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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一百零一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165–3196 段

光禄寺少卿沈青霞墓志铭【明王世贞】

当先皇帝己酉庚戌间,余守尚书刑部郎,而沈公由清丰令入为锦衣卫经厯。数从故尚寳丞张逊业饮,沈公少饮辄醉,醉则击缶呜呜,诵《出师二表》《赤壁赋》,已慷慨曼声长啸,泣数行下。余私心慕异之。而亡何冦阑入塞,都门不启。天子坐西斋宫,忧之亡所出会冦获我中贵人,为嫚书附以进曰:“予我币通贡,即解围;不者岁一髠。”而郭时华亭公领大宗伯,要诸大臣以御朝请,而天子下其书大宗伯,会文武羣臣计,即予贡弗予孰便。甫就计,国子司业赵先生贞吉曰:“冦所谓贡者也耶?彼傅城而军,我城下盟耳。窃以为天子御奉天门,出内帑飨士醳言者,旌功臣,冦固当自退。”而检讨毛先生起,嗫嚅言:“吾姑寛冦以予贡,曰出之而后议守便。”赵先生廷叱之,争之坚,而沈公复为申赵理,刺刺不休。太宰夏公怪而问曰:“若何小吏也?”沈公目摄之曰:“大吏噤勿言,故小吏言,胡怪也?且不曰主辱臣死耶?”太宰意不自得,罢。而华亭公持众议上,竟弗予贡。次日,天子出视朝,有所诛进矣。当是时,沈公气甚壮,欲力吞冦,几得以身当一面,毕见其长,乃上疏言,请以万骑护陵寝,万骑防通州饷,而合勤王之师十余万,鼓而薄其惰,归必大胜。报闻罢。盖是时相严嵩独贵幸用事,数寝抑边事不以报。而见事急,则若为开言路有所诛进者,将帅当事臣迫诛益入赇居间,嵩以免,而其进有时贿,贿价暴起,言者日以益,嵩日以重。于是沈公饮张丞所,泣而叹曰:“《诗》不云乎?歙歙訿訿,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已矣亡所信吾谋矣。吾即不死,而苞苴日蝇然过我而集于西第,何也?且夫社稷何赖焉!”乃抗疏言:“相嵩父子翼虎鼠社,悞国大计,请僇之以谢天下。”太宰阿私,亡所异同,宜从坐。诏以公昔岁諠哗,亡人臣礼,今复诬诋大臣,自为名,廷榜之数。十谪田塞外,而先是赵先生亦坐他法谪斥矣。沈公当田保安,仓卒寄妻子广柳,车未有舎,而保安贾某者,傍睨公曰:「公非上书请诛严氏人耶?」揖之入,徙家而家沈公,公始有居矣。里长老问知沈公状,咸大喜,助薪粲,而遣其子弟来从学。公稍与语忠义大节,则又大喜,而塞外人戆争为公詈相嵩以快公,公亦大喜,日相与詈嵩父子以为常,至为偶人三像,唐相林甫、宋相桧及相嵩而射之。语稍稍闻嵩父子衔之切骨,思有以报公。而侍郎杨顺来总督,顺故嵩客也。前大帅某业以巽愞避冦,俟其解,则纵吏士取死人首,甚者夜徼避兵人僇之以为功。沈公亷得其首主名,贻书诮之前大帅,恚。既得代,即以属顺曰:「是故挠乃公事者。」丁巳冦大入,破应州堡四十余,顺见以为失事,当坐,益纵吏士杀僇避兵人上首功以自解,而公复亷得其状,贻书诮顺,语加峻,且赋诗及乐府者二。或谓公迁人非有言责母为耳,公怒曰:「吾向者岂亦有言责耶?若视眼在否而欲盲我?夫杀人而欺其君以要赏,吾誓不与共。」天顺闻益恚,以其私人经厯金绍鲁、指挥罗铠走嵩子世蕃所曰:「是夫也,结死士,击剑习射,将以间而取若父子。」世蕃曰:「吾固知之,即以属巡按御史李鳯毛。」鳯毛谬为谢曰:「有之,窃阴已解散其党矣。」鳯毛得代归,迁为光禄少卿,而御史路楷来,楷又嵩客也。世蕃为酒寿楷,而使谓顺曰:「幸为我除吾痬,事成大者侯,小者卿。」顺则与楷合策捕诸白莲教通冦者,窜公名籍中,以谋叛闻。而前大帅时理兵部无异,取中旨僇公,籍其家,而予顺一子锦衣千户。楷候迁五品卿寺,顺犹怏怏曰:「丞相负我,薄我赏犹有所不足乎?」谋之楷,取公二子杖杀之,而移檄越逮公长子诸生襄,至则日掠治,困急且死。会给事中呉君时来上疏论顺、楷误国大罪,上怒,相嵩不及为。之地急下,缇骑捕治,顺楷而襄得释。居乆之,相嵩败,世蕃砣死。御史维新复论顺罪,而微为襄理,还其诸生。今皇帝初诏褒言事者,沈公寃始大白,赠光禄少卿,赐祭録一子。太学襄用诸生乆次膺贡,上春官,伏阙上书,极言总督顺、巡按楷杀人奸党状。而给事时亮瓒相继以封事请,诏可捕顺楷,司冦狱论抵罪。始沈公少而读书,有异质,从故王伯安先生游。先生一再与语,即竒之曰:“生千里才也。”辛卯举乡试,又七年成进士,为溧阳令。其治以搏击豪强,卫赤子为急,用伉倨忤御史,得调茌平。以父忧归,服除补清丰令,愈自刻苦,有惠爱声。

译光禄寺少卿沈青霞墓志铭【明王世贞】在先皇帝己酉、庚戌年间,我任尚书刑部郎,沈公由清丰县令入朝任锦衣卫经历。那时他多次跟故尚宝丞张逊业饮酒。沈公酒量小,稍微喝些就醉;醉后便敲击瓦缶呜呜作声,吟诵《出师二表》《赤壁赋》,随后慷慨放声长啸,眼泪流下数行。我心中私下敬慕而又惊异。不久,盗寇突然闯入边塞,京城城门关闭。天子坐在西斋宫中,忧虑得无计可施。恰逢盗寇俘获一名宦官,便附上一封侮慢的书信进献,说:“给我财物并通贡,就解除包围;否则每年剃掉一批人的头发。”郭时华亭公主持大宗伯事务,召集大臣请求皇帝临朝;天子把这封信交给大宗伯,召集文武群臣商议,究竟给不给贡物哪一种更有利。刚开始议论,国子司业赵先生贞吉说:“盗寇所说的贡物,难道就是这个吗?他们靠近城池驻军,我们却要在城下订立盟约。我私下认为,天子应当登临奉天门,拿出内库财物犒赏将士,宣扬功臣,盗寇自然应当退去。”检讨毛先生起却吞吞吐吐地说:“我们姑且宽待盗寇,答应给贡物,说等他们退出以后再议论防守,这样更好。”赵先生在朝廷上斥责他,坚持争辩,沈公又替赵先生申明道理,喋喋不休。太宰夏公惊怪地问:“你是什么小官?” 沈公瞪着眼制止他说:“大官闭口不说话,所以小官才说话,有什么可奇怪的?况且不是说‘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吗?”太宰心中很不自在,事情于是作罢。华亭公坚持群臣的意见上奏,最终没有给盗寇贡物。第二天,天子出来临朝,便有所诛罚和晋用。当时沈公意气十分豪壮,想用力吞灭盗寇,几乎愿意亲自承担一面防务;为了充分显示他的才略,便上疏说,请派一万骑兵护卫陵寝,再派一万骑兵防守通州粮道,同时会合十多万勤王军队,击鼓逼近敌军懈怠之处,回师时一定能够大胜。奏疏只得到“知道了”的答复,便搁置不报。原来当时宰相严嵩独受皇帝宠信,掌握权力,多次压下边防事务,不予上报。等到事情危急时,他却好像要借此开放言路、显示有所裁处;将帅和当事大臣害怕获罪,便不断送入贿赂,请人从中说情。严嵩因此免罪,而他所提出的建议有时需要贿赂,贿赂的价格急剧上涨;进言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严嵩的权势也一天比一天重。于是沈公在张丞家饮酒,哭泣叹息说:“《诗经》不是说过吗?‘相互迎合、彼此诋毁,也是非常可悲的。谋划如果善,他们全都违背;谋划如果不善,他们全都依从。’算了,我的谋划已经没有人相信了。我即使不死,难道还要让装满礼物的行贿之物像苍蝇一样天天飞来,聚集到严嵩的西第吗?国家社稷又依靠什么呢?”于是上抗疏说:“宰相严嵩父子如虎鼠一般为社稷之蠹,误害国家大计,请将他们杀戮,以向天下谢罪。” 太宰阿谀徇私,不置可否,理应连坐。诏书说沈公往年喧哗,失去人臣的礼节,如今又诬蔑诋毁大臣,自我邀取名声,于是下令在朝廷上杖打他数次,并将他贬谪到塞外。此前赵先生也因别的罪名被贬斥了。沈公被发配到保安时,仓促间把妻子儿女寄托在广柳,车子还没有住处;保安有个姓贾的人,从旁斜眼看着沈公说:“您不是上书请求诛杀严氏的人吗?”便作揖请他进去,把自己的家让给沈公居住,沈公这才有了住所。乡里的长老询问得知沈公的情况,都非常高兴,帮助他准备柴薪粮米,并派子弟来跟随他学习。沈公稍稍和他们谈到忠义大节,他们更加高兴;塞外人质朴直率,争相替沈公辱骂宰相严嵩以使他痛快,沈公也很高兴,每天和他们一起辱骂严嵩父子,成为常事,甚至做了唐代宰相林甫、宋代宰相桧以及宰相严嵩三个偶像来射击。严嵩父子渐渐听闻此事,对沈公恨之入骨,想着要报复他。侍郎杨顺来担任总督,杨顺原本是严嵩的门客。此前大帅某因为怯懦,借躲避盗寇来逃避责任,等盗寇撤退后,便放纵官吏士卒割取死人的首级;更严重的,夜间还杀害躲避兵祸的百姓,以此冒充功劳。沈公查清了这些首级的主名,写信责备前任大帅,大帅恼怒。等杨顺接任后,前任大帅便把这件事交给杨顺说:“这个人从前妨碍了您的公事。” 路楷等候升任五品卿寺官,杨顺仍然怏怏不乐地说:“丞相辜负了我,给我的赏赐这样微薄,难道还不够吗?”他和路楷谋划,抓来沈公的两个儿子,用杖打死;又发公文越境逮捕沈公的长子、诸生沈襄。沈襄到案后,天天遭受拷掠审讯,困苦危急,几乎死去。恰逢给事中吴君时来上疏弹劾杨顺、路楷误国的大罪,皇帝震怒,严嵩来不及替他们说情。皇帝立即下令,派缇骑逮捕审治杨顺、路楷,沈襄得以释放。过了很久,严嵩败亡,世蕃被砍死。御史维新又弹劾杨顺的罪行,并暗中替沈襄申理,恢复了他的诸生身份。如今皇帝即位之初下诏褒奖进言的人,沈公的冤屈才完全昭雪,追赠光禄寺少卿,赐祭,并录用他的一个儿子。太学生沈襄凭诸生资格积次很久,终于获得贡生资格,赴礼部应试;他伏在宫阙前上书,极力揭露总督杨顺、巡按路楷杀人和结党作奸的情况。给事中时亮、瓒又相继上密封奏疏请求,诏令可以逮捕杨顺、路楷,司法官审理后判处他们抵罪。沈公年轻时就读书,有非凡的资质,曾跟随已故王伯安先生游学。先生和他交谈一两次,就惊异地说:“这是有千里之才的年轻人。”辛卯年考中乡试,又过了七年考中进士,任溧阳县令。他治理县政,以打击豪强、保护百姓为急务;因性情刚直傲慢得罪御史,被调任茌平县令。因父亲去世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补任清丰县令,更加刻苦自励,获得了仁惠爱民的声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户〕 已故锦衣卫指挥陆炳听说后,认为他贤能,请吏部任命沈公为经历。沈公到任后,陆炳以对等礼节相待,不敢凭身份压制他,沈公更加舒展自得。他曾在世蕃的酒席上,世蕃虐待自己所亲近的给事中,让他饮酒;那本来不是给事中所能承受的,世蕃强行灌他。沈公便把酒灌回世蕃口中,说:“我替那位客人回敬你。”盗寇侵扰靠近京城的郊区时,京城城门关闭,沈公急忙对陆公说:“不要关闭城门,关闭城门就是把城门送给敌人。”陆公替他向皇帝进言,皇帝同意了。沈公被贬到保安后,那里连续多年遭遇大饥荒,他倾尽钱袋和衣物熬粥赈济饥民,收集方圆百里以内饿死者的尸骨,买地埋葬;当地人相互约定为他建祠,活着祭祀他。沈公写诗作文,提笔就能完成,奇特瑰丽,但不能完全削去其中牢骚愤激之气,往往带有楚地的声调,最终因此获祸。他流传下来的文章不到十分之一二,读到的人都为他怜惜。沈公名炼,字纯甫,别号青霞山人。他死于丁巳年十月十七日,距离出生的丁卯年,享年五十一岁。父亲是处士沈璧公,母亲是俞夫人,娶徐氏为妻,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沈襄,次子衮,次子褒,就是死于沈公祸事的那个;最小的儿子袠因年幼而免祸。沈襄既已昭雪父亲的冤仇,便推辞太学生的恩例,带着沈袠到金陵拜见吴君,请他为父亲表墓;之后又回到吴兴,拜见我,请我撰写墓志铭,以此安慰沈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七年〕

故锦衣帅陆炳闻而贤之,请吏部得公为经厯至则与钧礼,不敢以分加公,公愈益发舒。尝从世蕃酒所,世蕃虐所狎客给事饮,非其任,强灌之,公即以灌世蕃曰:“吾代客酬也。”当冦掠近郊时,都门闭,公急谓陆公:“勿闭门,闭门予敌门矣。”陆公为言于上而许之。所入男女以巨万计,公既谪保安,而属岁大侵,倾槖装作粥粥,饥者收百里内骸,买地而瘗之,其人相率而为祠,生祀公。公于诗文援笔立就,竒丽甚,而不能尽削其牢慅愤激之气,徃徃多楚声,竟以是获祸。其传者十不能一二人,读而怜之。沈公讳炼,字纯甫,别号青霞山人。其死以丁已之十月十七日,距其生丁卯,得年五十有一。父处士公璧,母俞夫人,娶于徐,有丈夫子四,长即襄,次衮,次褒,即死于公难者也,最少子袠以穉免。襄既白报公雠,推太学恩,袠而身之金陵,谒呉君表其墓,已复之呉兴,谒不佞某志而铭之,以慰公。呜呼,公有子矣。铭曰:为国击嵩,不胜,公徙为嵩击,公胜而公死。公死,不死,神韡韡者,亿百千纪。呜呼,嵩乎,蕃乎,顺乎,楷乎?死而死矣。

诗人莫公逺墓志铭【王世贞】

莫公逺者,名叔明,公逺其字,一名更生,字延年。尝读短长之书,而覩所云寒泉子者,慕之,自号亦寒泉子。今年七十有六矣。一日踵门而语余曰:「吾病已甚,以语医,医不知也。吾数行尽,以语日者,日者不知也。及冬,吾必死。及其未死也,而有请于子。」吾始自长洲徙而武林也,善张九华、周兴叔二先生,为我卜筑,得武林之湖墅下关门前,有古树清流,其傍丙舎可以栖妻子。吾欲即其地坎焉,为木椁,周于棺,棺周于身,预寘坎中,死即埋我。石碣二:一曰「明诗人莫公逺之墓」,一树子之所撰志铭,令后世知有我足矣。余悯而许之。公逺生僻,好为诗,年十七八即已能为老苍语。乆之愈益苦其思,务于人所不经道,险诣卓絶以为功,以故鲜有赏识之者。而其自喜于诗则益甚,遇广坐受牛饮蜩谑,丝驰肉飞,红粉杂沓,而公逺呕呕苦吟,自若也,若了不相渉者。家事大细不复问,一切失得忧喜慸快,悉委之诗。又髙自标置,时谓人近出语忽忽不遒,人且以岑嘉州我乎?则柰何于是数见讥困。少年贫亦益甚。其在长洲时,郡守济南金城材之,辟为博士弟子。所以杨诩问存偹。至晩节抚呉中丞宋望之,爱公逺诗,与偹宾主,且曰:「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少陵氏殆为吾子设耶?」下书溧水令校刻公逺诗。公逺尝应呉令莫抑聘,教其子与齐。与齐后显贵,为具武林赀良厚。公逺生平食息居处皆自故人,而其感独金君、宋君。尝走济南哭金君墓,冩其遗像归奉之。其谈宋君未尝不歔欷慷慨也,曰:「天下不乏贤,畴知已者?」又谓余:「吾年七十四而诗始成,余日亡几去死,亦无几何,若而可?」余笑曰:「比于朝闻寛矣。」公逺夕死可矣。公逺有集数十巻,先后刻行世。始妇钱,继妇孙,孙举一子颕,一女满,皆婚嫁。先世塟在呉齐门外之金鹅乡,铭曰:

长洲生,武林死,中游燕齐,逮楚尾,独诗与穷相终始。

汪次公暨呉孺人合塟墓志铭【明李攀龙】

译因此,锦衣卫指挥陆炳听说后,认为沈公贤能,请求吏部让公担任经历。公到任后,陆炳以同等礼节相待,不敢因自己的身份而凌驾于公之上,公也更加意气舒展。公曾随严世蕃到饮酒的地方,严世蕃虐待所亲近的给事中,强迫他喝酒,这并不是那人的职责;公便拿起酒灌严世蕃,说:“我替那位客人回敬你。”当贼寇掠近京郊时,京城城门关闭,公急忙对陆公说:“不要关闭城门,关闭城门就是把城门送给敌人了。”陆公替他向皇上进言,皇上答应了。城门开放后进城的男女数以万计。公被贬到保安以后,恰逢连年大灾荒,便倾尽自己的行装和财物熬粥赈济,收集百里以内饥荒中死者的遗骸,买地将他们埋葬。当地人纷纷为他建立祠堂,在他生前便祭祀他。公写诗作文,提笔便能写成,奇特瑰丽得很;但不能完全削去其中牢骚愤激的气息,往往多有楚地悲声,最终也因此招来灾祸。他流传下来的作品,十篇中还不到一两篇,人们读后都为他感到怜惜。沈公名炼,字纯甫,别号青霞山人。他在“丁已”年十月十七日去世,出生于丁卯年,享年五十一岁。父亲是处士沈公璧,母亲是俞夫人;娶徐氏为妻,有四个男孩,长子就是沈襄,次子沈衮,次子沈褒,就是在公的祸难中死去的那一个;最小的儿子沈袠因为年幼而得以免死。沈襄已经为父亲报了仇,又推辞太学的恩典,带着沈袠亲自到金陵,拜见吴君,请他为父亲墓表文;之后又回到吴兴,拜见我某,请我为公撰写墓志并作铭文,以此慰藉公的在天之灵。唉,沈公有儿子了。铭曰:为国家攻击严嵩,没有取胜;沈公被迁谪后,反而遭到严嵩攻击,严嵩虽然得胜,沈公却因此而死。沈公死了,却没有真正死去;他的精神光彩照人,千秋万代不绝。唉,严嵩啊,蕃啊,杨顺啊,路楷啊,你们死了也就真的死了。诗人莫公远墓志铭【王世贞】莫公远名叔明,公远是他的字;另一个名字叫更生,字延年。他曾读过谈论诗歌格调的书,看到书中所说的寒泉子,十分仰慕,便也自号寒泉子。今年七十六岁。有一天,他来到我门前对我说:“我的病已经很重了,告诉医生,医生也不知道;我命数将尽,告诉占日者,占日者也不知道。到了冬天,我一定会死。趁我还没有死,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我起初从长洲迁到武林时,和张九华、周兴叔两位先生友善,请他们替我卜地筑屋,得到武林湖墅下关门前的一块地方,那里有古树清流,旁边有几间房舍可以安置妻子儿女。我想就在那个地方挖墓穴,做一具木椁,椁围着棺材,棺材围着尸身,预先把它放在墓穴里;我死后就把我埋葬。立两块石碑:一块写‘明诗人莫公远之墓’,另一块刻你所撰写的墓志铭,让后世知道曾有我这个人就够了。”我怜悯他,答应了。公远性情孤僻,喜欢作诗,十七八岁时就能写出苍老深厚的语言。时间久了,他更加苦心构思,专门追求别人没有说过的内容,以险峻卓绝为成就,因此很少有人赏识他。但他自己对诗的喜爱却越来越深。遇到人多的宴席,众人鲸饮喧笑,管弦急驰、酒肉纷飞,红粉女子纷纷杂沓,公远却独自苦吟如常,仿佛完全与外界无关。家中大小事务他不再过问,一切得失、忧喜和顺逆,全都托付给诗。他又自视甚高,常常对人说,近来有人写出的诗语匆促而不刚劲,难道也想把自己比作岑嘉州吗?因此屡屡受到讥笑和困顿。年轻时家境也越来越贫困。他在长洲时,郡守济南人金城认为他有才,征召他做博士弟子。杨诩曾向他询问战备之事。晚年,吴中丞宋望之抚治吴中,喜爱公远的诗,把他当作贵宾相待,并且说:“世上的人都想杀死我,只有我独自怜爱人才,杜少陵大概就是替我说这话吧?”又下书给溧水县令,校订刊刻公远的诗集。公远曾应吴县令莫抑的聘请,教导他的儿子与齐。与齐后来显贵,替公远准备了丰厚的武林资财。公远一生的饮食、生活和居处,全都依靠故交;但他尤其感念金君和宋君。他曾奔赴济南哭祭金君的墓,摹写金君遗像带回家供奉。每当谈起宋君,他没有不抽泣慷慨的,说:“天下并不缺少贤者,有谁知道真正理解自己的人呢?”他又对我说:“我到了七十四岁诗才算写成,余下的日子没有多少,离死也没有多少了,像这样就可以了吗?”我笑着说:“比起早晨听到道理、晚上就死去,已经宽裕多了。”公远即使当晚去世也可以无憾了。公远有诗集数十卷,前后刊刻流传于世。原配是钱氏,继配是孙氏;孙氏生一子颕、一女满,都已经婚嫁。祖先葬在吴地齐门外的金鹅乡。铭曰:生于长洲,死于武林;中间游历燕、齐,直到楚地尽头;唯有诗歌与贫穷始终相伴。汪次公与吴孺人合葬墓志铭【明李攀龙】

次公生十四,而无宠于父也。有奴睚眦,父怒而不言,公辄奋白挺诟曰:“奴无礼于家,大人罪当诛。”奴蒲伏受杖,乃白罢之,而里中壮之矣。比居庭,恶声不及犬马。父疾,为侍卧起,浃旬辄瘳,父乃大驩。驩之日,乃自燕代请盐筴客东海诸郡中,而昆弟子姓十余軰,亦因受贾从公。公既饶,弟姓亦各数倍,然后报成于父也。时东海诸郡部使者视盐筴,必召公画便宜,有司乃籍公为盐筴祭酒,而浙东西皆知汪次公中贵人。景之守浙也,欲贿于贾而诬之法,贾皆亡至括,则独疏次公名,谓吏:“此节侠得之,勿问,其余吏顾得守信。”公曰:“柰何以我杀季?”乃自诣吏,景目而谁之?公曰:“歙贾竖汪玄仪也,旦夕且千金为寿,不忍湏臾贵人耳。”景曰:“吾闻守义,不闻玄仪。”公曰:“字也,此中善视贾竖,故不名。”公出则实无千金,念绐之重其祸,即持劵贷郡帑千金。太守梁公许诺,会刘瑾败,而景收公得完诸贾,劳公。公谢曰:“干支家言,我生之辰适有天气果然,盖戊子六月六日也。”公年六十归自东海,老焉,曰:“安能白首刀锥为二子守也?吾所为修业而息之,在此儿矣。”盖中丞公已生者三年,及举进士,除黄岩令,乃大喜曰:“孺子试为吏矣。”服驹以辕,齿壮则良,发轫雁行,吾惧其泛驾。已嘉靖戊申八月二日卒,年八十岁云。呉孺人者,歙之长林人,以大父呉公予公而归。公而呉公故客瓯括间,孺人则劝公受贾。呉公也,公行孺人为治。室中则室之南,宗人疏属之产十余家,家质于孺人,孺人无勿应,而又不责其子钱。居数年,诸宗人皆徳之。会有故转徙,则十余家家属妇人矣。公由是不问室中至家大政,积着之理,顾未尝不取裁孺人,而徃徃片言定也。初,孺人与媵黄氏俱未有子,有为使物之术者,谓公父曰:“何公之先府君有客乎?呉公也。”其谓府君曰:“我之帝所,乞丈夫子畀吾孙既得请,渡河而为执舆,眇夫呉某所覆,丈夫子仆舆下左乳中石伤,吾因以石识之。异日洗儿,悬疣乃去。又谓府君谢矣,曰吾亦得请于汪氏之宗祏矣。又为客答曰:「虽然,必以吾所请者畀吾孙,使先一月举之,公所请者畀媵黄氏也。」弘治甲子正月,封君良彬生,左乳悬疣,悉与语合。踰月,黄氏乃生良植,初呉公子次公,孺人而诸母讥焉,谓孺人曰:「田家儿乃大而门,又安用持葳蕤钥如诸母为也?」盖呉公见次公冠田家冠,无苛礼,谓大而门矣。言钥者,示诸父之有深藏托扄鐍,诸母佩组自爱,雍容而巳而次公将不良于贾也,后呉氏中废,孺人徧存诸母,而置其事云。生七十有八年而卒,为嘉靖甲辰五月五日也。中丞公名道昆,督部闽粤,有平倭功。仲曰道贯,邑诸生,封君卜下佛堂吉兆,以某岁月日塟公,而孺人祔。中丞公请余志焉,余曰:「新安俗矜贾,即同列才力相若,乃所至为盐筴祭酒,画便宜,至令中贵人疏名求之称汪玄仪,自诣吏玩孰甚焉。太守救之不恡千金,有所试其长,非茍而已也。大哉修业而息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其在中丞乎?是何能白首刀锥,为二子守也?」孺人不责子钱,以规室南之产,亷贾五之俗之相靡,虽女子亦竒胜耶?至其与家大政决筴,片言亦其天性然也。悬疣之祥,其应二世来之以徳矣,是以铭。铭曰:

莫毁于势,而身是尝之;莫羙于利,而身是扬之。见取于予,业乃成;谋得于失,政乃行。维道则偕,其人孔懐。言作之述,以伉兹丘。

孟宜人墓志铭【李攀龙】

译次公十四岁时,父亲并不宠爱他。家中有个奴仆稍有冒犯,父亲生气却没有说话,次公便奋起拿着白木棍斥骂道:“奴仆对家主无礼,大人依法应当杀他。”奴仆伏地受杖,次公才禀告父亲停止;乡里人因此称赞他的壮勇。等他在父亲面前居住时,恶声连狗马都听不到。父亲生病,他侍奉在旁,十多天便痊愈,父亲于是非常高兴。父亲高兴的那天,次公便亲自到燕、代一带招请盐法商人,再带着兄弟子侄十多人,也因而接受商贾跟随他经商。次公富裕后,兄弟子侄的财富也各自增加数倍,这才算报答了父亲。当时东海各郡的盐运使者察访盐法事务,必定召次公来谋划便利措施,有司于是登记他为盐法祭酒,浙东浙西都知道汪次公是显贵人物。景某任浙江巡抚时,想向商人索贿,便用法律诬陷他们;商人全都逃到括地,只有他单独列出次公的名字,对属吏说:“这是节义侠士,别追问;其他人只管抓住,守信用就行。”次公说:“怎么能因为我而杀害商人?”于是亲自到官吏那里。景某看着他问是谁,次公说:“我是歙县商贩汪玄仪,早晚将用千金为您祝寿,只是不忍让显贵人物片刻失去供奉。”景某说:“我只听说守义,没有听说什么玄仪。”次公说:“玄仪是我的字;这里的人善待商贩,所以不直呼我的名。” 次公出来后,实际上并没有千金;想到欺骗太守会加重祸患,便拿着契券向郡府借贷千金。太守梁公答应了。恰逢刘瑾败亡,景某收捕次公,却让所有商人得以保全,并慰劳次公。次公谢道:“干支家的说法,我出生的时辰恰好有天象,果然如此,大概是戊子年六月初六日。”次公六十岁时从东海归来,安享晚年,说:“怎么能白头还拿着刀锥替两个儿子守业呢?我所做的正是建立事业、让它休息发展,现在就寄托在这两个孩子身上了。”这时中丞公已经出生三年。等中丞公考中进士,授任黄岩县令,次公大喜,说:“孩子已经试着做官了。”他驾着小马车上任,年纪壮盛便能成为良吏;刚开始如雁行般起步,我却担心他会像脱缰的马一样难以驾驭。他于嘉靖戊申年八月初二去世,享年八十岁。吴孺人是歙县长林人,因为祖父吴公把她许给次公而出嫁。次公和吴公从前在瓯、括一带做客时,孺人便劝次公接受商贾。吴公在外,次公出行,孺人便主持家务。家宅之南,宗族远亲有十多家把财产抵押给孺人,孺人没有不答应的,而且又不向他们索取利息。过了几年,各位宗亲都感念她。恰逢发生变故,家产转移,十多家的家属都成了妇人。次公从此不再过问家中事务,至于家族大事和积蓄经营,没有不听取孺人的裁决,往往她一句话就能决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当初孺人和妾黄氏都没有儿子,有个善于役使鬼神的人对次公的父亲说:“为什么汪公的先君有客人呢?就是吴公。”他又对先君说:“我到天帝那里,请求赐给我的孙子一个男孩,已经得到答复;渡河时替人驾车,一个矮小的吴姓人被车覆盖,男孩从车左边跌下,乳房中被石头撞伤,我便以这块石头作为记号。将来洗儿时,悬垂的疣就会脱落。”又告诉先君说:“请向我道谢吧,我也已经从汪氏宗祠那里得到答复。”又替吴公回答说:“虽然如此,但一定要把我所请求的男孩赐给我的孙子,让他先出生一个月;您所请求的男孩则赐给妾黄氏。”弘治甲子年正月,封君良彬出生,左乳上有悬垂的疣,完全和所说的话相合。一个月后,黄氏才生下良植。起初,吴公的儿子次公娶了孺人,众母辈讥笑她,对孺人说:“不过是个农家儿子,竟然长大并掌门,又何必像众位母亲那样拿着华美的钥匙呢?”这是因为吴公见次公戴着农家帽子,不讲究繁琐礼节,便说他已经长大掌门了。所谓钥匙,是表示父辈有深藏的财物和锁钥;众位母亲佩带组绶,自我珍爱,显得雍容罢了,而次公将来恐怕不会善于经商。后来吴氏家道中落,孺人便周全保存众位母亲的财物,不再追究这件事。她活了七十八岁,于嘉靖甲辰年五月初五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中丞公名道昆,巡抚闽粤,有平定倭寇的功劳。次子名道贯,是县学生。封君选择佛堂下面的吉地,定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次公,并让孺人附葬。中丞公请我撰写墓志。我说:“新安的风俗以经商为矜尚,即使同业之中才力相当的人,也要到各处做盐法祭酒、谋划便利措施;以至于令显贵人物列名请求保护,自称汪玄仪,亲自到官吏面前受辱,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太守救他,不吝惜千金;这是在试验他的长处,并不是随意而为。把事业建立起来而让它休息发展,多么伟大!贤人深谋于朝廷,参与国家议论,这就是中丞公的事业吗?怎么能白头还拿着刀锥,替两个儿子守业呢?”孺人不向宗族子弟索取利息,用来整治宅南的产业;在廉洁的商人和贪利的商人相互影响的风俗中,即使是女子也很奇异卓越吗?至于她参与家族大政、决定经营策略,一句话便能定夺,也是她的天性如此。左乳悬疣的祥兆,已经在第二代以德行得到应验,所以作铭。铭曰:没有什么能因势力而毁坏我,我亲身经历了它;没有什么比利益更美好,我亲自使它显扬。得到我的认可,事业才得以成就;在失误中取得谋划,政事才得以施行。道德与功业相伴,这个人实在令人怀念。作这些话来叙述此事,以此高高刻在这座坟丘上。孟宜人墓志铭【李攀龙】

余盖自弱冠与许殿卿游狎,知孟宜人贤。宜人适殿卿,七日而封君亡矣。比殿卿在郡诸生中,又数不第,乃宜人力贫支惫,甘荼习蓼,偹所不堪,一无难色,退言也。殿卿尝卒业城南山中,太宜人念之,泣不能寐。宜人劳之曰:“太宜人幸就寝矣。夜如何其?无乃孟母据机时耶?彼方念子自苦也。”属长君复啼于襁间,索殿卿甚急。宜人绐之曰:“而父且至,为而懐。”果饴啖汝,何啼也?且劳且绐,达旦矣。一日大匮,太宜人中昃不能饭,宜人乃捐一空篚出易粟上食。太宜人如常食。间宜人尝在蓐,太宜人躬为糜至蓐所,哺之未竟而泪下。出语人曰:“安有在蓐而日徒糜者?”宜人闻之怆然,为剪中襦结,托市数卵以为邻媪遗也。其所曲事太宜人者,类如此。殿卿为诸生,不能具衿鞾,率宜人染缉疏橅成之,不辨其非衣帛而曵革也。殿卿守赵州,有装槖将寘而去者,宜人问焉:“曰某家金用为寿耳。”因叱之曰:“奴速负去,断头矣。”其御仆从素谨严,犯无不笞掠于庭者,盖惮于殿卿焉。后装槖家伏辠,余实在邢州属郡推官郏李君听其狱,廪廪于宜人矣。无何殿卿调贵州之永寜,万里太宜人,宜人为若朝夕殿卿在侧者,殿卿得以迁徳王府右长史归。凡三岁,太宜人乃卒,母子相存,宜人力也。殿卿长史徳王府,勘中官某氏子弟,又有装槖将寘之而逸者,珠珥直千金矣。宜人遽曰:“安用此粪土加诸首?岂以为有亷吏未必有亷妇乎?”徳王府虽里闬万里矣。后殿卿市一珥示宜人,宜人曰:“此大类某氏物,何从致之哉?”然治家人生产,其稍入皆手自簿计缗筴衡量焉。太宜人每取巵酒饷令立尽之矣。癸亥,殿卿补周王府长史,以宜人从。明年,宜人还济南,尚犹时时传敕诸婢妾不絶,即诸婢妾无不人人若宜人在邸中也。还济南者三年,封宜人。封宜人若干月而卒,隆庆。戊辰七月三十日也,距生正徳某年月日,凡五十有八岁云。子男一人,即复郡诸生,娶徳府仪卫副薛来女;女二人,一适进士于鲸,一适邑诸生李应聘。孙男二人,宗周娶保定府知府陈輖孙女;朝周未聘。女五人,一适太学生史本子史某,一适前进士宜兴县知县谷继宗孙谷某,其余未聘。殿卿名邦才,周府左长史,阶朝列大夫宜人,郡之徳平人。父名某,母某氏,卜某年月日塟于某山祖兆云。志曰:余盖自弱冠与殿卿游狎,知孟宜人贤矣。柰何宜人之于里闬,见谓自徤也?夫自徤之誉,实近于悍。柰何里闬之于宜人,见谓自徤也?夫力贫支惫,甘荼习蓼,偹所不堪,一无难色。退言宜人信自徤,困于捐篚剪结而不变于装槖千金,即不变于装槖千金,而家人稍入簿计缗筴,百不失一。宜人信自徤,惮于殿卿诸婢妾,人人如在其邸中者。宜人信自徤,然而太宜人临新妇亦已庄矣。至哺糜蓐所,而巵酒饷之。殿卿礼宜人如宾,及其馆于甥于髧髦,而脱然无疑于爱子,又何可谓自徤也?大谊章章,而誉近于悍,又柰里闬何?殿卿自状宜人,扼腕于苏季子、朱买臣之取絶于其妻也。徳宜人深矣,然自二子之妻无似耳。安有匍匐乞怜,后车命载,而能粪土千金,叱装槖唯恐其污已哉?何以有功于亷吏也?不知其妇视其夫矣,何里闬之未有以槩于殿卿哉?语曰:弓强于弥,衣靱于里。此殿卿之所由腹悲也。是为铭。铭曰:

欲妇是图,视其夫;欲妻是孚,视其夫。大谊用章,此焉攸藏。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二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二十四

詹仰之墓志铭【明归有光】

仰之姓詹氏,讳髙,年二十余,自休寜来客于昆山,客四十余年,年六十二而卒。夫仰之所事者,机利也,其于文章,非能学而知之也,顾生平好之,甚于知之者,至忘其所事,迨于死而后已。世之论者,必知之而后能好,而仰之乃好之甚于知,此岂其出于性然耶?为贾与为学者异趋也。今为学者,其好则贾而已矣,而为贾者独为学者之好,岂不异哉?初,仰之从予友呉秀甫游,秀甫死数年矣,仰之且死之岁,亟来见予,予与之谈秀甫之为人,恍然如生,相与为泪下,然其意欲有所求者而不言也。一日,仰之沐浴整衣冠,召其所与厚者与之诀,料检其箧中文字数十巻,付其子,遂卒。予悲仰之之志,会其子岩秀、昆秀以其丧归休寜,问其塟曰:“某年月日某原也。”因与之铭曰:

詹氏出于詹侯,其后有詹父、詹嘉、詹何、詹尹,而唐宋间有奉忠公五大将军,以忠勇秩于祀典,今为休寜五城之詹。然近世贵显者盖少也。虽然,贤如仰之也,而予为之铭。夫亦乌用贵显者耶?

朱隐君墓志铭【归有光】

译我大概从弱冠时就和许殿卿交游亲近,知道孟宜人贤惠。宜人嫁给殿卿七天,封君就去世了。后来殿卿在郡学生中屡次考试不中,于是宜人竭力维持贫困疲惫的生活,甘心忍受苦茶和蓼草般的艰苦,承担一切不能忍受的事情,没有一点难色,也从不退怨。殿卿曾经在城南山中完成学业,太宜人思念他,哭泣得不能入睡。宜人安慰她说:“太宜人幸好先睡吧。夜里怎么样了?莫不是像孟母织机时那样吗?她正在思念儿子自苦呢。”这时长子又在襁褓中哭泣,急切地寻找殿卿。宜人骗他说:“你父亲快来了,正在怀抱你。果然给你糖吃,你还哭什么呢?”她一面安慰,一面哄骗,直到天亮。有一天家中极度匮乏,太宜人过了中午还不能吃饭,宜人便拿出一只空竹笼,出去换粮食供她吃,太宜人便像平常一样吃饭。一次宜人正在产褥中,太宜人亲自煮粥送到产房,喂她还没有吃完,便流下泪来,出去对人说:“哪里有正在坐月子,却每天只能喝稀粥的人呢?”宜人听后悲伤,便剪下中衣打结,托人到市场买几个鸡蛋,假称是邻居老妇送来的。她委曲侍奉太宜人的事情,大多如此。殿卿做诸生时,不能置办完整的儒生衣帽,通常都是宜人染色、缝制,粗略做成,外表看不出不是丝帛衣服、而是拖着皮革。殿卿任赵州知州时,有人带着装满财物的袋子准备放下后离开,宜人问他:“这是什么?”那人说:“是某家用来祝寿的金钱。”宜人便斥责他说:“奴才,赶快背走,否则砍头!”她平素管教仆从严谨,仆从犯错,没有不在庭院中受到鞭打的;仆从大概都畏惧殿卿。后来送来财物的那家人伏罪,我当时正在邢州,属郡推官郏李君审理此案,也对宜人十分畏惧。不久,殿卿调任贵州永宁,太宜人相隔万里,宜人却使她仿佛每天都在殿卿身边;殿卿因此能够升任德王府右长史后回家。这样过了三年,太宜人才去世,母子能够相互保全,靠的是宜人的力量。殿卿任德王府长史时,审查中官某氏的子弟,又有一袋财物将要送来,他却逃走了,里面的珠珥价值千金。宜人立即说:“怎么能把这种粪土戴到头上?难道世上以为有廉吏,却未必有廉洁的妻子吗?”即使德王府相隔万里,她仍如此。后来殿卿买了一只耳饰给宜人看,宜人说:“这很像某氏家的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然而她治理家人的生产事务,稍有收入,便亲自登记钱币、筹算、称量。太宜人每次取一杯酒来,都让殿卿站着一饮而尽。癸亥年,殿卿补任周王府长史,宜人随行。第二年,宜人回到济南,仍然时时传令给各个婢妾,命令不断;以至于那些婢妾人人都觉得宜人仿佛还在王府之中。还籍济南三年后,封为宜人。封为宜人数月便去世了,卒于隆庆戊辰年七月三十日,距她出生于正德某年某月某日,共五十八岁。儿子一人,就是复郡,曾为郡学生,娶德府仪卫副薛来的女儿;女儿二人,一人嫁进士于鲸,一人嫁本县诸生李应聘。孙子二人,宗周娶保定府知府陈輖的孙女;朝周尚未婚配。孙女五人,一人嫁太学生史本的儿子史某,一人嫁前进士、宜兴县知县谷继宗的孙子谷某,其余尚未婚配。殿卿名邦才,任周府左长史,官阶朝列大夫;宜人是郡中德平人。父亲名某,母亲某氏,择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祖坟兆域。墓志说:我大约在弱冠时便同殿卿亲近交游,知道孟宜人是贤德之人。可是,为什么乡里人谈到宜人,都说她任性强悍呢?所谓强悍的名声,实际上近于凶悍。为什么乡里人会这样看宜人呢?她家境贫困、力量困乏,甘愿吃苦,习惯于艰难困苦,承受一切难以承受之事,却从来没有显出难色。退一步说,宜人确实刚强自立;即使因捐输、裁衣结带而困顿,也不因装入钱袋的千金而改变操守;即便不因千金而改变,家人稍稍把钱财列入簿册计算,也能百无一失。宜人确实刚强自立,以至于殿卿的婢女妾侍都敬畏她,人人仿佛身在她的宅邸之中。宜人确实刚强自立,然而太宜人面对新妇时,也已经很庄重了。到了喂粥、安寝之处,便斟酒款待她。殿卿把宜人当作宾客一样礼敬;等她住在外甥、幼童家中时,却又自然亲切得如同爱护自己的女儿。这样又怎么能说她只是强悍呢?她的大义明明白白,可名声却近于凶悍;乡里人又怎么能这样看她呢?殿卿在自述宜人事迹时,曾为苏秦、朱买臣被妻子断绝关系而扼腕叹息。宜人的德行深厚啊,只是两个儿媳都不像她罢了。哪里有匍匐乞怜、靠后车命人载回来的妇人,能够把千金视如粪土,呵斥钱袋还唯恐它污了自己呢?这样的人对廉吏有什么助益呢?我不知道她的妇德如何影响丈夫,为什么乡里人还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概括殿卿的呢?古语说:弓弦比弓身强,衣服的里子比面子坚韧。这就是殿卿从内心悲痛的原因。于是作此铭。铭曰:想知道一个妇人怎样,就看她的丈夫;想知道一个妻子是否值得信赖,就看她的丈夫。大义因此彰明,这里便是它的藏处。《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一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二十四 《詹仰之墓志铭》【明代归有光】仰之姓詹,名高,二十多岁时从休宁来到昆山寄居,在昆山寄居四十多年,六十二岁去世。仰之所从事的是经商,对于文章,并不是因为学习而懂得;只是平生喜爱文章,胜过那些懂得文章的人,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职业,直到死才停止。世上的评论者总认为先懂得才能喜爱,而仰之却是喜爱胜过懂得,这难道是出于他的本性吗?经商和求学本来就是不同的道路。如今求学的人,所喜爱的不过是经商罢了;而经商的人却独独喜爱求学,岂不是很奇异吗?起初,仰之跟随我的朋友吴秀甫交游。秀甫死了好几年,仰之临死的那一年,曾多次来见我。我同他谈起秀甫的为人,恍惚间就像他还活着一样,我们相对落泪;然而他心里似乎有求于我,却始终没有说出口。一天,仰之沐浴后整肃衣冠,召来同他交情深厚的人与之诀别,又检点箱笼中所藏的数十卷文章,交给他的儿子,随即去世。我为仰之的志趣悲伤。适逢他的儿子岩秀、昆秀扶丧归休宁,问他们安葬的日期地点,他们说:“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原。”于是我为他作铭说:詹氏出自詹侯,后代有詹父、詹嘉、詹何、詹尹;唐、宋之间又有奉忠公五大将军,凭忠勇列入祭祀典册。如今是休宁五城的詹氏。不过近世显贵的人大概很少。即便如此,像仰之这样贤德的人,我还是为他作铭。这样的人又哪里需要凭显贵来证明自己呢?《朱隐君墓志铭》【归有光】

君讳珽,字朝贵,苏州嘉定人,世居守信乡蒲华里。考讳锦,祖考讳毓,曾祖考讳惠,元始姓赵氏,中冐陈氏,而赘于朱,赵湮微不可考。朱母之子繁衍,遂为朱氏。今蒲华里人皆称为桥内朱家云。君生而英迈,年八九岁,里中豪来过,衣服都甚,家具酒馔,延之益敬,豪益倨。君瞋目直视,语祖母曰:“是人何为者也?”持杖骂且逐之。豪遽起出,曰:“健儿可畏也。”尝以事谒龚尚书,应对慷慨,尚书曰:“惜子居田舎,若为士作能吏矣。”忽一日弃耒入郭,中问儒生学,弱冠选为社师。吉月令召诸社师试诗,君诗令常独称善。代父徭之京师,道涂所经,辄藉记得进士録,展不置,曰:“设吾有子,当使为此軰人。”时子用宾未生也。常以财推让其弟,而性好赒恤人,遂不能自给,日取古诗吟咏,怡然自适。晩得子,慈爱之尤,至性不忍睚眦之怨,至老乃益寛和,絶不与人校,寄傲草野间,不至城市者二十余年。年几七十,子用宾登乡进士録,主司第其文最髙,学者传诵之,卒偿君所愿云。君配李氏,继严氏,孙氏。子男二人,长即用宾,严氏出,友恭尚幼。女三人,王顼,陆萱,呉中英壻也。余与用宾数于京师相见,嘉靖四十一年同自南宫下第还。君长余先人一年,先人以四月谢世,而君以五月三日实与用宾同此终天之恨,两人相闻皆悲恸也。用宾以明年十月某日塟君于漕浜之原,蒲华塘之右,使其门人进士陈应台具状,因同年进士秦沾、丁允亨来请铭。吾先人尚在殡,何忍为君铭,而义不可辞。铭曰:

性婞直兮不能■〈艹穴允,上中下〉也,躬草莱兮贪坟典也,苦为义兮自屯蹇也,有嗣人兮能振搴也,逃闲野兮老闭楗也,惟命之逢亦未显也,在君之后终获戬也,吾为斯铭,石可篆也。

髙君墓志铭【明徐渭】

君讳升,字进之。其先江都人。靖难师起,五世祖观音保以从征转徙,遂来居绍之紫金里。始官百户,后落秩总旗。三传至贤,有子五人。其季名奉者,娶谢氏,生君与按察经厯阳君。为人如出冶劔,少即露锋锷。师参议胡公某某,数睨以语人。君时尚窭,其伯父泰无子,尝提千金产欲后君,君谢去。人竒之。无何果以贾数致千金归,则跽进其尊人,恣所以既,又泽其宗。连若窭旧故必遍,且岁袭了不见厌倦时。于是自家至燕齐数千里,皆知髙髯公孝友嗜义有古侠士风。复善料有急,辄投君益为营且费,徃徃倾囊。然至贵游或黠少年有所挟者,欲出其一铢于匦不得也。晚尤好结贤豪文士,与磨切事一裁于义。时召客把须以谈切齿不平,风雨飒飒集座中。忠孝人遇灾祸,辄揽仇思有以快。以故客燕一旦跨驴度居庸,驰保安把沈锦衣袂痛哭。旅寓锦衣出匣中猫睛睒睒若果核意,以酬旧逋。君笑曰:「沈大夫仕茌平、清丰时,当吾贾道寸歩耳。吾不入取金,今投穷邉万里雪没颈来取金耶!」掷不顾去。大抵君所为皆此类也。君敏絶素解文理,其交我也实以文,乃终不请乞一事。人怪之。君曰:「辟诸山川挹其秀止耳,何用采掇为?」及系君每入饷,我必日夕而唏以出。噫,岂亦有痛哭保安意耶?君殁之前三日,其长子文明持君书来诀。故今塟也。诸子来告日曰:「今隆庆之壬申闰二月之二十有八日告所曰荻埠告。」铭曰:「先生幸铭之,予以罪不可某。」君涕曰:「君志也。」余亦遂涕以铭。铭曰:

驰雪塞,哭霜臣,掷狸睛,眇蚨缗。过我之日兮,风伐木朴兮,樕尔兮,孰

嫡母苖宜人墓志铭【徐渭】

译君名珽,字朝贵,是苏州嘉定人,世代居住在守信乡蒲华里。他父亲名锦,祖父名毓,曾祖父名惠。元代初年本姓赵氏,后来冒姓陈氏,又入赘朱家,赵氏一支衰微的情况已不可考。朱家母亲的子孙繁衍,于是都成为朱氏。如今蒲华里人都称他们为桥内朱家。君生来英俊豪迈,八九岁时,乡里的豪强来访,穿着华丽,备办酒食招待他,主人越发恭敬,豪强却越发傲慢。君瞪眼直视,问祖母说:“这个人是什么东西?”便拿杖边骂边赶他。豪强急忙起身离开,说:“这孩子真令人害怕。”他曾因事情拜见龚尚书,应答慷慨,尚书说:“可惜你住在乡村;如果成为士人,一定能做个能干的官吏。”忽然有一天,他丢下农具进城,向城中的儒生询问学业,二十岁时被选为社师。吉日县令召集各社师试作诗歌,县令总是独自称赞君的诗。君代父亲到京师服徭役,沿途所经过的地方,总要借来进士录抄记,展开后舍不得放下,说:“假如我有儿子,一定要让他成为这些人。”那时儿子用宾还没有出生。他常把财物推让给弟弟,又天性喜欢救济别人,终于不能供养自己;每天取来古诗吟咏,怡然自得。晚年得子后,尤其慈爱,天性仁厚,不忍因细小怨恨与人结仇;到了老年更加宽厚和蔼,绝不与人争较,寄情于草野之间,二十多年不到城市去。年近七十时,儿子用宾考取乡试,主考官评定他的文章为第一,学者争相传诵,终于实现了君的愿望。君先娶李氏,继娶严氏,又娶孙氏。儿子二人,长子就是用宾,为严氏所生;友恭尚且年幼。女儿三人,王顼、陆萱、吴中英都是女婿。余多次在京师同用宾相见。嘉靖四十一年,我们一同从南宫落第回乡。君比我的先父大一岁;先父在四月去世,君在五月三日又恰好与用宾共同承受了终身的哀痛。两人听说此事,都悲痛不已。用宾于次年十月某日把君葬在漕浜原、蒲华塘右侧,派门人进士陈应台写好墓志,因而请同年进士秦沾、丁允亨前来求铭。我父亲还停灵未葬,哪里忍心为君作铭;但道义上又不能推辞。铭曰:性情刚直,不能■〈艹穴允,上中下〉;亲身处在草野,却贪恋古代典籍;苦心行义,反而使自己困厄;有了后代,能够振兴家业;逃居闲野,老来闭门自守;只是命运相逢,始终没有显达;在君的后代身上,终于获得福善;我为此作铭,石头可以镌刻。《高君墓志铭》【明代徐渭】君名升,字进之。他的祖先是江都人。靖难之役兴起时,五世祖观音保因随军征讨而迁徙,后来来到绍兴紫金里居住。起初任百户,后来降为总旗。传到贤这一代,有五个儿子。最小的名叫奉,娶谢氏,生下君和按察经历阳君。君为人如同刚从炉中铸出的宝剑,年少时便显露锋芒。他的老师参议胡公某某,曾多次斜眼看他,并向别人谈起他。君当时还很贫穷,伯父泰没有儿子,曾拿出千金家产想让君承继,君谢绝离去,人们都觉得奇异。不久,他果然因经商多次赚得千金回来,便跪着把钱献给尊长,任其取用,又恩泽宗族。凡是过去与他交往、生活贫困的亲友,他都一个不漏地周济,而且年年如此,从不厌倦。于是从他家到燕、齐数千里之内,都知道高髯公孝顺友爱、喜好行义,有古代侠士的风范。他又善于筹划,遇到别人有急难,常常投奔君,请他出力经营并资助,君往往倾囊相助。然而对那些显贵子弟或狡黠少年,即使他们有所凭借,想从他箱柜中取出一铢钱也不可能。晚年尤其喜欢结交贤豪文士,彼此切磋磨砺,一切都以义为裁断。当时常召集宾客,捋着胡须谈论,痛恨世间不平之事,风雨声飒飒,仿佛聚集在座中。忠孝之人遭遇灾祸,他总要替他们寻找仇敌,想办法使其快意。因此宾客在燕地宴饮时,有一天骑驴越过居庸关,驰到保安,攥住沈锦衣的衣袖痛哭。他旅居在外,沈锦衣从匣中拿出猫眼石,光芒闪闪,像果核一样,想用它偿还过去的欠债。君笑着说:“沈大夫在茌平、清丰任职时,应当知道我经商时一寸步也没有占你的便宜。我没有进门取钱,如今难道要投身万里之外、雪埋到脖子的穷边远地来取你的钱吗!”说罢把宝石扔下,头也不回地离开。大体上,君所做的事情都属于这一类。君天资聪颖,素来通晓文章义理;他同我交往,确实是因为文章,却始终没有向我求取一件事情,人们都觉得奇怪。君说:“譬如登山观赏,只是汲取它的秀美罢了,为什么还要采摘下来据为己有呢?”后来我被拘押,君每次进来送饭,我总是从早到晚叹息着出去。唉,难道其中也有在保安痛哭的意思吗?君去世前三天,他的长子文明拿着君的书信来与我诀别。所以现在为他下葬。诸子来告诉我日期说:“今隆庆壬申年闰二月二十八日,在荻埠告讣。”铭辞说:“先生幸而为我作铭,我因为罪过不能……。”君哭着说:“这是你的心愿。”我也随之流泪,为他作铭。铭曰:奔驰于雪塞,哭吊霜臣;抛下猫眼石,使钱财细小如蚨钱;你来拜访我的日子啊,风吹树木发出朴朴声啊,樕尔啊,谁…… 《嫡母苗宜人墓志铭》【徐渭】

冝人姓苖氏,云南澄江府江川县之里人也。父某公讳有文,云南府广狼卫百户某之弟,为澄江府诸生,羙丰姿,性聪敏,善琴。娶左卫人女禇氏太君。生宜人有文公年二十一病死。时渭府君已举于贵,乆之始拜巨津知州,抵滇阳驿所,与俱童。宜人既道病死,殡云南之归化寺中。而巨津故隶丽江土官府,不可居。时王先生之尊公讳理者,适为兵偹佥事,按云南,于府君为中表兄弟,乃始檄府君厯摄嵩明、镇南、潞南、江川、禄丰、三泊诸州县。而时以长兄淮取俸于丽,道遇冝人侄佐,旅语及宜人,府君稍以媒徃,不入。其后府君摄江川佐,又为太君讼其母家负嫁时所与徳府君,而太君母范有妺夫杨武者,家云南为千户,徙太君与冝人。其家杨既富,人公复有屯田在嵩明,属其税于府君,因忆徃年佐所及宜人事,遂成之。宜人乃归府君。宜人寡六年,而有佐语,又六年而嫁。其始以守自誓,欲不嫁。太君又愤其宗人,当始嫁宜人时,利壻家财,纵嫁亦不令其在乡,令更利。谓府君征那大功当迁转其地,又家籍近在贵,故不难之。及嫁未踰月,仓卒赴夔州,太君乃啮宜人臂以别。故其当府君仕及解官归,即巳恋太君,稍不乐。府君下世,益厌其长子妇宗亲人及越之风物。迨后家零落,旧使侍悉散去,又日夜课望渭,用是以郁愤死。然心未尝一日不痛念太君。死之夕,亦啮渭臂以诀,而命火其骨归太君乡。实嘉靖某年月日,年五十九,以某年月日合府君塟焉。宜人性絶敏,畧知书,其持身严毅,尊重内外,莫不敬惮。其描冩爼醢,为世女师。其才畧酬应,畜酿种植,出入筹策,驳辨禁持,则宗戚子妇,宾客塾师,老牙妪,悍奴婢,靡不失气。其保爱教训渭,则穷百变,致百物散数百金,竭终身之心力,累百纸不能尽。渭粉百身莫报也。数欲携渭走其乡谒太君时。节旦暮数,为渭道其乡亲故,变迁景物风俗,宛在渭目前。至太君必恸哭乃已。又数疑太君或已死,不得一见。而宜人死时,太君乃反在江川养其侄某家。时兄潞去家徃贵,至应云南省试,尚得见之,而宜人不得闻也。痛哉!渭既以宜人宝渭,事多不可述,而哀宜人生死终孤覊,且痛母太君也。故志所履特详,而收涕以铭之。铭曰:

魂欲往兮,柰何在此?魂欲留兮,柰何在彼?爱母与儿,孰少孰多?魂不可以去留,伤如之何?

武邑知县封奉政大夫祠祭郎中邹龙岩墓志铭【沈一贯】

夫士惟无志,志立则朝受事而夕拜其赐,需时先后哉?余观余姚邹先生可志矣。先生讳名字,仁甫,自为诸生有大志,艺精出人上,尝试为八邑首而乆不遂。晩以贡入,则其子学柱为仪制主事矣。会天子推恩,先生当封而不肯受,曰:“吾亦有志也,遽以子官闲我哉!”乃谒选得武邑尹。既之官三月,上疏损其社,疏畧曰:“武邑民几五万口,而地止四千顷,地少而卤,民多而贫,乃有二十五社。夫社多则赋多而不能给。臣按比县枣强,地三于武邑,南宫两之,新河溢四之一,皆肥饶而社不满二十五,率四百顷一社耳。今武邑社不能十顷,少或五六顷,以五六顷地而供一社之费,不疲何徃?请比庆都、南乐例,损武邑为十六社,税畆不减而少弛币,余之赋民其有瘳焉。”疏奏,户部言,上许之。又减其巨户四之一,其说曰:“县故巨户四百,为三等取盈于上,则民实不中赀茧丝尽于下矣。今酌经费可减为九十户,户无上上上中自上下差降之。”三年而更,率三年役一年,民又称大便。先生既为武邑议兴革,问父老尚有苦乎?吾为父老除之。父老苦驿传,先生省其赋计驵侩以佐费,而官顾役以充父老。又苦盗,先生申保甲十条,有大盗逸界中辄得之。监司下其法于诸邑。其它簿正诸冗费尤多,盖在邑岁余而省金二千,皆着为经制云。一日又问父老尚有苦乎?皆对曰:“无有。”先生为一笑,既而叹曰:“吾素羸疾,自为令臂月减一分,所以忍不去为父老也。父老幸无苦苦苦我矣!”即请致仕,而上官持不许。会朝阙下,遂上书解绶归。就仪部封已加封奉政大夫祠祭郎,逍遥林壑之间,甘粝煊布,顾独不废勤也。贵官人非礼不见,邑以乡饮宾之,不得已一徃。已则亷训学柱以亷盖直方君子云。自正徳丙子距万厯戊子,享年七十有二。配丁宜人,县学生丁公介女,子二。文柱,府学生,娶金文学玄女。学柱,戊辰进士,云南按察使,娶陈公如贤女,封宜人。铭曰:

士固有志,靡靡者嗤,诚服于治,一割必竒,孰即清途不点?世资谁其食肉,闵此惄饥,矫矫邹先,赴其素期,虑周民瘼,朽骨生肌,介直以劳为吏人师,稍试辄收,固未易知,昌其嗣君,诲之不淄,我懐伊人,如璋如圭,虽其瘗之江山,晖晖。

有明处士潘仲公暨配呉孺人合塟墓志铭【汤显祖】

译宜人姓苗,是云南澄江府江川县乡里人。父亲某公名有文,是云南府广狼卫百户某的弟弟,曾为澄江府诸生,容貌俊美,性情聪敏,善于弹琴。娶左卫人家的女儿褚氏太君。宜人出生后,有文公二十一岁时因病去世。当时我父亲已经在贵地中举,过了很久才任巨津知州,抵达滇阳驿时,便与宜人母女同行。宜人后来在途中病死,灵柩停在云南归化寺中。巨津过去隶属丽江土官府,不便居住。当时王先生的父亲名理,恰好任兵备佥事,巡按云南,与我父亲是中表兄弟,于是才下檄让父亲先后代理嵩明、镇南、潞南、江川、禄丰、三泊等州县。那时我的长兄淮到丽江领取俸禄,途中遇见宜人的侄子佐,旅途中谈起宜人的事情,父亲稍微派媒人前往,却没有成功。后来父亲代理江川县,又替太君控告她的娘家欠着出嫁时给德府君的财物;太君的母亲范氏有个妹夫杨武,家居云南,任千户,于是把太君和宜人迁去那里。杨家已经富有,而有文公又在嵩明有屯田,便把赋税交给父亲办理;父亲因而想起从前与佐和宜人的事情,最终促成了这桩婚事。宜人于是嫁给了我父亲。宜人守寡六年,有佐前来说合;又过了六年才出嫁。起初她发誓守节,想终身不嫁。太君又怨恨族人:当初宜人出嫁时,他们贪图女婿家的财产,即使同意出嫁,也不让她留在乡里,想另谋利益。他们认为父亲征讨那大功后应当升迁调任,而且家籍又接近贵地,所以并不以此为难。出嫁不到一个月,宜人仓促随父亲赴夔州,太君便咬着宜人的手臂与她诀别。因此每当父亲任官或解官归来,她已经思念太君,稍有不如意便不快乐。父亲去世后,她更加厌恶长子媳妇、宗族亲属以及越地的风物。后来家道零落,过去使用的侍从全都散去,又日夜责望我渭,于是郁愤而死。然而她心中没有一天不痛切思念太君。临死当晚,她也咬着我的手臂诀别,并命令把她的骨灰烧成灰带回太君的乡里。实为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九岁,于某年某月某日与父亲合葬。宜人天性极其聪敏,略懂文字;操守严正刚毅,对内对外都庄重肃然,没有人不敬畏她。她描画、制作祭器和肉酱,是世间女子的老师。她的才干谋略、待人应酬、蓄酒种植、出入筹划、驳斥辨难和禁止约束,使宗族亲戚、儿媳妇、宾客塾师、老年牙婆、凶悍奴婢无不失去气势。她保护、疼爱并教导我渭,想尽各种办法,耗散数百金置办百物,竭尽一生的心力,堆积数百张纸也写不完。我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她。她多次想带我渭回她的乡里拜见太君;早晚多次向我讲述乡亲故旧、变迁的景物和风俗,仿佛都呈现在我的眼前。每到谈及太君,她一定痛哭才停止。她又多次怀疑太君也许已经去世,自己再也见不到她。可是宜人去世时,太君反而正在江川寄养于她的侄子某家。当时我的兄长潞离家前往贵地,赶上云南省试,还能够见到太君,而宜人却没能知道。痛苦啊!我既然蒙宜人珍爱抚养,许多事情无法一一叙述;又为宜人一生一死始终孤苦羁旅而悲哀,更为太君悲痛。因此墓志特别详细地记述她一生所经历的事情,并含泪为她作铭。铭曰:魂魄想要前往啊,可为什么还在这里?魂魄想要留下啊,可为什么又在那里?爱护母亲和儿子,究竟哪一个更多?魂魄不能自主去留,这悲伤又能怎么办?《武邑知县、封奉政大夫祠祭郎中邹龙岩墓志铭》【沈一贯】士人只怕没有志向;志向一旦确立,早晨接受职事,晚上便可获得恩赐,难道还要等待时机、计较先后吗?我看余姚邹先生的事迹,值得记述。先生名讳某,字仁甫,自从做诸生时便有大志,才艺精湛,出众超群,曾应试而列八县第一,却长期没有实现愿望。晚年以贡生身份入京时,他的儿子学柱已经任仪制司主事。适逢天子推恩,先生应当受封却不肯接受,说:“我也有自己的志向,难道能仓促地凭儿子的官职使我闲居吗!”于是参加铨选,得任武邑县令。到任三个月后,上疏请求减少武邑的社数,大意说:“武邑百姓将近五万人,而土地只有四千顷,土地少而且盐碱,人口多而贫困,却设置了二十五社。社数多,赋税便多,百姓无法供给。我考察邻县枣强,土地是武邑的三倍;南宫是两倍;新河超过武邑四分之一;这些地方都肥沃富饶,但社数都不满二十五个,大致四百顷设一社。如今武邑一社还不到十顷,少的只有五六顷,用五六顷土地承担一社的费用,百姓怎能不疲困?请依照庆都、南乐的旧例,把武邑减为十六社,田税不减而稍微放宽杂费,这样剩余的赋税由百姓承担,也会有所缓解。”奏疏上达后,户部说,皇上准许了此事。又把大户减少四分之一,他解释说:“本县原有大户四百家,分为三等,向上级取足数额,于是百姓实际上承担不起,财物丝毫都被搜刮殆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万口〕 如今斟酌经费,可减为九十户;各户不再分为上上、上中、自上而下逐级递减。”三年后更改制度,三年服役一年,百姓又都称为大便。先生既然为武邑筹划兴革,便询问父老:“还有什么苦处吗?我替父老除去它。”父老苦于驿传,先生便削减其赋税,计算用经纪商人的费用来补助,又让官府出役以充当父老的劳役。父老又苦于盗贼,先生申明保甲十条,有大盗逃窜到境内,便立即捕获。监司把这套办法下发到各县。其他整治账册和清除各种冗费的事情尤其多;他在县里一年多,便节省钱二千,全部制定为常规制度。有一天他又问父老:“还有什么苦处吗?”大家回答:“没有了。”先生笑了一笑,随即叹息说:“我向来体弱多病,自从做县令以来,胳臂一月比一月消瘦,之所以忍着不离开,是为了父老。父老幸而没有苦处,就请不要再苦苦挽留我了!”于是请求退休,但上司坚持不准。后来在朝廷宫阙之下,终于上书解下官印回乡。到礼部任职后,封号已经加为奉政大夫祠祭郎;他逍遥于山林之间,甘愿吃粗粮、穿粗布,却独独没有废弃勤勉。贵官如果不合礼制,他便不接见;县里以乡饮礼尊他为宾,不得已才去一次。回来后便告诫学柱,说廉洁足以成就正直方正的君子。从正德丙子到万历戊子,享年七十二岁。妻子丁宜人,是县学生丁公介的女儿。儿子二人:文柱,府学生,娶金文学玄的女儿;学柱,戊辰进士,任云南按察使,娶陈如贤的女儿,封为宜人。铭曰:士人本来就应有志向,萎靡不振的人会被嘲笑;真正服膺于治理之道,哪怕只施行一次也必定出众。谁一走上清显仕途便不受玷污?世代资财,谁靠它享受富贵?可怜饥饿忧困之人,英姿勃勃的邹先生,践行他平生的期望,周全考虑百姓疾苦,使朽骨仿佛生出肌肉;以耿介正直和劳绩成为官民的老师。稍有试用便能取得成效,本来就不是容易看出的。愿他的后嗣昌盛,教诲他们永不改变。我怀念这个人,他如玉璋、玉圭般美好;即使葬身江山之间,也永远光辉灿烂。《有明处士潘仲公及其妻吴孺人合葬墓志铭》【汤显祖】

余读李本寜氏为歙潘仲公殡宫铭,有子之恒以文名,交天下士。而先是王元羙氏为仲公配呉伯姬志墓,固已云之恒为国子上舎,以文事游大人矣。时余官留都,获与定交。一日以诸公前后所为二尊人传志哀诔驰而告曰:潘故周毕公髙之后也,唐干符间有刺歙者留家焉。宋建炎中,武节大夫珏实迁岩镇,十四世而有之。恒大父判汀州郡事侃,先人其仲子也。少伟敏渉畧书传,大父方困诸生间,不欲更以苦仲子,令受贾于呉。大父归而弃贾以养,所居多竒阔之行。而母呉故同邑人太学思诚女也。曾大父御史瀚,瀚父兵部侍郎寜,而祖楫犹为江西布政司都事,世家矣。而母饬于妇事,静好柔恭,殁而私谥之懿。则诸君子之志也。将合兆于某所卜,未有日,请豫为之铭。噫!甚矣之恒之不欲忘其亲也。按状公讳君南,字南仲,里人称为仲公。为人开逹志义,自喜鄣呉间多传其事。尝呵尉下骑,令无以昏夜收辱孝子。赎唐太史皋遗宅祠皋,是亦气决者能耳。余独喜其不就督府幕下告身官一事。嘉靖季倭炽呉越间,胡公宗宪督诸路兵治倭,开府于越,檄时权重能暴贵冨人,而汀州公里戚也。南仲方贾呉,几中倭脱身以免,伏崖壁观倭跳梁状曰:“此易与耳。”时真州守帅卢镗故习兵未知名,而里人子罗文龙有机知,亦流落无所用。仲公独竒此两人为言于汀州公,致诸督府,果以其策破走倭,进镗元戎,而以文龙参帷幕。谓汀州公曰:“二人微公子不及此,吾且以魏无知之赏为公子功。”仲公闻之笑曰:“彼以我为真贾者耶?”去呉走真州,不受。嗟夫!此不唯知二子,且知胡公游处泊然,荣訾无所与有,非髙歩逺识漫然气决者能乎?而孝睦之节甚着,内恕孔悲,则呉孺人襄焉。汀州公性卞急,仲公常得其欢。三子分月而馈至,仲则呉孺人常为。设十数人食,宾从诸倡乐有至者,輙留为汀州公欢噱,常尽一月止。所餐具竟晩脆好流羡。汀州公笑曰:「幸无骄老人口,难为季也。」诸客亦皆相戏曰:「吾等行需仲月乃来就公耳。」而仲公亦复好广宾客,诸博徒踘蹴技击,倡优杂戏。如汀州公性复卞急,常以客至饮不猝具,抵几发怒。呉孺人听之无如也,徐以辨盖。汀州公晩而有季道南,庶徐出也。仲公怜爱之,与同母兄程孺人所生周南三分其业,常与季多,而孺人亦徃徃致谨于冢妇姒氏礼遗诸姑,缓急无岁时,以称程孺人之意。汀州公耄矣,有妾余以其女子来。公殁,仲公善视余而嫁其女子名家。及仲公多嬖,呉孺人安之曰:「樛木谷风之诗,吾习之矣。」乃更有进此者。仲故矫壮无病,耄而哭其兄周南,冬逾春卒毁也。而呉孺人亦以其父太学遗言三振其弱弟坡若,增于危絶为举数丧,殁而犹视此,不亦孝睦之节甚着,而内恕孔悲者与。至子之恒羙而文,所游客多车骑长者,礼际治具滋益恭,然亦时以意喻之。恒曰:「儿治词赋,较吾治老庄言孰多?」而孺人亦时时劝厉本业,已而叹曰:「勉之,汝母亦旦暮人耳。」竟未终其年以殁。仲公哀之巳,卜贰于真州陈凡生子女有妇,而后令孺人子母视之,曰:「不忍忘吾懿也。」仲公去后,所与游无贵贱,悲思之。生卒年月日子妇孙若干具方定之。氏呉无竒氏状中冝为铭。铭曰:

质义文礼士,或以鄙任达所激,反复可喜,推进利国,耻食其报。儒者之恭,侠者之傲,实耄迎志,悦愉有羡。外内礼洽,存亡义贯。父客小徃,子客大至。鞴帣蓄旨,媚于三世。世曰能家,所急者财,令徳靡效,竒服是偕。通人懿妻,伦常呴俞,静躁相扶,宜年俪居。母龄距艾,翁越三纪,寿祉何常,恢其有子潘才。世钦哀诔,纷葩我赓,为铭贞其休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二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二十五

湖广参政警庸林公墓志铭【明陶望龄】

译我读到李本宁为歙县潘仲公灵柩所作的墓铭,知道仲公有个儿子之恒,以文章闻名,结交天下士人。在此之前,王元美曾为仲公的妻子吴伯姬作墓志,已经说过之恒是国子监上舍生,以文章侍游于达官之间。当时我在留都任官,得以同他订交。一天,他把诸位前辈先后为父母所作的传、志、哀诔送来,告诉我说:潘氏原是周代毕公高的后代;唐干符年间,有人出任歙县刺史,便留居当地。宋建炎年间,武节大夫珏迁居岩镇,传至十四世才有潘之恒。之恒的祖父是判汀州郡事潘侃,父亲是他的次子。之恒年少时聪敏伟异,博览书传;祖父当时困于诸生身份之间,不愿再让次子受苦,便让他到吴地经商。祖父回来后,他便放弃经商来奉养父亲,平日所居多有奇特高远的行为。他的母亲吴氏原是同县太学生思诚的女儿。曾祖父是御史吴瀚,吴瀚的父亲是兵部侍郎吴宁,祖父吴楫还曾任江西布政司都事,世代都是世家。而他的母亲操持妇事,安静美好,柔顺恭敬;她去世后,家人私下谥为“懿”。这些都是诸位君子墓志中所记的。如今将要择地合葬,已经占卜地点,却还没有确定日期,所以先请我作铭。唉,之恒不愿忘记父母,真是情深啊!按墓志状,仲公名君南,字南仲,乡里人称他为仲公。仲公为人开朗通达,志向高尚,自己也以吴地一带广泛流传他的事迹为乐。他曾呵斥县尉下马,命令他不要借黑夜拘捕、侮辱孝子。他赎回唐代太史皋的遗宅,建祠祭祀皋,这也只有气魄果断的人才能做到。我尤其欣赏他没有接受督府幕下告身官一事。嘉靖末年,倭寇在吴越之间猖獗,胡宗宪公督率各路军队治理倭患,在越地开设督府,发布檄文,倚仗一时权势,能够使富贵人家骤然显贵;而汀州公正是他的同乡亲戚。南仲当时在吴地经商,几乎被倭寇抓住,逃脱后藏在山崖石壁间观看倭寇横行,说:“这些人容易对付。”当时真州守将卢镗过去习兵,却还没有名声;乡人子弟罗文龙有机智谋略,也流落在外没有机会施展。仲公独独认为这两人奇异,便向汀州公说明,推荐他们到督府。果然凭借他们的谋略击败并驱逐倭寇,提升卢镗为元戎,任命罗文龙参与幕府。汀州公对他说:“若不是公子推荐,这两人不可能有今天;我还要把魏无知受赏的功劳算在公子身上。”仲公听后笑道:“他把我当成真正的商人吗?”于是离开吴地前往真州,不肯接受。唉!这不仅是他识拔两人的表现,也是他看出胡公性情淡泊、荣辱得失都不放在心上的表现;若非志趣高远、见识深远而又果断的人,哪里做得到呢?至于孝顺亲长、和睦宗族的节操,更是非常显著;内心宽恕而又极其悲悯,这都有吴孺人的辅佐。汀州公性情急躁,仲公却常常能使他欢喜。三个儿子分月供给他,轮到仲公时,常由吴孺人操办。若设宴供十几人用餐,宾客、随从以及前来表演歌舞杂戏的人,仲公总要留下来给汀州公助兴,常常一整月才停止。所用餐具直到晚上仍精美丰盛,流露出富足的气象。汀州公笑说:“幸好没有使老人骄傲的嘴,否则就难为老三了。”宾客们也都互相取笑说:“我们要等到仲公那个月才来拜访您。”仲公也喜欢广泛招待宾客,赌博、踢球、技击、倡优杂戏,无不容纳。汀州公性情又急躁,常因宾客来了而饮食不能立即备齐,撞击几案发怒。吴孺人听见后也不与他争辩,只慢慢用道理解释。汀州公晚年又得了小儿子道南,是庶出,出生较晚。仲公怜爱他,便与同母兄程孺人所生的周南三人分割家产,常常多给道南一些;吴孺人也常常谨慎地依照礼节给长媳姒氏以及诸姑送礼,无论缓急都不计时日,以此符合程孺人的心意。汀州公老了,又有妾余氏带着女儿来到家中。汀州公去世后,仲公善待余氏,并把她的女儿嫁给名门。等仲公妻妾较多时,吴孺人安然处之,说:“《樛木》《谷风》中的诗句,我早已熟悉了。”于是后来又有女子进门。仲公过去强健无病,老年因周南兄长去世而痛哭,到了冬天越过春天,终于因悲伤过度而去世。吴孺人也遵照她父亲太学生的遗言,三次振救她的弱弟坡若,在危急濒绝之际多次筹办丧事;即使去世后仍然照料此事。这不正说明她孝顺和睦的节操十分显著、内心宽恕而又极其悲悯吗?至于儿子之恒,才华优美,文章出众,所交游的多是乘车骑马的长者;礼仪交往和宴饮安排更加恭敬,但她也时时委婉地劝诫他。之恒说:“儿子治理词赋,和我治理老庄之言相比,究竟谁更多?”吴孺人也时时劝勉他专心本业,不久又叹息说:“努力吧,你的母亲也是朝夕将死的人了。”最终她没有活到自己应有的年岁便去世。仲公已经为她悲哀,又在真州择了第二块墓地;陈凡生的子女已经有了妻室,于是仲公让他们像母子一样照看孺人的儿子,说:“我不忍心忘记我的贤妻。”仲公去世后,与他交游的人无论贵贱,都悲伤思念他。生卒年月日、子女、儿媳、孙辈若干,详细情形另载。吴氏没有奇异的墓志状,应该为她作铭。铭曰:以质朴、正义、文采和礼法立身的士人,有人因为鄙弃任意放达而受到激励;反复玩味,令人欣喜;推进有利于国家的事业,却以接受报偿为耻。具有儒者的恭敬,也有侠者的傲岸;虽已年老,志向仍然相迎,欢乐而又富足。内外礼法融洽,生死之间义理贯通。父亲以宾客之礼小有往来,儿子以宾客之礼大为接待。备办丰美食物,使三代人都感到喜悦。世人说这是能治家的家庭,所急切看重的只是财物;美好的德行却没有被效法,反而同华丽服饰相伴。通达之人的贤妻,使伦理纲常温和融洽;一静一动相互扶助,夫妻相伴,适宜长寿。母亲寿过五十,丈夫又超过六十,寿福何其长久;潘氏有才的儿子使家业更加广大。世人敬重他们的哀诔,我纷纷继作此篇;用铭文来贞定他们的美好德行。《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二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二十五 《湖广参政警庸林公墓志铭》【明代陶望龄】

先生讳某,字孚元,警庸其号。少竒颕丱,岁博通羣书,补诸生,有隽誉。嘉靖辛酉举乡试,乙丑举进士科。寻选翰林院庶吉士,以材器为馆阁师所重。故事,闽中馆选二人,唯一人留,是科先生与莆田陈尚书经邦俱授史职,先生为检讨。戊辰分校礼闱,明年以告还,又明年还职。万厯癸酉同修肃穆二朝实録,展书经筵,管理诰勅。甲戌録成,进编修。先生性嗜书好古,及官词曹,每请俸辄送书肆,杜门息交,游泳文艺,该习朝典,意尚深逺,人莫之测也。为人直躬旷宇,肠如弦绳,外甚宏肆,而神守坚确。其当制也,以次草江陵诰词,先生据体演文,无所夸饰。江陵固已不怡,属令改定之,又持曰:「王言适如是止也,不增易一字。」遂大憾之。乙亥用年例,改湖广按察司副使,行至淮安上章请罢,报可。先是门人习公孔教以书劝先生之官,至是报曰:「仆赋性过戆,误尘华贯,适者外转,势固宜。然仆岂敢择官而后处哉?士皆有志,贵能自适。古人有辞万锺而不顾,岂真为髙哉?亦必有不当于心者。仆释屩以来,盖非一日,长短之效,昭然可见。今当涂者以此处仆,以我为能乎否乎?仆虽音操土风,行乖流俗,至于是非成败之故,坦然明白,轻重缓急,亦当有系。人虽以仆为不能,仆不甘也。然名不登于首列,交不及于显官,终日穷年,兀然自守,平生所知契一二人耳。而或以仆为能,仆不敢也。夫以仆之能不能,尚不敢自决,而况于当涂者乎?既不以不肖为能,而又不欲显然斥之,直以庸常畜我,我又庸常自待,甘縻寸禄,是真无意于天下事者也。天下事岂循常局促,舎已从人者所能成哉?」穷巷屏居,门无车马,髙堂菽水,良用快心。祖母年已近迈,恃人而行,金石难期,喜惧交并,朝夕奉侍,亦足报刘。暇时与一二弟侄课文,发其愤悱,紏其纰缪,冁然共适,不待逺明,匪特。此也,家有青山,户对流水,朝露方裛,稻苖盈畴,倚杖其间,行人树外,牛羊自来。农夫夸年岁之登,童稚簉衣冠之俊。知我者希,则我益贵,安能贬胸中之竒倔,徇他人面目之欢乎?今耳视目听之徒,直谓我假耳。不肖非其事,不以萌诸心;非其心,不以宣诸口。虽在酩酊讙呶之时,而其言举皆此心也,岂有假耶?匹夫抱志,万人莫夺,又何必降屈于今日,求伸于他年哉?顾仆实有所大好。仆幼而嗜睡,长而多病,比入史馆,优游岁月,无所发明,意未尝不欲陟坟籍之颠,采艺林之实也。故得钱即以购书,然灯即以开巻,意之所怡,他无以易。虽未能周览徧观,然巳得其槩矣。今必欲使之俛首以就簿书,易辙而事戎马,世情日新,狂态如故,一无所成,而万有所失矣。逝将筑室云山之麓,洗耳漳水之滨,慕匡鼎之解頥,希朱公之折角,捜壁藏之余藴,发髙阁之异同,考经纬之弥文,讲太平之遗迹,潄其菁华,挹其芳润,然后芟诸史之繁芜,稡百家之散佚,续千古之道术,成一代之文章。身虽隐矣,言亦不朽。语云:人各有能有不能,此则不肖之所能也。不识足下以为何如?及江陵败録,素为所废斥者,起浙江提学副使,以亲命强行。先生裁鉴精妙,请寄无所受,每面发试牍至所属生,輙曰:“某公尝为若言然,若文劣,固宜居此。”其所拔擢,始或疑骇,后悬验,莫不称服。代先生者,晋江苏公浚,至今两浙言良督学,称林苏苏公敏絶一世,名为知人,至取神骨物色之表,不能及也。竣试时,出命觞登览,生徒童冠皆聚观之。先生召至前,赐之酒,笑曰:“对游山客,可试共饮,宗师法不可干也。”先生既骯■〈骨塟〉不能细谨,而部使严重,他藩牧事之皆谬恭视,先生阔疎,意不能容,疏论之,奉旨调用。诏下时,方校越越士追送江上,人人涕下,不能仰视。先是漳浦有泊曰公溪,官取税以饷民,苦之。先生为邑令,言请蠲其税,令不从,又言之抚台,语稍侵令,令大憾之。先生罢浙宪,还未至家,而令因以事中其家齮龁殊甚。先生归隐,操弥励,复不得已奉封公北行,以避仇。封公旅于姑孰,而先生行诣阙候补,鞭马鄣南,意不自得。同年顾公养谦开府辽东,致书以酒徳为言。先生戏报曰:「昔人喻酒于兵,兵可千日不用,不可一日不偹;酒可千日不饮,不可一饮不醉。羙哉此言,可与论酒矣。弟落落无成,正可寻醉乡耳。而脾气虚弱,溏泄为灾,欲效郑公一饮三百杯,竟不可得。安得使酒哉!乃知器自有限,此禄亦不易也。」

译先生名某,字孚元,号警庸。年少时聪颖奇异,幼年便博通群书,补为诸生,享有俊誉。嘉靖辛酉年考中乡试,乙丑年考中进士。不久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因为才干器识而受到馆阁老师的器重。按照旧例,闽中馆选二人只有一人留馆;这一科先生与莆田陈尚书经邦一同授史职,先生任检讨。戊辰年分校礼闱,次年以请假还乡,第二年又回任。万历癸酉年参与编修肃宗、穆宗两朝实录,进讲经筵,管理诰敕。甲戌年实录完成,晋升为编修。先生性情喜爱读书、嗜好古物,任职词曹时,每次领俸禄便送到书店,闭门谢客,沉浸于文艺,熟习朝廷典章,志趣深远,别人无法测知。他为人正直旷达,心肠如弓弦般正直,外表十分豪放,而精神操守坚定。当他起草诰词时,按照体例撰写江陵的诰词,不作夸饰。江陵本来已经不高兴,命他改定;先生仍坚持说:“帝王之言恰好就是这样,不增加、不改动一个字。”江陵因此大为怨恨。乙亥年按年资例改任湖广按察司副使,走到淮安便上章请求罢免,获准。此前,门人习孔教曾写信劝先生赴任;到此时先生回信说:“我天性过于愚直,错误地进入显贵的官籍;如今外调,势所当然。然而我哪里敢挑选官职之后才去任职呢?士人各有志向,贵在能够自得其所。古人有辞却万钟俸禄而不顾的,难道真是为了显得高尚吗?也必定是因为那件事不合他的内心。自从我脱下草鞋以来,这种长处和短处的结果,大概不是一天两天才显现,已经清清楚楚了。如今当权者以此安排我,是认为我有能力还是没有能力呢?我虽然说话操着乡土口音,行为又违背流俗,但对于是非成败的缘故,却看得坦然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也应当有所关联。别人即使认为我不能干,我也不甘心。可是名次不能列在前面,交往又达不到显贵官员的范围,终年整日孤独自守,平生真正知心的不过一两个人罢了。有人或许认为我能干,我却不敢当。以我的能与不能,尚且不敢自己决定,何况是当权者呢?他既不把我这个不肖之人当作有才,又不愿明白地斥退我,只把我当作庸常之人安置;我也把自己当作庸常之人,甘愿拘束于微薄俸禄,这才是真的无意于天下大事。天下大事难道是循着常规、畏缩拘谨、舍弃自己而顺从别人所能成就的吗?”我居住在穷巷,闭门不出,门前没有车马;在高堂之中吃粗粮饮清水,实在十分畅快。祖母年纪已经接近衰老,要依靠人扶持行走,寿命如金石般难以预料;我喜悦和忧惧交集,早晚侍奉她,也足以报答祖母如刘氏之于祖母的恩德。闲暇时同一两个弟弟、侄子讲习文章,启发他们郁结难发的心情,纠正他们的错误,大家开怀欢笑,共同自得,不必等待远方的知音,也不只是如此。我家有青山,门前正对流水;早晨露水刚刚润湿,稻苗充满田畴。我拄杖行走其间,行人在树外经过,牛羊自行来到。农夫夸耀年成丰收,儿童穿着整齐衣帽,显得俊秀。理解我的人稀少,我反而更加珍贵;怎么能贬低胸中的奇异刚劲,去迁就别人的脸色而求取欢心呢?如今那些以耳听视、随声附和的人,只说我是假装罢了。不是我所要做的事,便不会萌生于心;不是我心中所想,也不会宣之于口。即使在酩酊大醉、喧哗吵闹的时候,我说的话也都出自这颗心,难道会是假的吗?匹夫胸怀志向,万人也不能夺去,又何必在今天降志屈身,只求将来伸展呢?只是我实在有特别喜爱的事情。我幼年就嗜睡,长大后又多病,等到进入史馆,优游度日,没有什么发明;心中未尝不想登上典籍的高峰,采撷文艺之林的果实。因此一得到钱便用来买书,点灯便打开书卷,心情所得到的愉悦,没有别的事物可以替代。虽然还不能把所有书遍览一遍,但已经得到其中大概。如今如果一定要让我低头去处理簿书,改变道路去从事军旅,世态日新,而我的狂态依旧,必定一事无成,却会失去万般所得。我将要在云山山麓筑屋,在漳水之滨洗耳,仰慕匡鼎善于解说而使人开怀,希求朱公能够折服权贵,搜集藏在墙壁中的遗留精义,发掘高阁典籍中的异同,考察经纬之学的繁复文理,讲论太平时代留下的遗迹,吸取其中精华,汲取其中芳润,然后删去诸史的繁芜,汇集百家的散佚,续接千古的道术,成就一代的文章。身体虽隐居,言论也将不朽。古语说:人各有能,也各有不能;这些正是我这个不肖之人所能做的。不知足下以为如何?等到江陵败落,被他平素废斥的人起用为浙江提学副使,先生因亲命勉强赴任。他鉴识精妙,请托一概不接受;每次面对面发下试卷到所属学校,总说:“某公曾替你说过好话,但你的文章很差,本来就应当处在这个名次。”他所拔擢的人,起初有的令人疑惑惊异,后来经过验证,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接替先生的是晋江苏公浚,至今两浙谈到贤能的督学,都称林、苏二公;苏公敏锐绝伦、号称知人,却连考察人的精神骨相和外在气质,也比不上林公。考试完毕时,他发布命令设宴登临游览,生徒童冠都聚集观看。先生召他们到面前,赐酒给他们,笑着说:“对游山的客人,可以一同饮酒;宗师的法度却不可冒犯。” 先生既然性格刚直豪放,不能谨小慎微,而部使严厉持重,其他藩镇长官又都以谬误的恭敬对待他;先生性情疏阔,心中不能容忍,于是上疏论劾他们,奉诏调任。诏令下达时,他正在校阅越地士子;士子们追送到江边,人人流泪,悲伤得不能抬头。此前,漳浦有个泊口叫公溪,官府征税来供给民夫,百姓深以为苦。先生任县令时,提出请求免除这项税,县令不听;他又向巡抚进言,言辞稍稍触犯县令,县令大为怨恨。先生罢任浙江按察副使,尚未到家,县令便借事陷害他的家人,狠狠地排挤攻讦。先生归隐后,操守更加自励;后来又不得已奉父亲封公北行,以躲避仇怨。封公旅居姑孰,先生前往京城候补,骑马经过鄣南,心情很不得意。同年顾养谦公在辽东开府,写信来谈酒德。先生戏答说:“古人曾把酒比作兵,兵可以千日不用,却不能一日不防备;酒可以千日不饮,却不能一饮而不醉。这话说得好,可以同他谈论酒了。弟弟落魄无成,正可以到醉乡去寻找归宿。可是脾胃虚弱,泄泻成灾,想效法郑公一饮三百杯,终究做不到。哪里能够任意饮酒呢!这才知道器量自有极限,这份俸禄也不容易享有。”

顾公饮中友,故相徃复如此。无何,以原官饬兵贑州,贑方兴岑冈之师。先生檄上抚台,力言用兵妄杀非是,时已成师,不及止,然以先生言获原纵者犹数百人。丁亥迁湖广布政司右参政,治承天。时苦旱,先生祷救甚勤,居五月,复坐言者罢归。归为小斋,题曰「读书谈道」,更号曰「云山居士」,埽轨谢客,时为后生商畧文课,与同好痛饮而已。晩岁颇好内典,及丁父艰,肆力形家之言。或劝之著书,輙对曰:「三苏文章,今人犹厌读,我复何有乎?」尝为人论为文之法,以气为主,其言曰:「意至而藻生,神来而旨畅,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吾于斯言有当焉。先生老无子,后举子数岁而殇,不胜悲咤,时击膺,遂有血疾。疾时令人奏管鸣弦,倚而歌,枕上听之。迨亟问以后事,皆不言,独引声歌刘长卿《上阳宫》诗,声若金石,两手交舞,其达生知命如此。先生至行贞白,赀产不及中人,里居有司例供舆皁,皆谢却之。宅忧日,寝兴垩室中,三年未尝内也。其先居漳浦之葭洲,曾大公崇器公有隐徳,乡人称之曰「朴叟」。朴叟生子琥而夭,有遗腹子曰文贡,即封检讨公,先生父也。封公母王以节闻,葭洲近海多盗,节妇以其子徙居于前涂及先生。贵拜疏言,祖母贞节状,诏旌其门。又念葭洲宗祏所在也,即故地建祠,买田供祀事焉。先是,云霄民善剽,时议将诛剿之,頼先生昌言于朝而止。饶冦入闽,增设宪臣于诏安,先生以官多徒扰民,陈诸铨司,寻罢设。以故乡人佥徳之,先生艰于嗣,咸为祷弗得,葬封公云霄之山阻水焉。云霄人争造舟为梁以过,蜃车令先生得志其徳于人,与人之归徳可胜道哉?望龄为诸生时,客游燕,不及试事。与其曹百人补试睦州,先生发牍首予以仁和,今宪副张君鹗鸣次之。翌日复悬花红环城而呼,会予发去不可及,补试生率阘茸,畏主司意,不复望花红也。檄来复以冠先所试诸士,予廪食,于是庠士大讙,争言以父故私之。先生初不知望龄谁氏子也,闻谤抚心而叹,愈益诵言:「两浙士有先望龄举者,吾不复相文。」后名第偶符,先生为一笑而望龄絶痴钝,徳业无所底,每事后人,此非先生所及也。先生病革,属其嗣子毓榛曰:「铭我必陶氏子。」故毓榛走数千里以户部侍郎状来乞铭,告曰:「某月日塟某地,望龄辱先生知,无以报,乌敢辞?」弗铭,铭曰:神龙升云,九土被膏,或扰豢龙,龙舎而逃。文明天下,岂与鱼谋?失势而沉,以侣鳣鳅。性不可驯,而寜可爼?大壑归藏,一瞑万古。

黄母范太夫人墓志铭【陶望龄】

译顾公是饮酒中的朋友,所以两人往来唱和常常如此。不久,先生以原官督饬兵务到赣州任职,当时赣州正兴兵讨伐岑冈。先生向巡抚发檄文,竭力说明用兵妄杀是不对的;当时军队已经出发,来不及停止,但因为先生的言辞而获释的人仍有数百。丁亥年升任湖广布政司右参政,治理承天。当时承天苦于旱灾,先生勤勉祈祷求雨,任职五个月后,又因言官弹劾而罢归。回乡后建了一间小斋,题名“读书谈道”,又改号“云山居士”,闭门谢客,偶尔替后辈商量文章课业,只同志趣相投的人痛饮罢了。晚年颇为喜好佛典;父亲去世服丧时,便尽力研习堪舆之学。有人劝他著书,他总回答:“三苏的文章,今人尚且厌读,我又能留下什么呢?”他曾向别人谈论作文的方法,以气为主,所说的是:“意境到了,文采自然产生;精神来了,旨趣自然流畅;该行进的地方就行进,该停止而不能不停的地方就停止。”我认为这话很有道理。先生老年无子,后来生了儿子,几年后又夭折,悲痛叹息不能自胜,常常捶击胸膛,终于患了吐血之疾。病中让人奏管吹弦,自己倚着歌唱,在枕上听乐。病危时询问后事,他一概不答,只引声歌唱刘长卿《上阳宫》诗,声音如金石,两手交相起舞;他就是这样旷达地看待生死、深知天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先生品行极其高尚纯洁,家产还不如普通人;居住乡里时,按官府惯例本应供应车轿和皂隶,他都谢绝不用。服丧期间,起居都在涂白的丧室中,三年未曾进入内室。他的祖先先居住在漳浦葭洲,曾祖父崇器公有隐居的德行,乡人称他为“朴叟”。朴叟生子琥,早夭;有个遗腹子名文贡,就是封检讨公,也是先生的父亲。封公的母亲王氏以守节闻名。葭洲靠近海边,盗贼很多,节妇便带着儿子迁居前涂,直到先生出生。先生显贵后上疏称述祖母贞节的事迹,诏令表彰她的门第。又想到葭洲是祖宗祠庙所在,便在旧地建祠,买田供给祭祀费用。此前,云霄百姓素来善于劫掠,当时有人议论要诛剿他们,依靠先生在朝廷公开进言才停止。饶寇进入福建后,朝廷要在诏安增设宪臣,先生认为官员过多只会徒然扰民,便向铨司陈说,不久停止设置。因此乡人都共同称赞他的德行。先生艰难于后嗣,乡人都替他祈祷却没有结果;封公葬在云霄山水险阻之处。云霄人争相造船搭桥让人通过,又为先生造蜃车,使先生能够把德行施及众人;众人归附、感戴他的恩德,哪里说得尽呢?望龄做诸生时,客游燕地,没有赶上考试。后来和同乡一百人到睦州补试,先生发下文书,把我列为仁和县第一,今任宪副的张鹗鸣排在第二。第二天先生又悬挂花红,环城呼喊;适逢我已经出发,来不及赶上。补试的生员大多才能低下,害怕主考官的意旨,便不再希望得到花红。檄文传来,又把我列在先前参加考试的诸士之首,给我廪食;于是学校中的士人十分喧哗,争相说先生因为父亲的缘故而偏袒我。先生起初并不知道望龄是谁家的儿子,听到诽谤后抚胸叹息,更加宣称:“两浙士人若有排在望龄之前被录取的,我以后不再评阅文章。”后来名次偶然符合预想,先生笑了一笑;但望龄我却十分愚钝,德行事业都没有成就,做什么都落后于别人,这些都不是先生能够预料的。先生病危时,嘱咐他的嗣子毓榛说:“为我作铭,一定要陶氏的儿子。”因此毓榛跋涉数千里,拿着户部侍郎所作的墓志状来请求我作铭,告诉我说:“某月某日葬于某地。望龄有幸蒙先生知遇,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哪里敢推辞?”于是不能不作铭。铭曰:神龙升入云中,九州大地都承受膏泽;有人扰乱、豢养龙,龙便舍弃此处逃走。天下已经文明,难道还要同鱼类谋划吗?失去形势便沉沦,只能与鳣、鳅为伴。天性不能驯服,又怎能放在俎上?归藏于大壑之中,一闭眼便是万古。《黄母范太夫人墓志铭》【陶望龄】

万厯辛丑,望龄复从其友黄平倩辉于京师,甚欢。无何,平倩执予手太息而言:“子今来,吾行去矣。吾父春秋髙,吾当归养吾母。弃诸孤久,方岁壬午塟吾邑西山之桂花坪。北水啮墓左,法宜徙。吾归将改塟,因泣曰:‘吾母良苦,即塟吾欲子之铭之也。’”因为语曰:“吾母范氏,父希正,以嘉靖庚子举四川乡试第一人。母龎太常少卿埙之裔孙也。十五归吾父春亭公黄,故饶给。至吾祖西原公而业衰,母归于是,姑罗宜人亡矣。事继姑徐婉听无间,家赤贫,力针纫自苦。日昳炊冷,目花缤然,时酌杯水代糜也。尝岁暮脱簮易薪米,营办甘脆奉其舅舅。临食咨叹曰:‘顾吾可耳,柰冯可时何?’可时,西原公贫友也。于是更割盘肉束薪裹米致诸冯君。西原公乃为饱食。吾祖病革,持吾父语曰:‘而孝而妇贤,后其将昌乎?’居数年,继姑归于徐而骤卒。俗谓丧入不祥,请丧于徐母,遽曰:‘吾姑也,焉可竟返而丧焉?’于是吾父母贫曰甚,故屋数间,我居其西偏,东偏以售人来蹙我,日嫚詈不休,乃去西徙。是夕母梦伏而吞块,占者曰:‘无忧是竟而土也。’吾父既领乡荐复不第,诸从多食我,儿女长成,率倚办于母,劳苦时倍。吾父知通渭、溆浦,母皆从。俄而病脾,未病前梦神人从云中下相慰劳,称夫人大类。而父觉而叹曰:“先君子四十七卒,吾今逮矣,其将徃乎?”竟病不起。外大父通儒也,兼精二氏言,以是母少熟《内则》《孝经》,后数称引解说,女中师之,而精信因果,约已利物,其仁爱着于心,通于神明焉。通渭人有训讼者黠甚,吾父收得念当毙之,母梦髯叟氅而杖来,言:“某罪未及死,请置弗杀也。”觉以告公,意弗改。复梦妇人劔婴绾稚懐牒而前,又以为言,公出望见妇人如言梦状,令人迎问:“某妻乎?”曰:“是也。”遂贷之,其冥感如此。外大父病,母尝为羹股将之溆浦也,以外大母老故不欲。徃既至溆,念母甚,夜闻解■〈▯释〉声,问曰:“雨邪?”户开■〈▯释〉入,乃微吟曰:“思亲闷坐银灯下,误听风声是雨声。”吾父闻而讶之,多其暗解也。平倩为予言云然,当语时数数涕下,至饮水代糜,事泪被面,几不能属语。至壬寅八月,平倩果归。又明年甲辰,望龄亦得告去。方入舟,使者自蜀适至,持平倩书币来告改塟日曰:“某月某甲子。”告塟地曰:“谯贤村之西北冈。”且征夙诺。及读王都谏状,其言皆与曩所闻合符。平倩之归也,言:“吾母氏贫,日食不办粥,吾有饘有茹以给,有鱼菽以祭以养,复何事?”平倩与其弟参政君居官,俱用清亷,自将贤能之誉满天下,业用未艾。人皆曰:“春亭公之教,夫人基之也。”夫人生嘉靖辛卯二月朔,卒万厯丁丑八月二十二日。初以春亭公考最,赠安人,再赠宜人,复用平倩宫官推恩,仍赠宜人。子五:长光,庠生,娶赵氏;次即吾友辉,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掌司经局事,东宫日讲官,娶王氏,赠宜人,左布政使续之之女;次耀,贡为太学生,娶张氏;次韑,河南布政司右参政兼按察司佥事,娶王氏,赠恭人,继娶江氏,封恭人;次■〈光兼〉县庠生。后夫人十二年卒,娶韩氏。女一,适吏科给事中杨文举。孙四:昌糓,昌俊,光出昌言,辉出昌胤,耀出皆庠生。曾孙三:士憬殇,士愉,昌言出士惺,昌胤出。孙女九:光出二,一适举人杨益,一聘同知苏希瞻子某;辉出一适大理评事岳方子庠生虞衡;韑出六,一适知县杨伟孙盛,一适知府雍之可孙庠生所造,一适知府任哲子庠生茂松,余三幼未字。铭曰:

糜而水,厥徳则旨,以遗而子。神与块,厥占靡害。而宇将大,而宇乃光矣。而子乃昌矣。藏二十岁而启,而窆乃阳矣。谯贤之阡而居,乃靡弗臧矣。

孺人廖氏墓石铭【袁宏道】

孺人廖氏,为先庶子伯修兄继室。少庶子七岁,年十八乃归。时伯修方为孝亷,既官翰苑,遂封孺人。随伯修燕邸者十二载,家居前后凡五载。称未亡四载,得年三十八,以万厯甲辰八月十八日卒于寝。孺人性醇和,贞粹相夫,子以义,畜妾媵以恩。伯修亡,意绪殆不欲生,持斋绣佛,日夜期地下。伯修甫襄事,遂命斵棺,治鬼衣,若逺行之装束,恬然安之。未及二年而逝。嗣子祈年,将以是年十二月一日安塟于先庶子墓旁,相距丈许。遂为之铭。铭曰

原之右为姑,若夫原之左为子,若侄夜台之聚首,胜白日之歔泣。性温而贞,不愧姑也;操严而洁,不愧夫也。唯其不愧,是以含笑而归,愿佐夫子于黄垆。

舒大家志石铭【袁弘道】

译万历辛丑年,我又随朋友黄平倩辉在京师,彼此十分欢悦。不久,平倩拉着我的手叹息说:“你这次来,我却要走了。我的父亲年纪已大,我应当回去奉养我的母亲。抛下父母已经很久了;当年壬午年把父亲葬在本县西山的桂花坪。北面的水侵蚀墓地左侧,按理应当迁葬。我回去准备改葬,于是哭着说:‘我的母亲实在辛苦,等安葬她时,我想请你为她作铭。’”于是他又说:“我的母亲姓范,父亲希正,嘉靖庚子年考取四川乡试第一名。母亲是太常少卿庞埙的后代。十五岁嫁给我的父亲春亭公黄家,当时家境富裕。到了祖父西原公时家业衰落,母亲嫁来时,婆母罗宜人已经去世。她侍奉继婆徐氏,和睦无间;家中赤贫,她靠缝纫劳作使自己辛苦度日。每天太阳偏西还烧不出热饭,眼前一阵阵昏花,有时只能斟一杯水代替稀粥。曾在年末摘下簪子换取柴米,置办甘美脆食奉养公公。临到进食时叹息说:‘只顾我自己倒还可以,可冯可时怎么办呢?’可时是西原公的贫困朋友。于是她又割下盘中的肉,捆好柴,包好米,送到冯君那里。西原公这才得以饱餐。我的祖父病重时,握着父亲的手说:‘你孝顺,你的妻子贤惠,后代大概会昌盛吧。’ 过了几年,继姑母嫁到徐地后突然去世。世俗认为丧事进门不吉利,请求把丧事办在徐家母亲那里,父亲却立即说:“她是我的姑母,怎么可以让她办完丧事后竟返回徐地去安葬呢?”这时我父母家中越发贫困,旧屋只有几间,我住在西边,东边那一间卖给了别人;新主人不断逼迫我,天天辱骂不停,于是我离开那里向西迁居。这天晚上,母亲梦见自己伏在地上吞土块,占梦的人说:“不必忧虑,这终究是土地之事。”父亲乡试中举后又屡试不第,许多亲属都靠我家供养;儿女逐渐长大,往往都依靠母亲来料理,劳苦比平时加倍。父亲任通渭、溆浦知县,母亲都随行。不久母亲患脾病,病前曾梦见神人从云中下来慰劳她,称她为夫人,形貌很像。父亲醒来叹道:“先父四十七岁去世,我如今也到这个年纪了,难道也将要离世吗?”后来果然病倒不起。外祖父是博学的儒者,又精通佛、道二氏之学,因此母亲年轻时熟习《内则》《孝经》,后来多次引用并讲解其中道理,女子们都把她当作老师;她又深信因果,约束自己而使人得利,其仁爱铭刻于心,通达神明。通渭有个打官司的人,非常狡猾,父亲捕获他后认为应当处死。母亲梦见一个长着胡须、披鹤氅、拄拐杖的老人前来,说:“此人的罪还没有达到死罪,请放过他,不要杀他。”醒后她把梦告诉父亲,父亲的主意却没有改变。母亲又梦见一个妇人,手持剑,怀抱婴儿,手里拿着诉状走上前来,也这样替那人求情。父亲出门后看见一个妇人,形状正如梦中所说,便叫人迎上去问:“你是某人的妻子吗?”妇人回答:“是。”于是父亲赦免了那个人;冥冥中的感应竟如此明显。外祖父生病时,母亲曾煮好肉羹准备送往溆浦,因为外祖母年老,原本不想前去;到了溆浦后,她非常思念母亲。夜里听到竹席发出声响,便问:“是下雨了吗?”门打开,竹席被风吹进来,她于是低声吟道:“思念亲人闷坐在银灯之下,错把风声听成了雨声。”父亲听后惊讶不已,赞叹她暗中感通之事。平倩这样对我说起这些事时,屡屡流泪,甚至以水代替稀粥来喝,谈到悲伤处泪流满面,几乎不能继续说话。到了壬寅年八月,平倩果然回来了。又过一年,到甲辰年,望龄也获准辞官离去。刚登船,使者恰好从蜀地来到,带着平倩的书信和礼物,告知改葬日期说:“某月某甲子。”又告知葬地说:“在谯贤村西北的山冈。”并且来索取我从前的承诺。等我读到王都谏所写的墓志状时,里面的话都与先前听说的完全相合。平倩回去后说:“我母亲家贫,每天连粥都难以备办;如今我有稠粥和蔬菜供养她,有鱼和豆类供她祭祀、奉养,这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平倩和他的弟弟参政君做官,都以清廉自持,因此贤能的声誉传遍天下,事业也正未有穷尽。人们都说:“春亭公的教诲,是夫人奠定了基础。”夫人生于嘉靖辛卯年二月初一,卒于万历丁丑年八月二十二日。起初因春亭公考绩为最,被追赠安人;后来再次追赠宜人;又因平倩任宫官而得到推恩,仍追赠宜人。她有五个儿子:长子光,是县学增生,娶赵氏;次子就是我的朋友辉,任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掌司经局事务,任东宫日讲官,娶王氏,王氏被赠为宜人,是左布政使续之的女儿;次子耀,贡入太学为太学生,娶张氏;次子韑,任河南布政司右参政兼按察司佥事,娶王氏,王氏封为恭人,后又娶江氏,江氏也封为恭人;次子■〈光兼〉,是县学增生。夫人去世十二年后,他娶韩氏。女儿一人,嫁给吏科给事中杨文举。孙子四人:昌糓、昌俊;光的儿子是昌言;辉的儿子是昌胤;耀所生的几个孙子都为县学生。曾孙三人:士憬夭折;士愉;昌言的儿子是士惺,昌胤的儿子未载。孙女九人:光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举人杨益,一个许配给同知苏希瞻的某个儿子;辉有一个女儿,嫁给大理评事岳方的儿子、县学生虞衡。韑有六个女儿,一个嫁给知县杨伟的孙子盛,一个嫁给知府雍之可的孙子、县学生所造,一个嫁给知府任哲的儿子、县学生茂松,其余三个年幼尚未许嫁。铭文说:以稀粥充饥,却有水土之德;她的德行甘美,把它遗留给子孙。神人与土块的梦兆,所占之事没有灾害。家屋将要扩大,家屋终于光明;子孙也终于昌盛。墓葬二十年后开启,重新下葬时便面向阳地。在谯贤村的墓道旁安居,从此没有什么不吉祥。孺人廖氏墓石铭【袁宏道】孺人廖氏,是先庶子伯修兄的继室。她比庶子小七岁,十八岁时才嫁来。当时伯修正是孝廉,后来做了翰林官,她于是被封为孺人。她随伯修居住在燕地王府十二年,前后在家居住共五年。自称未亡人四年,享年三十八岁,于万历甲辰年八月十八日在寝室去世。孺人性情醇厚温和,以贞洁纯粹辅佐丈夫,以义教导儿子,以恩德蓄养妾媵。伯修去世后,她心绪几乎不想活下去,持斋念佛、刺绣佛像,日夜盼望到地下与丈夫相会。伯修刚办完丧事,她便命人砍制棺材,置办鬼衣,像准备远行的行装一样,安然等待死亡。不到两年她便去世了。嗣子祈年将于这一年十二月初一,把她安葬在先庶子墓旁,相距约一丈。于是替她写下铭文。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墓地的右边是姑母,墓地的左边是丈夫,仿佛侄儿也在夜台相聚;这胜过白日在世时的抽泣。性情温和而贞洁,不愧为姑母;操守严正而清白,不愧为丈夫的妻子。正因为无愧,所以含笑归去,愿意在黄泉辅佐夫君。舒大家志石铭【袁弘道】

家崇阳舒氏女,生嘉靖之壬午,家贫,父怜其慧,教之新声,走荆郢间,未几至余里,见王父左溪公,慈而侠,委身。年三十余而王父即世家,孑然一身,无他男女。族长者以其秾李,恐不当霜雪,家以死自矢,朝絣暮织,为余叔督家政甚勤苦。叔诸子宗正等家,皆母之,推干就湿,倍于所生。闺操之严,凛若寒玉。称未亡者五十年,寿八十有四岁。噫,是可铭也矣。铭曰

贪泉之水,不变亷士之肠;兰生丛棘中,不败其芳。唯橘与枳,何其易徙?闻家之风,可以愧死。

先大父母合塟墓志铭【汤宾尹】

宾尹为诸生,一岁而谢大父成进士,二岁谢大母也。诸生时竒穷,不办养敛。进士官词林,穷无以异诸生。又大母属纩之际,宾尹适归节家,封史与季伴送之维扬,任终事者外惟一仲,内惟诸妇而己盖又十年,宾尹再使在里,始得从封史后躬纼畚之役。岁曰丁未,万厯三十五年十二月十一日,地曰后潭之西冲,又曰青坞,面丁负癸,去本家四十里。是役也,封史昼夜营卜,竭二十二年之心力以毕此宅,而始即寝也。自惟薄劣,无所効于先人,顾视二十余年,土风移易,情事迕舛,求所为大父彷佛者,而抑亦寡鲜矣。嗟胡不思,嗟胡不悲!大父世力农,粪硗田数畆,不给则从曾大父行里中贾。已乃合季弟,已率季子,竟以贾老其身。大父虽以贾老其身,于贾家所为顜权程石,敛贱散贵之法都不复晓。算时斥鱼盐酒肉,贳宗人度不任偿者,削簿帐便之,不复索矣。性厌市郭,十余年不一入,至老不识郡县方向,不见官长。尝市货芜阴,泊傍官舫,掲篷顶,偶出若拟小便者,为舫中官人所怒扑归,大喟曰:“尝言官官今财知之利害乃如此。”那族有短长事,列席酒众拉大父,大父揺手谢曰:“我不贯此酒。”续遗分肉二脡,急麾之。平生不啖闲酒,杯无名钱,不手一文也。宾尹小时随封史读书,旁舎舎与邻杂植棘藩为界,邻者数移藩,适大父省书来,宾尹路遇之,以告大父,隐声曰:“儿任之。”岁移不够尺,何赖也。手牵宾尹以还,慈让率如此。始曾大父好儒,数贸纸笔奬儿童之能画字者,占几字对者病且卧。封史所从姑翁姚先生来,强扶床跽泣,以封史属曰:“若必为我士之。”而封史在读,大父方在贾所,行束修共膳学官仪节之数,悉大母手指自办,自咽糠籺,别以谷食食师。宾尝乆雪三月无薪,取所治棉柤煨别铛,目几爇塞也。大父频年行水,因下湿不良于歩晚。年犹踯躅不休,大母有痬之疾,髀脥寸寸痛,辄置木櫈支背,被枲支两股,纺织穷晨夕,无顷刻之逸。初,曾大父忧之甚,数詈戒。大母则用布幠自蔽,母令尊章知轧轧声与鸡相答,晓光达于壁,复执爨灶下矣。大父讳滚,行髙二,号东园。于曾大父沙溪府君为长子,髙祖敏五府君为长孙。其于孝弟忠信,非勉也。与季共贾事,而一酒一羹必以仲俱,三人无间言。瘦面肥髯,与人处洞露肝鬲,杂谐谑,无逺近亲疎老幼,无不满意。去人思歌之,至今生嘉靖乙酉四月二十四日卒,万厯丙戌十一月十九日得年六十有二。大母建平沈氏,生嘉靖戊子正月二十九日,卒万厯丁酉三月初一日,得年七十。子男三人,长即封史讳一桂,以宾尹满编修考封,娶我母施氏封孺人。仲一相,娶毕。季一中,娶万,又娶姚女一人嫁生员郭可化。孙十三人,为封史出者宾尹,今为右中允;次就尹,鸿胪寺序班;次任尹,太学生,以塟大父母之前二月卒,年三十二耳;次荐尹,次衡尹,次近尹,俱县庠生;次家尹,仲出者宠尹,季出者用尹,聘尹,师尹之尹,尊尹。曾孙三人,长孙乔,孙男昌,俱幼。当封史为诸生,不利田作之劳,实仲也。独人多以为诟。至宾尹早庠,而大父母喜甚也,曰:“是儿必效。”然大父不及宾尹之第,大母及矣。其年七十,奉一纻衣不御,曰:“非我贫家所宜。”奏觞未十日而终。子孙所效于先人何如也?呜呼,我是以悲而志之。因系之铭曰。

贵富之家,谋田伐宅,抑思其前本分者?割两脡,一文辞受,所矜丰筵腆遗,识主谁名?味羙思兼,服温思鲜,抱缊舐糠,亦敌饥寒。老不释涂,病不释红。健妇饱儿,日嬉以慵。曷鞾而肉?曷跣而逐?实播实种,以诒厥糓。小子镵诗,以告后人。祖徳无瑕,踵此者兴。

吏部稽勲司员外郎徳园虞公墓志铭【黄汝亨】

译崇阳舒氏家的女儿,生于嘉靖壬午年。家境贫寒,父亲怜惜她聪慧,教她学习新声;她奔走于荆、郢一带,不久来到我家乡,见到祖父左溪公。左溪公慈爱而侠义,她便托身于他。三十多岁时祖父去世,家中只剩她孤身一人,没有其他子女。族中长者认为她容貌艳丽,恐怕不能经受霜雪般的寡居生活;她发誓以死守节,于是早晨浆洗,晚上纺织,替我叔父勤勉操持家务,十分辛苦。叔父的几个儿子宗正等人,她都像母亲一样抚养,推干就湿,照料得比亲生母亲还周到。闺门操守严谨,凛然如寒玉。她以未亡人身份生活了五十年,享年八十四岁。唉,这样的人实在值得铭刻。铭文说:贪泉的水,也不能改变廉士的心肠;兰花生在荆棘丛中,也不会损坏它的芳香。唯独橘树和枳树,为什么那么容易迁移改变呢?听到舒氏一家的家风,也足以惭愧而死了。先大父母合葬墓志铭【汤宾尹】宾尹还是诸生时,过了一年祖父去世;考中进士后又过了两年,祖母也去世了。做诸生时家中非常贫困,无力供养和办理丧葬。考中进士做翰林官后,贫困也没有比做诸生时好多少。祖母临终之际,宾尹正好回乡料理家务;封史和弟弟陪同送葬到维扬,家中外面只有一位仲弟,家中里面只有几个儿媳妇可以主持丧事。又过了十年,宾尹再次出使回乡,才得以跟随封史亲自从事牵引、运土等劳役。那一年是丁未年,即万历三十五年十二月十一日;墓地在后潭西冲,又称青坞,面向丁方、背靠癸方,距本家四十里。这次营葬,封史日夜经营选择墓地,竭尽二十二年的心力来完成这处墓宅,才开始安寝。我自认为资质浅薄,对先人没有什么贡献;回头看二十多年,土俗风气已经变迁,世情也多有乖违,想寻找祖父当年的一点影子,却已经很少见到了。唉,为什么不思念,为什么不悲伤!祖父世代务农,用粪肥培护几亩贫瘠的田地,收入不够,便跟随曾祖父在乡里经商。后来又与弟弟合伙,接着带着小儿子,终于以经商终老。祖父虽然因经商终老,却连商家所用的各种权衡、尺度和计算方法都不再熟悉。每逢计算时,常常赊给族人鱼、盐、酒、肉;对于估计无力偿还的人,便把账簿削去作罢,不再索取。他性情厌恶城市,十多年不曾进去一次,直到老年也不知道郡县的方位,不去拜见官长。曾经在芜阴买货,停泊在官船旁边,掀开船篷顶,偶然探身出去,像是要小便一样,被船中的官人怒打后赶回来,长叹说:“常说官府官员如何,今天才真正知道他们的厉害竟是这样。”族中有婚丧等事情,摆酒设宴时大家拉着祖父参加,祖父摇手推辞说:“我不习惯这种酒席。”后来又送来两条肉脡,他急忙挥手让人拿走。他一生不喝无名目的闲酒,酒杯之外的钱也不接受,手里从不拿一文钱。宾尹小时候跟随封史读书,旁边房舍与邻家以杂植荆棘作篱笆为界;邻人屡次移动篱笆。正好祖父前来查看功课,宾尹在路上遇见他,把事情告诉祖父。祖父低声说:“孩子,你任他去吧。”一年移动还不到一尺,有什么可计较的呢?他牵着宾尹回去,慈爱谦让大都如此。当初曾祖父喜好儒学,常买纸笔奖励善于写字的儿童;祖父卧病时,封史所从的姑父姚先生来探望,强扶着床跪下哭泣,嘱托封史说:“你一定要使我的弟子成为士人。”而封史正在读书,祖父当时在商铺里;办理束脩、膳食以及学官礼节所需的费用,全靠祖母亲手筹办,她自己咽食糠屑,却另外拿粮食供给老师。宾尹曾遇上连下三个月的大雪,没有柴薪,便取自己加工的棉籽放在另一口锅里煨烧,眼看就要烧得堵塞灶口。祖父年年涉水劳作,因此下湿,晚年行走不便;年纪虽老,仍不停地踌躇劳作。祖母患有痬疾,大腿和胁部寸寸疼痛,常常放一张木凳支撑后背,用麻布支撑双腿,纺织从早到晚,没有片刻安闲。起初曾祖父非常担忧,多次责骂劝戒;祖母便用布巾遮蔽自己,不让长辈看见,只让人听到织机声与鸡叫相应;天亮照到墙壁时,她又已经拿着炊具在灶下忙碌了。祖父名滚,排行高二,号东园。他是曾祖父沙溪府君的长子,高祖敏五府君的长孙。他在孝、悌、忠、信方面,并不是勉强做到的。与弟弟共同经商时,一杯酒、一碗羹也必定和仲弟一起享用,三人之间没有一句嫌隙之言。他面容清瘦、胡须肥厚,与人相处坦露胸怀,间杂诙谐戏谑;无论远近、亲疏、老幼,没有不感到满意的。离开他的人都思念并歌颂他。祖父生于嘉靖乙酉年四月二十四日,卒于万历丙戌年十一月十九日,享年六十二岁。祖母是建平沈氏,生于嘉靖戊子年正月二十九日,卒于万历丁酉年三月初一日,享年七十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封史,名一桂,因宾尹考中编修而获封,娶我的母亲施氏,施氏封为孺人。次子一相,娶毕氏。小儿子一中,娶万氏,又娶姚氏。女儿一人,嫁给生员郭可化。孙子十三人:封史所生的有宾尹,现任右中允;次子就尹,任鸿胪寺序班;次子任尹,是太学生,在祖父母安葬前两个月去世,年仅三十二岁;次子荐尹,次子衡尹,次子近尹,都是县学诸生;次子家尹。仲子所生的是宠尹;季子所生的是用尹、聘尹、师尹、尊尹。曾孙三人,长孙乔、孙男昌,都还年幼。当初封史还是诸生时,不愿从事耕田劳作,实际上是仲子承担了这些劳作;只是很多人反而因此责骂他。等到宾尹早早成为县学生,祖父母非常高兴,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有成就。”然而祖父没有等到宾尹中第,祖母却等到了。那年祖母七十岁,宾尹奉送一件苎衣,她不肯穿,说:“这不是我们贫寒人家所应当享用的。”举行祝寿宴还不到十天,她便去世了。子孙对先人的成就究竟怎么样呢?唉,我因此悲伤而写下这篇墓志,并附上铭文。富贵人家谋求田产、砍伐树木、建造宅第时,难道不应该想想祖先从前守本分的情形吗?有人割下两条肉脡,他们连一文钱也推辞不受;对于别人夸耀的丰盛宴席和丰厚馈赠,又有谁知道它们主人的姓名?吃到美味时要想到兼顾饥者,穿到温暖时要想到衣着单薄者;抱着破旧的衣被、舔食糠屑,也同样是在抵御饥寒。年老了仍不放下劳作,患病了也不停止纺织。健壮的妇人让孩子吃饱,自己却整天嬉笑懒散。为什么穿鞋吃肉?为什么赤脚奔走?应当亲自播种耕作,把谷物留给后代。小子刻写这首诗,告诫后人:祖先的德行没有瑕疵,继承这种德行的人必定兴盛。吏部稽勋司员外郎德园虞公墓志铭【黄汝亨】

吾友司勲虞公长孺讳淳煕,以万厯癸巳去官归钱塘,偕弟僧孺隐南山回峯下,已迁李茇之飞僊里。采莼行乐,啸咏惟适,栖寂课玄,六时不辍。足迹不窥官府,虽台府大吏及四方之客游武林者,懐刺造庐,欲一识其面,亦戒门以絶。天下知与不知,语及虞司勲,輙曰「异人,异人」云。如是者三十年,天启元年六月坐而没。没后头颅如爇,支无辟戾,或谓尸解去。三年三月某日,公子宗玫、宗瑶如公命塟西溪七十二贤人峯下。公生于嘉靖癸丑,父封职方宾门公讳舜卿,母赠安人黄氏。安人娩而失乳,目光冋冋,十二时皆不瞑。识者已占其异,释晬盘所弄惟书帙。三岁,黄安人抽簮染口脂,为授句,入耳便诵。十五出试,试经书论策五道,立就。主司惊不信,掩巻令诵,公不屑,岸然去。十七复出试,学使者潮阳林公行部竒公,补郡诸生,曰「虞生天下才,盍令王元羙、李于鳞见之」。于是移书介公徃谒两先生,倒屣迎相推许。如林名振江左。又十年,巳卯举省试第四人,同榜多才名士,而公为冠。当是时,当涂诸公亦争相引重,而公岳岳髙子羽之节,毫不干以私。公故名人,期已上公交车赴同乡达官饮坐,有江陵客侈谈相君威,公不觉髪上指,矢口曰「使某得通籍者,袖中弹文不敢避」。客惭愬江陵,江陵不悦。于是闱中识相君意,摈弗録。而言官至上疏言「浙有三变:兵变、民变与文变,而三盖指公也」。公既绌于北,乃游南雍。祭酒复榜所试文于桥门曰「怪诞不经」。公叹曰「吾文不诞,而所如辄诞,吾文如一口,何哉」?吾足不堪再刖,于是更名首燕路,则江陵亦圽。遂成进士,时万厯癸未也。明年将除官,而宾门公讣至,公哭欲死,奔而归,茹蔬啜粥,庐居者三年。服阕,授兵部职方司主事。时朝鲜絓兵,朔方畔人戕大帅,军书狎至,公为大司马石公条八议,预刻和尔齐畔。日及闗白死期,无纎髪爽。石顾不能用,曾侍郎弟某议减军储,军大哗,飞石击侍郎中首,侍郎奔省中匿,则相与逼近朝门而诟。石司马大声言仍额给不减,哗甚莫闻也。公急取虎牌,大书「不减军粮」四字以麾,遂散去。尝护作昭陵会昌平,戒弛冦千骑直逼红门,驻马吹唇若沸,相顾问珠襦玉匣,守将愕眙罔措。公徐率缇骑结方阵,半隐林中,鸣钲骇之,冦遂遯。公神识先定,临事消弭而不言功,多类此。亡何迁主客员外郎,踰月改司勲又踰月引疾归。明年当大计京朝官,而吏部尚书孙清简公鑨,考功郎今左都御史赵公南星,以尽逐政府私人,贾怨言官阿政府意,欲中尚书无却。而公所补司勲吕某缺,吕清简公甥,有流言,遂借吕捃拾公谤,公行赂以观尚书考功之俯仰。尚书果大诧,疏言淳熈恬澹味道,老臣素重其品,且贫安所得金,言者妄,淳熈不当罢。旨下留用,言官亦内自悔,而一给事独争之力诋铨部专权擅留不敬。上以为然,诮尚书。尚书屹不为动,执奏如初。于是上大怒,夺尚书俸,降赵公三级,免公官。而佥都御史王公汝训,右通政魏公允贞,大理曾公干亨,及诸曹郎陈泰来、顾允成軰十余人,各抗疏白留淳煕非私,且归咎政府。上益怒,诸曹郎降谪有差。公与赵公俱削藉,而尚书亦十疏乞休矣。迄今三十年,公论大明天子深念先朝骨鲠魁垒耆艾之臣,起赵公田间,遂长御史,列于三公,而公之精气已与造物者游。呜呼,遇不遇不足为公悼,而悠悠之论至谤公以金钱得官,此许由见疑于逆旅,而鸳雏受吓于鸱鸮也。悲夫!公至性天植,母病坐卧床下,抱上下危楼凡两匝月,死而作孺子啼不已。事宾门,公虽贫必极驩其居庐也,叱虎虎去,呼獐兎獐兎来就食,人谓孝通神明云。公既不得志于时,而宏护凈业,所在经筵法席,以身为。导又爱惜名胜,即两峯六桥三潭间,松石花鸟虫鱼之属,咸以公为天公。故贫孺子,力不能购书,获有竒秘,与弟闭门抄冩,扫叶煮茶,穷昼夜,不尽不止。以故涵育浸灌,汪洋奥衍,有武库、行秘书之目。诗文宏深微眇,应念而作,风生雨集,排古荡今,作者人人自废。公尤嗜道术,自少喜谈神通,谓人生贵悟道,不则班马渊云,第呓语萧曹卫霍向弇中行耳。尝登天目,坐断崖,活埋庵处十余日,豁然有省。嗣后神明四辟,事来辄先觉。谓弟曰:“吾欲为陆法和。”弟僧孺亦曰:“吾兄一生多仙灵竒异之感,其所由来,要不可解。”予读其所为公传,恍忽登阆风,从化人焉。予识黯浅,不足测公百一。

译我的朋友司勋虞公,字长孺,名淳熙,于万历癸巳年辞官回到钱塘,与弟弟僧孺隐居在南山回峰下,后来迁到李茇的飞仙里。他采莼游乐,长啸吟咏,以适意为乐;静居修习玄学,六时都不停止。他的足迹不进入官府,即使台府大吏以及四方来游武林、带着名刺登门、想见他一面的人,他也命门人拒绝接待。天下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只要谈到虞司勋,往往都说:“奇人,奇人。”这样过了三十年,天启元年六月,他坐着去世。死后头颅像被火烧过,四肢没有僵直,有人说他是尸解而去。天启三年三月某日,公子宗玫、宗瑶遵照虞公遗命,把他安葬在西溪七十二贤人峰下。虞公生于嘉靖癸丑年,父亲是封职方宾门公,名舜卿;母亲是赠安人黄氏。安人生下他后乳汁不足,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十二个时辰都不闭眼。有见识的人已经预知他的奇异;他抓周时所拿的只有书籍。三岁时,黄安人拔下簪子蘸口脂,教他授读句子,他一听就能背诵。十五岁参加童子试,试题包括经书、论、策五道,他立刻写成。主考官惊讶而不相信,合上试卷命他背诵,虞公不屑一顾,昂然离去。十七岁再次参加考试,学使潮阳林公巡视各地时发现他的奇才,补录为郡学诸生,说:“虞生是天下之才,何不让王元美、李于鳞看一看呢?” 于是给介公写信,请他前去拜访两位先生;两位先生倒穿着鞋出来迎接,并互相推重赞许。如林的名声震动江左。又过了十年,己卯年参加省试,考中第四名;同榜中有许多才华出众、声名显赫的士人,而公列为第一。当时,权要们也争相引荐、器重他;但公却有岳岳然如高子羽一般的气节,丝毫不肯以私事相求。公本来就是名人,约定的日期已到,便乘公车赴同乡达官的宴饮。有个江陵客大肆谈论相君的威势,公不由得怒发冲冠,脱口说道:“假使我能得到通籍做官的机会,袖中的弹劾文书也不敢有所回避。”客人惭愧了,便向江陵告状,江陵因此不高兴。于是考场中有人察知相君的意思,便排斥公,不予录取。言官甚至上疏说:“浙江有三种变故:兵变、民变和文变,而这三变都是指公而言。”公既然在北方落第,便游学南雍。祭酒又把他所作的文章张贴在学宫门外,题说“怪诞不经”。公叹息道:“我的文章并不荒诞,可是我所到之处总被说成荒诞;我的文章像只有一张嘴,这是为什么呢?”他说:“我的双脚再也经受不起第二次被砍断了。”于是改名为首燕路;这时江陵也已经去世。公终于考中进士,当时是万历癸未年。第二年将要授官时,宾门公的讣告送到,公哭得几乎要死,奔走回去,吃蔬菜、喝稀粥,结庐守丧三年。服丧期满,授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当时朝鲜战事牵连不断,朔方的叛乱者杀害了大帅,军情文书接连传来。公替大司马石公分条提出八项建议,并预先刻制文书,准备对付和尔齐的叛乱。日期一到关口,便宣布死期,丝毫没有差错。石公却不能采用他的意见。曾侍郎的弟弟某人提议削减军储,军士大为喧哗,飞来的石块击中了侍郎的额头;侍郎逃到省中藏匿,军士们便一起逼近朝门辱骂。石司马大声说仍按原额发给军粮,不予削减,但喧哗声太大,谁也听不见。公急忙取出虎牌,大书“不减军粮”四字挥示,于是军士才散去。公曾经护卫修建昭陵,驻在昌平;当时戒备稍有松弛,盗寇率领千名骑兵直逼红门,驻马吹唇,声势如沸,彼此相顾询问珠襦玉匣之事,守将惊愕失措。公从容率领缇骑结成方阵,一半隐蔽在林中,鸣钲惊吓他们,盗寇于是逃走。公的神思和判断早已镇定,遇到事情便消弭祸患,却从不声言功劳,类似这样的事很多。不久,公升任主客司员外郎,过了一个月改任司勋司员外郎;又过了一个月,便以疾病为由辞职归去。第二年将要考核京官时,吏部尚书孙清简公鑨和考功郎、今任左都御史的赵公南星,因为把政府的私人党羽全部斥退而招致怨恨;言官迎合政府的意旨,想要中伤尚书,使他无法推脱。公所补任的司勋司职位原是吕某的空缺,吕某是清简公的外甥;于是流言借吕某之事搜罗、拾取对公的诽谤,说公行贿,以观察尚书和考功官员的态度。尚书果然大为惊讶,上疏说:“淳熙为人恬淡而深味道义,老臣一向看重他的品行;况且他贫穷,哪里会有钱?言官所说是胡乱诬告的,淳熙不应当罢免。”诏旨下达,命令留任;言官自己心中也后悔了,但有一个给事中独自极力争辩,竭力诋毁铨部,说铨部专擅权力、擅自留用淳熙,是不敬之举。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责备尚书。尚书坚定不为所动,仍像起初一样坚持上奏。于是皇上大怒,扣除尚书的俸禄,降赵公三级,免去公的官职。佥都御史王公汝训、右通政魏公允贞、大理寺卿曾公干亨,以及各曹郎陈泰来、顾允成等十多人,分别抗疏申明留用淳熙并非偏私,并且把责任归咎于政府。皇上更加愤怒,各曹郎被降职、贬谪,处分轻重各不相同。公与赵公都被削去仕籍,尚书也连续十次上疏请求退休。到如今已经三十年了,公论大为彰明;天子深深追念先朝那些刚直敢言、卓异不群而年高德劭的大臣,从田野间起用赵公,后来让他执掌御史台,位列三公,而公的精魂已经同造物者一起遨游了。唉,公是否受到知遇,并不足以成为哀悼他的理由;可是那些悠谬的议论竟至于诽谤公靠金钱取得官职,这就像许由在旅舍中受到怀疑,又像鸳雏被鸱鸮惊吓一样。可悲啊!公的至性纯由天赋;母亲生病时,他坐卧都在母亲床下,抱着母亲上下危楼,前后总共两个月左右;母亲死后,他像小孩子一样啼哭不止。侍奉宾门公时,虞公虽然贫穷,却一定让他的居处极其欢乐;他呵斥老虎,老虎便离去;呼唤獐子、兔子,獐子、兔子便来就食。人们都说他的孝行通达神明。虞公既然在当时不得志,便大力护持净业;无论在哪里举行讲经法会,他都亲自担任导引。他又爱惜名胜,在两峰、六桥、三潭之间,松树、怪石、花鸟虫鱼之类,都把虞公当作上天派来的神明。因此他家贫如贫寒的孩子,没有力量购买书籍;一旦得到奇书秘本,便与弟弟闭门抄写,扫落叶煮茶,穷尽昼夜,不抄完不停止。因此学问涵养浸润,广博深奥,有“武库”“行秘书”之称。他的诗文宏大深远而又精微幽眇,感兴一到便挥笔写成,风起雨集般迅疾,使古今作者都自愧不如。虞公尤其喜好道术,自幼喜欢谈论神通,认为人生贵在悟道;否则即便像班固、司马迁、王褒、扬雄那样,也不过是在梦呓中谈论萧何、曹参、卫青、霍去病和向弇罢了。他曾登天目山,坐在断崖上,在活埋庵住了十多天,豁然有所领悟。此后神思四通八达,事情一来往往预先觉察。他对弟弟说:“我想成为陆法和。”弟弟僧孺也说:“我兄长一生多次受到仙灵奇异之事的感应,其中缘由实在无法解释。”我读他人所作的虞公传记,恍惚像登上阆风山,跟随仙人而行。我的见识浅陋,连虞公才能的百分之一也不足以测知。

迹其所至,大抵以儒为行,以玄为功,以禅为归,以山水为寄托,以词翰为游戏,以阐述为经纶。古之所谓得道畸人,是耶非耶?公童子时梦游武夷,引桃杖击空,见龙沈鹤鸣,吟曰:“龙沈海底日,鹤鸣松下风。”呜呼!公出而屯云雨之泽,处而游尘壒之表,神先告之矣。其夺司勲而老也,特借谗人以自践其梦人乎?何尤哉?公居恒呐呐,见人辄面发赤,而临事气决,勇于贲育,前知如神。而天目取悟以后,复埋照不露,流俗人寡接,而所过从道侣若云栖师、邵古庵先生及朱大复、陶周望、汤若士、袁石公、吾辈二三知已,周旋竟日,忘倦。公修躯莹肤,渥颜飘髯,每曵杖啸长松下,不知者殆真以为僊人也。公每多异梦,因自号六梦居士,又号■〈目朁〉子、烟客,学者则称徳园先生云。所著诗文六十巻,阴符演一巻,栎丘子二巻,孝经迩言一巻,孝经集灵一巻,大学繁露一巻,行于世。而孝经迩言、集灵则张给諌某以为千秋絶学,奏布学宫,旨下部杨司成起元为镌小帙颁焉。公先世陈留人,三徙入由拳,有祖贞者赘钱塘之黄氏,谬籍其军,以代曾祖奎祖翊,是生宾门公舜卿,赠兵部职方。司主事自公为职方,削牍上大司马,具白所以谬籍黄氏军状,获除弟僧孺名。淳贞与公偕隐者也,娶杨继室李,俱赠安人。侧室何孺人,先公二年卒。公年六十有九,丈夫子七人,存者二:宗玫,府学生,娶鸿胪寺署丞裘树堂公女;宗瑶,府学生,娶宪副莫荆泉公女。秀异有父风。何出余俱殇。女四:幽芳,适昆明刺史钱养淳公子万福;清芳,适余倩张徳懋子岐;然间芳,适李桂亭子承宗;皆士人。素芳殇。孙男一,孙女三。瑶出余为之志,而系以铭。铭曰:宇宙灵气,虚空含亿变。惟一,一涵三。曰儒、释、僊,旨同参。彼迷不悟,离岐谈于惟虞公。妙心湛师,孔友老皈瞿昙。逍遥野服,辞朝簮。著书明道,藏秘函。鹤鸣松风,龙沈潭。七十二贤停云骖,千秋委脱,乐且躭。不赢其躬,诞竒男。我铭其墓,文无惭。

明茂才魏长公太易墓志铭【锺惺】

译考察他一生所到达的境界,大体是以儒学作为行为准则,以玄学作为功夫,以禅学作为归宿,以山水作为寄托,以诗文作为游戏,以阐发论述作为经世之业。他是不是古人所谓得道的奇异之人呢?虞公童年时梦游武夷山,拿桃木杖击打空中,看见龙沉入水中、仙鹤鸣叫,吟道:“龙沉海底之日,鹤鸣松下之风。”唉!虞公出仕时承受云雨般的世事,退居时却游于尘世之外,神灵早已把这一切预先告诉他了。他被夺去司勋之职而老去,难道只是借谗人的手来实现自己梦中的预兆吗?这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虞公平日说话迟钝,见人便脸红;一遇到事情却果断勇猛,胜过孟贲、夏育,预知事变如同神明。自从在天目山获得领悟以后,他又隐藏光彩而不显露,少与庸俗之人交往;但与他往来的道友,如云栖师、邵古庵先生以及朱大复、陶周望、汤若士、袁石公和我们二三位知己,整日周旋相处,也不感到疲倦。虞公身材修长,皮肤洁白,面色红润,胡须飘逸;他常常曳杖在长松下长啸,不知情的人几乎真以为他是仙人。虞公常常做奇异的梦,因此自号六梦居士,又号■〈目朁〉子、烟客;学者则称他为德园先生。他所著诗文六十卷,《阴符演》一卷,《栎丘子》二卷,《孝经迩言》一卷,《孝经集灵》一卷,《大学繁露》一卷,均流传于世。其中《孝经迩言》《孝经集灵》,张给谏某认为是千古绝学,便上奏请求颁布到学宫;诏旨下达后,命部曹杨司成起元刻成小册颁行。虞公的祖先世代是陈留人,三次迁徙后进入由拳。有位祖先贞入赘钱塘黄氏,错误地把黄氏的军籍登记在自己名下,以代替曾祖奎、祖翊;由此生下宾门公舜卿,追赠兵部职方司主事。虞公任职方司主事时,削简上呈大司马,详细说明错误登记黄氏军籍的情况,因此得以删除弟弟僧孺的军籍姓名。淳贞是与虞公一同隐居的人,娶杨氏为继室,李氏也追赠安人。侧室何孺人先虞公两年去世。虞公享年六十九岁,有七个儿子,存活的有两个:宗玫,是府学生,娶鸿胪寺署丞裘树堂公的女儿;宗瑶,是府学生,娶宪副莫荆泉公的女儿。他们都秀异出众,有父亲的风采。何氏所生的其余儿子都夭折。女儿四人:幽芳嫁给昆明刺史钱养淳公的儿子万福;清芳嫁给余倩张德懋的儿子岐;然间芳嫁给李桂亭的儿子承宗;都嫁给士人。素芳夭折。孙子一人,孙女三人。宗瑶请我为虞公作墓志,并附上铭文。铭文说:宇宙的灵气,包含在虚空中的亿万变化之中。根本只有一个,而一中又含有三者:儒、释、仙,旨趣相同而相互参证。那些迷惑而不能觉悟、在歧路上妄谈的人,哪里能比得上虞公?他的妙心澄澈,既以孔子为友,又归依瞿昙;穿着逍遥的野服,辞别朝廷的簪笏。著书来彰明大道,把秘要收藏在书函中。鹤在松风中鸣叫,龙沉入深潭。七十二贤人停下云中车马,千秋之后脱离尘世,快乐而沉醉其中。自身不能享有这些福泽,却生下奇异的男儿。我为他铭刻墓志,文章也无愧于心。明茂才魏长公太易墓志铭【锺惺】

魏长公生与余齐年,为今上甲戌岁卒之岁,则今年戊申,余丧长男,肆夏之秋也。长公未死前数日,手差次其所为诗,窜改几十二三,属纩之夕,犹呼笔涂乙数字,而后絶。为一纸书遗其尊人荣期公曰:「必锺子也,志我墓者状则谭子可,传则竟陵谭子可。」志称明茂才,魏长公太易者,长公所自题。文穆则其殳私谥之余惟长公幼清蚤誉,髙才竒骨,为一时闻人。年二十四始得称诸生,称诸生十年,精其业,未尝施眉目于诸生间,又必夺其诸生而后使之得死,则诸生之能虐长公而长公之雠之,必矣。差得志于诗,志长公墓者,冝曰「明诗人魏长公太易墓」,自题不当若是。或以为乱命,余思长公命无乱者,何独乱于所自题?自题云云者,明其为太易而获此称以死,长公盖自嘲自伤云尔。于是因之为《魏长公太易墓志》。志曰:「长公姓魏氏,京山着姓名,象先字太易。父荣期讳某,母唐孺人。先世祖政生敬,敬生鹰,封文林郎。鹰生某,以进士为西安令。荣期公其中子也。公之官西安,以中子及其妇从。长公生西安邸有异征,西安公固竒之,掌弄膝语,知为俊物。稍长就外傅,目所过书十行辄了,手所弄文三乂必就。出应童子试,文经竒李太史本寜见而异焉。异日当以文鸣世,一旹承响传冩而君其旹,隐然有自为一太易意,雅不尽,欲以齿牙累先达。而余时亦以童子出应有司试,闻京山有魏家郎君者,籍籍若是,欲一观其曲直能否,未有间也。其年君以母唐孺人丧罢试,越数岁丁酉,余为诸生倦矣,而君尚自如,然其文畜日冨,力日厚,法日益老。陆太史敬承西安公故,雅游也,读其文大喜,以为有祖之风,移书薛观察:「此子贤者,亷吏子孙。」而楚督学熊公亦自知君,乃辟茂才,移置郡学。乆之,与其邑王谢谭为黄玉社,工苦为诸生业,兼称诗,倾其邑中,忌。者思有以中之。已亥流言起,饮章蜚语,口听耳传,一夕而遍。欲胁以众怒为危祸,且败其名。盖从古庸力险人中,功臣必以反中文士必以口业与无行以为竭泽之渔,久之成习。而其语毒秽相半,多不可闻,听者亦且倦。乆之论定。明年其同社生试于有司,皆髙等。忌者以前事漫漫无纎芥损,反用以起其名,计益诎。而君试独不前。明年余与君以诸生入郡都试,同舎乃得与君论诗。语次及明诗,余卒然曰:「明诗无真初盛,而有真中晚,真宋元。」又曰:「近日尸祝济南诸公,亲尽且祧,稍能自出语,辄诧竒险。自我作祖,前古所无,而不知以为中晚人道破。由其眼中见大厯前语多,长庆后语少,忘其偶合以为独创。然其人实可与言诗。」君絶叹以为竒快。其后各罢去,而诗时时相示。癸卯君辟应楚乡试,归罢,益墨墨不自得,而恒快于诗。君秀羸不胜衣,至其吟诵寒暑昼夜不倦。初年法峻格严,其于汉魏六朝三唐语各肖其神,各不相僣。晚益颠倒淋漓,老放昌披,无不如意。徃徃自托于长庆。世或指长庆为太易,不知其用穉为老,用险为稳,用凡为竒,用乱为整,要以不必为我式而能为我用,而太易亦自厌。今之为伪初盛者,思易以真中晩,用杂霸治之,聊以矫俗玩世,通其垒磈之气,横佚之才,真率潇散之趣。要其顿挫沉郁,居然自有一太易。世自觌面遇之,而转眄失之。戊申春,余与谭友夏过京山,读君诗,诧其境地如此,似有晩年意,各相惊叹,罢去。忽太易得羸疾,学使者檄征郡邑诸生,趣入试。人或劝君姑病免,需后举。而君自念齿至矣,恶以病不能应试,伤尊人心,舆疾就道。试日委顿,作字不中程,文亦愦焉。自放主者守文,竟用下考放其诸生。事闻逺近大骇,而同社虑其病忧之甚。余乃手削牍奏记主者,多不载书奏不报。君亦病无意复为诸生,归作。七言律二十章,自广曰六等,唫悲愤,谑浪嬉笑,痛哭共面而呈,同口而出,■〈山钦〉琦怪谲。有温、李舌桥汗下所不敢道者,今秘不传,而病日进不衰,竟不起。欲作临终诗,不能。索少弟孙雪居一画扇为殉。君少负絶才絶情,世多以文士薄习意之,而妬者计谓被以佻达轻狂之名,沿饰相类,无征而信,不邮而传,是以有已亥事。而君实清谨深淳,至性孝友,事继母田二十年,得其欢获,亲信友无间言。卵翼二弟,过于父师。乗居独处,口不及俗朋軰,语渉凌杂及人臧否,正色止之。

译魏长公与我同年出生;他在今上甲戌年去世,到了今年戊申年,正值我丧失长子的肆夏之秋。长公临死前几天,亲手把自己所作的诗按次序整理,删改了将近十分之二三;临终弥留之际,还呼唤拿笔来涂改几个字,然后才断气。他写了一封信留给父亲荣期公说:“一定要请锺子为我写墓志;写墓志状可以请谭子可,写传可以请竟陵谭子可。”墓志题作“明茂才魏长公太易”,是长公自己题写的。所谓“文穆”,是他的私谥。只是长公年幼时便清正,有早年声誉,才高而骨气奇特,是当时的知名人物。二十四岁才取得诸生资格,做了十年诸生,精心钻研学业,却从未在诸生之间施展才华;而且一定要夺取诸生资格之后才让他死去,那么诸生能够虐待长公,而长公也必定以此为仇了。他在诗歌方面稍微得志,所以为长公作墓志,应该题作“明诗人魏长公太易墓”,自己题写的却不应如此。有人认为这是临终胡乱的遗命。我想,长公的遗命不会胡乱,为什么偏偏在自己题写的称号上胡乱呢?他自题如此,是表明自己作为太易而获得这一称号后死去;长公大概是在自嘲、自伤罢了。因此我依照他的题意,作《魏长公太易墓志》。墓志说:“长公姓魏,京山著名的人物,名象先,字太易。父亲荣期,名某;母亲唐孺人。先世祖政生敬,敬生鹰,封文林郎。鹰生某,凭进士身份任西安令。荣期公是他的次子。荣期公任西安官时,带着次子及其妻子一同前往。长公出生在西安官舍,有奇异征兆;西安公非常惊异,抱着他放在膝上逗弄、教他说话,知道他是俊秀之才。稍稍长大后跟随外傅学习,眼睛扫过的书十行便能看完,手中写的文章三下便能完成。参加童子试时,他的文章被李太史本宁看见,李太史认为奇异,断定他日后将以文章闻名于世。当时承接他的声名、传抄他的文章的人很多,而你那时隐约已有自成一家的太易之意,只是平素不愿完全显露,不愿以言辞冒犯前辈。我当时也以童子身份参加有司考试,听说京山有位魏家郎君,声名如此显赫,想一看他的文章究竟如何、才力能否相称,却一直没有机会。那年你因母亲唐孺人去世而停止应试。过了几年,到丁酉年,我做诸生已经厌倦了,而你仍然自若;然而你的文章积累日益丰富,力量日益深厚,法度日益老练。陆太史敬承与西安公是旧交,平日常来往,读到你的文章大为高兴,认为有祖先的风范,便写信给薛观察说:‘这个孩子是贤才,是廉吏的子孙。’ 楚地督学熊公也早已了解你,于是征召你为茂才,把你调入郡学。过了很久,你与同乡王、谢、谭结成黄玉社,刻苦学习诸生的学业,又擅长诗歌,压倒全县的人,因此招来嫉妒。嫉妒你的人想找机会中伤你。己亥年,流言兴起,弹劾奏章和诽谤之言四处飞传,口耳相传,一夜之间遍及各处。他们想借众怒威胁你,使你陷入祸患,并败坏你的名声。自古以来,平庸而阴险的人对功臣必以谋反中伤,对文士必以口舌是非和品行不端来攻击,想把水抽干、彻底打尽,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这些话一半恶毒、一半污秽,大多不堪听闻,听的人也感到厌倦。过了很久,舆论才平定。第二年,黄玉社中与你同社的学生参加有司考试,都考取高等。嫉妒者发现先前的事情没有给你造成丝毫损害,反而借此提高了你的名声,计谋更加失败。可是你参加考试却独自没有前进。第二年,我和你以诸生身份参加郡都试,同舍之人这才有机会与你谈论诗歌。谈话间说到明诗,我突然说:“明诗没有真正的初唐、盛唐,却有真正的中唐、晚唐,也有真正的宋、元。”又说:“近来的人把济南诸公奉为神明,等他们死尽、牌位迁出祧庙,稍微能自己说出几句,就惊夸为奇险,自称开创了前古未有的风格,却不知道这只是把中唐、晚唐诗人早已说破的东西重新说了一遍。他们眼中见到大历以前的诗语多,长庆以后的诗语少,便忘了只是偶然相合,以为是独自创作。不过,他们本人确实是可以谈诗的。你听后极其赞叹,认为痛快奇妙。后来我们各自离去,诗作却时时相互传示。癸卯年,你被征召参加楚地乡试,回来后落第,更加郁郁不得意,但在诗歌方面却常常感到畅快。你身材秀美而瘦弱,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可是吟诵诗歌,无论寒暑昼夜都不知疲倦。早年作诗法度严整,格调峻峭;汉、魏、六朝和三唐的诗语,各自都能写出精神,不相互混杂。晚年更加纵横淋漓,老练放纵而昌盛披露,无不随心如意。常常自托于长庆诗风。世人有时指长庆为太易,却不知道他是以幼稚化为老成,以险峻化为稳健,以平凡化为奇特,以杂乱化为整饬;总之不是一定要把古人当作我的格式,而是能够为我所用,而且太易自己也厌恶这种说法。如今那些假作初唐、盛唐诗风的人,想改用真正的中唐、晚唐风格,以驳杂强霸的气势加以治理,姑且用来纠正世俗、玩弄世事,疏通胸中的郁结和横溢的才气,表现真率潇散的趣味。归根到底,他们的顿挫沉郁之处,俨然自有一个太易。世人明明当面遇到他,却一转眼又失去了他。戊申年春天,我和谭友夏经过京山,读到你的诗,惊叹你的境界竟达到如此地步,仿佛已有晚年成熟的意味,彼此都惊叹不已,随后离去。忽然太易患了羸弱之疾,学使者发檄文征召郡邑诸生,催促他入试。有人劝你暂且以病免试,等待下一次考试。可是你想到自己年纪已经不小,不愿因为生病不能应试而伤父亲的心,便乘舆带病上路。考试那天身体疲惫,写字不合规范,文章也神志昏乱。主考官拘泥成规,竟以低等考评取消你的诸生资格。事情传开后,远近大为震惊,同社的人担心你的病情,忧虑得很。我于是亲手写信上奏给主考官,其中许多内容没有收入奏文,奏章也没有得到答复。你也因病无意再做诸生,回去后写了七言律诗二十首,自我宽解说是“六等”;诗中有悲吟愤慨,也有戏谑嬉笑,有痛哭,种种情绪都当面呈现、脱口而出,奇峭怪异。有些话即使温庭筠、李商隐舌桥汗下也不敢说,如今已经秘藏而不流传。可是病情一天天加重,始终没有好转,最终不起。你想写临终诗,却不能做到,便索取小弟孙雪居的一把画扇作为殉葬物。你年轻时自负有绝世才华和绝异性情,世人大多以文士轻薄放荡的习气来揣测你;嫉妒者便借机给你加上轻佻狂放的名声,流言沿袭粉饰,彼此相似,没有根据却被相信,不经传递便四处流传,因此才有己亥年的事情。可是你实际上清白谨慎而深厚淳朴,天性孝友,侍奉继母田氏二十年,获得她的欢心和信任,亲友之间没有一句非议。你抚养两个弟弟,超过父亲和老师。独居时,口中不谈世俗朋友;谈话涉及杂乱之事或评论他人是非时,便正色制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章〕

初,余度前日语事衅,或自招娄,以此黙试太易,不能得。平生取予亷无杂,交雅重识检。予见太易手定稿,本人间酬赠,非其人辄被汰,或遂削其诗,亦以此取怨。而太易有重名,是以怵利齿儿不敢动。总之,世不能分太易才,而不能不欲分其名;不能重太易才,而不能不僣其名,以为重。以故世之妬太易与慕太易者,不必皆以其才,而皆以其名。太易两娶妇辄死。甲午娶于谭,即郡丞完女,戊戌卒,有女一人,聘谭君如丝子。结谭君,即状太易者,郡丞长男也。已亥娶于田,丁未卒,有子一人,名绳生,未聘。君卒,戊申某月日,距其生甲戌某月日,年三十四耳。人惜太易年不能展其才,才不能展于用。余以为天假太易年,其所失职于世者,必不能减于三十四年以前,而无诸生累差独闲。即所得志于诗者,不能遽有加于三十四年以前,而得壹意为诗,差独富闲。即享诗福冨,即专诗名,是区区者而竟亦夺之,造化亦太啬哉。锺子曰:天生异才,不有竒福,必有竒穷。陈余遗秦将章邯书,厯数秦功臣之死曰:「功多秦不能尽封,故以法诛之。」人主处功臣,与造化处文士,其术不异。太易所处之境地,时事无非专设预待以穷太易者,仅得志于诗,乃其轻薄之名所本无者,或以其诗兴而内行。修洁作人之寔,不愧古人者,或反以诗掩,非独诸生能虐太易诗,亦能虐太易矣。闻太易死,悔不当习诸生业,而竟称诸生名以死,志独苦矣。荣期公以某年月日塟太易某所,祔两妇间。余始因太易所自题云云者,为魏长公太易墓志。至所称「明诗人魏长公太易之墓」数字,似当题墓道,有同社二三子在也。或云太易自题,实为明遗文。太易魏长公之柩,家人矫太易命,为今称云。铭曰:生失职于诸生,而得志于诗。女有以自乐也。没不称诗名,而名诸生,女有以自托也。予乎后子,存子乎?先我朽死,而后死者志子墓。后死者之墓之志,乌知夫谁手?呜呼!后死而虑速朽,死而有以不朽也。之二者,孰先孰后?孰不乆,孰乆哉?

陈母范孺人墓志铭【陈际秦】

孺人金溪人,适陈侃六公,生子全三、全四、全六、全七,生女适髙而公。殂贫者,以家徒四壁为言。孺人拊四雏,但露处耳,安所得四壁也?长子能拾薪蒸,顾安所得置釡中者?孺人以十指易薄糜,糜不时得,则水而已矣。或劝之,勉思变化。孺人则絮泣曰:「无此藐诸孤,固不可,况柰若髪覆额、手扶床者何也?」三十年饿而衰,诸子饿而长耳。及长子有妇刘,有子徳,有女英,即余子皆足自糊,而孺人不待矣。次子商归,方市衣以进而,竟以易其棺。呜呼哀哉!其叔际泰氏为之铭曰:「人固不可穷兮,苦节不张;髙行眇俦兮,不史而彰。无愧人妻兮,固可以下见吾兄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巻七百二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二十六【以下变体】

襄阳卢丞墓志【唐韩愈】

范阳卢行简将葬其父母,乞铭于职方员外郞韩愈曰:「吾先世世载族姓,书吾胄于拓拔氏之弘农守。守后四代,吾祖也为沂録事叅军。五世而吾父也为襄阳丞。始吾父自曹之南华尉,厯万年县尉至襄阳丞,以材任烦,能持亷,名去襄阳则署盐铁府,出入十年,常朂其列。贞元十三年终于家,年六十七,殡河南河阴。吾母炖煌张氏也,王父瓘为兖之金乡令。先君殁而十三年,夫人终年七十三,从殡河阴。生子男三人:居简,金吾兵曹;行简则吾其次也,大理主簿佐江西军;其幼可久。女子嫁浮梁尉崔叔宝。将以今年十月自河阴启葬汝之临汝之汝原。吾曰:阴阳星厯,近世儒莫学,独行简以其力余学,能名一世,舍而从事于人,以材称。葬其父母乞铭,以图长存,是真能子矣,可铭也。」遂以铭:「弘农讳怀仁,沂讳璬,襄阳讳某。」今年实元和六年。

李元宾墓铭【韩愈】

李观字符宾,其先陇西人也。始来自江之东,年二十四举进士,三年登上第,又举博学宏辞,得太子校书。一年,年二十九,客死于京师。既敛之三日,友人博陵崔宏礼葬之于国东门之外七里,乡曰庆义,原曰嵩原。友人韩愈书石以志之,辞曰:

已虖!元宾,寿也者,吾不知其所慕;夭也者,吾不知其所恶。生而不淑,孰谓其寿?死而不朽,孰谓之夭?已虖!元宾,才髙乎当世,而行出乎古人。已虖!元宾,竟何为哉?竟何为哉【孙慎行曰:此亦变体。李观,本文士,而又为韩公之友,不知发之,何以如此之畧也】

考功员外卢君墓铭【韩愈】

译起初,我推测你前些日子的言语和事情可能招来了祸端,或许是自己招惹的,因此默默考察太易,却无法得出结论。你一生取舍廉正,没有杂念;交友高雅,看重见识和操守。我看到太易亲手订定的诗稿,其中有民间往来的酬赠诗,不是适当的人便全部删去,有的甚至把相应的诗也削掉;你也因此招来怨恨。不过太易声名很重,所以那些利口之人心存畏惧,不敢妄动。总之,世人不能区分太易的才华,却不能不想分取他的名声;不能真正看重太易的才华,却不能不冒充他的名声,以此显示自己看重。因而世上嫉妒太易和仰慕太易的人,不一定都是因为他的才华,却都是因为他的名声。太易两次娶妻,两位妻子都去世了。甲午年娶谭氏,是郡丞谭完的女儿;谭氏于戊戌年去世,生有一个女儿,许配给谭君如丝的儿子。谭君如丝就是为太易写墓志状的人,是郡丞的长子。己亥年娶田氏,田氏于丁未年去世,生有一个儿子,名绳生,尚未许婚。你在戊申年某月某日去世,距甲戌年某月某日出生,年仅三十四岁。人们惋惜你的寿命不足以施展才华,才华也未能用于世事。我认为,假如上天借给太易更长的寿命,那么他在世上失去的官职,必定不会少于三十四岁以前所失去的;而没有诸生资格牵累,反而只会更加闲适。即使他在诗歌方面获得的志向,也不可能突然超过三十四岁以前;但能够专心作诗,反而会更加丰厚闲适。即使享有丰厚的诗歌福分,专享诗名,这点小小的愿望竟也被夺走了,造化未免太吝啬了。锺子说:上天生下奇异的才子,如果不给他奇异的福分,就一定给他奇异的穷困。陈余给秦将章邯写信,历数秦国功臣的死因说:“功劳太多,秦国无法全部封赏,所以只好用法律杀掉他们。”君主对待功臣,和造化对待文士,手段没有不同。太易所处的境遇,时事无不特意安排来使他困穷;他仅仅在诗歌方面得志,却被归于本来没有的轻薄名声,甚至有人因为他的诗兴而推断他的内行;他修身洁行、做人真实,不愧古人,反而被诗名遮掩。这不只是诸生能够虐待太易的诗,也能够虐待太易本人。听说太易去世,我后悔他不应学习诸生的功名事业,却终于带着诸生之名死去,这篇墓志实在令人痛苦。荣期公在某年某月某日把太易葬在某处,附葬于两位妻子之间。我起初依据太易自题的那些话,作《魏长公太易墓志》。至于“明诗人魏长公太易之墓”这几个字,似乎应当题在墓道上;同社有二三位友人在场。有人说这是太易自己题写的,实际上是明代遗文。太易魏长公的灵柩,是家人假托太易的遗命,才使用今天这个称号。铭文说:活着时在诸生中失意,却在诗歌中得志;你还有诗歌可以自我娱乐。死后不以诗名相称,却以诸生之名流传;你还有诸生之名可以寄托自己。后来者啊,你能保存我吗?你会在我之前腐朽而死,后来死的人却为你写下墓志。后来死者为你写的墓志,哪里知道究竟出自谁的手?唉!后来死的人担心自己迅速腐朽,而死后却有凭借可以不朽。这两件事,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哪个不能长久,哪个能够长久呢?陈母范孺人墓志铭【陈际秦】孺人是金溪人,嫁给陈侃六公,生下全三、全四、全六、全七四个儿子,又生一个女儿,嫁给高而公。她去世时家境贫困,常说家中一贫如洗。孺人抚养四个幼儿,然而只是露天居住罢了,哪里有什么四壁呢?长子能够拾柴烧火,可又哪里有东西放进锅里呢?孺人靠十根手指劳动换取稀粥,稀粥不能按时得到时,就只有喝水罢了。有人劝她勉力设法改变处境,孺人便含泪说:“没有这些年幼孤儿,当然不行;何况还有那些头发遮额、手扶床沿的孩子,又怎么办呢?”她饥饿而衰弱地生活了三十年,几个儿子却在饥饿中长大。等到长子娶了刘氏为妻,生了儿子德、女儿英,其他儿子也都能够自行糊口时,孺人却没有等到这一天。次子经商回来,正要买衣服送进来,却终于拿这些钱换来了母亲的棺材。唉,悲痛啊!她的弟弟际泰氏替她写铭说:“人本来不应当被困穷啊,可她的苦节没有得到彰显;她的高尚品行几乎无人可比啊,却不用史书便自然显扬。她作为妻子没有愧对任何人,这本来就足以在地下见到我的兄长了。”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三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二十六【以下为变体】襄阳卢丞墓志【唐·韩愈】范阳人卢行简将要安葬父母,请求职方员外郎韩愈写墓志,说:“我家先世世代记载族姓,把我的祖先世系写在拓拔氏弘农守的名下。弘农守之后四代,就是我的祖父,任沂州录事参军。再过五代,就是我的父亲,任襄阳丞。起初父亲由曹州南华县尉,历任万年县尉,做到襄阳丞;凭才能担任繁重职务,又能守持廉洁。他离开襄阳后,便任盐铁府属官,出入任职十年,常常勉励同列。贞元十三年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七岁,暂葬于河南河阴。我的母亲是敦煌张氏,外祖父瓘曾任兖州金乡县令。先父去世十三年后,母亲也去世,享年七十三岁,随父亲合葬于河阴。生有三个儿子:居简,任金吾兵曹;行简就是我,任大理主簿,辅佐江西军;幼子可久。女儿嫁给浮梁县尉崔叔宝。将于今年十月从河阴启墓,改葬到汝州临汝县的汝原。我说:阴阳星历之学,近世儒者很少学习,只有行简凭借余力钻研,足以名闻一世;他却舍弃这门学问,转而从事仕途,仍以才干著称。如今安葬父母,请求写铭以求长久保存,这才是真正能尽孝的儿子,值得为他父母作铭。”于是写铭道:“弘农守名怀仁,沂州祖先名璬,襄阳丞名某。” 这一年正是元和六年。李元宾墓铭【韩愈】李观,字元宾,祖先是陇西人。后来开始从江东来到这里。二十四岁考中进士,三年后考取第一名;又参加博学宏辞科,授任太子校书。一年后,二十九岁时,客死京师。入殓三天后,友人博陵崔宏礼把他安葬在国都东门外七里,乡名庆义,原名嵩原。友人韩愈刻写墓石以记载此事,铭辞说:唉,元宾!所谓长寿,我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羡慕;所谓夭亡,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厌恶。活着却没有善终,谁能说他长寿?死后名声不朽,谁能说他夭折?唉,元宾!你的才华高出当世,品行超越古人。唉,元宾!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考功员外郎卢君墓铭【韩愈】

愈之宗兄故起居舍人君,以道德文学伏一世,其友四人,其一范阳卢君东美,少未出仕,皆在江淮间,天下大夫士谓之四夔。其义以为道可与古之夔皋者侔,故云尔。或曰:夔尝为相,世谓相夔四人者,虽处而未仕,天下许以为相,故云。大厯初,御史大夫李栖筠由工部待郞为浙西观察使,当是时,中国新去乱,仕多避处江淮间,尝为显官得名声以老,故自任者以千百数,大夫莫之取,独晨衣朝服从骑吏入下里舍,请卢君。君时始任戴冠,通诗书,与其羣日讲说周公孔子以相磨砻,浸灌婆娑嬉游,未有舍所为。为人意既起,从大夫,天下未知君者,唯竒大夫之取人也,不常必得人,其知君者谓君之从人也,非其常守,必得其从。其后为太常博士,监察御史,河南府司録,考功员外郞,年若干而终。在官举其职。夫人李姓,陇西人,君在配,君子无违德。君殁,训子女得母道。甚后君二十年,年六十六而终。将合葬,其子畅命其孙立曰:「乃祖德烈靡不闻,然其详而信者,宜莫若吾先人之友。先人之友无在者,起居丈有季曰愈,能为古文,业其家,是必能道吾父事业,汝其往请铭焉。」立于是奉其父命奔走来吿。愈谓立曰:「子来宜也,行不可一二举,且吾之生也后不与,而祖接不得详也。其大者莫若众所与,观所与众寡,兹可以审其德矣。乃祖未出而处也,天下大夫士以为与古之夔皋者侔,且可以为相,其德不既大矣乎?讲说周公孔子,乐其道不乐从事于俗,得所从不择外内,奋而起其进退,不既合于义乎?铭如是可以示于今与后也欤?」立拜手曰:「唯唯。」君祖子舆,濮州濮阳令,父同舒州望江令,夫人之祖延宗,郓州司马,父进成,鄜州洛交令。男三人:畅、申、易。女三人,皆嫁为士人妻。墓在河南缑氏县梁国之原,其年月日,元和二年二月十日云。

叔氏墓志【李翱】

元和元年,岁值甲午,正月十九日,丁卯,浙东道观察判官,将仕郞,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李翱,奉其叔氏之丧,葬于兹。叔氏讳术,生子曰王老逺,在京师。翱宾主其事,铭曰:

翱生始言:叔氏弃没,爰殡于野。年周四甲,岂无诸亲?生故或迫,亦有息子。旅宦京国,丘坟孰封?松槚未列,殡宇零毁,狐狸所穴。中夜逺思,酸栖心骨。是以乞假公府,言来筮宅。追念延陵,丧子羸博,葬不归吴,于礼其合。唯叔平生游居是邑,夭谢于此,灵幽其托。女侄之西,仲兄之北,冥昭何异?可用居息?孰为故乡?乃树松栢。

唐工部员外郞杜甫墓志铭【元稹】

译我的族兄、已故起居舍人君,凭道德和文章闻名于当世。他有四位好友,其中一位是范阳卢东美君,年少时尚未出仕,都居住在江淮之间,天下士大夫称他们为“四夔”。有人认为,他们的道术可以和古代的夔、皋陶相比,所以这样称呼。也有人说:夔曾经做过宰相,世人所说的“相夔四人”,是说这四人虽居家未仕,天下人却认为他们可以做宰相,所以这样称呼。大历初年,御史大夫李栖筠由工部待郎出任浙西观察使。当时中原刚刚脱离战乱,许多士人避居江淮之间,有些人曾任显官、获得声名后在那里终老,所以自负才能的人数以千百计。李大夫没有选用他们,唯独在清晨穿着朝服,带着骑吏进入下层民居,请见卢君。卢君当时刚刚戴上成人的冠帽,通晓《诗》《书》,每天和同伴讲说周公、孔子的学说,互相砥砺熏陶,悠游嬉戏,还没有放弃原来的志向。后来他心志振作起来,跟从李大夫出仕。天下原先不了解他的人,只惊异于李大夫的选人;因为按常情,未必能选到真正的人才。了解卢君的人则认为,卢君跟从他人,并非通常的操守,而是一定能够得到所追随者的任用。后来他任太常博士、监察御史、河南府司录、考功员外郎,年纪若干而去世。在任时都能履行自己的职务。夫人姓李,是陇西人。卢君在世时与她相配,夫人作为君子的妻子,没有违背妇德。卢君去世后,夫人教导子女,尽到了母亲的责任。比卢君晚二十年,夫人六十六岁时去世。将要与卢君合葬时,他的儿子畅命令自己的儿子立说:“祖父的德行功业,没有不为人所知的;但若论详尽而可信,应该没有谁比得上父亲的朋友。父亲的朋友已经没有在世的了,只有起居舍人韩愈丈人的族弟愈,能写古文,继承了家学,他一定能说明父亲的事业。你去请他为祖父写墓志铭吧。”立于是奉父亲之命,奔走前来告知。韩愈对立说:“你来请我是应该的,但这件事不能一两句话说完。况且我出生在你祖父之后,不能参与他的生活;又没有直接接触过你祖父,不能详尽了解他。最重要的莫过于看众人对他的评价;观察赞许他的人多还是少,就可以考察他的德行了。你祖父未出仕而居家时,天下士大夫认为他可以和古代的夔、皋陶相比,而且可以做宰相,他的德行不是很伟大吗?他讲说周公、孔子,乐于他们的道术,不乐意从事世俗事务;得到可以追随的人,便不分内外而追随;振作起来出仕,进退都合乎义,这不是很合于义吗?墓志这样写,难道不能昭示当世和后世吗?”立拜手说:“是,是。”卢君的祖父是子舆,任濮州濮阳县令;父亲是同,任舒州望江县令。夫人的祖父是延宗,任郓州司马;父亲是进成,任鄜州洛交县令。儿子三人:畅、申、易。女儿三人,都嫁给士人为妻。墓在河南缑氏县梁国原,墓葬年月日,据说是元和二年二月十日。《叔氏墓志》【李翱】元和元年,岁在甲午,正月十九日丁卯,浙东道观察判官、将仕郎、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李翱,奉送叔父的灵柩,葬在这里。叔父讳术,生有一个儿子叫王老远,居住在京师。李翱主持丧葬之事,铭文说:我李翱起初只知道说:叔父去世了,于是暂时安葬在野外。享年满四甲,难道没有亲属吗?活着的亲属有的因事所迫,叔父也有亲生儿子。儿子客居京城,谁来封护他的坟墓?松树和楸树尚未栽植,停灵的屋舍已经破败毁坏,成了狐狸打洞的地方。半夜遥想这些事,酸楚之情深入心骨。因此我向公府请假,说要来为叔父占卜墓地。追念延陵季子,他的儿子死后,尸体瘦弱而轻简,未能葬回吴国;按照礼制,这样做也是合宜的。叔父生平游居于此地,在这里早逝,这里便是他幽魂安托之处。侄女墓在西面,二哥墓在北面,阴间和阳世有什么不同?哪里不能让他安息?哪里才算故乡?于是栽下松柏。《唐工部员外郎杜甫墓志铭》【元稹】

叙曰:余读诗至杜子美,而知古人之才有所总萃焉。始尧舜之君臣,以赓歌相和,是后诗人继作,厯夏殷周千余年。仲尼缉拾选练,取其干预教化之尤者三百篇,其余无闻焉。骚人作而怨愤之态繁然,犹去风雅日近,尚相比拟。秦汉已还,采诗之官既废,天下俗謡民讴歌颂讽赋曲度嬉戱之词,亦随时间作。至汉武帝赋栢梁诗,而七言之体具。苏子卿、李少卿之徒,尤工为五言。虽句读文律各异,雅郑之音,而词意阔逺,指事言情,自非有为而为,则文不妄作。建安之后,天下之士遭罹兵战,曹氏父子鞍马间为文,往往横槊赋诗,故其遒文壮节,抑扬怨哀悲离之作,尤极于古。晋世风槩稍存,宋齐之间教失根本,士以简慢矫饰相尚,文章以风容色泽放旷精清为高,葢吟写性灵,流连光景之文也,意义格力无取焉。陵迟至梁陈,淫艳刻饰佻巧小碎之词,又宋齐之所不取。唐兴学官大振,歴世之文能者互书,而又沈宋之流研练情切稳顺声势,谓之为律诗。繇是而后,文变之体极焉。而又好古者遗近,务华者去实,效齐梁则不逮于晋魏,工乐府则力屈于五言,律切则骨格不存,闲暇则纎秾莫备。至于子美所谓「上薄风雅,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髙,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昔人之所独专矣」。如使仲尼考鍜其旨要,尚不知贵其多乎哉?茍以为能所不能,无可无不可,则诗人已来未有如子美者。是时山东人李白,亦以竒文取称,时人谓之李杜。余观其壮浪纵恣,摆去拘束,摸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于子美。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厯其藩翰,况堂奥乎?余尝欲条析其文体,别相附与来者为之凖,病懒未就尔。适子美之孙嗣业。启子美之柩,襄祔事于偃师。途次于荆楚,雅知余爱,言其大父之为文,祈余为志。辞不可絶,余因系其官阀而铭其卒葬云。系曰:晋当阳侯杜氏若干世而生依艺,今家于巩。依艺生审言,审言善诗,官至膳部员外郞。审言生闲,闲生甫为奉天令,甫字子美。天宝中献三大礼赋,明皇竒之,命宰相试文,文善授率府曹属。京师乱,步谒行在,授左拾遗,以直言失官,出为华州司功,寻迁京兆功曹。剑南节度使严武拔为工部员外叅谋军事,旋又弃其官,扁舟下荆楚间,竟以寓卒,旅殡岳阳,享年若干。夫人弘农杨氏女,父曰司农少卿怡,四十九年终。嗣子曰宗武,病不克葬,没命其子嗣业,以家贫无以给丧,收拾乞丐,焦劳昼夜。去子美没后,余四十年然后卒,先人之志亦足为难矣。铭曰:

惟元和之癸巳,粤某月某日之佳辰,合窆我杜子美于首阳之山前。呜呼!千岁而下曰:此文先生之古坟。

唐故进士龚轺墓志【杜牧】

彗昌五年十二月,某自秋浦守桐庐,路由钱塘,龚轺袖诗以进,士名来谒。时刺史赵郡李播曰:“龚秀才,诗人兼鼓琴,因令操《流波》《弄清越》,可听。”及饮酒,颇攻章程,谨雅而和。饮罢,某南去,舟中阅其诗,有山水闲淡之思。后四年,守吴兴,因与进士严恽言及鬼神事。严生曰:“有进士龚轺,去岁来此,昼坐客馆中,若有二人召轺者。轺命马,甚速,始跨鞍,马惊墯地,折左胫,旬日卒。”余始了然忆钱塘见轺时,徐徐寻思,如昨日事,因知尚殡于野,乃命军吏徐良改葬于卞山,南去州城西北一十五里。严生与轺善,亦不知其乡里源流,故不得记。呜呼!胡为而来?二鬼惊马,折胫而死哉!大中五年辛未岁五月二日记。

文章辨体汇选巻七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巻七百二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二十七

薛质夫墓志铭【宋欧阳修】

译叙说:我读诗读到杜子美,才知道古人的才华有集中汇聚于一身的。最初尧、舜时代的君臣,以应答歌唱相互唱和;此后诗人相继创作,经历夏、商、周一千多年。孔仲尼搜集、整理、选取和删定诗歌,选出其中最有益于教化的三百篇,其余便没有流传下来。骚体诗人兴起后,怨愤的情态繁多,但距离《风》《雅》的时代还近,尚且能够相互比拟。秦、汉以后,采诗之官已经废除,天下的俗谣、民歌、歌颂、讽谏、赋、曲、音调和嬉戏之词,也随着时代而产生。汉武帝作柏梁诗后,七言诗体便完备了。苏子卿、李少卿之流尤其擅长五言诗。虽然句读和文章格律各不相同,雅乐与郑声也有区别,但它们的词意宽广深远,指陈事物、抒发感情;如果不是有所作为而作诗,文章就不会妄自创作。建安以后,天下士人遭逢战争,曹氏父子在鞍马之间写文章,常常横槊赋诗,所以其中遒劲的文章、壮烈的气节,以及抑扬顿挫、哀怨悲离的作品,达到了古代的极致。晋代还保留着一些风概;宋、齐之间,教化失去了根本,士人以简慢和矫饰相互竞尚,文章以风度、容貌、色泽、放旷、精美清新的外在风格为高,大概只是吟咏性情、流连光景的文章,意义、格调和力量都不足取。衰落到梁、陈时,又出现淫靡艳丽、刻意雕饰、轻佻巧薄而琐碎的言辞,连宋、齐时期也不取用。唐朝兴起后,学校和教育官署大为振兴,历代文章中有才能的人相继写作;沈约、宋之问一流又研磨锤炼情感,使声律情势精密稳妥,称为律诗。从此以后,文章变化的各种体式达到了极致。但喜爱古风的人舍弃近体,追求华美的人抛弃实际;模仿齐、梁,便赶不上晋、魏;擅长乐府,力量又不如五言诗;过分讲究格律,便没有骨格;闲暇之作,又不能兼备纤细与丰美。至于子美,正如有人所说:“上可逼近《风》《雅》,下可兼取沈、宋;文辞胜过苏、李,气势压倒曹、刘;掩盖颜延之、谢灵运的孤高,杂糅徐陵、庾信的流丽,古今诗歌的体势全都具备,同时兼有前人各自专长的地方。”假如孔仲尼再来考察、锤炼他的精要之处,尚且不知道会不会更加看重他的丰富多样呢?如果认为他能做到别人不能做到的,无论什么体式都无不可,那么自从诗人出现以来,就没有像子美这样的人。当时山东人李白,也因奇崛的文章受到称誉,时人把他和杜甫并称为“李杜”。我看他的诗豪壮奔放、纵情恣意,摆脱束缚,摹写物象以及乐府歌诗,确实也可以和子美并肩。至于铺陈始末、排比声韵,篇幅大的有上千字,次一些的也有数百字;文辞气势豪迈而风调清深,对偶精切而又摆脱凡俗浅近,那么李白尚且不能走遍杜甫诗文的藩篱,何况进入他的堂奥呢?我曾想逐条分析他的文体,分别附录给后来人作为准则,只是因懒惰而没有完成罢了。恰逢子美的孙子嗣业,开启子美的棺柩,在偃师办理附葬之事。途中经过荆楚,他一向知道我喜爱子美的文章,便谈起祖父的文章,请求我为他写墓志。我无法推辞,于是记述他的官职门第,并铭记他的去世和安葬如下。世系和经历如下:晋代当阳侯杜氏若干世后生杜依艺,如今家居巩县。依艺生杜审言,审言擅长诗歌,官至膳部员外郎。审言生杜闲,杜闲生杜甫,杜甫任奉天县令,字子美。天宝年间,他献上《三大礼赋》,唐明皇认为奇异,命宰相考试他的文章;文章写得好,授为率府曹属。京师发生战乱,他徒步前往行在拜谒皇帝,被授为左拾遗;因直言进谏而失去官职,出任华州司功,不久升为京兆功曹。剑南节度使严武提拔他任工部员外郎、参谋军事,不久他又弃官而去,驾一叶扁舟漂泊荆楚之间,最终客死异乡,旅葬岳阳,享年若干岁。夫人是弘农杨氏之女,父亲名怡,任司农少卿,夫人享年四十九岁。嗣子名宗武,因病不能主持安葬,去世时遗命他的儿子嗣业办理。嗣业因家贫无力供给丧事,只得四处收拾、乞求,昼夜焦劳。距离子美去世四十年以后,我才写下此铭;先人的遗志也确实难以完成了。铭文说:元和癸巳年,某月某日这个吉日,把我的杜子美合葬在首阳山前。唉,千年以后,人们会说:这就是文章先生杜子美的古坟。《唐故进士龚轺墓志》【杜牧】会昌五年十二月,我从秋浦任桐庐太守,路经钱塘,龚轺把诗卷藏在袖中前来进献,以士人的身份来拜谒。当时刺史、赵郡人李播说:“龚秀才既是诗人,又会弹琴。”于是让他演奏《流波》《弄清越》,声音十分动听。等到饮酒时,他很通晓章程制度,谨慎雅正而平和。酒宴结束后,我向南而去,在船中阅读他的诗,诗中有对山水的闲淡情思。四年后,我任吴兴太守,有一次和进士严恽谈到鬼神之事。严生说:“有一位进士龚轺,去年到这里来,白天坐在客馆中,好像有两个人来召唤他。龚轺命人备马,那两个人催得很急;他刚跨上马鞍,马便受惊,把他摔到地上,折断左腿,十天后就死了。”我这才完全想起在钱塘见到龚轺时的情景,慢慢回想,仿佛就是昨天的事。于是知道他还停殡在野外,便命军吏徐良把他改葬在卞山,距州城向西北十五里。严生和龚轺友善,但也不知道他的乡里和家世源流,所以无法记载。唉,他为什么来到这里?竟被两个鬼惊吓了马,折断腿而死!大中五年辛未五月二日记。《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四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二十七 《薛质夫墓志铭》【宋·欧阳修】

故大理寺丞薛君直儒字质夫,资政殿学士赠礼部尚书简肃公之子。母曰金城郡夫人赵氏。质夫生四岁,为殿直。公为叅知政事,拜大理评事,迁将作监丞。景佑元年,公薨。天子推恩于其孤,拜大理寺丞。公以忠直刚毅显于当世。质夫为名臣子,能纯俭谨饬,好学自立,以世其家。公葬绛州,质夫自京师杖而行,哭至于绛州,行路之人皆哀嗟之。质夫少多病,后公六年以卒,享年二十有四。初娶向氏某人之孙某人之女,再娶王氏某人之孙某人之女,皆无子。呜呼!简肃公之世于是而絶。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为舜娶妻而言耳,非万世之通论也。不娶而无后,罪之大者可也。娶而无子,与夫不幸短命,未及有子而死,以正者,其人可以哀,不可以为罪也。故曰孟子之言,非通论,为舜而言可也。质夫再娶皆无子,不幸短命而疾病以死,其可哀也,非其罪也。自古贤人君子未必皆有后,其功德名誉垂世而不朽者,非皆因其子孙而传也。伊尹、周公、孔子、颜回之道着于万世,非其家世之能独传,乃天下之所传也。有子莫如舜,而瞽不得为善人,卒为顽父,是为恶者有后而无益。为善虽无后而不朽。然则为善者可以不懈,为简肃公者可以无憾也。使简肃公无憾,质夫无罪,全其身,终其寿考,以从其先君于地下,复何道哉?某娶简肃公之女,质夫之妹也,常哀质夫之贤而不幸,伤简肃公之絶世,闵金城夫人之老而孤,故为斯言,庶几以慰其存亡者已。悲夫!铭曰:

死而有祀,四世之间,死而不朽,万世之传。简肃之德,质夫之贤,虽其閟矣,乆也其存。

南阳县君谢氏墓志铭【欧阳修】

予友宛陵梅圣俞来自吴兴,出其哭内之诗而悲曰:“吾妻谢氏亡矣,丐我以铭而葬焉。”予诺之,未暇作,居一岁中,书七八至,未尝不以谢氏铭为言,且曰:“吾妻故太子宾客讳涛之女,希深之妹也。希深父子为时闻人而世显荣,谢氏生于盛族,年二十以归吾,凡十七年而卒。卒之夕,敛以嫁时之衣,甚矣吾贫可知也。然谢氏怡然处之,治其家有常法,其饮食器皿虽不及丰侈,而必精以旨,其衣无故新而澣濯缝纫必洁以完,所至官舍虽卑陋,而庭宇洒扫必肃以严,其平居语言容止必从容以和。吾穷于世久矣,其出而幸与贤士大夫游而乐,入则见吾妻之怡怡而忘其忧,使吾不以富贵贫贱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吾尝与士大夫语,谢氏多从户屏窃听之间,则尽能商榷其人才能贤否及时事之得失,皆有条理。吾官吴兴,或自外醉而归,必问曰:‘今日孰与饮而乐乎?’闻其贤者也则悦,否则叹曰:‘君所交皆一时贤儁,岂其屈己下之邪?惟以道德焉,故合者尤寡。’今与是人饮而欢邪?”是岁南方旱,仰见飞蝗而叹曰:“今西兵未解,天下重困,盗贼暴起于江淮,而天旱且蝗,加此我为妇人死而得君葬我,幸矣。其所以能安居贫而不困者,其性识明而知道理,多此类。”呜呼!其生也迫吾之贫,而没也又无以厚焉,谓惟文字可以着其不朽,且其平生尤知文章为可贵,殁而得此,庶几以慰其魂,且塞予悲,此吾所以请铭于子之勤也。若此,予忍不铭?夫人享年三十七,用夫恩封南阳县君,二男一女,以其年七月七日卒于髙邮,梅氏世葬宛陵,以贫不能归也。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润州之某县某原。铭曰:

髙崖断谷兮,京口之原;山苍水深兮,土厚而坚。居之可乐兮,卜者曰然。骨肉归去兮,魂气升天。何必故乡兮,然后为安。

虞部郞中晁君墓志铭【王安石】

译已故大理寺丞薛君,名直儒,字质夫,是资政殿学士、赠礼部尚书简肃公的儿子,母亲是金城郡夫人赵氏。质夫四岁时担任殿直。简肃公任参知政事时,质夫被授为大理评事,后升为将作监丞。景祐元年,简肃公去世。天子向他的遗孤推施恩典,授质夫为大理寺丞。简肃公以忠诚正直、刚强坚毅闻名当世。质夫作为名臣之子,能够纯朴节俭、谨慎自持,喜爱学习,自立成才,以继承和光大父亲的家业。简肃公葬在绛州,质夫从京师拄杖步行前往,哭到绛州,路人都为之哀叹。质夫从小多病,简肃公去世六年后也去世了,享年二十四岁。最初娶向氏某人之孙、某人之女,后来又娶王氏某人之孙、某人之女,都没有儿子。唉!简肃公这一支到此就断绝了。孟子说:“不孝有三种,以没有后代为最大。”这只是针对舜娶妻一事说的,并不是适用于万世的普遍论断。不娶妻而没有后代,可以说是最大的罪过;娶了妻却没有儿子,以及不幸短命、来不及有子便去世的人,只能说是不幸,应当哀悯,不能把这当作罪过。所以说,孟子的话不是普遍的论断,说是针对舜而言,可以。质夫两次婚娶都没有儿子,又不幸短命,因疾病去世,这值得哀悯,并不是他的罪过。自古以来,贤人君子未必都有后代;他们的功德声誉流传于世而不朽,也不都是靠子孙传下来的。伊尹、周公、孔子、颜回的道术显扬于万世,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家世能够独自传承,而是天下人共同传扬的。有儿子也不如舜,但瞽瞍却没能成为善人,最终成为顽固的父亲;这说明作恶的人即使有后代,也没有益处。行善的人即使没有后代,也不会朽灭。既然如此,行善的人可以不懈怠,像简肃公这样的人也可以没有遗憾。假使简肃公能够无憾,质夫没有罪过,保全身体,享尽寿命,最终到地下追随他的先父,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娶了简肃公的女儿,也就是质夫的妹妹,常常哀悯质夫贤能却遭遇不幸,伤心简肃公断了后代,怜惜金城夫人年老而孤独,所以写下这些话,希望多少能够慰藉生者和死者罢了。悲哀啊!铭文说:死后有祭祀,能延续四代;死后而不朽,能流传万世。简肃公的德行,质夫的贤能,虽然如今闭藏于墓中,经过长久岁月仍将存在。《南阳县君谢氏墓志铭》【欧阳修】我的朋友宛陵人梅圣俞从吴兴来,拿出悼念亡妻的诗,悲伤地说:“我的妻子谢氏去世了,请您为她写墓志铭,以便安葬。”我答应了他,只是没有空写。一年之中,他来信七八封,每次都不忘提起谢氏墓志铭,并且说:“我的妻子是故太子宾客、名涛的女儿,是希深的妹妹。希深父子都是当时有名望的人,世代显贵。谢氏出生于盛大的家族,二十岁嫁给我,共生活了十七年便去世了。她去世那天晚上,只能用出嫁时的衣服收殓,由此可知我的贫困到了什么程度。然而谢氏安然处之,治理家事有固定的法度;她所用的饮食器皿虽然不够丰盛奢侈,却一定精致而有滋味;衣服无论新旧,洗涤缝补都一定洁净完整;所到的官舍即使低下简陋,庭院房屋也一定洒扫得肃整严洁;她平日的言语和举止,总是从容和顺。我在世间困穷很久了,出门有幸与贤士大夫交游并感到快乐,回家便见到我妻子和悦的样子而忘却忧愁,使我不因富贵贫贱而劳累心神的,或许正是我妻子的帮助。我曾经和士大夫谈话,谢氏常常躲在门后的屏风间偷听,之后总能评论那些人的才能、贤愚以及时事的得失,而且条理分明。我任职吴兴时,有时从外面醉醺醺地回来,她一定问:‘今天和谁一起饮酒最快乐呢?’ 听说有贤德的人,她就高兴;否则便叹息说:“您所结交的都是一时的贤俊,难道他们肯屈尊降意来亲近我吗?只是因为以道德相交,所以能够相合的人尤其少。”如今和这个人饮酒,难道她会不高兴吗?”这一年南方发生旱灾,她抬头看见飞蝗,叹息说:“如今西部的战事还没有平息,天下已经困苦不堪,盗贼又在江淮一带纷纷暴起;现在加上旱灾和蝗灾,而我作为一个妇人,临死还能得到您为我安葬,已经是幸运了。她之所以能够安于贫困而不感到困顿,是因为她天性明达,懂得道理,这样的事还有很多。”唉!她活着时使我受贫困之累,她死后我又没有什么可以丰厚地安葬她;我想,只有文字可以使她获得不朽,而且她平生尤其知道文章的可贵。死后能够得到这篇墓志,大概可以用来慰藉她的魂魄,也可以稍稍排遣我的悲痛;这就是我恳请您为她撰写墓志的殷切心意。既然如此,我难道忍心不为她铭刻吗?夫人享年三十七岁,因丈夫的恩荫被封为南阳县君,生有二子一女,于这一年七月七日卒于髙邮。梅氏世代葬在宛陵,因为贫穷不能归葬故乡。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润州某县某原。铭文说:高高的山崖截断深谷啊,这是京口的原野;山色苍苍,水流深远啊,土地厚实而坚固。居住在这里可以令人快乐啊,占卜的人说确实如此。骨肉归于此处啊,魂气升上天空。何必一定要回到故乡啊,才算得到安宁。虞部郎中晁君墓志铭【王安石】

尚书虞部郞中晁君讳仲参字孝先,以治平四年五月九日卒于通判舒州事。其子以熙宁二年正月二十九日卜济州任城县諌议乡吕村之原以葬。状君之行,来乞铭。掇其语为铭曰:

晁望颍川,卫有卿丙错以术用,作汉家令。魏晋南北史无传,人良正官,唐仍不大振。开封千家徙巨野县,辟时囏屯出宋而显。回奋布衣,太子太师宗悫秉政,父子一时三朝四世锡荣。丘墓佺令,中书为君。曽祖有子迪者,刑部侍郞,乃生宗简。世德孔扬,使京东西郞于刑部。君实其嗣,少则多誉。仲父保任主簿,上虞宰墨隳政,易君仕初从容调腰吏,莫玩法墨,以亷终。弱伸强慑,按察扰狱,夙如我谋,君不为夺械,囚于州将范文正叹爱,而谓畏宜绳私,公勇勿畏,君愿持此毕身无尤。荐监越酒,旋宅父忧,判官于滁,擢丞大理,汝州郏城来知县事。富姓赇吏寓田势家,役烦且窘,中户愁嗟。君裒伪券,应手即辩,完蠧嘘枯,俗戒以劝。秦王诸孙上冢入郛,卒榜驿隶君擒而诛。将劾中人匿车夜遁,移内侍省罪令即讯,迄明年至徒御无哗,能声震越,号称其家。易曹济阴,太子赞善督尉索盗里闾宴衎,马入罢牧地租于民厨传费剧输之殆贫。君曰:“闵哉,责岂无豫?操书镌守多绌其数,迁官博士去领开州,大筑学校,率衣冠游温汤之盐,实不酬课,岁蠲五万。”奏自君可。氓疾不治,谒巫代医,教以饵药尽投诡祠,失怙恃者予其娶嫁。坐堂朝晡饮酒,闲暇英宗纂极,员外于虞,比驾二部阅最而除。今天子恩始正郞位,摄舒朞年条教逾肄殍来邻邦赈使无僵扶携饱去,又遗之粮,敦于除害,未始爱力。取枞阳河避罗刹石,析池口征合于铜陵,官不失筭,舟无危行人幸。是为旷数十载趋令驩呼,无有稚艾。孤山马当岁漂百航,凿秋口浦直走雷江,脱险风涛几五百里。章随驿闻就付其事,方冬吿役,君夏而殂,寿五十五。识者叹吁。齐公孙氏作配,甚似封永康。君诞惟四子:端仁、端义、端礼、端智。仁中进士常州司理,义郊社郞,余则未仕。五女四人,归为士妻。石端俣、彦俣归。而嫠范、胡二壻纯粹,僧孺幼处。于家君孙有五男,节符籛。其二则女,惟君平生外晦内明,忤出不意,黙无与争。禄赒族婣,恩称踈戚。庖无朝炊,笑语如昔。晩尤静旷,病不吿遗。极谈性命,方絶之时,子丐埋辞,衰麤走汴,掇其绪余以质幽竁。

度支葛公墓志铭【王安石】

译尚书虞部郎中晁君,名仲参,字孝先,于治平四年五月九日任通判舒州期间去世。他的儿子在熙宁二年正月二十九日择定济州任城县谏议乡吕村的墓地安葬他。其子带着记述晁君品行的行状前来请求撰写墓志,我摘取其中的话写成铭文:晁氏望出颍川。卫国有卿丙错,凭借方术得到任用,成为汉家的令。魏、晋、南北朝史书没有为其立传;“人良正官”等文字疑有讹误。唐代仍未能大为振兴。开封有千家迁徙到巨野县,适逢时局艰难,到了宋代才显达。“回奋布衣”等句疑有讹误。太子太师宗悫执掌政权时,父子一时之间受到三朝四世的恩赐和荣宠。丘墓“佺令”、中书“为君”等字句疑有讹误。曾祖有子迪,任刑部侍郎,生宗简。世代的德行非常显扬,使京东、京西的郎官都任职于刑部。晁君确实是这一支的后嗣,年少时便多有声誉。仲父保任他为主簿;上虞县令“墨隳政”等字句疑有讹误。后来改任,晁君初入仕时从容调任“腰吏”,此处官名及下文多有讹误,无法确释。他以廉洁终其一生。弱者伸张,强者震慑;按察、审理案件,早晚都依照自己的谋划办理。晁君没有被夺去刑具,囚徒在州将范文正面前,范文正感叹而喜爱他,并说:“畏惧本应以法绳治私情,公正勇敢就不要畏惧。”晁君愿意终身奉持这句话,因而没有过失。经推荐监理越地酒务,不久因父亲去世服丧;任滁州判官,升任大理寺丞;汝州郏城县前来,请他主持县事。富有之家贿赂官吏,把田地寄托给有势力的人家,徭役繁重而百姓困窘,中等人家都忧愁叹息。晁君收集伪造的契券,随手便能辨明真伪;整顿弊病,救济困乏,以此劝戒并改变当地风俗。秦王的几位孙子上坟,进入城郭,最终在驿站张榜的隶卒中,晁君捕获并处死了罪犯。他将要弹劾一个宦官藏匿车辆、连夜逃遁,便移文内侍省,责令立即审讯;直到第二年,徒役和车驾都没有喧扰。晁君的声望震动越地,人们号称他家世代有这样的贤能。改任济阴曹官,任太子赞善,督责尉吏搜捕盗贼,使乡里得以安宁;但马匹进入后停止放牧,向百姓征收牧地租,又使民家承担厨传费用,负担十分繁重,几乎使他们贫困。晁君说:“可怜啊!这些责罚难道没有预先考虑吗?”他拿着文书刻责守令,多处削减其数额;升任博士,离开原职,主管开州,大力修筑学校,率领士绅游览温汤;盐利收入实际上不足以偿付课税,每年减免五万。上奏之事由晁君处理才得以获准。百姓有病却得不到医治,便去求巫,以巫代医;晁君教他们服用药物,完全废除那些诡诈的祠祀。对失去父母的人,资助他们婚娶。坐在公堂上,早晚都饮酒。英宗即位后,他任虞部员外郎;陪同皇帝驾临,分别考察二部政绩,以最优等被授官。如今皇帝的恩典使他开始任正郎,他代理舒州一年,政令教化超过往常;饥饿而死的人来到邻邦,他作为赈济使者,使他们不再僵卧,扶老携幼而来,吃饱后离去,又赠给他们粮食。他致力于除去祸害,从未吝惜力气。开凿枞阳河,避开罗刹石;分流池口的征税,合并到铜陵征收,官府账目不失计算,船只航行没有危险,行人都感到幸运。这是数十年来最开阔的水道,百姓争相欢呼,无论老幼都如此。孤山、马当一带每年有百余艘船漂流失事,他开凿秋口浦,使水道直通雷江,避开险恶风涛,航程将近五百里。奏章随驿使传来,朝廷便把这件事交给他办理;正值冬季告成之时,晁君却在夏天去世,享年五十五岁。知情的人都为之叹息。齐国公孙氏与他结为夫妇,后来极为相似地被封为永康。晁君生有四个儿子:端仁、端义、端礼、端智。端仁考中进士,任常州司理;端义任郊社郎;其余尚未出仕。女儿五人,其中四人嫁给士人为妻;石端俣、彦俣已出嫁;寡妇范氏、胡氏的两个女婿纯粹,僧孺年幼而居家。家中有君的孙子五人,节、符、籛等;其中两个是女儿。君一生外表深沉而内心明察,遭遇意外的忤逆之事,也默默承受,不与人争执。用俸禄周济宗族和姻亲,恩情平等地施及亲疏。即使厨房早晨没有饭可做,仍像从前一样谈笑。晚年尤其恬静旷达,病重也没有留下遗言。临终前极力谈论性命之理;他将要断气时,儿子请求我撰写葬辞,自己穿着丧服粗衣奔赴汴州,搜集其中残余的事迹,来为幽暗墓穴作凭据。《度支葛公墓志铭》【王安石】

葛公,姓也,源名也,宗圣字也,处州之丽水,公所生也,明州之鄞后,所迁也,贯曽大考也,遇大考也,旺累赠都官郞中考也,进士,公所起也,洪州左司理叅军,吉州太和县主簿,江州德化县令,监兴国茶场,威武军节度推官,知广州四会县,著作佐郞,知开封府雍丘县,秘书丞,知泉州同安县,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屯田员外郞,知庆成军都官员外郞,知南剑州,司封员外郞,祠部郞中,江浙荆湖福建广南提点银铜坑冶铸钱,度支郞中,荆湖北提点刑狱,此公之所阅官也。州将之甥与异母兄殴人,而甥杀之,州将胁公曰:“两人者皆吾甥,而杀人者乃其兄也,我知之。彼大姓也,无为有司所误,不然此狱也将必覆。”公劾不为变,此公之为司理叅军也。州符徙吉水,行令事,他日令始至,大猾吏辄诱民数百讼庭下,设变诈以动令,如此数日,令厌事则事常在吏矣。公至,立讼者两庑下,取其状视,有如吏所为者,使自书所诉,不能书者吏授之,往往不能如状,穷辄曰:“我不知为此,乃某吏教我所为也。”悉捕劾致之法,讼以故少,吏亦终不得其意。毛氏寡妇吿其子,以恩义说之不得,即使人微捕得之,与间语者验其对,乃书寡妇吿者也,穷治具服,为私谋诬其子孙。距州溪水恶,而岁租几千万,硕舟善败,民以输为愁。公始议县置仓以受输,则官漕之亦便,州不听,公论之不已,仓成,至今赖其利,此公之为主簿也。中贵人击驿吏,取所给过家以言府,府不敢劾,公曰:“中贵人何惮为吾民而有陵之者,吾亦耻之。”上书论其事,中贵人坐绌,此公之为簿于雍丘也。属吏常有隙于公,同进者因谗之,公察其旨不听,以为举首,此公之为州于南剑也。铸钱岁十六万,其所施置后以为法程,此公之为银铜坑冶铸钱也。鄂州崇阳大姓与人妻谋而杀其夫,州受赇出之,公使再劾劾者,又受赇狱如初,而公终以为不直。其弟诉之转运使,虽他在事者亦莫不以为寃。复置之狱,卒得其奸赇状,论如法。此公之为提点刑狱也。甲子,四百三十五,公所享年也。至和元年六月己未,卒之年月日也。润州之丹徒县,长乐乡,显扬村,公所葬也。嘉佑元年十月壬申,葬之年月日也。乡邑孙氏,今祔以葬者,公元配也。万年县君,范阳卢氏,公继配也。良肱、良佐、良嗣,公子也。妻太常博士黄知良曰金华县君,公女也。起进士为越州余姚县尉,主公之丧而请铭以葬者,良嗣也。论次其所得于良嗣而为之铭者,临州王某也。铭曰:

士窽以养交兮,弛官之不忌。维公之所至兮,乐职嗜事。彼能显闻兮,公则不晰。不铭示后兮,孰劝为瘁?

庶弟昭甫墓志铭【陈亮】

呜呼!昔我先人,实生汝而弃汝于他,人力未足以活汝也。我兄弟欲活汝于我家之傍,念汝之似吾先人也。活汝未成,而弃我以去,岂以我为不足赖乎?我不能不念其子,而不念吾先人之子,则无以自别于禽兽矣。我之心既不欺于鬼神,而汝犹有疑乎?无乃汝既知之,而命之修短,非汝之所能自制乎?不然,则我之衰困颠倒,获罪于天者既多,而并以累汝也。嗟乎!寃哉!畴昔之年,当路欲置我于死地,病余而继以囚系,坐大狱如坐井,虽生能几何?扶持左右,始末惟汝。未几为小盗,要而欲杀之于路,卒能使薄正其辠,独汝为有奔走之劳。汝之于我,既无负矣。生死之变,俄然至此。得疾之端,又复繇我。而我之所以处汝者,今虽百喙自言,人谁信之?觞酒酹汝,而诸子列拜于前,汝魂未定,尚听我语。衣衾棺椁,我皆主办。岁时祭享,汝终归享于陈氏,我当敕其子孙以无忘吾先人之骨肉,庶几异时有以见汝于地下。呜呼哀哉!此龙川陈亮志其庶弟之墓者如此。先人讳次尹,庶弟名明,字昭甫,行八三。而所养之父则张锐也。生甫百余日,归张氏。其复归则十有七矣。又十一年而死,实淳熙丁未二月二十三日。其冬十二月十七日,葬之先茔之支垄。铭曰:

汝父汝兄相从在此,子孙敢曰非陈氏子?灵其有知,共食千祀。此石昭然,其来未已。

徐道辉墓志铭【叶适】

译葛公姓葛,名源,字宗圣,出生于处州丽水,后来迁居明州鄞县,贯籍如此;曾祖父名某,祖父名遇,父亲名旺,曾累次追赠为都官郎中。公由进士起家,历任洪州左司理参军、吉州太和县主簿、江州德化县令、监兴国茶场、威武军节度推官、知广州四会县、著作佐郎、知开封府雍丘县、秘书丞、知泉州同安县、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屯田员外郎、知庆成军、都官员外郎、知南剑州、司封员外郎、祠部郎中、江浙荆湖福建广南提点银铜坑冶铸钱、度支郎中、荆湖北提点刑狱;这些就是公历任的官职。州将的外甥和异母兄弟殴打他人,外甥将人杀死。州将威胁公说:“这两个人都是我的外甥,但杀人的其实是他的兄长,我知道实情。对方是大姓,不要让有司误判,不然这件案子必定会翻过来。”公弹劾此案,始终没有改变说法;这就是公任司理参军时的事。州府下令调他到吉水,代理县令职务。后来县令刚到任,奸猾的吏员便诱骗数百名百姓到公堂上诉讼,设置诡计来动摇县令。这样过了几天,县令厌烦政事,政务便常常落到吏员手里。公到任后,把诉讼者安排在东西两廊下,取来诉状查看;凡是像吏员一手炮制的,便让百姓自己写明所诉,不能写的由吏员代写。这样一来,他们往往不能按照原来的诉状说明,追问到底便说:“我不知道要诉这些事,是某个吏员教我这样做的。”公把他们全部逮捕弹劾,依法治罪。从此诉讼减少,吏员也始终不能实现他们的企图。毛氏寡妇告发她的儿子,用恩义劝说她,她不肯承认;公便派人暗中把她抓来,和与她私下交谈的人核对供词,发现那份告发寡妇的诉状原来是她自己写的。于是穷追审治,使她全部服罪,原来她是为了私下谋害而诬告自己的子孙。县城与州之间的溪水水势险恶,而每年租税几乎有数千万,装载租税的大船容易翻沉,百姓把输送租税视为忧患。公开始建议县里设置仓库接收租税,这样官府漕运也方便;州府不听,他不断论说此事,最终仓库建成,至今仍享受其利益;这就是公任主簿时的事。宦官殴打驿吏,拿着驿站供给的文书到府中告状,府中不敢弹劾。公说:“宦官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如果有人凌辱我们的百姓,我也以此为耻。”于是上书论说此事,宦官因此获罪受贬;这就是公在雍丘任主簿时的事。属吏常常与公有嫌隙,同僚便趁机诬陷他。公察觉了他们的意图,没有听信,反而把那人作为首要举荐者;这就是公任南剑州知州时的事。每年铸钱十六万,他所制定的措施后来被作为法式和规程;这就是公主管银铜矿冶、铸钱时的事。鄂州崇阳县的大姓与他人的妻子私通,谋划杀死她的丈夫;州府接受贿赂把他们放了。公让人再次弹劾,负责弹劾的人又接受贿赂,案情仍和原来一样;但公始终认为判决不公。他的弟弟向转运使申诉,即使其他在任官员也都认为这件事冤枉。案件重新交付审理,最终查出他们受贿作奸的实情,依法定罪。这就是公任提点刑狱时的事。甲子,四百三十五,是公享有的年寿。至和元年六月己未,是公去世的年月日。润州丹徒县长乐乡显扬村,是公安葬的地方。嘉祐元年十月壬申,是安葬的年月日。乡邑孙氏,是如今附葬的公元配;万年县君、范阳卢氏,是公的继配。良肱、良佐、良嗣,是公的儿子;公的女儿嫁给太常博士黄知良,封为金华县君。起初以进士身份任越州余姚县尉、主持父亲丧事并请求撰铭安葬的,是良嗣。临州王某根据从良嗣那里得到的材料,编次并为之作铭。铭文说:士人往往挖空心思来维系交游,却不怕放纵官职;只有公所到之处,才乐于任职、喜爱政事。别人因此显扬闻名,公却不自我表白。不写铭文来昭示后世,还有谁来劝勉那些辛劳尽瘁的人呢?《庶弟昭甫墓志铭》【陈亮】唉!从前我们的父亲生下你,却把你遗弃给别人抚养;那时我们的力量还不足以养活你。后来我们兄弟想把你接来,养在我家旁边,是因为想到你很像我们的父亲。还没能把你养活成人,你却抛下我离去了,难道是因为认为我不值得依靠吗?我不能不思念你的孩子;如果连父亲的孩子都不思念,我就无法把自己同禽兽区别开来。我的内心既没有欺骗鬼神,你难道还会怀疑吗?莫非你已经知道这一点,只是寿命长短并不是你自己能够决定的?不然,就是因为我衰弱困顿、颠沛失意,已经多次获罪于上天,又把这些灾祸一并连累了你。唉!冤枉啊!过去那些年,当权者想置我于死地,我病后又接着被囚禁,坐在大狱里如同坐在井中,即使活着又能有多久?从头到尾,在我左右扶持我的只有你。不久你被诬为小盗,官府在路上拦截想杀你,最终我才能使执法者稍稍端正地判定你的罪,只有你为此奔走劳累。你对于我,已经没有什么亏负了。生死的变故,突然就到了这里。你得病的起因,又是由于我。至于我当初对待你的做法,如今即使有百张嘴来辩解,又有谁会相信呢?我斟酒洒在你面前,几个儿子在前面排列跪拜;你的魂魄还没有安定,请暂且听我说。衣服、被衾、棺椁,全都由我主持办理。逢年过节祭祀时,你最终还会享用陈氏的祭祀。我应当告诫你的子孙,不要忘记我们父亲的骨肉,希望将来还能在地下与你相见。唉,悲痛啊!这就是龙川陈亮为庶弟作墓志的内容。父亲名次尹,庶弟名明,字昭甫,排行八三;而抚养他的父亲是张锐。他出生才一百多天,就归入张氏;后来再回到陈家时,已经十七岁了。又过了十一年去世,正是淳熙丁未二月二十三日。这年冬天十二月十七日,葬在先祖坟茔旁的支墓地。铭文说:你的父亲和兄长都在这里与你相从,子孙怎敢说你不是陈氏的孩子?如果你的灵魂有知,就共同享用千年的祭祀。此碑光明昭著,流传将永无止境。《徐道辉墓志铭》【叶适】

徐照字道辉,永嘉人,自号山民,嗜苦茗甚于饴蜜,手烹口啜,无时上下山水,穿幽透深,弃日留夜,拾其胜会,向人铺说,无异好美色也。有诗数百斵,思尤竒,皆横絶歘起,冰悬雪跨,使读者变踔憀栗,肯首吟叹不自已然,无异语皆人所知也,人不能道尔。葢魏晋名家多发兴髙逺之言,少验物切近之实,及沈约谢朓永明体出,士争効之初,犹甚艰,或仅得一偶句便已名世矣。夫束字十余,五色彰施,而律吕相命,岂易工哉?故善为是者,取成于心,寄妍于物,融会一法,涵受万象,豨苓桔梗,时而为药,无不按节赴之,君尊臣卑,宾顺主穆,如丸投区,矢破的,此唐人之精也。然厌之者,谓其纎碎而害道,淫肆而乱雅,至于廷设九奏,广袖大幅,而反以浮响疑宫商,布缕缪组绣,则失其所以为诗矣。然则发今人未悟之机,回百年已废之学,使后复言唐诗,自君始,不亦词人墨卿之一快也?惜其不尚以言不及臻乎开元元和之盛,而君既死,同为唐诗者,徐玑字文渊,翁巻字灵舒,赵师秀字紫芝,《紫芝集》常朋友殡且葬之,在■〈土答〉山林额两村间。嘉定四年闰月二十三日,距卒四十五日。铭曰:

诵其诗,其人可乎?身可没,墓不可无。

陈同甫、王道甫墓志铭【叶适】

志复君之雠,大义也。欲挈诸夏,合南北大虑也。必行其所知,不以得丧、壮老二其守大节也。春秋战国之材,无是也。吾得二人焉:永康陈亮,平阳王自中。亮字同甫,童幼时,周叅政葵请为上客。朝士白事叅政,必令指揖,同甫因得交一时豪俊,尽其论议。隆兴再约和,天下欣然幸复苏息,独同甫持不可。婺川方以解头荐,着《中兴五论》奏入不报。后十年,同甫在太学,睨场屋士余十万,用文墨少异,雄其间,非人杰也。弃去之,更名同复,上书至再,天子始欲召见。幸臣耻不诣,已执政尤不乐,复不报。又十年,亲至金陵视形势,复上书:“陛下试一听臣,用其喜怒哀乐之权,鼓动天下。”上顾内禅决矣,终不报。繇是在廷交怒,以为怪狂。前此乡人为燕会,末胡椒特置同甫羮胾中,葢村里敬待异礼也。同坐者归而暴死,疑食异味有毒,已入大理狱矣。民吕兴何北四殴吕天济且死,恨曰:“陈上舍使杀我。”县令王恬寔其事,台官谕监司选酷吏讯问,数岁无所得,复取入大理。众意必死,少卿郑汝谐直其寃,得免。未几,光宗策进士,擢第一,既知为同甫,则大喜曰:“朕亲览,果不谬。”授逮康军签判。同甫虽据髙第,忧患困折,精泽内耗,形体外离,未至官,病一夕卒。哀哉!葬家侧龙窟马铺山,世所谓陈龙川也。自中字道甫,岸谷深厚,山止时行,所厯虽知名胜人,或官序高重(阙)

易州太守郭君墓志铭【元刘因】

金贞佑主南渡,而元军北还,是时河朔为墟,荡然无统,强焉弱陵,众焉寡暴,孰得而控制之?故其遗民自相吞噬,殆尽。间有豪杰之姿者,则天必诱其衷,使聚其乡邻,保其险阻,示以纪律,使不相犯,以相守望,卒之事定,而后复业。兄今所存,非其人,则其人之子孙也。呜呼,葢亦无几矣。而向之所谓豪杰者,后皆真拥雄城而为大官,其子孙或沿袭取将相,凡其宗族故旧与同事者,亦皆布列在位,享富贵之乐。而其所赖以存及其子孙,则为之臣民,而服其役,出租赋而禄之。彼亦非幸也,葢天以是报其功,人以是报其力,仅适平而已。易之蔡国张公柔,则当时开壁于易山诸砦者,君其女兄子也。君讳宏敬,字彦礼,易州定兴人。曽祖安仁,祖仪,皆业农。考彦成,以淳谨勤力为蔡公所倚任,尝摄行元帅事。君性警敏,美姿容,读书善射,蔡公器之,复以女妻焉。丁未,授束鹿长。庚戌,迁易州太守。壬子,改完州。易人以善政请,于是复为易州。时官制未立,诸侯得自辟署,曰长,曰太守,皆从一时之制云。以甲寅三月十日卒,以是月二十一日葬于河内之兆。子男一人,奉议大夫谦,即夫人张氏出也。后三十年,谦泣涕来请曰:“谦不幸早孤,今思所以报吾亲,欲得先生长者一言以铭其墓,托以不朽,庶几少慰人子之心。”乃拜,既许,又拜。予迫于礼文,谨且备而终铭之。铭曰:

生物为心,乃厌其蕃,自涓涓而洪河。洪河滔滔,沃之焦山。曽不思造物之艰难,顾兹方惨,而有忻茁然硕果,孰靳天心?可观史氏命,凡冦甚不仁,斩首曰级。书多是勤,抑不知取赏于一时之所私,事者乃所以受罚于千万世公共之天。孰不知忌此,而独使道家为知言?易山莪莪,昔谁壁门?易山之民,今谁子孙?为斯人之壻也,为斯人之子也。为易州者,固宜斯人,兹实其坟。

文章辨体汇选巻七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巻七百二十五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二十八

黄守一墓志铭【明解缙】

译徐照,字道辉,永嘉人,自号山民。他嗜爱苦茶胜过饴蜜,亲手烹煮、亲口品饮,无论何时都上下山水之间,穿行幽谷、深入僻境,弃白日而留夜晚,搜集山水间的佳胜,向人铺陈讲说,爱好美色的人也不过如此。他写有数百首诗,构思尤其奇特,往往横空绝出、突然兴起,如冰悬雪跨,使读者惊跃、凄栗,点头吟诵感叹而不能自已;但其中没有奇异的字眼,都是人人知道的语言,只是别人不能这样说出来罢了。魏、晋名家多从高远处抒发兴致,少有切实验证眼前事物的内容;到了沈约、谢朓的永明体出现,士人开始争相仿效,起初还十分艰难,有时仅仅写出一联偶句,就已经可以名扬当世。十多个字受到约束,五种色彩鲜明铺陈,音律彼此呼应,难道容易写好吗?所以善于写这种诗的人,从内心获得成就,把美寄托在事物上,融会一种法则,包容万象;豨苓、桔梗等物,时时都可以成为药材,没有什么不按节拍配合;君尊臣卑,宾客顺从、主人和穆,就像药丸投入器皿、箭矢射中靶心,这就是唐人的精华。然而厌恶这种诗的人说它纤细琐碎而妨害道义,淫靡放纵而扰乱雅正;至于朝廷陈设九奏,广袖大幅,却反而用浮泛的声响疑乱宫商,铺陈布帛、缀织绣品,便失去了诗之所以成为诗的根本。那么,能够发明今人尚未觉悟的奥妙,恢复百年来已经废弃的学问,使后世重新谈论唐诗从徐照开始,岂不是词人墨客的一大快事吗?可惜他不以此为最高目标,所以他的语言没有达到开元、元和盛世的境界;而他已经去世,和他同样作唐诗的人有徐玑,字文渊;翁卷,字灵舒;赵师秀,字紫芝。《紫芝集》记载,朋友们为他料理停殡和安葬之事,葬在■〈土答〉山林额两村之间。嘉定四年闰月二十三日,距离他去世四十五天。铭文说:诵读他的诗,便可以知道他的为人吗?身体可以消亡,墓却不可没有。《陈同甫、王道甫墓志铭》【叶适】为君主报仇,是大义;想要挽救中原、联合南北,是深谋远虑;一定实行自己所知道的正道,不因得失、壮年或老年而改变守持的大节。春秋战国的贤才,没有这样的。我得到了两个人:永康陈亮、平阳王自中。陈亮字同甫,童年时,周参政葵请他作为上宾。朝廷士大夫向周参政陈述事情,他一定让他们指着同甫作揖,因此同甫得以结交当时的豪杰俊士,听尽他们的议论。隆兴年间再次议和,天下人欣喜,希望恢复生息,只有同甫坚持不可。婺川人方以解试第一名被荐举,写成《中兴五论》上奏,皇帝没有答复。十年后,同甫在太学,看不起参加科举的十多万士人;他在文章上稍有不同,便在其中称雄,真不是一般人物。他抛弃原名,改名同复,两次上书,天子才想召见他。宠臣以他不来朝见为耻,已经执政的官员尤其不喜欢他,于是又没有答复。又过十年,他亲自到金陵考察形势,再次上书说:“陛下试着听取臣的意见,运用您喜怒哀乐的权力,来鼓动天下。”皇帝考虑到内禅已经决定,最终仍未答复。因此朝廷内外交相愤怒,把他看作怪诞狂妄的人。在这以前,乡里人举行宴会,宴会末尾特意把胡椒放入同甫的羹肉中,大概是乡里尊敬他而采用的特殊礼节。同席的人回去后暴死,人们怀疑食物中有异味和毒物,案件已经交给大理寺审理。百姓吕兴何北四殴打吕天济,使他濒临死亡;吕天济怨恨地说:“是陈上舍让人杀我。”县令王恬认定事情属实,台官命令监司选派酷吏审讯,几年都没有得到结果,又把案件收进大理寺。众人都认为同甫必死,少卿郑汝谐认为他是冤枉的,使他得以免罪。不久,光宗策试进士,陈亮考取第一名;皇帝知道是同甫后大喜说:“朕亲自阅览,果然没有错。”授他为浙东安抚司签判。同甫虽然取得高第,却长期忧患困顿、屡遭挫折,精神精力从内里耗损,形体从外表衰败;还没有到任,便在一天夜里因病去世。悲哀啊!葬在家旁龙窟马铺山,世人所说的陈龙川就是他。王自中字道甫,胸襟深厚,行止如山,时而行动;他所经历之处,虽然结识的都是名胜之人,有的官阶也很高重【原文阙文】。《易州太守郭君墓志铭》【元·刘因】金朝贞祐年间,金主南渡,而元军北还。当时河朔地区成为废墟,荡然无所统属,强者凌辱弱者,人多者暴虐人少者,谁还能控制局面?所以遗民彼此吞并残杀,几乎死尽。偶尔有豪杰资质的人,上天便必定诱发他的内心,使他聚集乡邻,守保险要之地,向他们显示纪律,使彼此不相侵犯、互相守望,等到事情平定后,再恢复生产。如今兄长还活着,不是这种人,也一定是这种人的子孙。唉,这样的人大概也没有多少了。从前所说的豪杰,后来都真正拥有雄城而做了大官;他们的子孙有的承袭官位,取得将相之职,凡是他们的宗族、故旧和共同做事的人,也都排列在官位之中,享受富贵之乐。而他们赖以生存以及使子孙延续的人,却成了他们的臣民,服役于他们,缴纳赋税供养他们。他们也未必幸运;大概上天以此报答他们的功劳,人以此报答他们的力量,只不过正好相抵罢了。易州蔡国张公柔,就是当时在易山各寨开辟壁垒的人;君是他的外甥孙。君名宏敬,字彦礼,是易州定兴人。曾祖安仁、祖父仪,都以务农为业。父亲彦成因性情淳厚谨慎、勤劳能干,受到蔡公倚重,曾代理行使元帅职权。君性情机敏,容貌俊美,能读书、善射,蔡公器重他,又把女儿嫁给他。丁未年,授任束鹿县令;庚戌年,升任易州太守;壬子年,改任完州。易州人因他的善政请求他回来,于是又任易州太守。当时官制还没有确立,诸侯可以自行征辟属官;所谓县长、太守,都是按照当时的制度设置的。甲寅年三月十日去世,当月二十一日葬在河内的墓地。儿子一人,奉议大夫谦,即夫人张氏所生。三十年后,谦哭泣着来请求说:“我不幸早年丧父,如今想要报答父母,想得到先生长者的一句话,为父亲刻铭于墓,使他借此不朽,希望稍稍慰藉为人子女的心。”于是下拜;我答应后,他又下拜。我因受礼制文章所迫,只好谨慎地准备材料,终于为他写下这篇铭文。铭文说:造物主把生物作为心意,却又厌恶它繁衍,从涓涓细流变成浩荡大河。大河滔滔,灌溉焦山。它从不思考造物的艰难,只顾眼前一方惨淡,却又欣然使嫩芽长成硕果;谁能吝惜上天的心意?可以考察史官所记载的命运:凡是盗寇极不仁义,斩下的首级就称为“级”。史书大多赞美这种勤勉,却不知道当时为了私情而取赏的行为,正是要受到千万世公共天道惩罚的原因。谁不知道对此忌惮,偏偏让道家成为能说出真话的人?易山高大,过去是谁在这里筑壁设防?易山的百姓,如今又是谁的子孙?有人是这个人的女婿,有人是这个人的儿子。担任易州之长,本来就应当是这样的人;这里正是他的坟墓。《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五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二十八 《黄守一墓志铭》【明·解缙】

永乐四年丙戌之冬,腊月辛亥夜,梦吾之友黄君守一,挈其囊书示予,笑语如平生然。视其颜色甚憔悴,黯然似非人也。曰:“人谓君以前年四月死矣,是岂君之鬼邪?”前持其衣袂,空空然,君为之笑。后泫然悲曰:“吾犹滞于冥漠,未遽散也。君能哀而为之铭,请书之予者,为之挽诗,亦庶几有以传于后乎?”予即诺之,且取片纸,求为书数字。为何人取《汉书》?云其生在予家,君辞不肯。余曰:“君无后可托矣。其遗书归之他人,曷若归之我?俾我子孙藏之,亦足为君不朽之托。且书君生前月日可矣。”而不知梦觉,今吾与君语者,梦也。持予书,梦而索之耶?则我不能知。君觉而索之耶?则又安有手书迹耶?余方大悟。鸡三唱,东方白矣。已而复梦,为诸故人言:“夜梦守一索予铭其墓,且为诸君求挽诗。”未几复悟,日已髙矣。乃起握笔疾书,记梦中语,为之铭。君,金华黄氏,后徙洪之分宁,宋季居安福地北门,其家谱甚详,尝携以自随,今不知其所在矣。君家在安福,以赀豪,阖门为人所诬陷死,君一身独脱,走亡匿新涂之玉笥,抚之大华,遇异人,颇得其道家书符呪之属,用以随俗俯仰,非其志也。君喜为诗,学唐人楷书,谈笑谐谑,动作至人,有急难托之不避艰险,然其义决然不随也。人有过,面数之,由是亦多不合。余贬河州时,君欲徒步来会,予东归不果。后闻予至家,大雪中一日夜行百余里,公至,握手欢笑竟月。予复抵京师,君送别于清江,屡书报将视予,乃以二十余年无家,因赘居鹏陂廖氏,得疾死焉,无子。君平生无玩好,财货不甚注意,散寄人处,随丧不恤也。葢一下视一世,氏年纔四十有七。呜呼,其可哀也已!墓在鹏陂西之原。铭曰:

君家之积厚不薄,至于其身亦善学。天之报施,穷且恶殃,庆之机毋乃错?呜呼!有恨纒寥廓。

予既作此铭,检箧中得守一旧纸一张,葢十余年前寄予,取其纸尾有大宁书识。大宁者,新涂人,青年有俊才,不幸夭死,皆深可哀者也。与守一同族,兹因景纶令弟归便,用此纸写一通寄去。鹏陂如霖、如崇、如缙昆仲,凡知守一者皆观之,谋石刻于其墓,是故人之髙谊也。

徐昌国墓志【王守仁】

译永乐四年丙戌冬天,腊月辛亥这天夜里,我梦见我的朋友黄守一,提着他的书囊给我看,笑语神态一如生前。我看他的脸色十分憔悴,黯淡得似乎已经不是活人。他说:“人们都说君在前一年四月已经死了,难道现在的你是君的鬼魂吗?”我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却空空荡荡的,君因此发笑。后来他流泪悲伤地说:“我还滞留在幽冥之中,没有立即消散。你如果能哀悯我,为我写一篇墓志铭,请把它写给我;又为我作一首挽诗,也许可以流传给后世吧?”我立即答应了他,并且拿来一张纸,请他写下几个字。为什么要为谁取《汉书》呢?他说这部书生在我家,君推辞不肯。我说:“你没有后代可以托付了。把你的遗书交给别人,哪里比交给我好?让我的子孙收藏它,也足以成为使你不朽的依托;而且只要写明你生卒的年月日就可以了。”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在梦中;现在我和君说话,是梦吗?君拿着我的书,难道是在梦中向我索取它吗?这些我不能知道。君醒着来索取吗?那又怎么会有亲手书写的字迹呢?我这才大悟。鸡叫三遍,东方已经发白了。不久我又梦见自己对各位故人说:“昨夜梦见守一向我索取墓志,又为诸位故人请求挽诗。” 不久我又醒来,太阳已经很高了。于是起身握笔迅速写下,记述梦中的话,为他作了铭文。君是金华黄氏,后来迁居洪州分宁;宋朝末年居住在安福县北门,他家的族谱记载得很详细,君曾经随身携带,如今却不知道在哪里。君家居安福,凭资财豪富,全家被人诬陷而死,只有君一人逃脱,逃亡隐匿到新涂的玉笥山,跟随抚之大华,遇到异人,颇为得到一些道家符箓咒语之类的书,用来随俗应世,并非他的志向。君喜欢作诗,学习唐人的楷书,谈笑诙谐戏谑,举止像得道之人;别人有急难托付给他,他从不躲避艰险,但在义理上却坚定不随俗。有人有过错,他当面责数,因此也常常与人不合。我被贬到河州时,君想徒步来会见我,但我向东归去,未能实现。后来听说我回到家中,君在大雪天一天一夜走了一百多里,来到后握手欢笑,竟相处了一个月。我再次到京师,君在清江为我送别,多次写信说将要来看我;后来因为二十多年无家可归,便寄居在鹏陂廖氏家中,得病而死,没有儿子。君一生没有玩物爱好,对财货也不太在意,财物散寄在别人那里,遇到丧失也不顾惜。大概他轻视整个世俗,享年才四十七岁。唉,这实在太可悲了!墓在鹏陂以西的原野。铭文说:你家世代积德深厚而不薄,到了你本人又善于学习。上天的报施却使你困穷并遭受灾祸,难道是福庆的机运错乱了吗?唉!遗恨缠绕在广阔的天地之间。我写完这篇铭文后,检查箱子,得到守一过去寄给我的一张旧纸,大概是十多年前寄来的;从纸尾来看,有大宁的书写标记。大宁是新涂人,年轻而有俊才,不幸早夭,都是非常可悲的人。他和守一同族。如今借景纶令弟回乡的便利,用这张纸另写一通寄去。鹏陂的如霖、如崇、如缙兄弟,凡是认识守一的人,都请看看这篇文字,并商议刻石立在他的墓上;这就是故人之间的高尚情谊。《徐昌国墓志》【王守仁】

正德辛未三月丙寅,太学博士徐昌国卒,年三十三。士夫闻而哭之者,皆曰:“呜呼,是何促也?”或曰:“孔门七十子,颜子最好学,而其年独不永,亦三十二而亡。说者谓颜子好学,精力瘁焉。”夫颜虽既竭吾才,然终日如愚,不改其乐也。此与世之谋声利,苦心焦思,患得患失,逐逐终其身,耗劳其神气,奚啻百倍?而皆老死黄馘,此何以辨哉?天于美质,何生之甚寡,而坏之特速也?夫■〈鼠星〉鼯以夜出,凉风至而玄鸟逝,岂非凡物之盛衰以时乎?夫嘉苗难植而易槁,芝荣不踰旬,蔓艹薙而益繁,鸱枭虺蝮遍天下,而麟凤之出,间世一睹焉。商周以降,清淑日浇,而浊秽熏积,天地之气,则有然矣。于昌国何疑焉?始昌国与李梦阳、何景明数子友,相与砥砺于辞章,既殚力精思,杰然有立矣。一日讽道书,若有所得,叹曰:“弊精于无益,而忘其躯之毙也,可谓知乎?巧词以希俗,而捐其亲之遗也,可谓仁乎?”于是习养生,有道士自西南来,昌国与语悦之,遂究心玄虚,益与世泊,自谓长生可必至。正德庚午冬,阳明王守仁至京师。守仁故善数子,而亦尝沉溺于仙释。昌国喜驰往省,与论摄形化气之术。当是时,増城湛元明在坐,与昌国言不协意,沮去。异日复来,论如初。守仁笑而不应,因留宿曰:“吾受异人五金八石之秘,服之冲举可得也。子且谓何?”守仁复笑而不应,乃曰:“吾堕黜吾昔,而游心高玄,塞兑敛华,而灵株是固,斯亦去之竞于世逺矣。而子犹余拒然,何也?”守仁复笑而不应。于是黙然者久之,曰:“子以予为非邪?抑又有所秘邪?夫居有者不足以超无,践器者非所以融道。吾将去知故,而宅于埃壒之表,子其语我乎?”守仁曰:“谓吾为有秘道,固无形也。谓吾谓子非子,未吾是也。虽然,试言之:夫去有以超无,无将奚超矣?外器以融道,道器为偶矣,而固未尝超乎?”而固未尝融乎?夫盈虚消息,皆命也;纎巨内外,皆性也;隐微寂感,皆心也。存心尽性,顺夫命而已矣。而奚所趋舍于其间乎?昌国首肯,良久曰:“冲举有诸?”守仁曰:“尽鸢之性者,可以冲于天矣;尽鱼之性者,可以泳于川矣。”曰:“然则有之?”曰:“尽人之性者,可以知化育矣。”昌国俛而思,蹶然而起曰:“命之矣!吾且为萌甲,吾且为流澌。子其煦然属我以阳春哉!”数日复来谢曰:“道果在是,而奚以外求?吾不遇子,几亡人矣。然吾疾且作,惧不足以致逺,则何如?”守仁曰:“悸乎?”曰:“生寄也,死归也。何悸?”津津然既有志于斯,已而不见者踰月,忽有人来讣昌国逝矣。王湛二子驰往哭尽哀,因商其家事。其长子伯虬言:“昌国垂殁,整袵端坐,托徐子容以后事。”子容泣,昌国笑曰:“常事耳。”谓伯虬曰:“墓铭其请诸阳明。”气益微,以指画伯虬掌作“冥冥漠漠”四字,余遂不可辨,而神志不乱。呜呼!吾未竟吾说,以待昌国之及,而昌国乃止。于是吾则有憾焉。临殁之托,又可负之?昌国名祯卿,世姑苏人。始举进士,为大理评事,不能其职,于是以亲老求改便地为养,当事者目为好异,抑之。已而降为五经博士,故虽为京官数年,卒不获封其亲,以为憾。所著有《谈艺录》、古今诗文若干首,然皆非其至者。昌国之学凡三变,而卒乃有志于道。墓在虎丘西麓。铭曰:

惜也,昌国,吾见其进,未见其止。早攻声词,中乃谢弃,脱淖垢浊,修形炼气,守静致虚,恍若有际。道几朝闻,遐夕先逝,不足者命,有余者志。璞之未琢,岂方顽砺?隐埋山泽,有虹其气。后千百年,曷考斯志?

文橘庵墓志铭【王守仁】

译正德辛未年三月丙寅日,太学博士徐昌国去世,享年三十三岁。士大夫听说后为他哭泣的,都说:“唉,怎么这样短促呢?”有人说:“孔门七十弟子中,颜子最为好学,而他的寿命却偏偏不长,也是在三十二岁时去世的。解说的人认为,颜子因为好学,精力耗尽了。”颜子虽然已经竭尽我的才力,却始终整天像愚钝无知一样,仍不改变自己的快乐。这同世上那些谋求声誉利禄、苦心焦虑、患得患失、终身忙忙碌碌的人相比,他们耗损劳伤自己的精神气力,岂止多出百倍?然而他们都老死而面色黄瘦,这又该怎样辨别呢?上天对于美好的资质,为什么生得如此少,而毁坏它却特别迅速呢?那些鼯鼠夜间出动,凉风一到而玄鸟飞去,难道不是万物的盛衰都有时节吗?好的禾苗难以栽植却容易枯槁,芝草的花开不过十天,蔓草被割除反而更加繁茂,鸱枭、虺蝮遍布天下,而麒麟凤凰的出现,却隔世才能见到一次。商、周以来,清纯和美善之气日渐浇薄,而污浊秽恶之气积聚熏染,天地间的气运本来就是这样。对昌国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起初,昌国与李梦阳、何景明等几人交友,彼此在文章辞章方面切磋砥砺;既已竭尽心力、精思深究,已经卓然有所建树了。一天,他诵读道书,仿佛有所领悟,叹息说:“把精力耗费在无益之事上,却忘了自身终将死亡,这可以说是有智慧吗?” 用巧言丽辞来迎合俗人,却抛弃亲人留下的事业,这可以说是仁爱吗?”于是他学习养生之术。有个道士从西南来,昌国同他交谈,十分喜悦,便专心研究玄虚之道,更加与世俗疏远,自以为长生一定可以达到。正德庚午年冬,阳明王守仁来到京师。守仁原来同那几人交好,也曾沉溺于仙道和佛教。昌国高兴地骑马赶去拜访,和他讨论摄养形体、变化精气的方法。当时,增城湛元明也在座,因为与昌国言语不合,便拂袖离去。另一天他又来,讨论仍像先前一样。守仁只是笑而不答,于是留他住宿,说:“我得到异人传授的五金八石之秘方,服食以后可以飞升,你姑且说说看如何?”守仁又笑而不答,他便说:“我已经抛弃从前的追求,心游于高远玄妙之境,闭塞耳目、收敛精华,使灵妙的根本牢固;这样也就远离了世俗的竞争。可是你还这样满怀抗拒,为什么呢?”守仁又笑而不答。这样沉默了很久,他说:“你认为我是错的吗?还是另有秘法不肯告诉我?处在有形之中的东西不足以超越无形,履行器物之道也不能用来融会大道。我将抛弃旧有的知识,居处在尘埃之外,你能告诉我吗?”守仁说:“你认为我有秘道,其实所谓秘道本来就是无形的。” 你认为我把你当作不是你,那还没有达到我所认为的正确。虽然如此,姑且说说吧:抛弃有形来超越无形,那么无形又凭什么可以超越呢?排除器物来融会大道,那么道与器便成为相对的两端,又何尝真正超越了呢?又何尝真正融会了呢?盈亏消长,都是命运;纤细与巨大、内在与外在,都是本性;隐微与显著、寂静与感应,都是心。存养心性,尽其本性,顺应命运罢了。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可取可舍的呢?昌国点头赞同。过了很久,他说:“飞升成仙,真有这回事吗?”守仁说:“完全发挥了鹰的本性,就可以冲上天空;完全发挥了鱼的本性,就可以游入河川。”昌国说:“那么确实有飞升这回事吗?”守仁说:“完全发挥人的本性,就可以明白天地化育的道理。”昌国低头思考,突然站起来说:“这就是命运啊!我将成为初生的芽甲,我将成为融化的冰凌。您能温暖地把阳春之气嘱托给我吗?”几天后他又来致谢,说:“道果然就在这里,又何必向外求取呢?我若没有遇到您,几乎就要丧失为人的根本了。但我的疾病将要发作,恐怕不能凭此达到长远之境,那该怎么办呢?”守仁说:“害怕吗?”他说:“生是寄居,死是归宿,有什么可怕的?”他兴致盎然,既然已经立志于此;不久,却有一个多月没有再见到他,忽然有人来报丧,说昌国已经去世了。王守仁和湛元明两人赶去吊哭,尽情哀悼,随后商议他的家事。他的长子伯虬说:“昌国临终前,整理衣襟端坐着,把后事托付给徐子容。”子容哭泣,昌国笑着说:“这是常事罢了。”又对伯虬说:“墓志铭请阳明来写。”他的气息更加微弱,用手指在伯虬掌心写下“冥冥漠漠”四个字,后来便无法辨认了,但他的神志并未混乱。唉!我还没有把自己的学说说完,正等待昌国达到这种境界,昌国却已经停止了。对此我实在遗憾。临终的嘱托,又怎么能辜负呢?昌国名祯卿,世代是姑苏人。起初考中进士,任大理评事,不能胜任本职,于是以父母年老为由请求改任近便之地以便奉养;主管此事的人认为他好作异论,压制了他。不久,他降任五经博士,所以虽然做了几年京官,最终却没有获得封赠父母的荣耀,因而以此为憾。他著有《谈艺录》以及古今诗文若干篇,然而都不是他最高的成就。昌国的学问共经历三次变化,到最后才有志于道。墓在虎丘西麓。铭文说:可惜啊,昌国!我只看见你不断进步,却没有看见你最终停止。早年钻研声律辞章,中年便辞弃这些,脱离污泥垢浊,修炼形体和精气,守持清静而达到虚无,仿佛已经有所接近。大道几乎在早晨听闻,却在遥远的晚上先行离世;有所不足的是命运,有所富余的是志向。璞玉尚未雕琢,难道就正好可以用作顽石来磨砺吗?隐埋在山泽之间,仍有虹霓般的气象。千百年后,谁能考察这篇志文呢?《文橘庵墓志铭》【王守仁】

高吾之丘兮,胡然其岿岿兮?乡人所培兮。高吾之木兮,胡然其赜赜兮?乡人所植兮。髙吾之行兮,胡然其砥砥兮?乡人所履兮。阳明子曰:呜呼!兹橘庵文子之墓耶?冀元亨曰:昔阳明子自贵移庐陵,道出辰常间,遇文子于武陵溪上,与之语三夕而不辍,旬有五日而未能去。门人问曰:「夫子何意之深耶?」阳明子曰:「人也朴而理,直而虚,笃学审问,比耄而不衰。吾闻其莅官矣,执而恕,惠而节,其张叔之俦欤?吾闻其居乡矣,励行饬己,不言而俗化,其太丘之俦欤?」呜呼!于今时为难得也矣。则以其墓铭属阳明子,心许之而不诺。门人曰:「文子之是请也,殆犹未达欤?」阳明子曰:「达也。」曰:「达何以不诺也?」曰:「古之葬者不封不树,铭非古也。后世则有铭,既葬而后具,豫不可也。」曰:「然则恶在其为达矣?」曰:「死生之变大,而若人昼夜视之,不以讳,非达欤?」葢晋之末有陶潜者,尝自志其墓。文子既殁,其子棐、棠、东集栻葬之髙吾之原。阳明子乃得其所状,而为之铭。文子名澍,字汝霖,号橘庵,举进士,厯官刑部郎中,出为重庆守,已而忤时贵,改思州,遂谢病去。文子之先为南昌人,曽祖均玉,始避地桃源。门人有闵廷者,为之行状甚悉。

西河散人墓志铭【韩邦竒】

西河散人郭守道,自号也。散人者,散散之人,八极之表,漈落之渊,举万物莫得而拘焉。乾坤不得覆载我,日月不得照烛我,雨露不得沾濡我,四时不得寒燠我,阴阳五行不得化育我。究其本真,归诸大源,莫容,莫破,莫得而名焉。又其次,爵禄不能维系我,货利不能引诱我,功名不能覊绊我,宠遇横逆不能感激我。若千仞之凤,万里之鹏,飞翔扶揺于天衢之外,人孰得而攀之?散之义大矣,守道自号也,何居?考其言论,几于窥次散之意乎?守道天姿异越,胷襟脱落,观其外,循循乎若无怀氏、葛天氏之民也;叩其中,其庄、南华、列玄洞之俦欤?郭氏关之大族,祖父以来中衰矣。守道裕然自适,若无不足者。既老犹不长尺寸。初,里人以守道之能,能大郭氏者,劝之营产业,为妻子计。守道曰:「法闻之,斯世覊栖之宅也,夫妇偶合之情也,儿女邂逅之恩也,吾身性真之主也。夫覊栖者至暂也,性真者至重也,偶合之情,邂逅之恩,至轻也。夫营全于至暂之寓者愚,戕至重以趋至轻者惑。法弗能智,亦安敢愚?法弗能哲,亦安敢惑?法不敢愚且惑,故不敢劳劳然以伤吾真也。」有詈守道于市者,若罔闻。知人或为之怒曰:「郭守道何有于竖子耶?顾为之辱于市。」守道曰:「人之所争者胜也,彼詈吾,吾固胜矣。今夫人于羣众之中曰『某德之表也』,则将欣然而悦之矣;『某德之弃也』,则将忿然而怒之矣。彼无故而詈吾于市,彼德之亡,众所耳目也。彼固自詈而颂吾德矣,焉用较?」有司两举乡饮,皆不就。或谓之曰:「乡饮礼法之所在也,深衣幅巾所以示成德也,斯固荣名之所在,而乡里之所崇矣。」守道曰:「诚若此异乎吾之撰。夫礼法者性之缧绁也,巾服者身之桎梏也,荣名者人之陷穽也。若之何而被缧绁、荷桎梏、自蹈于陷穽之中欤?」初,张居士王伯利者,关之善士也。中兴二氏公纳交,而崇让之长老。或谓守道曰:「郭氏子何崇二氏之深也?无乃羡其能而见其有乎?」守道曰:「然,顾法无所利也。夫矜不能而妬胜己,避己嫌而逺善人,常情也。惟有度者能不妬,能不避也。法焉有度?心寔好之矣。」一日与乡老泛舟而觞,一叟澘然泣下,守道亦泣焉。守道曰:「吾叟何悲也?」叟曰:「吾伤夫流水之无尽,吾生之易穷也。吾始成童,吾祖父携吾舟于斯,固若是之荡荡也。吾壮而客于江湖之外,几往而几归,固若是之荡荡也。古今之代谢,生死之相继,吾如水何哉?」守道曰:「叟过矣。往者过,来者续。叟见水之无尽也,然过者过矣,过者未尝续也,焉用悲?」叟曰:「子亦何悲也?」守道曰:「吾见叟之悲而悲之,又以见物我之同情矣。水与吾固一体也,又何羡于彼乎?」正德丁丑十二月十一日,守道疾革,呼诸子曰:「生寄也,死归也。如久客于外而得返乡园,乐莫大焉。诸子可勿深哀。」遂卒,年八十三。守道讳子法,守道其字也。吾朝邑大庆关人,配张氏。子男二,长侃,起家几万金,秦府典膳。关虽几千家,莫侃并焉。娶赵氏,继娶张氏。次爵,克佐侃守业,娶王氏。女一,适李伦,先卒。孙男五,孙女七。侃之子希孟,娶潘希闵,聘张女一,适商人樊会;一适商人王廷禄;一适庠生韩邦达;一适商人杨鼎。爵之子希曽,娶卫氏。希冉聘王氏。希颜未聘。女一,适秦府典膳姚本源;一适商人何腾;一幼未字。铭曰:守道又有言曰:「地无撮勺之土,天无呼吸之气。江河巍巍而髙,泰华滔滔而逝。昼昏昏而夜昭昭,象两翼而鹤两齿。茫茫宇宙,孰生孰死?载观斯言,亦散之旨。」

译使我的山丘高大啊,为什么这样巍峨啊?是乡人培土造成的。使我的树木高大啊,为什么这样茂密啊?是乡人栽植的。使我的品行高尚啊,为什么这样坚实啊?是乡人践履而成的。阳明子说:唉,这就是橘庵文先生的墓吗?冀元亨说:从前阳明子由贵地调往庐陵,路过辰州、常德之间,在武陵溪上遇见文先生,同他谈了三个晚上还没有停止,过了十五天仍不能离开。门人问:“先生为什么对他用意如此深厚呢?”阳明子说:“这个人质朴而明理,正直而谦虚,勤学好问,到了老年也不衰退。我听说他任官时,执法而能宽恕,施惠而有节制,大概是张叔一类的人吧?我听说他居乡时,勉励品行、整饬自己,不用言语而使风俗改变,大概是陈太丘一类的人吧?”唉,在今天实在是难得的人啊。于是文先生把墓志铭的事托付给阳明子,阳明子心里答应了他,却没有立即许诺。门人说:“文先生这样请求,恐怕还是没有通达吧?”阳明子说:“他是通达的。”门人说:“既然通达,为什么不答应呢?”阳明子说:“古代下葬,不起坟也不植树,墓志铭并非古制。后世才有墓志铭,而且下葬以后才撰写,所以不能预先答应。”门人说:“既然这样,怎么能说他通达呢?” 阳明子说:“生死的变化极大,而这个人却像看待昼夜一样看待它,不加避讳,这难道不是通达吗?”大概晋朝末年有个陶潜,曾经亲自为自己的墓作志。文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棐、棠、东集、栻把他葬在高吾原。阳明子于是得到他的行状,替他写了墓志铭。文先生名澍,字汝霖,号橘庵。考中进士,历任刑部郎中,出任重庆知府,不久因触犯权贵,改任思州,随后以病辞官离去。文先生的祖先原是南昌人,曾祖父均玉开始避居桃源。门人闵廷替他写的行状十分详尽。《西河散人墓志铭》【韩邦奇】“西河散人”是郭守道的自号。所谓散人,就是散淡不羁的人,处在八方极远之地、深渊之外,万物都不能拘束他。天地不能覆盖承载我,日月不能照耀我,雨露不能沾润我,四时不能使我寒暖,阴阳五行不能化育我。探究他的本真,归于万物的大本源,既无所容纳,也无所破坏,不能用名称来称说。退一步说,爵禄不能维系我,财货利益不能诱惑我,功名不能羁绊我,宠爱和横逆不能使我感动或激怒。正如千仞高的凤凰、飞越万里的大鹏,在天路之外飞翔,谁能攀援得到它呢?“散”的意义广大啊,守道用它作自号,为什么呢?考察他的言论,几乎可以窥见这种“散”的意义了。守道天资非凡,胸襟洒脱;看他的外表,循循然仿佛是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叩问他的内心,他难道是庄子、南华、列子玄妙通达一类的人吗?郭氏是关中的大族,自祖父以来家势已经衰落。守道却宽裕自得,好像没有什么不足。年老以后仍不长一尺一寸。起初,乡里人因为守道有才干,能够振兴郭氏,劝他经营产业,为妻子儿女打算。守道说:“我听说,世间只是羁旅栖身的住所,夫妻只是偶然结合的情分,儿女只是偶然相逢的恩缘,我的身体才是本性真实的主人。” 羁旅栖身是最短暂的,本性真实是最重要的,偶然结合的情分、偶然相逢的恩缘是最轻的。为了最短暂的寄寓而经营一切,是愚蠢;损害最重要的本性而追逐最轻微的事物,是迷惑。若不能使自己明智,又怎敢自陷愚蠢?若不能使自己明哲,又怎敢自陷迷惑?我不敢让自己愚蠢而迷惑,所以不敢忙忙碌碌地劳伤本真。”有人在市中辱骂守道,他像没有听见一样。熟悉他的人有的替他愤怒,说:“郭守道怎么得罪这个小子了?竟然让他在市中受到这种侮辱。”守道说:“人所争的是胜负。他辱骂我,我本来就已经胜了。如今有人在众人中说‘某人是道德的表率’,那人就会欣喜;若说‘某人是道德的弃物’,那人就会愤怒。他无缘无故在市中辱骂我,自己丧失道德,众人都看见听见了。他其实是在自己辱骂自己,同时称颂我的德行,我何必同他计较?”有关官署两次举行乡饮酒礼,他都没有参加。有人对他说:“乡饮礼是礼法所在,深衣幅巾是用来显示成德的服饰,这本来就是荣耀名声所在,也是乡里所尊崇的。守道说:“那样做不就是披上缧绁、背负桎梏、自己跳进陷阱中吗?” 起初,张居士王伯利是关中的善士,曾同中兴二氏公结交,并尊崇二氏中的长老。有人对守道说:“郭家子弟为什么如此推崇二氏?莫非是羡慕他们的才能,见到他们拥有某些东西吗?”守道说:“是的,只是我并没有从中得到什么利益。夸耀自己的不能而嫉妒胜过自己的人,避开嫌疑而远离善人的人,是常情。只有有器度的人才能不嫉妒、不躲避。我哪里有什么器度?其实只是心里喜欢他们罢了。”一天,他同乡里的老人泛舟饮酒,一个老人悲伤地流下眼泪,守道也哭了。守道说:“老人家为什么悲伤呢?”老人说:“我伤感流水无穷,而人的生命却容易走到尽头。我刚成年时,祖父带我乘船来到这里,水面本来就这样浩荡;我壮年时客居江湖之外,来来去去许多次,水面本来就这样浩荡。古今时代的更替,生死的相继,我又能把水怎么样呢?”守道说:“老人家想错了。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接续而来。您看见水流不尽,然而过去的已经过去,过去的并没有真正接续,为什么要悲伤呢?”老人说:“那么您又为什么悲伤呢?”守道说:“我看见老人家悲伤,便为您悲伤,又因此看见万物与我的感情本来相同。” 水和我本来就是一体,又何必羡慕它呢?”正德丁丑年十二月十一日,守道病势危急,叫来几个儿子说:“生是寄居,死是归宿,如同长久客居在外而得以返回故乡,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了。你们不必过分悲哀。”于是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守道名子法,守道是他的字。他是朝邑大庆关人,妻子为张氏。儿子二人,长子侃,家产起初有几万金,任秦府典膳。在关中几千户人家里,没有人能比得上侃。娶赵氏,续娶张氏。次子爵,能够辅佐侃守住家业,娶王氏。女儿一人,嫁李伦,早卒。孙子五人,孙女七人。侃的儿子希孟,娶潘希闵;聘定张家女一人,嫁商人樊会;一人嫁商人王廷禄;一人嫁庠生韩邦达;一人嫁商人杨鼎。爵的儿子希曾,娶卫氏。希冉聘王氏。希颜尚未聘娶。女儿一人,嫁秦府典膳姚本源;一人嫁商人何腾;一人年幼尚未取字。铭文说:守道又说过:“大地没有一撮一勺那么多的土,天空没有一呼一吸那么多的气。江河巍巍而高,泰山、华山浩荡而流逝。白天昏暗,夜晚明亮,形象有两翼,仙鹤有两齿。茫茫宇宙之间,谁是生,谁是死?” 考察这段话,也就是“散”的宗旨。

程长公墓志铭明【汪道昆】

程长公,名锁,字时启,世家休宁由溪。长公即世十有四年,未墓也。其三子夙抵不佞,豫为之表。惟卜地为皇皇,及其举嫡母吴硕人丧,不佞见客葢殡渖坑之曲其阳,乃觏隩区。不佞指而问之,则长公故所购者也。三卜不兆,终焉未遑。吾友吴子旁综堪舆,是宜主卜。三子乃肃吴子,严事之为上宾。宾至而四顾踟蹰,其兆吉葢壁莲峯,而中为峡,起为五雷山,又中出而峡者三,为蜂要,为鹤膝,起为巨门,如当扆。旁视之则为亷贞,其茁如荑,其引如象。倍已面亥为觐天,皇甲山振渖水而西,如墉百仞。渐江萦山东下,其注如隍。部娄附甲山而当穴,为紫微金葢,敌体也。规土中如拱璧,如错绣,如流霞。于是而坎其中,得椁一。又明年为万厯己卯,则以春王正月癸酉,三子举长公之殡而葬焉。乃蒲伏谢宾,自先考而下辱先生赐宾曰:「否否,非司马将不有明德。」寻避席曰:「长公故以长者闻,则天授之吉土,即司马无所与力。」无论德明,不佞闻而善其言,志诸墓门之石。若家世,若质行,若子姓,具在长公表中。铭曰:

延身之良,强有力。五雷可鞭,象可鼻。连山髙髙,渖水深。一坏之土,千黄金。北辰倒植,甲山起。紫微当中,陈玉几。松栢千章,有閟宫。谁其居之?程长公。千秋万岁,福攸同。

内江喻在莪墓志铭【曹学佺】

楚蜀相接之地,岑溪险恶,中外杂处,禽嘻兽怒,情形靡定。当事者稍稍不克奉扬天子威德,讳兵示弱,佳兵不祥,葢甚难言之矣。然挑衅多在边帅,贻祸则在小民。人但知行间矢石之屡伤,而不知挽输饷道之更苦;但知事中之驰驱难措,而不知事后之功罪易淆也。噫,难言之矣。予同年喻君绳祖,初试为沅陵令。其时有播之师,又有皮林之师。以五溪之水当一路之兵,以四方乌合之众,转三十锺一石之粟。缓之则愆期,急之则难必。其命纵之则逃匿,操之将变。自内出,噫,难言哉!君以县令而督饷,以文弱之躯而走箐壑之险,以调停之术而两不得当将吏之心。以升一俸之功,而博量移之罪。噫,难言哉!夫身有封疆之责者,不能销患于未形,而保民如赤之心,与夫开疆拓土之念较,则必不胜矣。身在锋镝之中者,犹能决胜于俄顷,而致逺任重之劳,与夫掩败为功之术较,则又不胜矣。有胜有不胜,则其为功也为罪也,吾不得而知之也。吾知夫于不得已之役,而委宛纾徐,以存活千百人之命,则不以为功而以为罪可也。虽终其身焉,德不胜位,赍志以逝,亦可也。君自沅陵调棠邑,升大理评事,丁忧起复,候补都下,而卒。以视乎播与皮林之师,有先君死者,有后君死者。使茍有杀一不辜之心,而自悔平旦遗憾千秋,则不啻若霄壤矣。君之卒年四十有九,葬于其乡,而先世后人详于状中。予以同年之谊,且守土乃为铭曰:

予治蜀也,知蜀事。观君之所为也,悲君志不知乎?世之功也,何惑乎君罪?龙洞之阳,君其藏。有功无功,庸何伤?以理推之,世愈昌。

先妣曽安人墓志铭【曹学佺】

今年余母安人得归也,归何以?曰:以土。妇人以嫁为归,人以死为归,死以土为归。安人生十有九年而归于余父,事舅姑,舅姑喜;事夫,顺于余父。生不孝子二,女一,凡十有三年而溘焉逝。虽归,犹未归也。譬如行千里者,半途而梦归其家,即梦中犹念所行之路未了也。殁之后凡七年,余姊长适人;是年余领乡荐。又三年,大父母相继以寿终,即得祔葬。余亦成进士,与弟修俱纳妇,生孙。又六年,余以南京大理寺正被覃恩,父受如官,母赠安人。今年冬十二月初三日,葬于云山,为大父母冢旁焉。余小子罪莫赎,窃谓今而后母始归也。譬如久在外者,闻其家之长老得所少者成立,则与其身亲而料理之,无异也。或曰:安人无德。曰:妇人无仪,则无德也。俗之敝也。为妇人者,虽未必效勃溪反目,然不能事事顺也。爱子以疢,挞下人如鬼薪,已大半如是。安人归余家者十余年,余虽孩,未尝闻安人有此也。则当其溘焉逝之日,于理无憾矣,亦可以归矣。谨铭。铭曰:

不终以养事兮,以壤侍兮,余母志兮。

袁母锺太孺人墓志铭【袁中道】

译《程长公墓志铭》明【汪道昆】程长公名锁,字时启,世代是休宁由溪人。长公去世十四年了,还没有下葬。其三子早早来拜访我,预先替他制作了墓表。只是卜选墓地十分费力,等到他举行嫡母吴硕人的丧事时,我看见客人们大概把灵柩停放在渖坑曲的北面,才发现那里有一处幽深的地方。我指着那里询问,才知道是长公过去买下的地方。三次占卜都没有得到吉兆,最终仍来不及下葬。我的朋友吴先生通晓堪舆之术,应该由他主持卜地。三子于是恭敬地请吴先生来,郑重地把他当作上宾。宾客到后四处观望,徘徊不定,认为吉兆大概在壁莲峰;中间有峡谷,山势起为五雷山;又从中间出来形成三道峡谷,分别为蜂腰、鹤膝;山势高起如巨门,像面对屏风。侧视则成为廉贞山,山芽像初生的荑草,山脉延伸如象鼻。加倍向亥方,正面对着天;皇甲山振起,渖水向西流去,如同百仞高的城墙。渐江环绕山体向东流下,注入处像护城河。小丘附着甲山而正对墓穴,成为紫微金盖,与墓穴相敌相称。测量地中,形如拱璧、错绣,又如流动的彩霞。于是从中开穴,得到一具棺椁。第二年万历己卯年春王正月癸酉日,三子抬出长公的灵柩,将他安葬。于是匍匐拜谢宾客,从先父以下向先生致谢说:“不,不是司马先生,怎会有这样明德吉祥的墓地呢?” 不久,宾客离席说:“长公本来就以长者闻名,因此上天赐给他吉祥的土地,即使司马先生也没有出力的地方。”且不论长公的德行是否显明,我听到这些话,认为说得很好,便把它记在墓门的石碑上。至于他的家世、品行、子孙,都详载在长公的墓表中。铭文说:延长寿命的良方,是强健而有力量。五雷可以鞭策,象可以用鼻子牵引。连绵群山高高耸立,渖水深远。一抔黄土,价值千两黄金。北辰倒置而植,甲山高高崛起。紫微星位居中央,排列着玉几。千株松柏,环护着幽深的宫室。谁居住在那里?程长公。千秋万岁,福气与他同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内江喻在莪墓志铭》【曹学佺】楚、蜀相连接的地方,岑溪险峻恶劣,内地和外地人杂居,禽鸟喧叫,野兽怒吼,局势变化不定。主管此事的人稍有不能奉行和宣扬天子的威德,便忌讳用兵、显露软弱;但好战又是不祥之事,这实在很难说清楚。然而挑起事端多在边疆将领,祸害却落在小民身上。人们只知道战场上箭矢和石块屡屡造成伤亡,却不知道运输粮饷的道路更加艰苦;只知道战事之中奔驰奔波、难以措置,却不知道战事之后功劳和罪责容易混淆。唉,真难说清啊!我的同年喻君绳祖,起初任沅陵县令。当时有播州之战,又有皮林之战。凭五溪的水路来承担一路军队的运输,凭四方乌合之众,转运三十锺才抵一石的粮食。缓慢了就会误期,急迫了又未必能成功。命令放松,他们就逃散藏匿;管束严了,又将发生变乱。从内地出发,唉,真难说啊!喻君以县令之职督运粮饷,凭文弱的身躯奔走于竹木丛生的险地,凭调停的办法又不能同时满足将领和属吏的心意。因升一级俸禄的功劳,却招来量移的罪责。唉,真难说啊!身负疆域责任的人,若不能在祸患尚未形成时消除它,不能怀有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的心,而同开疆拓土的念头相比,必然处于下风。身处刀箭之中的人,即使能够在片刻间决定胜负,但同肩负长远而重大的劳苦相比,又同掩饰失败、冒充功劳的办法相比,也必然处于下风。有的胜利,有的失败,那么它究竟是功劳还是罪过,我无法知道。我只知道,在不得已的战事中,委曲周旋、从容缓办,以使千百人的性命得以保全,即使不把它当作功劳而当作罪过,也可以。即使终身如此,德行不能胜任官位,抱着未酬的志愿死去,也可以。喻君从沅陵调任棠邑,升任大理评事,服丧后起复,候补于都城,最终去世。考察播州和皮林的战事,有在喻君之前死去的,也有在喻君之后死去的。假使有人怀有杀害一个无辜者的念头,而在清晨醒悟时悔恨,遗憾流传千秋,那么同天地相比也不只是相差悬殊了。喻君去世时四十九岁,葬在他的家乡;他的先世和后人,详见行状。我因同年之谊,又因为守土之责,作铭说:我治理蜀地,了解蜀地的事情。看着喻君所做的一切,我难道不悲伤他的志向无人知晓吗?世人所说的功劳,又何必迷惑于把它当作喻君的罪过呢?龙洞的南面,是喻君安藏之处。有功无功,又有什么妨害?按照道理推究,世道会越来越昌盛。《先妣曾安人墓志铭》【曹学佺】今年,我的母亲安人终于得以归葬了。为什么说归葬呢?因为要归于土地。妇人以出嫁为归,人以死亡为归,死后又以归土为归。安人十九岁时嫁给我的父亲,侍奉公婆,公婆很喜欢她;侍奉丈夫,对我的父亲十分顺从。生了两个不孝之子和一个女儿,共十三年后突然去世。虽然已经归去,却还没有真正归葬。譬如行走千里的人,走到半途梦见回到家中,即使在梦里还会惦念所走的路没有走完。她去世以后共七年,我的姐姐才出嫁;这一年我考中乡试。又过了三年,祖父母相继长寿而终,这才得以附葬。我也考中进士,同弟弟修一起娶妻,并有了孙子。又过了六年,我以南京大理寺正的身份受到覃恩,父亲获得与官职相应的封赠,母亲被追赠为安人。今年冬十二月初三日,安人安葬在云山,在祖父母墓旁。我这个小子罪过无法赎清,私下认为从今以后母亲才算真正归葬了。譬如长久在外的人,听到家中的长辈已经安置妥当、年少者已经成人,就像亲自回去料理他们一样,没有什么不同。有人说:“安人没有德行。”我说:“妇人没有仪范,才可以说没有德行。”这不过是世俗的弊病。做妇人的,即使未必像勃溪那样争吵反目,也不可能事事顺从。溺爱儿子到了使他生病的程度,鞭打下人如同对待鬼薪罪犯,这些事情大多如此。安人嫁到我家十多年,我虽然年幼,却从未听说安人有这样的行为。那么在她突然去世那天,按道理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也可以归葬了。谨作铭。铭文说:没有终身奉养母亲啊,只能以土壤侍奉她啊,这是我母亲的遗志啊。《袁母锺太孺人墓志铭》【袁中道】

先王父左溪公弟为松峯公,两王父慷慨然诺,周人之急,其德相若。其少壮艰子,而晩得令子,亦相若也。嫡或后,字或不字,而侧室生丈夫子各一人,又相若。生予父者为余氏姑,生予叔者为姑,其贤又相若也。先王父嬉于丘,而余姑事之,得其欢心;先叔王父嬉于田,而姑事之,亦得其欢心,其婉顺相若。先王父之嫡久厌其家政,而以余姑代;先叔王父之嫡久亦厌其家政,而以姑代,其才相若。嫡晩生子,而乳嫡之子如其子;嫡无子,而乳他姬之子如其子,其不■〈女虑〉相若。先王父即世,而予父不知有家,得下帷读书,补博士弟子员;先叔王父即世,而予叔不知有家,得下帷读书,补博士弟子员,其母仪相若。及其老而强健,迭见诸孙成立,余姑及见予辈成立,并予辈子;姑及见宗伯弟辈成立,并宗伯弟辈子,其福祉又相若。年皆至八十余,安详而逝,神明不乱,若有道者,其考终又相若也。嗟乎!袁氏之兴,皆有贤母焉。世道日降,而强悍嫉妬则相若耳。凤靡鸾吪,鸱枭丛集,可叹也。按状,笄而事松峯公,后生予叔一人,名锦,诸生;孙二人,名宗伯诸生,宗夔儒士;孙女一人,适曹近臣;曽孙男五人,詹生,达生,乐生,永生,卫生;曽孙女二人,皆幼。姑生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万厯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有九。今祔葬于松峯公之侧,而侄孙中道为之铭。铭曰:

兰生香,石生坚,姑之贤本于天,德无亏,寿亦全。懿行在彤管编,郁葱葱。叹此阡名与铭,亿万年。

文章辨体汇选巻七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巻七百二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二十九【以下排体】

梁简文帝铭陶贞白先生墓

维大同二年,龙集景辰,克明三月,壬寅朔,十二日,癸丑,巳时,华阳洞陶先生蝉蜕于茅山朱阳馆。先生讳弘景,字通明,春秋八十有一。屈伸如恒,颜色不变。有制赠以中散大夫,谥曰贞白先生。遣舍人王书监护丧事。十四日,巳时,窆于雷平之山。若夫真以归空为美,道以无形为贵。不知悦生,大德所以为生;不知恶死,谷神所以不死。妙矣哉!隐显变化,物莫能测。既而岫开折石,天坠玉棺,银书息简,流珠罢灶。九节丽于空中,千和焚于地下。仙官有得朋之喜,受学振临谷之悲。余昔在枌壤,早逢圯上之术;今簉元良,屡禀浮丘之教。握留符而恻怆,思化杖而酸辛。乃为铭曰:

无名曰:道不死为仙。亦有元放兼称稚川,遁形解化,自昔同然。猗欤!夫子受箓归玄,梨传苑吏,书因贾船,虎车照景,蜺拂凌烟,余花灼灿,春涧潺湲,郁郁茅岭,悠悠洞天。三仙白鹤,何时复旋?

简文帝志征君何先生墓

先帝履玉烛之祯气,应大贤之一期,实生而知机,抚尘斯庶,敬非习起,孝乃因心,聚徒教习,学侣成羣,与沛国刘瓛、汝南周颙为友,陆琏、贺玚之徒更道北面。永明中,王文宪俭受诏撰礼,未竟而卒,属在司徒文宣王,王以让先生,因广加刋缉,故以含文燕居,说六典五恩之义,或齐侯所不镇,孟嘉所未知,皆折兹大物,成此良教。小人道长,每讽考盘之诗;君子道消,便执天山之筮。乃毁车挂冠,拂衣东岭,始居若耶,来从秦望。今上经纶天地,权舆鼎业,始征为军谋祭酒,实允文若之举,且光彦先之选。又征特进右光禄大夫,髙尚其事,确乎不拔,玄纁徒往,束帛虚归,而给白衣尚书禄,固辞不受,卒窆乎其山,正衾在殡,嗤镂器与玉衣,尧典入棺,耻宻章及书绶。知与不知,并怀惋怆,咸以人亡素楷,礼坠文章,洙泗颓经,扶风罢学,关西凝圣之德,自此长沦,髙松引风之气,于兹永息。余昔在殊方,亟歆翰迹,钦风味道,迄淹岁时,既而位阻桂宫,涂乖咫尺,不获拥经步至,问春卿之疴,徐轮三反,入杜夷之舍,痛祥云之灭采,悲列曜之晞晖,追勒髙乡,乃为铭曰。

文范髙,世玄晏絶伦,复有令德,逺之与均,谁与均?此呜呼哲人,第五肥遁,余轨尚遵,司空开学,其风不泯,传兹孝敬,曰悌且仁,气髙琼岳,心虚谷神,括羽儒囿,舟舆席珍,既游慧水,兼引法轮,谈扇犹在,鸣琴尚陈,如何不憗?德素长沦,寂寥岩穴,荒凉渭滨,桥曰只鸡,徐称酬素,余钦夫子,风期夙着,蓄思含毫,传芳写誉,沉础虽贞,玄泉无曙。

周故大将军赵公墓铭【北周庾信】

译先祖父左溪公的弟弟是松峰公,两位祖父都慷慨重诺,周济别人的急难,德行相近。他们年轻壮年时都艰难于得子,晚年才得到优秀的儿子,也相同。嫡妻有的后来才嫁入,有的没有生育,而侧室各生了一个男孩,也相同。生我父亲的是我的姑母,生我叔父的是另一位姑母,她们的贤德也相同。先祖父在山丘间游乐时,我姑母侍奉他,得到他的欢心;先叔祖父在田野间游乐时,姑母侍奉他,也得到他的欢心,她们的婉顺相同。先祖父的嫡妻长期厌倦家政,便让我的姑母代替她;先叔祖父的嫡妻也长期厌倦家政,便让姑母代替她,她们的才能相同。嫡妻晚年生了孩子,却把嫡妻的孩子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哺养;嫡妻没有孩子,便把其他姬妾的孩子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哺养,她们不嫉妒的品性也相同。先祖父去世后,我父亲不必料理家事,得以闭门读书,补为博士弟子员;先叔祖父去世后,我叔父也不必料理家事,得以闭门读书,补为博士弟子员,她们作为母亲的仪范相同。等到她们年老而身体仍强健时,轮流看见孙辈成人成才;我的姑母还看见我们这一辈成人,并看见我们的子女;另一位姑母也看见宗伯弟弟一辈成人,并看见他们的子女,她们所得的福气也相同。她们都活到八十多岁,安详去世,神志清明不乱,像有道之人一样,善终也彼此相同。唉!袁氏家族的兴盛,全都有贤德的母亲。世道一天天衰落,只有强悍和嫉妒相同罢了。凤凰衰败,鸱枭成群聚集,实在可叹。根据行状,姑母成年后侍奉松峰公,后来生下我的叔父一人,名锦,是诸生;孙子二人,宗伯是诸生,宗夔是儒士;孙女一人,嫁曹近臣;曾孙男五人,名詹生、达生、乐生、永生、卫生;曾孙女二人,都还年幼。姑母生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万历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九岁。如今附葬在松峰公旁边,侄孙中道为她作铭。铭文说:兰花生来芬芳,石头生来坚硬,姑母的贤德本出于天;德行没有亏损,寿命也得以圆满。美好的品行记载在彤管编中,郁郁葱葱。感叹这墓道的名称和铭文,愿流传亿万年。《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六。(明)贺复征编。○墓志铭二十九【以下为排体】。梁简文帝为陶贞白先生墓作铭。大同二年,岁次丙辰,三月初一日壬寅,十二日癸丑巳时,华阳洞陶先生在茅山朱阳馆羽化。先生名弘景,字通明,享年八十一岁。身体屈伸如常,面色不变。朝廷下诏追赠中散大夫,谥号贞白先生,并派舍人王书监护丧事。十四日巳时,葬于雷平山。至于以真实归于空寂为美,以大道无形为贵;不知道贪恋生命,是大德用来成就生命的道理;不知道厌恶死亡,是谷神所以不会死亡的道理。真是玄妙啊!隐显变化,万物没有能够测知的。不久,山峰裂开、石头折断,天上降下玉棺;银书停止书写,流珠停止炼丹。九节之物在空中显丽,千和香在地下焚烧。仙官有获得同道朋友的喜悦,也有接受学业者将要离去的悲哀。我从前在故乡,早年遇到圯上老人传授的道术;如今陪侍太子,多次接受浮丘公的教诲。手握留存的符箓而悲伤,想到化杖而心酸。于是作铭说:无名氏说:道是不死的,修道者便成为仙人。也有元放兼称稚川,遁去形体、解脱变化,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美好啊!先生接受符箓归于玄道;梨树传达苑吏之职,书信借贾船传送;虎车照耀景色,彩虹拂过凌烟阁;残花灿烂,春涧潺潺;茅山郁郁,洞天悠悠。三位仙人化作白鹤,什么时候再飞回来呢?《简文帝为征君何先生墓作志》。先帝承受天地和谐的祥瑞之气,顺应大贤应世的时机,于是先生生来就明白事理,抚育尘世众人,恭敬并非后天习得,孝顺乃是发自内心。他聚集门徒教习,求学者成群,与沛国刘瓛、汝南周颙交友,陆琏、贺玚等人轮流执弟子礼。永明年间,王文宪俭奉诏撰写礼书,尚未完成便去世,便托付给司徒文宣王;文宣王把这件事让给先生,于是先生广泛增补修订。因此他在含文燕居之中,讲说六典、五恩的义理;有些道理即使齐侯也未能镇定,孟嘉也未曾知晓,他都能剖析这些宏大的义理,成就这部良善的教典。小人之道兴盛时,他常常吟诵《考盘》诗;君子之道衰微时,便拿起天山卦占。于是毁掉车子,挂起官冠,拂衣走向东岭,先居于若耶,后来来到秦望山。今上治理天地,开创鼎盛基业,起初征召他为军谋祭酒,确实符合文若的荐举,也光耀彦先的选任。又征召他为特进、右光禄大夫,赞美他的高尚行为;他坚定不移,朝廷带着玄纁之礼徒然前往,束帛空着返回,又给他白衣尚书的俸禄,他坚决推辞不受,最终葬在自己的山中。他整理被褥入殡,讥笑随葬的雕刻器物和玉衣;以尧典放入棺中为耻,也以秘密诏章和印绶随葬为耻。无论知他还是不知他的人,都怀着惋惜悲痛之情,认为贤人亡故,朴素的典范消失,礼制和文章衰坠;洙泗的经学倾颓,扶风的学业废止,关西凝聚圣德的传统从此长久沉沦,高松迎风的气概也在这里永远止息。我从前身在异地,多次欣赏他的翰墨事迹,敬仰他的风范、研习他的道理;后来岁月久远,我的官位阻隔在桂宫,路途又不相合,不能捧着经书亲自前去,问候春卿的疾病;乘坐缓车往返三次,进入杜夷的居舍,却痛惜祥云失去光彩,悲叹群星失去光辉。追念他高尚的乡里,于是作铭说:文范高尚,世间玄晏无人能比,又有美好的德行,远处也有人与他相等;谁能与他相等?唉,这位贤哲啊。第五公退隐,仍遵循他的遗风;司空开办学校,他的风教没有泯灭。传承这种孝敬之道,说的就是友爱而且仁厚;气节高如琼山,内心虚静如谷神。收纳儒林中的贤才,乘车载着珍贵的宾客;既游历智慧之水,又兼以佛法之轮引导。谈玄的扇子还在,鸣奏的琴仍然陈列。为什么上天不肯多留他片刻?高尚的德行从此长久沉沦,岩穴寂寥,渭滨荒凉。桥边只有一只鸡,徐先生称说酬答平生之素愿。我敬仰先生,早已显著地期待他的风范;积蓄思绪,含笔写作,传扬芬芳、记录声誉。沉重的墓础虽然坚贞,幽冥泉下却没有天明。《周故大将军赵公墓铭》【北周庾信】

公讳广,字干归。若木拂日,长蛇委天,龙图幕河之光,神鼎连云之气。六辩构字,五运征祥。是以维岳降神,自天生德。凝脂点漆,日角珠庭。为子则名髙五都,为臣则光照千里。华葢中天之峯,未阶其峻;虞渊浴日之水,不尽其源。岁在琱车,年方竹马,月内桂树切闻,能训石上木生,悬思即悟。年十一,孝公薨,茕茕在疚,孺慕过礼。泉惊孝水,竹动寒林。三行克宣,八翼斯举。大周建国,宗子维城。设壝封人,分司典命,开国天水郡公,食邑二千户。元年,授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其年四月,授都督秦州刺史。孝公久牧汧陇,遗爱在人,今兹见抚。我君之子,岂独司隶之台,鲍宣累叶;丞相之府,韦贤重代。二年,拜大将军。方卫青之张幕,册重元勲;譬韩信之登坛,荣髙独拜。武成元年,迁都督兴梁等十九州岛诸军事,梁州刺史。嶓冢导漾,乃济汉之东流;蔡蒙旅平,实华阳之西极。其年九月,改封蔡国公,食邑万戸地接韩城,关邻楚鄣,户封八县,恩深寇恂之功;邑启万家,事极曹参之赏。保定元年,授少司寇。犴户苔生,囹关钥动。载酒属车,幸无寃气;观囚军府,或听鸣琴。二年,转守蒲城,都督潼关等六防诸军事。其年闰月,迁都督秦渭等十二州诸军事,秦州刺史。公亟牧冀城,频藩陇坻,豪杰敛手,贪残解印。加以上谷精兵,渔阳噪鼓,北临高柳,南望长榆。匈奴下马之山,贵相藏酒之谷,莫不逺慕威声,遥承风化。三年,奉诏向甘州,迎皇后。有文书手,仲子之归,纪裂繻来,卿为君逆。自非名髙絶国,威被和邻,岂得称族而行,尊君之命。四年,授柱国大将军。昭阳以功髙见用,项梁以名将当官。以今方之,彼有惭德。天和三年,授都督陜虞等八州甘防诸军事,陜州刺史。屈产垂棘,既有灭虢之兵;王官羁马,非无絶秦之路。公以正正鼓旗,闲闲车轨,服叛威边,筭无遗。策但以中外久劳,积斯灾疾,山川则并走,羣望宾客则诸侯在门,是以请谒承明,言归汤沐,方询夏郊之祀,或辩桑林之祟,更除秦州刺史,仍袭父爵豳国公,分流之岭未登,晩塞之城空望,太夫人以公羸瘠悲泣相守,胸气交冲,奄捐馆舍,公顿伏苫寝,水浆不入,虽王人劝夺,创巨愈増,母死于子,子死于亲,慈孝之道一朝总集,大渐之辰,春秋二十有九,四关罢市,三军行哭,言寻听讼,犹见寒棠,还顾空营,唯余衰柳,谥赠某官,礼也,归葬于秦州之某原,玄甲启路,追轸骠骑之功,龙旗赠行,深悼东平之逺,公亮直惟忠,温恭惟孝,居之仁义,饰以礼乐,风神机警,聪叡精明,有仞于宫墙,无形于喜愠,金版玉策之记,枕籍忘疲,兰叶芝花之图,膏映必举,碣石秋云,昭阳落月,思风含臆,言泉流吻,翩翩书记则阮瑀、陈琳,荏荏风流则王蒙、谢尚,语其百发,弓絶于猿吟,论其百中,剑深于雁阵,枚乘之望梁苑,不惮弃官,乐毅之求燕路,无辞千里,至如应变将略,雷电立成,帷帐谋猷,孙吴闇合,有品藻人伦之志,有情平天下之心,鹏路忽催,龙津遂壅,呜呼哀哉,大宰蚤茂,三荆长辞,万始抚养遗孤,连枝同气,马援之诫兄子,义存谨饬,王况之事世叔,情深爱敬,同德比义,此之谓乎,乃为铭曰

御干从纪,乘离作圣。白环让德,玄珪受命。平一地纽,増辉天镜。傍荫数国,前临七政。地属先登,时逢下武。玉璜拨乱,金縢光辅。卫晋承家,邢茅胙土。波分建木,泒流玄扈。景命寅序,徽猷渊塞。忠有令图,孝为全德。山节莅政,桓珪守国。瀚海将临,燕山行勒。平乐高宴,金华说经。论儒璧水,亲礼明庭。相风待赋,承露需铭。乘舟向日,策马随星。德举克明,能贤允淑。上将授脤,元戎推毂。赵失东渔,或亡南牧。箭下聊城,泥封函谷。衮衣频露,丹襜亟巻。约法清推,繁辞理遣。盗乌悬察,疑蛇立辩。人共官园,家同野茧。籋云推景,转风落仭。星裂中台,山倾左镇。夏楹舍爵,殷阶启殡。縿幕躐行,明旍庭引。秦川直望,陇水分飞。山河满目,容卫灵归。陵图石马,车画衮衣。小山摇落,长林变衰。凄怆原隰,荒凉宅兆。树宻人稀,山多路小。十里松城,千年华表。夜台方寂,穷泉无晓。

周骠骑大将军开府侯莫陈道生墓志铭【庾信】

译公名广,字干归。若木拂过太阳,长蛇横卧天际;龙图覆盖黄河的光辉,神鼎连云的气象。六辩构成文字,五运显示祥瑞。因此山岳降下神灵,上天生出德才。面色如凝脂,眉间有日角,额头像珠庭。作为儿子,声名高遍五都;作为臣子,光辉照耀千里。华盖高峰耸立天空,也未能相比其高峻;虞渊沐日之水,也无法穷尽其源流。年岁还在乘雕车、骑竹马的时候,便听闻月中桂树的传说;能够教导石上木生长,悬想之间便能领悟。十一岁时,孝公去世,他孤苦服丧,爱慕父母超过礼制。泉水惊动孝水,竹林震动寒林。三种德行得以宣扬,八方辅翼由此而起。大周建国,以宗室子弟作为藩屏。设置疆界、封授官爵,封为开国天水郡公,食邑二千户。元年,授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同年四月,授都督秦州诸军事、秦州刺史。孝公长期治理汧陇,遗爱留在人间,如今由公承继抚治。公是我君之子,难道只是像司隶台的鲍宣、丞相府的韦贤那样世代显贵吗?二年,拜大将军。当年卫青张设军幕,诏书特别尊重元勋;譬如韩信登坛拜将,荣耀达到独受礼拜。武成元年,升任都督兴州、梁州等十九州岛诸军事、梁州刺史。嶓冢山导引漾水,漾水于是向东流入汉水;蔡山、蒙山平治,实为华阳以西的极地。同年九月,改封蔡国公,食邑一万户,封地接近韩城,关隘邻近楚国屏障,分封八县,恩宠深厚如寇恂的功劳;封邑有万户,赏赐达到曹参的程度。保定元年,授少司寇。监狱门户长满苔藓,囹圄的门锁也常常转动。他带着酒乘车巡行,因而没有冤屈之气;到军府察看囚徒,有时还听见琴声。二年,转任蒲城镇守,兼都督潼关等六防诸军事。同年闰月,升任都督秦州、渭州等十二州诸军事、秦州刺史。公多次治理冀城,频繁镇守陇山,豪杰收敛锋芒,贪残之人解下官印。又加上上谷的精兵,渔阳的战鼓震响,向北逼近高柳,向南遥望长榆。匈奴下马山、贵相藏酒谷等地,没有不远远仰慕威名、遥受教化的。三年,奉诏前往甘州迎接皇后。有文书可作凭证,仲子的归来,记录了割裂符传前来;卿大夫替君主迎接。若不是名声高绝一国、威势遍及和亲邻国,哪里能够以宗族身份出行,尊奉君主的命令?四年,授柱国大将军。昭阳因功劳高而受到任用,项梁凭名将身份而居官;拿今天的公相比,他们反而有愧。天和三年,授都督陕州、虞州等八州甘防诸军事、陕州刺史。屈地产的良马、垂棘的美玉,已经有灭亡虢国的军队;王官的羁马,也并非没有截断秦国道路的办法。公以正道整顿军阵,车马行进安闲,从而威服叛乱、震慑边疆,谋略没有遗漏。只是因为内外长期劳苦,积累成这些疾病;山川之神一同奔走,群望宾客则诸侯盈门。因此请求入朝承明殿,回乡休养沐浴;正要询问夏郊祭祀之事,有时也辨析桑林祈雨的灾祟,便改任秦州刺史,仍承袭父亲的爵位豳国公。还未登上分流之岭,晚塞之城只能空自遥望,太夫人因为公身体羸弱而悲泣相守;胸中气息交冲,突然去世。公顿伏在苫草卧处,水浆也不入口;即使君王派人劝他节哀,伤痛反而更加深重。母亲死在儿子之前,儿子又死在亲人之后,慈爱和孝道一时集中显现。病情大变之时,公年仅二十九岁;四方关隘停止集市,三军为之哭泣。言语间仿佛还听见他审理诉讼,回头却只见空营,唯有衰败的柳树。朝廷谥赠某官,礼制如此;归葬于秦州某原。黑色铠甲为他开路,追怀骠骑将军的功勋;龙旗为他送行,深深哀悼东平王的长逝。公正直明亮而专心于忠诚,温和恭敬而专心于孝道,居处以仁义自持,以礼乐修饰自身;风采神情机警,聪慧明达。宫墙之内有深厚学问,不在喜怒上显露形色。金版玉策的记载,他枕籍而读,忘却疲劳;兰叶芝花的图谱,油膏照耀下必定举起观看。墓碑如秋云,昭阳如落月;思念其风采充满胸臆,言辞如泉水流出口中。翩翩的文书才华如阮瑀、陈琳,温润的风流气度如王蒙、谢尚。说到他百发百中的技艺,弓箭射术胜过猿啼;说到他百战百胜的谋略,剑锋深入雁阵。枚乘仰望梁苑,不惜弃官;乐毅寻求燕国之路,不辞千里。至于随机应变的将略,雷电般立即完成;帷帐中的谋划,暗合孙武、吴起。他有品评人物的志向,有安平天下的胸怀。大鹏的道路忽然被催促,龙津之门终于堵塞。唉,悲哉!太宰早早茂盛,三荆永远辞世。万始抚养遗孤,同气连枝;像马援告诫兄子一样,存有谨慎自守之义;像王况侍奉世叔一样,情深而敬爱。同德同义,难道不正是这样吗?于是作铭说:承受天命,遵循纪纲;乘离明之象而成圣。白环象征谦让之德,玄珪表示承受天命。平定大地的纽结,增添天镜的光辉。旁边庇荫数国,前方面对七政。地势属于先登之处,时代正逢后继之武。玉璜平定乱世,金縢辅佐光明。保卫晋国、继承家业,邢国、茅国分得封土。波涛分流于建木,支流流向玄扈。大命依次降临,美善谋略深厚周密。忠诚有美好的规划,孝顺是完整的德行。山节象征治理政事,桓珪守护国家。瀚海将要逼近,燕山之行刻下功勋。平乐高宴,金华讲经。与儒者论学于璧水,亲自以礼朝见于明堂。等待观风作赋,承受露盘求铭。乘舟追向太阳,策马随逐星辰。德行举荐而彰明,才能贤善而和美。上将授予祭肉,元帅推车相送。赵国失去东部渔阳,或许南方牧地也将丧失;箭射聊城,泥封函谷。衮衣屡屡显露,丹色衣襟急速卷起。约法清简而推行,繁杂文辞理清而遣散。悬挂盗乌以察奸,蛇影之疑立即辨明。人与官园共同生活,家与野蚕相伴。蹑云而推移光景,转动风势而落下仞高。中台星裂,左镇山倾。夏代殿柱舍弃爵位,殷代台阶开启灵柩。彩帷越次而行,明旌在庭院前引导。秦川直望,陇水分流飞去。山河尽收眼底,仪仗护送魂灵归去。陵墓图中有石马,车上画着衮衣。小山草木摇落,长林颜色衰败。原野和低湿地一片凄怆,墓地荒凉。树木茂密而人烟稀少,山多而道路狭窄。十里松林如城,千年华表长存。夜台刚刚归于寂静,幽冥泉下再没有天明。《周骠骑大将军开府侯莫陈道生墓志铭》【庾信】

君讳道生,字某,朔州武川人也。本系阴山,出自国族。降及于魏,在秦作刘。父少兴,武川镇将,山河抗拒,关塞被边,早擅威声,咸多雄烈。君读书马上,清谈剑端,独运六竒,专精三略。虽复身居末将,而勇冠旌门;位在支军,而谋叅幕府。魏正光五年,任统军颕。天柱尔朱荣征北海,王永安三年,随太师贺拔胜入关,寻转别将。滑源巻甲,关城束马,并皆克捷,君有力焉。永熙三年,补都督。太祖文皇帝奄有关河,令行天下,以君干畧,委之爪牙,名洽中涓,功叅上佐。兵临河曲,前登白马之津;寇发蒲城,先战黄沙之苑。临晋横船,既禽赵将,马陵削树,复下齐兵。班瑞司勲,披图疏爵,授骠骑大将军,金紫光禄大夫,鄠县开国公,食邑五百。赵俨之为骠骑,止驾单车;张堪之拜光禄,长乘白马。以斯连类,朝野荣之。大统九年,更姓侯莫陈氏。随大将军拓跋逺经始阳二水,长闘三川,无市擐甲,构病死于辕门,春秋五十一。赠持节都督潮州刺史。君在武川,文皇帝同乡里,覇功既立,王业克成,不忘舍讲,犹论偿博。今嗣德惟新,功臣追逺,东都马鸣,不无见日之叹;北陵车过,终忆平生之言。有诏更赠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宜敷绛三州诸军事,敷州刺史,谥某公礼也。夫人拓跋氏,安邑郡夫人,庭有钟鼓,家承箴诫,教容教德,言告言归。天和五年六月薨,即以其年十月同葬于京兆某县洪源乡武子成寝。请西阶而合葬平阳下,嫁即庐山而共坟。铭曰:

凝阴逺寂,广漠平寒,沙穷瀚海,地尽皋兰。塞鸿秋去,胡桑夏干。风土壮气,山河凛然。师旅上谷,威雄武川。君则继踵,代不乏贤。匣有忠剑,庭流孝泉。魏室多故,余风未殄。天保让德,当涂废典。上将指纵,中涓力展。洛城夜捷,河梁朝剪。铁剑金龟,荣追玉铉。身胄汉祚,门承魏绪。并擅华宗,俱称当路。伉俪云匹,年龄并故。赵瑟秦声,同为丘墓。小陵石椁,洪源卿墓。刍灵两引,池柳双前。队路仍合,松城即连。霜随柳白,月逐坟圆。芝兰几代,陵谷何年。

周大将军怀德公吴明彻墓志【庾信】

译君名道生,字某,是朔州武川人。本来出自阴山,属于国族后裔。到魏代,迁居秦地而成为刘氏。父亲少兴,任武川镇将;山河据守,关塞遍布边疆,早年便享有威名,人人都称许其雄烈。君在马上读书,在剑端清谈,独自运用六奇,专心研习三略。虽然身居偏将之末,勇气却冠绝军门;官位在偏师之中,谋略却参与幕府。魏正光五年,任统军颍。天柱尔朱荣征讨北海,王永安三年,随太师贺拔胜入关,不久转任别将。滑源卷甲,关城束马,都获得胜利,君出力很多。于是颁赐瑞节、掌管勋赏,依据图籍疏列爵位,授骠骑大将军、金紫光禄大夫、鄠县开国公,食邑五百户。赵俨任骠骑时,只乘一辆车;张堪拜光禄时,常骑白马。以这些事相类比,朝野都以君为荣。大统九年,改姓侯莫陈氏。随大将军拓跋远经营阳、二水之间,长期征战三川,没有市场可以补给铠甲,最终在军营门前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一岁。追赠持节、都督潮州诸军事、潮州刺史。君在武川时,和文皇帝是乡里同人;霸业已经建立,王业也已成功,仍不忘舍弃讲学,谈论博弈。如今继承的德业焕然一新,追念功臣的深远功勋;东都马鸣,不免有未能见到天日的感叹;北陵车经过,终究还会忆起平生的言语。有诏令再次追赠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宜州、敷州、绛州三州诸军事、敷州刺史,谥为某公,礼制如此。夫人拓跋氏,封安邑郡夫人;庭院中有钟鼓,家中承袭箴诫,教导仪容与德行,教诲言语与归宿。天和五年六月去世,同年十月,便与君合葬于京兆某县洪源乡武子成寝。请在西阶举行合葬礼,嫁来之后便同葬于庐山,共有一座坟墓。铭文说:阴云凝聚,远方寂静;广阔荒漠,平坦而寒冷;沙漠尽头连接瀚海,大地尽处到达皋兰。塞外鸿雁秋天飞去,胡地桑树夏天枯干。风土孕育壮盛气概,山河令人凛然。上谷军队威震,武川雄强。君接踵而起,世代不缺贤才。匣中有忠贞之剑,庭院流淌孝子的泉水。魏室多故,余下的风气尚未灭绝;天保年间谦让德行,权臣当道而废弃典章。上将纵观指挥,中涓竭力施展。洛城夜间取胜,河桥早晨剪除敌军。铁剑金龟,荣宠追及玉铉。自身承继汉朝的福祚,家门承接魏国的事业。两家都拥有华贵宗族,俱称身居要路。夫妻如云霞般相配,寿命一同终结。赵瑟秦声,共同归于丘墓。小陵有石椁,洪源有卿墓。草制灵人两两引导,池边柳树成双排列。送葬队伍道路相合,松林墓城相连。霜降之后柳色发白,月亮伴随坟墓变圆。芝兰传承几代,山陵沟谷要经过多少年。《周大将军怀德公吴明彻墓志》。

公讳明彻,字通昭,衮州秦郡人也。西都列国,长沙王功被山河;东京贵臣,大司马名髙霄汉。岂直西河有守,智足抗秦;建平有城,威能动晋而已也?祖尚,南谯太守;父树,右军将军。抗拒淮沂,平夷济漯,代为名将,见于斯矣。公志气纵横,风情倜傥。圯桥取履,蚤见兵书;竹林逢猿,偏知剑术。故得勇爵登朝,材官入选。起家东宫直后,除左军葛瞻。始嗣兵戈,仍遭蜀灭;陆机纔论功业,即值吴亡。公之在梁,未为达也。自梁受终,齐卿得政,礼乐征伐,咸归舜后。是以威加四海,德被诸侯。萧索烟云,光华日月。公以明畧佐时,雄图赞务,鳞翼更张,风颷遂逺。冠军侯之用兵,未必师古;武安君之养士,能得人心。拟于其伦,公之谓矣。为左卫将军,寻迁镇军丹阳尹,北军中候,总政六师,河南京尹,冠冕百辟,文武是寄,公无愧焉。萧湘之役,凭陵岛屿,风船火舰。周瑜有赤壁之兵,盖舳襜舻;贺齐有横江之战,仍为平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湘衡桂武四州刺史。遂得左广回扃,辚车反畅;长沙楚铁更入兵栏,洞浦藏犀还输甲库。虽复戎歌屡凯,军幕犹张。淮南望廷尉之囚,合肥称将军之寇,莫不失穴惊巢,沉水陷火。为使持节侍中司空车骑大将军,都督南北兖青谯五州诸军事,南兖州刺史,南平郡开国公,食邑八千户,鼓吹一部。中台在玄武之宫,上将列文昌之宿,高蝉临鬓,吟鹭陪轩。平阳之邑,万家临淄之马,千驷坐则玉案推食,行则中分麾下,生平若此,功业是焉。既而金精气壮,师出有名;石鼓声髙,兵交可逺。故得舻舳所临,盖于淮泗;旌旗所袭,奄有龟蒙。魏将已奔,犹书马陵之树;齐师其遁,空望平阴之乌。俄而南仲出车,方叔莅止,畅毂文茵,钩膺鞗革。遂以天道在北,南风不竞。昔者裨将失律,卫将军于焉待罪;中军争济,荀桓子于焉受戮。心之忧矣,胡以事?君宣政元年,屇于东郭之亭,有诏释其鸾镳,蠲其亹社。始弘就馆之礼,即受登坛之策,拜持节大将军,怀德郡开国公,邑二千户,归平津之馆。时闻枥马之嘶,舍广城之传,裁见诸侯之客。亷颇眷恋,宁闻更用之期?李广盘桓,无复前驱之望。灞陵醉尉,侵辱可知。东陵故侯,生平已矣。大象二年某月日,奄然宾馆。诏赠某官,谥某,礼也。江东八千子弟,从项藉而不归;海岛五百军人,为田横而俱死。呜呼哀哉!毛修之埋于塞表,流落不存;陆平原败于河桥,死生惭恨。反公孙之柩,方且未期;归连尹之尸,竟知何日?游魂羁旅,足伤温序之心。玄夜思归,终有苏韶之梦。遂使广平之里,永滞寃魂;汝南之亭长,闻夜哭。呜呼哀哉!乃为铭曰:

九河宅土,三江贡职。彼美中邦,君之封殖。负才矜智,乘危恃力。浮磬戢鳞,孤桐垂翼。五兵蚤竭,一鼓前衰。移营减灶,空幕禽飞。羊皮讵赎,画马何追。荀罃永去,随会无归。存没俄顷,光阴怆凄。岳裂中台,星空上将。眷言妻子,悠然亭障。魂或可招,丧何可望。壮志沉沦,雄图埋没。西陇足抵,黄尘碎骨。何处池台,谁家风月。坟■〈土遂〉羁逺,营魂流寓。覇岸无封,平陵不树。壮士之陇,将军之墓。何代何年,还成武库。

周大将军琅邪庄公司马裔墓志【庾信】

译公的谥号是明彻,字通昭,是衮州秦郡人。西都的列国时代,长沙王的功业覆盖山河;东京的贵臣,大司马的声名高入霄汉。难道只是西河有守臣,智慧足以抗衡秦国;建平有城池,威势能够震动晋国而已吗?祖父尚,任南谯太守;父亲树,任右军将军。抗拒淮、沂一带的敌军,平定济、漯地区,世代都是名将,这在公身上又重现了。公志气纵横,风度豪迈洒脱。曾在圯桥取得鞋履,早早便见识兵书;在竹林遇到猿猴,尤其精通剑术。因此凭勇武受爵入朝,凭才干被选为材官。起初任东宫直后,后来授任左军葛瞻。刚开始承继兵戈之任,就遭逢蜀国灭亡;陆机刚刚谈论功业,便遇到吴国灭亡。公在梁朝时,还未能显达。自从梁接受天命终结,齐国卿相掌握政权,礼乐征伐,全都归于舜的后代。因此威势加于四海,恩德遍及诸侯;烟云萧瑟,光辉如日月。公以明智的谋略辅佐时政,以雄伟的谋划赞助政务,像鱼龙和羽翼一样重新振作,声威于是远播。冠军侯用兵,未必都师法古人;武安君养士,却能够得到人心。若要在同类人物中相比,说的就是公了。任左卫将军,不久升任镇军、丹阳尹、北军中候,总管六军政务,又任河南京尹,位居百官之首,文武事务都托付给他,公当之无愧。萧湘战役中,军队凭借岛屿据守,使用风帆船和火舰。周瑜有赤壁之战,船舰首尾相接;贺齐有横江之战,仍然被任为平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湘、衡、桂、武四州诸军事,兼任刺史。于是左广一带的关门得以回闭,载车往来通畅;长沙、楚地的铁器重新收入兵器库,洞浦所藏的犀甲也运回甲库。虽然军歌屡次奏凯,军幕仍然张设。淮南方面只望见廷尉所拘的囚徒,合肥一带号称将军的敌寇,莫不失去巢穴,惊散窟居,或沉入水中,或陷于火里。公任使持节、侍中、司空、车骑大将军,都督南北兖、青、谯五州诸军事,南兖州刺史,南平郡开国公,食邑八千户,赐鼓吹一部。中台位于玄武宫,上将列于文昌星宿之间,高冠上的蝉饰垂近鬓边,鸣鹭车陪随车驾。封平阳之邑,拥有临淄的马匹,车马达千驷;坐下便有玉案推食,出行便分领部下。平生如此,功业也由此建立。不久金气旺盛,出师师出有名;石鼓声高,兵威可以远播。因此战船所到之处,势力遍及淮、泗;旌旗所至,迅速占有龟蒙。魏国将领已经逃奔,却还要在马陵树下记功;齐军即将逃遁,只能徒然望着平阴的乌鸦。不久南仲出兵,方叔前来督军,战车车毂通畅,车上铺着彩色茵席,马颈系着金钩和革带。最终天道站在北方,南风不能取胜。从前偏将失去军纪,卫将军因此等待治罪;中军争先渡河,荀桓子因此受戮。心中忧愁啊,拿什么来处理这件事?君宣政元年,公到了东郭亭,有诏令解除他车马上的鸾铃,免除他的亹社祭祀。起初扩大了入馆舍迎接的礼仪,随即接受登坛拜将的策命,拜为持节大将军、怀德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归居平津馆。当时还能听到马厩中马的嘶鸣,离开广城的驿传,却才见到诸侯的宾客。廉颇眷恋旧日,哪里还听得到再次任用他的日期?李广徘徊不前,再也没有前驱将军的希望。灞陵醉尉的侵辱,也就可想而知了。东陵旧侯的生平,也已经结束了。大象二年某月某日,公突然死于宾馆。诏令追赠某官,谥号为某,这是合乎礼制的。江东八千子弟跟随项籍而未能归来;海岛五百军人为田横一同死去。呜呼,悲哀啊!毛修之埋葬在塞外,流落而不得保存;陆平原败于河桥,死生之间都含有惭愧和遗恨。想要归还公孙的灵柩,还不知要等到何时;归还连尹的尸体,最终又知道是哪一天呢?游魂羁旅,足以伤痛温序的心。身处黑夜仍思归乡,终究只能有苏韶托梦。于是使广平里的冤魂永远滞留,汝南亭长听到夜里的哭声。呜呼,悲哀啊!于是作铭说:九河所居的土地,三江所进贡的职贡;那美好的中原,是您的封国和经营之地。凭才自负,恃智骄矜,乘危局而逞强,仗力量而自恃。浮磬收敛鳞甲,孤桐低垂羽翼。五种兵器很早就耗尽,一通鼓响便先已衰败。迁移营垒、减少灶数,只落得空营中禽鸟飞散。羊皮哪里能够赎回,画马又怎能追及?荀罃永远离去,随会也不再归来。生死转瞬之间,光阴令人悲凉。中台如山岳崩裂,上将如星辰陨落。眷念妻子儿女,悠然遥望亭障。魂魄或许还能招回,丧失的生命又怎能企望?壮志沉沦,雄图埋没。西陇只剩下抵挡之地,黄尘中碎骨散落。如今还有哪一处池台,哪一家能享风月?坟墓羁留在远方,军魂流寓无归。霸王之岸没有封土,平陵之地也不再立树。这里是壮士的坟陇,将军的墓地;不知哪朝哪年,才会重新成为兵器库。《周大将军琅邪庄公司马裔墓志》,庾信撰。

公讳裔,字遵胤,河内温人也。南正司天,北正司地,是谓西河之官,即嗣重黎之政。卬之归楚,与章邯而并封;豫之避秦,共毛公而俱去。祖龙仍居选部,水镜三台。父悦再牧荆河,威风千里。而身遭祸机,遂为季布所哭。获存遗嗣,实赖程婴之忠。国家追念功臣,更抚叔敖之子。言思官族,还求女齐之胤。公始应辟为河内功曹,除员外郞,常侍汲郡治兵。黄河浮马,雄锋轵关之捷,逐北长城之陈。授平东将军,北徐州刺史。柳泉风尘,三城席巻。棠阴锋镝,千室入关。迁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开国龙门县伯。仍除巴州刺史。虽复巴水三回,夷歌数曲,徒逢白竹之弩,已济青衣之功。朝廷以汉之功臣,须开上将之府;晋之代胄,宜绍琅琊之国。迁骠骑大将军,开府,改封琅琊公,食邑一千五百户。宫闱近宻,寔俟忠贞。诏为大御伯,仍除大御正,职司常伯,任总夔龙。王道既平,丝言惟允。寻除始州刺史,都督始州诸军事。蛮酋恃险,狼顾鸱张。髙山寻云,深谷无景。九地纵横,三门起伏。峰危马束,水险桥飞。遂得谷静山空,氷消雾散。仍为信州刺史,都督信州诸军事。精兵守于白帝,足惧巴州之城。船柹下于荆州,弥动西陵之戍。即授使持节大将军,都督西宁州诸军事,西陵州刺史。将启北户之人,向通云南之国。闻宠若惊,奄从深夜。天和六年正月十八日亡,春秋六十五。诏赠本官,加怀邵汾晋四州刺史,谥庄公,礼也。以建德元年七月十三日葬于武功之郡三畴原。公爱敬纯深,有隐无犯。忠贞亮直,知无不为。在戎四十二年,身经六十九战。至于多灶唱筹,并得成功。飞沙拥石,未尝乖律。恂恂教义,吴越西河之风;闲闲鼓旗,李牧长平之政。身死之日,家无余财。山木所资,一由诏葬。有始有卒,生荣死哀。铭曰:

祝融是命,重黎克举,公族乃建天官,即序避世于秦,承家于楚。金行失驭,玉镜沦辉。我之烈祖,识变乘机,黄旗东没,青葢西飞。落星置道,长州出围。及我皇父,荆河再抚,世属丧乱,身没猾竖。嗟我遗嗣,﨑岖赵武,寒覆鸟翼,饥吞兽乳。获归河内,更袭琅琊。年方竹马,怨结长蛇。藏兵九地,置剑千家。雪山埋马,冰河陷车。既乃班政,超然荣守。朱鹭频飞,金龟转纽。筑塞长榆,营军髙柳。玉案推食,河桥劝酒。石门冰释,金堤电散。芦水门关,茅津成观。驭风逸翮,修途始半。建武功臣,先悲吴汉。沉寥摇落,游场浸微。金城路断,郿坞人稀。风松云葢,白水山衣。贤已星殒,人没兰衰。

周安昌公夫人郑氏墓志铭【庾信】

夫人讳某,荣阳阳武人也。周宣王之母弟,俾侯于郑。郑庄公之重世,卿士于周,以国为族,自兹而始。祖琼,太常恭候。父穆,司空贞公。西京赋诗,奉常叅栢梁之宴。东都言谶,司空为武卫之官,籍连帝谱,既同盘石门,称通德,无废儒林。夫人礼义闺门,端庄令淑。采采芣苢,萋萋葛覃。及乎作配君子,言事舅姑,下气怡声,承巾奉箒。亲戚惟礼,闺闱以睦。保定二年,册拜荣阳郡君。序戚升荣,从夫有秩,岂惟立义之妇,邑以延乡;有礼之妻,封之石窌。大将军沉犀,二江夫人闻猿,三峡明月,灵关之阻,秋风蜀道之难,掩以瑶华,先从春露天和。某年月日,薨于成都。诏赠安昌国夫人,礼也。归葬于咸阳之白起原,遂使山回反壤,先封节妇之陵。日入虞渊,实掩贤姬之墓。呜呼哀哉!乃为铭曰。

天河开国,分畿置政,地有十城,人居九命。畴昔之邑,今兹成姓。识履传风,参舆留庆。三星在戸,百两言归。虔恭内政,荣曜中闱。承姑奉盥,训子停机。桑园蚕绩,绵室鸾飞。珩璜节步,藻火文衣。巴水幽咽,猿鸣断絶。月落珠伤,春枯桂折。赵琴长辞,秦箫永别。贞姬掩隧,节女封坟。洛滨无月,荆台失云。鸟悲伤听,松声惨闻。千年遂古,百代余芬。

周谯国公夫人步陆孤氏墓志铭【庾信】

译公的谥号是裔,字遵胤,河内温县人。南正掌管天时,北正掌管地事,这就是西河的官职,也就是重、黎所掌政务的继承。卬到楚国归附,与章邯一同受封;豫地人逃避秦乱,与毛公一同离去。祖父龙仍任选部官,清正如水镜,位列三台。父亲悦两次出任荆州、河州牧守,声威遍及千里。但他本人遭逢祸乱,竟成为季布哭悼的人。能够留下后代,实在依靠程婴的忠诚。国家追念功臣,又抚恤叔敖的后代;谈到官族,便追求女齐的后裔。公起初应征任河内功曹,授员外郎,常侍汲郡治兵。黄河上浮现战马,锐锋在轵关取得胜利,又追击败军至长城。授平东将军、北徐州刺史。柳泉一带的战尘中,三座城池席卷而下;棠树浓荫下交战,千家百姓被纳入关中。升任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龙门县开国伯,仍授巴州刺史。虽然巴水曲折三回,夷人歌唱数曲,但只是遇到白竹弩,便已经完成了平定青衣的功业。朝廷认为,既是汉代功臣之后,就应当开设上将府;又是晋代帝胄之后,理应继承琅邪国的封爵。于是升任骠骑大将军,开府,改封琅邪公,食邑一千五百户。身处宫闱近密之地,正应等待忠贞之臣。诏令任命公为大御伯,仍授大御正,职掌常伯之任,总领夔、龙之臣。王道既已平治,诏令也完全合宜。不久授始州刺史,都督始州诸军事。蛮族首领依恃险要,像狼回顾、鸱鸟张翼一样嚣张。高山直入云端,深谷昏暗不见天日。九地纵横,三门起伏。山峰险峻,迫使马匹收束;水势险恶,桥梁仿佛飞架。于是终于使山谷寂静、群山空旷,冰消雾散。又任信州刺史,都督信州诸军事。精兵驻守白帝城,足以震慑巴州城;船只顺流进入荆州,更加震动西陵戍军。随即授使持节大将军,都督西宁州诸军事,西陵州刺史,将要开启北户之人的道路,向云南之国沟通交通。听到受宠若惊,忽然就在深夜去世。天和六年正月十八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诏令追赠本官,加赠怀、邵、汾、晋四州刺史,谥庄公,这是合乎礼制的。建德元年七月十三日葬于武功郡三畴原。公爱护敬重他人,情意纯厚,有所隐忍而不侵犯别人;忠贞正直,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在军中四十二年,亲身经历六十九次战斗。至于采用多设灶数、唱筹计时等谋略,也都取得成功。飞沙拥石之中,从未违背军纪。恭敬谦逊,讲求教化义理,有吴越、西河的风气;从容整肃地指挥旗鼓,有李牧、长平君的政绩。去世那天,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山林草木所能提供的资财,全靠诏令办理葬事。有始有终,生前荣耀,死后哀悼。铭文说:祝融受命,重、黎能够承当职事;公族于是建立天官之职,于是依次在秦国避世,在楚国继承家业。金德衰败,玉镜失去光辉。我的显赫祖先,能够洞察变化、乘机而动;黄旗向东沉没,青盖向西飞驰。落星设置道路,长州突破包围。到了我的皇父,重新治理荆州、河州;世道正逢丧乱,自身死于奸邪小人之手。可叹我的遗孤,像赵武一样历经崎岖;寒冷时依偎在鸟翼下,饥饿时吞食兽乳。终于回到河内,又继承琅邪封国。年纪还小,正骑竹马,却已与长蛇般的祸乱结怨。把兵力藏于九地,向千家设置刀剑。雪山埋没战马,冰河陷住车辆。后来整顿政务,超然享有显荣的职守。朱鹭旗频频飞动,金龟印纽不断转换。修筑长榆塞,驻军高柳。玉案上推食相劝,河桥边举酒相邀。石门的冰封消解,金堤上的敌势如闪电般溃散。芦水的关门,茅津成为观望之地。驾驭长风,振翅高飞,漫长道路才走了一半。谈到建武功臣,先为吴汉悲伤。寂寥萧瑟,万物凋零,游宴之地渐渐衰微。金城道路断绝,郿坞人烟稀少。风中的松树,云中的车盖,白水如山的衣襟。贤者已经像星辰陨落,人也没落,如兰花凋谢。《周安昌公夫人郑氏墓志铭》,庾信撰。夫人名某,是荣阳阳武人。周宣王的同母弟被封为郑侯;郑庄公时代郑国世代为周朝卿士,以国名作为族名,从此开始。祖父琼,太常、恭侯;父亲穆,司空、贞公。西京赋诗,太常曾参与柏梁台宴会;东都谈论谶纬,司空担任武卫之官。家谱与帝王相连,既同于盘石之门,又被称为通德之家,在儒林中声名不衰。夫人遵守闺门礼义,端庄而善良。芣苢茂盛,葛覃繁茂。等到嫁给君子,侍奉舅姑时和颜悦色,奉承巾帨,敬献箕帚;对亲戚恪守礼节,闺门之内和睦相处。保定二年,册封为荣阳郡君。因亲戚关系而升荣,随丈夫获得品秩;岂只是建立义行的妇人,封邑还延及乡里;作为有礼的妻子,也被封为石窌。大将军沉犀,二江夫人听猿,三峡明月,灵关险阻,秋风吹过蜀道艰难;这些都被瑶华般的光彩遮掩,夫人先于春露、天和时节去世。某年某月某日,死于成都。诏令追赠安昌国夫人,这是合乎礼制的。归葬咸阳白起原,于是使山势回环、土丘反覆,先行封立节妇之陵;太阳沉入虞渊,实在遮掩了贤姬之墓。呜呼,悲哀啊!于是作铭说。天河开创国土,分划京畿设置政令;土地有十城,人民各居九等的命秩。往日的封邑,如今成了姓氏。知晓履迹而传承遗风,参与车驾而留下恩庆。三星照临门户,百辆车来迎亲。恭敬地主持内政,荣耀照耀宫闱。侍奉婆母盥洗,教训子女而停下织机。桑园养蚕绩麻,绵室中鸾鸟飞翔。佩玉珩璜使步伐有节,藻火纹饰制成礼服。巴水幽咽,猿鸣断绝。月落珠伤,春枯桂折。赵国琴声永远辞别,秦地箫声长久隔绝。贞洁的妇人已掩入墓道,守节的女子已经封坟。洛水之滨不再有月光,荆台也失去了云彩。鸟儿悲鸣令人伤心,松涛声听来凄惨。千年之后仍将久远,百代之中仍有余留的芬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周谯国公夫人步陆孤氏墓志铭》,庾信撰。

夫人讳某,字某,本姓陆,吴郡人也。大夫拓境百越,来庭丞相,勤兵三江,席巻髙祖载为刘义真长史,留镇关中。既没赫连,因即仕魏。临终诫其子孙曰:「乐操土风,不忘本也。言念尔祖,无违此心。」祖政,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恒州刺史。父通,柱国大将军,大司马,文安公,匡赞经纶,叅谋揖让,名髙广武功重,长平。夫人七德含章,四星连曜,敬爱天情,言容礼典。九日登髙作铭,秋菊三元吿始,或诵春椒。年十有四,娉于谯国,友其琴瑟,愈恭节俭之心,伐其条枚,实秉忧勤之德。邺地登髙之锦,自濯江波;平阳采桑之津,躬劳蚕月。天和元年,册拜谯国夫人,东武亭之妻,既称有秩;南城侯之妇,还闻受封。柱国殿下以名华分照,増城峻土,扬旌棘道,问政卬都。白狼之溪途艰,黄牛之坂荔枝之山地险,葡萄之国。夫人别离亲戚,关河重阻,夷歌一曲未足消忧,猿鸣三声沾衣无已。是以夭厉之疾遂成沉痼,玉沥难开,金膏实逺。建德元年七月九日,薨于成都私第,春秋二十有一。即以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归葬长安之北原,诏赠谯国夫人,礼也。殿下伤神秋月,掩泪长松。周季直之留书,更深冥漠;潘安仁之词藻,徒増哀怨。岂直西河女子独见银台,东海妇人先逢金阙。铭曰:

芟陵反斾,椒山止戈,金精据岭,昌阁凌波。西逰卿相,东裂山河。华亭冠冕,糓水弦歌。震维徙族,燕垂从宦,塞入飞狐关,连鸣雁策。预登阜功,参临涧宝鼎留铭,雕戈余赞。应图淑令,秉礼言归。鱼轩冯轼,泽雉文衣。明月照镜,仙石支机。行云细起,回雪轻飞。北降帝子,南麾蜀守。若水既开,灵山已镂。月峡猿啼,江神牛鬪。星机北转,日辔西回。阳泉伏气,阴律沉灰。鹤辞吴市,凤去秦台。神光离合,灯影徘徊。双流反葬,百两回旌。少女离位,夫人去城。帷堂野设,帐殿郊营。山川竒事,风月无情。摇落丘陇,荒凉封域。树树秋声,山山寒色。草短逾平,松长转直。节坟方固,园陵永植。

周仪同松滋公拓跋竞夫人尉迟氏墓志铭【庾信】

夫人讳某,河南洛阳人也。祖某,父太师柱国公。魏室丧乱,经纶夷阻;周朝建国,匡翊揖让。图谍帝系,即有内外之亲;分裂山河,仍为舅甥之国。夫人容范端庄,仪形淑令。六义观德,南风有夫人之诗;八卦成形,东方有少女之位。姆传习言,公宫教业;箴管线纩,佩帨茝兰。年十有二,出适仪同拓跋竞,衣其翟服,既得宗妇之仪;乘其鱼轩,还从列国之礼。摽梅三实,无阙其时;夭桃九华,能修其政。某年月日,册拜回洛县君。母金明公主,魏文帝长女。春则帝女采桑,秋则王姬筑馆。夫人出入主家,遨游戚里。濯龙园苑,长门宫殿。既而膏腴美疢,华茂伤年■〈疒冗〉痼床帐。蒸离寒暑,三世之术无乏于医;门百草之味,徒穷于药性。建德三年五月七日亡,春秋三十。昔西河女子,值九节之菖蒲;东海妇人,得三山之芝草。无由再遇,悲矣如何!即以其年十一月十五日,葬于京兆之北陵原。龟筮吿辰,丘陵启奠。西临织女之庙,南望湘妃之坟。呜呼哀哉!乃为铭曰。

父曰帝师,母曰王姬。车服不系,江汉无思。是生令淑,观礼敦诗。声超宋子,德茂邢姨。继世盛德,思贤克举。奠雁迎门,濡苹实俎。奉盥如事,移茵即序。春冰浴蚕,秋机秉杼。帝乡近亲,帝城近臣。濯龙亲戚,平阳主人。金波回月,玉树临春。弄玉凤凰,昌容紫草。自此千年,无人得道。舜华荣曜,飘零何蚤。渭水北原,平陵故园。纔通谷口,即望寒门。吁嗟此地,去矣归魂。孟冬十月,长松九年。亲宾掩泪,凄怆何言。

周赵国公夫人纥豆陵氏墓志铭【庾信】

译夫人名某,字某,本姓陆,是吴郡人。大夫拓展百越疆土,使百越来朝;丞相勤于三江用兵。高祖任命他为刘义真的长史,留守镇守关中。赫连氏覆灭后,于是出仕魏国。临终告诫子孙说:“乐于遵循本乡的风俗,不要忘记根本。想到你们的祖先,不要违背这片心意。”祖父政,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恒州刺史;父亲通,柱国大将军、大司马、文安公,匡助赞成经纶大业,参与谋划礼让之政,名声高过广武,功劳重于长平。夫人具备妇人的七种美德而含藏文采,像四星连续发光;敬爱出自天性,言语容貌合乎礼典。九日登高作铭,秋菊三元开始,有时诵读春椒之诗。十四岁时,嫁给谯国公,与丈夫琴瑟和谐,更加恭敬节俭;砍伐枝条,确实秉承忧劳勤勉的德行。邺地登高所织的锦,亲自到江波中洗濯;平阳采桑的水边,亲自辛劳于养蚕之月。天和元年,册封为谯国夫人。东武亭侯的妻子,已经称为有品秩之人;南城侯的夫人,也再次听闻受封。柱国殿下凭借显赫名望分照四方,增筑城池、加高土地,扬起旌旗经过荆棘之道,在卬都询问政事。白狼溪道路艰难,黄牛坂、荔枝山地势险峻,又通向葡萄之国。夫人与亲戚离别,关山河流重重阻隔;夷人歌唱一曲仍不足以消除忧愁,猿猴三声哀鸣,沾湿衣襟仍不能停止。因此夭厉之病终于成为沉重的痼疾,玉制的药液难以开启,金膏也确实遥不可得。建德元年七月九日,死于成都私宅,享年二十一岁。就在这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归葬长安北原,诏令追赠谯国夫人,这是合乎礼制的。殿下对秋月伤神,在长松下掩泪;周季直留下的书信,只使幽冥更显深远;潘安仁华美的辞藻,也徒然增加哀怨。难道只是西河女子独自看见银台,东海妇人先遇到金阙吗?铭文说:扫平陵墓,回转旌旗;椒山停止战争;金气占据山岭,昌阁凌驾水波。西边游历的是卿相,东边分裂的是山河。华亭冠冕显赫,谷水之间弦歌不断。震方迁徙宗族,燕地跟随做官;边塞进入飞狐关,接连响起雁门的策马声。预先登临高丘建立功业,参与面对山涧;宝鼎留下铭文,雕戈留下赞辞。顺应图谶而有美善的命令,秉持礼仪归来。乘鱼轩、凭车轼,穿着泽雉纹饰的礼服。明月照镜,仙石支撑织机。流云细细升起,回旋的雪花轻轻飞舞。北方降下帝王之女,南方指挥蜀地太守。若水已经开通,灵山已经雕镂。月峡传来猿啼,江神与牛相斗。星辰织机向北转动,太阳车驾向西回转。阳泉收伏阳气,阴律使灰尘沉降。仙鹤辞别吴市,凤凰离开秦台。神光聚散,灯影徘徊。双流反葬,百辆车回转旌旗。少女离开宫位,夫人离开城池。灵堂在野外设置,帐殿在郊外营建。山川虽有奇异景色,风月却无情。山丘坟陇逐渐摇落,封域一片荒凉。树树传来秋声,山山呈现寒色。草短得超过地面,松树长高而更加挺直。守节的坟墓刚刚稳固,陵园将永远树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周仪同松滋公拓跋竞夫人尉迟氏墓志铭》,庾信撰。夫人名某,是河南洛阳人。祖父某,父亲为太师、柱国公。魏室遭逢丧乱,经营谋划历尽艰难;周朝建立国家,匡助辅弼并成就礼让。帝王谱系图籍记载着内外亲属,分封山河后,仍然形成舅甥之国。夫人容貌仪范端庄,姿态形貌美善。六义可以观德,南风诗中有夫人的诗篇;八卦形成方位,东方设有少女之位。女师传授言语,王宫教习礼业;箴言、管乐、丝缕、棉絮,佩带巾帨和茝兰。十二岁时,出嫁给仪同拓跋竞,穿翟衣,具备宗妇的仪礼;乘鱼轩,又遵从诸侯国的礼制。摽梅三颗,婚嫁没有错过时令;夭桃九华,能够治理好内政。某年某月某日,册封为回洛县君。母亲金明公主,是魏文帝长女。春天帝女采桑,秋天王姬筑馆。夫人出入公主之家,游乐于戚里;游览濯龙园苑,出入长门宫殿。后来身体肥腴却患上美疢,年华正盛便伤于疾病,长久卧于床帐。经历寒暑三年,医术没有少用;遍尝百草,也只是穷尽药性而已。建德三年五月七日去世,享年三十岁。从前西河女子遇到九节菖蒲,东海妇人得到三山芝草。却没有办法再次相逢,悲哀啊,这是为什么!就在这一年十一月十五日,葬于京兆北陵原。龟卜和筮卜告知吉日,丘陵开启祭奠。西面靠近织女庙,南面遥望湘妃坟。呜呼,悲哀啊!于是作铭说。父亲是帝王的老师,母亲是王姬。车服不受拘系,江汉也无须思念。由此生出美善之女,观察礼仪,敦习诗书。声名超过宋子,德行胜过邢姨。承继世代盛德,思慕贤人而能够举用。奠雁迎接入门,水苹沾润而陈列于俎。奉水盥洗如同侍奉,移席铺茵便按礼就位。春冰融化时浴蚕,秋日织机上手执梭子。帝乡是近亲,帝城有近臣;濯龙园是亲戚游处,平阳是主人的居所。金色月光回旋,玉树映临春色。弄玉乘凤凰,昌容服食紫草;从此千年过去,再没有人能够得道。舜华光彩正盛,却过早飘零。渭水北原,平陵故园;刚刚通到谷口,便已望见寒门。叹息啊此地,魂魄离去归返。孟冬十月,长松已经九年。亲友宾客掩泪,凄怆之情哪里说得尽。《周赵国公夫人纥豆陵氏墓志铭》,庾信撰。

夫人讳含生,本姓窦,扶风平陵人。魏其朝议,列侯则莫能抗礼;安丰奉图,功臣则咸推上席。外戚列传,既闻建武之书;仲山古鼎,或表单于之献。祖畧少保,建昌郡公;父炽,柱国大将军,大宗伯,邓国公。孟津大誓,常预同德之臣;咸阳违约,克赞先登之主。并得位入六府,功参八柄。夫人有文在手,有象应图。荣曜夙彰,徽华蚤茂。肃恭以礼,受教于公宫;言容以德,有闻于师氏。及乎进贤君子,内主邯郸,琴瑟在堂,辎軿是服。长久于节,不无秋菊之铭;履端于始,或有椒花之颂。岂止庄姬掩笑,楚相知惭;定姜问兆,齐兵不入。武城二年,册拜赵国公。夫人汉王闻立义之妇,邑以延乡;齐侯见有礼于君,封之石窌。异代同荣,差无惭德。柱国殿下,居若木之一枝,在天汉之别泒。扬旌玉垒,驱传铜陵。南通向日之民,东被无雷之国。夫人从政月峡,赞德云门。锦濯江波,还临织室。山明石镜,即对妆楼。既而玉律频移,金炉不变。胡香四两,嗟西域之使稀;灵艹一根,恨琼田之路絶。天和五年某月日,薨于成都之锦城。孙子荆之伤逝,怨起秋风;潘安仁之悼亡,悲深长簟。况复仙台永别,无复箫声传母长归,唯留琴曲。归葬于长安之洪渎原。诏赠赵国夫人,礼也。云雨去来,既留连于楚后;光阴离合,实惆怅于陈王。铭曰:

河西斗絶,观津孤起,章武贤臣,安丰贵仕。木楼千仞,金山万里。绍庆邢姨,基昌宋子,施衿赵北,侍姆秦南。纮綖礼数,厌狄騑骖,义超江汜,仁流葛覃。玉筐迎■〈燕鸟〉金笼助蚕。敬爱纯深,端庄淑问,有光国史。无形喜愠,举案外恭,停机下训。馨馥于兰,年华于蕣。风雨消散,神灵离绝。婺女还星,姮娥归月。左楹夕奠,髙堂朝发。空想凌波,更无回雪。下平曰隰,髙平曰原。西临火井,北望塞门。犹垂雉服,尚驾鱼轩。平原忽矣,天道何言?山回地市,路没滕城。松悲鹤去,艹乱萤生。新云别起,旧月孤明。贤坟永式,节垄常贞。

周大将军陇东郡公侯莫陈君夫人窦氏墓志铭【庾信】

夫人讳某,扶风平陵人也。章武开国,名髙外戚之右;安丰入朝,位在功臣之上。祖以孝昌之始,主诺淮阳;父以正光之初,褰帷海岱。夫人生于礼义之门,宗于箴诫之德,虔恭惟礼,令淑惟仪。及乎百两言归,三星在户,箴盥始事,条枚是则。有子从政,犹无逸豫之心;有夫出征,自识山陵之兆。大统十六年,册授永安郡君,妇以夫尊,亲由子贵,朝章家庆,兼而有之。保定二年,改授陇国夫人,车服礼数,袿褵典则,有美河鲂,足光彤史。既而风霜所及,灰管遂侵,与善何言,至于大渐。天和六年四月七日薨,春秋六十有六。即以其年十月十日,迁葬于咸阳万年县之杜原,山形起伏,既符白鹤之祥;地势风烟,乃合青乌之气。铭曰:

观津世族,平陵豪姓,四侯登仕,三君从政,白狼建功,丹蛇袭庆。汉之广矣,先闻淑令。君子朝端,贤才家政,簮珥以礼,轩车以命。让果成亷,推珠止竞。百年超忽,千金莫恃。室谢贤夫,庭辞贵子,归鞌辍露,采蘩废祀。室委眠蚕,衣留画雉,云垂下泽,日掩髙舂。空帷旧馆,虚幕新封。山回广柳,路没深松。游魂几变,夫人何从?

文章辨体汇选巻七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三十

酅国公墓志【唐杨烱】

译夫人名含生,本姓窦,是扶风平陵人。魏其侯参与朝议,列侯中没有人能与他抗礼;安丰侯奉献图籍,功臣都推让他坐上席。外戚列传中,已经见过建武年间的记载;仲山古鼎,有时表彰单于的进献。祖父略,少保、建昌郡公;父亲炽,柱国大将军、大宗伯、邓国公。孟津誓师时,常与同德之臣一起参与;咸阳违约时,能够辅佐先登的君主。两人都得以位列六府,功劳参与八柄。夫人手上有文采,仪象又与图谶相应;荣光早已显著,美誉很早就兴盛。庄严恭敬地遵守礼仪,在公宫接受教诲;言语容貌合乎德行,在女师中有声誉。等到嫁给贤德君子,内主邯郸,堂上琴瑟和谐,车服仪仗齐备。长久遵守节操,也有秋菊般的铭记;一开始便履行端正之道,有时还有椒花之颂。哪里只是庄姬含笑,楚相自知惭愧;定姜询问征兆,齐国军队便没有进入。武成二年,册封为赵国公夫人。汉王听闻有立义之妇,便以封邑延及乡里;齐侯见她对君主有礼,便封她为石窌。不同朝代而共享荣宠,相差也没有辱没德行。柱国殿下居于若木的一枝,处在天汉的支流;扬起旌旗经过玉垒,驱车传行至铜陵。向南通达向日之民,向东覆盖无雷之国。夫人随从政务到达月峡,辅佐德化于云门。锦缎在江波中洗濯,又来到织室;山色明丽、石镜映照,正对着妆楼。后来四时节律不断变换,金炉中的香火却没有改变。胡地香料四两,感叹西域使者稀少;灵草只有一根,遗恨通往琼田的道路断绝。天和五年某月某日,死于成都锦城。孙子荆哀伤逝去,怨意因秋风而起;潘安仁悼念亡妻,悲伤深于长席。何况仙台永远诀别,再也听不到箫声传来;母亲长久归去,只留下琴曲。归葬长安洪渎原。诏令追赠赵国夫人,这是合乎礼制的。云雨来去,楚后仍然留恋;光阴聚散,陈王实在惆怅。铭文说:河西险绝,观津孤立而兴起;章武有贤臣,安丰出贵仕。木楼高达千仞,金山绵延万里。继承邢姨的美德,奠定宋子的根基;在赵国北方接受婚姻,在秦国南方侍奉女师。衣带礼数完备,厌弃狄地的车马;义气超过江汜,仁德流布如葛覃。玉筐迎接燕子,金笼帮助养蚕。敬爱纯厚深切,端庄善良有声问,足以光耀国史。喜怒不形于色,举案而行外在恭敬,停机而施下教训。馨香胜过兰花,年华如木槿。风雨消散,神灵离绝;婺女归还星宿,姮娥回到月中。西楹夜间设奠,高堂早晨出发。徒然想象凌波而行,再也没有回旋的雪花。低平之地叫隰,高平之地叫原。西面临近火井,北面遥望塞门。仍然垂着雉服,还能乘坐鱼轩。平原忽然空寂,天道对此又能说什么?山势回环如地上集市,通往滕城的道路已经湮没。松树悲鸣,仙鹤远去;草木杂乱,萤火生出。新云另起,旧月独明。贤德之坟永为法式,守节之垄长久坚贞。《周大将军陇东郡公侯莫陈君夫人窦氏墓志铭》,庾信撰。夫人名某,是扶风平陵人。章武开国,声名高居外戚之首;安丰入朝,地位在功臣之上。祖父在孝昌初年主持淮阳政务;父亲在正光初年治理海岱。夫人生于礼义之家,宗守箴诫之德,恭敬一心遵循礼仪,善良端正合乎仪范。等到百辆车来迎嫁,三星照临门户,便开始遵守箴言和盥洗之事,以枝条为法则。儿子出仕从政,她仍然没有安逸享乐之心;丈夫出征,她自己也能察知山陵的征兆。大统十六年,册授永安郡君;因丈夫尊贵而尊贵,因儿子显达而显贵,朝廷的章典和家门的庆幸兼而有之。保定二年,改授陇国夫人,车服礼数、袿褵制度都合乎典则;《有美河鲂》足以光照彤史。后来风霜侵袭,灰管的阳气也逐渐衰退,至于病势大盛,面对善恶又能说什么呢?天和六年四月七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就在这一年十月十日,迁葬咸阳万年县杜原;山形起伏,正符合白鹤降临的祥兆;地势受风烟环绕,又合于青乌所说的地气。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观津世代为名族,平陵是豪门大姓;四位侯爵登朝做官,三位君公参与政务。白狼建立功勋,丹蛇承袭福庆。汉代疆域广大,先已听闻美善的声名。君子位列朝廷,贤才治理家政;簪珥依礼佩戴,轩车由命令授予。谦让果实而成就廉洁,推让明珠而停止争竞。百年人生忽然过去,千金财富也不值得依恃。内室失去贤夫,庭院辞别贵子;归葬时停止洒露,采蘩之祭也废止。房舍空置,养蚕的床榻无人;衣服仍留着画雉纹样。云彩垂向下泽,太阳遮蔽高舂。空空的帷帐仍在旧馆,虚设的墓幕新封。山势回环于广柳,通往深松的道路湮没。游魂几经变化,夫人又将归向何方?《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七。(明)贺复征编。墓志铭三十篇。《酅国公墓志》,唐代杨炯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