天下士兵从仓库领取粮食,从府库领取布帛,训练武艺,是为了国家。以前士兵从官府领取粮布,却把每月的钱交给私人,于是手上不练习攻伐击刺的技法,脚下不练习坐、起、进、退的规范,眼睛不认识旗帜的颜色,耳朵听不懂金鼓的节奏;只看见他们有的背负贩运货物做商人,有的学习技艺做工匠,而工商所得仅仅够补贴每月的钱。百姓的膏血、士兵的力量,都变成了金银,反而帮助了奸邪。一旦把他们全都率领去面对敌人,就像驱赶牛羊去抵挡虎狼,哪有不败的道理?如今应当痛切革除月钱的弊端,创立更新的操练制度;将帅中有沿袭旧弊而不改的,可以处死;怠慢新政、不肯用心的,可以降职。士卒训练日久以后,选拔其中勇猛精锐的,淘汰其中疲弱无能的,粮饷赏赐要丰厚。这样费用就可以节省缩减。第六条是抚恤百姓。养兵的费用既然出自百姓,军队失败的祸患又由百姓承受,开始时出钱,最后又受祸,百姓有什么罪过呢?何况守令对百姓的刻剥,就像将帅对士兵的刻剥一样。如今对于平常考核中应当黜退的,以及三年朝觐时应当弹劾纠察的,都应当加重惩罚而不宽纵。至于大臣举荐的官员犯有贪赃私弊,必须牵连举荐他的官员。恩惠不施加给贪官,贪官就会减少;惩罚不宽免举荐者,举荐者就会谨慎。百姓难道不会得到好处吗?百姓安定,国家根本就稳固;即使敌人在外侵犯,国家根本在内部稳固,这就是保卫国家长久存在的好谋略。难道可以因为眼前无暇顾及,就说这件事迂阔迟缓吗?第七条是选拔将领。将领之才很难由上天生出,难道将才只存在于将门之中吗?贩卖丝帛的人、屠狗的人,汉朝曾依赖他们建立王业;穿粗布衣服、摸虱子的人,秦国曾依赖他建立霸业。至于赵括,难道不是赵奢的儿子吗?然而他却在白起手下丧命;王离,难道不是王翦的孙子吗?然而他却被项羽擒住。如今国家任用将领,有出自将门之中的,如石亨、杨洪;有出自将门之外的,如于谦、杨善。
然将能知将,宜令其各举所知,不拘门地,或以勇力,或以计策。其余公卿侍从,亦令各举所知,量能而任之,庶几拔十得五,闻一知二。将材由此而充矣。其八曰赏罚。夫有兵将而无赏罚,犹无兵将也。将非赏罚无以将其兵,君非赏罚无以将其将。昨者遣石亨、于谦等将兵御冦,未闻其摧陷敌人,迎回銮辂,但迭为胜负,互相杀伤而已。虽不足罚,亦不足赏也。今亨自伯爵升为侯爵,谦由二品升为一品,天下之人未闻其功,而但见其赏,岂不怠忠臣义士之心乎?昔汉之圗恢复也,所恃者诸葛亮;宋之圗恢复也,所恃者张浚。其人皆忠义素着,功业久立。及至街亭之战不胜,而亮降丞相之号;符离之役未捷,而浚解都督之职。待收后效,乃复前官。今宜使亨等但居旧职,勿授新升,以崇亷耻之节,以作敌忾之气。他日勋名振而爵赏加,亦何晚乎?夫既与而不忍夺者,姑息之政也;既进而不肯退者,患失之心也。上不行姑息之政,下不懐患失之心,则治平可计日而望矣。至于昨,有临阵而死者,有弃闗而生者,亦宜亟加赏罚,庶几恩及卑贱而人知所劝,法行贵近而人知所戒矣。其九曰议政:向者御史建议,欲令大臣入内议政,事寝不行。夫人主当总揽权纲,亲决机务,如大裘之领,不可以倒挈;太阿之柄,不可以倒持。凡政事有早朝未及决者,宜日御便殿,使近臣侍于侧,大臣奏于前,言官察其邪正而加纠弹,史官书其言动以示惩劝。君臣之间,询谋畴咨,互相可否,以求至当,此前代故事,祖宗成法也。陛下遵而行之,则决于万机也,益以熟;而察于百官也,益以明。圣政益新,天命益隆矣。若乃仍如前日,每事但以奏本进入,旨意批出,臣恐偏聴生奸,独任成乱,治化无由以底于雍熈也。凡此皆其见于政治者,而尤必以徳学为本。臣请得终言之。其十曰徳学:夫人主之徳欲其知如日月之明,则可以察枉直;仁如天地之大,则可以覆羣生;勇如雷霆之断,则可以收威柄。故中庸曰:“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徳也。”而宋贤相司马光之告其君仁宗、英宗、神宗,皆以仁眀武为言。光之所谓仁眀武,即中庸之所谓知仁勇也。然是岂可以易而能哉?必本于学矣。成汤之圣,学于伊尹;武王之圣,访于箕子。曾谓圣帝眀王全由天资,不假学力哉?然五经诸史之博,儒生且未易徧观,而况于人主?臣谓经莫要于《尚书》《春秋》,史莫正于《通鉴纲目》。陛下宜留心焉,不宜观其善而避其恶也。夫善恶兼而观之,则于为君也,既知禹、汤、文、武之所以兴,又知桀、纣、幽、厉之所以替,而趋避审矣。于驭内臣也,既知有吕强、张承业之忠,又知有仇士良、陈弘志之恶;于驭外臣也,既知有萧、曹、房、杜之良,又知有李林甫、杨国忠之奸;而用舍当矣。其为知仁勇之助,岂不大哉?茍徒若前日,使儒臣诵其善而避其恶是,犹恐道路之有陷阱,闭目而不视;恐鱼肉之有馁腐,拥鼻而不嗅。其不至于误食而呕哕,冥行而颠踬者少矣。伏惟陛下以不世出之圣,当大有为之时,诚能本于徳学,以见于政治,则天下之大,尚如金瓯之完固而未缺。臣见国势可强,雠耻可雪,兄弟之恩可全,祖宗之治可复,而何难哉!臣干冒天威,不胜战惧。伏惟择其言而赦其罪,幸甚。
论散处边人疏【明李贤】
译然而,既然将领能够识别将领,就应当让他们各自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不拘泥于门第和籍贯;有的凭勇力,有的凭谋略。其余公卿和侍从,也应让他们各自举荐所知道的人,量才任用,这样或许可以选拔十人得到五人,听到一件事便能推知两件事。将领人才由此就会充足了。第八是赏罚。有军队和将领却没有赏罚,就如同没有军队和将领一样。将领没有赏罚就无法统率军队,君主没有赏罚就无法统率将领。昨天派石亨、于谦等率兵抵御敌寇,没有听说他们击溃敌人、迎回銮驾,只不过交替胜负、彼此杀伤罢了。即使不足以处罚,也不足以奖赏。如今石亨从伯爵升为侯爵,于谦由二品升为一品,天下人没有听到他们有什么功劳,却只看见他们受到奖赏,这难道不会使忠臣义士的心懈怠吗?从前汉朝谋划恢复旧业,所依靠的是诸葛亮;宋朝谋划恢复旧业,所依靠的是张浚。他们二人都一向以忠义著称,功业也早已建立。到了街亭之战失利时,诸葛亮便降为丞相的名号;符离之战没有取胜时,张浚便被解除都督职务。等到后来取得成效,才恢复原来的官职。如今应当让石亨等只担任原来的职务,不要授予新升的爵位,以此崇尚廉耻的节操,激发抵御敌人的志气。将来功勋和声名显著,再加爵位和赏赐,又何必担心晚呢?已经给予了却不忍心收回,是姑息的政治;已经晋升了却不肯退下,是害怕失去的心理。上面不实行姑息的政治,下面不怀有害怕失去的心理,那么天下太平就可以指日而待了。至于昨天,有人在阵前战死,有人丢弃关隘而苟生,也应当赶快分别加以赏罚,这样或许恩惠能施及卑微之人,使人知道应当勉励什么;法令施行到贵近之人,使人知道应当戒惧什么。第九是议论政事。从前御史建议,想让大臣入宫议政,此事被搁置而没有实行。君主应当总揽权柄和纲纪,亲自决断机要事务,就像大裘的衣领,不能倒提;太阿剑的柄,不能倒过来握。凡是政事在早朝时没有来得及决断的,应当每天到便殿,使近臣侍立在旁,大臣在面前奏报,言官察看其中的邪正并加以纠劾弹劾,史官记录君臣的言论举动,以此显示惩戒和劝勉。君臣之间询问谋划、彼此咨询,互相评议可否,以求达到最恰当的结果;这是前代的旧例,也是祖宗的成法。陛下遵循并实行它,处理万机就会更加周密,对百官的察看也会更加明辨。圣明的政治会日益更新,天命也会更加隆盛。如果仍像从前那样,每件事只把奏本送入宫中,由皇帝批出旨意,我恐怕偏听会滋生奸邪,独自任用会造成祸乱,政治教化就没有途径达到雍熙太平了。这些都是臣在政治方面所见到的事情,而尤其必须以德行和学问为根本。请允许臣最后谈一谈。第十是德学。君主的德行,希望他的智慧像日月一样光明,这样才能明察曲直;仁爱像天地一样广大,这样才能覆盖养育众生;勇决像雷霆一样果断,这样才能收揽威权。所以《中庸》说:“智慧、仁爱、勇敢这三种,是天下共同的德行。”宋代贤相司马光告诫他的君主仁宗、英宗、神宗时,也都以仁、明、武为言。司马光所说的仁、明、武,就是《中庸》所说的知、仁、勇。然而这难道是轻易就能做到的吗?一定要以学习为根本。成汤那样圣明,也向伊尹学习;周武王那样圣明,也向箕子询问。难道能说圣明的帝王完全靠天资,不借助学习的力量吗?然而五经和诸史如此博大,儒生尚且不容易全部阅览,何况君主呢?臣认为经书没有比《尚书》《春秋》更重要的,史书没有比《通鉴纲目》更正确的。陛下应当留心研读,不应当只看其中善的一面而避开恶的一面。善恶兼看,就治理国家而言,既知道禹、汤、文王、武王兴盛的原因,又知道桀、纣、幽王、厉王衰亡的原因,取舍趋避就会明审了。就驾驭内臣而言,既知道有吕强、张承业那样的忠臣,又知道有仇士良、陈弘志那样的奸恶之人;就驾驭外臣而言,既知道有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良臣,又知道有李林甫、杨国忠那样的奸臣,于是任用和舍弃就会恰当了。它对于成就知、仁、勇的帮助,难道不大吗?如果只像前些日子那样,让儒臣只诵读善例而避开恶例,这就像担心道路上有陷阱,便闭着眼睛不看;担心鱼肉腐败,便捂住鼻子不闻。这样不至于误食后呕吐,摸黑行走而跌倒的情况,就很少了。伏惟陛下以世所罕有的圣明,处在大有作为的时代,如果确实能以德学为根本,并把它落实到政治上,那么天下这样广大,仍会像金瓯一样完整坚固而没有缺损。臣认为国势可以强盛,仇恨和耻辱可以洗雪,兄弟之间的恩义可以保全,祖宗的治理可以恢复,这又有什么困难呢?臣冒犯天威,内心战惧不胜。伏惟陛下择取臣所说的话而赦免臣的罪过,臣就万分幸运了。论将边民分散安置疏【明·李贤】
臣闻皇王之道,在赤子黎民,而涂人四裔。夫黎民赤子,亲之也;四裔涂人,疏之也。虽圣人一视同仁,其施也必自亲以及疏,未有赤子不得其所,先施恵于涂人也。况夺赤子之食以养涂人,圣人忍为之哉?窃见京师色目不下万余,较之藏民三分之一,其月支俸米较之朝官亦三分之一,而实支之数或全或半,又倍蓰矣。且以半俸言之,在京指挥使正三品,该俸三十五石,而实支一石,达官则实支十七石五斗,是赡京官十七员半矣。传曰:「朝无幸位,则食者寡。」此非幸位之比也。夫以有限之粮而资无限之费,欲百姓富庶而仓廪充实,未之有也。近者连年荒旱,五糓不登,而国家之用则不可缺,是以米粟并进,岁入京师数百万石,而军民竭财殚力,涉寒暑,冒风霜,苦不胜言。然后一夫得数斛米至京师者,幸也。若运至中途,食不足,衣不赡,而有司曽莫之恤,督责之愈急,是以不暇救死,往往枕藉而毙者不可胜计,而达人坐享俸禄,施施自得。呜呼!既夺赤子之食以养涂人,而又驱其力使赤子卒至于饥困以死,而涂人则充食厌足,仁人君子所宜痛心者也。若夫禄所以养亷也,今朝官皆实闗俸米一石,以一身计之,其日用之费不过十日,况其父母妻子乎?臣以为欲其无贪,不可得也。备边所以御侮也,今边军长居苦寒之地,其所以保妻子、御饥寒者,月粮而已,粮不足以赡其所需,欲其守死不可得也。今若去此达官,臣愚以为除一害而得三利焉。何则?计达官一岁之俸不下数十万,可以全生民之命,可以赡边军之给,可以足京官之俸。全生民之命,则本固而邦宁矣;赡边军之给,则効死以守职矣;足京官之俸,则知耻以养亷矣。得此三者,利莫大焉。臣又闻圣王之道,贵乎消患于未萌。《易》曰:「履霜坚氷至。」《书》曰:「惟几惟康,不可以不察也。」臣切见达人络绎不絶,朝廷授以官职,足其俸禄,使久处不去,坐糜畿内无益之费,尚不足惜。又有甚者焉。夫彼皆不顾君亲,贪而好利,乍臣乍叛,慌忽无常。彼来降者,非心恱而诚服也,实慕中国之利也。且达人居胡地,未必不自种而食,自织而衣。今在中国,则不劳其力而坐享其有,是故其来之不絶者,中国诱之也。诱之不衰,则来之愈广。一旦边偹有警,其势必不自安矣。前世五胡之乱,可不鉴哉?是故圣人以涂人处之,其来也惩而御之,不使之久处;其去也守而备之,不诱其复来。其为社稷生民之虑,至深逺也。近日边尘数惊,而达官羣聚京师,臣常恐惧不安寝食。伏愿陛下断自宸衷,为万世长久之计,乞勅兵部将达官渐次调除天下各都司卫所。彼势既分,必能各安其生,不惟省国家无益之费,而又消其未萌之患矣。臣材识不逺,偶有所见,昧死以言。
养圣躬,勤论政,惇孝义疏【章纶】
译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的道理,是对百姓如同对待婴儿,对四方边远之人则如同对待过路人。对百姓像婴儿一样,是亲近他们;对四方边远之人像对待过路人,是疏远他们。虽然圣人一视同仁,但施行恩惠也一定从亲近者推及疏远者,从来没有先使婴儿般的百姓不得其所,却先施恩于过路人的。何况夺取婴儿般百姓的粮食来养活过路人,圣人难道忍心这样做吗?臣私下看到,京师的色目人不下万余,和藏民相比约为三分之一;他们每月支取的俸米,与朝官相比也约为三分之一,但实际支取的数额有时全额、有时一半,而且又超过数倍。姑且按半俸来说,在京指挥使是正三品,应得俸米三十五石,实际只支取一石;达官则实际支取十七石五斗,这相当于供养十七名半京官了。传文说:“朝廷中没有侥幸占据职位的人,领取俸禄的人就少。” 这不能同侥幸占据职位的情况相提并论。用有限的粮食来供给无限的开支,却想使百姓富裕、仓廪充实,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近来连年荒旱,五谷不丰收,而国家的用度又不能缺少,因此米粮一同运进京师,每年运到京师数百万石;军民耗尽财力和气力,经历寒暑,冒着风霜,苦楚无法尽述。这样之后,一个人能够把几斛米运到京师,已经算幸运了。如果运到半途,粮食不够吃,衣服不能供给,而有关官员竟没有一点体恤,反而催逼责罚得更加急迫,因此没有时间顾全性命,往往枕藉而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达官却坐享俸禄,安闲自得。唉!既夺取百姓的粮食来养活过路人,又驱使百姓出力,使他们最终饥困而死,而过路人却吃得饱、享用满足,这是仁人君子所应当痛心的事。至于俸禄本来是用来培养廉洁的,如今朝官都实际领取一石俸米,以一个人计算,他日常使用的费用还不够十天,何况还有父母妻子呢?臣认为想让他们不贪污,是不可能的。设置边防本来是为了抵御侮辱,如今边军长久居住在苦寒之地,他们用来养活妻子、抵御饥寒的,只有每月的粮饷;粮饷又不足以满足所需,想让他们拼死守卫边疆,也是不可能的。如今如果撤去这些达官,臣愚昧地认为,可以除去一个祸害而得到三项利益。为什么呢?计算达官一年的俸禄不少于数十万,可以保全百姓的性命,可以供给边军的粮饷,可以充足京官的俸禄。保全百姓的性命,根本稳固而国家安宁;供给边军的粮饷,他们就会拼死守职;充足京官的俸禄,他们就会知道羞耻而保持廉洁。得到这三项,利益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臣又听说,圣王治国之道,贵在把祸患消除于尚未萌发之时。《易》说:“踩到霜,就知道坚冰将要到来。”《书》说:“要察知事物的细微征兆和安康状态,不可以不加以审察。”臣切实看到,达官络绎不绝,朝廷授予他们官职,给足俸禄,使他们长久居住而不离开,坐在那里耗费京畿地区无益的支出,这尚且不值得痛惜。还有更严重的。那些人全都不顾君主和亲人,贪婪而好利,时而称臣,时而反叛,反复无常。他们前来投降,并不是内心喜悦而真诚服从,实际上是羡慕中国的利益。而且达官居住在胡地时,未必不能自己种粮食吃、自己织布穿。如今到了中国,不必劳作便坐享所有的东西,所以他们不断前来的原因,是中国诱使他们来。诱惑不减,他们来的就会越来越多。一旦边防有警报,他们势必就不能自安了。前代五胡之乱,难道还不可以作为鉴戒吗?所以圣人把他们当作过路人对待;他们来时便加以惩戒和防御,不让他们长久居住;他们离去时便固守边疆、加强防备,不诱使他们再次回来。他们为社稷和百姓考虑得多么深远啊!近来边境屡次出现警报,而达官成群聚集在京师,臣常常因此恐惧,不能安睡安食。伏愿陛下从圣心决断,为万世长久之计,下令兵部将达官逐渐调遣到天下各都司、卫所。这样他们的势力既然分散,就一定能够各自安生;不但可以节省国家无益的费用,又可以消除尚未萌发的祸患。臣的才识不够深远,只是偶然有所见闻,冒死把它说出来。保养圣躬、勤于议政、敦厚孝义疏【章纶】
一养圣躬。臣闻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身之本在心。《大学》曰:“心正而后身修。”以身为天下国家之本,而心又一身之本也。天下安危系于人君之一身,身安则天下安;天下治乱出于人君之一心,心正则天下正。欲安天下,必先安身;欲正天下,必先正心。此当务之急也。臣恭惟皇上身,乃天地宗庙社稷之所付托,天下华夷臣民之所仰望。祖宗列圣万年之基业在是,圣子神孙万世之统绪在是,诚不可不保养。而所以保养之者,莫切于逺声色也。昔唐太宗欲纳郑仁基女,魏征谏止之。宪宗时教坊使称宻诏选良家女子纳禁中,李绛上疏,乃悉还之。文宗取李孝本女入宫,魏謩谏而出之。此古忠臣爱君,必拂其邪心,防其嗜欲,置君于无过之地,正心以为安天下国家之本,使天下莫得非议也。伏望皇上思天地祖宗社稷付托之重,念天下臣民仰望之心,宵旰忧勤,日夕惕厉,以安天下。而于深宫之内,逺美色,退声乐,以保养圣躬。诚以帝王一动一静,天鉴临之,天下知之,史官书之,以昭示天下,以监戒后世,不可得而掩也。
一勤论政。臣闻君上臣下,固有天尊地卑之分。然元首股肱,则有同心一体之情。故于退朝之后,便殿问答,如家人父子相亲于一堂之间,非天地悬隔,邈然不相近也。故尧舜禹启、成汤、太甲、盘庚、髙宗、文武、成康、宣王之为君,皋夔、稷契、伊尹、仲虺、甘盘、傅说、周召、仲山甫、尹吉甫之为臣,或都俞吁咈而规戒于朝廷之上,或谟眀弼谐而陈论于堂陛之间,或君吿臣而曰:“予违汝弼,尔无面从。”或臣戒君而曰:“罔逰于逸,罔淫于乐。”上下之间更相告戒,故能赞襄治化,而致雍熈泰和之盛。以为不如是,则君臣上下情不交孚,而治体民情莫得而知也。我朝祖宗列圣之于诸臣,常命左右以偹顾问,或于大诰首着君臣同逰之篇,或于勅谕而有旁招俊乂之语。伏望皇上以歴代帝王及祖宗列圣为法,每退朝之后,许师保、尚书诸大臣及六科十三道五品以上更番于便殿,以待顾问。各条答事宜,必言救时急务。如此则足以明四目、达四聪,而于民间利病无不周知矣。
一惇孝义,臣闻伊尹告太甲有曰:「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邦家,终于四海。」孟轲氏有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诚以孝弟者,百行之本,万善之源。天子之所以徳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者,不越孝弟而已矣。故大舜父顽母嚚,克谐以孝;周文王事王季,一日三朝;汉髙祖五日一朝太公;文帝侍薄太后疾,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是孝之可法如此。唐玄宗初即位,为长枕大被与兄弟同寝殿中;或设五幄与诸王更处其中;或置花萼楼召诸王同宴,是友爱之可法如此。臣伏望皇上于退朝之暇,必设两宫尊奉上圣皇太后太后,而修问安视膳之礼,是即虞舜、周文、汉髙、文帝之孝也。臣恭惟太上皇帝君临天下十四年,是为天下之父也;与皇上同气异胞,是为至亲之兄也;皇上曾亲受上皇之册封,是为上皇之臣子也。上皇亲征蒙尘被留北庭,尝诏旨传位于陛下,是以天下授陛下也。陛下尊之为太上皇帝,是为天下之至尊。幸而奉迎还宫,是皇上之至愿,亦天下之至望也。上皇为陛下同气之亲兄,陛下为上皇同气之亲弟,形虽为二,其实一人。况上皇天性谦冲,意无彼此。伏望皇上于朔望日或节旦,幸南宫率羣臣朝见上皇于延安门,以序连枝同气之情,以极尊隆崇奉之道,则国家天下之福,万世帝王之法也。臣又窃观北极五星眀大则吉,以臣观之,是复中宫之象而位不虚也。诚以后妃之徳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今兹诏册妃汪氏为皇后,以厚大伦之原,是以正位中宫,而孝敬勤俭之徳已闻于中外矣。又诏册世子母阮氏为皇后,是固所以正大体眀彛伦,而中宫之位久让而弗居也。不意世子薨逝,臣民莫不痛心,此事既往,固不必言矣。然而中宫之位不可以久虚,伏望皇上复诏汪氏于正宫,则皇子大本不期而有六宫。仪范不期而正,国家之本,风化之原,自可表正四方,流传万世矣。至于皇上推念同气犹子之义,诏沂王复居储位,以▯皇子之生。如此则五伦全备,而和气充溢于宫庭,万姓爱载,而欢声洋溢于四海。殆见天心自回,灾异自弭,而外侮不足平矣。
请谥宋臣文天祥谢枋得疏【韩雍】
译一是保养圣躬。臣听说,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家,国家的根本在于家庭,家庭的根本在于自身,自身的根本在于内心。《大学》说:“内心端正,然后自身修养。”把自身看作天下国家的根本,而内心又是自身的根本。天下的安危系于君主自身,君身安定,天下就安定;天下的治乱出于君主的一心,君心端正,天下就端正。想使天下安定,必须先使自身安定;想使天下端正,必须先端正内心。这是当前最急迫的事务。臣恭敬地想到,皇上的身体,是天地、宗庙、社稷所托付的所在,是天下华夷臣民所仰望的所在;祖宗列圣万年的基业在这里,圣子神孙万世的统绪也在这里,实在不可不保养。而保养圣躬,没有比远离声色更切实的了。从前唐太宗想纳郑仁基的女儿,魏征进谏使他停止。唐宪宗时,教坊使声称有密诏,选取良家女子送入宫中,李绛上疏后,便把她们全部送还。唐文宗把李孝本的女儿接入宫中,魏謩进谏,文宗便将她送出。这些古代忠臣爱护君主,必定拂逆君主的邪念,防止君主的嗜欲,使君主处在没有过失的位置,以端正内心作为安定天下国家的根本,使天下人无法非议。伏望皇上想到天地、祖宗、社稷托付的重大责任,念及天下臣民仰望的心情,夙夜忧劳勤勉,日夜警惕自励,以使天下安定。而且在深宫之内远离美色,摒退声乐,以保养圣躬。实在因为帝王的一举一动、一静一止,上天都在鉴察,天下人都知道,史官也会记录,用来昭示天下、警戒后世,不可能掩盖。一是勤于议政。臣听说,君上臣下固然有天尊地卑的区别;然而君主如头颅、臣子如股肱,又有同心一体的情义。所以退朝以后在便殿问答,应当像一家人父子在一堂之中亲近相处,而不是像天地悬隔那样遥远、彼此不能接近。因此,尧、舜、禹、启、成汤、太甲、盘庚、髙宗、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宣王这些君主,以及皋夔、稷、契、伊尹、仲虺、甘盘、傅说、周公、召公、仲山甫、尹吉甫这些臣子,有的在朝廷之上以“都俞吁咈”彼此规劝告诫,有的在殿堂台阶之间谋划明晰、辅弼协调而陈述意见;有时君主告诫臣子说:“我有过错,你们要辅弼我,不要当面顺从。”有时臣子告诫君主说:“不要沉溺于安逸,不要过度享乐。”君臣上下彼此告诫,所以能够辅佐成就政治教化,达到雍熙、泰和的盛况。如果不是这样,君臣上下的情意就不能互相交接信任,政治状况和百姓疾苦也就无法得知。我朝祖宗列圣对待诸臣,常常命令左右近臣准备接受咨询;有时在《大诰》开头特别写出君臣同游的篇章,有时在诏令中有广泛招纳贤能的言语。伏望皇上以历代帝王和祖宗列圣为法,允许师保、尚书等大臣以及六科、十三道五品以上官员,在每次退朝之后轮流到便殿,等待皇上咨询。让他们各自分条陈述应办的事务,务必谈论挽救时局的急务。这样就足以使皇上广开视听,天下四方的情况都能通达;民间的利益和疾苦也没有不能周知的了。一是敦厚孝义。臣听说伊尹告诫太甲时说:“树立爱,首先要亲爱亲人;树立敬,首先要尊敬长辈;从一个家庭和国家开始,最终推广到四海。”孟轲说:“尧舜的道理,不过就是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罢了。”实在因为孝悌是百行的根本、万善的源头。天子用德行教化百姓、为四海作出表率,也不过就是孝悌而已。所以大舜的父亲顽劣、母亲愚昧,他仍能用孝使家庭和谐;周文王侍奉王季,每天早、中、晚三次问安;汉高祖每五天朝见一次太公;汉文帝侍奉患病的薄太后,眼睛一刻也不合,衣带也没有解开。这些都是孝道值得效法的例子。唐玄宗初即位时,做了长枕大被,和兄弟同睡在殿中;有时设置五个帷帐,和诸王轮流住在其中;有时修建花萼楼,召诸王一同宴饮。这些都是友爱值得效法的例子。臣伏望皇上在退朝闲暇,务必亲临两宫,尊奉上圣皇太后、太后,实行问安、视膳的礼仪,这就是虞舜、周文王、汉高祖、汉文帝的孝道。臣恭敬地想到,太上皇帝临御天下十四年,是天下人的父亲;他与皇上同父异母,是最亲近的兄长;皇上又曾亲自接受太上皇的册封,是太上皇的臣子。太上皇亲自出征,蒙受尘辱,被留在北庭,曾经下诏传位给陛下,因此是把天下授予陛下的人。陛下尊奉他为太上皇帝,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幸而能够迎接他回宫,这是皇上的最大愿望,也是天下人的最大期望。太上皇是陛下同父异母的亲兄,陛下是太上皇同父异母的亲弟,形体虽然是两个人,实际上是一体。何况太上皇天性谦逊冲和,心中没有彼此之分。伏望皇上在朔日、望日或节日早晨,亲临南宫,率领群臣在延安门朝见太上皇,以表达同宗同气、如树枝相连的亲情,充分体现尊崇奉养的道理;这将是国家天下的福气,也是万世帝王应当效法的准则。臣又私下观察到,北极五星明亮盛大就是吉兆;以臣看来,这是恢复中宫的征象,而且中宫之位并非不可恢复。实在因为后妃的德行,是教化风气的开端,可以借此教化天下、端正夫妇关系。如今诏令册立妃子汪氏为皇后,以此厚植大伦的根本,正位中宫;她孝敬、勤劳、节俭的德行,已经闻名于内外了。又曾诏令册立世子的母亲阮氏为皇后,这本来是用来端正大体、彰明常伦的,但中宫之位却长久谦让而没有居处。不料世子去世,臣民无不痛心;事情既已过去,本来不必再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然而中宫之位不可以长久空缺,伏望皇上再次下诏让汪氏入居正宫,这样皇子的大本将会自然确立,六宫的礼仪也会自然端正。国家的根本、教化的源头,自然可以成为四方的表率,流传万世。至于皇上推念同胞兄弟以及对侄子的情义,下诏让沂王重新居于储位,以等待皇子的出生。这样五伦就会完备,和气充满宫廷,万姓爱戴,欢声洋溢四海。一定可以看见上天的心意自然转回,灾异自然消除,外来的侮辱也就不足以平定不了。请为宋臣文天祥、谢枋得请求谥号的奏疏【韩雍】
窃见宋丞相少保信国公文天祥,弱冠状元,立朝尽节,临危拜相,许国不疑,志専恢复,屡折挫而不移,心切匡时,蹈艰危而不变。既而国亡被执,系狱累年,诱之以大用而不从,胁之以刀锯而不屈,卒之南向再拜,杀身成仁,收三百年养士之功,立千万载为臣之极。有《指南录》以着其忠爱,有《集杜诗》以寄其忧伤。其精忠大节,与日月争光,与天地悠久,诚足以正人心而扶世道也。及宋礼部侍郎谢枋得,登科对策,力诋权奸,登用漕司,极攻时政。受任于运去祚移之后,抗敌于兵罢民散之余,力已尽而不支,志有为而不果。后元臣程文海等交章累荐,耻仕二姓,恳辞不屈。叅政魏天佑强逼北行,誓死不食,终于燕京,着为文章髙迈竒絶,发明道学,羽翼圣经,其清论无媿于先贤,有功于后学。文天祥,江西庐陵县人;谢枋得,江西上饶县人。二贤殁后,赠谥未加,子孙有在录用未及。及顺天府府学之西,旧有文天祥祠堂,塑像尚且儒者衣,未复丞相冠服,皆为缺典。臣窃惟伯夷叔齐死于殷周之际,至宋而追封之;诸葛亮、颜真卿忠于汉唐之时,至元而加封之。古之君天下者,若兹所行,盖有所见而非茍焉无益之举也。如蒙准言,乞勅礼部、翰林院儒臣会同考议,量加文天祥、谢枋得赠谥,取其子孙,量才录用,并将顺天府学之西文天祥祠堂塑像,改塑丞相冠服,行令有司,仍各春秋祭祀,庶使天下之人知为臣而能死忠死节者,虽百世之后,亦得暴白显扬,垂休后嗣,以増志士仁人之气,以沮乱臣贼子之心,其于纲常诚非小补。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八
(明)贺复征 编
○疏二十二
扶植纲常疏【明罗伦】
译臣私下看到,宋朝丞相、少保、信国公文天祥,二十岁便中状元,在朝廷上竭尽忠节,国家危急时被任命为丞相,毫不犹疑地许身报国,专心谋求恢复旧业,屡次遭受挫折而志向不改,心中急切想挽救时局,踏入艰难险阻而意志不变。后来宋朝灭亡,他被擒获,关押多年;以高官厚禄诱惑他,他不肯顺从;用刀锯等刑罚威胁他,他也不屈服;最终面向南方再拜,杀身成仁,成就了宋朝三百年培养士人的功业,树立了千万年臣子的最高典范。他有《指南录》彰显忠贞爱国之心,有《集杜诗》寄托忧国忧民的悲伤。他的精诚忠贞和高尚节操,与日月争辉,与天地长存,确实足以端正人心、扶持世道。至于宋朝礼部侍郎谢枋得,登科后应试对策,极力抨击权奸;任职漕司时,竭力抨击时政。他在国运已尽、国祚将移之后接受任命,在军队溃散、百姓离散之余抵抗敌人;力量已经耗尽而无法支撑,虽有志于作为却未能成功。后来元朝大臣程文海等人多次联名上奏推荐,他以出仕二姓为耻,恳切辞谢而不屈服。参政魏天佑强迫他北行,他发誓绝食,最终死在燕京。他的文章高超卓异,阐明道学,辅翼圣经;他的清正议论不愧于前代贤人,对后世学者有功。文天祥是江西庐陵县人;谢枋得是江西上饶县人。这两位贤人去世后,还没有为他们追加赠官和谥号,他们的子孙也有尚未录用的。顺天府府学西面旧有文天祥祠堂,塑像仍然穿着儒者服装,没有恢复丞相的冠服,这些全都是礼制上的缺失。臣私下认为,伯夷、叔齐死于殷周交替之际,到宋代才追封他们;诸葛亮、颜真卿忠于汉、唐之时,到元代才加以封赠。古代统治天下的君主这样做,大概是有所见识,并不是徒然进行无益的举动。如果蒙准臣所言,乞求敕令礼部、翰林院儒臣会同考察议定,酌情为文天祥、谢枋得追加赠官和谥号,录取他们的子孙,量才录用;并将顺天府学西面的文天祥祠堂塑像改塑为丞相冠服,下令有关官府,仍然分别在春秋两季祭祀他们。这样或许能使天下人知道,作为臣子而能为忠诚、节操而死的人,即使过了百世,也仍然能够得到昭雪、显扬,给后代留下美名,从而增强志士仁人的气节,阻止乱臣贼子的邪心;这对于维护纲常,确实不是小小的补益。《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八 (明)贺复征编 ○疏二十二 扶植纲常疏【明·罗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