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十二
三皇无为,天下以治;五帝行敎,兵由是兴。所谓大刑用甲兵,而陈诸原野。于是有涿鹿之战,阪泉之师。若制得其宜,则治安;失其宜,则乱危。商周以前,封建五等,兵徧海内,强弱相并。秦氏削平,罢侯置守。厯代因袭,委政郡县。缅寻制度,可采唯有汉氏足征。重兵悉在京师,四边但设亭障。又移天下豪族,辏居三辅邑陵,以为强干弱枝之势也。或有四夷侵轶,则从中令将发,五营骑士,六郡良家,二师楼船,伏波下濑,咸因事立,称毕事则省。虽卫霍之勲髙绩重,身奉朝请,兵皆散归。斯诚得其宜也。其后若王纲解纽,正权外移,藩翰既从,众力自盛,问鼎轻重,无代无之。如东汉之董卓、袁绍,晋之王敦、桓玄,宋谢晦、刘义宣,齐陈显逹、王敬则,梁侯景,陈华皎,后魏尒朱荣、髙欢之类是矣。斯诚失其宜也。国朝李靖平突厥,李绩灭髙丽,侯君集覆髙昌,苏定方夷百济,李敬玄、王孝杰、娄师徳、刘审礼,皆是卿相率兵御戎,戎平师还,并无久镇。其在边境,惟明烽燧,审斥堠,立障塞,备不虞而已。实安边之良算,为国家之永图。玄宗御极,承平岁久,天下乂安,财殷力盛。开元二十年以后,邀功之将,务恢封畧,以甘上心。将欲荡灭奚契丹,剪除蛮吐蕃,丧师者失万而言一,胜敌者获一而言万。宠锡云极,骄矜遂增。哥舒翰统西方二师,安禄山统南北三师,践更之卒俱授官名,郡县之积罄为禄秩。于是骁将锐卒,善马精金,空于京师,萃于二统。边陲势强,既如此;朝廷势弱,又如彼。奸人乘便,乐祸觊觎,胁之以害,诱之以利。禄山称兵内侮,未必素蓄凶谋。是故地逼则势疑,力侔则乱起,事理不得不然也。昔汉祖分裂土地,封建王侯,吴芮独卑弱而忠,韩彭则强大而悖。贾谊覩七国之盛,献书云:“治天下者,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若惮而不能改作,末大本小终为祸乱,文景因循莫革,遂致诛错之名。向使制置得其宜,则诸侯孰不信顺?奸谋邪计销于胸懐,岂复有干纪作乱之事乎?语曰:朝为伊周,夕成桀跖,形势驱之,一至于此矣。又兵法曰:将者,人之司令,国家安危之主,用当先之以中和,后之以材器。或未驯其性,茍求其用,授以铦刃,委之专宰,利权一去,物情随之,噬脐之喻,不其然矣?夫戎事有国之大者,自昔智能之士皆立言作训。其胜也,或验之风乌七曜,或参以阴阳日辰。其敎阵也,或目以天地五行,或变为龙蛇鸟兽。人之聪颖,方列轩冕,知吉凶冠婚之礼,习庆吊俯仰之容,稍或非精,则乖常度。故仲尼入庙,每事皆问,是必不免有所失也。矧其万千介夫,出自闾井?若使心存进退之令,耳聴金鼓之声,手候击刺之宜,足趋鹅鹳之势,随地形而变阵,颷驰电发之疾,因我便而乗敌,胜负顷刻之间,事繁目多,应机循古,得不令众心系名数而无暇?安能奋勇锐而争利哉?以愚管窥,徒有其说,只恐虽敎亦难必成。然其训士也,但使闻鼓而进,闻金而止,坐作举措,左旋右抽,识旗帜指麾,习器械利便,斯可矣。其抚士也,有吮痈之恩,投醪之均,挟纩之感,行令之必,赏罚之当,斯可矣。此乃用无弱卒,战无坚敌,而况以直伐曲,以顺讨逆者乎?若以风乌可征,则谢艾枭鸣牙旗而克麻秋,宋武麾折沈水而破卢循。若以日辰可凭,则邓禹因癸亥克捷,后魏乗甲子胜敌。略举一二,不其证欤?以昔贤难其道,神其事,令众心之莫测,俾指顾之皆从。语有之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诚谓得兵术之要也。以为孙武所著十三篇,旨极斯道,故知往昔行师制胜,诚当皆精其理。今辄捃摭与孙武书之义相协,并颇相类者纂之,庶披卷足见成败在斯矣。
庆厯兵録序【宋宋祁】
译三皇无为而治,天下因此得到治理;五帝施行教化,军队由此兴起。所谓“大刑用甲兵”,就是使用甲兵这种大刑,并把军队陈列在原野上。于是有涿鹿之战、阪泉之战。制度安排得当,国家就安定;安排不当,就会动乱危急。商、周以前,封建五等爵位,军队遍布海内,强国弱国相互吞并。秦朝削平诸侯,废除封侯而设置郡守。历代沿袭,政权交给郡县。远考历代制度,可以采纳的只有汉代最值得征验。重兵全都驻在京师,四边只设置亭障;又迁徙天下豪族,使他们集中居住在三辅的城邑和陵墓附近,以形成强干弱枝的格局。有时四方夷族侵扰越界,便从中央下令派遣将领,五营骑士、六郡良家子弟、二师楼船,以及伏波、下濑等军队,都因事设置;事情结束就撤销。即使卫青、霍去病功勋高、战绩重,本人也只需入朝奉行朝请,军队全部解散归农。这实在是安排得当。后来有的王纲解纽,政权旁落,藩镇既然相继出现,军队力量自然强盛,窥伺皇位、轻视朝廷的事无代无之。如东汉的董卓、袁绍,晋代的王敦、桓玄,宋代的谢晦、刘义宣,齐代的陈显达、王敬则,梁代的侯景,陈代的华皎,后魏的尔朱荣、高欢之类,就是这样。这实在是安排失当。本朝李靖平定突厥,李绩灭亡高丽,侯君集覆灭高昌,苏定方平定百济;李敬玄、王孝杰、娄师德、刘审礼,都是卿相率军抵御戎族,戎族平定、军队回朝后,都没有长期驻守。军队在边境,只是修明烽燧、审察斥候、建立障塞,以防备意外罢了。这实在是安定边疆的良策,也是国家长久的规划。玄宗登基后,太平日久,天下安定,财物丰足、力量强盛。开元二十年以后,邀功的将领专门谋求扩大疆域,以此迎合皇帝的心意。他们将要荡平奚、契丹,剪除蛮族和吐蕃;战败者丧失军队,报称一万人为一人,战胜者只俘获一人却夸称一万人。宠赏达到了极点,骄傲自矜也随之增长。哥舒翰统率西方两军,安禄山统率南北三军,轮换服役的士卒都授予官职名号,郡县积蓄全部耗费在俸禄和官秩上。于是骁勇的将领、精锐的士卒、良马和精金,都从京师空虚,聚集到两位统帅手中。边疆势力强大,已经如此;朝廷势力削弱,又是那样。奸人乘机而起,乐于祸乱并有所觊觎,有的用祸害胁迫,有的用利益诱引。安禄山起兵在内部作乱,未必是平日早已蓄谋凶乱。因此,土地相逼就会形成猜疑,力量相当就会发生动乱,事情的道理本来不得不如此。从前汉高祖分割土地,分封诸侯,吴芮独自处于卑弱而忠诚,韩信、彭越却势力强大而悖逆。贾谊看到七国势力强盛,献书说:“治理天下的人,应当使海内的势力如同身体驱使手臂、手臂驱使手指一样,没有什么不受控制、不听从的。”如果有所畏惧而不能改制,末端就会强大,根本就会弱小,最终成为祸乱;汉文帝、汉景帝因循不改,于是造成诛杀晁错的罪名。假如当初制度安排得当,诸侯谁会不信服顺从?奸谋邪计消灭在胸中,哪里还会有违犯法纪、发动叛乱的事情呢?俗话说:早晨还是伊尹、周公,晚上就变成桀、跖,形势驱使人,竟会达到这种地步。兵法又说:将领,是掌管军队命令的人,是国家安危的主宰;任用将领时,应当先以中和之道引导,再以才能器具辅助。有的人尚未驯服其性情,只求利用他,便把锋利的刀刃交给他,任由他专擅处理;一旦把权力交出去,物情就会随着改变,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难道不是这样吗?军事是国家的大事,自古以来有智慧有才能的人都立言作训。作战取胜,有的用风乌、七曜来验证,有的参考阴阳、日期时辰。教习布阵,有的以天地五行命名,有的变化为龙、蛇、鸟、兽。人的聪明才智,尚且在身居高位时,知道吉凶、冠婚的礼仪,熟习庆吊、俯仰的仪态,稍有不精就会违背常度。所以仲尼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这一定是因为不免有所失误。何况成千上万的普通士卒,出身于闾巷乡里?如果让他们心中记住进退的命令,耳朵听辨金鼓之声,双手掌握击刺的要领,双脚趋赴鹅、鹳形的阵势,随地形变化阵法,行动如风驰电发般迅速,又根据我方便利乘机攻击敌人,胜负只在片刻之间,事情繁多、要领众多,还要随机应变、遵循古法,岂不是使众人的心思系于名数而无暇顾及别事?又怎么能奋勇争先呢?以我的浅见,这样做不过是有这些说法罢了,只恐怕即使教习,也未必一定能够成功。不过,训练士卒,只要使他们听见鼓声前进,听见金声停止,懂得坐、起、行动、停止,向左旋转、向右抽击,识别旗帜和指挥,熟习器械的使用便利,就可以了。抚慰士卒,只要有吮痈般的恩惠、投醪同饮般的均等、分衣给士卒般的感动,行军号令必须执行,赏罚公平恰当,就可以了。这样便能使用没有弱兵、作战没有坚敌,何况又以正义攻打邪曲、以顺道讨伐叛逆呢?如果以风乌来验证,那么谢艾因枭鸟鸣于牙旗而击败麻秋,宋武帝因军旗折断沉入水中而击破卢循。如果凭借日期时辰,那么邓禹因癸亥日取胜,后魏乘甲子日战胜敌人。略举一二,难道不是证明吗?古代贤人故意使这些道理难以理解、事情显得神秘,使众人的心思无法测度,从而让他们对指挥都听从。俗话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确实可以说是掌握了用兵之术的要领。我认为孙武所著的十三篇,把这种道理阐述到了极点,所以知道过去出兵制胜,确实都应当精通其中的道理。如今我摘取与《孙武书》义理相合以及大致相类似的内容加以编纂,希望打开书卷便能看见成败的关键就在这里。《庆历兵录序》【宋·宋祁】
世之言兵者,本之轩辕时,书缺有间矣。夏啇以来,乃能言之。缘井田作乗车,即乡为军,因田为搜。周法则然,外制郡国,内强京师,兵非虎符不得发。汉法则然,开府籍军,混兵于农,使士皆土著,有格死无叛上。唐法则然,然晩周力分诸侯,其弊弱者常分,暴者常并,故公国相轧而亡。汉衰权假强臣,其弊势侔则疑,力寡则随,故僭邦鼎峙而立。唐季乱生,置帅其弊,乐故羣不逞,糜溃而争。由是观之,始未尝不善,而后稍陵迟也。宋兴,刬五姓余乱,一天下之权,僭藩纳地,梗帅婴法,经武制众,罔不精明。凡军有四:一曰禁兵,殿前马步三司隶焉,卒之锐而票者充之,或挽强,或蹋张,或戈船突骑,或投石击刺,故处则卫镇,出则更戌。二曰厢兵,诸州隶焉,卒之力而悍者募之,天下已定,不甚持兵,唯边蛮夷者,时时与禁兵参屯,故专于服劳,间亦戌更。三曰役兵,羣有司隶焉,人之游而惰者入之,若牧置,若漕挽,若管库,若工技,业一事专,故处而无更。凡军有额,居有营,有常廪,有横赐。四曰民兵,农之健而才者籍之,视乡县大小而为之数,有部曲无营壁,阙者辄补,岁一阅焉。北军兴,不得擅行,此国家制军大抵如此。然兵无常帅,帅无常镇,权不外假,力不它分,此其所以维万方,憺四夷,鼓行无前,而对天下者也。庆厯五年,今参预贰卿,济阳丁公,以壮猷宿望,进使枢省。惟是本兵柄,按军志无不在焉,而丛分几阁,非甚有纪。今乃搜次首末,钩考纎微,掇其攻守战者,为《禁兵》《民兵》《兵録》五篇,合羣曹所分擿诸条所隠,彚而聨之,部分班如也。离而并之,区处戢如也。弥众而易见,愈详而不繁。虽五符猥并,边琐曲折,岁列废置,月比耗登,披文指要,坐帷而判,盖简稽之决要,搜乗之总凡。録成,乃上于官,且俾序作者之意。谨按军篇之首,公各述所由,前创后因,圣继神承,既有第矣,近卫别録,示有尊也。余军弗载,略所缓也。文约事明,成一王法。维公练达多闻,以忠力自结于上。处机宥,不周岁,擢贰铉台。曝诚明,翊权纲。有徳有言,天子之宝臣欤。
华戎鲁卫信録总序【苏颂】
译世上谈论兵法的人,把源头追溯到轩辕时代,但有关书籍已经残缺,间隔久远。夏、商以来,才有能够谈论兵法的记载。因井田制而制定兵车数目,按乡编成军队,依据田猎进行军事搜习。周代法制就是如此:对外控制郡国,对内加强京师,军队没有虎符不能调发。汉代法制也是如此:设置将军府,登记军籍,把军队与农民混合,使士卒都成为当地居民,有守死而不叛上之心。唐代法制也是如此,但晚周以后力量分散到诸侯,其弊端是弱者常被分割,强暴者常相吞并,所以公国互相攻伐而灭亡。汉代衰微后,权力假借给强臣,其弊端是力量相当就互相猜疑,力量寡少就随从强者,所以僭越的邦国鼎足而立。唐朝末年乱事兴起,设置节度使的弊端,是使喜好作乱的群体得以聚集,军队溃散后彼此争斗。由此看来,起初未尝不好,后来却逐渐衰败。宋朝兴起,铲除五代诸姓留下的乱局,统一天下的权力;僭越的藩镇交纳土地,强横的将帅受法令约束,整顿武备、控制军队的制度无不精密明晰。军队大体有四种:第一叫禁兵,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都属于这一类;士卒中精锐敏捷的充任,有的善于挽强弓,有的善于蹋张弩,有的驾戈船、作突骑,有的投石、击刺,所以在内则守卫京城,在外则轮换戍守。第二叫厢兵,各州隶属它;士卒中力大强悍的招募其中。天下已经平定后,他们不常执兵,只有边境蛮夷地区,才时时与禁兵共同驻屯;所以主要从事服劳役,间或轮换戍守。第三叫役兵,群司百官都隶属它;把游荡懒惰的人收入其中,有的负责牧养、设置,有的负责漕运搬运,有的管理仓库,有的从事工艺技术;各自专门从事一项事务,所以驻守时不轮换。所有军队都有定额,驻地有营房,平时有固定俸禄,另外还有临时赏赐。第四叫民兵,把农民中健壮而有才能的人登记入籍,根据乡县大小确定人数;有部曲而没有营垒,缺额就立即补充,每年检阅一次。北方军队兴起时,不能擅自行动。国家大体上这样编制军队。然而军队没有固定统帅,统帅没有固定镇守之地,权力不向外假借,力量不分散到别处;这就是它能够维系四方、震慑夷族、击鼓前进而无所畏惧、面对天下的原因。庆历五年,现任参知政事、贰卿济阳丁公,凭借壮大的谋略和久负的声望,升任枢密院长官。既然掌握军队大权,军志中的事情无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但各种资料分散在几座阁中,并没有很好的条理。如今他搜集编次前后材料,钩稽考察细微之处,摘取有关攻守作战的内容,编成《禁兵》《民兵》《兵录》五篇,又把各部门分散摘录、各条中隐藏的内容汇集连接起来,分类编排,层次清楚。分开时合并,归类时整齐。内容更加丰富而容易查见,越是详细却不繁琐。即使五种符信纷杂并列,边疆琐碎曲折之事,按年列出废置,按月比较损耗和增益,打开文书便能指出要旨,坐在帷幕中即可判定;这大概是整理考核的关键,搜集兵车制度的总纲。书录编成后,便上呈官府,并让我为作者的意旨作序。谨按各篇军制的开头,丁公分别叙述其由来,前代创制、后代因袭,圣王继承、神明相承,已经有了次第;近卫另行收录,表示其尊贵。其余军制不载,是略去次要部分。文章简约而事情明白,成为一代王法。丁公练达博闻,以忠诚和力量取得皇上的信任。他处于枢机重地,宽容周密,不满一年便升任贰卿铉台。他显露诚意、阐明事理,辅佐权纲。有德有言,真是天子的宝贵臣子啊。《华戎鲁卫信录总序》【苏颂】
臣切惟念国家奄字四海,方制万区,九夷八蛮,罔不率俾。凡为獯猃,早以面内。章圣皇帝因其丧师,请和许通信好,岁时问遗,寖以训偹。陛下钦若成宪,羁縻要荒,乃命儒臣讨论故事,将欲垂于方册,副在有司。其所以虑远防微,纡意及此者,皆以偃兵息民故也。顾臣愚陋,不足以奉承明诏,黾勉期月,粗见纲领,诠次类例,皆禀圣谟。前诏断自通好以来,以迄乎今,将明作书之由,故以叙事冠于篇首。厥初讲和,始于继忠,书奏国主乞盟之请,赐以谕旨,由是行成,故次之以书诏。既许其通好,乃有载书以着信,故次之以誓书。昔之和戎,则有金絮衣缯之赂,我朝岁致银绢以资其费,故次之以岁币。恩意既通,又有好货以将之,故次之以国信。信好不可单往,必有言词以文之,故次之以国书。异国之情,非行人莫达,故次之以奉使。之别则有接送馆伴,所经城邑邮亭次舍山川有险易,道途有回远,若非形于缋事,则方向莫得而辨也,故作驿程地图。前后遣到名氏非一,职秩不同,南北羣臣交相礼接,年月次序散而不齐,既为信书不可无纪,故作名衔年表。夫如是而使事尽矣。通好肇于戎人,我从而聴之,凡问遗之事,皆列北信北书于前,朝廷所遗乃报礼也,故载之于后,所以着其所从来也。凡使者之至,在道则有邮馆宣劳之仪,入朝则有见辞宴赐之式,礼意疏数并有节文,故次之以仪式。又次之以赐予。彼待王人亦有常矩,无敢违越,故以持礼过北界及北界分物系于后。使者宜通宾主之欢,而贽见之礼不可阙也,故次之以交驰。问劳往返,诏宣书札体范存焉,故受之以诏録。又次之以书仪。信币则有赍操之勤,导从则有舆隶之众,沾赉所及无不均通,故次之以例物。使者至都,上恩顾恤靡所不至,或贸易货财,或须索供馈,或丐求珍异,许予多矣,故次之以市易,而供须求丐附焉。南北将命往还,约束细大之务,动循前比,故次之以条例。凡此皆常使也。诞辰岁节,致礼而已。至若事干大体,则有专使以导之,故次之以泛使。疆埸之虞,帅守当任其责,则接境司州得以公牒往复,故次之以文移。事非司州所能予夺,至待命官及疆吏对议者,代州移徒巡铺界壕是也,故次之以河东地界。疆界既辨,则边圉不可不谨,故次之以边防。其别又有州郡壁垒之缮完,砦铺塘泺之限断,载于舆地,所以示守备之严也。凡为此书,本于通好辽人,则彼之本源所自不可不知。辽本契丹也,故次之以契丹世系。彼与中国言语不通,饮食不同,习于征战,娴于射猎,难以形势驭也。朝廷所以能固结而柔服之,盖知其爱好之实也,故次之以国俗。耶律氏势拟中华,有年数矣,爵号官称,往往多名,故次之以官属。而宗戚俸禄三者相须,并见于逺方之俗。恃险与马,由古然矣,故次之以闗口道路。又次之以番军马。辽之为国,幅员不过三千余里,而并建都府,兼置州县,轺车所过,宜详其处,故次之以州县。彼之为国,非有奚渤故土,外接大荒之境,其可见者,宜兼着之所以示天声之逮远也。故终于番夷杂録,而经制方略论议奏疏附焉。臣切观前世制御抚绥之道,载籍所纪,不过厚利和亲以约结之,用武克伐以张皇之,或入朝质子以制其命。汉唐之事,若可信也。然约结一解,则凌暴随之,彼岂不得其术耶?盖恃一时之安,而不图经久之利,故也。渊谋硕画,何代无之?至于我朝,乃得上策,年厯七纪而保塞无患,岁来信币而致礼益恭,行旅交通,边城晏闭,黎民土著,至老死而不知兵革。自书契以来,戢兵保定,未有如今日之全胜者也。圣上方恢天下之度,以威懐远人,犹虑有司慢令取侮,遂按图籍掲为令典。使之循守,无得而踰。后虽有忿鸷悍黠之师,欲启事端,绳以章条,彼当自屈。若然,举辽朔之众,唯上之令。则是书之作,可谓规橅宏远,而徳施无穷矣。然以今日承平之势,当彼百年既往之运,以我涵煦大志渐萌,侈极而微形兆兹,见藁街质馆,行可致其来服矣。姑撮其大要,以副圣宸经远之虑。总二百卷,卷有冗并,则厘为上、中、下。谨条事目,具于左方。
戊午谠议序【朱熹】
译臣私下切实想到,国家统一四海,正在统辖万方,九夷八蛮没有不顺从归附的。凡是獯猃等族,很早就面向内地归顺。章圣皇帝趁他们军队败亡之时,请求和议,允许互通友好,按时问候馈赠,逐渐加以教导防备。陛下恭敬遵循既成的法度,羁縻边远荒服,于是命令儒臣讨论旧事,将要把它们垂示于典册,副本存于有关官署。之所以考虑长远、防患于未然,曲折地想到这些,都是因为停止战争、使百姓安息。只是臣愚昧浅陋,不足以奉行明诏,勉强用了一月,粗略看出纲领,分类编次,都遵奉圣上的谋议。先前诏令规定,从通好以来直到今天,正要说明作书的缘由,所以把叙事列在篇首。最初讲和,始于继忠;书奏请国主结盟的请求,皇帝赐下谕旨,由此缔结和约,所以其次是书诏。既然允许互通友好,便有载明信用的盟书,所以其次是誓书。从前与戎族和亲,有金、絮、衣、缯等财物的赠赂;本朝每年送银、绢来资助他们的费用,所以其次是岁币。恩意已经相通,又有贵重财物来助成其事,所以其次是国信。信任友好不能只由单方面往来,必定要有言辞来修饰表达,所以其次是国书。异国的情形,不是使者不能传达,所以其次是奉使。使者的类别还包括接送和馆伴;所经过的城邑、驿站、馆舍、山川有险有易,道路有迂回有遥远,如果不把它们画在图中,就无法辨明方向,所以编作驿程地图。前后派遣来的使者姓名不止一个,官职品秩各不相同,南北群臣相互礼节接待,年月次序散乱而不整齐;既然作为国信文书,就不能没有记载,所以编作名衔年表。这样,使者出访的事情就完备了。两国通好起于戎人,是我朝听从他们的请求;凡是问候馈赠之事,都把北方送来的国信、国书列在前面,朝廷所送的是回礼,所以载在后面,用来表明事情的来源。凡使者到来,在道路上有驿站、馆舍慰劳的礼仪,入朝后有觐见、辞别、宴饮、赏赐的仪式;礼意厚薄都各有节文,所以其次是仪式。又其次是赐予。他们接待天朝使者也有固定规矩,不敢违越,所以把持礼经过北界以及北界分送物品的记录附在后面。使者应当沟通宾主的欢情,而拜见的礼物不可缺少,所以其次是交驰。问候慰劳往返之间,诏书宣示、书信往来的格式都保存着,所以接着是诏录。又其次是书仪。信币有携带操持的劳苦,随从又有车辆和仆役众多;所涉及的沾恩赏赐没有不均匀周遍的,所以其次是例物。使者到达都城,皇上的恩宠体恤无微不至:有时进行货财贸易,有时索取供馈,有时乞求珍奇异物,朝廷多有答应,所以接着编入市易,供给、索取、乞求等事也附在其中。南北之间奉命往来,将大小事务的约束,往往都遵循以往的成例,所以接着编入条例。这些都是平常使者的事务。诞辰和岁时节日,只是送达礼物而已。至于关系到大体的事务,就有专门使者负责引导办理,所以接着编入泛使。边疆有忧患,帅臣、守臣应当承担责任;于是接境的司州可以用公牒互相往来,所以接着编入文移。有些事情不是司州所能决定,必须等候命官和边疆官吏共同议定,例如代州移文调动巡铺、界壕等事,所以接着编入河东地界。疆界既已划定,边境防务就不可不谨慎,所以接着编入边防。其中又有州郡壁垒的修缮完固、砦铺塘泺的界限划分,都记载在舆地图志中,用来显示守备的严密。本书既然是为了同辽人通好而作,那么辽人的本源也不可不知道。辽本是契丹,所以接着编入契丹世系。辽人与中国语言不通,饮食不同,习惯征战,精于射猎,很难仅凭地势形势加以驾驭。朝廷之所以能够牢固团结并使他们柔顺服从,大概是了解他们实际爱好的缘故,所以接着编入国俗。耶律氏的势力足以比拟中华,已经有若干年了;爵号、官称往往名称很多,所以接着编入官属。宗戚、俸禄、官职三项彼此相关,都见于远方的风俗。凭借险要和战马来立国,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所以接着编入关口道路。又接着编入番军马。辽国的疆域不过三千余里,却并设都府,兼置州县;使者车驾所经过的地方,应当详细记载,所以接着编入州县。辽国作为一个国家,并不只有奚、渤的故土,向外还连接着大荒之境;凡是可以见到的,也应一并记载,用来显示天朝声威所及的深远。因此全书以番夷杂录结束,并附入经制方略、论议和奏疏。我认真考察前代驾驭、安抚边远民族的方法,典籍所记载的不过是用优厚利益和亲政策来约束结交,或用武力征伐来张扬声威,或让其入朝、以子弟为人质来控制他们的命运。汉、唐的事情,似乎确实如此。然而一旦约束结交的关系解除,凌辱暴虐就随之而来,难道不是因为没有掌握驾驭他们的办法吗?大概是只依仗一时的安定,却不谋求长久的利益,所以才会这样。深远的谋略和宏大的筹划,哪一代没有呢?到了我朝,才得到上策,历经七纪而边塞保全、没有祸患;每年送来信币,致礼也更加恭敬;行旅相互通行,边城安宁关闭;百姓安居本土,直到老死也不知道战争是什么。自从有书契以来,止息战争、保境安定,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完全胜利过。圣上正在扩大天下的气度,以威势和恩德怀柔远方之人,仍担心主管官吏怠慢法令而招致侮辱,于是依照图籍,揭示并制定为法令典章,使人遵循守持,不得逾越。后来即使有忿怒凶悍、强横狡黠的军队想要挑起事端,也可用法令条文加以约束,他们自然会屈服。如此一来,整个辽朔的军民,都只能听从皇上的命令。那么,这部书的编纂,可以说规划宏大而深远,德泽施行也无穷无尽了。然而,趁着今日太平的形势,等待辽国百年之后运势衰亡;又趁我朝涵养熏陶之下,大志逐渐萌发,而辽国奢侈到了极点、衰微的征兆已经显现——如今已经可以看到藁街质馆,很快就能使他们前来归服了。姑且撮取其中的大要,以符合圣上谋划长远的思虑。全书共二百卷,卷中若有冗余合并之处,就分为上、中、下三部分。谨慎地列出各项事目,详见左方。《戊午谠议序》【朱熹】
君臣父子之大伦,天之经,地之义,而所谓民彛也。故臣之于君,子之于父,生则敬养之,没则哀送之所以致其忠孝之诚者,无所不用其极,而非虚加之也。以为不如是,则无以尽乎吾心云尔。然则其有君父不幸而罹于横逆之故,则夫为臣子者所以痛愤怨疾而求为之必报其仇者,其志岂有穷哉?故礼记者曰:“君父之仇,不与共戴天,寝苫枕干,不与共天下也。”而为之说者曰:“复仇者可尽五世”,则又以明夫虽不当其臣子之身,茍未及五世之外,则犹在乎必报之域也。虽然,此特庶民之事耳。若夫有天下者,承累世无疆之统,则亦有万世必报之仇,非若庶民五世则自髙祖以至玄孙,亲尽服穷而遂已也。国家靖康之祸,二帝北狩而不还,臣子之所痛愤怨疾,虽万世而必报其仇者,盖有年矣。太上皇帝受命中兴,誓雪父兄之辱,虽其间亦或为奸谋之所共却,而圣志益坚。至于绍兴之初,贤才并用,纲纪复张,诸将之兵屡以捷告,恢复之势盖已什八九成矣。伊国于是始露和亲之议,以沮吾计,而丞相秦桧归自边廷,力主其事。当此之时,人伦尚明,人心尚正,天下之人无贤愚,无贵贱,交口合辞以为不可。独士大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数辈,起而和之。清议不容,诟詈唾斥,欲食其肉而寝处其皮,则其于桧可知矣。而桧乃独以梓宫长乐借口,攘却众谋,荧惑主聴,然后所谓和议者翕然以定,而不可破。自是以来二十余年,国家忘仇敌之义,而欢宴安之乐。桧亦因是藉外权以专宠利,窃主柄以遂奸谋。而向者冒犯清议,希意迎合之人,无不夤缘骤至通显,或乃踵桧用事。而君臣父子之大伦,天之经,地之义,所谓民彛者,不复闻于缙绅之间矣。士大夫狃于积衰之俗,徒见当时国家无事,而桧与其人皆享成功,无后患,顾以忘仇忍辱为事理之。当然,主议者慕为桧,游谈者慕其徒。一雄倡之,百雌和之。癸未之议,发言盈庭。其曰:“彼世仇不可和者”,尚书张公阐,左史胡公铨,而止耳。自余盖亦有为不可和者,而其所以为说不出乎利害之间。又其余则虽平时号贤士大夫,慨然有“六千里为仇人役”之叹者,一旦进而立乎庙堂之上,顾乃惘然如醉,幻而忘其畴昔之言。厥或告之,则曰:“此处士之大言耳。”呜呼!秦桧之罪,所以上通于天,万死而不足以赎者,正以其始则倡奸谋以误国,中则挟其势以要君,使人伦不明,人心不正,而末流之弊,遗君后亲,至于如此之极也。夫惟三纲不立,是以众志无所统系,而上之人亦无所凭借以为安。斯乃有识之士所为长虑却顾,而凛然以寒心者。而说者犹曰:“姑以众论之从违,而卜事理之可否。”则今日士大夫是和者之多,盖不下前日非和者之众也。独安得以前日之不可而害今日之可哉?呜呼!是未知前日人伦之明而今日之不明,前日人心之正而今日之不正也。且若必以人之众寡为胜负,则夫所谓士大夫是和之多者,又孰若六军万姓之为多耶?今六军万姓之言,则是一公之言而已。盖君臣父子之大伦,天之经,地之义,而所谓民彛者,其于世也有明晦,其在人也无存亡。是以虽当颓壊废弛之余,邪议肆起,无复忌惮,而亦不能斩伐销铄使之无也。奈何不聴于此,顾反决得失于前日所谓顽钝嗜利无耻者之余谋?此已堕之三纲,所以未能复振;已隳之万事,所以未能复理;而上之人终亦未能有所凭借,以成安疆之势也。今南北再欢,中外无事,迂愚左见所谓“万世必报之仇”者,固已无所复发其口矣。窃伏田间,不胜愤叹,因读魏元履所叙次《戊午谠议》,为之慨然流涕,盖伤其祸殃自此始也。懐不能已,姑论其始终梗槩如此,以发明元履所为。叙次之意,并以致草野孤臣毕义愿忠之诚,谋国者倘有取焉,则犹足以禆庙谟之万一,而非区区所敢望也。
宪典总序【元虞集】
译君臣、父子之间的大伦,是天经、地义,也就是所谓的民彝。因此,臣子对于君主,儿子对于父亲,活着时就恭敬奉养,去世时就哀痛送葬;用来表达忠孝之诚的事情,没有不做到极致的,并不是虚假地加上这些礼节,只是认为不这样做,就无法尽完自己的心意罢了。既然如此,如果君主或父亲不幸遭受横逆之祸,那么做臣子、儿子的,因痛恨愤怒、怨恨憎恶而寻求一定为他们报仇雪恨,这种志向难道会有穷尽吗?所以《礼记》说:“君父之仇,不与共戴天;寝苫枕干,不与共天下。”为此作解释的人说:“复仇可以延续到五世。”这又是为了说明,即使已经不是死者当时的臣子、儿子,只要还没有超过五世,就仍处于必须报仇的范围之内。即便如此,这还只是平民的事情。至于拥有天下的人,承继数代无穷无尽的统绪,也有万世都必须报的仇恨,不像平民从高祖到玄孙,亲属关系尽了、丧服服制穷尽了,便可以停止。国家在靖康年间遭遇灾祸,二帝向北被掳而没有回来,臣子们痛恨愤怒、怨恨憎恶,至今已经多年,仍是即使万世也必须报的仇。太上皇帝奉天命中兴,发誓洗雪父兄的耻辱,虽然期间也曾被奸谋共同阻挠,但圣上的志向更加坚定。到了绍兴初年,贤能之才一同得到任用,纲纪重新振作,各位将领的军队屡次报告胜利,恢复失地的形势大概已经成了十分之八九。金国这时才开始显露出和亲的主张,用来阻挠我们的谋划;丞相秦桧从边廷回来后,竭力主持这件事。当时人伦还算明白,人心还算正直,天下人无论贤愚、贵贱,都异口同声认为不可。只有几名士大夫顽钝、贪利、无耻,起来附和此议。清正的舆论不能容忍他们,辱骂、斥责、唾弃他们,甚至想吃他们的肉、睡在他们的皮上;由此可知人们对秦桧的态度。秦桧却独自以梓宫和长乐为借口,排斥众人的谋议,迷惑皇上的听闻,然后所谓的和议就一致确定下来,再也无法推翻。从此以后二十多年,国家忘记了仇敌之义,只享受宴饮安逸的快乐。秦桧也因此借助外部权势专擅宠爱和利益,窃取君主的权柄来实现奸谋。从前那些冒犯清议、迎合上意的人,无不攀附秦桧而骤然升到显要地位,有的人后来甚至接替秦桧掌权。君臣、父子之间的大伦,天经、地义,也就是所谓民彝,在士大夫之间再也听不到了。士大夫习惯于长期衰败的风气,只看到当时国家没有事故,而秦桧及其党羽都享有成功、没有后患,反而把忘记仇恨、忍受耻辱当作合乎事理。当然,主持和议的人羡慕秦桧,游说之士羡慕他的党羽。一个雄声倡导,百个雌声附和。癸未年的和议,满朝廷都是议论。说“他们是世代仇敌,不可和亲”的,只有尚书张公阐和左史胡公铨罢了。其余人中大概也有主张不可和亲的,但他们提出的理由不出利害得失。再往下,有些平时号称贤能的士大夫,曾慨然发出“六千里之外替仇人服役”的感叹,然而一旦进入朝廷身居庙堂之上,却茫然如醉,恍惚得忘了从前说过的话。有人把这番话告诉他们,他们却说:“这只是处士的夸夸其谈罢了。”唉!秦桧的罪恶之所以一直上达于天,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正是因为他开始时倡导奸谋而误国,中途倚仗权势来要挟君主,使人伦不明、人心不正;而流弊到了最后,竟遗弃君主、忘却亲人,达到如此极端的地步。正因为三纲不能确立,所以众人的志向没有统摄依归,上位者也没有可以凭借来取得安定的东西。这正是有见识的士人深远忧虑、回顾此事而凛然寒心的地方。可是议论者仍说:“姑且根据众论的赞成或反对,来判断事情和道理可不可行。”那么今天士大夫中赞成和议的人数,大概不比前一天反对和议的人数少。难道能因为前一天认为不可行,就妨碍今天认为可行吗?唉!这是没有认识到前一天人伦明白而今天人伦不明,前一天人心正直而今天人心不正。况且如果一定要把人数多少作为胜负标准,那么所谓士大夫中赞成和议的人数,又哪里比得上六军和万民的人数多呢?如今六军万民的意见,不过是一个人的意见而已。君臣、父子的大伦,是天经、地义,也就是所谓民彝;它在世间有时显明、有时晦暗,但在人心中并不会消失。因此,即使处在纲常颓坏、废弛之后,邪说肆意兴起、再无顾忌的时候,也不能把它彻底砍除、销蚀,使它完全不存在。为什么不听从这一点,反而要根据从前那些顽钝、贪利、无耻之人的余谋来决定得失呢?这就是已经堕落的三纲之所以不能重新振作,已经毁坏的万事之所以不能重新治理,而上位者最终也不能有所凭借来形成安定疆域的形势。如今南北重新和好,内外没有事故,我这个迂腐而见识偏颇的人所谓“万世必须报的仇”,本来已经没有机会再开口说了。我隐居田野之间,实在抑制不住愤懑叹息;因读魏元履编次的《戊午谠议》,不禁为之感慨流泪,大概是悲伤国家的祸患从这里开始。心中的感慨不能停止,姑且把事情的始末大略论述如下,以阐明魏元履编次此书的用意,也借此表达我这个草野孤臣竭尽义务、希望效忠的诚意。谋划国事的人如果能够从中有所取用,那么还足以对朝廷的谋略稍有补益;至于这并不是我区区之人敢于奢望的。《宪典总序》【元·虞集】
皇朝宪典之作,其篇二十有二焉,而各以其序也。法缘名兴,令自近始,故名例为法之本;卫禁居令之先,百官有司守法以奉上,布令以御下,故职制次之。敬莫大于事神,畏莫大于知义,故祭令、学规次之。刑以弼敎,威以戢暴,故军律次之。祸乱式遏,生聚易争,故户婚、食货次之。争起于无厌,无厌者好犯上,故大恶次之。恶之初稔,非淫即贪,故奸非盗贼次之。淫贪之作,始于自欺,故诈伪次之。伪作于心,征于词气,故诉讼次之。辞穷则斗,气暴则残,故斗殴、杀伤次之。庶狱备矣,庶慎兴焉。示为法者非罔民也,故禁令、杂犯次之。知禁者罪可远,触禁者罪不可逃,故捕亡次之。君子立法之制严,用法之情恕,无求民于死,宁求民于生,故恤刑、平反、赦宥又次之。至于终之以狱空,则辟以止辟之效成,刑期无刑之徳至矣。此其为序如是,槩而论其为书,则固五典之法书也。治典非宪无以明黜陟,赋典非宪无以吝出内,礼典非宪无以儆傲情,兵典非宪无以律骄盈,工典非宪无以惩滥恶。其事散殊,其法周密,故必随事以分类,随类以表年,纲以着其约,目以致其详。初若因目以立纲,久乃从纲而知目,纲举目张,吏易遵行,民易趋避。而是书之体用,庶乎其为得矣。纲之所不能该,目之所不能悉,则有附録焉。作宪典总序。
政序三篇【明海瑞】
服官辨志,正之在始。马首东,适燕者也;马首西,适秦者也。毋曰姑往焉,前途而徐议之。前途而徐议之者,必困之术也。物之至愚者,神故龟殻知吉凶,鹊知风,蚁知雨,海鸥知机,小民知其上。知其上者,不以言也,不以貌也,黙感黙应而已矣。此其效之浅者也。盖至于无感无应,而后深,然而迁徙速矣,不能待也。虽然,用是道者,身既去而民犹化之。理民之术,在于省事,省之而不可得者,存之可也。若增事,则不胜其扰矣。穷乡下里,惊官府犹鬼神,望胥皂若虎狼。片纸所及,无白手而还者。彼所馆者一室,彼一室者乗之而敛其邻里,利甚伙也。胥皂知其然而厚索之,索之厚则其所敛者愈厚。然则辗转为扰,日甚也。凡令行禁止之术,不可必之小民,亦不可必之大家,而不可不必之于府史胥徒。善御下者,若将兵然,目在旌旗,耳在金鼓,欲左则左,欲右则右。然时抚循之厚,其赐予足,其廪饩开之以为善之利,而威常克厥爱焉。彼小民者可以平易亲也,彼大家者可以礼节闲也。威严临之则情阂隔而不通,是重利胥史而禁令愈壅也。凡为吏至于黩货者,必左右有小人导之。彼其承事敏捷而愿谨以得吾之欢,度其可以发言而吾不变色也。承间以头触地曰:“死罪,欲效忠言,某项当没货若干,无知者虚弃之以饱猾吏,无为也。今某事可贿行絶,无知者也。”亦有借口于家僮以通说者,当此之时,能变色按发之乎?毋乃濡忍耶?廉贪之路,于焉判矣。衣冠之俦,亦有巧于易人之守者,故交际不可不慎也。素廉之吏,然后能直人之寃抑。夫直寃抑可以动天地之徳也,不可不勉也。廉不素立,虽明知人之寃抑而不敢直,夫不知犹可也,知而不敢直,此终身之憾也。亲民莫如令,令之为循良甚易也,然而有所不敢者,畏与监司左也。然则当奈何?曰:监司不严。于君不尊于天,吾百里之民,吾有所受之也。受之君,吾畏君;受之天,吾畏天。彼且与吾同畏者也。彼不畏君与天,然后与吾左。吾又安能屈事夫不畏君与天之人哉?古人有言曰:“杀人而媚人,吾不为也。”然则监司之才者奈何?吾欲省事,而彼好烦其令。争之则左,不争之则民扰;奉行之则力不足,不奉行之则见谓不爱民。曰:“必也,谨行之而勿扰乎?察于上下之情,因其势而利导之,小心翼翼可也。且以不扰而待不得已之扰,民亦不病矣。”大抵君子之爱民也,犹父母之爱子也。吾所称者,率吾所虑思也。今父母之为其子,多有出于常情所虑思之外者矣。能出于常情所虑思之外以爱者,乃民之父母也。
其二
译本朝《宪典》的编纂,共有二十二篇,每篇各有次序。法律因名目而兴起,法令从切近处开始,所以名例是法律的根本;卫禁列在法令之前,百官有司守法以奉行上意,发布法令以统御下民,所以职制次之。敬畏没有比事奉神灵更大的,恐惧没有比明白义理更大的,所以祭令、学规次之。刑罚用来辅助教化,威势用来止息暴乱,所以军律次之。祸乱用来加以遏止,百姓生聚之后容易发生争端,所以户婚、食货次之。争端起于贪得无厌,无厌足的人喜欢冒犯上位,所以大恶次之。罪恶开始成熟,不是淫乱就是贪婪,所以奸非、盗贼次之。淫乱和贪婪的发生,开始于自我欺骗,所以诈伪次之。虚伪产生于内心,又表现在言辞和语气上,所以诉讼次之。言辞穷尽便会争斗,气势暴烈便会残害,所以斗殴、杀伤次之。各种狱讼已经完备,各种谨慎也由此兴起。要表明立法并不是为了网罗百姓,所以禁令、杂犯次之。知道禁令,就可以远离罪过;触犯禁令,罪责就不能逃脱,所以捕亡次之。君子立法制度严明,实际用法却宽恕,不要求百姓走向死亡,宁愿设法使百姓生存,所以恤刑、平反、赦宥又次之。至于最后以狱空收束,则是刑罚用来制止刑罚的功效已经实现,刑罚以达到无刑为目的的德行也达到了极点。这就是全书编排次序的情况。概括地说,这部书本来就是五典的法书。治典若没有宪典,就无法明确升降黜陟;赋典若没有宪典,就无法谨慎财物的出入;礼典若没有宪典,就无法警戒傲慢的情态;兵典若没有宪典,就无法约束骄横自满;工典若没有宪典,就无法惩治滥用和恶行。事务虽然分散各异,法令却周密完备,所以必须随着事务分类,随着类别列明年代,用纲来显示简要内容,用目来详尽说明。开始时似乎是依据条目建立纲目,时间久了便能由纲目了解条目;纲举目张,官吏容易遵行,百姓容易趋利避害。这样一来,这部书的体制和功用大概就算恰当了。纲领不能包括的、条目不能详尽说明的,就另有附录。于是作《宪典总序》。《政序》三篇【明·海瑞】做官时辨明自己的志向,关键在于一开始就端正。马头向东,是要到燕地去;马头向西,是要到秦地去。不要说姑且先去,到了前途再慢慢商议。到了前途再慢慢商议,是必然使自己陷入困境的办法。世间最愚笨的东西,神明的龟壳尚且知道吉凶,喜鹊知道风向,蚂蚁知道下雨,海鸥知道时机,百姓知道他们的上官。知道上官的百姓,不靠言语,也不靠外貌,只是默默地感受、默默地回应罢了。这还只是影响较浅的情形。若达到无所感、无所回应的地步,影响才算深;然而那时迁徙已经很快,不能再等待了。即使如此,采用这种方法的人即便自身离去,百姓仍会受到他的教化。治理百姓的方法,在于减少事务;有些事务减去了却不能完全不办,就保留下来即可。如果增加事务,就承受不了它带来的骚扰。偏远乡村的百姓,把官府看得如同鬼神,把胥吏皂隶看得像虎狼。官府一张纸传到哪里,没有空手返回的。官员所借住的不过一间屋子,而那一间屋子的主人又借此向邻里征敛,获利非常多。胥吏皂隶知道其中的情形,就加重索取;索取越重,他们征敛的也就越重。这样辗转造成的骚扰,一天比一天严重。凡是推行政令、禁止违法的办法,不能要求小民都做到,也不能要求大家族都做到,却不能不要求府史和胥徒做到。善于驾驭下属的人,就像统率军队一样:眼睛看着旌旗,耳朵听着金鼓;要向左就向左,要向右就向右。然而平时抚恤体察要宽厚,赏赐要充足,打开粮廪供给他们,以此作为行善的利益;同时威严总要能够克制过度的溺爱。小民可以用平易的态度亲近,大家族可以用礼节来约束。若以威严逼临他们,感情就会隔绝不通,这只会使胥吏史役更加得利,使禁令更加壅塞。凡是做官而贪赃好货的人,身边一定有小人引导他。那些人办事敏捷、恭顺谨慎,以博取我的欢心,估量我可以听他们进言而不改变脸色,便乘机叩头说:“死罪,我想献上忠言。某一项应当没收若干货物,但无知的人把它白白丢弃,让奸猾的官吏得以饱足,实在不该。如今某件事可以用贿赂办成,绝不会被无知的人察觉。”也有人借家僮之口来传达这种说法。到了这个时候,能够变了脸色、按法揭发他们吗?难道不是由于软弱隐忍吗?清廉还是贪贿的道路,就在这里分明了。衣冠士人之中,也有善于改变别人操守的人,所以交际往来不可不谨慎。平日里已经确立清廉操守的官吏,才有可能为别人平反冤屈。为冤屈平反,可以感动天地的德性,这是不可不努力的。若平日没有树立清廉,即使明知别人有冤屈,也不敢为之伸直;不知道还可以,说已经知道却不敢伸冤,这是终身的遗憾。亲近百姓没有比县令更方便的,县令要成为循良之吏也很容易;然而有些事情不敢做,是害怕同监司意见相左。那么应当怎么办呢?回答说:监司并不严正。他若不尊重君主、不敬畏上天,我所治理的百里之内的百姓,就要由我来承受他的压迫。事情承受自君主,我畏惧君主;承受自上天,我畏惧上天。监司也是和我一起畏惧君主、上天的人。他若不畏惧君主和上天,随后就会同我意见相左。我又怎么能屈身侍奉一个不畏惧君主和上天的人呢?古人有句话说:“杀人来讨好别人,我不做。”那么,监司中有才干而好生事的人怎么办呢?我想减少事务,他却喜欢繁琐地发布命令;同他争论,就会意见相左,不争论,百姓就会受扰;奉行他的命令,自己的力量不足,不奉行,又会被说成不爱民。回答说:“一定要谨慎地执行而不扰民吗?应当体察上下的情形,顺着形势加以善导,小心翼翼地去做即可。并且以不扰民的办法等待不得已的扰民,百姓也就不会受到伤害。”大体说来,君子爱护百姓,就像父母爱护子女。我所说的,都是按照我平日所忧虑思考的来讲。如今父母为子女所做的事情,往往有超出通常情理和思虑之外的。能够超出通常情理和思虑之外来爱护百姓的,才是百姓的父母。第二篇
学者内以修身,外以为民。爵位者,所托以为民之器也。故服所以温体也,而以体温服则愚。爵位所以庇民也,而以民庇爵位则悖。古之人盖有遗其身、忘其家以急民者矣。况所重不若身与家者乎?爵位者,物之倘来寄者也。身者,生而有者也。家者,与身俱有也。故爵位不若家与身。身家重矣,而古人为民轻之,何也?为有重于家与身者在也。非民之独重,为心之不可解者重也。故曰: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故曰: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也。夫爵位者,亦君子所藉以养人者也。而持一身之爵位以比于天下,若毫末之着马体也。今以爵位之故,坐视吾民之困苦饿冻寃抑而不为之所,是以所以养人者害人,杀无辜以争马体之一毫也,岂不左计矣哉?于彼有毫末之得,而于此有丘山之失矣。自古有官者,未有不云守也。不有攻者,奚事于守?今犹古也,无不攻也。而县官者众,攻之所萃也。故必有墨翟之守,而后公输之技穷。然而守之无具者,岂徒坐困,且开门以延敌矣。故欲守官者,守具又不可不蚤图也。或曰:困之奈何?曰:否。尧舜之世,天下无失所之民,以守官者处荣也。桀纣之世,天下无得所之民,则守官者处辱也。今上爱民之心,宵旰勤恤,综名核实,奬良惩贪,盖孜孜竞竞矣。未覩唐虞之民,已见尧舜之君。然则民之尚有失其所者,有司未尽应也。应之惟此时矣。《易》曰:比吉,后夫凶。譬彼脊令,飞则鸣矣。云从龙,风从虎,亦各际其时也。苐守汝官,无患乎不荣。此比吉之说也。若夫袭故常而不变,安宿习而不悟,玩谟训而不恤,谓矫诬为可试,是首之所向而足不随,心之所欲而体不从,非天道也。盖必有随之者矣。盖必有从之者矣。吾慎夫比之不先,而瞠乎为之后也。
其三
或曰:农夫勤四体,利五榖;商人冒险轻,爱利厚逐;仕人苦行洁名利,重禄故官不显,则禄不厚;禄不厚,则亲不欢。族党笑之,交游嗤之。子敎以毋为名髙,毋蕲通显,而以官庇民而已矣。此必不可得之数也。曰:吾固恶夫利之足以昏人智也。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此君子之利也。故曰:心者,神明窍也。室之有窍,以通明也。尝试以一苇塞之,而正昼不辨矣。今吾正赖此一窍以为吾用,而辄起夫较计利禄之私,此犹播糠眯目,而天地四方易位也。无惑乎吏治日隳,而民生日蹙也。坐视圣主忧劳于上,而不为良有司以应于下也。夫牧民不仁,非忠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而以族党交游之嗤笑为解者,岂族党交游固严于亲而尊于君者也?故学者不可不知轻重也。取君亲与族党交游较,则君亲重;取位禄与吾心神明较,则位禄轻;取千万人之生与吾一身较,则一身又轻,而千万人之生重。古之人,茍可以活千万人,则迂其身而为之,捐其身而亦为之者,轻重审也。夫市道君子之所耻也。君子之所以异于彼者,以其心也。若夫政绩有声誉,命下逮,以吾之勤敏易朝家之位禄,此理所必致者,而吾复容心于其间,则复与市道奚异焉?而又奚以耻彼为哉?故曰: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以为一有忧贫之心,则入于谋食而不耕而学,乃其谋食之精者也。然则学而期禄,是农伯也;仕而务达,是市魁也。君子耻之,而又奚称也?或曰:民利固有程矣,国赋固有经矣。循而督之,无重轻矣;节其喜怒,无淫刑矣;委蛇俯仰,道之情矣。奚必以官庇民哉?曰:以若所言,是不揣本而齐末也。若亦知夫喜怒之所为荡,而淫刑之所为出哉?淫刑生于喜怒,喜怒生于委蛇俯仰,委蛇俯仰生于官。官重则不难乎以民为庇,以民为庇则亦何所不至矣。里有父子负布远出者,遇盗欲杀其子,其父延颈承刃。夫颈之不难,而况其布乎?今之牧民者,重布而轻子也,非果轻子也,视民非其子故也。吾为天下为民牧者,必视民为已子而私之,然后天下之生可遂也。
谥法考序【王世贞】
译求学的人,对内用来修养自身,对外用来治理百姓。爵位,是凭借它来治理百姓的工具。因此,衣服是用来使身体温暖的;如果反过来用身体去温暖衣服,就是愚蠢。爵位是用来庇护百姓的;如果反过来用百姓来庇护爵位,就是悖谬。古人有为了救急百姓而遗弃自身、忘却家庭的。何况爵位所看重的还不如自身和家庭吗?爵位是外物偶然来到、暂寄于人的东西;身体是出生时就有的;家庭也是随身体一同拥有的。因此爵位不如身体和家庭。身体和家庭已经很重要了,可古人为了百姓却把它们看轻,为什么呢?因为还有比家庭和身体更重要的东西。并不是只有百姓最重要,而是内心不可解脱的道义最重要。所以说:“君子不因为用来养活人的东西而伤害人。”又说:“杀死一个无罪的人而取得天下,也不去做。”爵位也是君子借以养活百姓的东西。拿一个人的爵位同天下相比,就像马身上长着的一根毫毛一样。如今因为爵位的缘故,坐看百姓困苦、饥饿、受冻、蒙冤受屈,却不为他们设法解决,这就是拿用来养人的东西去害人,是杀害无辜来争夺马身上的一根毫毛,难道不是错误的计策吗?在那边得到的不过是一根毫毛般的利益,在这边失去的却像丘山一样巨大。自古以来做官的人,没有不说自己是守官职的。如果没有进攻的人,何必谈守卫呢?现在和古代一样,没有不进攻的;而县官很多,正是进攻集中针对的地方。所以一定要有墨翟那样的守御,公输般的攻城技艺才会无计可施。然而守卫却没有器具,难道只是坐困而已吗?还会打开城门来迎接敌人。因此想守住官职的人,守御的器具也不可不早作筹划。有人问:“怎样会陷入困境呢?”回答说:“不会。尧舜时代,天下没有失去安身之处的百姓,守官的人处在荣耀之中。桀纣时代,天下没有得到安身之处的百姓,守官的人处在耻辱之中。如今皇上爱护百姓的心意,夙夜勤劳、忧虑体恤,综合考察名声与实绩,奖赏贤良、惩治贪吏,可以说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了。还没有看见唐虞时代的百姓,却已经看见了尧舜那样的君主。既然如此,百姓仍有失去安身之处的,是因为有司还没有完全尽到职责。正应当在这个时候有所作为。《易经》说:‘亲附则吉,后来者凶。’譬如脊令,飞起来就会鸣叫。云跟从龙,风跟从虎,也都是各自遇到了适合自己的时机。只管守住你的官职,不必担心不能获得荣耀。这就是‘亲附则吉’的道理。至于沿袭旧规而不改变,安于旧习而不醒悟,轻视谋略训诫而不加体恤,认为矫饰欺诬也可以试行,就像头已经转向某处而脚却不跟随,心里想做而身体却不行动,这不合天道。这样做一定会有跟随其后的人。” 这样做一定会有跟随其后的人。我担心亲附行动没有先行,反而瞪着眼睛成为后来者。第三篇 有人说:农夫辛勤劳作四肢,谋求五谷的利益;商人冒险轻身,把获利看得很重,追逐利益;做官的人辛苦践行、洁身求名,把俸禄看得重,所以官位不显达,俸禄就不丰厚;俸禄不丰厚,亲属就不高兴,宗族乡党会讥笑他,朋友交游会嘲讽他。你的父亲教导你不要追求高名,不要希求通达显贵,只要用官位庇护百姓罢了。这一定是无法实现的道理。回答说:我本来就厌恶利益足以使人昏乱理智。仁者安于仁,智者以仁为利,这才是君子的利益。所以说:心是神明出入的孔窍。房屋有孔窍,是为了通光;试着用一根芦苇把它堵住,即使是正午也什么都分辨不清了。如今我正依靠这个孔窍来发挥作用,却动不动就产生计较利禄的私心,这就像撒糠迷住眼睛,使天地四方都倒置了。官吏的治理日益败坏、百姓的生活日益困窘,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坐看圣明的君主在上面忧劳,却不在下面做一个好有司来回应他。治理百姓而不仁,不是忠;侍奉君主而不忠,不是孝。却拿宗族乡党、朋友交游的讥笑来作辩解,难道宗族乡党、朋友交游竟然比父母更严厉、比君主更尊贵吗?所以求学的人不可不懂得轻重。把君主、父母同宗族乡党、朋友交游相比,君主、父母更重要;把官位俸禄同我的心灵相比,官位俸禄较轻;把千千万万人的生命同我一个人的生命相比,我一个人的生命又较轻,而千千万万人的生命较重。古人只要能够使千千万万人活下来,就算委屈自身也会去做,即使牺牲自身也会去做,因为他们审察清楚了轻重。以市场交易的方式处世,是君子所感到可耻的。君子之所以不同于那种人,在于他的内心。至于政绩有声誉,诏命下达并及于我,以我的勤勉敏捷换取朝廷的官位俸禄,这是事理必然导致的;如果我又在其中存有计较之心,那么同市场交易又有什么不同?又凭什么去以此为耻笑别人呢?所以说:耕种,其中本来就有挨饿的可能;求学,其中本来就有获得俸禄的可能。君子忧虑的是道,不忧虑贫穷;因为一旦有了忧虑贫穷的心,就会转而谋求食物,而不耕作、不求学,反倒成了谋求食物最精明的人。既然如此,求学而期待俸禄,就是农夫中的伯长;做官而专门追求显达,就是市场中的首领。君子以此为耻,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有人说:百姓的利益固然有一定标准,国家的赋税固然有固定制度。只要依制度督察执行,就没有轻重失当;节制自己的喜怒,就没有滥用刑罚;随势周旋、俯仰应对,这就是治理的实情。为什么一定要靠官位来庇护百姓呢?回答说:按照你所说的,是没有考察根本,却只想把末节治理得整齐。你难道也知道喜怒为什么会放纵,滥刑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吗?滥用刑罚产生于喜怒,喜怒产生于周旋俯仰,周旋俯仰产生于官位。官位受到重视,就不会难以把百姓当作庇护自己的东西;一旦把百姓当作庇护自己的东西,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乡里有父子两人背着布匹远行,遇到盗贼要杀他们的儿子,父亲伸长脖颈承受刀刃。连脖颈都不吝惜,何况布匹呢?如今治理百姓的人看重布匹而轻视儿子,并不是真正轻视儿子,而是因为把百姓看成不是自己的子女。我要使天下所有治理百姓的官员,都一定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而偏爱他们,这样天下百姓的生命才能得到成全。《谥法考序》【王世贞】
余尝有谥法通纪三十巻,列其凡而序之所以标先王制谥之本旨与厯代沿革轻重之变,略备矣。至明亦有纪而未甚详,于是徧考金匮国史之藏,秘阁之籍,参以家乗,而后靡所不备。凡有释义者,皆阁籍也。每故事大臣卒,礼部以谥请,报俞矣,则内阁以两字者三请于上而自择之,是以具释义也。洪武之尚为吴也,诸功臣死事者,有劳而夭者,皆荣公侯之爵而傅之谥,终髙帝世,文臣弗得也。武臣即都督弗赠侯伯弗得也。至建文而待制王祎得谥文节矣,文臣之有谥自祎始也,其谥小臣者亦自祎始。永乐之制严矣,终太宗世,文臣之得者仅姚恭靖、广孝胡文穆广,而恭靖之爵则公也,文臣之有谥仅文穆一也。洪煕初始大合故臣,凡劳于国谊于青宫三品而上易名者十余人,而后文臣之谥广。然宣英之代有斤斤焉持其柄而弗轻予。且夫鲁王爱子也,秦王次嫡子也,髙帝命之曰荒曰愍而登之册,曰不敢以子故而废天下公,其于宗室诸子王尚有评也。文臣之有荣愿也,则瑕弗掩也,文荣之以爵也,文愍之以事也,庶几寓贬矣。妇人之有谥也,自后妃而外则死节也。公主之有谥也,自仁宗之悼爱女始也。乳媪之有谥也,自宣宗始也。乳媪之夫之有谥也,亦自宣宗始也。方士之有谥也,自世宗始也。谥而四字淫矣,而使方士得之则益淫矣。当世宗之季,吾又得二事焉:夏文愍之持秉则同列皆中谥,及身以罪死,易世而后牵复所得者中下谥也。继而严氏之持秉则其子为市焉,非上所甚注懐者必贿而后得,不贿不得也。即得之不腆,不上谥也。及身以罪窜削弗谥也。夫谥者,人主之春秋也,尊则称天以命之,不尊则与天下共隲之,而奈何为大臣修怨贾利地也?然则如之何?其必略采唐宋故事,遇大臣以谥请有谕旨,则翰林之司。篆者为议而定,三谥焉,以授礼科。科详之,复议而上之阁臣。复衷而取上裁。凡文臣二品而上及勲亲臣公,必谥;侯伯之莅军府加保傅,必谥。谥兼美恶,二品以下,自卿佐以迨庶僚,有徳行政术者,亦有谥。谥则言官请之,礼部裁之。有美无恶可也。自国初以至于先代,勲臣若传友徳、若徐辉祖之类;文臣若章溢、若唐铎、若胡俨、若魏源之类;武臣若刘玉、若马永、王効之类;谏臣若杨瑄、黄巩、王思、杨爵之类;儒林若吴与弼、陈献章、胡居仁之类;文苑若李梦阳、何景明、杨慎、李攀龙之类,追之以谥可也。勲臣若李善长、冯胜、若廖永忠、耿炳文、若丘福之类;文臣若陈循、若徐有贞之类,追之以谥,谥而不尽蔽瑕可也。又若于谦者,易之以上谥可也;万安、刘吉、汪鋐、张瓒者,易之以下谥可也。凡此数者,皆所谓与天下共隲之操法于赏罚之外,而毋使人得而议其后者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序三十三【学类】
学箴序【晋李充】
老子云:「絶仁弃义,家复孝慈。」岂仁义之道絶,然后孝慈乃生哉?盖患乎情仁义者寡,而利仁义者众也。道徳丧而仁义彰,仁义彰而名利作。礼敎之弊,直在兹也。先玉以道徳之不行,故以仁义化之;行仁义之不笃,故以礼律检之。检之弥繁,而伪亦愈广。老庄是乃明无为之益,塞争欲之门。夫极灵智之妙,总会通之和者,莫尚乎圣人。革一代之宏制,垂千载之遗风,则非圣不立。然则圣人之在世,吐言则为训辞,莅事则为物轨。运通则与时隆,理丧则与世弊矣。是以大为之论,以标其旨。论必有宗,事必有主,寄责于圣人,而遗累乎陈迹也。故化之以絶圣弃智,镇之以无名之朴。圣敎救其末,老庄明其本。本末之涂殊,而为敎一也。人之迷也,其日久矣。见形者众,及道者尠。不觌千仞之门,而逐适物之迹。逐迹愈笃,离本愈远。遂使华端与薄俗俱兴,妙绪与淳风并絶。所以圣人长潜,而迹未尝灭矣。惧后进惑其如此,将越礼弃学,而希无为之风。见义敎之杀,而不观其隆矣。略言所懐,以补其阙。引道家之宏旨,会世敎之适当。义不违本,言不流放,庶以祛困蒙之蔽,悟一往之惑乎?
革象新书序【明宋濂】
译我曾经有《谥法通纪》三十卷,列举其大纲并为之作序,用来标明先王制定谥法的根本意旨,以及历代沿袭变化、轻重不同的变迁,大略已经完备。到了明代,虽也有记载,却不十分详细,于是我遍考金匮国史所藏的资料、秘阁的典籍,再参照家乘,之后便没有不完备的了。凡是有解释意义的,都是秘阁典籍中的内容。按照旧例,每逢大臣去世,礼部就请求赐谥,得到答复批准后,内阁以两个字的谥号拟定三个,请皇上亲自选择,所以我把释义一并具列出来。洪武年间皇帝还是吴王时,功臣中为国死事的人,以及有功劳却早逝的人,都荣耀地授予公侯爵位,并附加谥号;直到太祖一朝结束,文臣都不能获谥。武臣即使做到都督,也不能得到侯伯爵位;没有爵位,也不能获得谥号。到了建文年间,待制王祎得到“文节”的谥号,文臣有谥号从王祎开始,给小臣赐谥也从王祎开始。永乐时期制度很严格,直到太宗一朝结束,得到谥号的文臣只有姚恭靖、广孝、胡文穆、广等人;而姚恭靖的爵位是公,文臣中真正有谥号的只有胡文穆一人。洪熙初年,才开始大规模追赐旧臣谥号;凡是为国劳苦、对青宫有功且官至三品以上而获谥改名的,有十多人,此后文臣获得谥号才逐渐增多。然而宣德、英宗时期,有人小心谨慎地把持这一权柄,不轻易赐予谥号。况且鲁王是皇帝的爱子,秦王是次嫡子,太祖却给他们定谥为“荒”和“愍”,并将其载入册中,说不敢因为是自己的儿子,就废弃天下公论;对于宗室诸王,他尚且还要加以评议。文臣获得荣谥,是因为有功德;有瑕疵不能掩盖时,就以“荣”表示其爵位,以“愍”表示其事迹,大概也可以寄寓贬意。妇人有谥号,从皇后、妃嫔以外,便是为守节而死的妇人。公主有谥号,从仁宗为悼念爱女开始。乳母有谥号,从宣宗开始。乳母的丈夫有谥号,也从宣宗开始。方士有谥号,从世宗开始。谥号用四个字已经过分了,方士竟然也能得到四字谥号,就更加过分。世宗晚年,我又得到两件事:夏文愍掌权时,同列官员都得到中等谥号;等到他本人因罪而死,换了朝代后重新牵连追究,所得到的却是中下等谥号。后来严氏掌权时,他的儿子竟把谥号当作买卖;不是皇上特别关注的人,必须行贿才能得到,不行贿就得不到。即使得到,谥号也不丰厚,不是上等谥号。等到本人因罪被流放、削籍,便连谥号也没有了。谥号,是君主对臣下作出的《春秋》式评价;尊贵的人就称引上天来为他命名,不尊贵的人就同天下人共同评议他。怎么可以成为大臣发泄私怨、谋取利益的场所呢?那么应当怎么办呢?一定要略微采用唐、宋的旧例:遇到大臣去世而礼部请求赐谥、皇上已有谕旨时,就由翰林院主管篆拟谥号的人提出议论并确定,拟定三个谥号,交给礼科。礼科详细审议后,再提出意见上报内阁大臣;内阁重新裁定,最后请皇上裁决。凡是文臣二品以上,以及勋亲大臣中的公爵,都必须赐谥;侯伯任军府长官而加保傅职衔的,也必须赐谥。谥号可以兼有褒贬。二品以下,从卿佐直到普通官员,只要有德行、有政绩和才干,也可以赐谥。赐谥时由言官请求,礼部裁定;只有褒美而没有贬意也可以。从开国以来直到前代,勋臣如传友德、徐辉祖之类,文臣如章溢、唐铎、胡俨、魏源之类,武臣如刘玉、马永、王效之类,谏臣如杨瑄、黄巩、王思、杨爵之类,儒林人物如吴与弼、陈献章、胡居仁之类,文苑人物如李梦阳、何景明、杨慎、李攀龙之类,都可以追赐谥号。勋臣如李善长、冯胜、廖永忠、耿炳文、丘福之类,文臣如陈循、徐有贞之类,追赐谥号时可以不完全掩盖他们的瑕疵。又如于谦,可以改赐上等谥号;万安、刘吉、汪鋐、张瓒,则可以改赐下等谥号。这几类情况,都是所谓同天下人共同评议,按照法度在赏罚之外予以裁定,不让后人能够再议论其身后评价。《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十二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十三卷 (明)贺复征编 ○序三十三【学类】《学箴序》【晋·李充】老子说:“断绝仁、抛弃义,家庭就会重新出现孝慈。”难道仁义之道断绝以后,孝慈才会产生吗?大概是忧虑真正有仁义情感的人少,而利用仁义谋利的人多。道德丧失以后仁义反而彰显,仁义彰显以后名利便兴起,礼教的弊病,正是在这里。先王因为道德不能实行,所以用仁义教化人;仁义实行得不笃实,所以用礼制来约束检点。约束得越繁琐,虚伪也越广泛。老子、庄子因此阐明无为的益处,堵塞争夺和欲望的门户。穷尽灵明智慧的妙用,汇聚会通和谐的境界,没有什么能超过圣人。革新一代的宏大制度,垂示千年的遗风,不是圣人就不能建立。因此,圣人活在世上,开口说话就是训诫言辞,处理事务就是万物遵循的轨则;气运通达时便与时代一起兴盛,治理败坏时便与世道一起衰弊。所以要提出宏大的论说,来标明其中的宗旨。论说一定有宗旨,事务一定有主宰;把责任寄托给圣人,却把累害遗留在旧有的事迹上。因此用“断绝圣人、抛弃智慧”来教化,用无名的朴素来镇定。圣人的教化挽救末流,老庄的学说阐明根本;根本和末流的道路虽然不同,作为教化的意义却是一致的。人们迷失的时间已经很久了。看见外在形迹的人多,能够达到大道的人少。不曾窥见千仞高门,却追逐适应外物的踪迹;追逐踪迹越专心,就离根本越远。于是使华饰的端绪同浅薄的风俗一起兴起,使精妙的道理同淳厚的风气一同断绝。这就是圣人长期隐没,而其遗迹却从未消灭的原因。我担心后来的学习者迷惑于这种情形,将要超越礼制、抛弃学业,而希求无为的风气;只看见仁义教化的衰败,却不观察它曾经兴盛的一面。因此略述我的心意,用来补足其中的缺失;引述道家的宏大宗旨,会通世间教化的恰当之处。义理不违背根本,言语不流于放纵,也许可以除去困惑蒙昧的障蔽,使人醒悟一向以来的迷惑吧?《革象新书序》【明·宋濂】
革象新书》者,赵缘督先生之所著也。先生鄱阳人,隠遁自晦,不知其名若字。或曰名敬,字子恭;或曰友钦,其名弗能详也。故世因其自号,称之为缘督先生。先生宋宗室之子,习天官、遁甲、铃式诸书,欲以事功自奋。一日坐芝山酒肆中,逢丈夫修睂、方瞳,索酒酣饮。先生异而即之,相与谈玄者颇久,且曰:“汝来何迟也!”于是出囊中九还七返丹书遗之。临别,先生问其姓名,曰:“我扶风石得之也。”得之盖世传杏林仙人云。先生自是视世事若漠然,不经意间往东海上独居十年,注《周易》数万言。时人无有知者,唯傅文懿公立极敬畏之,以为发前人所未言。先生复悉弃去,乗青骡,从以小苍头,往来衢婺山水间。人不见其有所赍,旅中之费未尝有乏絶,竟不知为何术。倦游而休泊,然而亡,遂葬于衢之龙游鸡鸣山。原有朱晖、徳明者,龙游人也,久从先生游,得其星厯之学,因获受是书。而晖亦以占天名家。晖既没,其门人同里章浚深惧冺灭无传,亟正其舛讹,刻于文梓而来,征濂为之序。濂闻天官之说,厯代所歩,必微有弗同,盖欲随时考验,以合于天运而已。自唐涉宋,其法寖精,至元为尤密。耶律文正、王楚材以金大明律,后天乃损节气之分,灭周天之杪,去交终之率,治月转之余,以至两曜五行后先出没,皆有以研穷之,而正其失。且以西域与中国地里相去之远,立为里差,以增损之,名曰《西征庚午元厯》,可谓无遗憾者矣。已而许文正公衡、王文肃公恂、太史令郭公守敬,复与南北日官陈鼎臣、邓元麟等,徧参累代厯法,重测日月星辰消息运行之变,酌取中数,以为厯本,即所定《授时厯》《厯经》《厯议》二书,犹存可考证弗诬也。君子谓当世所推步者,皆二三大儒,会其精神,博其见闻,备其仪像,而后能造其精微。今先生值屋书有禁之时,又独处大江之南且无所谓观天之器,其所著书徃徃与诸公脗合而无间者,虽絶伦之识有以致之,诚以人心之理本同,故皆相符而无南北之异也。抑予闻西域远在万里之外,元既取其国,有扎玛里廸音者献万年厯,其测候之法但用十二宫而分为三百六十度,至于二十八宿次舍之说,皆若所不闻。及推日月之薄食,颇与中国合者,亦以理之同故也。呜呼!四海内外,凡圆颅方趾之民,其心皆同,其理皆不殊也,岂特占天之事为独然哉?先生之《易》已亡于兵烬,所著兵家书暨神仙方技之言亦不存,其所存者仅止此而已,当与《厯经》并行无疑。濂故特叙先生之事于篇首,使读者知先生之学通乎天人,庶几相与谨其传焉。
心学渊源録序【薛甲】
译《革象新书》是赵缘督先生所著。先生是鄱阳人,隐遁自晦,没有人知道他的名或字。有人说他名敬、字子恭;有人说他名友钦,具体名讳无法详知。因此世人沿用他的自号,称他为缘督先生。先生是宋朝宗室的后代,学习天官、遁甲、铃式等书,想凭借功业来奋发自立。一天,他坐在芝山的酒馆中,遇到一位眉毛修长、眼睛方正的男子,男子索酒畅饮。先生觉得奇异,便上前接近他,两人谈论玄理很久;男子又说:“你来得为什么这样迟?”于是从囊中取出《九还七返丹书》送给先生。临别时,先生问他的姓名,他说:“我是扶风人石得之。”石得之大概就是世间传说的杏林仙人。先生从此把世事看得淡漠,漫不经心地向东海之滨而去,独居十年,注释《周易》数万字。当时没有人知道,只有傅文懿公立极敬重他,认为他阐发了前人没有说过的道理。先生后来又把一切都抛弃,骑着青骡,带着一个小苍头,往来于衢州、婺州的山水之间。人们看不见他携带什么财物,但旅途费用从未缺少,始终不知道他使用的是什么方法。游历疲倦后,他停留休息,后来却去世了,于是葬在衢州龙游的鸡鸣山。从前有朱晖、德明,都是龙游人,长期跟随先生游学,学到了他的星历之学,因而获得了这部书。朱晖也凭借占测天象成为名家。朱晖去世后,他的同乡门人章浚深深害怕此学泯灭失传,赶紧订正其中的讹误,刻在木版上送来,请我宋濂为它作序。我听说天官之学,历代推算时,必定略有不同,大概只是想随着时代进行考验,以符合天运而已。自唐代进入宋代以来,这套方法逐渐精密,到元代尤其严密。耶律文正、王楚材根据金朝的大明历,后来又损益节气的分数,削去周天末端的误差,去掉交终的比率,处理月亮运行的余数;至于太阳、月亮和五行星先后出没的情况,也都加以深入研究,纠正其中的错误。又因为西域同中国相距遥远,便设立里差加以增减修正,名为《西征庚午元历》,可以说没有留下遗憾。后来许文正公衡、王文肃公恂、太史令郭公守敬,又同南北的日官陈鼎臣、邓元麟等人,遍考历代历法,重新测定日月星辰消长运行的变化,斟酌取其中数,作为历法的根本;也就是所制定的《授时历》《历经》《历议》二书,至今仍保存着可以考证、不可诬妄的内容。君子认为,当世所推算的历法,都是靠二三位大儒汇聚精神、扩大见闻、备具仪器图像,然后才能达到精微之处。如今先生正处在屋藏书籍受到禁绝的时代,又独自居住在大江以南,而且没有所谓观测天象的器具,他所著的书却往往同诸位公卿的论述完全吻合、没有差别;这虽然是因为他有超绝的见识,但实在也是由于人心的道理本来相同,所以彼此相符,并没有南北之别。又或者我听说西域远在万里之外,元朝攻取其国后,有个叫扎玛里廸音的人进献《万年历》;他的测候方法只使用十二宫,分为三百六十度,至于二十八宿次舍的说法,似乎都没有听说过。然而推算日月的薄食,有不少地方同中国相合,也正是因为道理相同。唉!四海内外,凡是圆头方脚的百姓,他们的心都是相同的,道理也没有不同,难道只有占测天象一事如此吗?先生的《易》已经毁于战火,他所著的兵家书以及神仙方技之言也都不存在了,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这一部书,它无疑应当同《历经》一同流传。我因此特意把先生的事迹叙述在篇首,使读者知道先生的学问贯通天人,希望大家共同谨慎地保存和传播它。《心学渊源录序》【薛甲】
夫人具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以成形,而心涵其中,以为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之主。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之有所知觉者,皆心也。心无不在者也。心与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并列于形,独以知觉之能,而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待之以成其用。则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之所以可贵者,心为之也。人有是形,即有是心。形以心贵,故以心属之人,而命之曰人心。人外无心也。心,一人也。然心能以知觉成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之用,而知觉不能使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之用之得其当。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之用之得其当者,道为之也。人有是心,即有是道。心以道贵,故以道属之心,而命之曰道心。道外无心也。心,一道也。是道也,具于中则谓之道,发于外则谓之中。心之有道,犹木之有根而中其枝也。言根则枝有可信,不待发于枝而后知之;言道则中有可信,亦不待发于中而后知之也。以其可信,故谓之允执。允执其中者,治天下之道也。尧以之授舜,明治天下之道在于心也,而心学未之及也。至舜授禹益,以三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而心学备矣。心之有学,何也?所以明执中之要也。盖中虽寓于道,道虽寓于心,而心则有形也。形而非道,则不能以自立,而物得以诱之。形为物诱人,不成其为人矣。人而非人,将与物同,不亦危乎?故曰:「人心惟危。」然人心惟危,至于道义所在,则有藏于寂然之中,发于卒然之顷,而不可遏者。如孩提而知爱,见孺子入井而有怵惕之心,此心之萌扩之可以配天地,充之可以保四海,有不知其所自来者,此乃帝降之衷,人所同具,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识识者也。以其渊深而不可测,微妙而不可以形囿,故曰:「道心惟微。」危之中而有微者存焉,则形有所恃,危者不至于危矣。夫人同此心,心同此道,宜人皆可以为圣人,而卒莫能。至者何也?有此心而不能精也。精之为言,不以思虑杂之之谓也。思虑不杂,则心与道一,并其形而忘之。如舜之封山浚川,治厯明时,诛四凶,举元恺,无所不为,而曰无为,非不为也。为者其心,不为者其道也。有为而无为者也。文王处明夷之时,终身悄悄,无所不忧,而曰无忧,非不忧也。忧者其心,不忧者其道也。有心而无心者也。有心而无心,有为而无为,道用而心不用。夫是之谓精。精则不二,而一于道矣。心一于道,则虽不言中,而中之理已得,允执之要在是矣。是谓贞吉悔亡。是谓何思何虑,殊途同归,而一致百虑。此心学渊源所自来也。尧舜禹汤文武之君,以此治天下;皋陶伊傅周召之臣,以此相天下;孔子以此师天下;颜曾思孟之徒,以此而继其传。其道一也,未有二之者也。自圣贤不作,学者无所折衷,各以意见之私,窃窥圣学。意见所在,千绪万端,惟其所是,各自为说,不合不公,而道术遂为天下裂。盖有窃附于吾儒之无,而欲絶物以求之者,不知吾儒之无有而无者也。无待有而显者也。离有言无,则无无所寓矣。弃君臣,絶父子,而漠然无情,以是言无,尚可以为心乎?此离有于无之失也。又有窃附于吾儒之有,而欲袭义以取之者,不知吾儒之有无而有者也。有待无而成者也。离无言有,则有失其原矣。弃根本,崇枝叶,而虚伪日长,以是言有,尚可以为道乎?此离无于有之失也。间有知二氏之非,而为简易之学、训诂之学者,虽其说自谓颖悟直截,融会贯通,而于徳性道学之言,终有所未合,内外合一之旨,终有所未明,则亦无以窥心学之渊源矣。善学者,茍有志于道,必也不求速化,不胶耳目,惟沈潜精一之会,而以吾心证之,则其是其非,其得其失,有莫能逃吾之良知者,而心学之渊源端可识矣。甲自蚤岁服膺圣谟,参考经传,间有所得笔之简端,妄意撰次成书,以就正有道;而暮景侵寻,终莫之能逮也。爰遂裒集所言,而附鄙见于此,以为《心学渊源録》云。渡河之筏,不弃朽株;后之君子,倘有与我同志者,当不以是罪余,而谅余之心可也。
巽峰林侯口义序【唐顺之】
译人具备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而形成形体,心包含在其中,作为耳目口鼻四肢百骸的主宰。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能够有所知觉,全都是心的作用。心无处不在。心同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并列于形体之中,只是凭借知觉的能力,而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要依赖它才能发挥作用。因此,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有心的作用。人有这样的形体,就有这样的心。形体因心而尊贵,所以把心归属于人,称为人心;人之外没有心。心,就是一个人。然而心能够凭借知觉使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发挥作用,知觉却不能使耳目口鼻四肢百骸的作用恰当。耳目口鼻四肢百骸的作用能够恰当,是因为有道的作用。人有这样的心,就有这样的道。心中具备它时称为道,向外发露时称为中。心中有道,就像树木有根而根居于枝干之中。说到根,枝条就有可以凭信的依据,不必等到它在枝条上显现才知道;说到道,中就有可以凭信的依据,也不必等到它在中上显现才知道。因为它可以凭信,所以称为“允执”。诚实地把握其中道理,是治理天下的方法。尧把这个传给舜,说明治理天下的方法在于心,但心学还没有完备。到了舜传给禹时,才用三句话说出:“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这样心学就完备了。心为什么需要学问呢?是为了明白把握中道的要领。中虽然寄寓在道中,道虽然寄寓在心中,但心却有形体;有形体而不是道,就不能独立自持,外物便会诱惑它。形体被外物诱惑,人就不能成其为人了。作为人却不像人,将同外物一样,难道不危险吗?所以说:“人心惟危。”然而人心虽然危险,到了道义所在之处,就有一种心意隐藏在寂静之中,在突然发生的时刻发出,而不可遏制。例如孩子幼小时就知道爱亲,看见小孩掉进井里就会产生惊惧怜悯之心;这种心的萌发和扩充,可以与天地相配;充实它,可以保全四海;但人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这就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是人人共同具备的东西,不是凭一般的知识可以知道,也不是凭一般的认识可以认识的。它深邃而不可测度,微妙而不能用形体来限制,所以说:“道心惟微。”在危险的人心之中还保存着微妙的道心,那么形体就有所依凭,危险之处也不会发展到真正危险。人本来都有同样的心,也同样遵循这个道,所以按理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可最终却没有谁能做到。为什么呢?因为虽有这颗心,却不能达到精纯。所谓精纯,就是不让思虑混杂其中。思虑不杂,心便与道合一,连自己的形体也一并忘却了。像舜封山、疏浚河流,制定历法、辨明时令,诛除四凶,举用八元八恺,无所不做,却说自己无为;这不是不做事,而是做事的是他的心,不做事的是他的道,是有作为而又无所作为。文王处在明夷之时,终身忧愁不安,无所不忧,却说自己无忧;这不是不忧,而是忧虑的是他的心,不忧的是他的道,是有心而又无心。有心而无心,有为而无为,就是道在发挥作用而心不自用。这就叫作精纯。精纯便不会有二心,而专一于道。心专一于道,即使不说已经合于中道,中道的道理也已经获得了,“允执厥中”的要旨就在这里。这叫作“贞吉悔亡”,也叫作“不思不虑,殊途同归,一致而百虑”。这就是心学渊源的由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些君主,凭借它治理天下;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些臣子,凭借它辅佐天下;孔子凭借它作为天下人的老师;颜回、曾参、子思、孟子这些人,凭借它继承其传承。他们的道是同一个道,从来没有把它分成两个。自从圣贤不再出现,学者没有可以折中取正的标准,便各自凭着个人意见,私下窥测圣学。意见所到之处,头绪千条万端,只按自己认为正确的去说,各说各的,既不相合,也不公允,于是道术便在天下分裂了。有些人偷偷依附于我们儒家所谓的“无”,想要断绝万物来求得它,却不知道我们儒家所谓的无,是有而无;是因有而显现、并不待有物才存在的无。离开有来谈无,无便没有寄托了。抛弃君臣关系,断绝父子亲情,漠然无情,以这种方式谈无,难道还可以称为心吗?这就是离开有而谈无的过失。又有些人偷偷依附于我们儒家所谓的“有”,想要袭取义理来取得它,却不知道我们儒家所谓的有,是无而有;是依待无而成就的有。离开无来谈有,有便失去了根源。抛弃根本,崇尚枝叶,虚伪日益增长,以这种方式谈有,难道还可以称为道吗?这就是离开无而谈有的过失。间或有人知道佛、道二家的错误,于是从事简易之学或训诂之学;虽然他们自以为见解颖悟、直截了当、融会贯通,但对于德性之学和道学的言论,终究还有不相合之处,对于内外合一的宗旨,终究还有未明白的地方,因此也无法窥见心学的渊源。善于学习的人,如果真有志于道,就一定不求速成,不拘泥于耳目所见所闻,只在沉潜精一上下功夫,并用自己的心加以验证;这样,是非、得失便没有什么能够逃过自己的良知,心学的渊源也确实可以认识了。我自幼便诚心信奉圣人的教诲,参考经书传记,偶有所得便写在简册上,妄想着编纂成书,请有道之人指正;可是年老日深,最终还是没有能够完成。于是便把前人所说的汇集起来,并在其中附上自己的浅见,作为《心学渊源录》。渡河所用的筏子,即使是朽木,也不能丢弃;后来的君子如果有和我志同道合的人,希望不要因此责怪我,而能体谅我的心意。《巽峰林侯口义序》【唐顺之】
有逐末之学,而后有反本之论。盖有执器而无得者,论者曰:盍反而求之乎?道虽然,未若即器而道之为至也。有稽古而无得者,论者曰:盍反而求之乎?今虽然,未若即古而今之为至也。有滞经而无得者,论者曰:盍反而求之乎?心虽然,未若即经而心之为至也。孔子不云乎?兴于诗,立于礼。夫诗之咏歌,礼之数度,岂非所谓器?而诗礼之为经也,岂非所谓古也哉?试尝观之:心之不能离乎经,犹经之不能离乎心也。自吾心之无所待而忽然有兴,则诗之咏歌,闗■〈日隹〉猗那之篇,已随吾心而森然形矣。是兴固不能离乎诗矣。然自其读诗而有得也,未尝不恍然神游乎闗雎猗那之间,相与倡和乎虞廷周庙,而不知肤理血脉之融然以液也。则是学诗之时,固已兴矣,非既学诗而后反求所以兴也。自吾心之无所待而忽然有立,则礼之数度,玉藻曲礼之篇,已随吾心而森然形矣。是立固不能离乎礼矣。然自其读礼而有得也,未尝不恍然神游乎玉藻曲礼之间,相与揖让乎虞廷周庙,而不知肤理血脉之肃然以敛也。则是学礼之时,固已立矣,非既学礼而后反求所以立也。安得以寓于篇者之为经,而随吾心森然形者之不为经耶?故即心而经是已。安得以无所待者之为吾心,而有所待而融然以液与有所待而肃然以敛者之不为吾心耶?故即经而心是已。然则何末非本,而又何所逐耶?何本非末,而又何所反耶?虽然,善学者一之,不善学者二之。非独今日然也,在孔孟之门,亦或不免于二之矣。子夏传诗传礼,后世训诂家宗之。子夏非训诂也,然已权舆乎训诂矣。圣人惧其滞而无得也,而曰:「女为君子儒,君子者务本之谓也。」子贡求性与天道于文章之外,圣人惧其离而无得也,而曰:「一以贯之。」言文章即性与天道也。今之为形声。文字训诂之学者,皆是矣。君子惧其滞而无得也,为之说曰:盍反而求之乎心也?此所谓有逐末之学,而后有反本之论者也。而学者缘此遂以为必絶去形声文字与训诂,求之窈窈冥冥,而后可以为至道。二者本末,则必有分矣。然而皆圣人之所不与哉!林侯《口义》者,侯之与二三子所以讲于六经、孔孟之书者也。林侯苦节而不以矫世,峻行而不以矜俗,其志务于反躬,以求尽乎精微,而于古人形声文字之间,乃索之如此其密,其析之如此其详。嘻!吾知其不为滞也,其殆有见于道器古今之不二也乎?虽然,吾犹惧二三子之二之也。二三子试致诚而求之,黙识吾灵知灵觉之本体于羣居诵习之中:融然以液否耶?肃然以敛否耶?是融然而肃然者,在心耶?在经耶?在心也,则何待乎经?在经也,则何感乎心?是心与经,一者耶?二三子可以即此而自得之矣,而又何窈窈冥冥之求哉?或曰:今之为形声文字训诂之学者,皆是也。子颛颛焉,若恐二三子之离而去之,何也?曰:本末则必有分矣。二之皆敝也。且夫滞经之敝浅,而着离经之敝深而微。滞经之敝,惟固陋者而溺于此;离经之敝,虽疏通者或不免溺焉。吾举其深而微,而二三子乃或昧于其浅而着。吾欲使二三子不溺于疏通之士之所溺,而二三子乃或不免溺于固陋之士之所溺,则非余之所敢知也,而亦非林侯之所知也。于是《口义》刻既成,丹徒李令来请序,序之。
余冬序録序【何孟春】
魏董遇好读书,其从学者渴无日,遇言当以三余:冬岁之余,夜日之余,阴雨时之余。昔宁越问其友何为而可以免耕稼之苦,其友曰:“莫如学,学三十年则可以免。”越请用十五岁,人将休吾不休,人将卧吾不卧,学十五岁而周威公师之。越盖以日以时之余而自力者。汉东方朔上书髙自称誉:“三冬文史足用。”生在幼悟时已如此。晋皇甫谧自言家贫,昼则愍于作劳,夜则甘于疲寐,三时之务,巻帙生尘,箧不解缄,唯季冬末纔得一旬。学或兼夜寐,或不觉日夕,可知北齐李铉家亦素贫,常春夏务农,冬乃入学,三冬不畜枕,每睡假寐而已。士安暨宝鼎于日之余、时之余,盖有不暇及乎力学者矣。春也少而仕宦,俸足自资,虽鞅掌王务,然未必无三余之隙,而性顾慵惰,比当开卷,辄怅然止。嘉靖甲申因言事调官南部,干局稍闲乃理旧稿。乙酉冬闰既稡有成帙,又明年得养病归山林,益多长晷,四体不勤,此心难恕。明年乃命儿子仲方取旧稿而编辑之,岁亦适丁戊子冬闰。夫予之为学,犹是闰尔。帙成六十余巻,以岁阳为序,遂题曰《余冬序録》。比诸昔贤岁之余春,已不能不失之虚度,而况于以日以时乎?存此者,庶几后生之来问者可备谈助,且可代予病中此相告云。
谕塾编序【许应元】
译有了追逐枝末的学问,之后才有返回根本的议论。大概有人执着于器物却没有所得,议论者便说:何不回过头来寻求呢?道虽然如此,但还不如就着器物来体认道更为高明。有人考求古代却没有所得,议论者便说:何不回过头来寻求呢?今虽然如此,但还不如就着古代来体会今日更为高明。有人拘泥经文却没有所得,议论者便说:何不回过头来寻求呢?心虽然如此,但还不如就着经文来体认本心更为高明。孔子不是说过吗?“兴起于《诗》,立身于礼。”诗的咏唱,礼的仪节,难道不是所谓的器吗?而《诗》《礼》作为经典,难道不是所谓的古吗?不妨试着观察:本心不能脱离经文,就如经文不能脱离本心。自己的心无所凭借而忽然兴起时,《诗》中《关雎》《猗那》这样的篇章,已经随着本心自然而鲜明地呈现出来了。这说明兴起本来就不能离开《诗》。然而从读《诗》而有所领悟来看,又无不恍惚间神游于《关雎》《猗那》之间,仿佛和虞廷、周庙中的人相互唱和,连肌肤纹理、血脉都不知不觉融化流动起来。这说明学习《诗》的时候,本来就已经兴起了,并不是学完《诗》之后才回头去寻找兴起的原因。自己的心无所凭借而忽然站立起来时,礼的仪节,《玉藻》《曲礼》这样的篇章,已经随着本心自然而鲜明地呈现出来了。这说明站立本来就不能离开礼。然而从读《礼》而有所领悟来看,又无不恍惚间神游于《玉藻》《曲礼》之间,仿佛和虞廷、周庙中的人相互揖让,连肌肤纹理、血脉都不知不觉肃然收敛起来。这说明学习礼的时候,本来就已经站立了,并不是学完礼之后才回头去寻找站立的原因。怎么能说寄托在篇章中的东西是经,而随着本心鲜明呈现的东西不是经呢?所以,就本心而言,经就是它本身。怎么能说无所凭借的是我的心,而有所凭借后融然流动或肃然收敛的又不是我的心呢?所以,就经文而言,经就是本心。既然如此,什么枝末不是根本,又有什么需要追逐的呢?什么根本不是枝末,又有什么需要返回的呢?然而,善于学习的人把它们看作一体,不善于学习的人才把它们分成两件事。不只是今天如此,在孔子、孟子的门下,有时也不能免于把它们分成两件事。子夏传授《诗》和《礼》,后世的训诂家尊奉他。子夏并不是训诂家,但已经是训诂学的开端了。圣人担心他拘泥于此而无所得,便说:“你要做君子儒,所谓君子,就是致力于根本的人。”子贡想在文章之外寻求性与天道,圣人担心他离开文章而无所得,便说:“一以贯之。” 这就是说,文章本身就是性与天道。如今从事形声文字、训诂之学的人,都是这种情况。君子担心他们拘泥于此而无所得,于是替他们解释说:何不回到本心中去寻求呢?这就是所谓先有追逐枝末的学问,之后才有返回根本的议论。可是学者因此便以为,必须彻底抛弃形声、文字和训诂,到幽深冥暗之处去寻求,才可以达到至高的道。这样,本末必然被分开了。然而,这两方面难道都是圣人所不赞成的吗?林侯的《口义》,是林侯和几位门生讲论六经以及孔孟之书的成果。林侯坚守苦节,却不以此矫饰世俗;品行峻洁,却不以此向世俗自夸。他的志向在于反求自身,以求穷尽精微;对于古人形声文字之间的义理,却探求得如此严密,剖析得如此详尽。唉!我知道他不会拘泥于经文,大概是已经看见道与器、古与今并不是二物了吧?不过,我仍然担心几位门生把它们分成两件事。你们几位不妨尽力以诚心求索,在共同居处、诵读学习之中,默默体认自己灵知灵觉的本体:它是融然流动的吗?是肃然收敛的吗?这种融然与肃然,究竟在心中,还是在经文中?如果在心中,那么为什么还要凭借经文呢?如果在经文中,那么心为什么会受到感动?心与经文,究竟是一体还是两件事?你们几位可以就此自行体会获得,又何必到幽深冥暗之处去寻求呢?有人说:如今从事形声文字、训诂之学的人,都是这种情况。您专门这样叮嘱,仿佛担心我们几人离开经文而抛弃它,为什么呢?我说:本末必然有分别,把它们分成两件事则两边都会有弊病。拘泥经文的弊病较浅,明显离开经文的弊病则深而隐微。拘泥经文的弊病,只有浅陋固执的人会沉溺其中;离开经文的弊病,即使通达的人也有时不能免于沉溺。我指出的是那种深而隐微的弊病,你们几人却有时反而不明白那种浅而明显的弊病。我想使你们不沉溺于疏通之士所沉溺的地方,你们却有时反而免不了沉溺于固陋之士所沉溺的地方;这就不是我所敢预料的,也不是林侯所能预料的。于是《口义》刻本完成后,丹徒县令李公来请我作序,我便为它作了序。《余冬序录序》【何孟春】魏国的董遇喜爱读书,跟随他学习的人常常苦于没有时间。董遇说,读书应当利用“三余”:一年中冬季的空闲,一天中夜晚的空闲,以及阴雨天的空闲。从前宁越问他的朋友,怎样才能免除耕种的辛苦,他的朋友说:“没有比学习更好的办法,学习三十年就可以免除。”宁越请求只用十五年,说别人休息时我不休息,别人睡觉时我不睡觉;学习十五年后,周威公便拜他为老师。宁越大概就是利用日间和时令的空闲来勉励自己。汉代东方朔上书,高度自我称誉说:“三个冬天的时间,文史知识已经足够应用了。”他年少时便聪慧,已经能够如此。晋代皇甫谧自己说家里贫穷,白天苦于劳作,夜里又只能甘心疲倦睡觉,一年三季都要操劳,书卷积满灰尘,书箱也没有空解开,只有冬季最后才得到十天空闲。他和宝鼎,连日间、时令的空闲都常常没有时间用来努力学习。北齐李铉家中一向贫穷,常在春夏从事农务,冬天才入学;三个冬季都不置枕头,每次睡觉只不过闭眼假寐而已。士安和宝鼎,连日间、时令的空闲大概都来不及用来努力学习。我何孟春年轻时便出仕做官,俸禄足以养活自己,虽然忙于王事,但未必没有“三余”的空隙;然而本性却懒惰,临到打开书卷时,总是惆怅而停止。嘉靖甲申年,因为上书论事而调任南部,事务稍微清闲,才整理旧稿。乙酉年冬天闰月,旧稿已经汇集成若干卷;第二年又因养病回到山林,空闲时间更多,四肢不劳作,内心实在难以宽恕自己。第二年便命儿子仲方取出旧稿加以编辑,这一年也正好是戊子年冬天闰月。我的学习,和闰月一样,仍然只是补余而已。全书编成六十多卷,按岁阳排列次序,于是题名为《余冬序录》。同古代贤者利用一年中的空闲相比,我已经不能不说是把时间虚度了,更何况是利用一天和一时的空闲呢?保存这些文字,只希望后来前来问学的后生可以拿它作为谈论的材料,也算是在病中代替我向他们作此告诫。《谕塾编序》【许应元】
谕塾编一巻,督学叶公所辑。以谕塾童子,童子师者,自学废,闾党庠术之敎不兴,慈让恭敬,婣睦孝弟之风希缺寥絶。吏治迂阔,其事茍以为声名,不闻有所劝警而笃行之。夫仁义陵迟,刑辟滋多,断僇日有,而罣误不止,靡上之风炽,犷诈之俗成。非独其情之乐祸害而恶安利也,孩穉所习,耳目所闻覩,渐摩使之然也。夫粤之为鏄,燕之函,秦之庐,胡之为弓车也,岂独其土性良哉?幼而习之,壮而衣食之,虽欲不良为之,不可得也。夫人之为善恶者,亦若是尔,在所常习而已。鄙谚有之:「揉桑自小。」然则童子之敎,岂细故哉?岂细故哉?夫惟睹于深微,可以语昭旷。三复公之编,予为颜忸怩不宁,审已之治,其能达于斯乎?聊因以着其大都云尔。
苑洛先生志乐序【杨继盛】
世之谈经学者,必称六经。然五经各有专业,而乐则灭絶无传。论治法者,必对举礼乐。然议礼者,于天秩不易之外,犹深求立异可喜之说。至于乐则废弃不讲,全徳之微,风俗之敝,恒必繇之,良可悲夫。然律吕与天地相为终始,方其隠而未彰也,天既生哲人以作之。则于其既晦也,天忍任其湮没已乎?阐明之责,盖必有所寄者。先生自做秀才时,便抱古乐散亡之忧。当其岁试藩司,闻诸督学虎谷王公云:「律吕之学,今虽失传,然作之者既出于吾人,则在人亦无不可知之理,特未有好古者究心焉耳。」先生于是惕然省察,退而博极羣书,凡涉于学者,无不参考。其好之之专,虽发疽寻愈,不知也。既而得其说矣,于是有直解之作。然作用之实,未之悉也。自是苦心精思,或脱悟于载籍之旧,或神会于心得之精,或见是于羣非之中,若天有所启其衷者,终而观其深矣。于是有志乐之作,曰「志云」者,先生自谦之谓也,非徒志而已也。是故律生声,钟生律,马迁着之矣。而律经声纬之递变,体十用九之明示,则未之及也。围九分,积八百一十分,班固着之矣。而员管分方,旋宫环转,乗除规圆之图,则未之及也。六十调,八十四声,蔡沉着之矣。而起调则例,及正变全半子倍之交用,调均首末长短相生之互见,则未之及也。六变、八变、九变之用,周礼载之矣。而以黄锺祀天神,以蕤宾祭地祗,以太簇享人鬼,一造化之自然,以黄锺一均之备,布之于朝廷宫闱,实古今之絶唱,则又有出乎周礼之外者也。宏纲细目,一节万变,信手拈来,触处皆合。乐之为道,尽于是矣。「志云」乎哉?其于先儒、世儒之图论,备録不遗者,是固先生与善之心,然亦欲学者考见得失焉耳。方其始刻之日,九鹤飞舞先生之庭者久之,识者以为是书感通所致。观仰秣出聴之说,则鹤之来舞。也固宜,而其得乐之正也,此非其明验矣乎?昔人谓黄帝制律吕,与伏羲画卦,大禹叙畴,同功。然卦画得程朱数子而始着,律吕得先生是书而始明,则其功当不在数子下,岂曰小补云乎?呜呼!太和在成化宇宙间,故先生所繇生;太和在弘治宇宙间,故是书所繇始;太和在嘉靖宇宙间,故是书所繇成。则其作诚不偶然也。后之有志于乐者,茍能讲求而举行之,则太和将在万世之宇宙,而先生之功至是而益大矣。然不苦心以求之,何以知是书之正?不得其说而精之,又何以知盛之言不为阿私也哉?噫!盛不敏,虽学之而未能也。讲求之责,深有望于同志君子云。
蔡虚斋先生密箴后序【王锡爵】
今御史中丞詹汝钦氏,既为其乡先生蔡文庄公疏请得追谥,因刻其密箴以传,而问序不佞,久之未得其说也。一日忽记为史官时,少保赵文肃先生间呼与讲学而不应。先生曰:“子薄讲学乎?”不佞谨对曰:“小子何敢然。”是故恶夫以气禀嗜欲驾学问而行,显密不相权者。先生曰:“何谓显?何谓密?”曰:“胜人之谓显,自胜之谓密。”语未终,而先生起跃然曰:“孺子可敎已!”当时窃自喜,年少见一斑,骤而得先生肯语。已涉学游世,迨今二十年,始大悟其向者言密之粗也。夫密箴言自立,言自反,言自爱,不言自胜。其条五十,大抵皆独坐独卧时,以治心养气,去妄去矜为黙而寡过之行,无胜术也。故汝清自呼小人,自詈哓哓嘐嘐,自戒老,自悔博,自危,知胜之为害也。盖蔡先生没,而其行世之书止于解经图说,为后生嚆矢。乃世鲜传其密箴,而当时相与标立门户,纵辩自矜之士,其书洸洋可喜,学者至今师宗之。然此乃胜义,非密义也。胜义可以屈君子,密义可以愧小人。而世之降而趋也,与其使君子屈,不若使小人愧。夫愧心生于已之不胜,知不胜乃可以言为已而胜者,非已也。少以用壮胜,辨以御讷胜,躁以饰静胜,天下之事一入胜,即不属之已。故自予小子之读密箴也,请终身不敢言胜人,亦请终身不敢言自胜。
弇州读书后序【陈继儒】
译《谕塾编》一卷,是督学叶公编纂的,用来教导塾中的儿童。儿童的老师自己荒废了学习,乡里党社、学校和学塾的教育不能兴盛,慈爱谦让、恭敬有礼、亲亲和睦、孝顺友爱的风气日益稀少、缺失而断绝。吏治迂腐空疏,办事只求博取声名,不曾听说有人真正加以劝勉警戒并切实实行。仁义衰落,刑罚日益增多,杀戮每天都有,而受到牵连误伤的事情也没有停止;败坏上级的风气日益炽盛,粗暴欺诈的习俗逐渐形成。这并不只是因为人们喜欢祸害而厌恶安乐利益,也是由于儿童从小所学习的、耳目所听见看见的,日渐熏染而造成的。粤地所制造的鏄,燕地所制造的函,秦地所制造的庐,胡地所制造的弓车,难道只是因为当地土质优良吗?幼年时学习它,成年后以它谋生,即使想不把它做好,也不可能了。人形成善恶,也正是如此,只在于平常所习惯的是什么罢了。鄙俗谚语说:“桑树要从小揉直。”这样看来,教育儿童难道是小事吗?难道是小事吗?只有能够从深微之处看见问题,才可以谈论显明广大之道。反复读了叶公的编本,我惭愧得面红耳赤、心神不宁;仔细考察我自己的治理,难道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吗?姑且因此记下它的大意。《苑洛先生志乐序》【杨继盛】世上谈论经学的人,一定称说六经。然而五经各有专门的学者传授,只有乐学已经灭绝而没有传承。谈论治国方法的人,一定把礼、乐并举。然而议论礼的人,除了探求天地所定的秩序和不可改变的原则之外,还深深追求标新立异、令人称奇的说法。至于乐,却被废弃不讲;道德的完备与隐微、风俗的盛衰,往往都由此造成,实在令人悲哀。然而律吕与天地相始终,当它隐而未显时,上天已经生出哲人来创制它;那么到了它已经晦暗的时候,上天难道忍心任由它湮没吗?阐明它的责任,大概一定有所寄托。先生从做秀才时起,便怀抱古乐散亡的忧虑。当年参加藩司岁试时,听督学虎谷王公说:“律吕之学如今虽然失传,但既然创制它的人出自我们人类,那么人类本来就没有不可以了解它的道理,只是没有好古的人用心研究罢了。”先生于是警醒自省,退下后广泛穷究群书,凡是涉及学问的内容,无不加以参考。他专心好学,即使身上生疽,很快痊愈,也没有察觉。后来终于得到其中的道理,于是写成《直解》。但对于实际运用的内容,仍未完全了解。从此苦心精思,有时从古籍旧说中脱然领悟,有时从内心精微处神会,有时在众多错误说法中发现正确之处,仿佛上天启发了他的内心,最终看到了其中的深奥。于是写成《志乐》。称作“志”,是先生的谦称,并不只是记述而已。因此,律产生声音、钟产生律,司马迁已经记载过了;但律为经、声为纬的递相变化,以及体数为十、用数为九的明确说明,他还没有涉及。九分为围,积八百一十分,班固已经记载过了;但圆管分方、旋宫环转,以及以乘除作规圆图的方法,他还没有涉及。六十调、八十四声,蔡沉已经记载过了;但起调的法则,以及正、变、全、半、子、倍的交互运用,调与均的首末长短相生相见,他还没有涉及。六变、八变、九变的作用,《周礼》已经记载过了;但用黄钟祭祀天神,用蕤宾祭祀地祇,用太簇享祀人鬼,把造化的自然规律融会为一,以黄钟一均的完备体系布置于朝廷宫闱,这实在是古今绝无仅有的成就,又有超出《周礼》的地方。宏大的纲领、细密的条目,一个节拍能生出万种变化,信手拈来,处处都相契合。乐的道理,到这里已经穷尽了,还能只称作“志乐”吗?至于先儒、今儒的图说和论述,全部记录而不遗漏,这固然是先生与人为善的心意,也是想让学习者考察其中的得失。刚开始刻印那天,九只鹤在先生庭院上空飞舞了很久,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此书感通所致。看了仰秣、出听的说法,鹤前来飞舞本来也是适宜的;而先生能够得到音乐的正理,这难道不是明白的验证吗?古人说,黄帝制定律吕,与伏羲画卦、大禹叙九畴,功劳相同。然而卦画经过程颐、朱熹等几位才开始显明,律吕经过先生这部书才开始明白,那么先生的功劳应当不在那几位之下,难道还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唉!太和之气存在于成化年间的宇宙中,所以先生由此而生;太和之气存在于弘治年间的宇宙中,所以此书由此开始;太和之气存在于嘉靖年间的宇宙中,所以此书由此完成。它的写成确实不是偶然的。后世有志于乐的人,如果能够讲求并实行它,那么太和之气将存在于万世的宇宙中,先生的功劳到此便更加伟大了。然而如果不苦心求索,凭什么知道此书的正确?如果不能得到其中的道理并精研它,又凭什么知道我杨继盛的话不是偏袒私人的话呢?唉!我杨继盛才智不敏,虽然学习此道却还没有做到。讲求此学的责任,深深寄望于志同道合的君子。《蔡虚斋先生密箴后序》【王锡爵】如今御史中丞詹汝钦已经替他的乡里先贤蔡文庄公上疏,请求追赐谥号,于是刻印他的《密箴》流传,并来问我作序的意见;我过了很久仍没有找到合适的话。一天忽然想起我做史官时,少保赵文肃先生有时叫我来讲学,我却不应答。先生说:“你轻视讲学吗?”我谨慎地回答:“我哪里敢这样。”我这样回答,是因为我厌恶有人让气禀和嗜欲驾驭学问而行,却不懂得显学和密学相互制约的道理。先生问:“什么叫显?什么叫密?”我说:“胜过别人叫显,战胜自己叫密。”话还没说完,先生便起身跃然而喜,说:“孺子可以教了!”当时我暗自高兴,年轻而只见到一点皮毛,却突然得到先生的认可。后来涉猎学问、周游世事,直到二十年后,才彻底明白我先前所说的“密”仍然粗浅。所谓《密箴》,讲的是自立、自反、自爱,却不说自胜。全书五十条,大都讲人在独坐独卧时,如何修治心性、涵养气质,去除虚妄和自矜,以沉默寡言、少犯过错为行为准则,并没有胜过别人的方法。所以蔡清自称小人,自己责骂自己喋喋不休、夸夸其谈,自己告诫自己老迈,自己悔恨学识驳杂,自己警戒自己处境危险,都是知道争胜的危害。蔡先生去世后,他流传于世的著作只有解经、图说之类,成为后辈学习的先声。可是世上很少有人传习他的《密箴》,当时那些相互标榜、树立门户,放纵辩说而自我夸耀的人,他们的著作洋洋洒洒、令人喜爱,学者直到今天还奉为师法。可是这只是“胜”的道理,并不是“密”的道理。胜人的道理可以使君子屈服,密的道理可以使小人惭愧。既然世风在下降而趋于末流,与其使君子屈服,不如使小人惭愧。惭愧之心产生于自己不能胜过别人;知道自己不能胜过别人,才可以说是为自己而取胜,而那种取胜并不是自己的。年轻而凭气力壮盛取胜,善于辩说而凭此胜过讷言,浮躁而用来装饰沉静,天下的事情一旦进入争胜,便不再属于自己了。所以从我这个后辈读《密箴》起,请求终身不敢说胜过别人,也请求终身不敢说战胜自己。《弇州读书后序》【陈继儒】
读书后者,王元美先生晩季所撰,四部藁、续藁所未载也。初刻、续藁时,其间多所放失。偶有卖饧者,束残书置担头,取视之,则先生诗文数巻及《读书后》在焉。王冏伯得之,惊喜,刻曰「附集」,藏于家。海内学士大夫不能数数见也。许仲谦曰:「此弇州生平极得意之作,但恨缮写多讹,甚则有数行后先颠倒舛错者。」一日得王闲仲校正善本,仲谦喜跃,请以孤行之人间,而因拈前四部中《读书后》附焉。陈子曰:「先生批驳释道两藏,尤竒玮宏博,此独非书后类乎?」仲谦乃与予重加参订,共得若干巻,而先生之碎璧残玑,收拾无遗矣。初,先生遭家讳后,日与敬美、次公读书万巻楼,如所谓「士衡住东头,士龙住西头」者。已召起,扬歴中外,纳郧节,远近贽文征文者无虚岁,宾客觞咏无虚晷,犹时时手一编,见之论著。至于戢身靖庐,誓扫笔研,而翻阅两藏经,矻矻丹铅如故也。先生慧眼辨才,与妙观詧智,皆事事第一,且栽培之以国宪家猷,熏染之以交游,■〈悉,耳代心〉见积习之以新陈岁月。试取少年、晩年《读书后》互味之,觉徃时跌宕纵横,标新领异,如织锦而问天孙,食肉而问禁脔,虽眩目爽口,或出于偏师取胜者有之。至是霜降水落,鉴空衡平,奏刀必中,觚发矢必中的,抓搔必中痛痒,断案一新,精彩万变,非笔随人老,盖识随人老也。先生尝谓余:「诗文闗键出一字,如狱吏平反;置一语,如兵家律令。推而至于读书法,亦然。若书生轻于立论,论议驰骋,大放厥辞,尝有骤发之数十年前,而惭悔于数十年后者,即欲追取更窜一两字,迄不可得。夫未能使自已解頥,而乃欲使古人唯唯心服,无是理也。」宋尤延之手録古书,即子弟诸女亦令抄写,视中秘且过之,而皆不传。濡须秦氏为金部员外郎,奏请田宅文籍不许子孙分割,而竟不知零落何所。今先生论著大约如吕氏《读书记》及鼌氏《读书志》,每终篇标其大指,以备遗忘,而先生精确过之。其牙籖万轴,虽未必一一无恙,而糟粕去,神髓存,则身后之书籍若存若亡,奚足论哉!闲仲为先生小阮校阅,精确最得真传。仲谦太常次公孙婿也,尤娴于琅琊王氏一家言。谓四部若大海水,而读书后则又海中之贝阙珠宫也。巻帙不苦浩繁,而学者得未曾有,即以此孤行人间,足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序三十四
说文解字序【汉许慎】
译《读书后》是王元美先生晚年所撰写的作品,四部稿、续稿都没有收录。最初刻印四部稿、续稿时,其中有许多篇章散失。一次偶然有个卖糖的人,把残书捆在担子上,我取来一看,里面竟有先生的诗文数卷以及《读书后》。王冏伯得到它后又惊又喜,刻印出来,题作《附集》,收藏在家中,因此海内的士大夫不能经常看到。许仲谦说:“这是弇州一生中最得意的作品,只可惜抄写错误很多,严重的甚至有前后数行颠倒错乱的地方。”一天,他得到王闲仲校订的善本,仲谦高兴得跳起来,请求把它单独刊行于世,并从前面的四部作品中取出《读书后》附在其中。陈先生说:“先生批驳佛、道两藏的文字,尤其奇伟宏博,这难道不正是《读书后》一类的作品吗?”仲谦于是和我重新加以参校订正,共得到若干卷,先生散碎的美玉残珠也就全部收拾齐全了。当初,先生遭逢父母丧事之后,每天和敬美、次公在万卷楼读书,正如所谓“士衡住在东边,士龙住在西边”。后来被征召起用,历任内外官职,接受郧地节制;远近前来献文、求文的人没有一年间断,宾客饮酒赋诗也没有一刻停止,但他仍然时时手持一编书,写入自己的论著之中。至于后来收敛自身、住在安静的屋舍中,发誓扫除笔砚,却仍然翻阅佛、道两藏经书,像从前一样勤勉地校勘文字。先生有慧眼和卓越的辨析才智,与精妙的观察、明察的智慧,事事都达到第一流;同时又用国家法典、家族传统来培植自己,用交游来熏陶自己,反复观察、积累新旧岁月中的习惯。试着把他少年和晚年所写的《读书后》相互参读,便觉得早年的文章纵横跌宕、标新立异,好像织锦还要请天孙指点,吃肉还要请教哪块是禁脔;虽然令人眼花、口爽,其中却有时是从偏师出奇取胜。到了晚年,霜降水落,镜子空明,秤衡平正,下刀必定命中,觚发出的箭必定射中目标,抓挠也必定搔到痛痒之处;判断案件焕然一新,文采精气变化万端。这不是笔力随着年老而衰退,实在是见识随着年老而成熟。先生曾对我说:“诗文的关键在于一个字,就像狱吏为冤案平反;安排一句话,就像兵家的军令。推而广之,读书的方法也是这样。读书人如果轻率立论,纵情驰骋议论,极力发表言辞,往往会有几十年前突然发出的言论,到了几十年后却感到惭愧后悔;即使想追取回来改动一两个字,也终究做不到。自己尚且不能使人展颜欢笑,却想使古人点头心服,这是没有道理的。”宋代尤延之亲手抄录古书,连子弟和女儿也让他们抄写,重视程度超过秘阁收藏的书,却都没有流传下来。濡须秦氏任金部员外郎时,上奏请求田宅文契不许子孙分割,但最后竟不知道散落到哪里去了。如今先生的著作,大致像吕氏的《读书记》和鼌氏的《读书志》,每篇结尾都标明它的主旨,以备遗忘;但先生的精确程度超过了它们。先生的牙签书轴有上万卷,虽然未必每一卷都没有损坏,但去掉糟粕而保存精髓,那么即使身后的书籍有存有亡,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王闲仲是先生的外孙,替先生校阅作品,精确而最能得到真传。仲谦是太常次公的孙女婿,尤其熟悉琅琊王氏一家的学说。他说,四部稿如同大海之水,而《读书后》则是海中的贝阙珠宫。卷帙并不嫌多,学者又得到前所未有的作品;把它单独刊行于世,这就足够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十四 (明)贺复征编 ○序三十四 《说文解字序》【汉许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