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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七十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254–2270 段

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从良匿。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遇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廐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巳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闗。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秦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畔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觧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遂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将奈何?”良曰:“沛公诚欲倍项羽耶?”沛公曰:“鲰生教我距闗无内诸侯,秦地可尽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却项羽乎?”沛公黙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奈何?”良乃固要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所以距闗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镒,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絶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絶栈道。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絶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译在下邳时,以任侠著称,项伯曾杀过人,便藏在张良那里。十年以后,陈涉等人起兵,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个年轻人。景驹自立为楚国的代理王,驻在留县,张良想去投奔他,途中遇到了沛公。沛公率领几千人攻取下邳以西的土地,张良于是归附了他。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劝说沛公,沛公认为很好,常常采用他的策略。张良把这些策略告诉其他人,他们都不能理解。张良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人。”于是便跟随沛公,不再去见景驹;沛公到薛地拜见项梁时,张良也随同前往。项梁拥立楚怀王后,张良便劝项梁说:“您已经拥立了楚国的后代,而韩国各位公子中,横阳君韩成贤能,可以立他为王,进一步树立自己的党羽。”项梁派张良寻找韩成,立他为韩王,并任命张良为韩申徒。张良和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攻取韩国土地,得到几座城,秦军随即又把它们夺回;他们往来于颍川,作为游击部队。沛公从雒阳出发,向南越过轘辕山。张良率军跟随沛公攻下韩国十多座城,击破了杨熊的军队。沛公于是命韩王成留守阳翟,自己和张良一起向南攻下宛城,向西进入武闗。沛公想率领两万人攻打秦军峣山下的部队,张良劝说道:“秦军还很强大,不能轻视。我听说秦军的将领是屠夫的儿子,不过是个商人子弟,容易用利益动摇他。希望沛公暂且驻军筑垒,先派人带领五万人行动,准备好粮食,并在各座山上增设旗帜,制造疑兵;再让郦食其拿着贵重财物去引诱秦将。”秦将果然反叛,想与沛公联合,一起向西袭击咸阳。沛公想答应他,张良说:“这只是秦将本人想反叛罢了,恐怕士卒不肯跟从;士卒不跟从,事情必然危险。不如趁他们内部解体时进攻。”沛公于是率军攻击秦军,大败秦军,随后向北到达蓝田;再次交战,秦军终于败退,于是沛公到达咸阳。秦王子婴向沛公投降。沛公进入秦宫,看到宫室、帷帐、狗马和珍宝,以及数以千计的妇女,便想留在那里居住。樊哙劝沛公离宫到外面住宿,沛公不听。张良说:“秦国施行暴政,所以沛公才能来到这里。为天下除去残暴的贼害,应当以俭朴清白为根本。如今刚进入秦宫便安享其中的快乐,这就是所谓助桀为虐。而且忠诚的劝告听起来刺耳,却有利于行动;良药味苦,却有利于治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于是把军队撤回霸上。项羽到达鸿门,想在那里攻打沛公。项伯便连夜骑马进入沛公军营,私下会见张良,想和他一起离开。张良说:“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来的,如今事情紧急,逃走是不义的。”于是把全部情况告诉了沛公。沛公大惊,说:“作为将领应当怎么办?”张良说:“沛公您确实想背叛项羽吗?”沛公说:“有个浅陋小人教我把守函谷关,不让诸侯进入,这样就可以把秦地全部据有并称王,所以我听从了他。”张良说:“沛公自己估量,能够挡住项羽吗?”沛公沉默了很久,说:“本来就不能,现在该怎么办?”张良于是坚决挽留项伯。项伯会见沛公,沛公和他饮酒祝寿,约定结为儿女亲家,并让项伯详细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羽;之所以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等到沛公见到项羽后,项羽解除误会并作了解释,详情载在《项羽事》中。汉元年正月,沛公成为汉王,统治巴蜀。汉王赏赐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二斗,张良把这些全部献给项伯。汉王又让张良厚重地馈赠项伯,请他替自己请求汉中之地,项王于是答应了,汉王终于得到汉中之地。汉王前往自己的封国时,张良送他到褒中,汉王派张良返回韩国。张良于是劝汉王说:“大王为什么不把所经过的栈道烧毁,使天下人知道您没有返回的打算,以坚定项王的心意?”于是汉王让张良返回去烧毁栈道。张良到了韩国,韩王成因为张良跟随汉王的缘故,项王不让韩王成回到封国,而是带着他一起向东走。张良劝项王说:“汉王已经烧毁栈道,没有返回的打算【原文‘无还。心矣’疑有脱误】。”项王于是把齐王田荣反叛的文书拿给项王看,使项王因此不再担心汉王西进,转而发兵向北攻打齐国。项王最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闗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

译终还是不肯派韩王成回国,只封他为侯,后来又杀了他。项王到达彭城时,张良从小路秘密返回汉王那里。汉王也已经返回并平定了三秦,再次任命张良为成信侯,张良跟随汉王向东攻打楚军,直到彭城。汉军战败,退到下邑。汉王下马靠着马鞍问道:“我想放弃函谷关以东的土地,像这样全部丢掉它,谁能够和我共同建立功业?”张良进言说:“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的勇将,和项王有嫌隙;

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挠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徳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巳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徳义巳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袵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挠楚权者,具以郦生语告于子房,曰‘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财,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巳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挠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髙帝曰:「运筹策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戸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六年,上巳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徧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生平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羣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羣臣。羣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羣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刘敬说髙帝曰:「都闗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于是髙帝即日驾西,都闗中。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杜门不出。岁余,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

译彭越正在齐王田荣反叛的梁地,这两个人可以赶快派遣使者去联络。而汉王的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想放弃关东土地,就把这些事情交给这三个人,楚军就可以击破了。”汉王于是派随何去游说九江王黥布,又派人联络彭越和魏王豹,使他们反叛;同时派韩信率兵攻打,于是攻取了燕、代、齐、赵。后来最终击破楚军,靠的就是这三个人的力量。张良多病,从来没有独自率军作战过,常常担任出谋划策的臣子,时时跟随汉王。汉三年,项羽急迫地把汉王围困在荥阳。汉王恐惧忧虑,和郦食其商议削弱楚国的势力。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桀,把桀的后代封在杞;周武王讨伐纣,把纣的后代封在宋。如今秦国失去德行、抛弃义理,侵略讨伐诸侯,使王室社稷灭亡,使六国的后代连立锥之地都没有。现在陛下如果确实能够重新立六国的后代为王,让他们全都世代接受印信,那么这些国君、臣子和百姓一定都会感戴陛下的恩德,无不向往汉王的风尚、仰慕汉王的义举,愿意做您的臣民。德义一旦施行,陛下就可以面向南称霸,楚国一定会整理衣襟前来朝见。”汉王说:“好,赶快刻制印信。”郦食其于是将要替他们佩带印信。郦食其还没有出发,张良从外面来拜见。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刚才有位宾客替我谋划削弱楚国势力,我把郦先生的话全部告诉你,你认为怎么样?” 张良说:“是谁替陛下谋划了这个计策?陛下的大事已经完了。”汉王问:“为什么?”张良回答说:“请允许我借用您面前的筷子为大王筹划说明。郦先生说,从前商汤讨伐桀,把桀的后代封在杞,是估量自己能够掌握桀的生死。如今陛下能够掌握项籍的生死吗?回答是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周武王讨伐纣,把纣的后代封在宋,是估量自己能够得到纣的头。如今陛下能够得到项籍的头吗?回答是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周武王进入殷都,表彰商容的里门,释放被囚禁的箕子,修封比干的墓。如今陛下能够封护圣人的墓,表彰贤人的里门,拜访智者的家门吗?回答是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武王打开巨桥的粮仓,散发鹿台的财物,来赏赐贫穷的人。如今陛下能够打开府库赏赐贫穷的人吗?回答是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殷朝的事情已经结束,武王收起兵革,把兵车改作乘车,倒置干戈,覆盖上虎皮,以此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够停止武力、推行文治,不再用兵吗?回答是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在华山南面休养马匹,表示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如今陛下能够让马匹休息而不再使用吗?回答是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在桃林北面放牧牛群,表示不再运送和积聚军需。如今陛下能够放牧牛群、不再运送军需吗?回答是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七点。况且天下的游士离开亲戚,抛弃祖坟,辞别故旧,跟随陛下奔走,只是想日夜盼望得到尺寸之地。如今又重新立韩、魏、燕、赵、齐、楚的后代为王,天下游士各自回去侍奉自己的君主,跟随亲戚,返回故旧和祖坟,那么陛下还能和谁一起夺取天下呢?这是不可行的第八点。况且楚国只是还没有强大起来罢了,六国一旦复立,他们又会受楚国牵制,陛下怎么能使他们臣服?如果真的采用这位宾客的谋略,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汉王停止进食,吐出嘴里的食物,骂道:“无知的儒生,差点败坏了我的大事!”命人赶快销毁印信。汉四年,韩信攻破齐国,却想自立为齐王,汉王大怒。张良劝说汉王,汉王派张良授予齐王韩信王印,详情载在《淮阴事》中。这年秋天,汉王追击楚军到阳夏以南,交战不利,驻军固陵,诸侯约定前来却没有到。张良劝说汉王,汉王采用他的计策,诸侯于是都到来,详情载在《项籍事》中。汉六年正月,分封功臣。张良从未有过战斗功劳。高帝说:“在帷帐之中运筹谋划,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是子房的功劳。可以自己选择齐地三万户【原文疑脱‘高帝曰’等语】。”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事,和皇上在留县会合,这是上天把我授予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策,幸而有时能够切中时机,我希望封在留县就足够了,不敢接受三万户。”于是封张良为留侯,和萧何等人一起受封。汉六年,皇上已经封赏了二十多个大功臣,其余的人日夜争论功劳,迟迟无法决定,所以还没有实行分封。皇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上望见将领们常常彼此坐在沙地中交谈。皇上问:“他们在说什么?”留侯说:“陛下不知道吗?他们是在谋反。”皇上说:“天下刚刚安定,为什么要谋反呢?”留侯说:“陛下出身平民,靠这些人夺取了天下。如今陛下成为天子,可是所要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等旧友和亲近之人,而要诛杀的又都是平生结仇的人。现在军吏计算功劳,认为天下的土地不够把所有人都封遍。这些人害怕陛下不能全部封赏他们,又担心陛下追究他们平生的过失而加以诛杀,所以就聚在一起谋划反叛。”皇上于是忧虑地说:“该怎么办?”留侯说:“皇上平生最憎恶的人,群臣都知道,其中谁最严重?”皇上说:“雍齿,他和我旧日多次为难、羞辱我,我想杀掉他,只因他的功劳很多,所以不忍心。” 留侯说:“现在应当赶快先封雍齿,以此给群臣看。群臣看到雍齿都被封侯,那么人人都会安心自守。”于是皇上摆酒,封雍齿为什方侯,并赶快催促丞相、御史评定功劳,实行分封。群臣酒席散后,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能够封侯,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忧患了。”刘敬劝高帝定都关中。皇上对此犹豫不决,身边的大臣多是崤山以东人,都劝皇上定都雒阳。雒阳东面有成皋,西面有殽山、黾山,背靠黄河,面向伊水、雒水,地势险固,也足以凭恃。留侯说:“雒阳虽然有这些险固之处,但其中的地域小的不过数百里,田地贫瘠,四面受敌,这不是适合用武力经营的地方。关中左边有殽山、函谷关,右边有陇地、蜀地,沃野千里;南面有巴蜀的富饶,北面有胡地苑囿的利益。凭借三面的险阻防守,只从东面一面控制诸侯。诸侯安定时,可以通过黄河、渭水漕运天下的物资,向西供应京师;诸侯发生变乱时,顺流而下,也足以输送物资。这就是所谓方圆千里的金城、天然府库之国。”刘敬的建议是正确的。于是高帝当天就驾车向西,定都关中。留侯跟随进入关中。留侯生性多病,便修习导引术、不吃五谷,闭门不出。一年多以后,皇上想废掉太子,改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

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筴,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刼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若安得髙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髙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乗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强。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乗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羣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强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四人为寿巳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巳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髙飞,一举千里。羽翮巳就,横絶四海。横絶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留侯从上击代,出竒计马邑下。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着。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辟谷道引轻身。会髙帝崩,吕后徳留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巳强听而食。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子房始所见下邳圮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髙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留侯死,并塟黄石冢。每上冢伏腊祠黄石。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国除。

陈丞相世家【司马迁】

译大臣们多次进谏争论,但没有能够使皇上坚定决断的人。吕后害怕,不知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谋划,皇上信任他。”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泽劫持留侯,说:“您常常是皇上的谋臣,如今皇上想更换太子,您怎么能够高枕而卧呢?”留侯说:“当初皇上多次处于困厄危急之中,幸亏采用了我的计策;如今天下已经安定,只因宠爱而想更换太子,即使我们有一百多人,又有什么用呢?”吕泽强行请求说:“请您替我谋划。”留侯说:“这件事不是靠言语争辩就能解决的,只是皇上有四个人无法招致。四人都年老了,都认为皇上轻慢侮辱士人,所以逃入山中隐居,按道义不肯做汉臣。然而皇上很看重这四个人。如今您如果确实能够不吝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信,用谦卑的言辞,备好安车,再派善于辩说的人恳切邀请,他们应当会来。来后把他们作为宾客,让他们时时跟随太子入朝,使皇上看见他们,皇上一定会惊异而询问。皇上询问后知道这四人贤能,这是第一项助力。”于是吕后命吕泽派人带着太子的书信,以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迎接这四人。四人来到后,住在建成侯的住所,作为宾客。汉十一年,黥布反叛,皇上生病,想让太子率军前去攻打他。四人彼此说道:“凡是来到这里,都是为了保全太子。太子如果率兵出征,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劝建成侯说:“太子率兵出征,有了功劳,地位也不会增加;太子没有功劳回来,从此就要遭受灾祸。况且和太子一同出征的将领,都是曾经跟随皇上平定天下的勇将。如今让太子统率他们,无异于让羊去统率狼。他们都不肯尽力,太子一定不会有功。我听说受母亲宠爱的孩子常常被抱在怀里。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赵王如意常常被抱在面前。皇上说过:‘终究不能让不肖之子处在受宠爱孩子的上面。’这清楚地表明,赵王一定会取代太子的位置。您为什么不赶快请吕后,趁机对皇上哭泣陈说?黥布是天下的猛将,善于用兵。如今这些将领都是陛下过去的同辈,却让太子统率他们,无异于让羊去统率狼,没有人肯听他使用。况且如果黥布听说这件事,就会击鼓向西进军。皇上即使有病,也会勉强乘坐辎车,躺着保护太子;将领们不敢不尽力。皇上即使痛苦,也会为了妻子儿女而勉强支撑。”于是吕泽连夜见吕后,吕后趁机对皇上哭泣流泪,说了四人所授意的话。皇上说:“我只是认为那个小子实在不足以派遣,还是我亲自去吧。”于是皇上亲自率兵向东,群臣留守,都送他到灞上。留侯生病了,勉强起身到曲邮拜见皇上,说:“我本应跟随您,但病得很重。楚人剽悍迅疾,希望皇上不要和楚人争强斗快。”于是又劝皇上说:“让太子担任将军,监督关中的军队。”皇上说:“子房虽然有病,也要勉强躺着辅导太子。”这时叔孙通担任太傅,留侯代理少傅的职务。汉十二年,皇上跟随军队击破黥布的军队回来后,病势更加严重,却更想改立太子。留侯劝谏,皇上不听;留侯便以生病为由不再处理政事。叔孙太傅称说古今事例,拼死争取保全太子。皇上假意答应,仍然想更换太子。到了宴饮时,太子侍奉在旁,四人跟随太子而来,年纪都八十多岁,须发洁白,衣冠十分壮伟。皇上感到奇怪,问道:“他们是什么人?”四人上前回答,各自说了姓名,说:“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皇上大为惊讶,说:“我寻找诸位好几年,诸位躲避逃离我,如今为什么反而跟随我的儿子交游呢?”四人都说:“陛下轻视士人,喜欢辱骂人,我们按道义不肯受辱,所以害怕而逃亡隐匿。我们私下听说太子为人仁爱孝顺、恭敬有礼,爱护士人,天下没有不伸长脖子、愿意为太子效死的人,所以我们才来了。”皇上说:“那就烦劳诸位,希望最终能够调护太子。” 四人向皇上祝寿完毕,便快步离去。皇上目送他们,召来戚夫人,指给她看那四个人,说:“我想更换太子,但他们四人辅佐太子,羽翼已经形成,难以动摇了。吕后真正成为主人了。”戚夫人哭泣。皇上说:“替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歌道:“鸿鹄高高飞起,一飞便达千里。羽毛已经丰满,横越四海。横越四海以后,又能把它怎么样?即使有短箭和丝绳,又哪里还能施展呢?”歌唱了几遍,戚夫人叹息抽泣,流下眼泪。皇上起身离去,酒宴结束,最终没有更换太子,这是留侯招致这四个人的功劳【原文‘也留侯’疑为衍文或脱误】。留侯跟随皇上攻打代地,在马邑城下献出奇计。等到萧何被立为相国,他和皇上从容谈论天下政事的内容很多,但并不涉及天下存亡的根本,所以没有记载。留侯于是说道:“我家世代担任韩国的相国,韩国灭亡后,我不吝惜价值万金的财产,为韩国向强大的秦国报仇,使天下震动。如今凭三寸之舌做了帝王的老师,被封为万户侯,位列侯爵,这是平民所能达到的极致,对我张良来说已经足够了。我愿意抛开人世间的事情,想跟随赤松子遨游罢了。”于是学习辟谷和导引之术,使身体轻健。适逢高帝去世,吕后感念留侯的恩德,便强迫他进食,说:“人生在世,如同白驹掠过缝隙,何必这样自我苦熬呢?” 留侯没有办法,只得勉强听从她的话进食。后来过了八年去世,谥号为文成侯。儿子张不疑继承侯爵。子房当初在下邳桥上遇见那位老人,老人给他的《太公兵法》,后来过了十三年,随高帝经过济北,果然在谷城山下看到了黄石,便取来珍藏并祭祀它。留侯死后,和黄石一起埋葬在黄石冢。每逢上冢、伏日、腊日,都祭祀黄石。留侯张不疑在孝文帝五年因犯不敬之罪,封国被废除。《绛侯周勃世家》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畆,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核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奈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其孙曰:“母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陈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巳前谢其兄伯,从少年徃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徃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徃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镒。居无何,汉王攻下殷王,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仗剑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躶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受平谒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乗典护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髙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复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已之行,而无益于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竒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竒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躶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划有可采者,顾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其后楚急攻,絶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听。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亷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亷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亷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锺离昧、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锺离昧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

译陈丞相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年轻时家境贫寒,喜欢读书。家里有田三十畆,他只和哥哥伯一起居住。伯常常耕田,任由陈平外出游学。陈平身材高大,容貌俊美,有人对他说:“你家贫穷,吃什么竟能肥胖成这样?”他的嫂子嫉恨陈平不顾家中的生产事务,说:“不过是吃糠皮果核罢了,有这样的叔叔,还不如没有。”陈伯听到后,便赶走并休弃了妻子。等陈平长大可以娶妻时,富人家都不肯把女儿嫁给他,贫寒人家的女子陈平又觉得羞耻。过了很久,户牖乡有个富人叫张负,他的孙女先后嫁过五次,丈夫却总是死去,因此没有人敢娶她。陈平想娶她。乡里有人办丧事,陈平贫穷,便以早到晚走的方式前往助办丧事。张负在丧事处见到他,只注视着身材高大的陈平,陈平也因此故意最后离开。张负跟随陈平来到他家,原来他家靠近城郭,在一条贫穷的陋巷里,只用破席子作门;然而门外却有许多德高望重者车马留下的车辙。张负回去后,对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贫穷,又不做正经事务,全县的人都嘲笑他的所作所为,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他呢?”张负说:“世上难道真有像陈平这样容貌俊美,却长期贫贱的人吗?”最终还是把孙女嫁给了陈平。陈平贫穷,只得借钱置办聘礼,又借钱准备酒肉资财,把张氏女娶进门。张负告诫孙女说:“不要因为陈平贫穷就轻慢他;侍奉兄长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恭谨;侍奉嫂子,要像侍奉母亲一样。”陈平娶了张氏女以后,资财用度逐渐丰厚,交游的道路也日益广阔。乡里举行社祭时,陈平担任宰,分配祭肉十分公平。父老们说:“做得好,陈家小伙子担任宰时办得真好。”陈平说:“唉,假如让我做天下的宰,我分肉也会像这样公平。”陈涉起兵,在陈地称王;他派周市攻取并平定魏地,拥立魏咎为魏王。魏王在临济与秦军交战。陈平早已向哥哥伯辞别,跟随年轻人到临济侍奉魏王咎。魏王任命他为太仆,他向魏王进言,魏王却不采纳。有人进谗言诬陷他,陈平逃走。过了很久,项羽攻取土地来到黄河边,陈平前去归附他,跟随项羽进入关中并击败秦军,项羽赐给陈平卿的爵位。项羽向东在彭城称王时,汉王返回平定三秦并向东进军,殷王反叛楚国。项羽于是任命陈平为信武君,带领在楚国的魏王咎旧日宾客前往攻打并降服殷王,然后回来。项王派项悍授予陈平都尉之职,赏赐黄金二十镒。过了不久,汉王攻下殷王的土地,项王大怒,准备诛杀平定殷地的将领和官吏。陈平害怕被杀,于是封存项王所赐的黄金和印信,派使者送还项王,自己则从小路潜行,带剑逃亡,渡过黄河。船夫见他是个相貌俊美的男子独自出行,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腰中一定带有金玉宝器,便盯着他,想杀死陈平。陈平害怕了,于是脱去衣服,赤身帮助船夫划船。船夫知道他身上没有财物,便打消了念头。陈平于是到了修武,投降汉王,又通过魏无知请求谒见汉王。汉王召他进来。当时万石君石奋担任汉王的中涓,接受陈平的名帖后带他入内觐见。陈平与另外六人一同进来,汉王赐给他们食物。汉王说:“吃完就到馆舍去吧。”陈平说:“臣是为办事而来,所要说的话今天不能不说。”于是汉王同他交谈,觉得很满意,问道:“你在楚国任什么官?”陈平回答:“任都尉。”当天汉王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担任参乘并掌管护军。众将全都喧哗说:“大王一天之内得到一个楚国的逃亡士卒,还不知道他的才能高下,就立即让他同车而坐,反而让他监领护军,统辖我们这些年长将领。”汉王听说后,更加宠信陈平,于是与他一同向东讨伐项王,到了彭城却被楚军打败,只得退军,收拢散兵,到了荥阳,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于韩王信的军队。在广武,绛侯周勃、灌婴等人都进谗言诋毁陈平说:“陈平虽然是个相貌俊美的男子,却像一顶外表精美的玉冠罢了,里面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臣听说陈平在家时,盗窃嫂子;侍奉魏王时不被容纳;逃走归附楚国,归附楚国又不被任用,后来又逃来归附汉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如今大王却尊贵地任用他,叫他统领护军。臣听说陈平收受众将的金钱,送金多的人便安排好位置,送金少的人便安排差的位置。陈平是个反复无常、扰乱国家的奸臣。希望大王明察。”汉王怀疑起来,召来责问魏无知。魏无知说:“臣所说的是才能,陛下所问的是品行。如今即使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却对胜负成败的形势没有帮助,陛下哪里有闲暇任用他们呢?楚汉相争,臣向陛下推荐的是奇谋之士,只要他的计策确实能使国家获利就行了。况且他即使盗嫂、收金,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召来责问陈平说:“先生侍奉魏王却不被任用,于是侍奉楚王又离开;如今又来跟随我,诚信之人难道本来就有很多心思吗?”陈平说:“臣侍奉魏王时,魏王不能采用臣的意见,所以臣离开去侍奉项王。项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任用、宠爱的人,不是项氏宗族,就是妻子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也不能任用,所以臣离开楚国。臣听说汉王善于任用人才,因此归附大王。臣赤身前来,没有接受金钱;若没有钱财,便无法维持生活。如果臣的谋划有可采纳之处,只希望大王采用;如果认为没有可用之处,金钱都还在,请封存后交给官府,并准许臣请求退职。”汉王于是向他道歉,并厚加赏赐,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统领并监督所有将领。众将这才不敢再说什么。后来楚军加紧进攻,截断汉军的甬道,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城中很久。汉王为此忧虑,请求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来同项王讲和,项王不答应。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乱,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陈平说:“项王为人恭敬,喜爱有廉洁操守、懂得礼节的士人,所以这类人多归附他;但到了论功行赏、分封爵位和封邑时,他却十分看重,士人也因此不归附。如今大王傲慢而缺少礼数,有廉洁操守的士人不来;然而大王能够慷慨授予爵位和封邑,因此那些愚钝、贪图利益而不知羞耻的人也多归附汉王。如果确实能各自舍弃双方的两项短处,取用双方的两项长处,天下就可以指挥而定了。可是大王任意侮辱人,不能得到有廉洁操守的士人。只是楚国也有可以扰乱的地方:项王身边骨鲠正直的臣子,如亚父范增、锺离昧、龙且、周殷这一类,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真能拿出数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他们的君臣关系,使他们彼此猜疑,项王为人猜忌,又听信谗言,内部一定会互相诛杀。汉军趁机出兵攻打他们,打败楚军就必定成功。”汉王认为有道理,于是拿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凭他使用,不询问金钱的支出和收入。陈平已经多次用金钱在楚军中施行反间,散布谣言说:“诸将锺离昧等人为项王作战,功劳已经很多了,然而始终不能分封土地称王;他们想同汉王联合,消灭项氏,并瓜分项氏的土地各自称王。”

项羽果意不信锺离昧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闗,收散兵,复东。其明年,淮阴侯破齐,自立为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汉王。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户牖乡,用其竒计策,卒灭楚。常以护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髙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髙帝黙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不能过。」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廵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第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髙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髙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巳定,我固当烹!」髙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会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于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絶,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髙帝用陈平竒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髙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髙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于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凡六出竒计,辄益邑,凡六益封。竒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髙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髙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嬃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因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平行闻髙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嬃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是后吕嬃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髙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髙祖起兵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髙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髙帝,以故晩封为安国侯。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髙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可。”问陈平,陈平曰:“可。”吕太后怒,乃详迁陵为帝太傅,实不用陵。

译项羽果然开始怀疑锺离昧等人。项王既已疑心他们,便派使者到汉军。汉王准备了太牢的宴席,隆重地迎接楚国使者;使者进来时,汉王却故意惊讶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派来的使者,原来是项王派来的。”随即把宴席撤走,改用粗劣的饭菜招待楚使。楚使回去后,把情况全部报告给项王。项王果然对亚父范增更加怀疑。亚父想赶快攻下荥阳城,项王却不再信任他,不肯听从。亚父听说项王怀疑自己,便愤怒地说:“天下大事已经基本定了,君王您自己做吧,请允许我告老还乡。”他回去还没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陈平于是连夜把两千名妇女赶到荥阳城东门。楚军因此前去攻击,陈平便与汉王从城西门连夜逃出,随即进入关中,收拢散兵,再次向东进军。第二年,淮阴侯韩信攻破齐国,自立为齐王,派使者把这件事告诉汉王。汉王大怒,破口大骂,陈平踩了踩汉王的脚。汉王也醒悟过来,于是厚待齐国使者,让张子房最终拥立韩信为齐王;又把户牖乡封给陈平,采用他的奇计,最终消灭了楚国。陈平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平定燕王臧荼。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询问众将,众将说:“赶紧发兵,把这个小子活埋了就是。”高帝默然不语,又询问陈平。陈平坚决推辞谢罪说:“众将都说了些什么?”高帝把他们的话全部告诉他。陈平说:“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吗?”高帝说:“还没有。”“那么韩信知道这件事吗?”高帝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兵比楚军如何?”高帝说:“不能超过楚军。”陈平说:“陛下手下的将领,有谁用兵能超过韩信吗?”高帝说:“不能超过。”陈平说:“如今兵力不如楚军精锐,将领又比不上韩信,却出兵攻打他,这是把他逼上战场。我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高帝说:“那该怎么办?”陈平说:“古代天子巡行各地,会见诸侯;南方有云梦泽。陛下只管假装出游云梦,在陈地会见诸侯;陈地是楚国西部边界。韩信听说天子是为友好而出游,按情势必定会毫无防备地到郊外迎接并拜见。等他来拜见时,陛下就趁机把他擒住。这不过是一个力士所能办到的事罢了。”高帝认为有道理,于是派使者通知诸侯到陈地会合,说自己将向南巡游云梦,高帝便随即带兵出行。行军还没有到陈地,楚王韩信果然到郊外道路中迎接。高帝预先安排了武士,见韩信到来,立即把他捆绑起来,装进后车。韩信呼喊道:“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应当被烹杀!”高帝回头对韩信说:“你不要出声,否则谋反就显明了。” 武士把韩信反绑起来,于是在陈地会见诸侯,完全平定了楚地。高帝返回到雒阳,赦免韩信,改封他为淮阴侯;又同功臣们剖符定封。于是高帝也同陈平剖符,规定世世代代不得断绝,封陈平为户牖侯。陈平推辞说:“这不是臣的功劳。”高帝说:“我采用先生的谋略,战胜敌人、克敌制胜,这不是功劳又是什么?”陈平说:“如果没有魏无知,臣怎么能够得到进用?”高帝说:“像你这样,可以说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魏无知。第二年,陈平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高帝进攻在代地反叛的韩王信,最终到达平城,被匈奴包围,七天没有得到食物。高帝采用陈平的奇计,使匈奴单于的阏氏劝说单于,包围圈才得以打开。高帝脱围以后,这个计策一直保密,世人都没有听说。高帝向南经过曲逆时,登上城楼,望见那里房屋很大,说:“这座县城真壮观啊!我走遍天下,只有洛阳和这里能相比。”高帝回头问御史:“曲逆有多少户人家?”御史回答:“秦朝初年有三万多户,近来战争多次发生,许多人逃亡藏匿,如今现有五千户。”于是高帝下诏御史,把陈平改封为曲逆侯,将曲逆全县的赋税作为他的食邑,取消此前作为食邑的户牖乡。此后,陈平又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高帝进攻陈豨和黥布,总共六次献出奇计,每次都增加封邑,共六次加封。这些奇计有的颇为秘密,世人无法得知。高帝率军击败黥布的军队后回来,因伤患病,缓慢行走到长安。燕王卢绾反叛,高帝派樊哙以相国身份率兵攻打他。樊哙出发后,有人诋毁他,说他的坏话。高帝发怒说:“樊哙见我生病,竟然希望我死。”高帝采用陈平的计谋,召来绛侯周勃,在卧床前接受诏令,说:“陈平,赶快乘驿传车,载着周勃去代替樊哙领兵。”陈平到了军中,就斩下樊哙的头。陈平和周勃二人接受诏令后,在乘驿传车赶到军营之前,商议此事说:“樊哙是高帝的旧友,功劳很多,而且又是吕后的妹妹吕嬃的丈夫,既有亲属关系又地位尊贵。高帝因为一时愤怒想杀他,只怕将来后悔;不如把他囚禁起来送到高帝那里,由高帝亲自诛杀。”还没有到军营,二人便筑起高台,凭借符节召来樊哙。樊哙接受诏令后,便被反绑起来,装进囚车,乘驿传车送往长安;同时让绛侯周勃代替他领兵,率军平定燕地反叛的县邑。陈平在途中听说高帝驾崩,害怕吕太后和吕嬃进谗言发怒,于是乘驿传车先行离去;途中遇到使者,传达诏令,命陈平与灌婴驻军荥阳。陈平接受诏令,立即又乘驿传车赶到宫中,哭得十分悲哀,借机奏报政事。丧事前,吕太后怜悯他说:“您辛苦了。”让他出去休息。陈平害怕谗言最终得逞,便坚决请求留在宫中宿卫。后来吕太后便任命他为郎中令,说:“辅导、教诲孝惠帝。” 从此以后,吕嬃的谗言便无法施行。樊哙到达后,便得到赦免,恢复爵位和封邑。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去世,任命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王陵原是沛县人,起初是县中的豪杰。高祖地位卑微时,曾像对待兄长一样敬事王陵。王陵缺少文才,却任性使气,喜欢直言。等到高祖起兵进入咸阳时,王陵也自行聚集了数千人的党众,驻扎在南阳,不肯跟随沛公。等汉王返回攻打项籍时,王陵才率兵归属汉王。项羽俘获了王陵的母亲,把她安置在军中。王陵的使者到来时,项羽让王陵的母亲面向东方坐着,想用此招引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走使者后,哭着说:“替老妪告诉王陵:一定要谨慎地侍奉汉王。汉王是宽厚长者,不要因为老妪的缘故而怀有二心。我将以死送走使者。”说完便伏剑自杀。项王大怒,把王陵的母亲烹死。王陵最终跟随汉王平定天下,因为曾善待雍齿。雍齿是高帝的仇人,而王陵本来又没有打算跟随高帝,因此后来才被封为安国侯。安国侯担任右丞相两年后,孝惠帝去世。高后想封吕氏宗族的人为王,询问王陵,王陵说:“不可以。”又询问陈平,陈平说:“可以。”吕太后大怒,于是假装调任王陵为帝太傅,实际上不再任用他。

陵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卒。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于中。食其亦沛人。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吕嬃常以前陈平为髙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戱妇女。”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嬃于陈平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嬃之谗也。”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病谢。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髙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茍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耶?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强对耶?”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三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巳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

绛侯周勃世家

译王陵愤怒地以有病为由辞谢,免去官职,闭门不出,最终不上朝请见,七年后去世。王陵被免去丞相职务后,吕太后便调任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处理政事,常在宫中供职。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西面战败时,楚军俘获太上皇和吕后作为人质,审食其以舍人的身份侍奉吕后。后来他跟随汉王击败项籍,被封为侯,又受到吕太后的宠幸。等到他担任丞相后,居住在宫中,百官都通过他来决断政事。吕嬃常常因为先前陈平替高帝谋划擒捕樊哙一事,多次进谗言说:“陈平担任丞相,不治理政事,每天只喝醇酒、戏弄妇女。”陈平听到后,知道谗言越来越厉害。吕太后听说这件事,心中暗自高兴,便当面把吕嬃说的话告诉陈平,说:“俗话说:‘妇道人家的话,不可采用。’只看您和我之间的关系如何罢了,不必害怕吕嬃的谗言。”吕太后封吕氏宗族的人为王,陈平假装听从。等吕太后去世,陈平与太尉周勃共同谋划,最终诛灭吕氏宗族,拥立孝文皇帝。这件事的根本谋划出自陈平。审食其被免去丞相职务,孝文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太尉。周勃亲自率兵诛灭吕氏,功劳很多。陈平想把尊贵的职位让给周勃,于是称病辞谢。孝文帝刚即位时,对陈平称病感到奇怪,便询问他。陈平说:“高祖在世时,周勃的功劳比不上臣陈平。” 等到诛杀吕氏宗族时,臣的功劳又比不上周勃。臣愿意把右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于是孝文帝便任命绛侯周勃为右丞相,位次列第一。陈平改任左丞相,位次列第二,孝文帝赏赐陈平黄金千斤,增加封邑三千户。过了不久,孝文皇帝已经更加明晓并熟悉国家政事,临朝时询问右丞相周勃说:“天下一年审决的案件有多少?”周勃谢罪说:“不知道。”孝文帝又问天下一年钱粮的收入和支出有多少,周勃再次谢罪说不知道,汗水流出沾湿了后背,惭愧得不能回答。于是皇帝又询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专门主管的人。”皇帝说:“主管的人是谁?”陈平说:“陛下如果问审决案件,就应责问廷尉;如果问钱粮,就应责问治粟内史。”皇帝说:“既然各自都有主管的人,那么您主管什么事情呢?”陈平谢罪说:“臣愚钝无能,陛下却不知道臣的低劣,使臣得以在丞相职位上任职。丞相的职责,对上要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要使万物得到适宜的生长,对外要镇抚四方夷狄和诸侯,对内要亲近安抚百姓,并使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自己的职务。”孝文帝于是称赞说好。右丞相周勃十分惭愧,退朝后责问陈平说:“您为什么偏偏不事先教我怎样回答?”陈平笑着说:“您身居这个职位,难道不知道它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城中盗贼有多少,您难道也要勉强回答吗?”于是绛侯自己知道,他的才干远远比不上陈平。不久,绛侯称病,请求免去丞相职务,陈平独自担任丞相。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去世,谥号为献侯。他的儿子共侯陈买继承侯爵,过了两年去世;儿子简侯陈恢继承侯爵,二十三年后去世;儿子陈何继承侯爵,过了三十三年,因抢夺别人的妻子获罪,被弃市,封国也被废除。当初陈平说:“我多用阴谋,这是道家所禁忌的。我的后世即使因此衰败,也就罢了,终究不可能再兴起,因为我积下了许多暗中的祸患。”然而后来他的曾孙陈掌,因与卫氏结为亲戚而显贵,希望能够继续封爵陈氏,但最终也没有实现。绛侯周勃世家

绛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巻人,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常为人吹箫给丧事。材官引强。髙祖之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却,适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蒙虞,取之。击章邯车骑,殿定魏地。攻爰戚、东缗以徃至栗,取之。攻啮桑,先登,击秦军阿下,破之,追至濮阳下甄城。攻都闗、定陶,袭取宛朐,得单父令。夜袭取临济。攻张以前至巻,破之。袭李由军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后章邯破杀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楚懐王封沛公号安武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虎贲令,以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于城武,破之。击王离军,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颖阳、缑氏,絶河津。击赵贲军尸北,南攻南阳守齮,破武闗、峣闗,破秦军于蓝田,至咸阳灭秦。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至秦,赐食邑懐德。攻槐里、好畤最,击赵贲内史保于咸阳最。北攻漆,击章平、姚卭军西,定汧。还下郿、频阳,围章邯废丘,破西丞。击盗巴军,破之。攻上邽,东守峣闗,转击项籍。攻曲逆最,还守敖仓,追项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川、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阳侯共食锺离。以将军从髙帝击反者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絶,食绛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以将军从髙帝击反韩王信于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于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击陈豨,屠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乗马絺。击韩信、陈豨、赵利军于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雁门守圂,因转攻得云中守遬。丞相箕肆将勲,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破之,斩豨,得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髙肆,定代郡九县。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破绾军上兰,复击破绾军沮阳,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一县,右北平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髙帝,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勃为人木强敦厚,髙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而责之,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勃既定燕而归,髙祖巳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为太尉。十岁,髙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汉相国,秉汉权,欲危刘氏。勃为太尉,不得入军门。陈平为丞相,不得任事。于是勃与平谋,卒诛诸吕而立孝文皇帝,其说在吕后、孝文事中。文帝既立,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十斤,食邑万户。居月余,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岁余,丞相平卒,上复以勃为丞相。十余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归国。岁余,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与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耶?」文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事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绛侯复就国。孝文帝十一年卒,谥为武侯。子胜之代侯,六岁,尚公主,不相中,坐杀人,国除絶。一岁,文帝乃择绛侯勃子贤者,河内守亚夫,封为条侯,续绛侯后。条侯亚夫自未侯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曰:「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贵重矣,于人臣无两。

译绛侯周勃,是沛县人。他的祖先是卷县人,后来迁居沛县。周勃靠编织养蚕用的薄曲(一种器具)谋生,常替人吹箫办理丧事。他又是材官,能拉强弓。高祖做沛公、刚起兵时,周勃以中涓身份跟随他,攻打胡陵,攻下方与。方与反叛,周勃与之交战后退却,恰逢攻打丰县,击败砀县以东的秦军,回军驻留在留县和萧县,又攻打砀县,攻破后攻下下邑,率先登城,被赐爵五大夫。攻打蒙县、虞县,夺取了它们。攻击章邯的车骑部队,在魏地殿后并将其平定。攻打爰戚、东缗,一直推进到栗县,夺取这些地方。攻打啮桑,率先登城;在阿县以南攻击秦军,击破他们,追到濮阳县下的甄城。攻打都关、定陶,袭击夺取宛朐,俘获单父县令。夜间袭取临济。攻打张县以东直到卷县,击破那里。袭击李由在雍丘城下的军队。攻打开封,最先到达城下,功劳最多。后来章邯击败并杀死项梁,沛公与项羽带兵向东到砀县。从最初在沛县起兵,到返回砀县,共一年两个月。楚怀王封沛公为安武侯,任砀郡长。沛公任命周勃为虎贲令,周勃以此职跟随沛公平定魏地。攻打城武的东郡尉,击败他。攻击王离的军队,击败他。攻打长社,率先登城。攻打颍阳、缑氏,截断黄河渡口。向南攻击尸县以北的赵贲军,又攻打南阳太守齮,击破武关、峣关,在蓝田击败秦军,到达咸阳,灭亡了秦朝。项羽到来后,任命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周勃爵位为威武侯,周勃跟随汉王进入汉中,被任命为将军。返回后平定三秦,攻到秦地,汉王赐给他怀德县作为食邑。攻打槐里、好畤,功劳最大;在咸阳攻击赵贲和内史保,功劳最大。向北攻打漆县,向西攻击章平、姚卭的军队,平定汧县。回来攻下郿县、频阳县,包围章邯驻守的废丘,击破西丞。攻击盗巴的军队,将其击破。攻打上邽,向东守住峣关,转而攻击项籍。攻打曲逆,功劳最大;回来守卫敖仓,追击项籍。项籍死后,周勃于是向东平定楚地的泗川郡、东海郡,共得到二十二县。回来守卫雒阳、栎阳,汉王把颍阳侯的食邑分给他,与他共同享有锺离县。周勃以将军身份跟随高帝攻打反叛的燕王臧荼,在易县城下击败他;所率士卒在驰道上作战,功劳最多,于是赐爵列侯,剖分符节,允许世世代代承袭不断,食邑绛县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称绛侯。周勃以将军身份跟随高帝攻打反叛的韩王信,在代地攻下降服霍人县以前直到武泉,攻击匈奴骑兵,在武泉以北击败他们。转而攻打韩信在铜鞮的军队,将其击败。回来降服太原六城,在晋阳城下攻击韩信和匈奴骑兵,攻下晋阳。后来在硰石攻击韩信的军队,将其击破,向北追击八十里。回来攻打楼烦三城,又在平城城下攻击匈奴骑兵,所率士卒在驰道上作战,功劳最多。周勃升任太尉,攻打陈豨,屠灭马邑;他所率士卒斩杀了陈豨的将军乘马絺。在楼烦攻击韩信、陈豨、赵利的军队,将其击败,俘获陈豨的将领宋最。雁门郡守圂投降,周勃于是转而攻取云中郡守遬。丞相箕肆率领勋劳部队,平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又在灵丘攻击陈豨,击败他,斩杀陈豨,俘获他的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平定代郡九县。燕王卢绾反叛,周勃以相国身份代替樊哙统兵,攻下蓟县,俘获卢绾的大将抵、丞相偃、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灭浑都。周勃在上兰击破卢绾的军队,又在沮阳击破卢绾军,追到长城,平定上谷郡十一县、右北平郡十六县、辽西郡和辽东郡二十九县、渔阳郡二十二县。周勃跟随高帝作战,前后俘获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和二千石官各三人;另外击破军队二支,攻下城池三座,平定五郡七十九县,俘获丞相、大将各一人。周勃为人质朴强毅、敦厚,高帝认为他可以托付大事。周勃不喜欢文学,每当召见儒生、游说之士时,便面向东坐着斥责他们,催促他们赶快替自己说话;他就是这样粗朴少文。周勃平定燕地后回来时,高祖已经去世了。周勃以列侯身份侍奉孝惠帝。孝惠帝六年,设置太尉一职,任命周勃为太尉。十年后,高后去世。吕禄以赵王身份担任汉朝上将军,吕产以吕王身份担任汉朝相国,掌握汉朝政权,想要危害刘氏。周勃身为太尉,却不能进入军门;陈平身为丞相,也不能处理政事。于是周勃与陈平谋划,终于诛灭诸吕,拥立孝文皇帝;事情经过记载在《吕后本纪》和《孝文帝本纪》中。文帝即位后,任命周勃为右丞相,赐黄金五十斤,食邑一万户。过了一个多月,有人劝周勃说:“您已经诛灭诸吕,拥立代王,威势震动天下,如今您接受丰厚赏赐,处在尊贵职位上,如果长期这样受宠,灾祸就会殃及自身。”周勃害怕了,也感到自身危险,于是谢罪,请求归还丞相印。皇帝答应了。过了一年多,丞相陈平去世,皇帝又任命周勃为丞相。十多个月后,皇帝说:“前些日子我下诏让列侯回到封国,有些人还没有动身。丞相是我所器重的人,应当率先前往。”于是免去周勃的丞相职位,让他回到封国。又过了一年多,每当河东郡守、郡尉巡视各县到绛县时,绛侯周勃自己害怕被诛杀,常常披着铠甲,还让家人拿着兵器来见他们。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要谋反,皇帝把案件交给廷尉。廷尉将案件交给长安方面办理,逮捕周勃审讯。周勃害怕,不知该如何答辩,官吏渐渐侵凌侮辱他。周勃拿一千金给狱吏,狱吏才在文书背面写字给他看,说:“以公主作为证人。”公主是孝文帝的女儿。周勃的太子周胜之娶了公主,所以狱吏教他引公主作证。周勃因增加封邑而得到的赏赐,全都送给薄昭。等到周勃被拘押得很紧急时,薄昭替他说情,薄太后也认为他没有谋反。文帝上朝时,太后用冒絮(一种头巾)提着文帝,说:“绛侯曾掌握皇帝的玺印,统率军队驻守北军,如果那时不谋反,如今住在一个小县里,反而想谋反吗?”文帝看了绛侯的狱辞,便谢罪说:“官吏正在查验案情,怎么就把他放出来了?”于是派使者持节赦免绛侯,恢复他的爵位和封邑。绛侯出狱后说:“我曾经统率百万军队,却哪里知道狱吏竟然这样尊贵呢?”绛侯又回到封国。孝文帝十一年去世,谥号武侯。他的儿子周胜之承袭侯爵。六年后,周胜之娶了公主,但夫妻不和;又因杀人获罪,封国被废除,爵位断绝。过了一年,文帝才选择绛侯周勃的贤能儿子、河内郡守周亚夫,封他为条侯,接续绛侯的后代。条侯周亚夫尚未封侯、任河内郡守时,许负给他看相说:“您三年后会封侯,封侯八年后会成为将相,掌握国家权柄,地位尊贵显赫,在群臣中无人能比。

其后九岁而君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巳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亚夫何说侯乎?然既巳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示我?」许负指其口曰:「有从理入口,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其兄绛侯胜之有罪,孝文帝择绛侯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亚夫为条侯,续绛侯后。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入邉,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桞,以偹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巳而之细桞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羣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孝文且崩时,诫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拜亚夫为车骑将军。孝景三年,吴、楚反,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絶其粮道,乃可制。”上许之。太尉既会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使使请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徃。梁上书言,景帝景帝使使诏救梁,太尉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髙侯等絶吴、楚兵后食道。吴兵乏粮饥,数欲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太尉帐下,太尉终卧不起。顷之复定。后吴奔壁东南陬,太尉使备西北。巳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兵既饿,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于江南丹徒。汉兵因乗胜,遂尽虏之,降其兵。购吴王千金,月余,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吴、楚破平。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却,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废栗太子,丞相固争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让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主各以时行耳。自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封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请得与丞相议之。”丞相议之,亚夫曰:“髙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景帝黙然而止。其后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劝后。丞相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景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顷之,景帝居禁中,召条侯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櫡。条侯心不平,顾谓尚席取櫡。景帝视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条侯免冠谢上,起,条侯因趋出。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居无何,条侯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污条侯。书既闻,上上下吏,吏簿责条侯,条侯不对。景帝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廷尉,廷尉责曰:“君侯欲反耶?”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耶?”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条侯,条侯欲自杀,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血而死。国除,絶一岁,景帝乃更封绛侯勃他子坚为平曲侯,续绛侯后。十九年卒,谥为共侯,子建徳代侯。十三年,为太子太傅,坐酬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国除。条侯果饿死。死后,景帝乃封王信为盖侯。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五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二十三

张耳陈余列传【汉司马迁】

译“再过九年,您将因饥饿而死。”周亚夫笑着说:“我的兄长已经承袭父亲的侯爵了;如果最终由他的儿子承袭我,您还说什么封侯呢?既然后来已经显贵,像您说的那样,又为什么说会饿死,还指给我看呢?”许负指着他的嘴说:“嘴角有纵向的纹理通入口中,这就是饿死的相貌。”过了三年,他的兄长绛侯周胜之获罪。孝文帝选择绛侯的贤能儿子,众人都推举周亚夫,于是封周亚夫为条侯,接续绛侯的后代。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于是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任命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军棘门;任命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以防备胡人。皇帝亲自到霸上和棘门军营慰劳军队,直接驰入,军中的将领都下马迎送。随后皇帝到细柳军营,军士和官吏都披着铠甲,兵刃锋利,弓弩已经拉满。天子的先导到达,不能进入,先导说:“天子将要到了。”军门都尉说:“将军有令: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令。”过了不久,皇帝到达,仍然不能进入。于是皇帝派使者持节传诏给将军说:“我想进营慰劳军队。”周亚夫才传令打开营门。守门军士对随从的车辆和骑兵说:“将军有约,军中不得纵马奔驰。” 于是天子才按住缰绳缓慢行进到营中。将军周亚夫手持兵器作揖说:“披甲戴盔的军人不能行跪拜礼,请允许我用军礼拜见。”天子被他感动,改变容色,俯身扶着车前横木,并派人代为致谢。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礼仪完成后离去。走出军营后,群臣都感到惊讶。文帝说:“唉,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先前霸上、棘门的军队,简直像儿戏一样,他们的将领本来就可以被袭击并俘虏;至于周亚夫,谁能够侵犯他呢?”文帝称赞了很久。一个多月后,三军都解散,便任命周亚夫为中尉。孝文帝将要去世时,告诫太子说:“如果有紧急情况,周亚夫确实可以任用来统率军队。”文帝去世后,任命周亚夫为车骑将军。孝景帝三年,吴、楚反叛,周亚夫以中尉身份任太尉,向东攻打吴、楚,并主动请求出征。皇帝说:“楚军轻捷剽悍,难以和他们正面交锋。我希望把梁地交给他们,截断他们的粮道,这样才可以制服他们。”皇帝答应了。太尉会合军队于荥阳后,吴军正在攻打梁地,梁地急忙请求救援。太尉率军向东北退到昌邑,深挖营垒坚守。梁王每天派使者请求太尉援救,太尉按照有利形势防守,不肯前往。梁王上书申诉,景帝派使者下诏命令救援梁地,太尉不奉诏,坚守营垒不出,却派轻骑兵和弓高侯等截断吴、楚军队后方的粮道。吴军粮食匮乏,饥饿不堪,多次想挑战,太尉始终不出战。一天夜里,军中惊乱,内部相互攻击扰乱,甚至闹到太尉帐下,太尉始终躺着不起来。过了一会儿,军中又恢复安定。后来吴军奔向营垒东南角,太尉命令部队防守西北角。不久吴军精锐果然奔向西北角,无法攻入。吴军已经饥饿,于是撤退。太尉出动精锐追击,大败吴军。吴王刘濞抛弃军队,带着几千名壮士逃走,退守江南丹徒。汉军乘胜追击,于是把吴军全部俘获,使其投降。汉廷悬赏千金捉拿吴王。一个多月后,越人斩下吴王的头来报功。双方攻守总共三个月,吴、楚叛乱被击破平定。于是各位将领才认为太尉的计谋是正确的。从此梁孝王与太尉结下嫌隙,朝廷重新设置太尉一职。五年后,周亚夫升任丞相。景帝非常器重他。景帝想废掉栗太子,丞相周亚夫坚决争辩,未能改变皇帝的决定,景帝因此疏远他。梁孝王每次入朝,常向太后说条侯的坏话。窦太后说:“皇后的兄长王信可以封侯。”景帝推辞说:“当初南皮侯、章武侯是先帝的兄弟,先帝都没有封他们为侯,等我即位后才封他们;王信还不能封。”窦太后说:“每个君主都只是按照时势行事罢了。窦长君在世时始终没有封侯,死后才封他的儿子彭祖为侯,反而得以封侯,我对此非常遗憾。” 景帝说:“那就催促王信封侯吧。”景帝说:“请让我先和丞相商议。”丞相商议后,周亚夫说:“高皇帝约定,不是刘氏不得称王,不是有功不得封侯;不遵守这个约定,天下人都会共同讨伐他。如今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兄长,但没有功劳就封他为侯,不符合约定。”景帝默然不语,此事便作罢。后来匈奴王徐卢等五人投降,景帝想封他们为侯,以此劝勉后来投降的人。丞相周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君主而投降陛下,陛下却封他们为侯,那以后凭什么责备不守节操的臣子呢?”景帝说:“丞相的意见不能采用。”于是把徐卢等人全部封为列侯。周亚夫因此称病辞职。景帝中元三年,周亚夫因病免去丞相职务。不久,景帝在宫禁之中召条侯来赐食,只放置了一大块肉,没有切成小块,也没有放置筷子。条侯心中不平,回头叫掌管宴席的人拿筷子来。景帝看着他笑说:“这不是有意怠慢您。”于是条侯摘下帽子向皇帝谢罪,起身后便快步离去。景帝用目光送他,说:“这个人满腹怏怏之气,难道能做少主的臣子吗?”过了不久,条侯的儿子替父亲购买官府尚方制造的铠甲和盾牌五百副,准备在父亲死后殉葬;他使用雇工却苛待他们,不给工钱。雇工知道这些是盗买的官府器物,愤怒之下上告变故,告发其子,事情牵连并玷污了条侯。上奏的文书被皇帝听闻后,皇帝把案件交给官吏,官吏登记案情,责问条侯,条侯不回答。景帝骂他说:“我不用你了。”又召他到廷尉处,廷尉责问:“君侯想要谋反吗?”周亚夫说:“我所买的是陪葬器物,怎么说是谋反呢?”官吏说:“君侯即使不想在地上谋反,也是想在地下谋反罢了。”官吏对他的逼迫更加急切。当初官吏逮捕条侯时,条侯想自杀,夫人阻止了他,因此没有死;后来进入廷尉府,便绝食五天,吐血而死。封国被废除,爵位断绝一年。景帝才改封绛侯周勃的另一个儿子周坚为平曲侯,接续绛侯的后代。周坚十九年后去世,谥号共侯,儿子周建德承袭侯爵。周建德十三年时,任太子太傅,因酬金处理不当获罪。元鼎五年,又因犯罪,封国被废除。条侯周亚夫果然饿死。周亚夫死后,景帝才封王信为盖侯。《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零四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零五卷。(明)贺复征编。史传二十三。《张耳陈余列传》【汉代司马迁】。

张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无忌为客。张耳尝亡命游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其夫亡去,抵父客。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陈余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数游赵苦陉。富人公乗氏以其女妻之,亦知陈余非庸人也。余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髙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余五百金。张耳、陈余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余,陈余欲起,张耳蹑之,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余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余然之。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陈涉起蕲,至入陈,兵数万。张耳、陈余上谒陈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余贤,未尝见,见即大喜。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披坚执锐,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存亡继絶,功徳宜为王。且夫监临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也。”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絶人后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陈涉不听,遂立为王。陈余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闗,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杰及地形,愿请竒兵北畧赵地,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余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武臣等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杰曰:“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鬬,各报其怨而攻其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巳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杰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余皆城守,莫肯下,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窃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赍臣侯印,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乗朱轮华毂,使驰驱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余城。至邯郸,张耳、陈余闻周章军入闗至戏,却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用其策,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起蕲至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后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于祸,又不如立其兄弟。

译张耳是大梁人。年轻时,他曾与魏公子无忌的门客交往。张耳曾逃亡到外黄游历。外黄有个富人的女儿,长得很美,嫁给了一个平庸的奴仆;她的丈夫逃走后,她回到父亲的门客那里。她的父亲一向知道张耳,于是对女儿说:“如果你一定要找贤能的丈夫,就跟随张耳。”女儿听从了,于是最终请求父亲作主,把自己嫁给张耳。当时张耳逃身寄居在这名女子家里,女子家中优厚地供养张耳。张耳因此名声传到千里之外;她的父亲后来在魏国做官,担任外黄令,名声也由此更加贤能。陈余也是大梁人,喜欢儒术,多次到赵国苦陉游历。富人公乘氏把女儿嫁给他,也知道陈余不是平庸之人。陈余年轻时,把张耳当作父亲侍奉。两人结成了生死之交。秦灭亡大梁时,张耳住在外黄。高祖还是平民时,曾多次跟随张耳作客,前后数月。秦灭魏国几年后,已经听说这两人是魏国的名士,便悬赏捉拿他们:张耳悬赏千金,陈余悬赏五百金。张耳、陈余于是改名换姓,一同到陈县去,做里门的守门人来养活自己。两人相对而居,里吏曾因陈余犯错鞭打他;陈余想起身反抗,张耳踩住他的脚,让他承受鞭打。官吏走后,张耳才把陈余带到桑树下责备说:“起初我和您说的是什么?“如今只受到一点小小的羞辱,就想因为一个小吏而送死吗?”陈余认为他说得对。秦王朝下诏悬赏捉拿两人,两人也反过来利用守门人的身份,发布命令管理里中事务。陈涉在蕲县起兵,进军到陈县后,军队有几万人。张耳、陈余前去拜见陈涉。陈涉及其左右平日里多次听说张耳、陈余贤能,只是没有见过,一见面就非常高兴。陈县的豪杰和父老便劝陈涉说:“将军亲自披坚执锐,率领士卒诛灭暴秦,恢复楚国社稷,使灭亡的国家复存、断绝的后代延续,功德理应称王。况且统领天下各路将领,不能称王是不行的。希望将军立为楚王。”陈涉询问这两个人的意见,两人回答说:“秦朝无道,毁灭别人的国家,灭绝别人的社稷,断绝别人的后代,耗尽百姓的力量,搜刮百姓的财物。将军怒目而视、胆气昂扬,冒着万死而不顾一生的危险,为天下人除去残暴。如今刚到陈县就称王,会向天下显示您有私心。希望将军不要称王,赶快率兵向西,派人拥立六国王室后裔,以此为自己树立党羽,增加秦的敌人。敌人多,秦的力量就会分散;同盟众多,军队就会强大。这样,野外没有交战,县城不必守卫,就能诛灭暴秦,占据咸阳来号令诸侯。诸侯灭亡后又得以复立,便用恩德使他们臣服,这样帝王的事业就成了。“如今只在陈县称王,恐怕天下人会解体离散。”陈涉不听,于是自己称王。陈余又劝陈王说:“大王率领梁、楚之兵向西,当前要务是进入函谷关,还没有来得及收取黄河北岸的地方。我曾游历赵地,了解那里的豪杰和地形,希望请求率领奇兵向北攻取赵地。”于是陈王任用过去与自己交好的陈县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张耳、陈余为左右校尉,给他们士卒三千人,向北攻略赵地。武臣等人从白马渡过黄河,到达各县,劝说当地豪杰:“秦朝施行乱政和暴刑,残害天下,已经几十年了。北方有修筑长城的劳役,南方有戍守五岭的兵役,内外骚乱,百姓疲惫困敝;秦朝按人头征收、像簸箕一样搜刮财物来供给军费,财物耗尽,民众无法生活。又加上苛刻的法律和严酷的刑罚,使天下父子都不得安宁。陈王振臂而起,首先为天下倡导反秦,在方圆二千里的楚地称王,没有人不响应。各家自行发怒,各人自行争斗,都为自己报仇而攻击仇敌;各县杀死县令、县丞,各郡杀死郡守、郡尉。现在楚王已经壮大,派吴广、周文率领百万军队在此时向西攻打秦国;如果还不能建立封侯的功业,就不是天下豪杰。诸位不妨共同谋划:天下人同心同德,苦于秦朝已经很久了,借助天下的力量攻打无道的君主,报父兄之仇,成就割地封土的功业,这正是士人一生中难得的时机。” 豪杰们都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行动起来收集军队,得到几万人,称武臣为武信君;武信君攻下赵地十座城,其余城邑都坚守不降,于是率军向东北攻打范阳。范阳人蒯通劝说范阳令:“我私下听说您将要死了,所以来吊唁。虽然如此,我也要恭喜您,因为您得到我蒯通就能活下来。”范阳令说:“为什么吊唁我?”蒯通回答:“秦法严酷,您担任范阳令已经十年,杀人父亲,使人失去儿子,砍断人的脚,给人脸上刺字,数量多得数不清。然而慈父孝子没有人敢把刀刺进您的腹中,只是因为害怕秦法。如今天下大乱,秦法不能施行,那么慈父孝子将要把刀刺进您的腹中来成就他们的名声,这就是我来吊唁您的原因。现在诸侯都背叛秦朝,武信君的军队将要到来,而您却坚守范阳,年轻人都争着要杀死您、向武信君投降。您赶快派我去见武信君,就能把祸患转为福祉,机会就在现在。”范阳令于是派蒯通去见武信君。蒯通说:“您一定要战胜后才攻取土地,攻下城池后才使它投降,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如果真听从我的计策,可以不攻而使城池投降,不战而取得土地,传送檄文就能使千里之地平定,可以吗?”武信君说:“这是什么意思?” 蒯通说:“如今范阳令本来应该整顿士卒准备守城作战,但他胆怯怕死,又贪恋富贵,所以想在天下人之前先投降;他害怕您把他当作秦朝任命的官吏,像此前十座城那样杀掉他。然而现在范阳的年轻人也正要杀死县令,凭借城池抵抗您。您为什么不把侯印交给我,让我任命范阳令为侯?范阳令就会拿城投降您,年轻人也不敢杀县令。您让范阳令乘坐朱轮华毂的车,奔驰在燕、赵郊外。燕、赵郊外的人看见他,都会说:‘这是第一个投降的范阳令。’这样就会高兴起来,燕、赵的城池可以不经战斗而投降。这就是我所说的传送檄文便可使千里平定。”武信君采纳了他的计策,于是派蒯通把侯印赐给范阳令。赵地听说此事后,不经战斗便献城投降的有三十多座。军队到达邯郸时,张耳、陈余听说周章的军队进入函谷关到达戏,又听说各位将领为陈王攻取土地,多因受到谗毁获罪被诛杀;他们怨恨陈王不采用自己的计策,不任命自己为将军而只任校尉,于是劝武臣说:“陈王从蕲县起兵到陈县便称王,并不一定要拥立六国后裔。如今凭三千人攻下赵地几十座城,独自处在黄河北岸;如果不称王,就没有什么可以镇抚这里。况且陈王听信谗言,回报之后恐怕不能逃脱灾祸,还不如拥立他的兄弟。

不即立赵后将军,毋失时,时间不容息。”武臣乃听之,遂立为赵王,以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张耳、陈余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乃与张耳、陈余北略地燕界。赵王间出,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徃燕,辄杀之以求地。张耳、陈余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徃十余軰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余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余,杖马棰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已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巳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李良巳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不封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良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余骑。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巳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余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难独立,立赵后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立为赵王,居信都。李良进兵击陈余,陈余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巨鹿城,王离围之。陈余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巨鹿北。章邯军巨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巨鹿。巨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余,陈余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余,使张黡、陈泽徃让陈余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茍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余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亾军,且余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陈泽曰:“事巳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陈余曰:“吾死,顾以为无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泽先尝秦军,至皆没。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余人来,皆壁余旁,未敢击秦。项羽兵数絶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解,诸侯军乃敢击围巨鹿。秦军遂虏王离,涉间自杀。卒存巨鹿者,楚力也。于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巨鹿,谢诸侯。张耳与陈余相见,责让陈余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陈余怒曰:“张黡、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余。陈余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推与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余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

译“如果不立即拥立赵国后裔为王,就不要错过时机,时间一刻也不能停留。”武臣于是听从了他们,便自立为赵王,任命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派人把消息报告陈王,陈王大怒,想把武臣等人的家属全部灭族,并发兵攻打赵国。陈王的相国房君劝谏说:“秦朝还没有灭亡就诛杀武臣等人的家属,这等于又制造了一个秦朝。不如趁机向他祝贺,让他赶快率兵向西攻打秦朝。”陈王认为有理,采纳了他的计策,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到宫中拘禁,又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陈王派使者向赵王祝贺,并命令他赶快发兵向西进入函谷关。张耳、陈余劝武臣说:“您称王赵地,并非楚王的本意,他只是暂且用计策向您祝贺。楚国灭亡秦朝后,一定会增加兵力攻打赵国。希望大王不要向西出兵,向北攻略燕、代,向南收取河内来扩张自己。赵国南面据有黄河,北面有燕、代,即使楚国战胜秦国,也一定不敢控制赵国。”赵王认为有理,于是不向西出兵,而派韩广攻略燕地,李良攻略常山,张黡攻略上党。韩广到达燕地后,燕人于是拥立韩广为燕王。赵王便与张耳、陈余向北攻略燕国边界。赵王偶然出行,被燕军俘获;燕将把他囚禁起来,想要赵国一半土地,才肯放他回去。赵王派往燕地的使者,燕将总是把他们杀死,以此索取土地。张耳、陈余为此忧虑。有个负责杂役的士卒在住所中请命说:“我替二位去游说燕国,把赵王用车载回来。”住所里的人都笑他说:“使者去了十多批,全都死了,你怎么能把他带回来?”这个士卒于是跑到燕军营垒。燕将见到他,问:“你想要什么?”士卒说:“我想知道将军知道我想要什么吗?”燕将说:“你想得到赵王罢了。”士卒问:“您知道张耳、陈余是什么样的人吗?”燕将说:“是贤人。”士卒问:“知道他们的志向和愿望吗?”燕将说:“想要得到他们的君王罢了。”赵国这个养卒便笑说:“您不知道他们真正想要什么。武臣、张耳、陈余凭借马鞭攻下赵地几十座城,他们也各自想面南称王,难道愿意终身只做卿相吗?臣下与君主,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只是赵国势力刚刚稳定,他们还不敢分割赵国各自称王,所以暂且按照年长幼次序,先拥立武臣为王,以安定赵人的心。如今赵地已经服从,这两个人也想分割赵国称王,只是时机尚未成熟。现在您囚禁赵王,这两个人表面上说是要索取赵王,实际上是想让燕国杀死赵王。等这两个人分割赵国自行称王,以一个赵国尚且容易对付燕国,何况两个贤王左右扶持,又追究燕国杀王的罪名,灭掉燕国就容易了。” 燕将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放回赵王,让这个养卒驾车送赵王回去。李良已经平定常山,回来向赵王报告,赵王又派他攻略太原直到石邑。秦军堵塞井陉,李良不能前进。秦将假称是二世皇帝,派人送给李良一封未封口的信,说:“李良曾经侍奉我,得到显贵宠幸;如果李良确实能够背叛赵国归顺秦国,我就赦免李良的罪过,并使他显贵。”李良收到信后怀疑,不敢相信,于是返回邯郸,增请军队;还没有到达,途中遇到赵王的姐姐外出饮宴,身后跟着一百多名骑兵。李良远远看见她,以为是赵王,便在路旁伏地拜见。赵王的姐姐喝醉了,不知道来者是将军,只派骑兵向李良致意。李良一向身份尊贵,起身后因随从官吏在场而感到羞惭。随从中有一人说:“天下都背叛秦朝,有才能的人就先行自立;况且赵王平素出行时都在将军之下,如今他的女儿竟然不肯为将军下车,请追上去杀了她。”李良已经得到秦国的信,原本就想背叛赵国,只是尚未决定;因此发怒,派人追上去在路上杀死赵王的姐姐,随后率军袭击邯郸。邯郸人没有防备,最终杀死武臣和邵骚。赵人中有许多是张耳、陈余的耳目,因此两人得以逃脱,出城后收集军队,得到几万人。有门客劝张耳说:“二位君侯以寄居之身想依附赵国,很难独立;拥立赵王后裔,再用义理扶助他,就可以成就功业。“于是寻找到赵歇,拥立他为赵王,住在信都。李良进兵攻击陈余,陈余击败李良,李良逃去归附章邯。章邯率军到达邯郸,把百姓全部迁到河内,夷平城郭。张耳与赵王赵歇逃入巨鹿城,王离包围了巨鹿。陈余向北收集常山的军队,得到几万人,驻军在巨鹿北面。章邯驻军巨鹿南面的棘原,修筑甬道连接王离军队的粮饷。王离的军粮充足,急切攻打巨鹿。巨鹿城中的粮食吃尽,士兵也少。张耳多次派人召请原来的陈余,陈余估量兵力太少,不能敌秦,不敢前往。过了几个月,张耳大怒,怨恨陈余,派张黡、陈泽去责备陈余说:“起初我和您结为刎颈之交,如今赵王和我早晚将要死去,而您拥兵数万,却不肯相救,难道这就是我们相互为死的情谊吗?如果一定要讲信用,为什么不赶赴秦军,与我们一起战死,至少还可以有十分之一的希望?”张黡、陈泽替陈余说:“我们估计即使前往,最终也不能救赵国,只会白白使军队全部覆没。陈余之所以不与我们一起死,是想替赵王和张君报仇。如今一定要一起死,就像把肉扔给饿虎,有什么好处?”张黡、陈泽说:“事情已经危急,重要的是用共同赴死来树立信用,哪里还顾得上以后的考虑?”陈余说:“我死了,只是觉得没有用;既然一定要像您们说的那样,我就这样做。” 于是陈余派五千人,命张黡、陈泽先去试探秦军,结果到达后全都覆没。当时,燕、齐、楚听说赵国危急,都来救援。张敖也向北收集代地军队,得到一万多人前来,军队都驻扎在陈余军营旁边,却不敢攻击秦军。项羽的军队多次截断章邯的甬道,王离的军队缺乏粮食。项羽率全部军队渡过黄河,于是击破章邯。章邯率军解围撤退,诸侯军才敢攻击包围巨鹿的秦军。秦军最终俘获王离,涉间自杀。最终能够保全巨鹿的,是楚军的力量。于是赵王赵歇和张耳才得以走出巨鹿,向诸侯道谢。张耳与陈余见面,责备陈余不肯救赵,并询问张黡、陈泽在哪里。陈余发怒说:“张黡、陈泽以必死相责,我就派他们率五千人先去试探秦军,全都覆没,没有回来。”张耳不相信,以为陈余杀了他们,多次追问陈余。陈余大怒说:“没想到您对我的猜疑这样深,难道认为我把重要的将领丢弃了吗?”于是解下印绶,推给张耳。张耳也惊愕,不肯接受。陈余起身去厕所,有门客劝张耳说:“我听说,上天赐予的东西不取,反而会遭受祸害。如今陈将军把印交给您,您不接受,就是违背天意,十分不吉,赶快拿过来。”张耳于是佩戴上陈余的印,收编了他的部下。

而陈余还,亦望张耳不让,遂趋出。张耳遂收其兵,陈余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陈余、张耳遂有却。赵王歇复居信都,张耳从项羽诸侯入闗。汉元年二月,项羽立诸侯王。张耳雅游人,多为之言。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陈余客多说项羽曰:“陈余、张耳一体,有功于赵。”项羽以陈余不从入闗,闻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张耳之国。陈余愈益怒曰:“张耳与余功等也,今张耳王,余独侯此项羽不平。及齐王田荣畔楚,陈余乃使夏说说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扞蔽。”田荣欲树党于赵以反楚,乃遣兵。从陈余。陈余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张耳败走,念诸侯无可归者,曰:“汉王与我有旧故,而项羽又强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汉王之入闗,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虽强,后必属汉。”故耳走汉。汉王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张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陈余已败,张耳皆复收赵地,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余,立以为代王。陈余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汉二年,东击楚,使使告赵,欲与俱。陈余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余。陈余乃遣兵助汉。汉之败于彭城西,陈余亦复觉张耳不死,即背汉。汉三年,韩信巳定魏地,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陈余泜水上,追杀赵王歇襄国。汉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薨,谥为景王,子敖嗣立为赵王,髙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汉七年,髙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朝夕袒鞴,蔽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壻礼。髙祖箕倨詈甚,慢易之。赵相贯髙赵午等年六十余,故张耳客也,生平为气,乃怒曰:“吾王孱王也。”说王曰:“夫天下豪杰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髙祖甚恭,而髙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啮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人亡国,頼髙祖得复国,徳流子孙,秋毫皆髙祖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髙赵午等十余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徳,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髙祖辱吾王,故欲杀之,何乃洿王为乎!今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汉八年,上从东垣还过赵,贯髙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廹于人也。”不宿而去。汉九年,贯髙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于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髙等十余人,皆争自刭,贯髙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轞车胶致,与王诣长安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羣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髙与客孟舒等十余人皆自髠钳为王家奴。从来贯髙至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髙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仰视曰:泄公邪?泄公劳苦如生平驩与语,问张王果有计谋否。髙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于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上贤贯髙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具告之曰:张王巳出,因赦贯髙。贯髙喜曰:吾王审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贯髙曰:所以不死一身无余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巳出,吾责巳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簒弑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于心乎?乃仰絶肮遂死。当此之时,名闻天下。张敖已出,以尚鲁元故,封为宣平侯。于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奴从张王入闗,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髙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张敖髙后六年薨,子偃为鲁元王,以母吕后女故,吕后封为鲁元王。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侈为信都侯。髙后崩,诸吕无道,大臣诛之,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信都侯。孝文帝即位,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续张氏。

淮阴侯列传【司马迁】

译陈余回来后,也怨恨张耳不谦让,于是快步离去。张耳便收编陈余的军队,陈余只带着部下中亲近的几百人,到黄河岸边的泽地中捕鱼打猎。从此,陈余和张耳结下嫌隙。赵王赵歇又住在信都,张耳跟随项羽和诸侯进入函谷关。汉元年二月,项羽分封诸侯王。张耳平素善于结交宾客,许多人替他说话;项羽也一向多次听说张耳贤能,于是分割赵地,封张耳为常山王,治所在信都。信都改名为襄国。陈余的门客多劝项羽说:“陈余、张耳本是一体,对赵国有功。”项羽因为陈余没有跟随他入关,听说陈余在南皮,便把南皮附近三县封给他;又把赵王赵歇迁到代地称王,把常山封给张耳。陈余更加愤怒,说:“张耳和我的功劳相等,如今张耳称王,我却只被封侯;项羽太不公平了。”等到齐王田荣背叛楚国,陈余便派夏说去劝说田荣:“项羽作为天下的主宰,处事不公平,把好地方全部封给亲近的将领,却把原来的诸侯王迁到恶劣的地方。如今赵王住在代地,希望大王借给我军队,我愿以南皮作为屏障。”田荣想在赵地扶植党羽来反抗楚国,于是派兵跟随陈余。陈余便集合三县的军队,袭击常山王张耳。张耳战败逃走,想到诸侯中没有可以归附的人,说:“汉王和我有旧交,而项羽又强行立我为王,我想去投奔楚王。”甘公说:“汉王进入函谷关时,五星聚集在东井。东井是秦国的分野,谁先到达那里谁就会称霸。楚国虽然强大,最后一定会归属于汉王。”因此张耳逃去投奔汉王。汉王也正回头平定三秦,正在包围章邯驻守的废丘。张耳拜见汉王,汉王厚待他。陈余已经战败,张耳又收复赵地,在代地迎接赵王,重新拥立他为赵王。赵王感激陈余,立陈余为代王。陈余虽然做了赵王,却因国家刚刚安定,没有前往封国,而是留下来辅佐赵王,派夏说以相国身份守卫代地。汉二年,汉王向东攻打楚国,派使者告诉赵国,想与赵国共同进攻。陈余说:“汉王杀死张耳,我才跟随。”于是汉王寻找与张耳相貌相似的人,将其斩首,把头颅送给陈余。陈余于是派兵援助汉王。汉军在彭城以西战败,陈余又发现张耳并没有死,于是背叛汉王。汉三年,韩信已经平定魏地,派张耳与韩信攻破赵国的井陉,在泜水上斩杀陈余,追杀赵王赵歇于襄国。汉王封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去世,谥号景王;他的儿子张敖继位为赵王,高祖的长女鲁元公主成为赵王张敖的王后。汉七年,高祖从平城经过赵国,赵王张敖早晚都袒露上身、解下衣带,在皇帝进食时遮蔽自己,礼数十分谦卑,像女婿侍奉岳父一样。高祖却傲慢地箕坐,大肆辱骂,轻视怠慢他。赵国相国贯高、赵午等人年过六十,过去都是张耳的门客,平生意气刚烈,于是愤怒地说:“我们的赵王真是个懦弱的君王。”他们劝赵王说:“天下豪杰一同起兵,有才能的人先行自立。如今大王侍奉高祖十分恭敬,而高祖却无礼,请允许我们替大王杀掉他。”张敖咬破自己的手指,鲜血流出,说:“您怎么能说这样错误的话!况且先人亡国,依赖高祖才得以复国,恩德流传到子孙,哪怕最细小的事情也都是高祖的力量所赐,希望您不要再说这种话。”贯高、赵午等十多人互相说:“这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我们的赵王是长者,不背弃恩德;而且我们在道义上也不能受辱。如今我们怨恨高祖羞辱赵王,所以想杀他,怎么能反过来污辱赵王呢?事情成功,就归功于赵王;事情失败,就由我们独自承担罪责。”汉八年,皇帝从东垣回来,经过赵国,贯高等人在柏人县设置营垒,准备拦截皇帝;他们安排皇帝经过时住在那里。皇帝心中一动,问:“县名叫什么?”回答说:“柏人。柏人就是‘迫于人’的意思。”皇帝没有住宿便离开。汉九年,贯高的仇家知道了他们的谋划,于是上告变故。皇帝便把赵王、贯高等十多人一并逮捕,他们都争相自杀,只有贯高愤怒地骂道:“是谁让你们这样做的?“如今赵王确实没有谋反,却和我们一起被捕;如果大家都死了,谁来证明赵王没有谋反呢?”于是贯高被戴上囚车刑具,与赵王一同押往长安,审理张敖的罪行。皇帝下诏,赵国群臣和宾客中有敢于跟随赵王的,全部灭族。贯高与门客孟舒等十多人都自行剃去头发、戴上铁颈圈,伪装成赵王家的奴仆。押送途中,贯高到了审讯处便说:“事情只是我们这些人做的,赵王确实不知道。”官吏审讯时打了他几千下,把他的身体刺剟得没有可再下手的地方,但他始终不再说别的话。吕后多次说,张王因为鲁元公主的缘故,不应有这样的罪。皇帝发怒说:“假使张敖占据天下,难道还会缺少女儿吗?”不听从。廷尉把贯高案件的供词上报。皇帝说:“是壮士,谁认识他?”皇帝私下询问中大夫泄公,泄公说:“臣的同乡一向了解他。他本来就是赵国树立名节、不侵犯别人、重然诺的人。”皇帝派泄公持节去询问贯高。贯高坐在箯舆上,抬头看着他说:“您是泄公吗?”泄公像平日朋友欢聚那样慰劳他并和他交谈,问张王果真有没有谋反的计谋。贯高说:“按人的常情,难道谁不爱护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吗?如今我的三族都要因罪被处死,难道我会拿赵王来换取自己的亲人吗?只是因为赵王确实没有谋反,事情是我们这些人独自做的;我把当初的意图和行动的原因全部说明,赵王并不知道实情。”于是泄公入内把情况详细报告。皇帝便赦免了赵王。皇帝认为贯高为人贤良,能够守信践诺,便让泄公详细告诉他:“张王已经出狱,因此赦免贯高。” 贯高高兴地说:“我们的赵王确实出狱了吗?”泄公说:“确实如此。”泄公又说:“皇帝念及您,所以赦免您。”贯高说:“我之所以没有让自己白白死去,就是为了证明张王没有谋反。如今赵王已经出狱,我的责任已经完成,死也没有遗憾了。况且臣子背负弑君的名声,还有什么脸面再侍奉皇帝呢?即使皇帝不杀我,我内心难道不惭愧吗?”于是他仰头折断咽喉而死。当时,他的名声传遍天下。张敖出狱后,因为娶了鲁元公主,被封为宣平侯。皇帝于是认为张王的门客贤能;那些戴着铁颈圈、以奴仆身份跟随张王入关的人,后来没有一个不成为诸侯的相国、郡守。到了孝惠帝、高后、文帝、孝景帝时期,张王门客的子孙都得以担任二千石官。张敖在高后六年去世,儿子张偃成为鲁元王;因为张偃是吕后的外孙,吕后封他为鲁元王。鲁元王年幼,兄弟又少,于是封张敖其他姬妾所生的两个儿子:张寿为乐昌侯,张侈为信都侯。高后去世,诸吕无道,大臣诛灭诸吕,同时废黜鲁元王、乐昌侯和信都侯。孝文帝即位后,又封原来的鲁元王张偃为南宫侯,接续张氏的后代。《淮阴侯列传》【司马迁】。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徃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絶去。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熟视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及项梁渡淮,信仗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巳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竒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竒也。信数与萧何语,何竒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信也。一军皆惊。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乎?」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黙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哑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弊,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闗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刼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歳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闗,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晩,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二年出闗,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汉之败郄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絶河关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瓶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

译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起初还是平民时,他家贫穷,品行又没有可称道之处,不能被推举选拔为官吏,也不会经营生计做买卖,常常到别人家寄食,很多人都厌烦他。他曾多次到下乡南昌亭长家寄食,过了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嫌弃他,于是每天早晨就做好饭,先在床上吃掉。到了吃饭时,韩信来了,却不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愤怒之下终于离开。韩信在城下钓鱼,许多漂洗丝絮的老妇人中,有一位老妇看见韩信饥饿,便给他饭吃,连续几十天都如此。韩信很高兴,对漂母说:“我一定要用重金报答您。”老妇人恼怒地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只是怜悯您这个公子而给您饭吃,难道是希望得到报答吗?”淮阴屠户中的一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带刀剑,其实内心胆怯。”众人又羞辱他说:“你如果不怕死,就刺死我;如果怕死,就从我的胯下钻过去。”于是韩信仔细打量他,低头从他的胯下钻过去,匍匐而行。整个集市的人都笑话韩信,认为他胆怯。等到项梁渡过淮河,韩信带剑跟随他,在项梁麾下待着,却没有获得名声。项梁战败后,韩信又归属项羽,项羽任命他为郎中;他多次向项羽进献计策,项羽却不采用。汉王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归附汉王,但还没有获得名声,只任连敖;后来因犯法,依法应当处死。那些人共十三个,都已经被斩了。轮到韩信时,韩信于是抬头仰视,正好看见滕公,说:“皇上难道不想取得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认为他的话奇特,觉得他的相貌壮伟,便释放了他,没有斩杀;又同他交谈,非常喜欢他,把这些话告诉了皇上。皇上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但并没有认为他有什么奇异之处。韩信多次同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非同寻常。到了南郑,诸将沿途逃亡的有几十人,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皇上进言,而皇上不任用自己,便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报告皇上,亲自追赶他。有人对皇上说:“丞相萧何逃走了。”皇上大怒,好像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皇上,皇上又怒又喜,骂萧何说:“你逃走,为什么?”萧何说:“臣不敢逃走,臣是去追逃亡的人。”皇上说:“你追的是谁?”萧何说:“韩信。”皇上又骂道:“逃走的将领有十几个,你一个也不追,却去追韩信,这是欺骗我。”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韩信,却是天下无双的国士。大王如果只想长久做汉中王,当然用不着韩信;如果想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人能同大王谋划大事,只看大王决定采取什么策略了。”汉王说:“我也想向东发展,怎么能长久郁郁不得志地住在这里呢?” 萧何说:“大王的计划如果一定是向东发展,能够任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不能任用韩信,他终究会逃走。”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任命他为将军。”萧何说:“即使任命为将军,韩信也一定不会留下。”汉王说:“任命他为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想召见韩信并任命他,萧何说:“大王一向轻慢无礼,如今任命大将却像呼唤小孩子一样,这正是韩信要离开的原因。大王如果一定要任命他,就应当选择吉日,斋戒,设置坛场,备办礼仪,然后才可以。”汉王答应了。诸将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将得到任用。大将到来时,汉王举行拜将礼,原来是韩信。全军都大为惊讶。韩信拜礼完毕,汉王请他上座,说:“丞相多次向我谈到将军,将军有什么办法来教导我?”韩信谦谢一番,接着问汉王:“如今向东争夺天下权力的,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韩信说:“大王自己估量勇猛强悍、仁厚坚强,同项王相比,谁更强?”汉王沉默了很久,说:“我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臣也认为大王不如项王。不过臣曾经侍奉过他,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一声怒喝,千人都会吓得失去行动能力;但他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只是匹夫的勇力罢了。” 项王对人恭敬、慈爱,说话温和;有人患病,他就流泪哭泣,分给他食物和饮料。至于有人立了功应当封爵时,封爵的印信已经磨损不堪,他却吝惜得不能授予,这就是所谓妇人的仁慈。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却不居住在关中而定都彭城,违背义帝的约定,又因为亲疏爱憎而封诸侯为王,因此诸侯都认为不公平。项王把义帝迁徙放逐到江南,诸侯也都各自驱逐原来的君主,自己在好的地方称王。项王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遭到残破毁灭的;天下人多有怨恨,百姓不愿亲近归附,只不过是被他的威势和强力所胁迫罢了。他名义上虽然称霸,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人的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很容易转为衰弱。如今大王如果确实能够反过来采取他的做法,任用天下勇武之士,还有什么人不能诛灭?把天下的城邑分封给功臣,还有什么人不服?用合乎义理的军队,跟随那些思念东方故乡、想要东归的士卒,还有什么势力不能瓦解?况且三秦王原来都是秦国将领,率领秦国子弟多年,杀死的人多得数不清;后来又欺骗自己的部众,把投降的诸侯军带到新安,项王欺骗并坑杀了二十多万秦国降卒,只有邯欣、翳得以逃脱。秦地的父老兄弟怨恨这三个人,痛恨深入骨髓。如今楚国凭借威势强行让这三个人在秦地称王,秦地百姓没有一个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时,对百姓秋毫无犯,只是废除了秦国的苛刻法令,同秦地百姓约定了三条法律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秦地百姓没有不想得到大王的。按照诸侯的约定,称王于秦地的,大王应当在关中称王,关中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去应得的职位而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没有不怨恨的。如今大王起兵向东,三秦只要传发檄文就可以平定。”于是汉王非常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便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诸将。所到之处,八月,汉王起兵向东,从陈仓出兵,平定了三秦。汉二年,汉军出关,收服魏、河南、韩、殷王,他们都投降了;又联合齐、赵共同进攻楚国。四月到了彭城,汉军战败溃散而回。韩信重新收集军队,同汉王在荥阳会合,又在京、索之间击破楚军,因此楚军最终不能向西推进。汉军在彭城战败后,塞王欣、翟王翳离开汉军投降楚国,齐、赵也反叛。汉与楚议和。六月,魏王豹以探望亲属病情为由请求回国,到了自己的封国便截断黄河渡口反叛。汉与楚约定议和,汉王派郦生去游说魏王豹,他不肯投降。八月,任命韩信为左丞相,进攻魏国。魏王在蒲坂布置重兵,堵塞临晋。韩信于是增加疑兵,在临晋陈列船只,摆出要渡河的样子,却让伏兵从夏阳用木罂瓶渡河,袭击安邑。魏王豹惊慌,带兵迎战韩信,韩信于是俘虏魏王豹,把魏地平定为河东郡。汉王派张耳同韩信一起,率军向东北进攻赵、代。

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輙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乗胜而去国逺鬬,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竒兵三万人,从间路絶其辎重。足下深沟髙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鬬,退不得还,吾竒兵絶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竒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之。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巳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飱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佯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巳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阵。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佯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巳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竒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巳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巳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麾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诸将効首虏休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阵,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巳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罢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諠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译后九月,汉军击破代军,俘获夏说,在阏与驻扎。韩信攻下魏国、击破代国以后,汉王总是派人收集他的精锐部队,送到荥阳,用来抵御楚军。韩信和张耳率领几万军队,准备向东攻下井陉,进攻赵国。赵王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袭击赵国,便在井陉聚集军队,号称二十万人。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刚刚又在阏与杀得血流成河,如今又有张耳辅助,谋划攻下赵国。这是乘胜离开本国到远方作战,锋芒不可抵挡。我听说,运送粮食千里之外,士卒就会面有饥色;砍柴割草之后才生火做饭,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如今井陉的道路,车辆不能并排行进,骑兵不能列成队伍;行军数百里,粮食一定会落在后面。希望您借给我奇兵三万人,让他们从隐蔽的小路截断汉军的辎重。您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守营寨,不要同他们交战。他们前进不能作战,后退不能返回,我的奇兵再截断他们的后路,使他们在野外无法掠取粮食,不到十天,汉军两个将领的首级就可以送到您的麾下。希望您认真考虑我的计策,否则您一定会被韩信、张耳二人擒获。”成安君是儒生,常说义军不用欺诈和奇谋,说:“我听兵法说,十倍于敌就包围它,两倍于敌就同它交战。如今韩信的军队号称几万人,实际上不过几千人,能够行军千里来袭击我们,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现在如果这样躲避而不攻击,今后有更强大的敌人,我们凭什么抵御?那样诸侯就会说我们胆怯,轻视我们而来攻打。”他不听广武君的计策。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用。韩信派人暗中侦察,知道赵军没有采用这个计策,回来报告,韩信非常高兴,这才敢率军继续前进。还没有到井陉口三十里,便停下来扎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两千名轻骑兵,每人拿一面红色旗帜,从隐蔽小路绕到山后,观察赵军。韩信告诫他们说:“赵军看到我军逃跑,一定会倾空营垒来追赶我们。你们要迅速进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插上汉军的红旗。”又命令副将传达军令:“今天打败赵军,大家会餐。”诸将都不相信,假装答应说:“是。”他们对军吏说:“赵军已经先占据有利地形扎营,而且他们还没有看见我们大将的旗帜和鼓声,不肯贸然攻击先头部队,恐怕我们到达险要之处后就会退回。”韩信于是派一万人先行,背靠水面布阵。赵军看见后大笑。天刚亮,韩信竖起大将的旗帜,擂鼓前进,出了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攻击汉军,激战了很久。于是韩信、张耳假装丢弃旗鼓,向背水列阵的军队逃去。背水军队打开营门让他们进入,随即又同赵军猛烈交战。赵军果然倾空营垒,争夺汉军的旗鼓,追赶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进入背水军阵,汉军全都拼死作战,无法击败。韩信派出的两千名奇兵一直等着赵军倾空营垒追逐战利品,于是奔驰进入赵军营垒,全部拔掉赵军旗帜,插上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已经不能取胜,想退回营垒,却发现营垒中全是汉军红旗,大为惊慌,以为汉军已经俘获了赵王和将领,军队于是混乱逃散。赵军将领虽然斩杀逃兵,也无法制止。于是汉军从两面夹击,大败并俘虏赵军,在泜水上斩杀成安君,擒获赵王歇。韩信于是下令军中不得杀广武君,有能活捉他的,赏金千金。后来有人把捆绑的广武君送到韩信麾下,韩信便解开他的绑缚,让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对坐,以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他。诸将献上首级和俘虏,休整完毕后前来祝贺,趁机问韩信:“兵法说,右边背靠山陵,前面和左边临近水泽。如今将军却命令我们反过来背水列阵,还说‘打败赵军后会餐’。我们都不服,但最终竟然取胜了,这是什么计策?”韩信说:“这本来就在兵法中,只是诸位没有察觉罢了。兵法难道没有说‘把军队置于必死之地,之后才能求得生存;放在无路可逃的境地,之后才能保存’吗?况且我并不是平素就能安抚教导这些士大夫,所以这就是所谓驱使市井之人作战,形势上非把他们置于死地不可,使人人都为自己拼死作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骑〕 如今如果给他们可以逃生的地方,他们都会逃跑,哪里还能够使用他们呢?”诸将都心服,说:“好,我们实在比不上您。”于是韩信问广武君:“我想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样做才能成功?”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败军之将不能谈论勇敢;亡国的大夫不能谋划使国家生存。如今我是战败将亡的俘虏,哪里足以谋划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住在虞国时虞国灭亡,到了秦国秦国称霸,并不是在虞国愚昧而到秦国才聪明,而是用不用他、听不听从他的问题。假如成安君听从您的计策,像我这样的人早已被擒了。正因为他不采用您的计策,所以我才能侍奉您。”于是韩信坚持询问说:“我愿意诚心接受您的谋略,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聪明人千虑之中必有一失,愚笨的人千虑之中也必有一得。所以说:‘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其中可取的。’只是恐怕我的计策未必足以采用,但我愿意献出愚忠。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策,却在一旦之间失去了它,军队在鄗下战败,自己死在泜水之上。如今将军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在阏与一举攻下井陉,不到一天就击破赵国二十万军队,诛杀成安君,名声传遍海内。威势震动天下,农夫没有不停止耕作、放下农具,穿上华美衣服,吃着甘美食物,侧耳等待命令的,像这样,这就是将军的长处。然而士众疲劳,士卒困乏,实际上很难再使用他们。如今将军想带领疲惫不堪的军队,停驻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想要交战,又恐怕长久作战后力量不足以攻下城池;一旦实情暴露、形势屈服,日子拖久了粮食耗尽,而弱小的燕国仍不投降,齐国一定会据守边境来增强自己。燕、齐相持不下,那么刘邦、项羽两方面的力量就还无法分出高下。像这样,是将军的短处。我愚笨,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用自己的短处去攻击敌人的长处,而用自己的长处攻击敌人的短处。”韩信说:“那么应当怎么办?”广武君回答说:“现在替将军谋划,没有比放下武器、休整军队,镇抚赵国、安抚赵王的遗孤更好的了。方圆百里以内,每天送来牛和酒,让它们用来犒劳士大夫;整顿军队,向北面向燕国道路,然后派能言善辩的人带着短笺,把我方的长处明白告诉燕国,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燕国已经服从后,再派使者把声势向东传告齐国,齐国一定会闻风归服。即使有智谋的人,也无法替齐国谋划了。这样,天下的大事都可以谋取。用兵本来就有先造声势、后采取实际行动的,这就是说的这种情况。”韩信说:“好。”便采用他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闻风而倒,立即服从,于是派使者向汉王报告,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赵国。汉王答应了,于是立张耳为赵王。

楚数使竒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徃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巳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巳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歴下军,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已乃烹之而走,髙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巳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髙宻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逺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佯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复之国也,南邉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徃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楚巳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徃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巳破三秦,引兵出闗,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之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輙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左投则汉王胜,右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我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竒术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杰建号,一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沓,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巳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鬬逐北,至于荥阳,乗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廹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洛,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城皋,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圣贤,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

译楚国多次派奇兵渡过黄河攻打赵国,赵王张耳、韩信往来救援赵国,趁机平定赵国的城邑,调发军队送往汉王那里。楚军正在荥阳紧急围困汉王,汉王向南从宛、叶之间出走,得到黥布,逃入成皋,楚军又紧急围困成皋。六月,汉王从成皋出来向东渡过黄河,只同滕公一起跟随张耳的军队到修武,住进驿舍。清晨,他自称汉王的使者,驰入赵军营垒。张耳、韩信还没有起身,他就进入他们的卧室,夺取二人的印信兵符,凭借它们召集诸将,调换了军队的部署。韩信、张耳起身后,才知道汉王来了,大为惊惊。汉王夺取了二人的军队,随即命张耳准备守卫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收集赵国尚未出发的军队去攻打齐国。韩信率军向东,还没有渡过平原,听说汉王已经派郦食其说服齐国投降,韩信想停止进军。范阳的辩士蒯通劝韩信说:“将军奉诏攻打齐国,汉王却私自派间使使齐国投降,难道有诏书命令将军停止进军吗?您凭什么可以不出兵呢?况且郦生只是一介士人,伏在车轼上凭三寸不烂之舌,使齐国七十多座城投降;将军率领几万军队,一年多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做将军已有几年,难道反而比不上一个腐儒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采用他的计策,便渡过黄河。齐国已经听从郦食其,留下他饮酒,撤去防守汉军的戒备。韩信趁机袭击齐军在历下的军队,进而到达临淄。齐王田广认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便把他烹死后逃走;齐国派使者到楚国,请求救援韩信。临淄平定后,韩信便向东追赶田广,一直追到高密以西。楚国也派龙且为将,号称率领二十万人来救齐。齐王田广和龙且合军同韩信交战,两军尚未交锋。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道作战,已经陷入困境而拼死作战,锋芒不可抵挡。齐、楚军队身处本土,作战时容易败散;不如深沟高垒,命令齐王派亲信招降那些已经失守的城邑。失守城邑听说齐王在楚军救援下,一定会反汉。汉军在齐国城中远离本土两千里,四面都反对他们,势必没有粮食可得,不用交战就可以使他们投降。”龙且说:“我平生知道韩信的为人,很容易对付。况且救援齐国,如果不战而使汉军投降,我有什么功劳?如今交战而战胜汉军,齐国的一半土地就可以得到,为什么要停止?”于是交战,同韩信在潍水两岸列阵。韩信在夜间命人制作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土,堵塞潍水上游,带领军队渡过一半去攻击龙且,假装不能取胜而退走。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怯。”于是追赶韩信渡过河去。韩信派人决开沙袋,河水大量涌来,龙且的军队大半不能渡河,韩信随即猛烈攻击,杀死龙且。潍水东面的龙且军队溃散逃走,齐王田广逃亡。韩信于是向北追赶到城阳,把楚军士卒全部俘虏。汉四年,齐国终于全部投降平定。韩信派人告诉汉王说:“齐国是一个虚伪奸诈、变化反复的国家,南面邻接楚国;如果不让我做假王来镇守这里,形势就不会稳定,希望让我做假王为宜。” 这时,楚军正在荥阳紧急围困汉王。韩信的使者到了,递上书信,汉王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早晚盼望你来帮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踩了踩汉王的脚,便凑近他的耳朵说:“汉军正处于不利境地,难道还能禁止韩信称王吗?不如顺势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守住齐国;否则就会发生变故。”汉王也醒悟过来,便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就应当做真正的王,为什么要做假王!”于是派张良前往,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国。楚国已经失去龙且,项王害怕,派盱眙人武涉去劝说齐王韩信:“天下人共同苦于秦朝已经很久,于是一起尽力攻打秦朝。秦朝灭亡后,大家计量功劳,分割土地来封王,使士卒得到休息。如今汉王又起兵向东,侵夺别人的分封,夺取别人的土地,已经攻破三秦,带兵出关,收集诸侯的军队向东进攻楚国;他的意图如果不是把天下全部吞并就不会停止,他的贪得无厌到了这种地步。况且汉王曾多次亲身落在项王掌握之中,项王怜悯他而让他活下来,可他一逃脱就违背约定,再次进攻项王,他就是这样不可亲信。如今您虽然自以为同汉王交情深厚,为他竭尽全力用兵,最终还是会被他擒获。您之所以能够暂时活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存在。如今两位君主的事情,权力掌握在您手中。您向左投向汉王,汉王就会胜;向右投向项王,项王就会胜。项王今天一旦灭亡,下一个就会来取您。您同项王有旧交,为什么不反过来背叛汉王,同楚国联合议和,把天下分成三份,共同称王呢?如今放弃这个时机,却把自己完全托付给汉王,去攻打楚国,这对一个智者来说难道是正确的吗?”韩信辞谢说:“臣侍奉项王时,官职不过郎中,地位不过执戟郎,进言不被听取,谋划不被采用,所以背离楚国归附汉王。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给我几万军队,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分出自己的食物给我吃;我的话他都听从,我的计策他都采用,所以我才能够有今天。一个人如此深切地亲近信任我,我如果背叛他是不吉利的,即使死了也不会改变。”请替我向项王致谢。武涉离开后,齐人蒯通知道天下的权力在韩信手中,想用奇特的谋略打动他,便以给人看相为名劝说韩信:“我曾经学习过给人相面的方术。”韩信说:“先生给人看相怎样?”蒯通回答:“人的贵贱在于骨相,忧喜在于面色,成败在于决断,把这些综合起来判断,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给我看相怎样?”蒯通回答:“希望能有片刻私下交谈。” 韩信说:“左右的人都退下吧。”蒯通说:“看您的面相,不过能够封侯,而且还有危险,不能安稳;看您的背相,贵不可言。”韩信说:“这是什么意思?”蒯通说:“天下刚开始发生变乱时,俊杰豪雄纷纷建立名号,一声号召,天下士人如云聚集,如雾汇合,像鱼鳞一样交错密集,像火焰突然窜起、狂风骤然兴起。当时所忧虑的只是灭亡秦朝罢了。如今楚、汉相争,使天下无罪的人肝胆涂地,父子暴尸荒野,数也数不清。楚人从彭城起兵,转战追击败军,到了荥阳,乘胜席卷,威势震动天下。然而军队在京、索之间陷入困境,被西山阻挡而不能前进,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汉王率领几十万军队,抵御于巩、洛一带,凭借山河险要阻挡敌人,一天多次交战,却没有取得一点功劳;兵败也没有人救援,在荥阳战败,成皋受创,终于逃到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谓智谋和勇力都陷入困境。锐气在险要关塞受到挫折,粮食在内府也已耗尽,百姓疲惫不堪、怨恨不满,惶惶然无所依靠。依臣看来,如果不是天下的圣贤,实在不能平息天下的祸乱。如今两位君主的命运,都悬在您的手中。您帮助汉王,汉王就胜;帮助楚王,楚王就胜。

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巳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懐诸侯之德,深拱揖让,而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乗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分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向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已,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巳尽,而猎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径,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髙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乗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毫厘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局躅,不如驽马之安歩;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巳佯狂为巫。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巳破,髙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已之少年令出袴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项王亡将锺离昧,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昧,闻其在楚,诏楚捕昧。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髙帝以陈平计,天子廵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髙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昧,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昧计事,昧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昧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昧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髙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烹;髙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巳定,我固当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常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否,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

译臣愿意剖开胸腹,献出肝胆,献上愚拙的计策,只恐怕您不能采用。您如果确实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双方都获利而保存自己,把天下分成三份,像鼎的三足一样并立,这样的形势谁也不敢先发动。凭您的贤明,拥有精锐的军队,占据强大的齐国,顺从燕、赵,从空虚之地出兵,控制敌人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面为百姓请求生路,那么天下人就会像风吹草动一样奔走响应,谁敢不听从?削弱强者,扶立诸侯;诸侯已经立定,天下就会服从听命,把恩德归于齐国。安定齐国原有的胶、泗之地,怀抱诸侯的恩德,深居拱手,谦恭揖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齐国朝见了。我听说,上天赐予的机会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时机到来却不行动,反而会遭受祸患。希望您深思熟虑。”韩信说:“汉王待我非常优厚,用他的车载我,用他的衣服给我穿,用他的食物给我吃。我听说:乘坐别人车子的人,要分担别人的祸患;穿别人衣服的人,要分担别人的忧愁;吃别人食物的人,要为别人的事情献出生命。我难道可以只向往利益而背弃道义吗?”蒯生说:“您自以为这样做是好的,但汉王想建立万世的事业,臣私下认为您错了。当初常山王、成安君还是平民时,彼此结为生死之交;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情发生争执,两人互相怨恨。常山王背叛项王,奉上项婴的首级,逃走归附汉王。汉王借助军队向东进军,在泜水以南杀死成安君,使他的头和脚分处异地,最终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两个人彼此相交,天下人都认为是最亲密的,然而最终却互相残害,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欲望过多,而人的心意又难以测度。如今您想用忠诚信义同汉王交往,必定不会比这两个人当初的关系更牢固;而且将来的事情比张黡、陈泽之事大得多,所以臣认为您以为汉王一定不会危害自己,也是错误的。”大夫种、范蠡使越国起死回生,使句践称霸,建立功业、成就名声,最终自己却死去。野兽已经捕尽,猎狗就被烹杀。若从交友来说,您同汉王的关系还不如张耳同成安君;若从忠信来说,也不过像大夫种、范蠡对句践那样。这两件事足以作为鉴戒了,希望您深思。况且臣听说:勇力谋略震慑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得不到奖赏。请让我说说大王的功业谋略: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率兵攻下井径,诛杀成安君,巡行赵地,威胁燕国,平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军二十万人,向东杀死龙且,然后向西报效汉王。这就是所谓功劳天下无双、谋略世所罕见。如今您头戴震慑君主的威势,怀抱无法赏赐的功劳,归附楚国,楚人不会信任您;归附汉国,汉人又会震惊恐惧。您想带着这样的处境到哪里安身呢?您身处臣下的地位,却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声名高过天下,臣私下替您感到危险。”韩信道谢说:“先生暂且不要再说了,我将会考虑这些话。”过了几天,蒯通又劝说:“能够听取意见,是成事的先兆;谋划计策,是成事的关键。听错了意见、失去了计策,却能长久安稳的,很少。听取意见不能有一两次失误,是不可以的。”混乱地谈论计策而不失根本和枝节,就不会被杂乱的言辞扰乱。跟随仆役从事劳作的人,会失去拥有万乘之国的权力;守着一儋一石的俸禄,会失去卿相的职位。所以,聪明人遇事就果断决定;疑惑不决而错过事情,就是祸害。审慎计较毫厘般的小事,却丢掉天下的大局;明智而确实知道该做什么,却果断不敢实行,是百事的祸根。所以说:猛虎犹豫不决,还不如蜂蝎立即蜇刺;骏马徘徊不前,还不如劣马安稳行走;孟贲狐疑不决,还不如普通人一定走到目的地。即使有舜、禹那样的智慧,只吟咏而不说话,也不如哑聋之人用手指挥示意。这些话说的是,贵在能够实行。功业难以造成却容易败坏,时机难以得到却容易丧失。时机啊,时机一去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察看。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很多,汉王最终不会夺走他的齐国,于是拒绝了蒯通。蒯通的劝说没有被听取,便假装疯癫,做了巫师。汉王被困在固陵时,采用张良的计策,召齐王韩信,于是韩信带兵到垓下会合。项羽已经战败,高祖乘机袭击并夺取齐王的军队。汉五年正月,把齐王韩信改封为楚王,定都下邳。韩信到了封国,召见曾经给他饭吃的漂母,赏赐她千金;又召见下乡南昌亭长,赏给他百钱,说:“您是个小人,施恩却不能做到始终如一。”又召见那个曾经侮辱他、让他从胯下钻过去的少年,任命他为楚国中尉,并告诉诸将相说:“这是个壮士。当初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他吗?杀他又没有名义,所以忍耐下来,才有了今天。”项王的亡将锺离昧,家住伊庐,平素同韩信交好。项王死后,他逃亡归附韩信。汉王怨恨锺离昧,听说他在楚国,便下诏令楚国逮捕锺离昧。韩信刚到封国,巡行各县邑,陈列军队出入。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采用陈平的计策,以天子的身份巡行诸侯,会合诸侯。南方有云梦,便派使者告诉诸侯在陈地会面,说自己要游历云梦,实际上是想袭击韩信。韩信不知道。高祖将要到楚地,韩信想发兵反叛,又估量自己并没有罪,想去拜见皇上,却又害怕被擒。有人劝韩信说:“斩杀锺离昧,去拜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没有忧患了。” 韩信去见锺离昧,商议这件事。锺离昧说:“汉王之所以没有进攻并夺取楚地,是因为我在您这里。如果您想逮捕我来向汉王献媚,我今天死了,您也会随即灭亡。”于是骂韩信说:“您不是长者!”最终自刎而死。韩信带着他的首级,到陈地拜见高祖。皇上命武士把韩信捆绑起来,装在后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所说的:狡猾的兔子死了,良犬就被烹杀;高飞的鸟捕尽了,良弓就收藏起来;敌国被攻破了,谋臣就会灭亡。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应当被烹杀。”皇上说:“有人告发您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押送到雒阳,赦免了他的罪,把他降为淮阴侯。韩信知道汉王畏惧并厌恶自己的才能,常常称病不上朝。从这以后,韩信天天怨恨不满,平日郁郁不乐,羞于同绛侯、灌婴等人同列。韩信经常拜访樊将军哙,樊哙跪拜迎送,称臣说:“大王竟肯屈尊到臣这里来。”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活着竟然同樊哙这样的人为伍。”皇上常常从容地同韩信谈论诸将的才干,各有高下。皇上问:“像我这样的人能统率多少军队?”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人。”皇上说:“那对您来说怎么样?”韩信说:“臣统率的军队越多越好。”皇上笑道:“越多越好,为什么还被我擒获了呢?”韩信说:“陛下不能统率士兵,却善于统率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擒获的原因。

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陈豨拜为巨鹿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歩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一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徃,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第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巳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巳得死,列侯羣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髙祖巳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髙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烹之。”通曰:“嗟乎,寃哉烹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寃?”对曰:“秦之纲絶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髙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烹之邪?髙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六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二十四

田儋列传【汉司马迁】

译况且陛下所说的天命授予,并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陈豨被任命为巨鹿郡守,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屏退左右,和他在庭院中散步,仰天叹息说:“您可以同我谈谈吗?我想对您说些话。”陈豨说:“唯听将军吩咐。”淮阴侯说:“您所居守的地方,是天下精锐军队聚集之处;而且您是陛下信任宠爱的臣子。有人说您背叛陛下,陛下必定不会相信;第二次听到这种话,陛下才会怀疑;第三次听到,陛下一定会发怒,亲自率军前来。我替您从朝廷内部起兵,天下大事就可以谋取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有才能,便相信了他,说:“谨遵教诲。”汉十一年,陈豨果然反叛。皇上亲自率军前往,韩信称病没有跟随,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说:“您只管起兵,我将从这里帮助您。”韩信于是谋划同家臣在夜间假传诏令,赦免各官府的罪徒和奴婢,想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完成,只等陈豨的回报。他的舍人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想要杀他;舍人的弟弟便向吕后告发韩信谋反的情状。吕后想召韩信,又担心他的党羽不肯前来,于是同萧相国谋划,假意派人从皇上那里来,说陈豨已经被杀,列侯和群臣都前来祝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您虽然有病,也要勉强进宫祝贺。”韩信入宫后,吕后派武士把他捆绑起来,在长乐宫钟室斩杀了他。韩信将要被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竟被妇女和小孩子的诈术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灭了韩信的三族。高祖已经从陈豨军中回来,到了这里,看见韩信已死,又高兴又怜悯他,问韩信死时说了些什么。吕后说:“韩信说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高祖说:“这是齐国的辩士。”于是下诏让齐国逮捕蒯通。蒯通被带到皇上面前,皇上说:“是你教淮阴侯谋反的吗?”蒯通回答:“是,臣确实教过他。这个小子没有采用我的计策,所以才使自己落到今天被灭族的地步。如果那个小子采用了我的计策,陛下怎么能灭掉他呢?”皇上大怒说:“把他烹了。”蒯通说:“唉,烹杀我真冤啊!”皇上说:“你教韩信谋反,有什么冤枉?”蒯通回答:“秦朝的法网已经断裂,纲纪松弛,崤山以东大乱,异姓诸侯同时起兵,英豪俊杰像乌鸟聚集。秦朝失去了天下这个猎物,天下人共同追逐它。于是才高、脚快的人先得到它。盗跖的狗对着尧狂吠,并不是尧不仁慈,而是狗本来只会对不是自己主人的人吠叫。在那个时候,臣只知道韩信,不知道陛下。况且天下磨砺精锐、手持锋刃,想要做陛下所做之事的人很多,只是力量做不到罢了。难道可以把他们全都烹杀吗?”高帝说:“放了他。”于是赦免了蒯通的罪。《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零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零六卷 (明)贺复征编 ○史传二十四 《田儋列传》【汉·司马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