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十四
昨日辱书,以为镇不当为议状,是房庶尺律法始得书,愯然而惧曰:「镇违羣公之议,而下与匹夫合,不适中宜,获戾于朋友也。」既读书,乃释然而喜曰:「得君实之书,然后决知庶之法是,而镇之议为不谬。庶之法与镇之议,于今之世用与不用未可知也。然得附君实之书,传于后世之人质之,故终之以喜也。」君实之疑凡五,而条目又十数,安敢不尽言解之?君实曰:「汉书传于世久矣,更大儒甚众,庶之家安得善本而有之?是必谬为脱文以欺于镇也。」是大不然,镇岂可欺哉?示以义理而求之也。《春秋》「夏五」之阙文,《礼记·玉藻》之脱简,后人岂知其阙文与脱简哉?亦以义理而知之也。犹镇之知庶也,岂可逆谓其欺而置其义理哉?又云:「一黍之起于刘子骏、班孟坚之书为冗长者。」夫古者有律矣,未知其长几何,未知其空径几何,未知其容受几何,岂可直以千二百黍置其间哉?宜起一黍积而至一千二百然后满,故曰「一黍之起积,一千二百黍之广」,其法与文势皆当然也,岂得为冗长乎?若如君实之说,以尺生律,《汉书》不当先言本起黄锺之长,而后论用黍之法也。若尔,是子骏、孟坚之书不为冗长,而反为颠倒也。又云:「积一千二百黍之广,是为新尺一丈二尺者。」君实之意,以积为排积之积,广为一黍之广而然耶?夫积者,谓积于管中也;广者,谓所容之广也。《诗》云:「乃积乃仓。」孟康云:「空径之广是也。」又云:「孔子曰:『必也正名乎』者。」此孔子教子路以正卫之君臣父子之名分,岂积与广之谓耶?又云:「古人制律与尺、量、权、衡四器者,以相参较以为三者,茍亡得其一,存则三者从可推也者。」是也。又云:「黍者自然之物,有常而不变者,亦是也。」古人之虑后世,其意或当或是然。古以律生尺,古人之意,既知黍之于后世可以为尺,岂不知黍之于后世亦可为律,而故于其法为相戾乎?若如君实之说,则是古人知一而不知二也,知彼而不知此也。又云“径三分围九分者,数家之大要,不及半分则弃之也”。者,今三分四厘六毫,其围十分三厘八毫,岂得谓不及半分而弃之哉?《汉书》曰:“律容一龠,得八十一寸,谓以九分之围乗九寸之长,九九而八十一也。”今围分之法既差,则新尺与量未必是也。如欲知庶之量与尺合,姑试验之乃可。又云:“权衡与量,据其容与其重,必千二百黍而后可。”至于尺法,止于一黍为分,无用其余。若以生于一千二百,是生于量也。且夫黍之施于权衡,则由黄锺之重;施于量,则由黄锺之龠;施于尺,则由黄锺之长。其实皆一千二百也。此皆《汉书》正文也,岂得谓黍而为尺耶?岂得谓尺生于量耶?又云:“庶言太常乐太髙,黄锺适当古之仲吕。”不知仲吕者,果后夔之仲吕耶?开元之仲吕耶?若开元之仲吕,则安知今之太髙非昔之太下者?此正是不知声者之论也,无复议也。又云:“方响与笛里巷之乐,庸工所为,不能尽得律吕之正者。”是徒知古今乐器之名为异,而不知其律与声之同也,亦无复议也。就使得真黍,用庶之法制为律吕,无忽微之差,乃黄帝之仲吕也,岂直后夔、开元之云乎?《书》曰:“律和声,方舜之时,使夔典乐,犹用律而后能和声。”今律有四厘六毫之差以为适,然而欲以求乐之和,以副朝廷制作之意,其可得乎?其可得乎?太史公曰:“不附青云之士,则不能成名。”君实欲成其名而知所附矣。惟其是而附之则可,其不是而附之,安可哉?谚曰:“抱桥柱而浴者,必不溺。”君实之议,无乃为浴者类乎?君实见咨,不敢不为此諓諓也。不宣镇再拜。
与吴九论武学书【刘敞】
译昨天承蒙您来信,认为我不应写成议状;说房庶的尺律法才是正确的。我惶恐害怕地说:“我违背各位公卿的意见,反而同下层平民相合,不能适中合宜,得罪朋友了。”读完信后,才释然高兴地说:“得到君实的信,我才确定知道房庶的法是正确的,而我的议论并没有错误。房庶的方法和我的议论,在当今世上是否采用还不能知道;但能够附在君实的信后,流传给后世的人来考察,所以最后仍以喜悦结束。”君实的疑问总共有五项,条目又有十几条,我怎敢不全部说明解释呢?君实说:“《汉书》流传于世已经很久,经历的大儒又很多,房庶家怎么能得到善本并收藏?这一定是房庶妄自编造脱文来欺骗我。”这完全不对,我难道可以被欺骗吗?我是根据义理来求证的。《春秋》中“夏五”的缺文、《礼记·玉藻》的脱简,后人难道知道它们是缺文和脱简吗?也是根据义理才知道的。就像我了解房庶一样,怎么能预先说他是在欺骗我,而置义理于不顾呢?又说:“刘子骏、班孟坚书中‘一黍之起’四字冗长。”古代已经有律,却不知道它的长度是多少,不知道空径是多少,不知道容量是多少,难道能直接把一千二百粒黍放进其中吗?应该从一粒黍开始累积,直到一千二百粒后才充满,所以说“一粒黍的起点,累积一千二百粒黍所占的长度”;它的法则和文势都是理所当然的,怎么能说冗长呢?如果按照君实的说法,由尺产生律,《汉书》就不应该先说本源起于黄锺的长度,然后再谈使用黍粒的方法。若是这样,子骏、孟坚的书不是冗长,反而是颠倒了。又说:“累积一千二百粒黍所占的长度,就是新尺一丈二尺。”君实的意思,是把“积”理解为排列累积,把“广”理解为一粒黍的宽度吗?所谓积,是说累积在管中;所谓广,是说所容纳的宽度。《诗经》说:“于是积聚,于是仓储。”孟康说:“就是空径的宽度。”又说孔子所谓“必也正名乎”。孔子这是教子路端正卫国君臣父子的名分,难道是说积和广吗?又说:“古人制造律、尺、量、权、衡四种器物,是让它们互相参照校验;即使三者亡失,只要有一种保存下来,其余三者就可以推求。”这话是对的。又说:“黍是自然之物,有恒常而不改变的性质。”这也对。古人替后世考虑,心意或许正是如此。古代由律产生尺;古人既然知道后世可以用黍粒作为尺,难道不知道后世也可以用黍粒作为律,却故意使两种方法相互抵触吗?若按君实的说法,那就是古人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只知彼而不知此。又说“直径三分、周长九分,是数学家概括的大要,不到半分就舍弃不计”。如今直径三分四厘六毫,周长十分三厘八毫,怎么能说不到半分而舍弃呢?《汉书》说:“律管容量为一龠,合八十一寸。”这是说用九分的周长乘九寸的长度,九九得八十一。如今周长的分法既然有差错,那么新尺和量法未必正确。如果要知道房庶的量法是否同尺法相合,姑且试验后才可以确定。又说:“权衡和量法,根据容量和重量,必须用一千二百粒黍才行。”至于尺法,只用一粒黍为一分,不使用其余数量。如果说尺产生于一千二百粒黍,那就是产生于量法了。况且黍粒用于权衡,是根据黄锺的重量;用于量法,是根据黄锺的一龠容量;用于尺法,是根据黄锺的长度。其实都是一千二百粒黍。以上都是《汉书》正文,怎么能说是黍粒产生了尺呢?怎么能说尺产生于量呢?又说:“房庶说太常乐太高,黄锺正相当于古代的仲吕。”不知道这个仲吕究竟是后夔的仲吕,还是开元年间的仲吕?如果是开元年间的仲吕,又怎么知道如今的太常乐太高,而不是过去的太常乐太低呢?这正是不懂声律的人所说的话,没有什么可再议论的了。又说:“方响和笛子属于里巷之乐,是庸工制作的,不能完全得到律吕的标准。”这只是知道古今乐器名称不同,却不知道它们的律和声可以相同,也没有什么可再议论的了。即使得到真正的黍粒,用房庶的方法制作律吕,细微处没有丝毫差错,那就是黄帝时代的仲吕,哪里只是后夔、开元时代的仲吕呢?《尚书》说:“律用来调和声音。”当舜的时候,让夔掌管音乐,仍然要先使用律,然后才能调和声音。如今律有四厘六毫的差错,却想以此求得乐声和谐,以符合朝廷制作礼乐的意图,能够做到吗?能够做到吗?太史公说:“不依附青云之士,就不能成名。”君实想成就自己的名声,已经知道应当依附谁了。只要依附正确的人就可以;若依附不正确的人,怎么可以呢?谚语说:“抱着桥柱洗澡的人,一定不会淹死。” 君实的议论,莫非属于抱着桥柱洗澡的人这一类吗?君实来信询问,我不敢不作这番琐碎的辩说。不再详述。范镇再拜。《与吴九论武学书》【刘敞】
前此有人自京师至,言朝廷制作武舞,教之庠中者,小人窃喜,以为太祖太宗功业轶三王,徳厚侔天地,而庙乐未立,雅颂未备,公卿大夫乃宜冬不裘,夏不葛,而日夜谋之所以使名声洋溢与万世无穷,百姓有以咏歌,四夷有以观听也。而阔然寝久,功烈掩塞,是必天子感焉而作乐,崇徳以荐之宗庙,肆之上帝矣。周家既衰,管弦之书遂亡,于今千歳焉,而吾徒乃且复得阅其蹈厉,亲其文物,是千一之会也。以足下方为学官,所以欣然奉书,求麤问制度,亦欲夸动下国,奋扬辉光。今辱求讯,乃知传者之误,而国家自以邉鄙未靖,故立武学以挍骁鸷之士,孙吴贲育之俦,小人失望,又重感叹。昔三代之王,建辟雍成均,以敦化者,危冠逄掖之人,居则有序,其术诗书礼乐,其志文行忠信,是以无鄙倍之色,鬬争之声,犹惧其未也,故贱诈谋,爵人以徳,褒人以义,轨度其信,一以待人,故曰勇则害上,不登于明堂,民知所底而无贰心,是以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未曽闻夫武学之制也。夫缦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按剑而疾视者,此所谓勇力之人也。将教之以术,而动之以利,其可得不为?其容乎?其容可得无变其俗乎?吾恐虽有智者,未易善其后也。而况建博士之识广,弟子之员本之不知,教化既寝弱矣。夫战国之时,天下竞于驰骛,于是乎有纵横之师,技击之学,以相残也。虽私议巷说,有司不及,然风俗由以是薄,祸乱由是以长,学者之所甚疾,仁人之所忧而辨也。若之何其效之?且昔先王务教胄子以道,而不及武者,非无外敌之患,诚恐示民以佻也。今既示之佻矣,道其已乎?四方之人何观焉?且足下预其议而不能救与?吾所甚惑也。足下书曰:“时事日新,恨不我见。”此独非新事乎?吾既见之矣,故聊以裁荅。
与王介甫书【刘敞】
见所与曽公亮书论青苖钱大意,不觉怅惋。仲尼云:“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听讼而能判曲直,岂不为美?然而圣人之意以无讼为先者,贵息争于未形也。今百姓所以取青苖钱于官者,岂其人富赡饱足,乐输有余于公以为名哉?公私债负逼迫,取于已无所有,故称贷出息以济其急。介甫为政,不能使民家给人足,毋称贷之患,而特开设称贷之法,以为有益于民,不亦可羞哉?甚非圣人之意也。自三代以来,更歴秦汉,治道驳杂,俗益浇薄,其取于民者,百头千绪。周公之书有之,而今无者,非实无之也,推类言之,名号不同而已矣。若又取周公所言以为未行而行之,吾恐不但重复,将有四五倍蓰者矣。一部《周礼》,治财者过半,其非治财者,未闻建行一语。独此一端,守之坚如金石,将非识其小者、近者与今郡县之吏方以青苖钱为殿最?又青苖钱未足未得,催二税,郡县吏惧其黜免,思自救解,其材者犹能小为方畧以强民,其下者直以威力刑罚督迫之。如此,民安得不请?安得不纳?而谓其愿而不可止者,吾谁欺?欺天乎?凡人臣之纳说于时君,劝其恭俭小心,所谓道也,莫不逆耳难从。及至劝其为利取财于民,广肆志意,不待辞之毕而喜矣。故奸臣争以言财利求用,不复取逺古事。言之在唐之时,皇甫镈、裴延龄用此术致位公相。虽然二人者,犹不敢避其聚敛之名,不如介甫直以周公圣人为证,上则使人主无疑,下则使廷臣莫敢非,若是乎?周公之为桀跖嚆矢,桁杨接折也。商鞅为秦变法,其后夷灭;张汤为汉变法,后亦杀。为法逆于人心,未有保终吉者也。且朝廷取青苖之息,专为备百姓不足,至其盈溢,能以代贫下赋役乎?府库既满,我且见其不复为民矣。外之则尚武开斥境土,内之则广游观,崇益宫室。鄙语曰:“富不学奢而奢。”自至,自然之势也。介甫一举事,其弊至此,可无念哉?可无念哉!
答赵内翰书【蔡襄】
译此前有人从京城来,说朝廷正在制作武舞,在学校中教习。小人私下很高兴,以为太祖、太宗的功业超过三王,德行厚重与天地相等,而宗庙乐舞尚未建立,雅乐颂歌尚未完备,公卿大夫本应冬天不穿皮衣、夏天不穿葛衣,日夜谋划怎样使声名传播四方、流传万世,让百姓有所歌咏,让四方夷狄有所观听。可是这件事久已悄然停息,功业声烈也被遮蔽湮没,这一定是天子有所感发而制作乐舞,尊崇德行来进献于宗庙,并陈列给上帝吧。周朝衰微以后,管弦乐舞的典籍便失传了,至今已有千年,而我们这些人现在竟又能看到它的舞蹈威势,亲见它的礼乐文物,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您正任学官,所以高兴地写信给您,请求粗略询问制度,也想借此在国内夸示振奋,发扬光辉。如今承蒙您来信询问,才知道传闻是误传;原来国家认为边境尚未安定,所以设立武学,来考选勇猛强悍之士,即孙武、吴起、孟贲、夏育一类的人。小人失望,又深深感叹。过去三代的君王,建立辟雍、成均来敦厚教化,所教的是戴着高冠、穿着宽袖衣服的人;他们居处有秩序,所学是诗书礼乐,所立的志向是文行忠信。因此他们没有鄙陋背理的神色,也没有争斗的声音,尚且还担心教化不够,所以轻视诈谋,以德授爵,以义褒奖人,按照法度考察诚信,用同一标准对待人。所以说,勇武而可能伤害君上的人,不能登上明堂。百姓知道归宿,便没有二心。因此,他们的教化不严厉却能成功,政令不苛刻却能治理,从未听说有武学这样的制度。那种系着粗绳缨带、穿着短后衣,瞪眼怒视、言语粗暴,按着剑凶狠地看人的,正是所谓凭勇力逞强的人。将要用武艺来教导他们,又用利益来驱动他们,怎么能不使他们这样做呢?怎么能容许这种做法呢?怎么能容许它而不改变社会风俗呢?我恐怕即使有智者,也不容易妥善处理后果,更何况博士的见识还很广博,而弟子人数的根本情况尚且不清楚,教化已经衰弱了。战国时期,天下竞相奔驰争逐,于是有纵横家的学说和击刺之术,彼此残害。即使只是私下议论、街巷传说,有关部门来不及过问,然而风俗因此日益浅薄,祸乱也因此滋长,这是学者深为痛恨、仁人深为忧虑并加以辨析的事情。为什么要仿效它呢?况且过去先王致力于用道义教育太子,而不涉及武勇,并不是没有外敌的忧患,实在是担心向百姓显示轻佻。如今既然已经向百姓显示轻佻了,道义难道就算完了吗?四方之人将会怎样看待呢?况且您参与了这项议论,却不能挽救它,我实在十分疑惑。您的信中说:“时事日新,只恨不能亲眼见到。”这难道不是一件新事吗?我已经亲眼见到了,所以姑且写信答复。《与王介甫书》【刘敞】看到了您写给曾公亮、谈论青苗钱大意的信,不禁惆怅叹惋。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到的,是使案件不发生吧?”能够审理诉讼、判明是非,难道不是好事吗?然而圣人的意思把没有诉讼放在首位,是看重在争端尚未形成时就平息争斗。如今百姓从官府领取青苗钱,难道是因为他们家中富裕、衣食饱足,乐意把多余的钱交给官府来博取名声吗?实在是公私债务逼迫,已经没有财物可取,只好借贷并支付利息来救急。介甫执政,不能使百姓家家富足、人人充裕,消除借贷的忧患,却特意设立借贷法,说它有益于百姓,难道不值得羞愧吗?这实在不是圣人的意思。自三代以来,经历秦汉,治理之道驳杂不纯,风俗日益浇薄,向百姓征取的名目有百头千绪。《周公书》中已有这些内容,而今看来没有的,并非真的没有,只是类推来说,名称不同罢了。如果又把周公所说的拿来作为尚未实行的制度加以实行,我恐怕不只是重复,还会增加到四五倍。《周礼》一书,治理财货的内容超过一半;那些不属于理财的部分,却没有听说建立推行过一句。唯独这一项,却守得像金石一样坚定,难道不是因为只认识眼前小利,又正好让如今郡县的官吏拿青苗钱来考核优劣吗?又因为青苗钱尚未足额收回,便催逼两税;郡县官吏害怕被罢黜免职,想方设法自救,其中有才干的还能够稍微设法强迫百姓,才能低下的就直接用威力刑罚督促逼迫。这样一来,百姓怎么能不请求借钱?怎么能不缴纳?却说他们是自愿而且无法阻止,我是在欺骗谁?欺骗上天吗?凡是人臣向当时的君主进言,劝他恭敬节俭、谨慎小心,这就是所谓的道理,没有不逆耳难以听从的。等到劝君主向百姓谋利取财、放纵心意时,君主还没等话说完就高兴了。所以奸臣争相以谈论财利来求得任用,不再援引远古的事。唐代时,皇甫镈、裴延龄就用这种方法取得了公卿宰相的地位。虽然这两个人还不敢回避聚敛财货的名声,却不如介甫直接拿周公这样的圣人作证:对上使君主没有疑虑,对下使朝廷大臣不敢非难,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这样一来,周公就成了桀、跖的箭靶,也成了刑具相连折断的对象。商鞅替秦国变法,后来被夷灭;张汤替汉朝变法,后来也被杀。所制定的法令违逆人心,从来没有能够保全到最后而获得吉祥的。况且朝廷收取青苗钱的利息,专门是为了补助百姓的不足;等到钱财盈余,难道能用它代替贫苦百姓的赋税徭役吗?府库充满以后,我只看见它不会再为百姓服务了。对外则崇尚武力,开拓斥逐疆土;对内则扩大游览观赏,增修宫室。俗话说:“富裕了,不必学习奢侈,奢侈自然就会来。”这是事物发展的自然趋势。介甫一旦推行一件事情,弊害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可以不加思考吗?难道可以不加思考吗!《答赵内翰书》【蔡襄】
伏蒙示下,众荐黄晞奏章。晞闽人,与之游甚久,以书自喜,不茍于人,诚髙世懐道之士。足下荐之于朝,庶乎盛时无有遗材。足下之存心,不特为晞发也。然其奏曰:「石介在国子监时,请晞表率生徒。晞以介作善不真为事非是,遂拒之弗徃。」乃晞之先见知人,识虑髙逺也。襄以谓斥介而引晞,意所未喻。介好论议当时人物,故众毁丛至。原其所以为心,欲君侧无奸邪,人人为忠孝,百姓无疾苦,教化明白信,周公孔子之言,谓太平可立致,而不度世务行之难易。此介之所以修诚立节之大畧也。所抵牾者,夏竦党辈耳。一旦介去朝,奸人巧伪,百端妄造谤毁,必欲赤其族然后快意。赖天子圣明辨是非,故介久而自白。嗟乎,谓介诈善何也?夫诈善者,将图富贵,取名誉也。介生不免寒饥,而死几斵棺,子孙流离。诈善者固如是邪?守已信道而不顾世俗者,伯夷叔齐是也。且数百年孔子称之,其论遂定。若介信道而守死者也,其亦有待于后世乎?昔介之存,襄以同年进士,兄事而友之。自介之亡,未见有如介之自信者。介复生,当师事之不暇。以茍容无所自立为责,况敢毁之?晞避介聘为学正,不肯为介下耳。此特小小者,岂足为晞髙识逺虑哉?足下与介疎,知之不至,然天下公议固当有闻。足下语论众所瞻望,讵可雷同?今毁介之人满朝,使某箝口,固不为少。虽开口明介,介岂遂明?然卖死后以合贵权,此襄所不为,而足下所见知之者也。近为寒气薄中,日再食粥者七矣。奉教不知疲弊,感叹颠倒。
与潘大观书【张载】
载启不造,诲席逾年,仰懐温谕,三反朝夕。仲冬渐寒,恭惟使职公余,寝兴百顺。辱书惠顾,钦佩加恤。兼聆被旨,邉干行季,勤止载抱愚守,迷未厌山僻修慝,免过弗能,固无暇撰述,空自言暴。鄙谬窃尝病,孔孟既没,诸儒嚣然,不知反约穷源,勇于茍作,持不迨之资,而急知后世明者,一览如见肺肝,然多见其不知量也。方且创艾其弊,黙养吾诚,所患日久不足,而未果他为也。辱问及之,不识明贤谓之然否?更赐提耳,幸甚。未由前拜,恭惟尊所闻,力所逮,淑爱自厚,以需大者之来,不胜切切。
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程颢】
承教谕以定性未能不动,犹累于外物,此贤者虑之熟矣,尚何俟小子之言?然尝思之矣,敢贡其说于左右: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茍以外物为外牵已而从之,是以已性为有内外也。且以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絶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徃来,朋从尔思。”茍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孟氏亦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乌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喜怒之正,为何如哉?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苐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心之精微,口不能宣,加之素拙于文辞,又吏事忽忽,未能精虑,当否伫报。然举大义,亦当近之矣。道近求逺,古人所非,惟聪明裁之。
答朱长文书【程颐】
译承蒙您把众人荐举黄晞的奏章给我看。黄晞是闽人,我同他交游很久了;他以读书自得,不苟且求合于人,确实是超出世俗、心怀道义的士人。您把他荐举给朝廷,希望盛明之世不会遗漏人才。您的用心,不只是替黄晞说话而已。然而您的奏章说:“石介在国子监时,请黄晞作学生的表率。黄晞认为石介所作的善事并不真实,认为这件事不对,于是拒绝前往。”这正说明黄晞能预先识人,见识和谋虑高远。蔡襄认为,排斥石介而引荐黄晞,您的用意我还不能理解。石介喜欢评论当时的人物,所以众多毁谤纷纷而来。推究他内心的用意,是希望君主身边没有奸邪,人人都成为忠臣孝子,百姓没有疾苦,教化明白而诚信,周公、孔子所说的道理能够实行,认为太平可以很快实现,却没有估量世务实行起来的难易。这就是石介修养真诚、树立节操的大概。与人抵牾的,只是夏竦一党罢了。石介一旦离开朝廷,奸人便巧诈虚伪,凭空捏造各种谤毁,一定要使他的宗族遭受灭绝才觉得痛快。幸赖天子圣明,能够辨别是非,所以石介过了很久终于自行昭雪。唉,说石介是假装行善,凭什么呢?假装行善的人,是想谋求富贵、取得名誉。石介活着时不免饥寒,死后几乎连棺材也被劈开,子孙流离失所。假装行善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吗?守持自己、信奉道义而不顾世俗的,伯夷、叔齐就是这样的人。况且几百年来孔子称许他们,这个评价已经确定了。石介如果确实是信奉道义、至死不改的人,那么他难道也只能等待后世的评判吗?过去石介在世时,我与他同年考中进士,把他当兄长敬事,同他交朋友。石介死后,我没有见过像他那样自信自守的人。假如石介复生,我敬他为老师还来不及,哪里敢毁谤他?黄晞躲避石介聘请他任学正,是不肯屈居石介之下罢了。这只是小事,哪里足以说明黄晞有高明的见识和深远的谋虑呢?您与石介交往疏远,对他的了解不深,然而天下公论本来应当有所听闻。您的言论是众人所瞩望的,难道可以随声附和吗?如今满朝都是毁谤石介的人,即使让我闭口不言,也并不会少一个。即使开口为石介申明,石介难道就因此得到昭雪了吗?然而出卖死者来迎合权贵,这是我不肯做的,也是您所了解我的地方。近来我被寒气侵伤内脏,已经连续七天每天只吃两次粥了。承蒙赐教,不知疲惫衰弱,感慨交集,神思颠倒。《与潘大观书》【张载】张载启禀:没有前往拜访,承蒙您赐教,已经一年了。我仰念您温和的教诲,早晚反复思考。仲冬渐寒,恭敬地想您公务之余,起居一切顺遂。承蒙来信垂顾,敬佩之余更加感念。又听说您奉诏处理边事,行期在季节交替之际,勤劳奔波;我仍抱守愚见,困惑未解,不能厌弃山野僻处而修治过失,既然不能免于过错,当然也没有闲暇撰述,只是徒然自我陈说。鄙陋荒谬之处,我私下常以为忧。孔子、孟子去世以后,诸儒喧嚣争论,却不知道反求简约、穷究根源,勇于苟且著作,凭着不足的资质,急于让后世的明眼人一看便能看透自己的内心,然而多半表现出不知自量。我正要创伤反省这些弊病,默默涵养自己的真诚,只是担心日子久了仍然不足以有所成就,因此还没有果断去做其他事情。承蒙您来信问到此事,不知明贤认为我说得对不对?还望进一步赐教,幸甚。没有机会当面拜访,恭敬地希望您尊重自己的见闻,竭尽力所能及之事,厚厚地爱护自己,以等待大有作为之时到来,我内心实在十分恳切。《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程颢】承蒙您教诲,说自己还不能做到定性不动,仍然受到外物牵累;这是贤者已经深思熟虑的问题,我又何必等待我这个后辈来多说呢?然而我曾经思考过,冒昧把自己的看法献给您:所谓定,就是动时也定,静时也定,没有迎拒之心,不分内外。如果把外物看作外在牵引而跟随它,就是把自己的本性看成有内外之分。再说,如果认为本性随着外物而在外,那么它在外的时候,什么又是在内呢?这是有意隔绝外界诱惑,却不知道本性本来没有内外之分。既然把内外看成两个根本,又怎么能立即谈论定性呢?天地的常道,在于用心普遍对待万物,却没有私心;圣人的常道,在于顺应万物的性情,却不存私情。因此君子的学习,没有比心胸开阔、大公无私更好的,万物来到面前便顺理应对。《易》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意纷乱地来往,朋友便顺从你的思虑。”如果拘谨地专注于排除外物诱惑,就会看见东边的念头灭了,西边的念头又生出来。不仅每天的时间不够用,而且这些念头的源头无穷无尽,不可能把它们全部除去。人的情感各有遮蔽,所以不能合乎道。大致说来,祸患在于自私而运用机巧。自私,就不能把有所作为看成顺应事物的表现;运用机巧,就不能把明觉看成自然流露。如今怀着厌恶外物的心,去追求没有外物的境界,就像把镜子反过来却索求光明。《易》说:“止息在背后,不感知自己的身体;行走在庭院中,也看不见他人。”孟子也说:“人们所厌恶的智巧,是因为它会凿空穿凿。与其认为外在不对而内在正确,不如把内外两方面都忘掉。”内外两忘,心境就澄澈而无事了。无事便能定,定便能明,明白之后,还会有什么应对外物的事情成为负担呢?圣人的喜,是因为外物确实应当喜;圣人的怒,是因为外物确实应当怒。这样看来,圣人的喜怒并不系于自己的私心,而系于外物本身。那么圣人难道不是应对外物吗?怎么能把顺从外物说成错误,却另求内在的状态为正确呢?如今把出于自私和机巧的喜怒,与圣人合乎正理的喜怒相比,究竟怎么样呢?人的情感容易发动而难以控制,其中以愤怒最为严重。只要能在发怒时立即忘掉自己的愤怒,观察其中道理的是非,也就能看出外物诱惑并不值得厌恶,对于道也就领会大半了。内心的精微之处,口头无法完全表达;加上我一向不擅长文辞,又忙于吏事,未能精心思考,是否恰当还请稍后回复。不过概括其大义,也应当接近道理了。道明明近在眼前,却向远处寻求,这是古人所非难的,只请您明察裁定。《答朱长文书》【程颐】
相去之逺,未知何日复为会合,人事固难前期也。中前奉书,以足下心虚气损,奉劝勿多作诗文,而见荅之辞乃曰:“为学上能探古先之陈迹,综羣言之是非,欲其心通而黙识之,固未能也。”又曰:“使后人见之,犹庶几曰不忘乎善也。茍不如是,诚惧没而无闻焉。”此为学之末,宜兄之见责也。使吾日闻夫子之道而忘乎此,岂不善哉?此疑未得为至当之言也。頥于朋友间,其问不切者,未尝輙语也。以足下处疾,罕与人接,渇闻议论之益,故因此可论,而为吾弟尽其说,庶几有小补也。向之云无多为文与诗者,非止为伤心气也,直以不当轻作尔。圣贤之言,不得已也。葢有是言,则是理明,无是言,则天下之理有阙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则生人之道有不足矣。圣贤之言,虽欲已得乎,然其包涵尽天下之理,亦甚约也。后之人,始执卷则以文章为先,平生所为,动多于圣人,然有之无所补,无之亦无所阙,乃无用之赘言也。不止赘而已,既不得其要,则离真失正,反害于道,必矣。诗之盛,莫如唐,唐人善论文,莫如韩愈,愈之所称,独髙李杜二子之诗,存者千篇,皆吾弟所见也,可考而知矣。茍足下所作,皆合于道,足以辅翼圣人,为教于后,乃圣贤事业,何得为学之末乎?頥何敢以此奉责?又言欲使后人见其不忘乎善,人能为合道之文者,知道者也。在知道者所以为文之心,乃非区区惧其无闻于后,欲使后人见其不忘乎善而已,此乃世人之私心也。夫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疾没世无善可称云尔,非谓疾无名也。名者可以励中人,君子所存,非所汲汲。又云:“上能探古先之陈迹,综羣言之是非,欲其心通黙识,固未能也。”夫心通乎道,然后能辨是非,如持权衡以较轻重,孟子所谓知言是也。揆之以道,则是非了然,不待精思而后见也。学者当以道为本心不通于道,而较古人之是非,犹不持权衡而酌轻重,竭其目力,劳其心智,虽使时中,亦古人所谓“亿则屡中”,君子不贵也。临纸遽书,故言无次序,辞过烦矣,理或未安。却情示下,足以代面话。
报韩维书【苏舜钦】
蒙开责以兄弟在京师,不以义相就,独羇外数千里,自取愁苦。余岂无亲戚之情?岂不知会合之乐也?安肯舎安逸而甘愁苦哉?昨在京师,不敢犯人颜色,不敢论议时事,随众上下,心志蟠屈不开,固亦极矣。不幸适在嫌疑之地,不能决然早自引去,致不测之祸捽去下吏,人无敢言,友雠一波共起,谤议被废之后,喧然未已,更欲寘之死地然后为快。来者徃徃钩■〈片责〉言语,欲以传播,好意相恤者几希矣。故闭户不敢与相见,如避兵冦,偷俗如此,安可久居其间?遂超然逺举,羁汨于江湖之上,不惟衣食之累,实亦稍避机穽也。况血属之多,资人之薄,持国见之矣。常相团聚,可乏衣食乎?不可也。可闭关常不与人接乎?不可也。与人接,必与之言,与之言,必与之还徃。使人人皆如持国则可,不迨持国者,必加酿恶言,喧布上下,使仆不能自明,则前日之事未为重也。都无此事,亦终日劳苦,应接之不暇,寒暑奔走,尘土泥淖中,不能了人事,羸马饿仆,日栖栖取辱于都城,使人指背讥笑哀悯,亦何颜面?安得不谓之愁苦哉?此虽与兄弟亲戚相逺,而伏腊稍足,居室稍寛,无终日应接奔走之劳,耳目清旷,不设机关以待人,心安闲而体舒放,三商而眠,髙舂而起,静院明窓之下,罗列图史琴樽以自愉恱,有兴则泛小舟出盘阊二门,吟啸览古于江山之间,渚茶野酿足以销忧,莼鲈稻蟹足以适口,又多髙僧隠君子,佛庙胜絶,家有园林,珍花竒石,曲池髙台,鱼鸟留连不觉日暮。昔孔子作《春秋》而夷吴,又曰「吾欲居九夷」,观今之风俗,乐善好事,知余守道好学,皆欣然愿来过从,不以罪人相遇,虽孔子复生,是亦必欲居此也。以彼此较之,孰为然哉?人生内有自得,外有所适,固亦乐矣。何必髙位厚禄,役人以自奉飬然后为乐?今虽侨此,亦如仕宦南北安。可与亲戚常相守耶?余窘迫,势不得如持国意,必使我尸转沟洫,肉馁虎,而后以为安,所义何其忍耶?诗曰:「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兄弟以恩急难,必相拯救。」后章曰:「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谓友朋尚义,安宁之时,以礼义相琢磨。余以持国外兄弟也,急难不相救,又于未安宁之际,欲以义相琢磨,虽古人所不能受,余欲不报,虑浅吾持国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五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一
兴髙司谏书【宋欧阳修】
译我们相隔遥远,不知哪一天才能再次会面,人世间的事情本来就难以预先约定。此前曾写信劝您说,您的心气虚弱,不要多作诗文;您答复说:“在学问上,能够探究古人的遗迹,综合众家言论的是非,希望使自己的心通达而默默领会,这本来还做不到。”又说:“让后人看见这些,或许还能说我没有忘记善道。如果不是这样,实在担心死后默默无闻。”这只是求学的末节,难怪兄长我要责备您。假使我每天都能听闻孔子的道而忘掉这些,难道不是好事吗?您的这种想法恐怕还不是最恰当的。程颐在朋友之间,对于问题问得不切实的,从来不轻易开口。因为您身患疾病,很少同人接触,又渴望听取有益的议论,所以借此机会谈论一番,为我的弟弟尽情说明,希望多少有些补益。我此前说不要多作文章和诗,并不只是为了损伤心气,实在是因为不应当轻易写作。圣贤的话,是不得已而发的。因为有这样的话,道理才得以明白;没有这样的话,天下的道理就会有所缺失。好比耒耜、陶器、冶炼器具等工具,其中有一种没有制造出来,养活人的事业便会有所不足。圣贤的话即使想停止不说,能够做到吗?然而它们包容天下的道理,其实也非常简约。后世的人刚拿起书卷,便把文章放在首位,一生所作的文字,往往比圣人还多;然而有它们并没有什么补益,没有它们也没有什么缺失,这就是无用的多余话。不只是多余而已,既然没有掌握要领,就会背离真实、失去正道,反而必定损害道理。诗歌的盛况,没有超过唐代的;唐人善于评论文章的,没有超过韩愈的;韩愈所称许的,又只有李白、杜甫二人的诗最高。现存诗作有千篇,都是我的弟弟所见,可以考察而知。如果您所作的文章都合乎道,足以辅佐圣人、成为后世的教化,那就是圣贤的事业,怎么能说是求学的末节呢?我哪里敢以此责备您?您又说希望让后人看见自己没有忘记善道。能够写出合乎道的文章的人,是明白道的人。明白道的人写文章时的心意,并不是区区担心后世不知道自己,只想让后人看见自己没有忘记善道;那只是世俗人的私心。孔子担心死后名声不能被称道,是担心死后没有善行可称,并不是担心没有名声。名声可以用来激励中等资质的人,君子所存之志,并不在于急切求取名声。您又说:“能够探究古人的遗迹,综合众家的是非,希望使内心通达而默默领会,这本来还做不到。”内心通达于道,然后才能辨别是非,就像拿着秤来比较轻重,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知言。用道来衡量,是非便清楚明白,不必等到精心思考以后才看见。求学的人应当以道为根本;内心不通达于道,却去比较古人的是非,就像不拿秤却要斟酌轻重,耗尽视力,劳费心智,即使偶尔合乎时宜,也只是古人所说的“猜测却屡屡猜中”,君子并不看重。临到纸上匆忙写成,所以言语没有次序,文辞也过于烦琐,道理或许还有不妥之处。请您退回时把情况告诉我,这足以代替当面交谈。《报韩维书》【苏舜钦】承蒙您责备我:兄弟都在京城,我却不以道义相亲近,独自羁留在数千里之外,自取愁苦。我难道没有亲戚之情吗?难道不知道团聚的快乐吗?哪里肯舍弃安逸而甘愿忍受愁苦呢?此前在京城,我不敢触犯别人的脸色,不敢议论时事,随众人上下应付,心志郁结而不能舒展,确实已经到了极点。不幸正处在嫌疑之地,不能果断早早引退,以致遭遇意外祸患,被抓去交给下吏;人人都不敢说话,而朋友和仇敌又一起兴起,谤议在我被罢黜之后仍然喧嚣不止,更想把我置于死地才痛快。后来的人往往探听、挑剔我的言语,想把它传播出去;出于好意来体恤我的人很少。因此我闭门不敢与人相见,像躲避兵灾盗寇一样。风俗如此,哪里可以长久居住在其中?于是我超然远行,羁旅漂泊在江湖之上;这不只是为了避免衣食之累,实在也稍微躲避了机关陷阱。何况亲属众多,资财又少,持国您是知道的。长期相聚,能不缺衣少食吗?不能。能闭关独居、始终不与人交接吗?也不能。既然与人交接,就必然要同他们谈话;既然同他们谈话,就必然有来往应答。假使人人都像持国那样还好;不及持国的人,必定添油加醋地制造恶言,传遍上下,使我无法自我辩明,那么前些日子的事情还不算严重。即使完全没有这些事情,也终日劳苦,应酬接待都来不及,寒暑奔走在尘土泥泞中,不能料理人事,瘦弱的马、饥饿的仆人,每天在都城中匆忙奔波而受辱,使人指指点点,讥笑或怜悯,又有什么脸面呢?怎么能不说这是愁苦?如今虽然同兄弟亲戚相隔遥远,但衣食稍微充足,居室稍微宽敞,没有终日应酬奔走的劳苦,耳目清静开阔,不必设下机心来防备别人,心情安闲,身体舒展,三更时分入睡,高舂时分起床;在幽静庭院、明亮窗下,陈列图书、史籍、琴和酒器来自我娱乐。有兴致时,就泛着小船从盘阊二门出游,在山水之间吟咏长啸、览古怀今;江渚上的茶和野外酿的酒足以消除忧愁,莼菜、鲈鱼、稻米、螃蟹足以满足口腹。又有许多高僧和隐士君子,佛寺景致极好;家家有园林,珍花奇石,曲折的池塘、高高的台阁,鱼鸟令人流连,不知不觉已到日暮。从前孔子作《春秋》而贬抑吴国,又说“我想居住在九夷”。看看如今这里的风俗,乐于行善、喜爱有益之事,知道我守道好学,都欣然愿意来同我交往,不把我当作罪人相待;即使孔子复生,也一定会想居住在这里。把两者相比较,哪一种更好呢?人生在内心有所自得,在外界有所适意,本来也就是快乐的。何必一定要有高官厚禄,使人劳作来供养自己,然后才算快乐?如今我虽然寄居在这里,也如同在南北任职一样安适。难道可以同亲戚长久相守吗?我处境困窘,形势不允许像持国所希望的那样,必定要等到我的尸体转入沟渠、肉被老虎吃掉,他才认为安心,这种所谓道义为什么这样残忍呢?《诗经》说:“如今所有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兄弟因为恩情,在急难时一定相互救助。”后面一章又说:“丧乱既已平定,既已安宁,即使有兄弟,也不如朋友。”这是说朋友崇尚道义,在安宁之时用礼义相互切磋。我把持国看作在外的兄弟,危急困难时却不来救助;又在尚未安宁之际,想用道义来同我切磋,即使古人也不能承受。我想不予回报,又担心这样会辜负我的持国。《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二十五 (明)贺复征编 ○书二十一 《兴高司谏书》【宋欧阳修】
修顿首载拜白司谏足下:某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牓,始识足下姓名。是时余年少,未与人接,又居逺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者,以文学大有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厕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余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后更十一年,余再至京师,足下已为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时于余友尹师鲁问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余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黙黙,无异众人,是果贤者耶?此不得使余之不疑也。自足下为諌官来,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歴歴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辩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余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余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余始闻之,疑是戏言;及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为辩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已,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虽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乃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耳。虽朝廷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无愧畏,便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已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且希文果不贤耶?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贠外郎作。待制日日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比者。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黙黙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耶?则今日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以为不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黙黙尔。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明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鳯为忠臣,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鳯果忠耶?望之与章果不贤耶?当时亦有諌臣,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耶?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耶?况今之人未可欺也。伏以今皇帝即位以来,进用谏臣,容纳言论,如曹修古、刘越虽没,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諌诤擢用,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闻御史台牓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谏臣尔。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諌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絶足下而不以贤者责也。若犹以谓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余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尔。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余罪而诛之,使天下皆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臣之一效也。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余徃论希文之事,时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懐,故輙布区区伏。惟幸察,不宣修,再拜。
上杜中丞论举官书【欧阳修】
译欧阳修叩头再拜致意于司谏足下:我十七岁时,家住随州,看到了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才开始知道您的姓名。当时我年轻,还没有同人交往,又住在偏远地方,只听说如今的宋舍人兄弟、叶道卿、郑天休等几个人,因为文学很有名望,被称为朝廷得到了人才,而您列在他们中间,却没有特别突出、值得称道的地方,我本来就疑惑您究竟是怎样的人。后来又过了十一年,我再次到京城,您已经任御史里行,但我还没有机会见您一面,只是不时向我的朋友尹师鲁询问您的贤能与否;师鲁说您正直而有学问,是君子,我仍然怀疑。正直的人不可能弯曲,有学问的人一定能够辨别是非;凭着不可屈服的节操和辨明是非的智慧,又担任负责进言的官职,却低头仰首默默无言,和一般人没有区别,这果真是贤者吗?这不能不使我继续怀疑。自从您担任谏官以来,我才得以认识您。您神色刚正,谈论前代事情,条理清楚,听来明白;褒贬是非,没有一句错误。唉!凭这样的辩才给人看,谁会不爱惜呢?即使是我,也开始怀疑您真是君子了。从我听到您的名声到同您相识,共十四年,我三次怀疑您。如今推究您的实际行为加以比较,我才确定知道您不是君子。前些日子范希文被贬官后,曾在安道家同您相见;您在那里讥刺希文的为人,我起初听到时还怀疑是戏言。等见到师鲁,他也说您非常非难希文的作为,我的疑惑才最终确定。希文一生刚正好学,通晓古今,他在朝廷任职有始有终,天下人都知道;如今又因为进言触犯宰相而获罪。您既不能替他辩明无罪,又害怕有见识的人责备自己,于是跟着一起诋毁他,认为他应当被贬,这真是奇怪。人的性情有刚强果断,也有懦弱软弱,是上天赋予的,不能勉强;即使圣人,也不会因为一个人不能做到而责备他一定要做到。如今您家中有老母,自己又爱惜官位,害怕饥寒而顾惜利禄,不敢稍微触犯宰相以招致刑祸,这只是庸人的常情,不过是做一个无能的谏官罢了。即使朝廷君子,也会怜悯您不能做到,而不会责备您一定要做到。如今您却不是这样,反而昂然自得,毫无惭愧畏惧,竟毁谤范希文的贤能,说他应当被贬,只是希望掩饰自己不敢进言的过错。力量上不敢做的事,是愚人的能力不足;却用智巧来文饰自己的过错,这正是君子的祸害。况且希文果真不贤吗?三四年来,他从大理寺丞升到前行员外郎,又任待制,天天准备接受皇帝咨询,如今朝班中没有人能同他相比。这就是说天子突然任用了一个不贤的人。假如天子把不贤的人当作贤人,是天子的聪明还没有完全发挥。您身为司谏,是皇帝的耳目之官。在皇帝突然任用他时,为什么不替天子辨明他不贤,反而默默无言?等到他自己失败了,才跟着非难他。如果希文果真贤能,那么今天皇帝和宰相因为不合心意而驱逐贤人,您就不能不进言。这样看来,您认为希文贤能,也不能免罪;认为他不贤,也不能免罪。大体说来,罪过就在于默默不言。过去汉朝杀萧望之和王章,推想当时的议论,必定没有人肯明说是杀害贤人,而一定会说石显、王凤是忠臣,萧望之、王章是不贤而获罪。如今您看石显、王凤果真忠吗?萧望之、王章果真不贤吗?当时也有谏臣,他们必定不肯承认自己是害怕祸患而不进谏,也一定会说二人应当诛杀而不值得进谏。如今您看他们果真应当诛杀吗?这只能欺骗当时的人,却不能欺骗后世。如今您又想欺骗当代人,却不怕后世无法欺骗吗?况且如今的人并不可以欺骗。我以为当今皇帝即位以来,任用谏臣,容纳言论,像曹修古、刘越虽已去世,仍然受到褒扬。如今希文和孔道辅都是从进谏中得到提拔的。您有幸生逢这样的时代,遇到这样采纳谏言的圣明君主,却还不敢说一句话,为什么呢?前些日子又听说御史台在朝堂张榜,告诫百官不得越职进言;这样看来,可以进言的只有谏臣罢了。您如果又始终不说话,就是天下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您身在这个职位却不进言,就应当离职,不要妨碍别人担任这个职务。昨天安道被贬官,师鲁待罪,您却还能用自己的面目去见士大夫,出入朝廷而自称谏官,这说明您已经不知道人间还有羞耻之事了。可惜的是,圣朝有事,谏官不进言而让别人进言,事情写在史册上,将来成为朝廷羞耻的,就是您。春秋的法则,对贤者要求完备。如今我还小心地希望您能够进一句话,是不忍心立即断绝您,不把您当贤者来要求。您如果仍然认为希文不贤、应当驱逐,那么我今天说的这些话,反倒成了结党邪恶的人了。希望您直接把这封信带到朝廷,请求皇帝判我的罪并诛杀我,使天下人都释然,知道希文确实应当被驱逐;这也算是谏臣的一项功效。前些日子您在安道家召我前去谈论希文的事情,当时座中还有其他客人,不能把心中的话全部说尽,所以冒昧把我的一点诚意陈述在这里。希望您明察。不再多说。欧阳修再拜。《上杜中丞论举官书》【欧阳修】
具官修谨斋沐拜书中丞执事:修前伏见举南京留守推官石介为主簿,近者闻介以上书论赦被罢,而台中因举他吏代介者。主簿于台职最卑,介一贱士也,用不用,当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丞之举动也。介为人刚果有气节,力学喜辨是非,真好义之士也。始执事举其材,议者咸曰知人之明,今闻其罢,皆谓赦乃天子已行之令,非疎贱当有说,以此罪介曰当罢。修独以为不然,然不知介果指何事而言也。传者皆云介之所论,谓朱梁刘汉不当求其后裔尔。若止此一事,则介不为过也。然又不知执事以介为是为非也?若随以为非,是大不可也。且主簿于台中,非言事之官,然大抵居台中者,必以正直刚明不畏避为称职。今介足未履台门之阈,而已因言事见罢,正可谓正直刚明不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为主簿,直可任御史也。是执事有知人之明,而介不负执事之知矣。修尝闻长老说,赵中令相太祖皇帝也,尝为某事择官,中令列二臣姓名以进,太祖不肯用。他日又问,复以进,又不用。他日又问,复以进,太祖大怒,裂其奏,掷殿阶上,中令色不动,挿笏带间,徐拾碎纸袖归中书。他日又问,则补缀之复以进,太祖大悟,终用二臣。彼之敢尔者,盖先审知其人之可用,然后果而不可易也。今执事之举介也,亦先审知其可举耶?是偶举之耶?若知而举,则不可遽止;若偶举之,犹宜一请介之所言,辩其是非而后已。若介虽忤上而言是也,当助以辩;若其言非也,犹宜曰:所举者为主簿尔,非言事也。待为主簿不任职则可罢,请以此辞焉可也。且中丞为天子司直之臣,上虽好之,其人不肖,则当弹而去之;上虽恶之,其人贤,则当举而申之,非谓随时好恶而髙下者也。今备官之臣,百千邪者正者,其糺举一信于台官,而执事始举介曰能,朝廷信而将用之,及以为不能,则亦曰不能。是执事自信犹不果,若遂言他事,何敢望天子之取信于执事哉?况今斥介而他举,必亦择贤而举也。夫贤者固好辩,若举而入台,又有言,则又斥而他举乎?如此则必得愚闇懦黙者而后止也。伏惟执事如欲举愚者,则岂敢复云?若将举贤也,愿无易介而他取也。今世之官兼御史者,例不与台事,故敢布狂言,窃献门下。伏惟幸察焉。
上范司谏书【欧阳修】
译具官欧阳修谨斋戒沐浴,拜书于中丞执事:欧阳修先前看到您荐举南京留守推官石介为主簿,近来听说石介因为上书评论赦令而被罢免,御史台于是准备荐举其他官吏来代替他。主簿在御史台的职务最低,石介也只是一个卑微士人;任用不任用、是否恰当,还不足以损害政事。然而可惜的是中丞您的举动。石介为人刚强果敢而有气节,努力学习,喜欢辨别是非,确实是崇尚道义的人。当初您荐举他的才干,议论的人都说您有知人之明;如今听说他被罢免,大家都说赦令是天子已经施行的法令,不是地位疏远卑贱的人所应当议论的,因此以此治石介的罪,说他应当被罢免。唯独我认为不是这样,只是不知道石介究竟针对什么事情进言。传闻都说石介所评论的是朱梁、刘汉不应当寻找他们的后裔。如果只是这一件事,那么石介并没有过错。然而我又不知道您认为石介是对还是错。如果您也随声认为他错,那就非常不对。况且主簿在御史台并不是负责进言的官,但大体说来,身处御史台的人,必须以正直、刚明、不畏避为称职。如今石介的脚还没有踏进御史台的门槛,就已经因为进言而被罢免,正可以说是正直刚明、不畏避了。以石介的才干,不能只任主簿,完全可以担任御史。这样看来,是您有知人之明,而石介没有辜负您的知遇。我曾听长者说,赵中令辅佐太祖皇帝时,曾经因为某件事情选择官员。赵中令列出两位大臣的姓名进呈,太祖不肯任用。过了一天再问,赵中令又把他们进呈,太祖仍不任用。再过一天,太祖又问,赵中令又把他们进呈,太祖大怒,撕碎奏章,扔在殿阶上。赵中令脸色不变,把笏板插在衣带之间,慢慢拾起碎纸,收入袖中,回到中书省。又过一天,赵中令把碎纸补缀好,再次进呈,太祖才大悟,最终任用了那两位大臣。他敢于这样做,是因为事先审慎地知道那两个人可以任用,所以果断而不改变。如今您荐举石介,也是在事先审慎知道他可以荐举吗?还是偶然荐举的呢?如果是明知而荐举,就不应立即停止;如果是偶然荐举,也应当先请石介说明所进言的内容,辨明是非后再作决定。假如石介虽然触犯皇上,但所说是对的,就应当帮助他辩明;假如他说得不对,也应当说:我荐举他只是任主簿,并不是任负责进言的官。等他担任主簿而不能胜任本职时,才可以罢免,请用这个理由来处理就可以了。况且中丞是替天子执掌监察正直的臣子;皇上即使喜欢某人,如果那人不肖,就应当弹劾罢去;皇上即使厌恶某人,如果那人贤能,就应当荐举并为他申辩,不是随着一时的好恶来决定高下。如今在任的官员,成百上千,有邪有正,他们的纠察荐举全都取决于御史台官;您起初荐举石介,说他有才能,朝廷相信您,准备任用他;等到您认为他不能胜任,又说他不能胜任。这样看来,您自己相信自己尚且不坚定,如果将来再进言其他事情,怎么能希望天子相信您呢?况且如今排斥石介而另行荐举,必定也是选择贤能来荐举。贤者本来就喜欢辨论;如果荐举他进入御史台,他又有所进言,难道又要斥退他而另行荐举吗?这样下去,一定要得到愚昧、暗弱、懦弱、沉默的人才会停止。伏望执事如果想荐举愚人,我哪里敢再说什么?如果准备荐举贤者,希望不要更换石介而另选他人。如今我兼任御史,却按惯例不参与御史台事务,所以敢于陈述狂妄之言,私下献于您的门下。伏望您幸加察看。《上范司谏书》【欧阳修】
月日,具官谨斋沐拜书,司谏学士执事:前月中得进奏吏报云,自陈州召至阙,拜司谏,即欲为一书以贺,多事卒卒未能也。司谏七品官尔,于执事得之不为喜,而独区区欲一贺者,诚以谏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执事外,至一郡县吏,非无贵官大职可以行其道也。然县越其封,郡逾其境,虽贤守长,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鸿胪之卿不得理,光禄以其有司也。若天下之失得,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计,惟所见闻而不系职司者,独宰相可行之,諌官可言之尔。故士学古懐道者,仕于时,不得为宰相,必为谏官。谏官虽卑,与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庙堂之上,与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谏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谏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谏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谏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司、郡县之吏,守一职者,任一职之责。宰相、谏官系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责。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职者,受责于有司;谏官之失职也,取讥于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时,君子之讥着之简册,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泯,甚可惧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责,惧百世之讥,岂不重耶?非材且贤者不能为也。近执事始被召于陈州,洛之士大夫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材也。其来不为御史,必为谏官。」及命下,果然,则又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贤也。他日闻有立天子陛下,直辞正色,面争庭论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拜命以来,翘首跂足,竚乎有闻,而卒未也。窃惑之,岂洛之士大夫能料于前,而不能料于后也?将执事有待而为也?昔韩退之作《争臣论》,以讥阳城不能极諌,卒以谏显,人皆谓城之不谏,葢有待而然,退之不识其意,而妄讥。修独以谓不然,当。退之作《论时》城为谏议大夫已五年,后又二年始庭论陆贽及沮裴延龄作相,欲裂其麻纔两事尔。当徳宗时,可谓多事矣。授受失宜,叛将强臣罗列天下,又多猜忌,进任小人。于此之时,岂无一事可言而须七年耶?当时之事,岂无急于沮延龄、论陆贽两事也?谓宜朝拜官而夕奏疏也。幸而城为谏官七年,适遇延龄、陆贽事,一谏而罢,以塞其责。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迁司业,是终无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今之居官者,率三歳而一迁,或一二歳,甚者半歳而迁也。此又非一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亲庶政,化理清明,虽为无事,然自千里诏执事而拜是官者,岂不欲闻正议而乐谠言乎?然今未闻有所言说,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纳谏之明也。夫布衣韦带之士,穷居草茅,坐论书史,常恨不见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职,不敢言。”或曰:“我位犹卑,不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终无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执事思天子所以见用之意,惧君子百世之讥,一陈昌言以塞重望,且解洛之士大夫之惑,则幸甚!幸甚!
投时相书【欧阳修】
某不佞,疲软不能强筋骨,与工人田夫坐市区服畎亩为力役之劳,独好取古书文字,考寻前世以来圣贤君子之所为,与古之车旗服器名色等,数以求国家之治,贤愚之任。至其炳然而精者,时亦穿蠧盗取,饰为文辞,以自欣喜。然其为道闳深肆大,非愚且迂所能究及。用功益精力益不足,其劳反甚于市区畎亩,而其所得较之诚有不及焉。岂劳力而役业者成功易,勤心而为道者至之难与?欲悔其所难而返就其易,则复惭圣人为山一篑止焉之言,不敢叛弃。故退失其小人之事,进不及君子之文,茫然其心,罔识所向。若弃车川游漫于中流,不克攸济,回视陆者,顾瞻徨徨然,复思之。人之有材能抱道徳懐知虑而可自肆于世者,虽圣与贤,未尝无不幸焉。禹之偏枯,郄克之跛,丘明之盲,有不幸其身者矣。抱闗击柝,恓惶奔走,孟子之战国,扬雄之新室,有不幸其时者矣。少焉而材,学焉而不回,贾谊之毁,仲舒之禁锢,虽有其时,有不幸其偶者矣。今以六尺可用之躯,生太平有道之世,无进身毁罪之惧,是其身时偶三者皆幸于古人之所有者独不至焉。岂天之所予不两足与?亦勉之未臻与?伏惟明公履道懐正,以相天下,上以承天子社稷之大计,下以理公卿百职之宜。贤者任之以能,不贤者任之以力,由士大夫下至于工商贱技,皆适其分而收其长。如修之愚,既不足任之能,亦不堪任以力,徒以常有志于学也。今幸以文字试于有司,因自顾其身时隅三者之幸也,不能黙然以自羞,谨以所业杂文五轴贽阍人,以俟进退之命焉。
答范龙图辞辟命书【欧阳修】
译某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斋戒沐浴,拜书于司谏学士执事:上月我得到进奏吏的报告,说您从陈州被召到京城,授任司谏;当时我就想写一封信祝贺您,但事情繁多、匆忙,未能及时写成。司谏只是七品官,对于您来说得到它并不值得高兴;但我偏偏想专门写信祝贺,实在因为谏官关系到天下的得失和一时的公论。如今世上的官员,从九卿、百官以下,直到一郡一县的官吏,并不是没有尊贵的官位和重要的职务可以施行自己的道义。然而县官越出县界,郡守越过郡境,即使是贤能的守令也不能施行,因为各有职守。吏部的官员不能处理兵部事务,兵部、鸿胪的卿不能处理其他部门事务,光禄也因为有自己的职司而不能越权。天下的得失、生民的利害、社稷的大计,只有宰相能够处理,谏官能够进言,因为这些事情只要有所见闻,并不拘系于某一职司。所以读古书、怀道义的士人出来做官,如果不能做宰相,就一定要做谏官。谏官的品级虽然低下,作用却同宰相相等。天子说不可,宰相说可;天子说是,宰相说不是,坐在朝廷上同天子互相裁决的,是宰相。天子说对,谏官说不对;天子说一定要实行,谏官说一定不能实行,站在殿陛之前同天子争论是非的,是谏官。宰相地位尊贵,施行自己的道;谏官地位卑下,施行自己的言论。言论得以施行,道也就得以施行。九卿、百司和郡县官吏各守一职,承担一职的责任;宰相、谏官关系到天下的事情,也承担天下的责任。然而宰相、九卿以下官员失职,会受到有关部门的责罚;谏官失职,则会受到君子的讥评。有关部门的法令只在当时施行,君子的讥评却会写在简册上,昭著明白地流传百世而不消失,这是非常可怕的。七品官却承担天下的责任,害怕百世的讥评,难道不是责任重大吗?不是有才干而且贤能的人,不能担任。近来您刚从陈州被召来,洛阳士大夫相互议论说:“我了解范君,知道他的才干。他这次来,不做御史,一定做谏官。”任命下达,果然如此;他们又相互议论说:“我了解范君,知道他的贤能。将来听说有站在天子陛下,正言正色、当面争论朝政的人,不是别人,一定是范君。”您接受任命以来,大家翘首踮足,等待听到您的言论,却终于没有听到。我私下感到疑惑:难道洛阳士大夫能预料事情的前面,却不能预料事情的后面吗?还是您有所等待,准备以后再做呢?过去韩愈作《争臣论》,讥讽阳城不能极力进谏,阳城最终却因进谏而显名。人们都说阳城不进谏,是有所等待才这样,韩愈不了解他的用意,竟妄加讥讽。唯独我认为不是这样。韩愈作《争臣论》时,阳城任谏议大夫已经五年;后来又过了两年,才在朝廷上争论陆贽之事,并阻止裴延龄任宰相,只做了这两件事。当时正值唐德宗时期,可以说事情很多。授官任用不当,叛将强臣遍布天下,又多猜忌,任用小人。在这种时候,难道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进言,必须等七年吗?当时的事情,难道没有比阻止裴延龄、议论陆贽更急迫的吗?按理说,应当早晨授予官职,晚上就递上奏疏。幸好阳城任谏官七年,恰好遇到裴延龄、陆贽的事情,进谏一次便使任命停止,以此塞住自己的责任。假如他只任职五年、六年便升任国子司业,那就是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便离开了,还有什么可取呢?如今任官的人,大多三年升迁一次,有的只一两年,甚至有半年便升迁的。这又不是可以等待七年的事情。今天子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教化政治清明,即使可以说没有什么大事,然而他从千里之外下诏召您来,授予您这个官职,难道不是想听到正直的议论、喜欢忠诚的言论吗?可是如今还没有听到您有什么言说,使天下知道朝廷有正直之士,也彰显我君主有采纳谏言的明察。那些平民布衣、身系韦带的士人,困居茅屋,坐而谈论书史,常常遗憾自己不被任用。等到被任用以后,却又说:“那不是我的职分,不敢进言。”有人说:“我的职位还低,不能进言。”又有人说:“我还在等待。”这样终于没有一个人进言,难道不可惜吗?伏望执事思考天子任用您的用意,害怕君子百世的讥评,陈述一次正直的言论来满足重望,同时解除洛阳士大夫的疑惑,那就幸甚,幸甚!《投时相书》【欧阳修】我没有什么才能,身体疲弱,不能强健筋骨;同工匠、农夫坐在市区、耕地之间,从事劳役的辛苦,我却偏偏喜欢取来古书文字,考察探究前代以来圣贤君子所做的事,以及古代车旗、服饰、器物的名称和类别,多方寻求国家治理的方法和任用贤能、愚劣的道理。遇到其中明白精深的地方,有时也穿凿剽窃,修饰成文辞,来自我欣喜。然而大道宏大深远、纵横广大,并不是我这种愚陋迂拙的人所能探究到的。用功越发精深,精力却越发不足,劳苦反而超过在市区、田野从事劳作的人,而所得相比之下确实有所不及。难道是劳力从事工作的人容易成功,劳心求道的人却难以达到吗?想要后悔其难而回头去做容易的事,又惭愧于圣人所说造山只差一筐土却停止的话,不敢背弃。因而退下不能做好小人的事务,进上又达不到君子的文章,内心茫然,不知道方向。好像丢下车子在河川中随水漂游,不能渡到彼岸,回头看陆地,只能徘徊顾望,又重新思考这件事。人有才干,怀抱道德、胸有见识,能够在世上自由施展,即使是圣贤,也未曾没有不幸。禹有偏枯之疾,郄克有跛足,左丘明失明,这些人有身体上的不幸。守关击柝,惶恐奔走;孟子生在战国,扬雄生在新室,这些人有时势上的不幸。有的年少便有才华,求学却不曾改变志向;贾谊遭毁谤,董仲舒被禁锢,他们虽然遇到了自己的时代,却有际遇不佳的不幸。如今我以六尺之躯,生在太平有道的时代,没有求取仕进和获罪受毁的恐惧,这是身体、时代、际遇三方面都比古人幸运;唯独我还没有达到古人所达到的成就。难道是上天给予的东西不能两全吗?还是我努力还没有达到呢?伏望明公履行正道、心怀正义,来辅佐天下;对上承当天子和社稷的大计,对下治理公卿百官各自适宜的事务。贤能的人按其才能任用,不贤的人按其力气任用;从士大夫直到工匠商人和卑微技艺之人,都使他们各得其所,并发挥其长处。像我这样愚钝的人,既不足以凭才能任用,也不能胜任体力劳动,只是平常一直有志于求学。如今有幸凭文章接受有关部门考察,因此回顾自身在身体、时代、际遇三方面的幸运,不能默默无言而自我惭愧,谨把所作的杂文五轴作为见面礼交给守门人,等待您决定是否进退。《答范龙图辞辟命书》【欧阳修】
修顿首再拜启,急步至,得七月十九日华州所发书。伏审即日尊体动止万福。戎狄侵邉,自古常事。邉吏无状,至烦大贤。伏惟执事忠义之节,信于天下。天下之士,得一识面者,退夸于人,以为荣耀。至于游谈布衣之贱,徃徃窃托门下之名。矧今以大谋小,以顺取逆,济以明哲之才,有必成功之势,则士之好功名者,于此为时,孰不愿出所长,少助万一,得托附以成其名哉?况闻狂虏猖獗,屡有斥指之词,加之轻侮购募之辱,至于执戮将吏,杀害邉民。凡此数事,在于修辈,尤为愤耻。每一思之,中夜三起。不幸修无所能,徒以少喜文字,过为世俗见许。此岂足以当大君子之举哉?若夫叅决军谋,经画财利,料敌制胜,在于幕府。茍不乏人,则军书奏记,一末事耳。有不待修而堪者矣。由此始敢以亲为辞。况今世人所谓四六者,非修所好。少为进士时,不免作之。自及第遂弃,不复作。在西京佐三相幕府,于职当作,亦不为作。此师鲁所见,今废已久,惧无好辞以辱嘉命。此一端也。伏见自至闗西,辟士甚众。古人所与成事,必有国士共之。非惟在上者以知人为难,士虽贫贱,以身许人,固亦未易。欲其尽死,必深相知。知之不尽,士不为用。今奇怪豪儁之士,徃徃蒙见收择,顾用之如何尔?然尚虑山林草莽,有挺特知义,慷慨自重之士,未得出于门下也,宜少思焉。若修者,恨无他才以当长者之用,非敢效庸人茍且乐安佚也。幸察。
与石推官第二书【欧阳修】
前同年徐君行因得寓书论足下书之怪,时仆有妺居襄城,丧其夫,匍匐将徃视之,故不能尽其所以云者,而畧陈焉。足下虽不以仆为狂愚而絶之,复之以书,然果未能喻仆之意,非足下之不喻,繇仆听之不审而论之之畧之过也。仆见足下书久矣,不即有云,而今乃云者,何耶?始见之,疑乎不能书,又疑乎忽而不学。夫书一艺尔,人或不能与忽不学,所不必论,是以黙黙然。及来京师,见二像石本,及闻说者云,足下不欲同俗而力为之,如前所陈者,是诚可诤矣。然后一进其说,及得足下书,自谓不能,与前所闻者异,然后知所听之不审也。然足下于仆之言,亦似未审者。足下谓世之善书者,能锺王虞栁,不过一艺,已之所学,乃尧舜周孔之道,不必善书,又云因仆之言欲勉学之,此皆非也。夫所谓锺王虞栁之书者,非独足下薄之,仆固亦薄之矣。世之有好学其书而悦之者,与嗜饮茗、阅画图无异,但其性之一僻尔,岂君子之所务乎?然至于书,则不可无法。古之始有文字也,务乎记事,而因物取类,为其象,故《周礼》六艺有六书之学,其点画曲直皆有其说。扬子曰:「断木为棋,梡革为鞠,亦皆有法焉,而况书乎?」今虽隶字已变于古,而变古为隶者,非圣人不足师法,然其点画曲直犹有准则,如「毋」「毋」「彳」「亻」之相近,易之则乱而不可读矣。今足下以其直者为斜,以其方者为圎,而曰「我苐行尧舜周孔之道」,此甚不可也。譬如设馔于案,加帽于首,正襟而坐,然后食者,此世人常耳。若其纳足于帽,反衣而衣,坐乎案上,以饭实酒巵而食,曰「我行尧舜周孔之道」者,以此之于世,可乎?不可也。则书虽末事,而当从常法,不可以为怪,亦犹是矣。然足下了不省仆之意,凡仆之所陈者,非论书之善,不但患乎近怪自异以惑后生也。若果不能,又何必学?仆岂区区劝足下以学书者乎?足下又云:“我实有独异于世者,以疾释老,斥文章之雕刻者。”此又大不可也。夫释老,惑者之所为;雕刻文章,薄者之所为。足下安知世无明诚质厚君子之不为乎?足下自以为异,是待天下无君子之与已同也。仲尼曰:“后生可畏,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是则仲尼一言,不敢遗天下之后生;足下一言,待天下以无君子。此故所谓大不可也。夫士之不为释老与不雕刻文章者,譬如为吏而不受货财,葢道当尔,不足恃以为贤也。属久苦小疾,无意思,不宣。
答吴充秀才书【欧阳修】
译修叩头再拜启禀:我急忙赶到这里,收到七月十九日华州发来的信。恭敬地得知,您当天身体起居万福。戎狄侵扰边境,自古就是常事;只是边吏无能,竟至于烦劳大贤。恭惟您所持守的忠义节操,天下人都信服。天下士人,能有幸同您见过一面,退下来便向人夸说,以为荣耀。至于那些游谈的布衣小民,往往私下借托您的门下声名。何况如今是以大谋小、以顺取逆,又凭借明哲的才智,已有必定成功的形势,那么有志于功名的士人,正值此时,谁不愿意施展所长,稍稍助成万一,借此依托成就自己的名声呢?况且听说狂妄的敌虏猖獗,多次有指斥辱骂之词,加上轻侮、悬赏招募的耻辱,甚至擒杀将吏、杀害边民。这几件事,在我辈看来尤其令人愤恨羞耻。每当想到这些,我半夜里都要起身三次。不幸的是我没有什么才能,只因稍稍喜欢文字,过分受到世俗称许。这哪里足以担当大君子的举措呢?至于参与决定军事谋略、筹划财利、料敌制胜,那是幕府中的事务。假如不缺乏人才,那么撰写军书奏记,不过是末节小事罢了;自然有人不用等我便能胜任。因此我才敢以亲自前往为辞。何况如今世人所谓的四六文,并不是我所喜爱的。我年轻做进士时,不免写过这种文章;自从及第以后便弃置了,不再写作。在西京辅佐三位宰相的幕府,按职分本应写,也没有写。这是师鲁所亲眼见到的;如今废弃已久,只怕没有好的文辞来辱没您的美意。这是其中一个原因。恭敬地看见您来到关西以后,征召了很多士人。古人要成就事业,一定有国士与他共同担当。不只是居上位的人以识人为难,士人即使贫贱,以自身托付给别人,本来也不容易。要使他竭尽死力,必须深深了解他;了解得不深,士人便不会为其所用。如今奇异豪俊之士,往往蒙您收纳选用,只看您怎样任用他们罢了。然而我还担心山林草野之间,有挺拔特立、知义慷慨、自尊自重的士人,尚未能出现在您的门下;这件事也应稍加思量。像我欧阳修,只恨没有别的才能来担当长者的任用,并不是不敢仿效庸人,苟且图安享乐。希望您明察。给石推官的第二封信【欧阳修】从前同年徐君行因此得以寄信,谈到您的书法奇怪。当时我的妹妹住在襄城,死了丈夫,我正要爬行赶去看望她,所以不能把其中的道理全说尽,只略略陈述如下。您虽没有因为认为我狂妄愚昧而绝交,又回信给我,但到底未能明白我的意思。这不是您不能明白,而是由于我听得不仔细、论说又简略的过错。我很早就见到您的信了,为什么没有立即说,而到现在才说呢?刚看到时,我怀疑您不会写字,又怀疑您忽然不再学习。书法只是一种技艺,有人不会,或者忽然不学,本来不必议论,所以我默默不语。等到了京师,见到两本像石刻的拓本,又听谈论的人说,您不愿与世俗相同,故意用力这样写,正如前面所说的那样,这确实值得劝诤。于是我进一步说明自己的意见,及至收到您的信,您说自己不会书法,和我以前听到的不同,这才知道自己听得不仔细。然而您对于我的话,似乎也没有听得仔细。您说世上善于书法的人,能够达到锺王虞柳的水平,不过是一种技艺;自己所学习的却是尧舜周孔之道,不必擅长书法;又说因我的话想勉强学习书法。这些都不对。所谓锺王虞柳的书法,不只是您轻视它,我本来也轻视它。世上有喜好学习并欣赏书法的人,和嗜好饮茶、观看图画没有区别,只不过是性情上的一种偏好罢了,难道是君子所应致力的吗?然而说到书写,就不能没有法度。古代刚有文字时,务在记事,又因事物取类,画出它们的形象,所以《周礼》所说六艺中有六书之学,点画曲直都有相应的说法。扬子说:“截断木头做棋子,剖开皮革做鞠球,也都有法度,何况书法呢?”如今隶字虽然已经不同于古文字,但把古文字变成隶字的,并不是圣人,也不足以作为师法;然而点画曲直仍有准则,例如“毋”“毋”“彳”“亻”彼此相近,若加以更改,就会混乱而无法阅读。如今您把直的写成斜的,把方的写成圆的,却说“我只是在实行尧舜周孔之道”,这是非常不可以的。譬如把饭菜摆在案上,把帽子戴在头上,整理衣襟坐好,然后吃饭,这是世间常见的事。若把脚伸进帽子里,反穿衣服,把身体坐在案上,把饭装进酒杯里吃,还说“我在实行尧舜周孔之道”,以此行于世间,可以吗?当然不可以。那么书法虽是末节小事,也应遵循通常的法则,不可以故意写得怪异,同样是这个道理。然而您完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所陈说的,并不是在评论书法好不好,而是不仅担心它近于怪异、故意标新立异来迷惑后来的年轻人。假如确实不会书写,又何必学习呢?难道我是小心翼翼地劝您学习书法吗?您又说:“我确实有不同于世人的地方,就是痛恨释、老,排斥文章的雕琢。”这又是极不对的。释、老,是迷惑者所做的事;雕琢文章,是浅薄者所做的事。您怎么知道世上没有明达真诚、质朴厚重而不这样做的君子呢?您自以为与众不同,这是把天下看作没有一个君子能与自己相同。仲尼说:“后生可畏,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不如今天的人呢?”这就是说,仲尼的一句话,不敢遗弃天下后来的年轻人;而您的一句话,却把天下看作没有君子。这正是所谓极不可取。士人不信奉释、老、不雕琢文章,就好比做官而不接受财物,因为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不足以凭此自恃为贤。近来我久受小病困扰,没有心思再写,不能详述。答吴充秀才书【欧阳修】
修顿首白先辈吴君足下:前辱示书及文三篇,发而读之,浩乎若千万言之多;及少定而视焉,纔数百言尔。非夫辞丰意雄,霈然有不可御之势,何以至此?然犹自患伥伥莫有开之使前者,此好学之谦言也。修材不足用于时,仕不足荣于世,其毁誉不足轻重,气力不足动人。世之欲假誉以为重,借力而后进者,奚取于修焉?先辈学精文雄,其施于时,又非待假誉而为重,借力而后进者也。然而惠然见临,若有所责,得非急于谋道,不择其人而问焉者?与夫学者未始不为道,而至者鲜焉。非道之于人逺也,学者有所溺焉尔。葢文之为言,难工而可喜,易说而自足。世之学者徃徃溺之。一有工焉,则曰吾学足矣。甚者至弃百事,不闗于心,曰吾文士也,职于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鲜也。昔孔子老而归鲁,六经之作,数年之顷尔。然读《易》者如无《春秋》,读书者如无《诗》,何其用功少而至于斯也?圣人之文虽不可及,然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书,荀卿葢亦晩而有作。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语,此道未足而强言者也。后之惑者,徒见前世之文传,以为学者文而已,故愈力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谓终日不出于轩序,不能纵横髙下皆如意者,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虽行乎天地,入于渊泉,无不之也。先辈之文浩乎霈然,可谓善矣。而又志于为道,犹自以为未广,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难也。修学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于所说而溺于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励修之少进焉,幸甚幸甚!修白。
与郭秀才书【欧阳修】
仆昨以吏事至汉东,秀才见仆于叔父家,以启事二篇偕门刺先进,自西阶拜起,旋辟甚有仪,坐而语,诺甚谨。读其辞温宻华富,甚可爱。视秀才待仆之意甚勤,而礼也。古人之相见,必有欢欣交接之诚,而不能逹,乃取羔羊雉鹜之类致其意为贽。而先既致其意,又耻其无文,则以虎豹之皮、绘画之布以饰之,然后意逹情接。客既贽,而主人必礼以荅之,为陈酒殽币篚壶矢燕乐之具,将其意,又为赋诗以陈其情。今秀才好学甚精,博记书史,务为文词,不以羔禽皮布为饰,独以言文其身,而其贽既美,其意既勤矣,宜秀才责仆之荅厚也。仆既无主人之具以为礼,独为秀才赋诗:「女曰鸡鸣」之卒章曰:「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取其知客之来,豫储珩璜琚瑀之美以送客。虽无此物,犹言之以致其意厚也。仆诚无此物,可谓空言之尔。秀才年且少,貌厚色扬,志鋭学敏,因进其业,修其辞,暴练缉织之不已,使其文采五色润泽炳欝。若贽以见当世公卿大人,非惟若仆空言以赠也,必有分庭而礼加,笾豆实币篚,延为上宾者,惟勉之不已。
与蔡君谟求书集古录序书【欧阳修】
修启,向在河朔,不能自闲,尝集录前世金石之遗文,自三代以来,古文竒字,莫不皆有。中间虽罪戾摈斥,水陆奔走,颠危困踣,兼之人事吉凶,忧患悲愁,无聊仓卒,未尝一日忘也。葢自庆歴乙酉,逮嘉佑壬寅,十有八年,而得千卷,顾其勤至矣,然亦可谓富哉。窃复自念,好嗜与俗异驰,乃独区区收拾世人之所弃者,惟恐不及,是又可笑也。因輙自叙其事,庶以见其志焉。然顾其文鄙意陋,不足以示人。既则自视前所集录,虽浮屠老子诡妄之说,常见贬絶于吾儒者,徃徃取之而不忍遽废者,何哉?岂非特以其字画之工耶?然则字书之法,虽为学者之余事,亦有助于金石之传也。若浮屠老子之说,当弃而获存者,乃直以字画而传,是其幸而得所托尔,岂特有助而已哉?仆之文陋矣,顾不能以自传,其或幸而得所托,则未必不传也。由是言之,为仆不朽之托者,在君谟一挥毫之顷耳。窃惟君子乐善,欲成人之美者,或闻斯说,谓宜有不能却也,故輙持其说以进而不疑,伏惟幸察。
代人上王枢宻求先集序书【欧阳修】
译修叩头敬白先辈吴君足下:前些时候承蒙您赐示书信和三篇文章,打开来读,浩浩荡荡,仿佛有千万字那么多;等心情稍稍安定下来再看,才不过几百字罢了。若不是辞采丰富、意气雄健,充沛得有不可抵御的气势,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然而您还自以为忧惧茫然,没有人启发您使您前进,这是好学者谦逊的话。我的才干不足以适用于当时,仕途也不足以在世上荣耀,我所受到的毁誉又不足以轻重,气力不足以感动别人。世上想借助名誉来增加自身分量、借助力量然后进取的人,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先辈学问精深、文章雄健,即使施用于当时,也并不是要借我的名誉来增加分量、借我的力量然后进取。然而您却惠然前来,仿佛有所责问,莫非是急于求得圣道,不择取对象而请教吗?求学的人无不想求道,但真正达到道的人很少。不是道离人很远,而是求学者有所沉溺罢了。大概文章这种东西,难以写得精工,却容易使人喜爱;容易得到称誉,又容易使人自满。世上的求学者往往沉溺其中。一旦文章写得精工,便说“我的学问足够了”。更严重的甚至抛弃一切事务,心中不再关切,说“我是文士,职责就在文章而已”。这就是达到大道的人少的原因。从前孔子年老回到鲁国,《六经》的写作,不过几年的时间。然而读《易》的人,仿佛没有《春秋》;读书的人,仿佛没有《诗》,为什么用功这样少,却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圣人的文章虽然不能赶上,但大抵道德充实的人,文章并不难写,自然就能达到。所以孟子忙忙碌碌,来不及著书;荀卿大概也是到晚年才有作品。像子云、仲淹,正勉强模仿前人的言语,这是道还不充足却强行说话的人。后世迷惑的人,只看见前代文章流传下来,便以为求学只是学习文章,所以越用力、越勤奋,反而越达不到这种境界。您所说整天不能走出轩序,不能使文章纵横高下都如意,是因为道还不充足。若道在胸中充实,即使行于天地之间,进入深渊泉水,无处不能到达。先辈的文章浩荡充沛,可以说很好了;而且又立志求道,还自认为未能广大;如果不停下来,达到孟子、荀卿的境界也不难。我的学道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但幸好不甘心停留在已经得到的见解上,也不沉溺于已经达到的境地。因您能不使自己停步,又用来激励我稍有进步,实在是万幸,万幸!修敬白。给郭秀才的信【欧阳修】我昨天因办理官事到了汉东,秀才在叔父家接见我,带着两篇启事和门刺来迎接我,先从西阶拜起身,随即退避开来,非常合乎礼仪;坐下交谈时,答应得十分恭谨。读您的文章,文辞温润细密、华美丰富,非常可爱。看您接待我的心意十分殷勤,这也是礼。古人相见,一定有欢欣交接的诚意;若无法表达,便取羔羊、雉、鹜之类来表达心意,作为贽礼。先已表达心意,又以没有文饰为可耻,便用虎豹皮、彩绘的布来装饰它,然后心意才能表达,情谊才能交接。客人既已献贽礼,主人也一定以礼答复,陈设酒肴、币帛、筐篚、酒壶、箭矢和燕乐等物来表达心意,又作诗来陈述情感。如今秀才非常精于学习,博闻强记,熟悉书史,致力于写作,不用羔禽皮布来装饰自己,唯独用言辞文章来文饰自身;您的贽礼既美,心意又殷勤,理应责备我回报得厚重些。我既没有主人所应备的礼物,只有为秀才吟诵《诗经·女曰鸡鸣》的末章:“知道你要来,把杂佩赠给你。”这是说知道客人要来,预先储备珩、璜、琚、瑀等美玉来送给客人。虽然没有这些东西,还是说出来以表达深厚的心意。我实在没有这些物品,可以说只是空话罢了。秀才年纪还轻,面貌厚重而神色昂扬,志向锐利,学习敏捷;应当不断推进学业,修饰文辞,不停地曝晒、锻炼、缀辑、织造,使文章的文采像五色一样润泽而光彩郁盛。若以这样的贽礼去拜见当世公卿大人,就不只是像我这样用空话赠送了;一定会有与您分庭抗礼、加重礼遇的人,陈列充实的笾豆和币帛筐篚,延请您作为上宾。只希望您不断努力。与蔡君谟求《集古录》序书【欧阳修】修启:从前我在河朔,不能自得闲暇,曾经搜集、抄录前代金石遗文;自三代以来的古文奇字,没有不收录的。其间虽遭罪责、贬斥,奔走于水陆之间,颠危困顿,加上人事中的吉凶、忧患、悲愁,以及无聊仓促之时,我没有一天忘记这件事。大概从庆历乙酉到嘉祐壬寅,共十八年,得到一千卷;看起来我的勤劳已经够多了,但也可以说是收藏丰富了。我又私下思量,自己的嗜好与世俗不同,偏偏辛苦收拾世人所抛弃的东西,唯恐来不及,这又是可笑的。因此姑且自行叙述这些事情,希望可以显明我的志趣。然而回头看,我的文章鄙陋、意旨浅薄,不足以拿给人看。后来自己检查以前所搜集抄录的东西,发现即使是佛教、老子那些荒诞虚妄的说法,平常常被我们儒者贬斥、断绝,却往往把它们收取下来,不忍心马上废弃,为什么呢?难道不只是因为它们的字形笔画精工吗?既然如此,书法的规则虽然是学者余暇的事情,也有助于金石文字的流传。至于佛教、老子的说法,本应抛弃,却因而得以保存,竟只是凭借字形笔画而流传,这就是它们有幸找到寄托罢了,岂止是有所帮助而已呢?我的文章固然鄙陋,只是不能凭自己流传;如果有幸找到寄托,也未必不能流传。由此说来,替我求得不朽寄托的,只在君谟一挥笔的片刻罢了。我私下认为,君子乐于行善,愿意成全别人的美事;您听到这番话,想来应当有不能推辞的地方,所以我冒昧拿这番话来进言而不疑虑,恭敬地希望您幸加察看。代人上王枢密求先集序书【欧阳修】
某月日具位某谨斋沐献书枢宻相公阁下。某闻传曰:「言之无文,行而不逺,君子之所学也。」言以载事,而文以饰言,事信言文,乃能表见于后世。诗、书、易、春秋,皆善载事,而尤文者,故其传尤逺。荀卿、孟轲之徒,亦善为言,然其道有至有不至,故其书或传或不传,犹系于时之好恶而兴废之。其次,楚有大夫者,善文其讴歌,以传汉之盛时,有贾谊、董仲舒、司马相如、扬雄,能文其文辞以传。由此以来,去圣益逺,世益薄,或衰下,迄周隋,其间亦时时有善文其言以传者,然皆纷杂灭裂不纯信,故百不传一,幸而一传,传亦不显,不能若前数家之焯然暴见而大行也。甚矣,言之难行也,事信矣,须文,文至矣,又系其所载之大小,以见其行逺不逺也。书载尧舜,诗载商周,易载九圣,春秋载文武之法,苟孟二家载诗书易春秋者,楚之辞载风雅,汉之徒各载其时王声名文物之盛以为辞,后之学者荡然无所载,则其言之不纯信,其传之不久逺,势使然也。至唐之兴,若太宗之政,开元之治,宪宗之功,其臣下又争载之以文,其词或播乐歌,或刻金石,故其间巨人硕士,闳言髙论,流铄前后者,恃其所载之在文也。故其言之所载者大且文,则其传也章;言之所载者不文而又小,则其传也不章。某不佞,守先人之绪余,先人在太宗时,以文辞为名,进士以对策为贤良方正,既而守道纯正,为贤待制,逢时太平,奋身扬名,宜其言之所载,文之所行,大而可恃以传也。然未能甚行于世者,岂其嗣续不肖,不能继守而泯灭之,抑有由也夫?文之行虽系其所载,犹有待焉。诗书易春秋,待仲尼之删正,荀孟屈原无所待,犹待其弟子而传焉。汉之徒亦得其史臣之书,其始出也,或待其时之有名者而后发,其既殁也,或待其后之纪次者而传,其为之纪次也,非其门人故吏则其亲戚朋友,如梦得之序子厚,李汉之序退之也。伏惟阁下学老文巨,为时雄人,出入三朝,其能望光辉接步武者,惟先君为旧,则亦先君之所待也。岂小子之敢有请焉?谨以家集若干巻数写献门下,惟哀其愚,而幸赐之。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六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二
上欧阳内翰书【宋苏洵】
译某月某日,具位某恭敬斋戒沐浴,献书于枢密相公阁下。某听传记说:“言语没有文采,实行了也不能流传长远,这是君子所学习的。”言语用来承载事情,文采用来修饰言语;事情真实、言语有文采,才能在后世显现。诗、书、易、春秋,都善于记载事情,又尤其有文采,所以流传得特别久远。荀卿、孟轲这些人,也善于写文章,但他们的道有的达到、有的没有达到,所以他们的书有的流传、有的不流传,仍然取决于当时人的好恶,因而兴盛或废弃。其次,楚国有一位大夫,善于用文章修饰他的歌谣,使之流传到汉代盛世;汉代有贾谊、董仲舒、司马相如、扬雄,能用文采修饰他们的文辞,使之流传。自此以后,距离圣人越来越远,世道越来越浅薄,有的逐渐衰落下去,直到周、隋之间,其中也时时有善于用文采使言语流传的人,但都纷杂破碎,不能完全信实,所以一百篇中不能流传一篇;即使幸而有一篇流传,流传也不显著,不能像前面几家那样鲜明显著、广泛流行。言语要流传,实在太难了!事情真实之后,还需要文采;文采达到之后,又取决于所承载事情的大小,才能看出它流传得远不远。《书》记载尧舜,《诗》记载商周,《易》记载九位圣人,《春秋》记载文王、武王的法度;假如荀、孟两家所记载的是《诗》《书》《易》《春秋》,楚国的辞赋所记载的是《风》《雅》,汉代诸人各自把当时君王声名、文物制度的盛况写入文辞,那么后世学者空空荡荡、没有东西可记载,他们的言语不能完全真实、流传不能长久,就势所必然了。到唐朝兴盛时,像唐太宗的政治、开元年间的治理、唐宪宗的功业,他的臣下又争相用文章记载;有的词章配乐歌唱,有的刻在金石上。所以那期间的巨人硕士、宏阔的言论高明的议论,能够流传前后,凭借的就是它们被记载在文章中。因此,言语所承载的事情宏大而且有文采,流传就显著;所承载的事情没有文采而且细小,流传就不显著。某不才,承守先人的余绪。先人在唐太宗时以文辞著名,以进士身份凭对策被举为贤良方正,后来守道纯正,成为贤能的待制;适逢太平盛世,奋发自身而扬名,按理说,他的言语所承载的事情、文章所流传的内容,应当宏大而足以凭此流传。然而还不能在世上大为流行,难道是他的后继者不肖,不能继承守护,反而使它泯灭了,还是另有缘故呢?文章的流传虽然取决于它承载的内容,仍然有所等待。《诗》《书》《易》《春秋》要等待仲尼删定校正;荀卿、孟轲、屈原没有等待什么,仍然要等待他们的弟子来传布。汉代诸人的作品也得到史臣所写的记载;刚出现时,有的要等待当时有名望的人才得以显扬;作者死后,有的要等待后世整理编次才得以流传。为它们编次的人,不是门人故吏,就是亲戚朋友,如刘梦得为柳子厚作序、李汉为韩退之作序那样。恭惟阁下学问老成、文章宏大,是当代的雄杰,出入三朝;能够仰望您的光辉、跟随您的脚步的,只有先君是您的旧交,那么这也正是先君所等待的人。难道是小子我敢有所请求吗?谨将家集若干卷抄写奉献到您的门下,只希望您哀怜我的愚拙,幸而赐予它序文。《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二十六 (明)贺复征编 ○书二十二 上欧阳内翰书【宋苏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