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四十四
夫折坚断劲,剸犀劘玉,无向而弗利者,良剑之用也。沙汰湔濯,镕铸鍜炼,精光愈新者,兼金之质也。故士无炫誉当事,乃奇骥无异足,登涂则妙。君子之节,岂可约以细人之屑,见齐以乡■〈尚阝〉之鄙情哉?故葛藟生于高山之上,非其材有凌于楩柟松柏也。犀象伏于澶洄之渊,非其体固亚于猿猱麋鹿也。高下之分定,而倚托之势殊也。故观士者不于其细而于其大,亮才者不于其明而于其隐。二者所以斟酌豪杰,窥识英妙之方也。然五羖显名于秦穆,于臧强迹于威宣。二君者窥识明而斟酌当,巨细靡遗,隐显不谬,故俗议不能系,浮辞不能奸也。至若其思戮身于郑武,伍员盛尸于鸱夷,岂其诚未达于上而议不竭其智哉?主疑而谗入,故志阨行塞,身死用弛也。曩凌溪子提学闗内,勤勤恳恳,若将一变而至于道矣。加之以年,则学者诵习之力,岂或少让于浮梁君哉?细人倡之,众人和之,故皜者见污,纯者见疵。使圣天子公卿之明少亏于秦穆威宣,则凌溪子安脱于羣口也?今倚昵成俗,苟且持论,非一日之积也。故私者蒙誉而爱者见拔,咈者被诎而异者遭遣。彼徒以太阿假之曹侯,宏枢委之硕让,皆非其事实也。士大夫者,公论之所系也。今异说悉出于缙绅,而公论不稽于古训,是仲尼邪伪于卫,而夷齐瞽昧于周之日也。即有才美上,安所闻?即有邪罔上,安所察?故志士甘心而就废,豪杰长叹以逺世者,非有以驰想于卞许,致薄于伊周也。势既无所容,而数固不可易也。夫亷清修洁,行能纯备者,孟坚斫以诵李育也。苟以势观于凌溪子,则育岂复敢结驷于齐毂,抗肩于周行耶?然凌溪子则反之矣。闻凌溪子改治滇南,故予得私叙而赠之焉。此学者所共覩,而当涂者所宜慎哉。
赠郡守郑侯入觐序【刘节】
维十有四年春王正月,天下藩臬郡邑诸臣入觐天子之廷,典也。我郡守郑侯率四邑羣吏,兹秋九月望,先期而往。诸乡大夫出饯于祖。至则诸邑令再拜以辞献,献已则学博士率诸弟子再拜以辞献,献已则诸戎弁再拜以辞献,献已则诸耆耋再拜跪以辞献。侯曰:“辞无溢乎?”邑令暨诸僚幕进曰:“弗敢溢也,溢则渎。”学博士暨诸弟子进曰:“弗敢溢也,溢则谀,谀恶乎敢。”诸戎弁进曰:“弗敢溢也,溢者谄也,武人其何敢谄。”诸耆耋复再拜跪曰:“弗敢溢也,康衢击壤亦野语耳,愚皆田舍翁也,其何能溢。”侯曰:“有是哉。”诸乡大夫执爵告曰:“维侯亷以律已,明以照物,敏以集事,果以折狱。”诸邑令范侯政也,辞以宣政,夫何溢?乃洗爵再告曰:“维侯勤教劝学,敦礼重则,率身先之。”博士暨诸弟子服侯训也,辞以道训,夫何溢?乃洗爵再告曰:“维侯莅兹土也,文经武纬,治赋足兵,使冦殄而士嬉,功懋誉张。”诸戎弁之辞允矣,其弗敢溢也。某也从诸大夫后,则洗爵告曰:“维侯爱溥惠流,政成教孚,典顺令肃,有善经焉,民化而从,士习而变,工劝而趋,旅来而悦。”是故诸耆耋颂辞以献,颂者归徳而告功也,何以溢拒哉?侯乃谢曰:“君子爱人以徳,顾不谷不足以将之。”尔乃彻祖而别。
送玘玉峯东游序【王■〈亻与〉】
浮屠玘玉峯将东游吴越,致其师乗庵载公之命来请予一言先之。予未知所以言也,因诘之曰:「子之游,为求道耶?独不观云在天,水在瓶,曷为无碍?曷为常清净?子就子之师学焉,以究竟之道在是矣。为求诸履歴耶?亦尝闻之,石头路滑,百丈竿危,曷所从来?曷由进步?子叩子之师而悟入焉,平生履歴可自是而超越矣。顾安事于游哉?」玉峯悄然曰:「凡先生之诏我者,皆玘尝闻诸师而能了者也。玘之心,徒有岐慕于儒者之道,山水之胜所不能博求而逺览者,拘于法而泥于迹尔。」玘闻之,由金陵而东,称胜地者为吴越。吴越之区,有名山,有闻人,玘是以愿游,庶几其有遇焉。先生幸无惜终教我也。予复之曰:「此正予所不能言也。天下之拙于游者,莫予若也。幼而学,局蹐一隅;壮而仕,周旋两京;今老矣,方图退处以偃息林下。所谓少年自负以尽大观而昌于词者,方窃有愧,顾何以教玉峯哉?」虽然,予居与玉峯邻,亦尝造乗庵丈室,见玉峯以琴侍矣。琴,君子之所御也。琴禁也,禁止于邪以正人心也。予将假是以为言,又素不能琴,姑举所尝闻于苏子者为玉峯言之。昔苏子过僧纪老,见其侍者援琴作数曲,拂歴铿然,以一偈问之曰:「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侍者大悟。玉峯东游,试求之苏公所尝宦游之地,如杭、湖诸州,其流风遗韵必有存者,庶几有能为玉峯作偈,因之以觉悟焉。玉峯矍然起谢曰:「命之矣。」
送少司宼张公致政序【董玘】
译折断坚硬之物、截断强韧之物,剖开犀角、刻削美玉,无论面对什么都没有不锋利的,这就是良剑的作用。淘洗、涤濯、熔铸、锻炼,精纯的光泽越来越新,这是兼金的材质。所以,士人如果没有炫耀的声誉和当权者的赏识,就像千里马没有显出不同于普通马的脚力一样,一旦登上道路便能显露才华。君子的节操,难道可以用小人的琐屑来约束,可以用乡里小人的鄙陋情怀来衡量吗?所以葛藟生长在高山之上,并不是它的材质胜过楩楠松柏;犀牛和大象伏藏在深水回旋处,也不是它们的体质本来低于猿猴麋鹿。只是高下的分际已经确定,而所凭借、所托身的形势不同罢了。因此,观察士人不能看他的细小处,而要看他的远大处;识别人才不能只看他显露的才华,而要看他隐藏的才华。这两点,是衡量豪杰、窥见英才奇才的方法。然而五羖大夫在秦穆公时显名,于臧在齐威王、齐宣王时得到任用。两位君主观察人才明察,衡量取舍恰当,无论大小都不遗漏,显隐都不失误,所以世俗的议论不能束缚他们,浮泛的言辞也不能蒙蔽他们。至于伍子胥想在郑武公那里杀身报国,伍员的尸体盛在鸱夷中,难道真是他们没有被君上通晓,而进言者没有竭尽智慧吗?只是君主疑心,谗言乘隙而入,所以志向受到压抑,行为受到阻塞,身死之后才废弃不用。从前凌溪子在关内任提学,勤勤恳恳,仿佛将要一变而达到正道了。加上他的年纪,求学者诵读学习的努力,难道有一点比浮梁君逊色吗?小人倡导这种说法,众人便随声附和,所以洁白的反而被看作污秽,纯正的反而被挑出瑕疵。假使圣天子和公卿的明察比秦穆公、齐威王、齐宣王稍有亏损,凌溪子怎能逃脱众人的非议呢?如今依附亲近、结成习俗,苟且持论,并非一天形成的。因此,徇私者蒙受赞誉,受宠爱者得到提拔;违逆者遭受压抑,特立独行者被排斥。那些人只是把太阿剑借给曹侯、把宏大的权柄委托给硕让,但这些都不是事实。士大夫,是公论所系之处。如今异说全都出自缙绅,而公论不以古训为依据,这就像说孔子在卫国是邪伪之人,说伯夷、叔齐在周代是昏聩之人一样。即使有才华美德的人受到上位者赏识,又有谁听得见?即使有邪曲欺罔上位者的人,又有谁察觉?所以志士甘心接受废弃,豪杰长叹而远离世道,并不是他们有意向往卞随、许由而轻视伊尹、周公,而是形势已经没有容身之处,命数本来就不可改变。廉洁清白、操守修整、品行才能纯备的人,班孟坚曾以砍削之辞来称颂李育。如果从形势上看凌溪子,那么李育哪里还敢在齐国乘坐四马并驾的车,在周朝官列中与人并肩而行呢?然而凌溪子却正好相反。听说凌溪子改任治理滇南,所以我得以私下为他叙述此事,并赠以这篇文章。这是求学者共同看得见的事实,也是身居要职的人应当谨慎的地方啊。《赠郡守郑侯入觐序》【刘节】嘉靖十四年春天,正月,天下藩司、臬司、郡县的各位臣子入朝觐见天子,这是常典。我们郡的郡守郑侯率领四县群吏,于这一年秋天九月十五日,提前出发。各乡大夫到郊外为他饯行。到了那里,各县县令拜了两拜,献上送别辞;献辞完毕,学官博士率领各位弟子拜了两拜,献上送别辞;献辞完毕,各位武官拜了两拜,献上送别辞;献辞完毕,各位老人拜了两拜跪下献辞。郑侯说:“这些辞说得没有过分吗?”县令和各位僚属幕友上前说:“不敢过分,过分就是亵渎。”学官博士和各位弟子上前说:“不敢过分,过分就是谄媚,我们哪里敢谄媚。”各位武官上前说:“不敢过分,过分就是谄谀,武人哪里敢谄谀。”各位老人又拜了两拜,跪下说:“不敢过分,康衢击壤也不过是乡野的话;我们都是田舍老人,哪里能说过分的话。”郑侯说:“确实如此。”各乡大夫举爵说道:“郑侯廉洁,以此约束自己;明察,以此照察事物;敏捷,以此办成事务;果断,以此判决案件。”这是各县县令所称述的侯的政绩,是为了宣扬政绩,怎么会过分呢?于是洗爵后再次说道:“郑侯勤于教育、劝勉学习,敦厚礼义,尊重法则,以身作则走在前面。”这是博士和弟子服从侯的教诲,是为了称述教导,怎么会过分呢?于是洗爵后再次说道:“郑侯治理这片土地,文事如经、武事如纬,治理赋税、充足兵备,使盗寇灭绝、士人安乐,功业盛大,声誉远播。”各位武官的辞说确实如此,他们不敢说得过分。我跟在各位大夫后面,于是洗爵说道:“郑侯爱民广博,恩惠流布;政事有成,教化使人信服;典章顺畅,命令严明;有善于治理的法则。百姓受到感化而顺从,士人受到熏习而改变,工匠受到勉励而奋进,商旅纷纷到来并感到喜悦。”因此各位老人以颂辞献上,颂扬是归结德行、报告功绩,怎么能拒绝说它过分呢?郑侯于是道谢说:“君子以德行爱护他人,只是我不才,恐怕还不足以承担这些赞誉。”于是撤去祖道的祭礼,众人分别。《送玘玉峯东游序》【王■〈亻与〉】僧人玘玉峯将要向东游历吴越,奉他的老师乘庵载公之命,来请我先作一篇话。我不知道有什么可说,于是反问他:“你的游历,是为了求道吗?你难道没有观察过云在天上、水在瓶中,为什么会有阻碍?为什么总是清净?你跟随你的老师学习,把究竟之道弄明白,道就在那里了。是为了寻求履历吗?你也曾听说过,石头路滑,百丈竿危,究竟从哪里来?凭什么前进?你叩问你的老师而悟入,平生的履历从这里便可以超越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游历呢?”玉峯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教导我的一切,都是我曾从老师那里听闻并能够明白的。只是我的心对于儒者之道仍有旁骛的向往;山水的胜景,不能广泛寻求、远处观览,是因为受拘于佛法而拘泥于形迹罢了。”玘听了这番话,便从金陵向东走,称为胜地的地方就是吴越。吴越一带,有名山,有闻名之人,玘因此希望游历,也许能够有所遇合。先生幸望不要吝惜最后的教诲。我回答说:“这正是我所不能说的。天下不善于游历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年幼时求学,局促地困守一隅;壮年做官,往返于两京之间;如今老了,才打算退居,在林下休息。” 所谓少年时自负能够纵览天下大观、又以词章闻名,我正私下感到惭愧,哪里还能教导玉峯呢?即便如此,我的居所与玉峯相邻,也曾到乘庵的丈室,见玉峯在那里侍奉老师并抚琴。琴,是君子驾驭、使用的东西。琴也有“禁”的意义,是禁止邪念、使人心归于正。我要借琴来作一番说明,但我一向不会弹琴,只好把曾听苏子说过的话讲给玉峯听。从前苏子拜访僧人纪老,见他的侍者拿琴弹奏几曲,手指拂过琴弦,发出铿然之声,便用一首偈子问他:“如果说琴上本来有琴声,放在琴匣里为什么不鸣响?如果说琴声在手指上,为什么不在你的手指上听见?”侍者因此大悟。玉峯向东游历,可以试着寻访苏公曾经做官游历的地方,如杭州、湖州各州;那里一定还保存着他的遗风余韵,也许有人能为玉峯作一首偈子,使他借此觉悟。玉峯惊醒般站起来道谢说:“您已经教诲我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送少司寇张公致政序》【董玘】
予濒海人也。盖尝登吴山而望,下临海门,见贾舟张帆自逺而至,俄顷赶数百里抵岸,奇货山委,市者鳞集,慨焉乐之。乃下从舟子而问焉,曰:“尔获利不?既捷哉!”舟子呀然笑曰:“子覩其利,恶知其害之倍也?夫天时适逢,舟楫无害,出无入有,驵■〈马会〉累赀,岂不诚利也欤?乃若荡泊浅渚,四顾无侣,风撞涛啮,靡月靡日,子知之乎?洪涛澜汗,上下峣嵲,蝤涎鳄齴,存亡瞬息,子知之乎?牟大载盈,驰颿角迅,衣袽不戒,为鱼龙获,子知之乎?”自吾同往于海者多矣,盖有一往而覆焉者矣,有一往而迷其利,再往而覆焉者矣,有再往而迷其利,数往不见,卒覆焉者矣。若此者,利之倍于害邪?害之倍于利邪?吾幸而先登于岸,不覆厥载,子适见之,而谓皆然乎?予于是怃然叹曰:“嗟乎!仕宦之道,亦若是矣。往而不知止,溺而不知返,其亦殆哉!”厥后予入仕途,迨今三十余年,以所闻见征之,或滞于一官,偃蹇数十年而不振,遂以沦没;或乗时奋庸,而岁九迁,一蹶以仆;或宣力毕知,逢祸不虞;或禄位已极,功成名遂,终陷险难。其迟速得失,沉颠糜摧,亦何异于舟子之云?而先登于岸,不覆厥载者,何其鲜也哉?吾乃今于张公应祥之去见之。公奋自诸生,以擢进士,两宰大邑,遂拜监察御史,久之擢吾浙按察副使,召入为大理右少卿,寻进左,转左佥都御史,再进右副,已入为大理卿,迁刑部左侍郎,出入中外者二十九年,位秩之崇,声名之荣,畴能逮之?兹以目眚,年甫六十四,遂乞致仕以去,翛然长遯,节完而名全。仕宦若此,可不谓诞先登岸,不覆厥载者邪?而或者犹以公位未极为慊,以公操履坚,综练久,年未至而为大理为侍郎,皆席不暇暖,案事于外,其勤且劳,又如此。使其干进务入,何阶不陟?然而不自止,则入海迷其利而数往者是也。公何居焉?况兹之归。葛巾野服,自肆于沮漆之野,孰与夫波涛峣嵲之危,云门、芒谷、荷亭、竹榭,孰与夫舟居海宿之愁苦?姻戚故旧聚处而谈笑,心怡神愉,孰与夫蝤涎鳄齴,濡袽终日之虞?不迷其利,固无其害;不居其荣,岂有患乎其辱哉?夫居易香山之约,日知台池之饰,皆昔之同官而能止者也。祖踈傅而叹息,送李尉而盈途,情之所不容巳者也。招贾之文,望海之诗,寓言以达志者也。予与公为布衣交,再会于蜀,而同官于此。念始者倾盖海滨,后公来为宪副,实理海道,固熟观于海者。于其归,辄以是为说。
送马布云归序【李梦阳】
马君布云主事户部四年矣。一旦致其事而去,同僚既醵为之饯,而又属予之言。予幸接下寮,日以簿书期会为事,其何言之能为?虽然,窃有闻焉。君臣之义,道不合去,言不听去,不得其官。去年及去,疾去以予观,布云年未及也,非疾者也。布云前为中书舍人九载,克厥职,乃擢主部事。布云又克部事,乡督太仓粟,吏不敢蹈奸,于是举督天津粟。天津之人咸籍籍称明,斯非不得其官者也,非所谓言迕而道违者也,而何以遽去?无可去而去,予于是知布云之贤也。夫自士大夫以官为家,进退之义,摈而不讲,于是有老立于位而不悟者,秽行诡迹之士,遂宴然行列,蒙诟詈不顾,甚有病卧床褥,犹日探除拜问调迁者。使其弗事事则已,苟或事事,而能以不得不听,不合去否也?嗟乎,予于是知布云之贤也。使布云不得其官去,言不听去,道不合去,老去,疾去,犹为贤,况无可去而遽去耶?夫宦譬之海也,百险备焉,逆之则危,犯之则溺,不知而不去,谓之逆;知可去而不去,谓之犯。布云兹去,譬若泝恬波而行,兴意穷极,舍舟登陆,其有不乐者邪?布云伟躯干,美髭须,豪爽尚气,少失意于科第,老复弗究。其官必考寿乐,其余年必生贤子孙,昌大其家,不然何以与危者、溺者别也?
送杨希颜诗序【李梦阳】
译我是海边人。曾经登上吴山远望,山下就是海门,看见商船张帆从远处驶来,不一会儿便行驶数百里抵达岸边;奇珍货物堆积如山,买东西的人像鱼鳞一样密集,我感慨而又喜悦。于是下山跟船夫交谈,问道:“你获利了吗?这不是很顺利吗!”船夫惊讶地笑道:“您只看到了获利,哪里知道其中的祸害要多一倍呢?天时恰好,船只没有损坏,出少入多,商人因此积聚资财,难道不确实有利吗?但若船只漂荡停泊在浅滩,四面望去没有同伴,风撞击船身,巨浪侵蚀船体,没日没夜地受苦,您知道吗?巨浪翻腾,波涛上下高耸,水中有鲛鱼的涎沫、鳄鱼的獠牙,生死只在顷刻之间,您知道吗?装载过多而船舱充盈,船帆疾驰争快,衣服和破布没有准备好,一旦被鱼龙吞食,您知道吗?”和我一同出海的人很多,有一去便翻船的;有一次出海被利诱惑,再去便翻船的;有多次出海仍看不见危险,最终翻船的。像这样看,究竟是利益多于祸害,还是祸害多于利益?我幸而先登上岸,货物没有翻覆,只是恰好被您看见了,难道就以为人人都能如此吗?我于是怅然叹息说:“唉!做官的道路,也正像这样。” 走上去却不知道停止,陷溺其中却不知道返回,那也太危险了!此后我进入仕途,到今天已经三十多年了,用自己听到和见到的事情来验证,有的人困在一个官职上,几十年不得志,最终就此沉沦;有的人乘时奋发建功,一年之内多次升迁,却因一次跌倒而覆灭;有的人竭尽力量、完成所知之事,却遭遇意外灾祸;有的人俸禄官位已经达到极点,功成名就,最后仍陷入险境。他们得失的迟速、沉浮颠仆、败坏摧折,与船夫所说的有什么不同?而先登岸、没有翻覆货物的人,又是多么少啊!我如今从张应祥公的离职上看到了这种情形。公从诸生中奋发而出,考中进士,先后两次任大县县令,随后授任监察御史;很久以后升任我浙江按察副使,召入朝廷任大理寺右少卿,不久升左少卿,转任左佥都御史,再升右副都御史,之后入朝任大理卿,升刑部左侍郎;出任外官、入朝任职共二十九年,官位品秩的尊崇、声名的荣耀,谁能比得上他?如今因为眼疾,年仅六十四岁,便请求退休离去,飘然长远退隐,节操完整而名声保全。做官能这样,难道不可以说是早早登岸、没有翻覆货物吗?可是有人还因为公的官位没有达到极点而感到不足,又说公操守坚定、历练深厚,年纪未到便任大理卿、刑部侍郎,这些官职都还没有坐暖,便又在外任职办案;他的勤劳辛苦,也到了这样的程度。假使他一心求进、务求入仕,哪一级台阶不能登上?然而如果不知道自我停止,那就是入海后被利益迷惑而一再出海的人。公对此作何选择呢?何况如今归去,戴葛巾,穿野服,在沮水、漆水的原野上任意生活;这与面对波涛高耸的危险相比如何?云门、芒谷、荷亭、竹榭,与住船宿海的忧愁困苦相比如何?姻亲、亲戚、故旧聚在一起谈笑,心情愉快、精神舒畅,与鲛鱼涎沫、鳄鱼獠牙、衣物终日被水浸湿的忧虑相比如何?不迷恋利益,本来就没有那种祸害;不留恋荣华,哪里会担心遭受耻辱呢?白居易居住易地、香山的约会,天天知道台榭池苑的装饰,都是过去同僚中能够止步的人。祖逖疏远傅说而叹息,送李尉时道路上挤满人群,都是感情使人不能自已。招贾谊的文章、登临望海的诗,都是借寓言来表达志向。我和公是布衣时的朋友,后来在蜀地再次相会,又在这里成为同僚。想到最初在海滨相逢,后来公来任宪副,实际主持海道,当然对大海十分熟悉。因此在公归去时,便以这些话赠送给他。《送马布云归序》【李梦阳】马君布云任户部主事已经四年了。一天,他辞去职务离开,同僚已经集资为他饯行,又嘱托我作文章。我有幸与他同列下属,每天只把文书和约会当作事务,又能说些什么呢?即便如此,我私下也有所听闻。君臣之义,在道不同的时候便应离去;言论不被听取时便应离去;不能得到合适的官职时也应离去。去年到了应当离职的时候,他因病离去;据我看来,布云年纪还没有到,不是因为年老或有病。布云先任中书舍人九年,能够尽职,于是升任户部主事。布云又能做好部中事务,任乡督时管理太仓粮食,官吏不敢作奸,于是又举荐他督理天津粮食。天津人都纷纷称赞他明察,这不是不能得到官职的人,也不是所谓言论抵触、道路不合的人,那么为什么突然离去?没有可离开的理由却离开,我由此知道布云的贤明。自从士大夫把官位当作家业,进退的道理被排斥而不谈,于是有的人老了仍站在官位上却不醒悟;品行污秽、行迹诡异的人,竟安然处在官列之中,任凭别人辱骂也不顾,甚至有人病卧在床,还每天打听谁被授官、谁被调迁。假使他们不是不办事就算了,只要办事,难道能以不得不听、道不合而离去吗?唉,我由此知道布云的贤明。即使布云因为得不到官职而离去,因为言论不被听取而离去,因为道不同而离去,因为年老而离去,因为有病而离去,仍然是贤者,何况没有可离开的理由却突然离去呢?做官可以比作大海,其中具备百般险难;逆着它而行就危险,冒犯它就会沉溺。不知危险而不离开,叫作逆;知道可以离开却不离开,叫作冒犯。布云这次离去,就像逆着平静的水波航行,兴致和志愿已经达到极点,便舍船登岸,难道还有不快乐的吗?布云身材魁伟,胡须俊美,豪爽而崇尚气节;年轻时在科举上稍有失意,年老后又没有完成科名。他的官职一定会使他长寿安乐,其余的岁月一定会生出贤良子孙,使家业昌盛;不然,凭什么能同那些遇险、沉溺的人区别开来呢?《送杨希颜诗序》【李梦阳】
希颜曰:夫自吾离乡土,侍两皇帝,奉王藩也,倐忽四十年余矣,然无异朝夕焉。夫吾颠毛今种种矣,而梦魂常游于故乡。李子官免之,明岁君乃言于王曰:「臣铸昧死请,臣有先人墓在太行之阳,汾河之傍,荆榛翳如,狐兎穴之,敢请?」王曰:「吁,汝归其遄归!」君于是秣驷于郊,载脂其牵,斾旗饰軷,马首载西,将展墓而游于其乡。周诸王、诸将军暨羣大夫士与执事者,壮君归也。于是佩玉者、冕者、绅者、绂者、车者、马者、俎而醑者,咸祖君至。至鲜不歌也。有鸿篇焉,有寥言焉,有铿铿而参差者焉,有严而鼎鼎者焉,有敛而逸,放而幷井者焉。左右景阳谓李子曰:「夫祖必有诗,何也?」李子曰:「祖必有诗者,自《崧高》《烝民》始也。夫歌以永言,言以阐义,因义抒情,古之道也。然而靡专于祖,故诗于人有颂、箴、讽于巳,则思是故古之人之遇也,必陈诗谕志焉。昔者郑人赋《缁衣》也,晋侯曰:「敢不拜郑君之不贰也!」此取诸颂者也。国子赋「辔之柔矣」者,则诸箴者也。叔孙《相鼠》、穆子《茅鸱》,本诸讽者也。庄舄越吟,激诸思者也。之数者皆古之道也,而靡专于祖。然祖也必歌焉,事者情于离难也。故郑六卿饯宣子于郊也,使各赋占志焉。志以立行,则事有名矣。名以顺义,则行有程矣。执义建程,则人不爱情矣。」景阳曰:「乃予今始知祖之必歌也,且希颜之能得情,何也?」李子曰:「夫名莫大于展墓,义莫隆于追亲,程莫要于思本,情莫先于颂义,是有其一足以得情矣,况兼之乎?况兼之乎?」
送史泰序【李梦阳】
驿有舟有马,兼水陆者兼舟马。其最着自京师陆行南,皆大驿。大驿有南马,其丞与州县长吏埒富。次则自京师水行,然不逮陆驿甚。陆驿非阁大臣及权力所役使,不得除。即除不购,不得以为常人,亦不之怪也。史泰以陜西承差至京师,不得为阁大臣及权力者使,及除贡,又不得购。于是除平望驿丞。平望据水僻,较之自京师水行不逮又甚。临行意忽忽不乐。予谓之曰:「子闻周官乎?周官虽卑末,如遽传、牧廐,各慎厥职,惟厥贤,故天下大治。昔者单襄公假道于陈以聘于楚,谓其候不在疆,国无寄寓,县无施舍,占其国有大咎。曹之候人荷戈与祋,能称厥职,诗人歌之。今之驿即古遽传,寄寓施舍,丞即古之候也。且若等向非齐民邪?以承奉奔走之力,天子録之,俾列在末官,岂谓思与州县长吏埒富邪?何为忽忽至此?」史泰曰:「今号明经,居尊官职,宣助教化,乃日务富厚,蓄金帛为子孙计。夫驿至卑也,丞至末也,奔走承奉之职,易称子何望之过哉?」余谓之曰:「人之美劣不系官之崇卑,古之人歌之咎之,独非此等官邪?假令若等不慎且贤,即已诚慎且贤,孰谓无助于治哉?法驿丞得捕逻境内,録其绩。夫平望盗薮也,轻舠利刃,出没云涛烟浪间,至横也。子西北人也,壮膂力,精骑射,即其所事,岂直奔走承奉间邪?」史泰曰:「然,微子无所闻教。」史仲成者,永乐闲都御史也,有风裁。庆阳安化人,泰其孙也。泰于予有瓜葛,故于其行为之言。
赠胡君宗器序【何景明】
余党士胡君宗器,性爽而敦,勤而阔度,详谨而无隐情。辛酉举于乡,今年选保定府通判,不治府主,理边之刍粮,次于懐来七仓属焉。国家之储,北边是重,故以部司专纪,而五判分受其约,兼督之者有守有抚有按有监司,结纳之者有权门有贵家有戚里有世族有豪商有富贾,听役之者有仓吏有场吏有吏胥有兵隶有车人有揽户有管库之厮,器有衡有量有石文有委狱有受讼。判也亦难矣!临者取者伺者干者赴,而白者来之,沓沓畏之,惴惴沾然缘然错错然,若风雨之至也,云雾之交也,矛戟之冲也,机栝之发也,若川委而畴布也。于是乎无备无宰无识无筹无政,莫之应而立也。夫众令而泛从,则遗;众势而流悦,则委;众盖而闇受,则罔;众数而烦覆,则炫;众辞而滞理,则丛。是故共者承众令也,刚者折众势也,察者彻众盖也,约者举众数也,通者肆众辞也。夫致虑而图全者,患之防也;任而弗却,视者事之隙也。夫瓜繁必摘,鹄张必射,举火者冦遁,测井者投石,道河求通也。疾掘则壅,故共而曲意则极之者至矣;刚而树标则摧之者至矣;察而示明则掩之者至矣;约而疏中则实之者至矣;通而速成则塞之者至矣。夫水之源洁也,可以浮众舟而不沉,可以灭炎燎,可以鉴,可以一芥,可以决重堤之障,而转千仞之石。故莅官之要,则莫要亷以修其身也。亷以修其身,则心静则气直则视烛则计精则才达。
与室人序别【徐祯卿】
译希颜说:“自从我离开故乡,侍奉两位皇帝,奉事藩王,转眼已经四十多年了,然而感觉并没有不同于朝夕之间。如今我的头发已经稀疏斑白,可梦魂常常游历故乡。”李先生替他向君王请假,第二年,君王便对王说:“臣铸冒死请求,臣的先人墓在太行山南、汾河旁边,荆棘丛生,狐狸兔子在其中打洞,臣斗胆请求归省。”王说:“唉,你回去吧,赶快回去!”于是君王在郊外备好四匹马,给车轴上油,旗帜装饰祭路神的礼物,马头向西,将要扫墓并游览故乡。周围的诸王、诸将军以及众位大夫、士人和执事者,都为君归乡壮行。于是佩玉的、戴冕的、束绅的、佩绶的、乘车的、骑马的、摆俎设酒的,全都到郊外为君饯行。到场的人没有几个不唱诗的。有篇章宏大的,有言辞简约的,有铿锵而参差的,有庄严而盛大的,有收敛而飘逸的,有奔放而整齐的。左右景阳对李先生说:‘饯行一定要有诗,为什么呢?’李先生说:‘饯行必有诗,从《崧高》《烝民》开始就是这样。歌唱是为了使言辞悠长,言辞是为了阐明义理,因义理抒发感情,这是古人的道理。然而诗并不专用于饯行,所以诗对于他人可以是颂扬、规劝,对于自己则可以是反省;因此古人遇到事情,必定陈述诗篇来表达志向。从前郑国人吟诵《缁衣》,晋侯说:‘岂敢不拜谢郑君的不二之心!’这是取诗中的颂扬。国子吟诵‘缰绳是柔软的’,那是属于劝诫的诗。叔孙引用《相鼠》,穆子引用《茅鸱》,都是取自讽谏。庄舄作越地的吟唱,是激发思念。这几种都属于古人的道理,并不专用于饯行。然而饯行一定要唱歌,是因为在离别的困境中,事情会激发感情。所以郑国六卿在郊外为赵宣子饯行时,让每个人赋诗来表明心志。志向可以树立行为,事情便有了名分;名分可以顺合义理,行为便有了准则;坚持义理、建立准则,人就不会贪恋私情了。’景阳说:‘现在我才知道饯行必定要唱诗,而且希颜能够充分表达感情,为什么呢?’李先生说:‘名义没有比扫墓更大的,义理没有比追念亲人更崇高,准则没有比思念根本更重要,感情没有比歌颂义理更优先的;有其中一项就足以表达感情,何况四项兼备呢?何况四项兼备呢?’ 《送史泰序》【李梦阳】驿站有船、有马;兼有水路和陆路的,就兼备船马。最著名的是从京师向南陆行的驿站,都是大驿。大驿有南马,其驿丞的财富可与州县长官相等。其次是从京师走水路的驿站,但远不及陆路驿站。陆路驿站若不是阁臣和有权势者役使,便不能被任用;即使被任用,也买不起南马,不能把它当作平常人看待,却也没有人对此感到奇怪。史泰以陕西承差的身份到京师,因为不能被阁臣和有权势者役使,又买不起南马,于是被任命为平望驿丞。平望地处水路偏僻之处,比起从京师走水路的驿站还要差得多。他临行时心情忽然郁闷不快。我对他说:“你听说过《周官》吗?《周官》所说的官职虽卑微末等,如遽传、牧廐,也都谨慎地尽自己的职责,只任用贤能的人,所以天下大治。从前单襄公借道陈国出使楚国,说陈国的候人不在边疆值守,国内没有供寄居的处所,县里也没有供住宿的馆舍,预料这个国家必有大灾祸。曹国的候人肩扛戈和祋,能够称职,诗人因此歌咏他们。如今的驿站就是古代的遽传,寄居和住宿的场所;驿丞就是古代的候人。况且你们从前难道不是普通百姓吗?凭借承奉奔走的力量,天子记录你们,使你们列在末等官员之中,难道是希望你们的财富能与州县长官相等吗?为什么竟郁闷到这种地步呢?” 史泰说:“如今号称明经、身居尊贵官职的人,宣称要辅助教化,却天天只顾谋求富厚,积蓄金帛替子孙打算。驿站本来就极其卑微,驿丞更是末等官职,是奔走承奉的职务,您对我还有什么过高的期望呢?”我对他说:“人的优劣不取决于官职的尊卑。古人歌咏或责难的,难道不正是这类官职吗?假如你们不能谨慎而且贤能,那当然无话可说;但如果既谨慎又贤能,谁能说你们对治理天下没有帮助呢?按法令,驿丞可以捕捉、巡逻境内,朝廷还会记录他的功绩。平望是盗贼聚集的地方,小船和利刃在云涛烟浪之间出没,极其横行。你是西北人,体力强健,精通骑射;从事这些事务,难道只是奔走承奉而已吗?”史泰说:“是的,若没有您的教诲,我什么也听不到。”史仲成是永乐年间的都御史,很有风裁,乃庆阳安化人,史泰是他的孙子。史泰与我有姻亲关系,所以我针对他的任职写下这些话。《赠胡君宗器序》【何景明】我同乡胡君宗器,性情爽直而敦厚,勤勉而有宽广的气度,周详谨慎而没有隐情。辛酉年乡试中举,今年被选任为保定府通判,不治理府中事务,而负责边地的刍粮,保定府所属怀来七仓的事务都归他管理。国家的储粮,以北边最为重要,所以由部司专门掌管;五名判官分别接受其约束,并共同督察此事的,有守、抚、按以及各监司;前来交结请托的,有权门、贵家、戚里、世族、豪商和富贾;听从差遣的,有仓吏、场吏、吏胥、兵隶、车夫、揽户和管库的杂役。宗器面对的是衡器、量器、石文、委狱和受理诉讼等事务。做通判也实在艰难啊!前来临视的、取用的、窥伺的、请托的、奔赴的,以及前来陈述情况的人,纷纷而来,使人畏惧,惴惴不安,沾染牵连,错综混乱,如同风雨将至、云雾交汇、矛戟冲撞、弩机发射,又如水流倾注、田畴铺展。到了这种时候,便无所防备、无所主宰、无所见识、无所筹划、无所施政,只能站在那里,无法应对。命令太多而泛泛听从,就会有遗漏;势力太多而随流取悦,就会被牵制;掩饰太多而暗中接受,就会受蒙蔽;数目太多而反复烦琐,就会眼花缭乱;言辞太多而使道理滞塞,就会纷乱。因此,共就是承受众多命令,刚就是折服众多势力,察就是洞察众多掩饰,约就是概括众多数目,通就是使众多言辞畅达。用心思虑而谋求周全,是为了防备祸患;承担事务却不推辞,察看事务中的缝隙。瓜果繁多了必定要采摘,天鹅张弓瞄准了必定要射击,举起火把,盗寇就会逃遁;探测井的深浅,就要投石下去;疏通河道,是为了使道路通行。挖掘得太急,就会造成壅塞。因此,若只知一味承受、曲意顺从,来极力追究它的人就会出现;若刚强而树立标志,来摧毁它的人就会出现;若明察而显露锋芒,来掩盖它的人就会出现;若简约而疏漏其中,来充实它的人就会出现;若通达而急于完成,来堵塞它的人就会出现。水源清洁,可以承载许多船只而不使它们沉没,可以扑灭烈火,可以作为镜子,可以托起一片芥叶,可以冲决厚重堤坝的阻挡,还可以转动千仞高的大石。所以,做官的要领,没有比用廉洁来修养自身更重要的了。用廉洁修养自身,就能心境安静,气质正直,目光明察,谋划精密,才能通达。《与室人序别》【徐祯卿】
徐先生将逺行,既戒装,与其室人别。室人曰:「先生行矣,请赠以言。」先生曰:「何如?」对曰:「先生昔苦困辱,今苦羁旅,然方强壮,可以振业策誉。丈夫放志四海之外,傲容烟霄之末,岂不为乐?乃以里巷庭除为恋恋哉?」然吾闻京师者,四方之人倾夺声利之地,惟黙可以保身,惟晦可以保名。处谦使人不忌,处下使人不争。吁嗟乎,慎之哉!」先生曰:「子言则然,欲我无内顾,子当执妇职;欲我缓富贵,子勿厌穷廹;欲我不念别,子当勿涕泣。」言已,室人大笑。先生遂出。
送大宗伯乔白岩序【王守仁】
大宗伯白岩乔先生将之南都,过阳明子而论学。阳明子曰:学贵专。先生曰:然。予少而好奕,食忘味,寝忘寐,目无改观,耳无改听。盖一年而诎乡之人,三年而国中莫有予当者。学贵专哉!阳明子曰:学贵精。先生曰:然。予长而好文词,字字而求焉,句句而鸠焉,研众史,核百代。盖始而希迹于宋唐,终焉浸入于汉魏。学贵精哉!阳明子曰:学贵正。先生曰:然。予中年而好圣贤之道,奕吾悔焉,文词吾愧焉,吾无所容心矣。子以为奚若?阳明子曰:可哉!学奕则谓之学,学文词则谓之学,学道则谓之学。然而其归逺也,道大路也,外是荆棘之蹊,鲜克达矣。是故专于道,斯谓之专;精于道,斯谓之精。专于奕而不专于道,其专溺也;精于文词而不精于道,其精僻也。夫道广矣大矣,文词技能于是乎出。而以文词技能为者,去道逺矣。是知非专则不能以精,非精则不能以明,非明则不能以诚。故曰:惟精惟一,精精也,专一也。精则明矣,明则诚矣。是故明精之为也,诚一之基也。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知天下之化育,而况于文词技能之末乎?先生曰:然哉!予将终身焉,而悔其晩也。阳明子曰:岂易哉!公卿之不讲学也久矣。昔者卫武公九十而犹诏于国人曰:毋以老耄而弃予。先生之年半于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不愧于武公哉?某也敢忘国士之交警。
送闻人邦允序【王守仁】
闻人名邦允者,阳明子之表弟也。将之官闽之嵢峡,而请言。阳明子谓之曰:「重矣,勿以进弗科第而自轻;荣矣,勿以官卑而自慢。夫进非科第,则人之待之也易以轻,从而自轻者有矣;官卑,则人之待之也易以慢,从而自慢者有矣。夫科第以致身,而恃以为暴,是厉阶也;高位以行道,而遽以媒利,是盗资也。于吾何有哉?吾所谓重,吾有良贵焉耳,非矜与敖之谓也;吾所谓荣,吾职易举焉耳,非显与耀之谓也。夫以良贵为重,举职为荣,则夫人之轻与慢之也,亦于吾何有哉?行矣,吾何言!」
送林君于石守南安序【熊过】
嘉靖十八年秋,主客郎林君出为南安守。南安在大江西北,走赴燕县,次传之日百里,逾二月,仅乃得至。亥步而鼓记之,其去中朝本县絶矣。南有庾岭,汉军监庾胜所为城者,其横浦有楼船将军迹。予览观史迁书,刘嗣之《南康记》,盖杨仆本繇此伐南粤云。其西尉佗发兵攻长沙边邑,所出地道,固通闽粤、西瓯、骆粤,崇冈积丘,此在兵法进涂为圮,扼险则为支矣。此曷可轻视哉?顾择人而守之,以逺见轻鄙若左官然者,时时有之。故得人而守之,是以弃居郡不嗛,奉职受事,常不如近甸。此亦积轻之势矣,岂国家所用柔逺之旨哉?嗟乎!林君以予观南安地所繇泰剥,吏治所繇兴壊,未始不成于宁一,而以操切反缪也。彼其民贫好讼,而地复岩险交臂而易者,缘手则尽矣。又非土著也,郡主吏稍失所驭之,负襁而相招呼矣。其易为乱,岂独天性哉?始熊天瑞窃据此界,部中甚困。会高皇帝起,然岁时乃始定之。彼伶人之余分,非藉要害,曷能苟延哉?故南安者,言南方所繇安危矣。其后自海道下取南粤,不假途而樵苏焉,非尽以其道恶,诚策便而动,亦瘠土之民不欲以军兴从事烦供张也。垂及百年,里父兄子弟安其土而无外慕,高皇帝之泽岂不大哉?成化之末,吏治颇失初旨,监臣始请饬理其地。弘治初,抚臣遂请操守。迨至正徳中,乃有起竖牧称南征王者,岂非继成者不能褒扬先业,徒冒空文罔公上乎?今君推择而往,必用此为务,毋忽其逺也。月缺其圆,逺日乃光。故曰:二多誉,四多惧,盖言逺近也。诚君子也,靡不欲试,难以别其器,岂苟以逺为戚耶?逺而无咎,必用柔中。柔中者,寛居而仁行,非倒持以示大,窃鈇以示容,诚欲道之徳而后齐一以礼也。夫忿其顽而用重典,刚克之,此平土所不堪,禳而难却之祸也。而况南安险逺贫困之民。哉!林君勉之久牧之后,其政必达。吾知君之宜于逺也,属诸僚之请,述其事,作序。
赠王晋叔兵备平阳序【熊过】
译徐先生将要远行,已经备好行装,便同妻子告别。妻子说:“先生要走了,请让我赠给您几句话。”先生说:“是什么话?”妻子回答:“先生从前苦于困顿和受辱,如今又苦于羁旅行役;但现在正当强壮之年,可以振兴事业、谋求声誉。大丈夫应当放开志向于四海之外,以傲然的姿态面对云烟霄汉的尽头,这难道不是快乐的事吗?为什么却要对里巷和庭院如此依恋呢?”然而我听说京师是四方之人争夺声名利禄的地方,只有沉默才能保全自身,只有隐晦才能保全名声。处于谦下的位置,能使别人不嫉妒;处于卑下的位置,能使别人不争夺。唉,您一定要谨慎啊!”先生说:“你的话确实有道理。若要我不牵挂家中,你就应当尽好妇人的职责;若要我缓求富贵,你就不要嫌弃贫困窘迫;若要我不思念离别,你就不要流泪哭泣。”话说完,妻子大笑。先生于是出发了。《送大宗伯乔白岩序》【王守仁】大宗伯白岩乔先生将要前往南都,经过阳明子处,便谈论学问。阳明子说:“学习贵在专一。”先生说:“是的。我年轻时喜欢下棋,吃饭忘了滋味,睡觉忘了入睡,眼睛不再改看别的,耳朵不再改听别的。大约一年便胜过乡里的人,三年以后,全国之中没有能与我匹敌的。学习贵在专一啊!”阳明子说:“学习贵在精深。”先生说:“是的。我长大后喜欢文辞,逐字探求,逐句搜集,研习众多史书,考察百代文章。起初希望追踪宋、唐的遗迹,后来渐渐深入汉、魏。学习贵在精深啊!”阳明子说:“学习贵在正确。”先生说:“是的。我到中年以后喜欢圣贤之道,对下棋感到后悔,对文辞感到惭愧,心中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容纳、留恋的了。您认为怎么样?”阳明子说:“可以啊!学习下棋叫作学习,学习文辞也叫作学习,学习道同样叫作学习。然而它们最终归宿相距很远:道是大路,除此之外只是荆棘小径,很少有人能够到达。所以,专心于道,才叫专一;精研于道,才叫精深。专心于下棋而不专心于道,这种专一就是沉溺;精研文辞而不精研于道,这种精深就是偏僻。道广大而深远,文辞和技能都由此产生;如果把文辞和技能本身当作追求,就离道远了。” 由此可知,不专一就不能精深,不精深就不能明白,不明白就不能真诚。所以说:“惟精惟一。”精,就是精深;一,就是专一。精深就能明白,明白就能真诚。因此,明白是精深所造成的,真诚是专一的根基。专一是天下的大本,精深是天下的大用。既然能够知道天下万物的化育之理,何况文辞技能这些末节呢?先生说:“确实如此!我将终身奉行,只后悔明白得太晚。”阳明子说:“这哪里容易呢!公卿不讲求学问,已经很久了。从前卫武公九十岁了还告诫国人说:‘不要因为我年老昏耄就舍弃我。’先生的年纪只有武公的一半,而所能建立的功业却可以超过他一倍。先生难道不应当使自己无愧于卫武公吗?我怎敢忘记以国士相交而彼此警策。” 《送闻人邦允序》【王守仁】有个名叫闻人邦允的人,是阳明子的表弟。他将要到闽地嵢峡任职,请我赠言。阳明子对他说:“应当自重,不要因为没有通过科举而轻视自己;应当自荣,不要因为官职卑微而自暴自弃。不是通过科举取得进身资格,那么别人对待他就容易轻慢,因而自己轻视自己的也有;官职卑微,别人对待他就容易傲慢,因而自己傲慢起来的也有。凭科举进身,却倚仗它来逞强暴虐,这是招致祸害的阶梯;凭高位来施行道义,却马上借此谋求利益,这是盗贼借以取利的凭资。这些对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所说的自重,是说我有内在的尊贵,并不是说要自矜自傲;我所说的自荣,是说我的职分容易施行,并不是说要显赫炫耀。以内在的尊贵为重,以能够履行职分为荣,那么别人对我的轻慢和傲慢,又同我有什么关系呢?去吧,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送林君于石守南安序》【熊过】嘉靖十八年秋,主客郎林君出任南安守。南安在大江的西北面,奔赴燕县,每天只能行进一百里,过了两个多月,才得以到达。到了亥日,他步行并击鼓记录此事;南安距离朝廷和本县已经极其遥远。南面有庾岭,是汉军监庾胜所筑的城;横浦有楼船将军留下的遗迹。我阅览司马迁的史书以及刘嗣的《南康记》,大概杨仆当初就是从这里出发征伐南粤的。往西,尉佗曾发兵攻打长沙边邑;那里开辟的道路,本来就通达闽、粤、西瓯、骆粤。高山丘陵连绵,这在兵法中说,作为进军道路便会毁坏,扼守险要却可以成为支撑。这个地方怎么可以轻视呢?只是选择人来守卫它,却常常把那些因为路远而被轻视鄙弃、仿佛左迁官职的人派来。于是,虽然得到了人来守卫,却把它当作可以放弃的偏远郡县,不肯尽心;奉行职守、接受事务,常常还不如京城附近的地方。这也是长期受轻视造成的局面,难道符合国家用柔和政策安抚远方的宗旨吗?唉!林君可以通过我对南安地势由安定转为衰败的观察,了解吏治由兴盛转为败坏的原因:无不成于不能安定统一,却反而因操之过急而错乱。那里百姓贫困而喜欢诉讼,地势又险峻,彼此交错,容易被人利用;一旦有人趁机伸手,便会把一切都攫取干净。当地人又不是土著,郡中主吏稍微失去驾驭,他们就会背着襁褓、彼此招呼而逃散。” 那里容易发生动乱,难道只是因为天性如此吗?起初熊天瑞窃据这一带,部众十分困苦。适逢高皇帝起兵,然而经过若干年才开始平定这里。那个伶人余党的一支,如果不是凭借要害之地,怎么能够苟延残喘呢?所以南安这个地方,正可以说明南方由安定到危乱的原因。后来从海道向下攻取南粤,不借道这里,也不在这里砍伐取薪,并不完全是因为道路险恶,实在是因为这样筹划便利而采取行动;同时也是因为贫瘠土地上的百姓不愿因军事兴起而承担繁重的供应劳役。将近一百年之后,乡里的父老兄弟子弟安居本土,不再向往外地,高皇帝的恩泽难道不大吗?成化末年,吏治颇失去原来的宗旨,监察之臣才开始请求整顿治理此地。弘治初年,抚臣于是请求加强操守。到了正德年间,才有起兵作乱、牧民自称南征王的人出现,难道不是后继者不能发扬前人的功业,只是借空文欺骗朝廷吗?如今君奉推选而前往,必定要把这些作为首要事务,不要忽视它地处偏远。月亮亏缺之后才会圆满,太阳远去之后才显得光明。所以说:“二多誉,四多惧”,大概说的就是远近之别。真正的君子,没有不希望得到施展才能的机会的;难道会因为路远就苟且忧愁吗?处在远方而不生祸患,必定要采用柔和中正的办法。所谓柔中,就是宽厚居处而仁慈施政,并不是倒拿着武器来显示强大,也不是偷窃斧头来显示宽容,而是真心希望以道德引导百姓,然后用礼使他们整齐统一。” 如果因为愤怒于百姓顽劣而使用严刑重典,以刚强手段制服他们,这在平坦安定的地方尚且不能承受,反而会招来难以抵挡的祸患,更何况南安那些处于险远、贫困之中的百姓呢!林君啊,愿你勉力而行;长期治理以后,你的政绩一定会通达。我知道您适合治理远方之地。适逢同僚请求我作序,我便叙述这些事情,写成这篇序文。《赠王晋叔兵备平阳序》【熊过】
王大臣既典师,平阳兵熊子曰:学者言平阳之备,以为逼敌,要非事实。然考信往记,叅诸旧闻,其地北接汾晋,西通同华,东连齐鲁之墟,南面以临卫郑,莫能当者,盖兴败之故多出焉,是四战用武之国也。昔秦以其强盛,衡制诸侯,山东之国皆要害也。然河曲卒困于赵盾,走之。兵法曰:「地有所必争,如平阳,岂不然哉?」晋魏六朝之际,兵戈相寻,平阳益为要害。王猛败慕容评,灭燕;宇文■〈弓弓攵〉策举齐,靡不由汾曲走出为师。凡东境之祸,固皆掠境平阳者。周镇玉璧城,齐据武闗,又皆设险伺非常之警。然则攻守之便,乃自古称之矣。今天下已平治,非有秦晋之怨,燕秦之谋,周齐之事也。则言事者因亦后之。然诸蕃向善称第者,旧乃多叅居其旁,丽洛川诸偷,故皆蕃落也。负拳勇,怙狡捷,往往由平阳潜入,行盗侵殴河南诸所往,乃或攻破城府,放囚徒,取财卤。去年乃相参会,残石州,此壤服之忧,不得委蛇高枕者也。夫蕃之杂久矣,卒欲去不可得。籍第恐之乱,又益成武备,宜以时修举,然不可颛一恃也。茍不惟镇抚慰藉,修其孝弟忠信,则亲上死长之谊拙矣。虽兵亦何所于用之?彼葛生鸨羽之次,虽以霸国之余,勇敢之气,当其淫兵,未尝不频蹙称穷謼号也。居居究究,乃思它人,智者寜无惧哉!今平阳古唐区也,人情大抵不逺,独恃兵者,非完计也。且夫唐虞之际,蛮夷猾夏,宼贼奸宄,舜命皋陶为士,兹土言不及兵,盖刑清政修,内不格奸,则迩至逺懐。地利不如人和,何必至今乃异也?皋陶之命曰:「明五刑以弼五教。」圣人之于民,固将教养使安之,非徒以兵戕厉之也。予所厚善许主事曰:正徳中,流贼入境,平阳人杖棘趋战,或持白木长柄续短刀钩镰,褊袒呼而犇之。有夫陨自楼救夺其妻子者,贼卒惮杀其向道,谓卖已也而去之。彼夫勇可以赴义矣。子今刑官,而又司兵,山川兵革,子所统也。然幸无恃兵,淑问如皋陶弼教而已。象刑惟明,则人知方,何畏逺不可革?况今之胠箧探囊者,何足虑也?故兵备者,备兵而已,非以为可恃也。
送陈滦州序【殷云霄】
云霄幼侍先君子为昌黎,尝与燕赵少年走马古长城下,纵观奇阨险阻,敌可出没往来隙径,徘徊慨叹,欲问元顺帝北遁之道,而当时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治久矣,北覩大漠平沙漫草,浩浩无人行迹,令人有封狼胥、系单于之感。当先帝休养,华夷徼外不敢少有问,塞上何如事?边吏日持名籍军门报喏,归卧无他事。军士往往抱稚子牧鸡豚,或挟弓矢猎狐兎为乐。南有孤山,携椒浆泻石上,歌西山之章,思起孤竹君二子者与之游,而不可得,涕泗交頥,竟怅然而返。时走碣石最高峯,四望连岩邃谷,大麓多虎豹熊罴所伏。游东则大海浩渺,与天无际,隐隐数岛如鳬鸥泛泊洪涛巨浸中,兹其有沧沆瀣,挟日月,跨虬螭,招之倘来,相与共游八极之表者乎?自先君子以忧归,今二十年余,累忧艰遘疾疢,避宼盗,方且奔走南北,学为吏,求升斗禄以养亲。昔时意气眊敝,殆不复存。今因陈君之行而耿耿不尽忘,尚有感焉。昔尝与边故老言,北平塞外多山谷险蔽,其山海诸闗乃徼外入贡道路。夫有险则便以伏匿,识道则易以去来。彼时常入云中揄闗,独不来此,何?曰:此正所当忧者。时年少谩不复省为何语,乃今知之。夫人情常怠于无虞,而祸患多起于所忽。近齐赵宋鲁间无藉辈啸聚千余人,左持弓,右杖数矢,驰呼千室之邑,开门坐公馆,炰牛豚宴乐数日,令其徒分剽掠村落,虏子女玉帛,扬扬出城去,人无敢问者。正以承平久,民不知有兵革也。况北平自古匈奴数入之地,距今京师,轻骑可一二日至,可忽武备事不修哉?陈君慷慨多大节,其为守当有出于簿领科例之外者,聊相与言之。
赠兵曹路君宾阳还南都序【湛若水】
译王大臣已经主管军队,平阳兵备熊子说:谈论平阳防备的人,认为它逼近敌境,这并不完全符合事实。但考察过去的记载,参照旧日的传闻,平阳北接汾、晋,西通同、华,东连齐、鲁旧地,南面临近卫、郑,没有谁能够抵挡;历代兴亡的原因,多从这里产生。这是一个四面受敌、可以用兵的国家。过去秦国凭借强盛,采用连横控制诸侯,崤山以东的国家都处在要害之地。然而黄河曲折之地的军队最终被赵盾困败,只得逃走。兵法说:‘地势有必争之处,如平阳,难道不是这样吗?’晋、魏六朝时期,战争接连不断,平阳更加成为要害。王猛击败慕容评,灭亡燕国;宇文■〈弓弓攵〉谋划攻取齐国,没有一次不是从汾曲出兵的。凡是东部边境的祸患,本来都曾掠过平阳。周在玉璧城镇守,齐占据武关,也都是设置险要,防备意外警报。然而攻守的便利,自古以来就受到称道。如今天下已经太平,不再有秦、晋之间的仇怨,也没有燕、秦之间的谋略,更没有周、齐那样的战事,于是议论政事的人也因此把平阳放在后面。但各蕃部归向善道、称为等第较高者,过去却多杂居在平阳附近;丽、洛川一带的许多盗贼,也都是蕃落之人。他们依仗拳力勇气,凭恃狡猾敏捷,往往从平阳偷偷进入,行盗窃、侵扰、殴打河南各地的百姓,有时甚至攻破城府,释放囚徒,夺取财物和俘虏。去年,他们相互勾连会合,残害石州;这种土地上蕃部杂居所造成的忧患,不能因此委曲敷衍、高枕无忧。蕃部混杂居住已经很久了,最终想要把他们完全驱除也做不到。既然担心盗乱,又应当进一步整治武备,应该及时修治、举用,但也不能专门依仗武力。如果不同时镇守、抚慰、安抚他们,修明孝、弟、忠、信,那么亲近上级、效死长上的情义就会衰薄。即使有军队,又将把它用在什么地方呢?那像《葛生》《鸨羽》所写的情形,即使凭借霸国遗留下来的力量和勇敢之气,面对暴虐的军队,也未尝不频频皱眉,称说困穷而呼号。困居忧苦之中,才想到依靠他人,智者难道能不感到畏惧吗?如今平阳是古代唐国的区域,人情大体并不遥远,只依仗军队,并不是周全的计策。况且唐尧、虞舜时期,蛮夷扰乱中原,盗贼奸邪横行,舜命皋陶担任士;在这个地方,所说的并不涉及军队,大概是刑罚清明、政事修治,内部没有奸邪可乘,于是近处的人归附,远方的人怀服。地利不如人和,为什么到了今天却要不同呢?皋陶受命时说:‘彰明五刑,以辅助五教。’圣人对于百姓,本来就要教导、养育,使他们安定,并不是只用军队残害威逼他们。我所深交的许主事说:正德年间,流贼进入境内,平阳人手持棘杖奔赴战场;有的人拿着白木长柄,接上短刀、钩镰,袒露一侧臂膀,呼喊着冲向敌人。有一个男子从楼上跳下去,救出并夺回自己的妻子儿女;盗贼最终害怕杀死这个一心向道义的人,以为他是在出卖自己,便离开了。这个男子的勇气,足以奔赴正义。您如今是刑官,又掌管兵务;山川与兵革,都在您的统辖之中。然而幸望您不要依仗武力,只求像皋陶那样以善政和审慎的教化来辅佐政教。象征性的刑罚只要彰明,人们就知道行为的界限;哪里还会害怕远方不能改变呢?何况如今那些偷窃箱笼、探取囊袋的盗贼,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所以兵备只是防备军队和战事罢了,不是把武力当作可以依仗的东西。《送陈滦州序》【殷云霄】我年幼时侍奉先父在昌黎任职,曾经和燕赵的少年们在古长城下骑马奔驰,纵览奇异险要的地势,以及敌人可以出没往来的空隙小径;我徘徊感慨,想询问元顺帝向北逃走的道路,可是当时的故老都已经不在了。大概天下太平已久,向北看去,只见大漠平沙、漫漫野草,浩荡无人的行迹,使人产生封狼居胥、系缚单于的感慨。当时先帝休养生息,华夏与夷狄边外不敢稍有侵犯;塞上的情形怎样呢?边吏每天拿着名册到军门报到,回来躺下便无其他事务。军士往往抱着幼儿放牧鸡豚,有时带着弓箭射猎狐兔作为乐趣。南面有孤山,我带着椒浆洒在石头上,歌唱《西山》诗章,想要招来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与他们同游,却不能如愿,眼泪鼻涕交相流到脸颊,最终怅然返回。有时又登上碣石最高峰,四面望去都是相连的岩石和深谷,大山深处多有虎豹熊罴潜伏。向东游览则是浩渺大海,与天相接无边无际;隐隐约约有几座岛屿,像野鸭海鸥漂泊在巨浪大水之中。这里难道有驾驭沧海、云气和日月、跨越蛟龙,招呼它们一同前来、共同游历八极之外的人吗?自从先父因服丧归乡,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我屡次遭逢丧忧和疾病,躲避盗寇,后来只能南北奔走,学习做官,求取微薄俸禄来奉养亲人。从前的意气已经衰败疲惫,几乎不再存在。如今因陈君出行,这些情怀又耿耿于心,不能完全忘怀,仍有所感慨。从前我曾和边地的老人谈论,北平塞外多有山谷险要隐蔽之处;那些山海关隘,是边外入贡的道路。有险要之地,便容易藏伏;认识道路,便容易来去。他们当时常常进入云中、穿越关隘,唯独不来到这里,为什么?老人说:这正是应当忧虑的地方。当时我年轻轻率,没有再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如今才明白。人的常情往往在没有忧患时懈怠,而祸患多从忽略之处兴起。近来齐、赵、宋、鲁之间,有一群无赖聚集千余人,左手拿弓,右手持几枝箭,奔驰呼喊到有千户人家的城邑,打开城门,坐在公馆里,烹牛煮豚宴饮作乐数日;又命令部下分头抢掠村落,掳走子女和财帛,扬扬得意地出城离去,竟没有人敢过问。正因为承平日久,百姓不知道兵革为何物。何况北平自古就是匈奴多次入侵的地方,距离今天的京师,轻骑一两天便能到达,难道可以忽视武备而不修治吗?陈君慷慨而多有大节,他任守职时,一定会有超出文书和科例之外的作为,所以姑且和他谈谈这些。《赠兵曹路君宾阳还南都序》【湛若水】
古之为道也,浑浑尔也。今之为道也,断断尔也。夫道,天下之公,四达之逵也。今夫适道,自东至者,或以西至为非,而不知,亦犹西之视东也,其可乎?自南至者,或以北至为非,而不知,亦犹北之视南也,其可乎?夫自达观大道者,其至一尔,故言有殊立而无殊理,行有异入而无异至。古之学者,传而不议,行而致同,色相受也,意相传也,善相观也,和相饮也,徳相化也,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故曰浑浑尔。夫道一而已矣。视听言动皆心也,情性微显同原也,内外动静一理也。是故知而至之,存乎智;黙而成之,存乎徳;化而裁之,存乎义;体而尽之,存乎心;溥而通之,存乎公;遯而无闷,存乎藴;诱而相之,正而不岐,存乎师友。故夫断断者,各就其方,自其私见言之,未睹乎大道者也。吾友路君宾阳,宦学于南都,志笃而行确,与甘泉子相遇于金台,今归而南也。南中多学者,然吾惧其断断,故有以赠宾阳,庶闻吾言者,断断之说或息。断断之说不息,浑浑之道不见。
赠太史罗先生序【邵寳】
太史南城罗公以疾在告,既愈而将北上也。予适视学,自建昌之宜黄道于其里,因预为公饯。公二从子城里以诸生侍公,起如内。予问二生公道所繇,城曰:“繇浙。浙之道坦然而迂,迂不胜坦,其将繇之。”里曰:“繇江。江之道疾然而险,险不当疾,其将繇之。”既而公出,予以问公。公曰:“彼意之耳。斯二道者,吾皆不繇也。夫浙之道坦矣而迂,吾尝繇之,迂非吾所恶也。江之道疾矣而险,吾尝繇之,险非吾所恶也。然而今之行,顾皆不繇焉。吾将繇鄱阳出安庆,渡江而北,道楚、陈、宋、鲁、齐、赵以至于京师。盖为道者三千余里,计其所经,济淮河、沁,吾将济焉。嵩、霍、恒、岱,吾将望焉。其歴代帝王之都,圣贤之里,神灵英杰之祠墓,吾将谒焉。其残碑断碣倚壁而卧庭者,吾将读焉。其平原沃野为古井田,吾将考焉。其名城望邑为古封建,吾将览焉。其高岩絶壁为古闗隘,吾将征焉。其大陵崇丘为古会盟之坛,其长坂广谷为古战鬬之场,吾又将吊焉、赋焉。闻者采之,覩者图之,可献则献,可録则録。行焉而观,观焉而学,学焉而资吾用,不徒然也。昔者吴季札之聘,汉司马子长之游,于今为胜,称之不衰。吾尝壮之。顷虽西走闗陜,东涉瀛博,南经婺越,北抵并冀,足迹半天下,而独遗中原。譬之语道者遗孔孟,谈功者遗禹皋,论世者遗唐虞三代,君子不谓之知也。吾于是憾焉。故虽迂于浙,险于江,吾必繇之。吾且老矣,舍是不繇,其将焉待哉?”予闻而笑曰:“公之于世诚熟矣。奇以为文,危以为行。四十始仕,仕十有六年,尚未徙官。吾固知公之不畏夫迂与险也。虽然,中原之道,天下之达道也。其所经诚有如公言者。公归,天子所进,备顾问,退而代言,且执笔书天下事,公之职也。有所不对,对必以大;有所不制,制必以正;有所不纪,纪必以直。直也,正也,大也,天下之达道也。其为公之中原也大矣,而是行不能无资焉。虽迂且险,亦何慊哉?因问道而得,赠公之说。二生者识之,吾将征公矣。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五
(明)贺复征 编
○序六十五
送郡推叶素峰序【明·王慎中】
译古人所说的道,是浑厚广大、浑然一体的。今人所说的道,却是割裂拘泥、各执一端的。道,是天下共同的道路,是四通八达的大道。如今走向道的人,从东边来的人,有的把向西而来视为错误,却不知道这也正如从西边看东边一样;这样可以吗?从南边来的人,有的把向北而来视为错误,却不知道这也正如从北边看南边一样;这样可以吗?那些从通达的眼光看大道的人,所到达的地方本来都是同一个,所以说法虽各有建立,所依据的道理却没有不同;行动虽从不同途径进入,所达到的境界却没有不同。古代求学的人,传承而不妄加议论,实行而达到相同的结果;彼此以容色相互接受,以心意相互传授,互相观察善行,和睦相处、彼此饮酒,以德行相互感化,虽由不同道路而行,最终却同归一处,思虑虽有百端,最后却归于一致。所以说是浑厚广大。道本来只有一个。视、听、言、动都是心的表现,情感与本性,无论隐微还是显著,根源相同;内在与外在、运动与静止,所依据的道理相同。因此,认识道并达到它,靠的是智慧;默默实践而成就它,靠的是德;加以感化并裁断它,靠的是义;亲身体现并穷尽它,靠的是心;广大推行而使之贯通,靠的是公;退处而不因此忧闷,靠的是内在的蕴蓄;诱导并辅助他人,使其端正而不走偏,靠的是师友。所以那些拘泥割裂的人,各自趋向自己的方向,只从自己的私见出发,是还没有看见大道的人。我的朋友路君宾阳,在南都做官并求学,志向坚定,行为确实;他在金台遇到了甘泉子,如今要回南方去了。南方有很多求学的人,但我担心他们各执一端,所以写这些话赠给宾阳,希望听到我的话的人,关于拘泥割裂的说法或许会停止。拘泥割裂的说法不停止,浑厚广大之道就无法显现。赠太史罗先生序【邵寳】太史南城罗公因病请假在家,病愈后将要北上。我正好巡视学校,从建昌经宜黄路过他的家乡,于是预先为他饯行。罗公的两个侄子城、里以诸生身份侍奉罗公,起身进入内室。我问他们罗公将走哪条路。城说:“走浙江。浙江的道路平坦却迂回,迂回之处超过平坦之处,他将走这条路。”里说:“走江路。江路行进迅速却险峻,险峻之处不抵迅速之处,他将走这条路。”不久罗公出来,我又这样问他。罗公说:“这是他们的猜测罢了。这两条路我都不走。浙江的路平坦却迂回,我曾经走过,迂回并不是我厌恶的。江路行进迅速却险峻,我也曾经走过,险峻并不是我厌恶的。然而这次出行,恰恰都不走它们。我将从鄱阳出发,经安庆,渡过长江向北,经过楚、陈、宋、鲁、齐、赵,直到京师。这一行路程三千多里,计算所经过的地方,我将渡过济水、淮河、沁水;将要远望嵩山、霍山、恒山、岱山。历代帝王的都城、圣贤的故里、神灵英杰的祠墓,我将去拜谒;那些残碑断碣斜倚墙壁、横卧庭院的,我将去阅读;那些平原沃野,是古代井田遗址的,我将去考察。那些著名城邑和名望之地,是古代封建诸侯的地方,我将去浏览;那些高岩绝壁,是古代关隘的,我将去考察;那些大陵高丘,是古代会盟的坛场,那些长坡广谷,是古代战斗的战场,我又将去凭吊、赋诗。听到的就采录,看到的就绘图,可以献上的就献上,可以记录的就记录下来。一路行走一路观察,观察之后便学习,学习之后用来资助自己的实践,这一趟就不会白费。从前吴国季札出使、汉代司马子长游历,直到今天仍被称道不衰,胜过常人。我一向认为他们很壮伟。近来我虽然向西走过关陕,向东渡过瀛海、博海,向南经过婺越,向北抵达并州、冀州,足迹遍及天下一半,却唯独遗漏了中原。这就好比谈论道路却遗漏孔子、孟子,谈论功业却遗漏大禹、皋陶,评论世道却遗漏唐虞三代,君子不会认为这种人有见识。我对此很遗憾。所以即使浙江之路迂回、江路险峻,我也一定要走中原。我的年纪也大了,若舍弃这条路不走,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我听了笑着说:“您对于世事确实很熟悉。以奇特成就文章,以险峻成就品行。四十岁才出仕,出仕十六年了,至今还没有升调官职。我本来就知道您不怕迂回和险阻。可是,中原之路是天下共同的大道。它所经过的地方,确实有许多正如您所说。您回到京师后,接受天子的任用,充任顾问;退朝后代天子发言,并且执笔记录天下之事,这就是您的职责。有所不回答时,一旦回答必定宏大;有所不制定时,一旦制定必定端正;有所不记载时,一旦记载必定正直。正直、端正、宏大,都是天下共同的大道。这次中原之行对您来说意义重大,而且此行也不能没有收获。道路即使迂回而险峻,又有什么遗憾呢?我因您问路而得到这个道理,便把这番话赠给您。请二位侄子记住这些话,我将用它来考验罗公。”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四十五 (明)贺复征编 ○序六十五 送郡推叶素峰序【明·王慎中】
有吏于此,有号于都县郊鄙之民曰:「之吏也贤,莫不从而贤之。」曰:「吾乐得以为君,以号于国邑乡遂之士,则莫之应也。」之吏也,其施舎法戒足以为政矣,然而未及作人也。有号于国邑乡遂之士曰:「之吏也贤,莫不从而贤之。」曰:「吾乐得以为长,以号于都县郊鄙之民,则莫之应也。」之吏也,其声光意气足以厉俗矣,然而未及附众也。乡遂之士专而陋,故常逖听而从风;国邑之士则能覩形而见意矣;都县之民辨而广,故能顺事而捷赴;郊鄙之民则常守愿而待孚矣。故吏之得民也,常易于都县而难于郊鄙;其得士也,常易于乡遂而难于国邑;其于得士与得民也,又有不能兼者焉。彼其不应者半,盖有应之者半矣;然而不应者之半,犹不胜其从者之半也。是亦足以为贤矣。今有吏于此,号于民曰:「贤」,而国邑乡遂之士应之,犹于民也;号于士曰:「贤」,而都县郊鄙之民应之,犹于士也。是可不谓之尤贤乎?之吏也,士民咸贤之矣。有问于民曰:「若之君诚贤矣,其将峻陟而大用矣?」则民莫不以为然;如有问于士曰:「若之长诚贤矣,其将峻陟而大用矣?」则士未敢以为然也。夫其贤也,所以可峻陟而大用也,而为士者莫之然,何也?夫其贤也,岂能舎职而徇时,违道而媚上,营已之私,圗躬之便哉?必且秉礼以自贵,然而乐谀好卑者嗛之矣;必且明宪以御强,然而乱法暴禁者害之矣。贵者之所嗛,然而民愉其生矣;强者之所害,然而民利其业矣。民愉其生,民利其业,然躬失其便矣。如是则可以峻陟而未必陟,可以大用而未必用也。此为士者之所知,而民之所不知也。叶素峰之为推官于吾郡也,三年矣。有问于予者,予应之曰:「峻陟大用,舎公将孰与哉?」以其得士得民之贤信之也。竟枉授知州以去。都县之民相与骇于市,郊鄙之民相与骇于野,曰:「吾之君诚贤者也,而不峻陟大用。士相与语于学于塾曰:「吾固疑吾长之将以介蒙谤,以直获罪也,今果然邪?」予闻民之骇也,固与之共骇矣。闻士之云云也,叹曰:「予之前识,乃不士若也。」虽然,谤以介得,又何愧矣?罪以直招,又何悔矣?不悔不愧,虽不峻陟大用,又何憾矣?况未必不峻陟大用也邪?公行矣,能无慨然于余言哉!郡邑师儒程君敏庸、黄君绍文辈,皆贤公而骇之者也。故次予言以归之,使书以为公赠。
赠赵千戸序【王慎中】
异时武人之容,冠豭冠,佩鱼,服短后之衣,抚剑而语,难饮酒,呶号,视直而不能侧,声髙而不能下,手足之力有余,健而不可制,则蹴踘、蹶张、投石、超距以泄其悁急而宣其气,卑躬俛首,腼颜笑而柔,声音飘绅襜袂,与人为俯仰,非其事也。永宁卫右所千戸赵君伯龄,世武人,宜有其容,以吾所见,皆反之,何也?异时武人其容如彼,其所为亦且暴戾恣睢,忿忮所至,辄批搏人以自快,嗜财悦色,则攫取挟狎而无所惮。时平久而文法行,往往见于背恶上之人,辄操文法以困苦戮辱之。于是武人之容为世大诟,不思其为则非,而其容则是,彼其惩之之过而蕲以自免,辄改其容以趋媚于世而求容乎上,虽其进退蹈舞不惊人之耳目,而矫强果奋之气无复异时之効,不亦可患也与?且其容非也,而其所为亦卒不能大变于其旧,是两失之也。伯龄细谨自饬,以恩意拊士卒,如恐有伤,尤廉于外,贫而不侵乎下,其所为是矣,予独怪其容之反也,岂非思自表见以趋世而冀上之用乎?然竟落落在羣伍中,无以自异,事任不及,而材勇无所试,饮酒不得醉,醉亦不敢狂语,徒飘绅襜袂,与人为俯仰,以销沮其气,良可悲也。文法之盛,背恶者不得肆,而敛饰者亦无以自异,将使武人何所视哉?吾甚患之,故有以赠赵君。
送闲寂海上人序【王慎中】
译假如有这样一位官吏,在都城、县城、郊外和乡野的百姓中宣扬说:“这个官吏贤能,大家无不跟着认为他贤能。”又说:“我乐意让他做我的君长;如果在国邑、乡遂的士人中这样宣扬,却没有人响应。”这个官吏,他施行的政令、舍取、法令和劝戒足以治理政事了,可是还没有做到造就人才。假如在国邑、乡遂的士人中宣扬说:“这个官吏贤能,大家无不跟着认为他贤能。”又说:“我乐意让他做我的长官;如果在都城、县城、郊外和乡野的百姓中这样宣扬,却没有人响应。”这个官吏,他的声望、光彩、意气足以激励风俗了,可是还没有使众人归附。乡遂的士人专一而见识浅陋,所以往往只能远远听闻而追随风气;国邑的士人则能够看见形迹而理解意旨;都县的百姓明辨而见闻广博,所以能够顺着事情迅速赴事;郊外乡野的百姓则常常安守本分,等待确实的信任。因此,官吏取得百姓的拥戴,通常在都县容易,在郊野困难;取得士人的拥戴,通常在乡遂容易,在国邑困难;而且对于取得士人与百姓的拥戴,又有不能兼得的。那些没有响应的人占一半,大概也已有一半人响应了;然而没有响应的那一半,仍然比不上响应者的一半。这也足以称为贤能了。如今假如有这样一位官吏,在百姓中宣扬他“贤能”,而国邑、乡遂的士人响应,这对百姓来说也同样如此;在士人中宣扬他“贤能”,而都县、郊野的百姓响应,这对士人来说也同样如此。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尤其贤能吗?这个官吏,士人和百姓都认为他贤能了。若有人问百姓:“你们的君长确实贤能,他将要升任高职并得到重用吧?”百姓无不认为是这样;若有人问士人:“你们的长官确实贤能,他将要升任高职并得到重用吧?”士人却不敢这样认为。他贤能,正是可以升任高职、得到重用的原因;可是士人却不这样认为,为什么呢?因为他既然贤能,难道会舍弃职责去迎合时俗,违背道义去媚上,经营自己的私利、图谋自身的便利吗?他必定会秉持礼义以自重,但喜欢谄媚、爱好卑下行为的人就会怨恨他;他必定会申明法令以抵御强暴,但扰乱法度、侵犯禁令的人就会加害他。贵人所怨恨的地方,却使百姓安乐地生活;强者所加害的地方,却使百姓能够有利地经营自己的事业。百姓生活安乐、事业得利,但他自己却失去了便利。这样的人可以升任高职,却未必真的升任;可以得到重用,却未必真的被重用。这是士人所知道而百姓不知道的。叶素峰在我郡任推官,已经三年了。有人问我,我回答说:“若要升任高职、得到重用,除了叶公还能有谁?” 我是因为相信他能够同时得到士人和百姓的拥戴,才这样认为的。没想到他竟委屈地被授予知州之职而离去。都县的百姓一起在市中惊骇,郊野的百姓一起在田野惊骇,说:“我们的君长确实贤能,却没有升任高职、得到重用。”士人在学校、私塾中相互谈论说:“我本来就怀疑我们的长官将会因为耿直而遭受诽谤、因为正直而获罪,今天果然如此吗?”我听到百姓惊骇,本来就同他们一起惊骇;听到士人这些话,叹息说:“我先前的见识,竟然还不如你们这些士人。”不过,即使因耿直而遭到诽谤,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因正直而招致罪责,又有什么可后悔的?不后悔、不惭愧,即使没有升任高职、得到重用,又有什么遗憾?何况也未必不能升任高职、得到重用呢?您要出发了,难道能不对我的这些话有所感慨吗?郡邑的师儒程君敏庸、黄君绍文等,都是认为您贤能并为您离去而惊骇的人。所以我把这些话写在后面送给您,让您记录下来,作为我赠给您的文字。赠赵千户序【王慎中】从前武人的仪容,戴着豭冠,佩着鱼符,穿着后襟短的衣服,抚剑而谈;不善于饮酒,喧叫吵嚷;目光直视而不能侧转,声音高亢而不能低下;手足力量有余,强健而难以约束,于是用蹴踘、蹶张、投石、超距来发泄急躁、舒展气力。他们低身俯首,羞惭地微笑而显得柔顺,声音飘扬,衣带和衣袖飘动,随着别人俯仰,这并不是他们本来的样子。永宁卫右所千户赵君伯龄,世代为武人,按理应当有那种仪容;但依我所见,他却完全相反,这是为什么呢?从前武人仪容像那样,他们的行为也往往暴戾恣睢,愤怒嫉恨所到之处,便殴打别人来使自己快意;贪财好色,就掠夺财物、挟持妇女而无所顾忌。后来天下太平已久,文法施行,往往见到背地作恶、冒犯上司的人,官府便拿文法来困辱、杀戮他们。于是武人的仪容成为世人极力诟病的对象;人们不思考他们的行为是不对的,却认为那种仪容是对的。他们过分惧怕惩罚而希望自我免除罪责,便改变仪容,趋媚世俗以求上级容纳;即使他们进退舞蹈不再惊动人的耳目,但矫强果敢、奋发有力的气概也不再有从前的功效了,这难道不是值得忧虑吗?况且他们的仪容不对,而行为最终也不能彻底改变旧习,这是两方面都失掉了。伯龄谨慎细密,自我约束,以恩意抚慰士卒,唯恐有所伤害;对外尤为廉洁,家贫却不侵扰下属,他的行为是正确的。我唯独奇怪他的仪容反常,难道不是想显露自己,以迎合世俗而希望得到上级任用吗?然而他终究落落寡合地处在军伍之中,无法显示自己的不同,职事没有轮到他,才能和勇力也无从施展;饮酒不能喝醉,醉了也不敢狂言,只能徒然飘动衣带和衣袖,随着别人俯仰,以此消磨自己的气势,实在可悲。文法盛行,背地作恶的人不得肆意妄为,而收敛修饰自己的人也无法显示不同,这将使武人还看什么、学什么呢?我对此非常忧虑,所以写这些话赠给赵君。送闲寂海上人序【王慎中】
佛氏见距于儒,非以其好广大宫室、珍美服食,聚不耕之身而为放恣,如近世所名学佛之徒也。殚力于性地,会精于心源,谓之髙大微眇,而毫髪千里之间,此其所以为吾儒距者也。近世名徒于佛者何如哉?惟其宫室服食之知,而猥下隋窳,无复小慧,他能以为放恣矣。士之名儒者,犹睢睢盱盱,词费气盛,以距佛为功。是佛之得距于儒,既非其所以取距,而儒之力距乎佛,尤失其所以为距矣。不亦谬而可笑哉!其间固有屏絶声色,禁耳目之邪,淡节臭味,裁口腹之欲,约身劳体,以自苦刻居,无寻丈之安,而行有山跋谷涉之勤,属属然奉其教之所谓戒者,以求别于其徒。士者且以为世所难得,交礼而多誉之。彼亦以此自贤,沾然内胜,谓足以抗吾道而存其教。如吾所见漳州开元闲寂上人智海,殆庶几其人矣。佛之为言,固存于其经,以大小分教乗而明圣贤之差别,则守戒不失,蹈人之所极难,犹不足语于下乗之数。盖自东土所传离祖而为宗者,未可望其门墙。视彼迦叶以下二十七人一镫之照,西土相续如其经所称云者,又未知羊牛之车相去何如耳。充吾儒之所距,则摩碣掩空,片词俱泯之旨,乃足以深攻细折,而与之较同异于毫发之间。如上人所守,非独其教之末,亦吾道之所不足致距也。上人于佛氏之经,该诵而精讲,良亦勤且博矣。其言固在茍求之而思思之而得,究其所至,将必有以抗吾道而特存吾方距之不暇,而暇与之逰哉!上人勉之,然吾亦惧夫所以自为者不至,他日复见上人无所操以为息邪放淫之本,力不足以有距,而卒为上人所抗也。吾与上人交,当勉之。
送程郡博致仕序【王慎中】
嘉靖二十三年,制当黜陟天下百司庶职,报罢者凡若干人。而吾泉州儒学教授程君龙峰,名在有疾之籍,当致其事以去。程君在学,方修废起坠,搜遗网失,以兴学成材为任,早作晏休,不少惰怠。耳聪目明,智长力给,非独其精爽有余,意气未衰。至于耳目之所营注,手足之所蹈持,该涉器数而周旋仪等纎烦劳惫,莫不究殚胜举。不知司枋者奚所考,而名其为疾也?黜陟之典,固将论贤不肖以驭废置。人之有疾与否则有命矣,贤不肖之论,非可倚此以为断也。况于名其为疾者,乃非疾乎?人之贤不肖,藏于心术,効于治行,其隐微难见,而形似易惑,故其论常至于失实。非若有疾与否可以形决而体定也。今所谓疾者,其失若此,则于贤不肖之论,又可知矣。此余所以深有感也。又有异焉,古者宪老而不乞言,师也者所事也,非事人也。所谓以道得民者是也,贵其筋力之强,束课其骸骨之武健,是所以待猥局冗司之末也。古之事师者,其饮食于饭,患其噎于胾,患其哽而祝之也。其居处于坐,则有几于行则有杖,皆所以事师而修其辅羸摄痾之具。未闻以疾而罢之也。古之道,其不可行于今乎?程君之僚与其所教诸生,皆恨程君之去,谓其非疾也。余故论今之失,而及古之谊,使知程君虽诚有疾,亦不可使去也。君去矣,敛其所学以教乡之子弟,徜徉山水之间,步履轻翔,放饭决肉,矍铄自喜。客倘有讶而问者,君胡无疾也?聊应之曰:「昔者疾而今愈矣,不亦可乎?」
送赞画陈百戸序【王慎中】
译佛教受到儒者排斥,并不是因为它像近世所谓学佛之徒那样,喜好宏大的宫室、珍美的衣食,聚集不耕作的人而放纵恣肆。佛教竭力探究本性,精心体察心源,认为这些道理高大而幽微精妙,然而相差毫发便会谬误千里,这才是它被我们儒家排斥的原因。近世那些被称为学佛的人又怎样呢?他们只知道宫室衣食,猥琐卑下、懒惰怠惰,连一点小智慧也没有,却还能把自己放纵起来。那些自称儒者的士人,仍然怒目张口,言辞繁费、气势盛大,把排斥佛教当作功劳。这样看来,佛教受到儒家排斥,本来就不是它真正应当被排斥的原因;而儒家竭力排斥佛教,更失去了排斥它的真正依据。难道不是荒谬可笑吗?其中本来有些人屏绝声色,禁止耳目接触邪事,节制饮食滋味,克制口腹欲望,约束身体、劳苦形体,自我刻苦修行;没有寻丈之内的安适,行动还要辛劳地翻山越谷;他们谨慎地奉行佛教所谓的戒律,以求同其他僧徒区别开来。士人还认为这种人是世间难得的人才,以交往和礼敬他们为荣,多加赞誉。他们也因此自以为贤能,内心沾沾自喜,认为足以抗衡我们的道统、保存他们的教法。依我所见,漳州开元寺的闲寂上人智海,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佛教的道理本来保存在经书中,以大小乘区分教法,并说明圣贤的差别;即使守戒不失,践行人们极难做到的事情,也还不足以列入小乘的层次。何况自从东土所传、脱离祖师而另立宗派的佛法,尚且不能望见佛法门墙。拿它同迦叶以下二十七位祖师如一盏明灯相继照耀、西土相续如佛经所说的情形相比,又不知道羊车、牛车之间的距离究竟怎样呢。若充实我们儒家所排斥的内容,达到摩碣遮天、片言俱灭的境界,才足以深入攻击、细密剖析它,并同它在毫发之间比较异同。像上人所守持的,还不只是佛教末流,也是我们儒道不足以用来排斥佛教的东西。上人对于佛教经书,能够全部诵读并精心讲解,实在勤奋而博学。他所说的道理本来就在经书中,只要认真求取、思考,就能得到;推究他最终所达到的境界,将来必定能够抗衡我们的道统,使我专心保存自己的道统、排斥他的教法还来不及,哪里有闲暇同他交游呢?上人请努力吧。不过我也担心您自我修养所达到的程度还不够,将来再见上人时,您没有可以用来止息邪说、放纵淫欲的根本,力量不足以排斥佛教,最终反而会被上人抗衡。我同上人交往,正应当勉励他。送程郡博致仕序【王慎中】嘉靖二十三年,朝廷按制度应当考核天下各部门的官员,奏报罢免的共有若干人。我们泉州儒学教授程君龙峰,名字列在有病的名册中,应当以致仕之名离职。程君在学校里,正整修废坏、振兴衰败,搜集遗失、补救遗漏,以兴办学校、成就人才为自己的责任,早起晚睡,一点也不懈怠。他耳聪目明,智慧增长,精力充足;不仅精神有余,意气也没有衰退。至于耳目所经营关注的事情,手足所践履操持的事务,涉及器物、数目,周旋于礼仪等级之间,细碎、烦劳、疲惫的事项,无不探究到底,尽力完成。我不知道掌管考核的人依据什么考察,却把他列为有病之人。黜陟的典制,本来是要考察贤能与不肖,以决定罢免或任用。人是否有病,是命运所定;贤能与不肖的评定,却不能依靠这一点来作判断。何况被列为有病的人,实际上并没有病呢?人的贤能与不肖,隐藏在心术之中,表现在治理和行为上;它隐微难见,而表面形迹却容易使人迷惑,所以评定常常失实。它不像有病还是无病,可以由外形判断、由身体确定。如今所谓有病之人的评定既然有这样的错误,那么对于贤能与不肖的评定,也就可以知道了。这正是我深有感触的地方。还有一件不同的事:古代尊重年老者而不要求他们辞退,师长是应当侍奉的人,而不是用来办理事务的人。所谓以道义取得民心,就是这种情形。只看重人的筋力强健,用事务束缚、考核他的身体武力,这只是对待卑微、局促而琐碎的末等职务的办法。古代侍奉老师,老师吃饭时,担心他被肉噎住;担心他被肉堵住喉咙,还要为他祈祷。老师居处坐着,就设置凭几;行走,就给他手杖,都是为了侍奉老师、准备扶助衰弱和治疗疾病的器具。从未听说因有病而罢免老师。古代的道理,难道不可以施行于今天吗?程君的同僚和他所教的诸生,都为程君离去而遗憾,认为他并没有病。因此我论述今天的过失,又谈到古代的义理,让人知道即使程君确实有病,也不应当让他离职。您已经离开了,就收集自己所学的知识去教乡里的子弟,在山水之间徜徉,步履轻快,吃饭时能放量进食,吃肉时能大口咬断,精神矍铄而自得。假如有客人惊讶地问您:“您为什么没有病?”您只要回答:“从前有病,如今已经痊愈了,不也很好吗?” 送赞画陈百户序【王慎中】
善骑者不忘驰,善射者不忘彀。彼其体习于衘辔玦彇之具,而心悦乎罄控纵送之能。使其约束委顿于衢巷里门曲囏,而局蹐不出一室;目穷于前堵,而足极乎四隅。越月逾时而不得一逞,则惆然而不乐。故见平冈峻坂则思介马而骤,见广场易圃则思决拾而起。有其技者固喜利其用也。勇敢武艺之士,矜斗乐战,按剑而语,喜难而幸危。听鼓鼙而意奋,抚介胄而色厉。居闲无事,常有死封疆之心。今将使之酣豢于瓮盎盆缶之间,据妻抱子以老,而溘然尽一息于床箦之上,宜其有所不乐也。泉州卫百户陈君经纶,毅然有勇武人也。百户固小挍,而泉州入内地。君虽矜斗乐战,而无所用其勇。一日以事至都下,自言于兵部,乞隶两广军门为赞画官。军门所辖五管岩峒牙踞,蛮猺杂种之所蕃育,人质而兽知,挺鋋呼啸,所在而有,无日不用兵。君之好勇而得隶于此,此亦骑者之平岗峻坂,射者之广场易圃也。有闲习之技而得便利之地,心动于鼓鼙之讙,气盈于介胄之肃,何其壮也。然亦可谓乐矣。君为此乞,固死是求,计反顾而虑还踵,岂君所以求往之志哉?然今司马中丞张浄峰公实为两广总制。吾闻张公在镇,经文纬武,以仁义行师,既已择其大憝巨酋之不可化服者,搜薙而诛斩之;其可以化服者,皆以人畜之不絶,以兽雍容尊俎而偃戈休甲,讫威声于四遐。君诚矜斗乐战,而冦发益稀,兵不辄出,虽时有所用其勇而已,不惬其矜乐之志矣。张公于用兵,每以律授将佐,不得越教诫,违期约,妄有所事,常节其黩而养其鋭,不以穷武力为功用。能军无躁败,贼无滥杀。君诚好勇,其有所用之,亦且善胜而完归,又安所得死矣?君于此毋乃有不乐哉?夫所为寝食不忘死者,壮士之志也。将死之求,求死而不得,则为之不乐,毋乃过于壮。而茍以蹈一夫之勇欤?予既壮,君往得其地,而又幸其所事之得人,勇有所用而死之无所也。为序以送之,无使其过于壮而有所不乐也。
赠何沈两公归蜀广序【唐顺之】
尝闻石钟之说乎?江自蜀走海,数万里,寂然未尝有声,一经石钟山下,则噌吰鞺鞳,骤发而骇作。夫声藏于水,本非无声,偶遇空洞之石,与之相得,而一露其竒耳。使数万里间不一遇空洞之石,则遂终无声矣。使其为空洞之石者不止石钟一处,为然而濒江处处多有之,则声当满天地矣。终于无声与声满天地,而声之在水者自如也。人之遇于世,亦若此矣。栢村何将军之在蜀,紫江沈将军之在广,以身系两镇安危,国家倚长城者二十年。松茂线路,辟百余年之塞,而牂牁两江熢燧帖息。盖栢村之沈毅如太阿之在匣而不可测,紫江之敏鋭如太阿之出匣而不可拟。两将军意气不同,而同为一时名将。顷倭宼起东南,驽帅数蹶,事人人以为非二老将不可,而庙堂亦遂召之。及两将军之来,俯仰诸当路间,则舌若胶噤而不能谋,臂若蜷缩不能展,谋焉而率不见竒,展焉而率不如意,贾勇而来,垂翅而去。何其智于蜀与广,而拙于东南也?倭奴恣睢,岂必劲于西番南猺?江海沮洳,岂必险于松茂牂牁?而利钝顿异,人或以此歉两将军,两将军亦未必不以此自歉。昔者李郭两公专制一面,则挫安史方张之鋭而有余;及与九节度逡巡相州之役,则熄朝义既灰之烬而不足。此一人也,何哉?权之在不在焉而已矣。使今两将军于东南,其所遇如蜀与广,得自专制,安知不且为东南长城?使向在蜀与广所遇一不得自专制如东南,即毫毛之功未可必立,况能以身系两镇安危耶?呜呼!士不能自为材,岂不信乎?两将军归矣,松茂牂牁之间,人人相迎曰:“我公归矣,吾镇无事矣。”两将军亦感于东南之垂翅,而慨然于故所立功处,将不有技痒而心动:“曰我思用赵人乎?否也。”然则人其可无歉两将军,而两将军可以无自歉矣。
送彭通判致仕序【唐顺之】
译善于骑马的人不会忘记奔驰,善于射箭的人不会忘记张弓。他们的身体习惯于驾驭马匹、弓弩等器具,内心喜悦于尽力控制、纵放、收送的技能。假如让他们被约束、困顿在街巷、里门和曲折狭窄之处,局促不安,不能走出一室;眼睛只能看到面前的墙,双脚只能走到四角;过了一个月、又过了一个时节,不能有一次施展本领,就会惆怅而不快乐。所以看见平冈峻坂,便想骑上披甲的马奔驰;看见广场平地,便想拿起弓箭射击。拥有这种技艺的人,本来就喜欢使它发挥作用。勇敢有武艺的人,以争斗为自豪,以作战为乐,按剑而谈,喜欢困难而庆幸处于危险之中;听到鼓鼙声便意气振奋,抚摸铠甲头盔便神色严厉;闲居无事时,常有战死疆场的心愿。如今要让这样的人安逸地饱食于坛坛罐罐之间,依偎妻子、抱着孩子到老,最后突然把一生气息耗尽在床席之上,他当然会有所不快乐。泉州卫百户陈君经纶,是一个意志坚定、勇武刚毅的人。百户本来只是小武官,而泉州处在内地。陈君虽以争斗为自豪、以作战为乐,却没有地方施展勇力。一天,他因事来到都城,向兵部自陈,请求隶属于两广军门,担任赞画官。军门所管辖的五管地区,岩洞山峒盘踞着,蛮、猺等杂处的族群在此繁衍;他们外表像人而心性如兽,挺着长矛呼啸,处处都有,每天都要用兵。陈君喜好勇武而得以隶属于那里,这也正是骑马者的平冈峻坂、射箭者的广场平地。有闲暇操练技艺,又遇到便利的地方,心因鼓鼙的喧响而振动,气因铠甲的严整而充盈,这是多么壮盛啊!然而也可以说是快乐了。陈君为此请求,原本就是求得战死;如果反过来顾念自身而考虑退回来,难道是陈君当初求往的志向吗?可是如今司马中丞张浄峰公正担任两广总制。我听说张公镇守那里,文武兼备,以仁义用兵;已经挑选出那些最为凶恶、顽固而不可教化降服的首领,搜捕剿除并斩杀他们;对于可以教化降服的,都让他们的人民牲畜不至断绝,以对待野兽般从容地在宴席上安抚他们,于是停止兵戈、休息铠甲,使威名声势传到四方。陈君确实以争斗为自豪、以作战为乐,但盗寇日渐稀少,军队不常出动,即使有时能够施展勇力,也已经不能满足他争斗作战的志愿了。张公用兵,每每依据军法授予将佐,不许越过教诫、违背期限约定,妄自有所行动;常常节制他们轻率滥用武力的行为而培养其锐气,不把穷尽武力当作功劳。这样,善于用兵的将领不会因躁进而失败,盗贼也不会遭到滥杀。陈君确实喜好勇武,即使有所施展,也将善于取胜、保全归来,又哪里能得到战死呢?陈君对此难道不会感到不快乐吗?一个人睡觉吃饭都不忘记战死,是壮士的志向。将要战死的愿望,求死却不能得到,因而不快乐,这难道不是过分壮烈了吗?难道只是想践行匹夫的勇气吗?我已经称赞了陈君,希望他前往后能得到合适的地方,又有幸遇到合适的主将;勇气有所施展,却没有战死的机会。我写这篇序为他送行,是希望不要让他过分追求壮烈,以致有所不快乐。赠何沈两公归蜀广序【唐顺之】您曾听说过石钟山的说法吗?长江从蜀地流向大海,数万里之中寂静无声;一经过石钟山下,便发出噌吰鞺鞳的声音,骤然响起,令人惊骇。声音本来藏在水中,并不是没有声音,只是偶然遇到空洞的石头,与它相互契合,于是一下子显露出奇异的声响罢了。假如在数万里之间一次也没有遇到空洞的石头,那么水声就终究不会显现;假如空洞的石头不只石钟山一处,而沿江各处都有,那么声音应当充满天地。最终无声与声满天地这两种情形,水中的声音本身却没有改变。人遇到世事,也正像这样。栢村何将军镇守蜀地,紫江沈将军镇守广东,以自身系两镇安危,国家倚赖他们如长城,已有二十年。松茂的道路,开辟了百余年所闭塞的道路,牂牁两江的烽火也归于平息。栢村的沉毅,像太阿剑藏在匣中,深不可测;紫江的敏锐,像太阿剑出匣,锋芒不可抵挡。两位将军意气不同,却同为一时名将。近来倭寇在东南兴起,庸劣的将帅屡屡失败,人人都认为事情非两位老将不可,而朝廷也于是召他们回来。等两位将军到来,在各位当权者之间周旋,却舌头像被胶粘住一样不能谋划,手臂像蜷缩起来不能伸展;谋划往往看不出奇策,施展也往往不能如意,于是带着勇气而来,垂下翅膀而去。为什么他们在蜀地和广东有智慧,到了东南却显得笨拙呢?倭奴恣意横行,难道一定比西番、南猺强悍吗?江海低湿泥泞,难道一定比松茂、牂牁险要吗?可是利钝顿然不同,有人因此责怪两位将军,两位将军也未必不因此自责。从前李光弼、郭子仪两位公专制一方时,能够挫败正在兴盛的安禄山、史思明的锋锐,力量还绰绰有余;等到他们同九节度使在相州战役中彼此迟疑,却连熄灭史朝义残余的灰烬都做不到。这还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因为权力在不在自己手中罢了。假如如今两位将军在东南所遇到的情形如同在蜀地、广东,又能够独自统辖,那么怎知他们不会成为东南的长城?假如当初在蜀地、广东所遇到的情形,恰如在东南一样,不能独自统辖,那么即使一丝一毫的功劳也未必建立,何况能够以自身系两镇安危呢?唉!士人不能自己造就成材,难道不是事实吗?两位将军回去了,松茂、牂牁之间人人出来迎接,说:“我们的将军回来了,我们的镇地无事了。”两位将军也因在东南垂翅而感慨,又想到过去建立功劳的地方,或许技痒心动,说:“我还想任用赵地的人吗?不,不是这样。”那么人们就可以不必责怪两位将军,两位将军也可以不必自责了。送彭通判致仕序【唐顺之】
古者僚友之间,其相须至殷,而其相比至勤也。其去者,则居者曲为之挽而留之,于是有以去者从居者,而居者不患于无与共勲伐焉,则君奭之书是也。其居者,则去者曲为之引而致之,于是有以居者从去者,而去者不患于无与共泉石焉,则北风之诗是也。其或去者不能为居者留,则居者为之盛祖帐,车数十百两,至作为咏歌倡而和者数十百人,于是居者慨然有羡于去者,以其絶尘而不可及,而去者亦待居者以为重,然后风声奕奕,耀人耳目,至于久而益章,则汉人之于二疏,唐人之于贺监是也。自余官于常,而得与石屋彭君为同僚,君温雅纯粹,行洁而材裕,虽在僚佐中,而隐然系一郡之重轻,余方幸于得君,窃以为弥缝缺失,实惟君是赖。曽不几时,而君谢病以去,余为之怅然自失,既自愧其力不能留君,且以余之迂拙无所用于世,其去不宜在君后,又自愧其縻于此而不能从也,独知慨然羡乎君之不可及,而欲载之诗歌,使君之风声耀人耳目如古人者,而又不能也,则请聊述余所闻以赠君,可乎?夫去就有二途,而仕隐无两道。在《易》之渐之上九,既已渐于逵矣,而孔子曰:“其羽可用为仪,不可乱也。”观之上九,可以肆志矣,而孔子曰:“志未平也。”由此言之,君子所以蚤夜孜孜,蕲尽乎已而被乎物者,岂独蹩蹩于世者则然?虽肥遯髙尚之士,亦固有责焉耳。且君之居官,清逺闲散,翛然絶不以声利自污,则仕固无异乎其隐。今君之去也,将益尽乎已而被乎物,使其志未平,而其羽可用,则隐固亦无异乎其仕矣。故曰:去就有二途,而仕隐无两道。况就枕石潄流,嘲弄烟月,以为旷达,而曰“世与我既相违矣”,则余又何敢以此望君?且非君所以自待也。君行矣,其亦有以处予也哉?
送太平守江君序【唐顺之】
嘉靖中,交人簒其君,贡献不通,天子议将用师,于是命庭臣推择诸臣中才望尤异者,使为广东西、云南三省抚臣,而三省之吏,自藩臬至于州郡县,必精其人,有不称者更而置之。而广西之太平与广东之钦、廉,云南之广南诸郡,实绾三省之口,为中国出兵之戸,其地与交南相齿错,故其选人尤重于他郡。而江君适以戸部郎出守太平,君练达而沈毅,气伟而志雄,士大夫以是贺太平之得其人,而知君之能勇于立功名以自见也。会余以省父至南都,君之僚某君軰因求余文以为君赠。余惟交南距中国万里许,且夫以北土能寒之人,而争骛于毒利暑湿瘴疠之域,以转饷之艰,而当自食其地之逸,以不习地形之势,而乃当闗拒险陡崖深沟之塞,此兵家之忌,罪人未可以必得,而中国且骚然敝矣。故征交之议,士夫多难之。虽然,固有不烦兵、不费粮而可以有功者,则汉人所谓州郡足任者也。今广东西、云南诸郡所辖诸土兵,其长技固与交人无以异,其巢窟于陡崖深沟之中,固与出入于交人之地无以异也。往时徼上之甿,多窃出与交人相市,近以通夷禁之夫,此正不必禁也,贵在因而用之耳。诚欲刺其阴事而疑散其党,则足以备间谍;欲夺其险阨,则足以供乡导,何不可哉?且莫氏以簒得国,交人虽蛮夷,固未必尽肯甘心为簒人役也。其左右之刼于凶虐,欲自拔而不能者,计亦多矣。闻故王子孙尚有据国之半而争之者,而占城压交人之胸,世仇国也,此皆可借其报怨之愤而资其夹攻之力。顾为计者未知出此,诚使此诸郡迭相臂指,潜形蓄鋭,蹈瑕而动,用其长技与熟于地形之兵,加之以间谍乡导之便,因其故王子孙与左右欲自拔之人以为内间,因其仇国以为外犄,使彼备多而力寡,然后阳壁于其所备,而阴袭其所不备其国中,固宜有向应者。然则兵不必传其都而簒之,首可以悬而馘之矣。其与劳师匮粮以犯兵家之忌者,不亦逺乎?故以为天子,茍赦而不诛则已,诛之则宜委其责于州郡,而毋出内兵。茍委其责于州郡,则太平其宜,率先诸郡者也。嗟乎!士患不遇时,彼慷慨跃马、策勲铜柱之外者,世固不可无若人。吾将以君之行观之。
其二
译古代同僚朋友之间,彼此需要非常深切,彼此亲近也非常勤勉。有人要离去,留下的人便千方百计挽留他,于是离去的人听从留下的人;留下的人也不担心没有人共同建立功业,这就是《君奭》一书所说的情形。留下的人若要离去,离去的人便千方百计为他引荐,使他得以到任,于是留下的人听从离去的人;离去的人也不担心没有人同自己共同寄情山水,这就是《北风》诗所说的情形。有时离去的人不能为留下的人挽留,留下的人便为他盛大设置祖帐,准备几十辆、上百辆车,甚至作诗歌唱和的人有几十、上百,于是留下的人感慨而羡慕离去的人,因为离去的人绝尘而去,自己无法追及;离去的人也把留下的人看得很重。这样以后,风声声誉显赫,光耀人的耳目,时间越久越彰明,这就是汉人对待二疏、唐人对待贺监的情形。我在常州任官时,得以同石屋彭君做同僚。彭君温和文雅、纯正精粹,品行高洁而才干充裕;虽然身处僚佐之中,却暗中关系到一郡政事的轻重。我正庆幸得到彭君,私下认为弥补缺失,实在全要依赖您。没过多久,彭君以病辞官离去,我因此怅然若失;既惭愧自己的力量不能挽留您,又因为自己迂腐笨拙、在世上无所用,按理不应比您晚离职,却又惭愧自己被牵系在这里不能跟随您;只是知道慨然羡慕您这种不可企及的风采,想写诗歌来使您的声誉像古人一样光耀人的耳目,却又做不到。那就请允许我姑且叙述所听到的事情来赠给您,可以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两、十百人〕 离任与任职有两条道路,但出仕和退隐并不是两种道。按照《易经》渐卦上九爻,已经渐渐登上大路了,孔子却说:“它的羽毛可以用来作仪饰,不可扰乱。”观卦上九已经可以纵情舒展志意了,孔子却说:“志向还没有平定。”由此可知,君子所以早晚勤勉不懈,求得充实自身并施及外物,难道只有奔忙于世俗的人才这样吗?即使是远远退避、崇尚高洁的人,也本来有责任。况且您任官时,清正、闲远、散淡,潇洒自在,完全不以声名利禄玷污自己,那么出仕本来同隐居没有不同。如今您离职了,将更加充实自身并施及外物;使自己的志向尚未平定,而羽毛又可以用来作仪饰,那么隐居本来也同出仕没有不同。所以说,离任与任职有两条道路,出仕与退隐却没有两种道。何况若只是枕着石头、漱饮溪水,嘲弄烟月,把这当作旷达,并说“世道同我已经相违”,那么我又怎敢以这种境界期望您?况且这也不是您对待自己的方式。您要走了,难道也能为我安排一个去处吗?送太平守江君序【唐顺之】嘉靖年间,交人篡夺其国君之位,贡赋不再通达,天子商议将要出兵,于是命令朝廷大臣在群臣中推选才干声望尤其出众的人,担任广东、广西、云南三省的抚臣;三省的官吏,从藩司、臬司直到州、郡、县,也必须精心选择,任用不称职的便更换。广西的太平,广东的钦州、廉州,云南的广南等郡,正好扼住三省的门户,是中国出兵的户口;它们同交南犬牙交错,所以选任官员尤其重于其他郡。江君恰好以户部郎中出任太平知府。江君练达沉毅,气度伟岸而志向雄健,士大夫因此庆贺太平得到了合适的人才,也知道江君能够勇于建立功名来显扬自己。恰逢我因探望父亲来到南都,江君的同僚某君等便请求我写文章赠给江君。我认为交南距离中国约一万里,而且北方人能够忍受寒冷,却要争相奔赴毒热、暑湿、瘴疠之地;运输粮饷困难,却要面对依靠当地粮食而安逸的敌人;不熟悉地形,却要把守关隘、险坡、深崖、沟壑等险要之处。这是兵家所忌,罪人未必一定能够擒获,而中国将先受到骚扰、疲敝。所以出征交南的议论,士大夫大多认为困难。可是,确实有不劳烦军队、不耗费粮食而可以建立功劳的办法,这就是汉人所说的州郡官足以担任之事。如今广东、广西、云南各郡所辖的土兵,他们的长处本来同交人没有不同;他们的巢穴处在陡崖深沟之中,本来也同进出交人之地没有不同。从前边境上的百姓常常偷偷出境同交人交易,近来以通夷为由禁止他们;这件事恰恰不必禁止,重要的是顺势加以利用罢了。果真想刺探交人的隐秘事情,使他们的党羽疑惧离散,那么这些人足以充当间谍;想夺取他们的险要关隘,那么这些人足以充当向导,有什么不可以呢?况且莫氏是靠篡夺取得国位的,交人虽是蛮夷,本来未必都甘心为篡位者效力。他们身边那些被凶暴虐待所胁迫、想自我脱离却不能的人,谋划也一定很多。听说故王的子孙还有占据一半国土与之争夺的,占城又压在交人的胸腹之地,是世代仇敌国家;这些都可以借助他们报仇的愤怒,资助夹攻的力量。只是筹划此事的人不知道采用这个办法。假如使这些郡彼此协同行动,暗中隐藏形迹、积蓄锐气,乘敌人的疏漏而行动;使用他们的长处和熟悉地形的士兵,再加上间谍、向导的便利;借故王子孙以及交人身边想自我脱离的人作为内应,借仇敌国家作为外部牵制,使敌人防备很多而力量分散,然后在明处佯装进攻其所防备之处,在暗处袭击其国内没有防备的地方,那么其中本来应当会有响应的人。这样一来,军队不必攻破他们的都城而篡取其国,首先就可以斩首示众、割下首级了。这同劳师动众、耗尽粮食而触犯兵家禁忌相比,不是相差很远吗?所以我认为,对于天子来说,假如赦免他们而不诛杀也就罢了;若要诛杀,就应该把责任交给州郡,而不要出动内地军队。假如把责任交给州郡,太平就应当率先各郡行动。唉!士人只怕遇不到时机,那些慷慨跃马、想在铜柱之外建立功勋的人,世间本来不能没有这样的人。我将从江君此行来观察这件事。其二
古之仕者,比闾族党之长,皆不去乎其乡;积而至于公卿大夫,皆不去乎其邦。出有禄位之荣,而入有桑梓之欢。其委贽而効之君也,未尝一日违乎其亲;其戮力于国也,未尝一日捐乎其家。其或衔命而使,葢亦不过乎友邦侯服之间,而非有蛮陬海徼之逺且艰也。然而「四牡」「祈父」之诗,上之所以深悉乎下,下之所以自鸣于上者,且眷然而不释也。是故上不敢恃其势之所易以使,而下不必矫其情之所难以安。上不忍夺人之私以蕲乎事之所必集,而下不必自割其私以殉乎公之所必急。于此之时,士之不乐于仕者,其亦鲜矣。后世之仕者不然,徼于一命之寄,则不得不去其乡;羁于画土之守,则不得不违乎其亲。其所冒而厯者,或絶栈惊波,翳瘴毒雾,梦寐之所骇而虞焉者也。其所羣而靡者,或侏■〈亻离〉猩语,豕窜鹿视,耳目之所怪而愕焉者也。此其劳逸愉悴,与古已大异矣。而上之人方且据其势之所易以使,而惟蕲乎其事之所必集;下之人方且割其情之所难以安,而惟殉乎其公之所必急。然则今之仕者,其亦有所不乐乎?否耶?白石江君,歙人也。乃今为天子出守太平,当南徼之絶,去乡万里之外,涉瘴疠之地,与夷獠杂处。君虽慷慨不畏艰阻,然而君有老母在,顾力不能偕也。岂亦有不乐者乎?君既不得如古士大夫各用于其乡,而其势又不得以其情自请近地,而朋友间亦无有能以栁易播如古人,而又无有能代为之请者。其亦有所不乐乎?否耶?虽然,太平为南徼雄镇,外拊交人之背,内理绥诸蛮酋,其为地也最要,而其欲得良吏也甚急。君负材练达,气伟而志雄,意者太平固非君不可,而君不宜以亲为辞也。抑以天子方有事南陲,欲借豪儁于锁钥之用,而暂试之盘错之效,以待旦夕而事定,则遂还君于内地以便君之私也欤?余固知君非久淹边郡者也。然则君其可以慨然请行,而「祈父之歌」余知其不必作于他日矣。
赠竹屿吕通判还郡序【唐顺之】
今之为蠲灾之说者,余知之矣。有司以灾上之,计府主计者量其所灾而上下其所蠲之数,宜乎所灾与所蠲必相当也。然主计者疑于有司之不信也,而必裁其数于三分之内。有司者亦逆知主计者之不吾信也,而必溢其数于三分之外。大率主计者之蠲灾也,十裁而为七;有司之上灾也,七溢而为十。然后有司之所溢与主计之所裁,较足相补,而所蠲与所灾适得如其分数,而无盈之。若使据实而上焉,则是所蠲常不能如其分数也。然灾自七分以下,皆中饥、小饥也,犹得溢其虚分以求不失乎实分之蠲。若夫大饥,则其实分已盈乎十,而十之外,有司固不得复溢其虚分之三以待主计者之所裁矣。其所蠲亦不得过七而止,则是大饥之所蠲常不能如其分数也。夫所蠲既已不能当其所灾矣,况所蠲之分数云者,又非通而计之也。其法曰:留者蠲,解者不蠲。大率一州邑之税,解者十居七八,而留者十不二三也。颛计留者二三分之中,而蠲其十之七,乃通计留者、解者十分之中,仅得蠲其十之一二耳。则是十蠲其七者虚也,而十蠲其一二者实也。若使其所虚蠲者未及乎七,则其所实蠲又当逓少于一二也。夫灾之数溢于十,而蠲之数裁于一二,此如徧体残矣,而益之以一毛。然尚有一毛之益也,而况所谓一毛者,又未必在民也。其或有司不能皆贤也,胥吏实操其散敛之柄。蠲诏下矣,匿而不布也。鞭笞竞行,程期转迫,至于一无所负而后出。诏而揭之壁,则固无用于蠲矣。是蠲之公囷者虗也,注之私囷者实也。有十分之灾,而卒至于无一毛之蠲,嘻,其亦可叹矣。章丘吕君判于吾常,以督税为司者也。君操履修洁,馈遗一无所受,可谓皭然不湼于缁。其才精于勾稽,胥吏不能欺也。而窥其志,盖若不欲以茧丝为功者,岂古所谓抚字于摧科者,非邪?已亥之岁,将入京师,旣成事,将返郡,求余言以赠。是时东南诸郡大灾,斗米百钱,而羡中家以上不能具饘食,其野人或剥树而啖之。余不知主计者将如其分数而蠲之耶?抑犹不免乎?裁其三分如曩时耶?将通其留者、解者之算而蠲耶?抑犹不免乎?不蠲解者如曩时耶?吕君以督税为司,则固曰知受成主计者而已矣,知盈算而转输之而已矣。主计者之所裁也,解者之所不可蠲也,此吕君之所不得专焉者也。若夫裁补乎官私嬴朒,而操纵乎贫富予夺,踈其鞭笞而缓与之期,使所蠲者虽一毛必达于民,而所不蠲者不至乎棘以厉民,此吕君之所得专焉者也。君为其所得专者而已矣。君之所得专焉者,余既以告于君,而君且信而行之矣,则君之所不得专焉者,又安知不有以吾说而告之主计者耶?安知主计者不且信而行之耶?然则东南之民,其亦庶几乎饥而不害也欤?
送第上人度海谒观音大士序【唐顺之】
译古代做官的人,即使做到比闾、族、党的长官,也都不离开自己的乡里;积累功劳升到公卿大夫,也都不离开自己的邦国。出仕时有俸禄官位的荣耀,回家时有桑梓故乡的欢乐。他们献上礼物、效力于国君,从未有一天离开父母;他们竭力为国效劳,也从未有一天舍弃家庭。有时奉命出使,大概也不过是在友邦和侯服之间往来,而不是到蛮荒边远、遥远艰难的地方。然而《四牡》《祈父》的诗篇,仍然表现出上位者对下属的深切体察,以及下属向上位者自我表达的心情,彼此眷恋而不能释怀。因此,上位者不敢凭借自己容易做到的权势去役使下属,下位者也不必强行压抑自己难以承受的感情来求得安定;上位者不忍夺取他人的私情以求事情必定成功,下位者也不必割舍自己的私情来殉奉公事的急迫。处在这样的时代,士人不乐意做官的,也就很少了。后世做官的人却不是这样,哪怕只是接受一个任命,也不得不离开乡里;受限于疆域的守卫,也不得不违背父母。所要冒险经历的,有时是断绝的栈道、惊险的水波、遮蔽天日的瘴气毒雾,是梦中都感到惊骇、忧惧的地方;所要同处并随从的人,有时说着侏■〈亻离〉、猩猩般的语言,像猪一样奔窜、像鹿一样环视,是耳目所感到奇怪而惊愕的人。这种劳逸、欢乐与憔悴,和古代已经大不相同了。然而上位者正凭借自己容易做到的权势来役使下属,只求事情一定办成;下位者正强行割舍自己难以承受的感情来求得安定,只求殉奉公事的急迫。那么今天做官的人,难道也有不快乐的吗?还是没有呢?白石江君是歙县人。如今却替天子出任太平知府,处在南方边境的极远之地,离乡万里之外,渡过瘴疠之地,同夷人獠人杂居。江君虽然慷慨,不畏艰险阻隔,但他有老母在家,只是力量不能带她同行,难道也会有不快乐吗?江君既不能像古代士大夫那样各自在自己的乡里任职,形势又不允许他以亲情为由请求调到近处,而朋友之间也没有能像古人那样以柳宗元交换韩愈、以播州交换永州的人,更没有能够代他请求的人。他难道也有不快乐吗?还是没有呢?不过,太平是南方边境的重要镇地,对外安抚交人,对内治理、安抚各蛮族首领,地位最为重要,而求得良吏也最为急迫。江君才能出众、练达干练,气度伟岸而志向雄健;想来太平本来非君不可,而君不应以母亲为辞。或者天子正要在南部边疆办事,想借重豪杰俊士来镇守关钥,暂且考验他处理盘根错节事务的能力,等到早晚事情平定,便将君调回内地,以便利君的私情吗?我本来就知道君不是长久滞留边郡的人。这样看来,君完全可以慨然请求前往;而《祈父》的歌诗,我知道日后不必在你身上唱起了。赠竹屿吕通判还郡序【唐顺之】如今那些谈论蠲免灾害赋税的人,我已经知道他们的做法了。主管官员把灾情上报,主掌财计的官府按照灾情大小来增减蠲免数额,按理说,灾情与蠲免数额应当相称。然而主计者怀疑主管官员不可信,必定把数额裁减到三成以内;主管官员也预先知道主计者不相信自己,必定把灾情数额虚报到三成以上。大体上,主计者蠲免灾情时,把十成裁为七成;主管官员上报灾情时,把七成夸大为十成。这样,主管官员夸大的部分同主计者裁减的部分相互抵补,蠲免数额和灾情恰好按比例相当而不至于有盈余。假如据实上报,那么蠲免数额常常不能达到应有的比例。然而灾情在七成以下,都是中等饥荒、小饥荒,还可以把虚报的部分夸大出来,以求不失去实际应有的蠲免。至于大饥荒,实际灾情已经超过十成,十成以外,主管官员本来不能再虚增三成来等待主计者裁减;蠲免也只能超过七成便停止,这样,大饥荒所得到的蠲免常常不能同实际灾情相称。蠲免数额既然已经不能抵偿灾情,何况所谓蠲免的比例,又不是把各种税赋通盘计算。它的规定是:留在本地的税可以蠲免,解送上缴的税不予蠲免。大体上,一个州县的税赋,解送上缴的占十成中的七八成,留在本地的不过十成中的二三成。只在留存的二三成中计算,并蠲免其中的七成,通盘计算留存和解送的十成,实际上只能蠲免十成中的一二成。这样,所谓十成蠲免七成是虚的,十成蠲免一二成才是实的。假如虚报的蠲免还不到七成,那么实际蠲免的数额还应当递减到一二成以下。灾情数额虚报到十成以上,而蠲免数额却裁减到一二成,这就像全身都残破了,却只添上一根毛。然而尚且还有一根毛的补益;何况所谓这一根毛,又未必真正落到百姓身上。有时主管官员不可能个个贤能,胥吏实际上掌握着税赋收取和蠲免的权柄。蠲免诏令下达了,他们却隐藏起来不公布;鞭打催逼竞相施行,限期不断迫近,直到百姓一点欠负也没有之后,诏令才被拿出来。即使把诏令揭在墙上,也本来已经对蠲免没有用处了。这就是公家的粮仓虚得到了蠲免,注入私人的粮仓却成了实物。有十成的灾情,最终却连一根毛的蠲免也没有,唉,这也实在可叹!章丘吕君在我任职的常州担任通判,是主管督税的官员。吕君操守高洁,馈赠一概不接受,可以说洁白得不被黑色污染。他精于稽核计算,胥吏不能欺骗他。察看他的志向,大概是不愿把搜刮百姓财物当作功劳;难道这不是古人所谓在催逼赋税中安抚百姓吗?已亥年,他将入京,事情办成后将返回郡中,来请求我写话赠给他。当时东南各郡发生大灾,米价每斗一百钱,连富裕中等以上的人家也不能备办稠粥,乡野百姓有的剥树皮来吃。我不知道主计者将会按照灾情比例蠲免吗?还是仍然不能做到?会像过去那样把三成裁掉吗?会把留存与解送的税额合并计算后蠲免吗?还是仍然像过去那样不蠲免解送的税额?吕君主管督税,当然只说知道接受主计者的成数,知道把足额的税粮转运上缴罢了。主计者所裁减的、解送部分不能蠲免的,是吕君不能自行决定的事情。至于在官府与私人之间调节盈亏,操纵贫富和给予、夺取;减少鞭打催逼,放宽期限,使应当蠲免的即使只有一根毛也一定送达百姓,使不蠲免的部分不至于逼迫得太紧而伤害百姓,这些是吕君能够自行决定的事情。您只需去做自己能够决定的事情。您能够决定的事情,我已经告诉您,而您也将相信并实行;那么您不能决定的事情,又怎知您不会把我的说法告诉主计者呢?又怎知主计者不会相信并实行它呢?这样一来,东南的百姓大概就有希望在饥荒中不受伤害了吧?送第上人渡海拜谒观音大士序【唐顺之】
自三十二相至于种种恒河沙相,谓之曰皆观音大士焉可也。徧微尘国土,谓之曰皆补陀焉可也。昔诸菩萨未见多寳佛时,多寳佛乃在寳浄国;诸菩萨既见多寳佛时,多寳佛即不离婆姿世界。多寳佛无在无不在,而人有见不见耳。由此言之,求观音大士者不必补陀,求补陀者不必海。然而大士见身独补陀为着,而其徒者往往必跨海以求而后得焉。何也?吾闻佛家之说,以尘劳为苦海,以解脱为彼岸。非离苦海不能到彼岸,然非跨海不能见补陀。或者大士假此以度世,而其徒又假此以自度也。第之意其出于此乎?然则世岂真有补陀者耶?其亦化城火聚之寓言耳。补陀之事,其诞与信无足深究。吾特有激于第之行也。以补陀之渺然大洋之外,絶不见踪影,至使其徒莫不翕然醉心焉,不惮惊波之险,飓母、鲛鱼之毒,冀一至焉而后为快。葢其信之笃而趋之果如此。今儒者学于孔氏,孔氏之宫岿然可目量而趾援也。其醉心焉与冀一至焉而后为快者,何其少欤?呜呼!孔氏之与佛,不待较而知也。然彼能奔走人于穷海不可踪影之境,而此不能奔走人于可以目量趾援之间。彼不惮措身于鲛鱼之窟,而此画地于坦坦之途。是何诡之易溺而正之难归耶?岂吾儒言义利乃不如佛氏言死生足以闗斯人而键之耶?藉令第始者不为彼而为此,其能必至于孔氏之宫,如今之必至补陀见大士否耶?谚曰:「雀翼不能伏鹄卵」,吾才薄不能炽吾儒以柅第之行而回其辕于孔氏也。第兹行过山阴,见吾友王君汝中者,其必有以语第矣。
豫内篇赠秋岩戴子之保州序【王维桢】
今策事之臣率言简卒拒敌,夫卒不从天降,不从地出,比来悉众而阵,莫能快鬬,又安所选之哉?往戴子言兵,累十疏,甚具大要,谓训练储积两者豫内而务本也,予盖咨咨嘉尚之焉。孔子论足兵,乃首足食,夫食能旦夕办哉?因天之时,顺地之利,时而调度,计而散敛,令夫饱于伍,妻餍于室,若此乃后教之战也。有向辄克,今边卒短褐不掩形,糠核不充口,老幼聚处,土圜一室之中,相顾垂泣,乃责之拒敌乎?夫贲育至猛,使枵腹而与强女子鬬,则女子胜。故马足刍粟,无论胡代,皆以致千里也;士足衣粮,无论强弱,皆以任干戈也。驱顿兵以却劲敌,非胜算也;十人出而七归,非完事也。故务在豫内。今主上下明诏议征讨,惟忧边隅未宁,民生未遂,故云不谓广威斥壤以夸示敌人也。若慿主之威以急功,持空拳而以茫茫决事,是为国家显饰美名而暗启衅隙也。戴子谙于斯理,今别驾保州,保州控扼三闗,外障敌人,内护京师,亦讲武地也。于其往言之,冀其概于中怀,俟得柄则绎而施焉。欲予言者,祁州太守陈子及倅王君也,与戴子为僚,而王君之子与陈子并予皆同计偕,而予与戴子又同进士。于戏!戴子负材而敢任,非卑卑名实者,其摘外而抵今淹泊也,予莫之究竟矣。
赠大中丞须野张公巡抚贵州序【王维桢】
译从三十二相直到种种如恒河沙数的相,都说是观音大士,也可以;遍满微尘数国土,都说是补陀,也可以。从前诸菩萨还没有见到多宝佛时,多宝佛在宝净国;诸菩萨见到多宝佛以后,多宝佛就无处不在婆姿世界。多宝佛无所谓在或不在,只是人有见到和见不到罢了。由此说来,求观音大士不一定要到补陀,求补陀也不一定要渡海。然而大士现身,唯独在补陀最为著名;他的徒众却往往一定要渡海去求,到了那里才算如愿。这是为什么?我听佛家说,把尘世劳苦称为苦海,把解脱称为彼岸。不离开苦海,就不能到达彼岸;然而不渡海,又不能见到补陀。或许大士借此来度化世人,而他的徒众又借此来自我度化吧。大概“第”字的意思是出于此吗?既然这样,世上难道真有补陀吗?它也不过是化城、火聚一类的寓言罢了。补陀的事情,究竟荒诞还是可信,不值得深究。我只是对“第”这样的行为有所感慨。补陀渺远,在大洋之外,踪迹全不可见,却使他的徒众无不一心向往,不怕惊涛骇浪的危险和飓风、鲛鱼的毒害,希望能到那里一次才觉得痛快。他们的信仰坚定、奔赴果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儒者向孔氏学习,孔氏的宫室巍然可见,甚至可以用脚量、用脚攀援;然而像他们那样醉心于此、希望到达那里才感到快意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唉!孔氏和佛氏孰优孰劣,不用比较就知道了。然而佛氏能够驱使人奔走到穷尽海域、无影无踪的地方,儒者却不能驱使人奔走到可以看见、可以攀援的地方;佛氏不怕把自己置身于鲛鱼的巢窟,儒者却在平坦大道上画地自限。这究竟是什么原因,为什么邪曲之道容易使人沉溺,而正道却难以使人归依?难道我们儒者所说的义利,不如佛氏所说的死生,更足以关切并锁住人心吗?假使“第”开始时不去从事佛氏之道,而去从事儒道,他能一定到达孔氏的宫室,像如今一定能到补陀见大士一样吗?谚语说:“雀鸟的翅膀不能覆盖鸿鹄的卵。”我的才力浅薄,不能使儒道大为兴盛,阻止“第”的行动,使他转向孔氏之道。“第”这次经过山阴,见到我的朋友王汝中,他一定会有话对“第”说。《豫内篇赠秋岩戴子之保州序》【王维桢】如今筹划军务的大臣大都说应当简选士卒、抵御敌人。可是士卒不会从天上降下来,也不会从地下冒出来,近来把所有人都集中起来列阵,也没有谁能痛快作战,又到哪里去选取士卒呢?过去戴子谈论军务,连续上了十多篇奏疏,充分阐述大要,认为训练士卒、储备粮饷这两件事,应当预先在国内办好,这是务本之策。我对此十分赞许。孔子谈到充足兵力时,首先说要充足粮食;可是粮食能够在一朝一夕间办好吗?应顺应天时,利用地利,按时调度,依据计划收散聚敛,使士卒在队伍中吃饱,使妻子在家中吃足,做到这样之后,才能教他们作战。有了这样的准备,出兵就能无往不胜。如今边地士卒穿着粗布短衣,不能遮蔽身体,糠皮谷壳也不能填饱肚子,老幼聚居在一起,挤在一间土屋中,彼此相望,流泪哭泣,却要责令他们抵御敌人吗?即使孟贲、夏育那样勇猛的人,让他们空着肚子同强壮的女子搏斗,也会被女子战胜。所以马匹的脚下有草料和粮食,无论胡地还是中原,都能凭此日行千里;士卒衣食充足,无论强弱,都能凭此担当战争。驱赶疲惫的军队去击退强敌,不是取胜的办法;十个人出征,七个人回来,也不能算事情办成。因此,关键在于预先做好国内的准备。如今皇上和朝廷上下明发诏令,讨论征讨之事,只是忧虑边疆尚未安宁、百姓生活尚未安定,所以说并不是要扩大威势、开拓土地来向敌人夸耀。如果凭借君主的威势急于求功,空着拳头而贸然决定大事,这就是表面上为国家装饰美名,暗中却开启祸乱和嫌隙。戴子深知这个道理。如今他出任保州别驾,保州控制扼守三关,对外屏障敌人,对内护卫京师,也是讲习武备的地方。临行时把这些话告诉他,希望这些意见能大体留在他的心中,等到取得权柄后再加以推演施行。希望我写这篇文章的人,是祁州太守陈子和副职王君;他们与戴子同僚,而王君的儿子、陈子和我都曾一同参加计偕;我和戴子又是同年进士。唉!戴子才干出众,敢于承担责任,并不是斤斤计较名实的人。他为什么外放以后反而陷于长期淹滞,我实在无法究明。《赠大中丞须野张公巡抚贵州序》【王维桢】
今天子念贵州在万里之外,其地险逺,其俗半杂夷,难治,非得博大通方之士以使之,则不可以往。令有司上可者,名有司以张公之名,上天子然之,为下制谕张公。张公得制,其时为南京通政,即以其事问贵州人游南京者甚少,又以问客尝游贵州者而愈少,乃就翰林王子问焉。谓翰林典在史局,按舆圗知其方,考谱谍知其事宜,令言之。于是王子受令,而以为愚者毕谋,智者毕听,古之道也。乃为之言曰:夫贵州诸境,既已受制称臣,比于内地久矣。忽而豪暴者兴,辄敢干纪者,公知其故乎?彼有所恃也。葢其地多山,而山又峭峻蜿蜒回互,自为城郭,山下激涧千寻,环之如带,据之成池,酋所居国必依此为固。彼寛则稽首纳贡,効欵欵之忠;急则闭闗拒敌,不发一卒,不射一矢,虽有百万之师翱翔而不敢进,诚格于险也。髙皇帝知其然,诸国既降,乃因其故俗,官之于贵州,置省广迁内地之壮士实其中。若曰彼安则与安,彼动则与定也。公今往抚其地,但仰求圣祖之指于二百岁之上,而法其意于万分之一,则得矣。夫以圣祖之威,兵甲之力,其剪冦若草菅耳。乃不灭斯种者,非倦而不能举也,以为西南夷至众,而斯种顿内属,将因为扞蔽,内省屯戍转输之劳,而外禁侵轶之患,故第以汉官命之,不纯用汉法治之也。间者秉钺大臣,茍扬国威,不讲前事,如云南沅江之患上,以亏天家之重,下以启他境之奸,此有识之所谓舛也。夫古号贵州为鬼方者,以其人谲诈变幻,执之无从,搏之不得,有似于鬼,故名之也。谓御外国为羁縻者,以言拘之不拘,譬犹之羁马之首,縻牛之鼻,其事相类也。然马虽受羁,不能不蹄啮;牛虽受縻,不能不抵触,其性然矣。愿公察羁縻之义,鉴鬼方之称,置之度外,毋与鬼较,而效傩者干戚之计。仆闻法縁俗立,顺其俗。即所以行其法,威忌时作,当其时乃可以明其威。彼诸境相噬,自其恒俗。方其狺狺而争之际,两不相下,则竟必相屠。然畏死亡,恋亲戚,亦固有之。适此之际,公若遣一介之使,奉咫尺之书,驰入其境,以示争者,剖判是非,晓以祸福,令各罢兵。彼之听之,将不俟词之毕也。仆窃观大臣之体与小臣异,事小臣竞一节,持一行,即得托名于贤者之林。大臣则问安社稷,保封疆不耳。公博大通方,人也,而又奉天子之明诏,其日夜孜孜,思所以安之、保之者,如饥求食,寒求衣,固甚具也。仆言胡益于执事哉?顾独念幕中一肉,则推食无余;赏赐不饶,则超距之才不出。兵患轻动,动亦有期;士患弗强,强亦有道。惟公明察而熟虑之,无忽。或语余曰:“张公固尝使滇南,道贵州矣,诚谙地形,悉其政俗。今而问,非不知也,聊为之耳。”于是王子愧之曰:“吾失乎,吾失乎!古今则燕人若矣。昔有越人将渡河,燕人从傍而指越人渡处。比入舟,又刺刺然语以桨柁之事,甚具。已而问之,越人也。燕人窜入岸苇中,不敢出。越人入苇,引燕人出而谢曰:‘吾善操舟,而子言之,诚过。为吾谋则忠矣。’张公其以越人之视燕人者视我可也。”
送栁滨先生赴平凉苑马寺序【王维桢】
译今天子考虑贵州远在万里之外,地势险远,风俗又有一半杂有夷俗,难以治理;如果没有博大通达、熟悉事理的人去治理它,就不能派人前往。于是命有关部门上报合适人选,主管官署把张公的名字报上去,皇帝同意了,便下制谕给张公。张公得到制谕时,任南京通政,于是就此事询问在南京的贵州人,但这样的人很少;又询问曾经游历贵州的客人,却更少,于是便向翰林王子请教。他说,翰林掌管史局,可以按照舆图知道方位,考察谱牒知道那里的事务,请您说给我听。于是王子接受命令,认为愚钝的人竭尽谋划,聪明的人竭尽听取意见,是古代的道理。于是为此说道:贵州各境,既已接受朝廷管制,称臣归附,和内地相同已经很久了。忽然有豪强暴徒兴起,竟敢触犯法纪,您知道其中的原因吗?他们是有所凭恃。那里山多,山势又陡峭高峻,蜿蜒盘曲、彼此回环,自然形成城郭;山下急流深达千寻,环绕其地如同带子,占据它便形成护城池,酋长居住的国家一定依靠这种地势固守。他们宽缓时便叩头纳贡,表示恭敬忠诚;形势紧急时就关闭关隘抵御敌人,不出一个士卒,不发一支箭,即使有百万军队在外往来,也不敢前进,实在是被险要地势阻挡了。高皇帝知道这个道理,各国投降以后,便依照他们原有的风俗,在贵州任用官员,同时设置行省,并大量迁徙内地壮士来充实那里,意思是他们安定,朝廷便与之共同安定;他们发生变乱,朝廷便使之平定。您如今前往安抚此地,只要向上追求圣祖二百年以前的方针,并在万分之一的程度上仿效他的用意,就可以了。凭借圣祖的威势和军甲的力量,剪除盗寇就像割除草芥一样。之所以不灭绝这些族类,并不是疲倦而不能举兵,而是认为西南夷人数众多,这一族归附内地后,可以成为屏障;对内可以省去屯戍、转运的劳苦,对外可以禁止侵扰的祸患,所以只用汉官来任命他们,而不完全用汉法治理他们。近来掌握兵权的大臣,假如只想张扬国威,不讲求前代的做法,像云南沅江的祸患那样,上面损害了皇家的威重,下面又启发其他地方的奸谋,这就是有识之士所说的错误。古代把贵州称为鬼方,是因为那里的人诡诈多变,抓捕他们没有办法,搏击他们也不能取胜,仿佛鬼一样,所以这样命名。把治理外国称为羁縻,是说拘束它却并不能真正拘束它,就像给马套住头、给牛系住鼻子,事情大致相同。然而马即使受了羁绊,仍不能不踢不咬;牛即使受了牵系,仍不能不抵撞,这是它们的本性。希望您体察羁縻的含义,鉴察“鬼方”这一称呼,把这些都置之度外,不要同鬼方争斗,而去仿效傩舞者手持干戚驱鬼的办法。我听说法令应当因风俗而制定,要顺应他们的风俗;这正是施行法令的方法。威势和禁令忌讳要选择时机施行,赶上适当时机才能彰明威势。各处境内彼此吞噬,本来就是他们一贯的风俗。正当他们互相叫嚣争斗、双方都不肯退让时,最终一定会彼此屠杀。然而害怕死亡、眷恋亲属,也是人所固有的感情。正当这个时候,您若派一名使者,带着一封短札,迅速进入他们境内,向争斗双方说明是非,晓谕祸福,命令各自停战,他们听从使者的话,恐怕还不等他说完就会停止。我私下观察,大臣的职责同小臣不同:小臣只需在一件事上争取到底,坚持一项操守,就可以借此在贤者之列托名;大臣所问的是社稷安危、疆土保全而已。您是博大通达的人,又奉天子明诏,必定日夜勤勉,思考安定、保全此地的办法,如同饥者求食、寒者求衣,当然十分周全。我这些话对您有什么帮助呢?只是我独自想到,幕府中如果只有一份肉食,便会推让分食,直到没有剩余;赏赐如果不丰厚,超距之才就不会出现。兵祸怕轻率发动,但一旦发动也有适当时机;士卒怕不强健,而使他们强健也有办法。希望您明察熟虑,不要忽视这些。有人对我说:“张公本来曾经出使滇南,经过贵州,确实熟悉当地地形,了解当地政务和风俗。如今还要询问,并不是不知道,只是姑且这样做罢了。”于是王子惭愧地说:“我错了,我错了!古今的燕人都是这样。过去有个越人将要渡河,燕人从旁边指点越人渡河的地方。等越人上了船,他又喋喋不休地告诉越人用桨、用舵的事情,说得十分详细。后来一问,原来是越人。燕人逃进岸边的芦苇中,不敢出来。越人进入芦苇,把燕人拉出来道歉说:‘我擅长驾船,而您却来告诉我这些,确实是您过分了。不过您替我筹划,实在是一片忠心。’张公大概可以把我看成越人眼中的燕人了。” 《送柳滨先生赴平凉苑马寺序》【王维桢】
王维桢曰:余尝履平凉境,云知平凉苑马寺事。平凉在重塞复岭间,游轺罕至,寺务甚稀,又几大夫综之,乃愈益闲寂幽旷。旦日循故事,集揖衙署,命坐呼茶,茶已辄揖退坐,私闗内吟卧自如。兴至则约与蹑空同理觞吟,如此悠悠,率用为常。然志士劳人,恒不乐就其所,即就思去,如蹈坑溺堑。若曰土僻秩散,比之隐丈人云?寺少卿栁滨先生者,固世之所称志士劳人也。自辰州才晋今官,自姚安才改辰州,自部郎才刺姚安,而发轫崛兴,则自吾华庠始。官凡五迁,岁凡二十更,可不谓志士劳人耶?论者咸称今迁非先生乐就,而先生以赴平凉道华州,顾靡有弗乐。于是王生钦之,贺之,以先生综马,即说马为赠。夫莫险于山,踰之在马;莫逺于天下,至之在马。故马者,免险而到逺者也。择地而蹈,不任险逺,毛即竒,无称焉。有马于此,西超河华,北蹈幽燕,南饮滇池,旋越七泽,赤汗血流,逸足景靡,厯四表弗病。此其骨与气,能常有哉?然又夷涂平岅,让马争趋;文茵绣毂,让马争服;束脯石粟,让马争秣;仙杖天闲,让马争入烟水之陂,莽苍之野。俯首甘心,不一悲号顾焉。故殚力任使,贞志安遇,非独君子,马亦有之。先生笑曰:嗟允宁!论马而实谓我。我倦游人也,兹赴信适于是。王生又说御夫,世称造父为周王御八骏,日行千里,周游八极。人咸怪之,八骏信善驰,能一骋千里哉?惟御者节其控纵,时其奔徐,察其休苦,不竭其材,遂千里至也。盖百里一息,千里十息,八极可周。急辔疾鞭以速必到,崇朝而絶。故脱骖驻珂,休力养健,御者之法也。投闲置散,储精需晋,官家之度也。先生又笑曰:嗟允寜论御而实谓我。我倦游人也,安能千里?允宁盖余字,余自学于先生,而今官。先生执余手而喜曰:吾识子在童驹时,兹服在帝辇,且范驰驱,乃何忧识马?即望平凉去。
赠监察御史濯溪闾公还朝序【王维桢】
译王维桢说:我曾经走过平凉境内,自以为知道平凉苑马寺的事务。平凉处在重重关塞、层层山岭之间,游历的使车很少到达,苑马寺的事务也很少,又几乎没有大夫来总理,所以更加闲静、幽深、空旷。每天早晨依照旧例,在衙署集合行礼,命人入座、叫人上茶;茶一端上来,便立即作揖退坐,私下关起门来吟咏、躺卧,十分自在。兴致来了,就约人徒步到空同山饮酒吟诗,像这样悠闲度日,通常都成了常态。然而有志之士和勤劳之人,向来不愿意到这种地方任职;即使来了,也想着离开,仿佛走进坑洞、淹没的沟堑。若说只是因为土地偏僻、官阶闲散,难道就可以把他比作隐居的老丈人吗?苑马寺少卿柳滨先生,本来就是世人所称的有志之士、勤劳之人。他从辰州任上才晋升为现在的官职,从姚安任上才改任辰州,从部郎任上才出任姚安;而他的发迹腾达,则是从我华庠开始的。他一共五次升迁,经历二十年,难道不能称为有志之士、勤劳之人吗?评论者都说这次升迁并不是先生乐意前往的地方,可先生赴平凉途中经过华州,却没有不高兴的。于是王生敬佩他、祝贺他;因为先生总理马政,便借谈马来赠言。世上没有比山更险的,越过它要靠马;天下没有比路途更远的,到达它也要靠马。所以马是能够避开险阻、到达远方的。若选择地面行走,不管险阻远近,即使毛色奇异,也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假如有这样一匹马,向西越过黄河、华山,向北驰骋幽燕,向南到滇池饮水,转而越过七泽,赤色汗水流淌,奔跑迅疾如飞,走遍四方而不疲惫。这种骨骼和气力,难道能够永远保持吗?然而又有平坦的道路和宽阔的坡地,让马匹竞相奔跑;有铺着彩色花纹坐褥的车子,让马匹争着驾乘;有成捆的肉干和石斗粮食,让马匹争着进食;有仙人所持的手杖和天子的马厩,让马匹争着进入烟水边、苍茫的原野。马匹低下头甘心受用,从不悲鸣回顾。因此竭尽力量听任驱使、以坚定志向安于所遇,不只是君子有这种品德,马也有。先生笑着说:“唉,允宁!你谈论马,实际上是在说我。我是一个厌倦奔波的人,这次赴任确实正合适。”王生又谈到驾驭马匹的道理。世人称造父为周王驾驭八匹骏马,一天行驶千里,周游八方。人们都觉得奇怪:八匹骏马确实善于奔跑,难道能够一奔驰就跑完千里吗?只是驾车的人节制缰绳的收放,调节它们奔跑和缓行的时机,察知它们的休息和疲劳,不耗尽它们的才能,于是才到达千里之外。大概每行百里休息一次,千里休息十次,便可以周游八方。急拉缰绳、猛抽鞭子,想加快速度而一定到达,早晨出发到中午就会疲惫不堪。所以解下车旁的马、停住车铃,让马休息、蓄养体力,是驾车的方法;置身闲散职位,积蓄精力等待晋升,是做官的法度。先生又笑着说:“唉,允宁!你谈论驾驭,实际上是在说我。我是一个厌倦奔波的人,哪里能日行千里呢?” 允宁大概是我的字。我曾经向先生求学,如今做了官。先生握着我的手,高兴地说:“我在你还是小马驹的时候就认识你,如今你已经驾车在皇帝的车辇前,并且将要驰骋任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难道还会不懂得识别马吗?”于是便望着平凉的方向离去了。《赠监察御史濯溪闾公还朝序》【王维桢】
夫御史者,奉天子之命,以按视部中。茍其持三尺,警百寮,取所谓损下殃民者论而罢之,即所谓承用诏书,声名归之矣。御史闾公既得命按应天,读诏书叹曰:「噫嘻!今有司鲜有不损下殃民者也,即有之,亦百一之获耳。令其既损既殃,而必绳之法,是法徒雪其愤,无捄于伤也。有司雠民,吾雠;有司上下相雠,无已时也,何益?夫疗病者贵治其源,不在巫祝;安民者贵防其蠧,不在威刑。」于是乃行而诣部。中部中有司,或自度不能免者,闻闾公来,辄先朝解印去矣。及闾公至,顾且不问有司,乃先问百姓,便益与之图。于是六郡各条便宜事上之闾公。闾公则因六郡俗制六令,大之而朝觐之仪,祭祀之费;细之而供亿之繁,燕会之节,靡不犂然着,井然分焉。令既具,乃卒为着犯令之科,甚严。乃先下太平令试行之,便不当此之时,有任公者守太平,奉令如闾公指行之,三月凡省费若干金,果便而有验。于是闾公乃下宁国令,次下池州令,次下安庆令,次下徽州令,次下应天令。御史行台在太平城中,故令下以逺近为序。久之,诸郡咸报便,上省金数,而六郡之民遂皆安枕,田庐亡有狗吠惊扰之患矣。闾公出行部,所至父老拜伏遮道颂功徳车不得进,至中道宿焉。鄙人,闾公之故交也。闾公遗鄙人六郡令,鄙人观之,既遂乃报闾公书,且贺曰:「今江南号称沃土,百物之所出,有司得江南,犹之甘醴之猩,衔鱼之獭,未有弗餍者也。江南困于有司,犹之树披其枝,体朘其肤,未有弗病者也。夫人情病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将恐有不逞之徒縁间而起,为国家忧。仆窃私念之,今公所制便宜六令,严如峻防,宻如结丝,侵之不能过,触之不能乱。有司欲殃民得乎?有司不为殃,则民安;民安则冦贼熄;冦贼熄则惠化溥洽,上下恬愉。有司不及罪,台吏不见威,如此。」则至治之风,光于一时,传于后世,真所谓捄时之劳臣,识体之通儒也。即令有殊絶赏遇加于公身,公不为溢然可以显茂异而厉具臣,顾庙堂之议,非逺人所得豫,聊为公明所当耳。闾公往尝按河西,河西之宿蠧大猾,皆以正法伏辜,莫有遁者,威棱甚着。视今按应天,其体大槩相类,而措置不同。昔仓公挟医而行,游四方,术随地辄变,显名于天下。闾公亦云。闾公按应天,既一年得代,将还报天子。鄙人系官白下,不得身与别,以书送之曰:「客由北方来者,皆言燕赵之郊多饿人,市或撤肆,青齐以南人相捕而食焉。至于梁宋,益苦,伏尸枕籍,行人皆掩泣过矣。若此者,诚可惧也。仆也思西域之异香,返伏尸魂,然而道逺不可致;思辟榖之术,将以扶饿人,济祲岁,而海上之神人不来,第块然坐而叹之。幸今值有公,顾公不能化百身以救万灵,唯得以尺牍陈困厄之状。公今往而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涂矣,唯图所得为者可也。」闾公才广而气直,志高而节坚。其平生慕汲长孺、袁盎之为人也,以为茍利社稷,遑恤其它。一时缙绅大夫之徒,皆称之,号为「千寻剑阁」。以闾公蜀人也,即取蜀物比况之耳。语曰:「大国多良材,大海出明珠。信然乎?信然乎?」
赠别驾梁君之延平序【王维桢】
译御史,是奉天子之命,巡按察看所属地区的官员。假如他手持三尺法令,警戒百官,把所谓损害下民、祸害百姓的人论罪罢免,这就叫承奉执行诏书,声名也会归于他。御史闾公奉命巡按应天后,读诏书而叹道:“唉!如今有关部门很少有不损害下民、祸害百姓的;即使有不这样做的,也不过百中取一罢了。既然他们已经造成损害和祸患,却一定要用法律绳治他们,那么法律也只是替百姓发泄愤怒,对已经受到的伤害并没有救助。有关部门同百姓结仇,就是我的仇敌;有关部门彼此上下相仇,也没有停止的时候,这有什么益处?治病贵在治疗根源,不在于求巫祝;安定百姓贵在防止弊害,不在于依靠威刑。”于是他出发前往所属地区。所属地区的官员中,有些自知不能免罪,听说闾公来了,便提前上朝解下官印离去。闾公到达后,却不先追究官员,反而先询问百姓,为他们筹划便利之事。于是六郡分别把有利于民的事项条列上报给闾公。闾公便依据六郡风俗制定六项法令,大到朝见礼仪、祭祀费用,小到供应支出的繁多项目、宴会的节制,无不分析得清清楚楚,安排得井然有序。法令制定后,最终又制定触犯法令的科条,十分严厉。先把法令下达到太平试行。当时任公担任太平守,按照闾公的意思奉行法令,三个月内总共节省了若干金,果然便利而且有效。于是闾公下达宁国令,接着下达池州令、安庆令、徽州令、应天令。御史行台在太平城中,所以法令按照距离远近依次下达。过了很久,各郡都报告施行便利,奏报节省的金钱数目,六郡百姓于是都能安稳睡觉,田地房屋再没有因狗叫而受到惊扰的忧患。闾公出行巡按,所到之处,父老跪拜在道路上颂扬功德,车子无法前进,只能走到半途住宿。我是闾公的旧交。闾公把六郡法令送给我,我看过之后,事情办成了,便写信回复闾公,并祝贺说:“如今江南号称沃土,是百物出产的地方;有关部门得到江南,就像猩猩得到甘酒、獭得到鱼一样,没有不吃饱的。江南被有关部门困扰,就像树木枝条被剥去、肌体皮肤被削瘦一样,没有不生病的。人情若长期困苦,便会发生变化;事情若长期艰难,思想也会改变。我恐怕有不得志的人乘机兴起,成为国家的忧患。我私下思量,如今您制定的六项便民法令,严密如险峻的防御,细密如交结的丝线,侵入不能越过,触犯不能扰乱。有关部门想祸害百姓,还能做得到吗?有关部门不再祸害百姓,百姓就安定;百姓安定,盗贼就平息;盗贼平息,恩惠教化就普遍施行,上下安宁愉悦。有关部门不会获罪,台中官吏也不会显露威势,事情就是这样。”这样一来,天下大治的风气便在当时大放光彩,也流传到后世,真可以称为挽救时局的功臣、通晓大体的博学儒者。即使朝廷另有特别优厚的赏赐加在您身上,您也不会认为过分,这足以显扬卓异之人、激励庸臣;只是朝廷的议论,不是远方之人所能参与的,我姑且为您说明所应做的事罢了。闾公过去曾巡按河西,河西长期积弊中的大奸猾吏,都依法伏罪,没有一个逃脱,威势声名十分显著。如今巡按应天,大体情形相似,但处置方法不同。从前仓公带着医术出行,游历四方,医术随着各地情况而改变,因此名闻天下。闾公也正是这样。闾公巡按应天满一年,得到替代,将要回朝向天子复命。我因任官在白下,不能亲自为他送别,便写信送行说:“从北方来的客人都说,燕赵郊外有很多饥民,集市有的甚至撤去店铺;青州、齐地以南,竟有人互相捕食。到了梁、宋一带,情况更加悲惨,尸体横陈、枕藉道路,行人都掩面哭泣而经过。像这样,实在令人恐惧。我思念西域的奇异香料,希望它能使伏尸复魂,可是道路遥远,无法取得;我又思念辟谷的法术,想用它扶助饥民、救济灾年,但海上的神人不肯来到,只能徒然坐着叹息。幸好如今遇到了您,只是您不能化身百个来拯救万民,我只能用一封书信陈述困苦危急的情状。您如今将要回朝,登上文石之阶,走过赤墀之路,只希望您设法做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闾公才智广博而气概正直,志向高远而操守坚定。他平生仰慕汲长孺、袁盎的为人,认为只要有利于社稷,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情?当时士大夫们都称赞他,号称“千寻剑阁”。因为闾公是蜀人,所以取蜀地的事物来作比喻罢了。俗话说:“大国多有良材,大海能够产出明珠。确实如此吗?确实如此吗?” 《赠别驾梁君之延平序》【王维桢】
今南都诸省皆称闲曹,而翰林尤甚。余以守翰林来,且半岁过矣,则竟日第块处,乃漫取荘生籍读之矣。及至论海鹏扶搏事,则辄抚巻叹息焉。夫鹏之上搏也,乃至九万里髙逺矣,是鹏之能也。然非藉扶摇力,则徒屈伏海际,即不能极高逺至九万里也。鹏徒伏海际不能动,斯与凡鳞常羽殊乎?由是观之,客游南都,乃往往苦之者,非薄之也,彼固有所抑也。翰林孔目有梁君者,广东人也。为人沈毅伟瑰,有横驰四方之志,乃羁在此。余苦闲甚,则恒要梁君过余谈焉。梁君谓余:“典文辞,请所为词何从?”余慨然谓之曰:“今吾方厌是,而君顾歆艶之邪?”扬雄有言:“壮夫不为,盖其技雕虫,能令完璧残,巨木腐。”雄既老,始悔之。所贵君子者,固在栋明堂,充圭璋之用耳。诚无事雕虫为也。吾方厌是,而君顾歆艶之耶?于是梁君黙然。一日,梁君复过谈其乡珠玑翡翠,土人泅池而采,不恤没顶,厯木而求,不惮岚烟,若是其险难也。余为之恻焉。夫珠玑处于渊,翡翠巢于林,斯二物者去人世邈矣,乃二工必得之,固谓其珍异絶非庸庸也。贤者投于遐僻而不用,即珠玑翡翠弗若之矣。居有顷,而海上之盗兴,梁君请余今策且安出弭之。余笑而诘梁君曰:“往君慕词而请为之,今盗兴,能以一诗退乎?”夫天下有卒然之变,而未有卒然之功。有卒然之功者,盖谋尝前定,物尝素办者也。夫鹏伏于海而羽翮已具,至乗扶摇则横焉。今诸公在事,谓江南为极乐国,无虑,乃不讲于批捣之术,警卒传则失之。余弄笔札人也,柰何越他人职而言干戈事乎?久之,梁君擢延平府通判,檄至。余过梁君贺焉。夫珠玑贵而亷贾躁,翡翠盛而贞姬惑,乃自古叹之矣。何者?物尤而欲不可止也。君子之黩货者,亦若是耳。梁君苦二物之见求,其不以自蔑其躬,明矣。乃余以曹署故,既已贺复。此送之云。于是梁君避席再拜而谢曰:「产在东西隅,足迹未尝蹈四方,不知闗西先生之论谔谔如此。兹固鞭驱前矣,顾独无柰别先生何?念先生寂寂守孤邸耳。」梁君既去,有华亭何君者代其职,未至。至则余有与谈者,不寂寂也。
送叅议陈公之官广西序【田汝成】
译如今南都各省都被称为闲散部门,而翰林尤其如此。我以守翰林的身份来到这里,将近半年了,整天只是独自呆坐,于是随意拿来《庄子》书籍阅读。读到大鹏凭借扶摇之风奋飞的事情,便常常抚着书卷叹息。大鹏向上奋飞,竟能达到九万里高远之处,这是大鹏自身的能力;然而如果不借助扶摇风的力量,就只能屈伏在海边,不能达到九万里那样的高远处。大鹏只是伏在海边、不能飞动,这同普通的鱼鳞鸟羽有什么不同呢?由此看来,客居南都,往往感到苦闷,并不是才力微薄,而是本来有所压抑。翰林院孔目中有一位梁君,是广东人。他为人沉着坚毅、伟岸奇伟,有驰骋四方的志向,却被羁留在这里。我因闲散得苦,常常邀请梁君来我这里谈话。梁君对我说:“掌管文辞,请问写文章应从哪里入手?”我感慨地对他说:“如今我正厌恶这种事,您反而羡慕它吗?”扬雄说过:“壮士不做这种事,因为它不过是雕刻小虫一样的技艺,能够使完整的玉璧残缺,使高大的树木腐朽。”扬雄到老年才后悔这件事。君子所可贵的地方,本来在于成为明堂的栋梁,充当圭璋那样的有用之材;确实没有必要从事雕虫小技。我正厌恶它,您反而羡慕它吗?” 于是梁君默然无言。一天,梁君又来谈起他的家乡珠玑、翡翠的事情:当地人潜入水池采珠,不顾没顶之险;攀登树木寻找翡翠,也不怕山岚烟雾,危险艰难就是这样。我听了为之感到悲伤。珠玑在深渊中,翡翠栖息在树林里,这两种东西远离人世,然而采珠、取翠的工人一定要得到它们,这正说明它们珍贵奇异,绝不是平常之物。贤者被投置在偏远之地而不得任用,竟然还不如珠玑翡翠。过了一会儿,海上的盗贼兴起,梁君问我如今谋划这件事应从哪里着手、如何平息它。我笑着反问梁君:“从前您仰慕文章,请求我为您写文章;如今盗贼兴起,难道能靠一首诗把他们击退吗?”天下有突然发生的变故,却没有突然取得的功效。所谓突然取得的功效,是因为谋划早已预先确定,事情早已平时办妥。大鹏伏在海边时,羽翼已经完备,等到乘上扶摇风便能横空而起。如今各位执掌政事的大臣把江南说成极乐国,以为没有忧虑,却不研究防备盗贼、击捕盗贼的方法,等到警报和士卒传来时,就来不及了。我不过是舞文弄墨的人,怎么能越过他人的职权来谈论干戈之事呢?过了很久,梁君升任延平府通判,公文送到了。我去拜访梁君,向他祝贺。珠玑珍贵而廉洁的商人会变得浮躁,翡翠兴盛而贞洁的女子会受到迷惑,这是自古以来人们所感叹的事。为什么呢?越是珍奇的物品,人的欲望越无法停止。君子中贪恋财货的人,也正是这样。梁君以这两种东西被人索求为苦恼,却没有因此轻贱自身,这一点很清楚。只是我因为同在官署,已经祝贺过他,又再次写下这些话送他。于是梁君离开座位拜了两拜道谢说:“我出生在东西偏远之地,足迹从未踏遍四方,不知道关西先生的议论竟这样直率。如今我本来就要被鞭策驱赶着前行,只是唯独不知道该怎样同先生告别。想到先生寂寞地守着孤独的官舍罢了。”梁君离去以后,有个华亭人何君来接替他的职务,但还没有到任。等他到任,我便有了可以交谈的人,不再寂寞了。《送参议陈公之官广西序》【田汝成】
予尝踄南海,跋夜郎,翱翔桂林,陆沈炎裔,访古抚今,迹山川之源委,览形胜之周防,诹边方之情伪,决戎务之缓急。喟然叹曰:「嗟乎,兹非终身受用之区哉!吾虽病讷,乃今谈邉事,纚纚乎若倒囊而出物也。夫人患无逺游之志,而抱贪得之私尔。茍才欲显于艰难,志恒甘于淡泊,则在彼犹在此也,而何鄙于边方哉?」五山陈子杰,才也。自闽臬迁粤藩叅议,以予新自粤藩来,日以粤事为问。予先谈其难,则陈子慨然深思也;继谈其易,则陈子欣然若有释也。终而予纵横其难易,则陈子毣然复疑,而予则与之饮酒击节,运筹而画之曰:「无难也,无易也,如此而难,如此而易尔。」则陈子翩翩然喜溢眉广,身欲留而神欲往者屡矣。予因以识陈子之往有为也。夫广西外捍交趾,内屏湖襄,为南维重地,然半荒服也。治异中州,故外酋难驾,兵事难综,弊吏难辖,军官土官姻聨瓜葛为之向导,探我底里,怯胆寡谋则拔扈以吓我,投间纳贿则役我如奴。况乎赏罚久淆,疑愤世积,即有约束抗阁不行,故曰外酋难驾也。猺獞诸蛮跧山伏穴,喜则人,怒则兽,纵而恶法,戆而易欺,托寄豪右之家为之荫盖,龃龉其间,不使一控公门,陈情白事,得利则掩慝埋奸,千方居解,不得利则宣露宿恶,传以丑词,震惊官府,狙我不察,轻举损威,酿成酷祸。迨乎临阵决策,呼吸存亡,百虑攻冲,头须为白,故曰兵事难综也。岭徼守令半出迁谪之科,非耄则玷,包含愠愤以齮龁其民,职业不修而怨上官之觉察,容之则废法,稽之则反唇,机宜所闗,往往漏泄,败我所图,故曰弊吏难辖也。虽然是,乌足以动豪杰之襟怀哉?吾能秉亷以饬法,守信以布令,推仁以体下,好问以瞩逺则难驾者詟矣。吾能章示好恶,离其荫盖,赤心所加,阴谷毕达,刑必惩于首恶,兵不蔓于非辜,好谋于先事而决策于临时,不得已而用之,非万全不发,则难综者理矣。吾能端仪立准,霁威以临之,寛而不随,明而不讦,则难辖者服矣。夫丈夫生而桑孤,蓬矢以射四方,所以明有事也。广西虽逺险,宁不愈于匈奴哉?班超投笔而兴,驰志阴山之北,逺游固豪杰之所欣跃也。昔者予友陈弱寳之官岭右,其友骄无状者戏之曰:“此亦善地,可寛居之。”弱寳曰:“是虽谑浪,可以规我。”遂名其居曰“亦善堂”。而予在岭右时,弱寳复诵其事于予,予亦名其堂曰“亦善”,而为之说曰:“亦善者,茍美之义也。孔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终于茍美而已矣。夫人贪得之心,生于不足,不足者,丧徳之媒,而亡家之本也。人能以亦善存心,则粗粝茍充,不必膏粱也;布帛茍暖,不必文绣也;爵禄茍安,不必奔竞也。故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夫由前谈之,足以恢逺游之志;由后谈之,足以弭贪得之私。然则广西虽逺险,顾非终身玉成之地哉?陈子尝以御史巡察江防,盐徒为乱,勒兵剿之,一叱而溃。乃今按察闽会,操洁秉公,综理周宻,门无私谒,囊无长赀。信乎才已试于艰难,而志雅甘于淡泊者,自兹往也,学将益深,而名益显矣。于是同官刘子軰叹曰:“善哉田子之谈边也,核而有征,听之令人忘倦矣。”请缉予言以授陈子曰:“携以往试其言,果有合乎?他日幸书以报我也。”
赠唐大夫幼贞出守广平序【赵贞吉】
译我曾经走过南海,翻越夜郎,游历桂林,沉潜于南方炎热的边地,访求古迹,抚察今事,探寻山川源流,考察地势险要和防务,询问边方的真实情况,判断军务的缓急。我感慨叹道:“唉!这里难道不是一生都能受用的地方吗?我虽然病弱迟钝,如今谈起边疆事务,却滔滔不绝,仿佛倒空袋子取出东西一样。人的忧患,只在于没有远游的志向,却怀有贪得的私心罢了。假如才干想在艰难中显现,志向常常甘于淡泊,那么在边地和在内地是一样的,又为什么要鄙视边方呢?”五山陈子杰,是有才干的人。他从福建按察司转任广东布政司参议;因为我刚从广东布政司来,他每天都向我询问广东的事务。我先谈其中的困难,陈子便慨然深思;接着谈其中的容易,陈子便欣然如同有所解脱。最后我纵横谈论其中的难易,陈子又茫然疑惑;我便同他饮酒击节,运筹谋划,指画说道:“没有所谓难,也没有所谓易,只是这样做便难,这样做便易罢了。”陈子于是神采飞扬,喜色充满眉宇,身体想留下而精神却想前往,这样的情形多次出现。我因此知道陈子此次前往一定有所作为。广西对外捍卫交趾,对内屏障湖襄,是南方的重要地区,但有一半还属于未完全开化的边远地区。那里的治理不同于中州,所以外族酋长难以驾驭,军事事务难以统筹,弊坏的官吏难以管辖;军官、土官之间的姻亲关系盘根错节,便成为他们的向导,探听我们的底细;胆怯而缺乏谋略,就骄横跋扈来恐吓我们;投机钻营、收受贿赂,就把我们当作奴仆驱使。何况赏罚长期混乱,疑忌和愤怒积累已久,即使有约束也被搁置不行,所以说外族酋长难以驾驭。猺、獞等蛮族藏身山中、潜伏洞穴,高兴时像人,发怒时像野兽;放纵便厌恶法令,愚钝却容易受骗;他们依托豪强之家,受到庇护,在其中制造龃龉,不让任何人到官府申诉陈情、说明事情;得利时便掩盖罪恶、埋藏奸邪,千方百计替人解脱;得不到利益时便揭露旧恶,传播丑言,震惊官府,伺机攻击我们,使我们不能察觉,轻率举动而损害威势,酿成惨重祸患。等到临阵决策、关系生死存亡时,各种忧虑纷纷冲击,连头发胡须都为之变白,所以说军事事务难以统筹。岭南边地的守令一半出自贬谪之列,不是年老昏聩,就是品行有玷;他们怀着怨愤来压制百姓,职务不修,却怨恨上官察觉;宽容他们就会废弛法令,考察他们就反唇相讥;凡是涉及机密和适宜措施的事情,往往泄露出去,败坏我们的谋划,所以说弊坏官吏难以管辖。即使如此,这哪里足以动摇豪杰的胸怀呢?我若能秉持廉洁整饬法令,坚守信用发布政令,推行仁爱体恤下属,喜欢询问而洞察远方,那么难以驾驭的外族酋长就会畏服。我若能明白公布好恶,离间他们与庇护者的关系,使至诚之心所到之处,即使幽深山谷也全部通达;刑罚一定惩治首恶,出兵不牵连无辜;预先善于谋划,临事再作决策,迫不得已才用兵,不是有万全把握就不发兵,那么难以统筹的军事事务就能得到治理。我若能端正仪法、树立准则,以和缓的威势面对他们,宽厚却不随意,明察却不揭短,那么难以管辖的弊吏就会服从。大丈夫生来就应当像桑弧蓬矢一样把箭射向四方,这是为了表明自己将有所作为。广西虽然遥远险恶,难道不比匈奴之地好得多吗?班超投笔从戎而奋发,驰骋志向于阴山以北,远游本来就是豪杰所欣喜向往的。过去我的朋友陈弱寳任职岭右,他有个骄纵无礼的朋友取笑他说:“这也是个好地方,可以宽心居住。”陈弱寳说:“这话虽然是戏言,却可以用来规劝我。”于是给自己的居所命名为“亦善堂”。我在岭右时,弱寳又把这件事讲给我听,我也把他的堂命名为“亦善”,并为此说明道:“所谓‘亦善’,就是只要美好就可以的意思。孔子说卫国公子荆善于安排居室,最终不过求个勉强美好罢了。人的贪得之心,产生于不知满足;不知满足,是丧失德行的媒介,也是败亡家庭的根本。人若能把‘亦善’存于心中,那么粗粮只要能够充饥,就不必非吃精美的粮食;布帛只要能够保暖,就不必一定要有文绣;爵位俸禄只要能够使人安定,就不必奔走竞争。所以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遇到危险。”从前一层谈论来看,足以扩展远游的志向;从后一层谈论来看,足以消除贪得的私心。既然如此,广西虽远且险,难道不正是成就一个人一生的地方吗?陈子曾以御史身份巡察江防,盐徒作乱,他率兵剿灭,一声呵斥便使他们溃散。如今他巡按福建,会认真廉洁、秉公办事,统筹处理周密,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袋中没有多余的财物。确实,才干已经在艰难中得到验证,志向又高雅而甘于淡泊的人,从此以后,他的学问将更加深厚,声名也将更加显著。同僚刘子等人感叹说:“田先生谈论边疆,讲得好啊,切实而有凭据,听来使人忘记疲倦。”于是请我整理这些话交给陈子,说:“带着它去验证这些话,果然有符合之处吗?日后如果有机会,请写信告诉我。” 《赠唐大夫幼贞出守广平序》【赵贞吉】
予选《汉纪》公孙昆邪惜上谷太守力战事,以为若此近古怜才之义。至文帝使持节赦云中守,呜呼,又何明也?是时汉苦匈奴矣,终帝世兵竟不出,皆使屯将近郊,天子按行,示有兵而已。其要领可睹也。文帝曰:“李广竒才,俾遇髙祖,万户侯岂难得哉?”明已之不以万户侯与广也。李广事帝年尚壮也,已遍厯鴈门、上谷、代郡守,以此知帝之扞边安民大略,在慎择守。夫乗障收保,聚令冦不大入,得以杀获上府计功过,即守事亦易办,岂得空国困用哉?至武帝之世,则万户侯摇铎而以与诸人,于是广去守而为将。虽其晩年,而郅都一以扞圉名,则既以其名困矣。明制横边守棊置冦连近岁大入杀畧守民人,顾法守不与考责,仅督糈糗哺幕府,行尺牍文墨自喜,经国者谓出师难,镇兵又不足赖,虽以万戸侯市期无应者,宜仿汉古法,重择近边及甸辅太守,得沈机才智勇略之士,稍阔畧文法假借之令,率民自为战御,以寛内称善计。当是时,而平阳太守又竟以课民御冦中不律何哉?今之守不得自补卒伍,如李广、魏尚有自卫也,率出催募,非课入赎罚则安所取直哉?以法不当,则谓收市租自用者又何如也?大夫刑部唐君曰:“使平阳守竞竞守常磨岁月,以彼才智自効冦,亦易与,乌可越格令率易若此。”予曰:“呜呼!适百里者宿舂粮,视昭旷者不及于眉睫,事有固然者。是时冦旦夕入,率妇子待命,又奚暇磨岁月?顾不念其时能令冦不入境也。守虽操一切,不暇念民,亦逺出于坐视冦去后,深文平绳之使后守卫维四肢,欲自奋无由,则执计者之过也。乌在所称阔畧假借之初意?”于是唐大夫出守广平矣。过予论事,广平畿南閟国,不若上谷、平阳要害,然冦往年掠至完县,则广平宜急备。宜大夫以才士行,大夫读名实笃核击断之书,久奋气再。倍可以出而击,御冦寛。上忧不但专理民,不得以绳文深恐为解。夫大夫谈诗书起家者,傥亦有鹰搏猿射之雄乎?善乎田叔有言:「云中之民自为守,出死力击冦,不可禁。」嗟乎,尚得民心如此,即功名易成矣。此尚之能也,宜文帝之为尚动。故予与大夫计边言虽多,又终以安民为之本。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四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序六十六
送王中丞督理河道序【明·李攀龙】
今天下御史中丞自台中出开府者无虑数十所矣。越在四境,非北事狄,即南絓越。其不事狄絓于越者,宗人大藩仰给县官,横不可治;不则盗贼亡赖依阻山泽,弄兵自喜;不则挟持左道,动摇众心,不知所为。此视之狄若越,未乱而有其形矣。而公方且督淮扬以北四部刺史、大司空水部七使者行治河,则天子璧马实式灵之濒河吏卒无伐买薪石之费,大兴人徒之劳。由淮扬以北数千里漕具如故,江南数十郡之刍粟日衔舻而至也。不北事狄而南絓越,无宗人大藩仰给之扰,盗贼弄兵之忧,左道动摇不知所为之虑,岁满且拱手迁去矣。无已而欲有所为,则有余以浸溉上溃其防,令百姓引水飨其利,不可也。使数千里多就渠用注填阏之水,溉泽卤之地,自疏水力,虽使为沃野,犹之陆漕不可也。使民菱牧其弃地而听其所为,自弛其禁,潴而不泄,则曲阵川以逆水势,虽有少府稍入不可也。三者以利民,然且不可,公虽不拱手迁去,不能矣。余入闗中,盖闻公尝分臬潼水上备它盗,得商洛山巨冦黄守矩者数十人,格杀之。及见公坐计陜以西缘边四大中丞幕府军士事胡者岁数百万,转相饷也。是年敌大入上郡,以军士食给亡所掠去,又及见公与右史大梁李君计宗人在朝那占种民田不为输租县官者殆万顷,议请上以其所不输租筭如禄使自入,因着为籍得田万顷云。此以事狄越而填抚宗藩,虞盗贼不知所为者之变,何不可者?而以公督治河固,以为自台中出开府者犹之有人哉。唯是天子作新明堂而治,明年春属受计之期,朝诸侯而图天下之事,葢执玉帛者万国焉。抡材使者乗传出西南夷,得因巴蜀吏币物致其君长而喻以天子徳意,使下所伐材木杉柟豫章郁结轮囷长者竟数畆大者蔽兕象其液如凝膏其理如戛石,椐椐强强。由瞿唐而望荆门,荡若垂天之云,蔽江流而下也。明堂工师操绳墨而南望,天子日夜思咏《斯干》之雅,诚下诏切责,抡材使者,公岂可谓非吾所敢知?由淮扬以北,数千里秋水,岂多有所休息于污泽?令可导为漕者乎?游波有浩汗而离常流者乎?堤防有溃写不厚蓄者乎?何以令水力相积,负大而不胶?使杉柟、豫章犹之杭苇者乎?四部刺史、司空七使者奉职行水,以为非公不可尔。公岂能为先?尚书礼奉使马湖时,杉柟自行,公所能为者,有河可行杉柟而已。是又非公可拱手迁去时也。
送中丞陈公抚填河西序【李攀龙】
译我选读《汉纪》中公孙昆邪怜惜上谷太守奋力作战的事情,认为这近于古代怜惜人才的义理。至于汉文帝派持节使者赦免云中太守,唉,又是多么明智啊!当时汉朝正苦于匈奴,然而文帝一世始终没有出兵,只是让屯兵将领驻扎在近郊,天子亲自巡行,以表示有军队罢了。其中的要领可以看出。文帝说:“李广是奇才,假如遇到高祖,封万户侯难道很难吗?”这已经说明文帝没有把万户侯封给李广。李广侍奉文帝时年纪还轻,已经先后担任雁门、上谷、代郡太守;由此可知,文帝扞卫边疆、安定百姓的大略,在于慎重选择太守。登上边塞营垒,收聚保卫,使盗寇不能大举侵入,并把斩杀、俘获的数目上报朝廷来考核功过,那么太守的事务也容易办理,哪里会使全国困顿、耗尽财力呢?到了汉武帝时代,万户侯的封赏摇铃般频繁地赐给各人,于是李广离开太守职位而成为将领。虽然那时他已近晚年,但郅都只凭守边的名声便获得重用,李广却已经因自己的名声而陷入困境。明朝制度是,在边境横向设置守臣;近来盗寇连年大举入侵,杀掠守边百姓,但执掌法令的太守却不参与考核问责,只督促粮饷供应幕府,往来书牍文墨,自以为得意。治理国家的人说,出师困难,镇守的军队又不足以依靠;即使拿万户侯的爵位来招募,也没有人响应。应当仿效汉代古法,慎重选择靠近边境以及京畿附近的太守,任用沉着有机谋、才智勇略兼备的人,稍微放宽文法,给予权宜借贷的命令,率领百姓自行作战防御,以此宽解内地,这才是好的计策。在这个时候,平阳太守竟然又因为督促百姓抵御盗寇而触犯不合规矩的法令,这是什么原因呢?如今的太守不能自行补充士卒,像李广、魏尚那样拥有自卫的力量,通常只能出外催促招募;如果不是靠收取入仕钱或赎罪罚金,又到哪里取得钱财呢?如果说这样不合国法,那么把收取市租留作自用又怎么样呢?刑部大夫唐君说:“假如平阳太守规规矩矩地遵守常法,消磨岁月,凭他的才智来抵御盗寇,也容易对付,怎么可以越过法令界限,像这样轻易变通呢?”我说:“唉!走一百里路的人,夜里就要准备好舂米的粮食;要看清远处明亮开阔的地方,不能只看到眉毛和睫毛,事情本来就有这样的道理。当时盗寇早晚都会入境,太守率领妻子儿女等待命运,又哪里有空消磨岁月?只是不考虑在当时就想办法使盗寇不能入境。太守即使一时只顾采取权宜措施,无暇顾及百姓,也远胜于坐视盗寇离去以后,再用深文周纳的法律苛责他,使后来的守臣像人的四肢一样受制,想奋发作为却无从下手;如果这样,就是掌握法度者的过错。这样做又哪里符合所谓放宽法令、给予权宜处置的本意呢?”于是唐大夫出任广平太守。他经过我这里,同我谈论政事。广平在京畿以南,是国家腹地,不如上谷、平阳那样属于要害;然而盗寇往年曾掠夺到完县,广平也应当赶快防备。应当让大夫以有才之士的身份前往。大夫读过关于名实、笃实、考核和决断的书,长期奋发,气势又一次振作起来。这样就可以加倍出兵攻击,宽缓地抵御盗寇。皇上所忧虑的,不只是专心治理百姓,也不能让他担心会被苛刻深文的法律拿来作为借口。大夫是凭借谈论《诗》《书》而起家的人,难道也有鹰搏猿射那样的勇猛吗?田叔说得好:“云中的百姓能够自行守卫,出尽死力攻击盗寇,是不可以禁止的。”唉!如果还能得到百姓这样的心,功名就容易成就了。这正是魏尚的才能,所以汉文帝才会为魏尚而动心。因此我同大夫谋划谈论边疆事务,虽然说了很多,最终仍以安定百姓作为根本。《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四十六 (明)贺复征编 ○序六十六 《送王中丞督理河道序》【明·李攀龙】如今天下御史中丞从御史台出任、开设府署的地方,大概有几十处了。越过边境而处在四方的,不是向北对付狄人,就是向南牵制越地。那些不必对付狄人、也不牵制越地的地方,有宗室和大藩仰赖县官供给,横行而无法治理;否则就是盗贼无赖凭借山泽险阻,擅自兴兵取乐;再否则就是挟持旁门邪道,动摇众心,使人不知所措。这些地方看起来像狄地或越地一样,虽未发生动乱,却已经有了动乱的形态。而您将要督理淮扬以北四部刺史、司空水部七位使者的治河事务,使天子所赐的璧马真正成为沿河官吏和士卒的威仪,不再有征发购买柴薪、石料的费用,也不再有大规模兴役百姓的劳苦。淮扬以北数千里的漕运器具照旧使用,江南几十郡的草料粮食每天都沿船运到。这样,北方不用对付狄人,南方不用牵制越地,没有宗室大藩仰赖供给的骚扰,没有盗贼兴兵的忧虑,也没有邪道动摇人心、使人不知所措的顾虑,任期一满便可以拱手升迁离去。即使不得已想有所作为,也有多余的水用来浸灌,上游决开堤防,让百姓引水享受其利益,这是不可以的。假如使数千里都利用水渠,导入、蓄积、填塞淤水,灌溉盐碱地,自然疏导水力,即使把它变成沃野,仍然不能用陆路漕运来代替。假如让百姓在弃地上放牧,任凭他们自行处理,放松禁令,蓄水而不泄放,那么弯曲的河道便会阻逆水势,即使少府稍有收入,也是不可以的。这三件事都是为了便利百姓,却仍然不能做;您即使不拱手升迁离去,也办不到。我进入关中时,听说您曾在潼关水上分兵设防以备其他盗贼,擒获商洛山中的大盗黄守矩等数十人,并将他们格杀。后来见到您坐在幕府中,筹划陕以西沿边四大中丞幕府的军士事务;在那里从事战争的军士,每年有数百万人,粮饷辗转相供。这一年敌人大举侵入上郡,您用军士的粮食供给百姓,使他们没有被掠夺的地方。又见您同右史、大梁人李君筹划宗室在朝那占种民田却不向县官输租的事情,几乎有万顷;您们议请皇上把他们不缴纳的租税,按照俸禄的办法计算,令其自行收入,并因此登记入册,取得田地万顷。这样,面对狄、越之事,安抚宗室藩国,防备盗贼和无所作为者的变乱,有什么不能办到的呢?正因为您督理河道坚定,所以可以认为,从御史台出任而开府的人,仍然是有能人的。只是天子新建明堂而治理天下,明年春天正逢接受诸侯会计、朝见诸侯并谋划天下事务的时期,大概执玉帛前来朝见的有万国。选拔木材的使者乘驿车前往西南夷地,得以通过巴蜀官员携带的财物送给当地君长,并晓谕天子的德意,使他们下令砍伐杉、楠、豫章等木材;那些枝干盘结、粗大高长的木材,最终多达数亩,大的可以遮蔽犀牛和象,树脂像凝结的膏油,木理像敲击石头一样坚硬,强劲挺拔。从瞿唐关眺望荆门,木材浩荡,仿佛垂天的云彩,遮蔽江流向下而去。明堂的工匠手持绳墨向南眺望,天子日夜思念歌咏《斯干》之雅,实在要下诏严切责令选材使者,您难道能说这不是我所敢过问的吗?淮扬以北数千里的秋水,难道有许多可以停留在污泽中的地方吗?有没有水流可以疏导为漕运水道?游荡的水波中,有浩大而脱离正常河道的吗?堤防中有崩溃泄水、不能厚蓄水势的吗?怎样使水力相互积聚,承受巨大的木材而不胶滞?能不能使杉、楠、豫章像芦苇一样浮运?四部刺史、司空水部七位使者奉职治水,都会认为非您不可。您难道不能先行吗?尚书礼部奉使马湖时,杉、楠自然生长,您能做的只是开辟一条能够运输杉、楠的河道罢了。这又不是您可以拱手升迁离去的时候。《送中丞陈公抚填河西序》【李攀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