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四
天下治乱皆有常势,是以天下虽乱,而圣人以为无难者,其应之有术也。水旱盗贼,人民流离,是安之而已也。乱臣割据,四分五裂,是伐之而已也。权臣专制,擅作威福,是诛之而已也。四夷交侵,边鄙不宁,是攘之而已也。凡此数者,其于害民蠧国为不少矣。然其所以为害者有状,是故其所以救之者有方也。天下之患,莫大于不知其然而然。不知其然而然者,是拱手而待乱也。国家无大兵革,几百年矣。天下有治平之名,而无治平之实,有可忧之势,而无可忧之形,此其有未测者也。方今天下,非有水旱盗贼,人民流离之祸,而咨嗟怨愤,常若不安其生。非有乱臣割据,四分五裂之忧,而休养生息,常若不足于用。非有权臣专制,擅作威福之弊,而上下不交,民臣不亲。非有四夷交侵,边鄙不宁之灾,而中国皇皇,常有外忧。此臣所以大惑也。今夫医之治病,切脉观色,聴其声音,而知病之所由起,曰此寒也,此热也,或曰此寒热之相抟也,及其它无不可为者。今且有人,恍然而不乐,问其所苦,且不能自言,则其受病有深而不可测者矣。其言语饮食起居动作,固无以异于常人,此庸医之所以为无足忧,而扁鹊仓公之所以望而惊也。其病之所由起者深,则其所以治之者,固非卤莽因循茍且之所能去也。而天下之士,方且掇拾三代之遗文,补葺汉唐之故事,以为区区之论,可以济世,不已疎乎?方今之势,茍不能涤荡振刷,而卓然有所立,未见其可也。臣尝观西汉之衰,其君皆非有暴鸷淫虐之行,特以怠惰弛废,溺于晏安,畏期月之劳,而忘千载之患,是以日趋于亡而不自知也。夫君者,天也。仲尼赞易,称天之德曰:“天行徤,君子以自强不息。”由此观之,天之所以刚徤而不屈者,以其动而不息也。惟其动而不息,是以万物杂然各得其职而不乱其光为日月,其文为星辰,其威为雷霆,其泽为雨露,皆生于动者也。使天而不知动,则其块然者将腐壊而不能自持,况能以御万物者哉?茍天子一日赫然奋其刚明之威,使天下明知人主欲有所立,则智者愿效其谋,勇者乐致其死,纵横颠倒,无所施而不可。茍人主不先自断于中,羣臣虽有伊吕稷契,无如之何。故臣特以人主自断而欲有所立为先,而后论所以为立之要云。
其二任人【苏轼】
译天下的安定和动乱都有通常的形势,因此天下即使混乱,圣人也认为没有什么难处,是因为他应对它有办法。水灾、旱灾、盗贼、百姓流离,只要使他们安定下来就行;乱臣割据、天下四分五裂,只要讨伐他们就行;权臣专制、擅自制造威势和恩福,只要诛杀他们就行;四方夷族交相侵扰、边境不安,只要排斥驱逐他们就行。这几种事情,对残害百姓、蛀蚀国家来说,危害并不少。然而它们造成危害都有具体表现,所以救治它们也各有办法。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任凭事情这样发展更大的了。不知道原因却任凭它发展,就是拱手等待混乱。国家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已经几百年了。天下有安定太平的名声,却没有安定太平的实际;有值得忧虑的形势,却没有明显可忧的迹象,这正是其中有不可预料之处。如今的天下,并没有水旱盗贼、百姓流离的灾祸,却常常叹息怨愤,仿佛不能安然生活;并没有乱臣割据、天下四分五裂的忧患,却休养生息,常常好像不够使用;并没有权臣专制、擅自制造威势和恩福的弊端,上下却互不沟通,百姓与臣僚也不亲近;并没有四方夷族交相侵扰、边境不安的灾害,中原却惶惶不安,常常有外部忧患。这就是我深感困惑的原因。如今医生治病,切脉、观察脸色、听声音,便知道疾病由什么引起,说这是寒病,这是热病,或者说这是寒热相互搏结;至于其他病情,也没有不能判断的。现在假如有一个人,神情恍惚而不快乐,问他有什么痛苦,他又不能自己说出来,那么他的病根深重而不可测了。他的言语、饮食、起居、动作,本来都与常人没有不同,这正是庸医认为没有什么可忧虑,而扁鹊、仓公一望便惊惧的情形。病因既然深重,那么治疗它,本来就不是粗疏冒失、因循苟且所能消除的。可是天下的士人,正拾取三代遗留下来的文章,修补汉唐旧有的故事,把这些作为小小的议论,认为可以挽救时世,岂不是太疏远实际了吗?按照如今的形势,如果不能洗涤整顿、振作刷新,卓然有所建立,就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我曾观察西汉衰败时,它的君主都没有暴戾凶残、淫乱虐待的行为,只是懒惰废弛,沉溺于安逸,害怕几个月的劳苦,却忘记千年的祸患,因此一天天走向灭亡而自己不知道。君主如同天。仲尼赞《易》,称说天的德性:“天体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我奋发,永不停息。” 由此看来,天之所以刚健不屈,是因为它运动而不停息。正因为它运动不停,所以万物纷杂而各自得到职分,并不混乱:它的光明成为日月,它的纹理成为星辰,它的威势成为雷霆,它的恩泽成为雨露,这些都产生于运动。假使天不知道运动,那么它那块然不动的形体将会腐坏而不能自持,何况还能统御万物吗?如果天子有一天赫然奋发,施展刚明的威势,使天下明确知道君主要有所建立,那么有智慧的人愿意贡献谋略,勇敢的人乐于献出生命;纵横交错、颠倒变动,没有什么不能施行。如果君主不能先在心中自行决断,群臣即使有伊尹、吕尚、稷、契那样的人才,也无可奈何。因此我特意把君主自行决断、想有所建立作为第一要务,然后再讨论建立事业的关键。其二:任用人才【苏轼】
圣王之治天下,使天下之事各当其处而不相乱,天下之人各安其分而不相躐,然后天子得优游无为而制其上。今也不然,边境不宁,本非中国之大患,而每以累朝廷,是以徘徊扰攘,卒不能有所立。今委任而责成,使西北不过为未诛之冦,则中国固吾之中国,而安有不可为哉?于此之时,臣知天下之不足治也。请言当今之势。夫天下有二患,有立法之弊,有任人之失。二者疑似而难明,此天下之所以乱也。当其法之弊也,其君必曰:“吾用某也,而天下不治,是某不可用也。”又从而易之,不知法之弊而移咎于其人。及其用人之失也,又从而尤其法,法之变未有已也。如此则虽至于覆败死亡相继而不悟,岂足怪哉?昔者汉兴,因秦以为治,刑法峻急,礼义消亡,天下荡然,恐后世无所执守,故贾谊、董仲舒咨嗟叹息,以立法更制为事。后世见二子之论,以为圣人治天下,凡皆如此,是以腐儒小生皆欲妄有所变改,以惑世主。臣窃以为当今之患,虽法令有所未安,而天下之所以不大治者,失在于任人,而非法制之罪也。国家法令凡几变矣,天下之不大治,其咎果安在哉?曩者大臣之议,患天下之士其进不以道而取之不精也,故为之法曰:“中年而举,取旧数之半而复明经之科。”患天下之吏无功而迁,取髙位而不让也,故为之法曰:“当迁者有司以闻,而自陈者为有罪。”此二者其名甚美,而其实非大有益也,而议者欲以此等致天下之大治,臣窃以为过矣。夫法之于人,犹五声六律之于乐也。法之不能无奸,犹五声六律之不能无淫乐也。先王知其然,故存其大畧而付之于人,茍不至于害民而不可强去者皆不变也。故曰:“失在任人而已。”夫有人而不用,与用而不行其言,行其言而不尽其心,其失一也。古之兴王二人而已,汤以伊尹,武王以太公皆捐天下以与之,而后伊、吕得捐其一身以经营天下。君不疑其臣,功成而无后患,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行。其所欲用,虽其亲爱可也;其所欲诛,虽其雠隙可也。使其心无所顾忌,故能尽其才而责其成功。及至后世之君,始用区区之小数以绳天下之豪杰,故虽有国士而莫为之用。夫贤人君子之欲有所树立以着不朽于后世者,甚于人君,顾恐功未及成而有所夺,祗以速天下之乱耳。鼌错之事,断可见矣。夫奋不顾一时之祸,决然徒欲以身试人主之威者,是亦其所挟者不甚大也。斯固未足与有为,而沈毅果敢之士,又必有待而后发。茍人主不先自去其不可测而示其可信,则彼孰从而发哉?庆歴中,天子急于求治,擢用元老,天下日夜望其成功。方其深思逺虑而未有所发也,虽天子亦迟之。至其一旦发愤,条天下之利害,百未及一二,而举朝喧哗,以至于逐去,曽不旋踵。此天下之士所以相戒而不敢深言也。居今之势,而欲纳天下于至治,非大有所矫拂于世俗,不可以有成也。何者?天下独患柔弱而不振,怠惰而不肃,茍且偷安而不知长久之计。臣以为宜如诸葛亮之治蜀,王猛之治秦,使天下悚然,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心。凡此者,皆庸人之所大恶,而谗言之所繇兴也。是故先主拒关、张之间,而后孔明得以尽其才;苻坚斩樊世、逐仇腾、黜席寳,而后王猛得以毕其功。夫天下未尝无二子之才也,而人主思治又如此之勤,相须甚急,而相合甚难者,独患君不信其臣,而臣不测其君而已矣。惟天子一日慨然明告执政之臣所以欲为者,使知人主之深知之也,而内为之信,然后敢有所发于外而不顾。不然,虽得贤人千万,一日百变法,天下益不可治。岁复一岁,而终无以大慰天下之望,岂不亦甚可惜哉?
其三破庸人之论【苏轼】
译圣王治理天下,使天下的事务各自处在适当的位置而不相互混乱,使天下的人各安守本分而不相互逾越,然后天子才能从容安逸、无为而治理天下。如今却不是这样,边境不安本来不是中国的大患,却总是因此使朝廷受累,所以徘徊扰乱,最终不能有所建立。如果能够委任官员并责成他们完成任务,使西北不过成为尚未诛灭的敌寇,那么中国本来就是我们的中国,又有什么不能做成的呢?在这种时候,我知道天下并不是无法治理。请让我谈谈当今的形势。天下有两种祸患:一是制定法令的弊病,二是任用人才的过失。这两者相似而难以辨明,是天下混乱的原因。当法令产生弊病时,君主一定会说:“我任用了某人,天下却没有得到治理,这是某人不能任用。”于是又更换此人,却不知道是法令的弊病,反而把罪责转移给那个人。到了任用人才发生过失时,又转而责怪法令;法令的改变便没有止境。这样下去,即使到了覆败、灭亡相继发生仍不醒悟,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从前汉朝兴起,沿用秦朝的办法来治理,刑法严峻急迫,礼义消亡,天下空虚荡然;人们担心后世没有可以执守的东西,所以贾谊、董仲舒感慨叹息,把建立法度、改革制度作为要务。后世看到这两人的论说,便以为圣人治理天下,凡事都如此,因此腐儒小生都想妄自改变什么,以此迷惑君主。臣私下认为,当今的忧患,虽然法令有不妥之处,但天下之所以不能大治,问题在于用人,而不是法制本身的罪过。国家的法令已经改变过多少次了,天下仍不能大治,那么过错究竟在哪里呢?从前大臣们议论,担心天下士人入仕不遵正道,选取人才也不够精当,所以制定法令说:“年满中年才举荐,录取人数按旧额减半,并且恢复明经科。”又担心天下官吏没有功劳却升迁,取得高位而不肯退让,所以制定法令说:“应当升迁的人由主管官署上报,自己陈述求升的人处以有罪。”这两条法令名义上很美好,实际上并没有很大益处;而议论者却想凭借这些办法使天下达到大治,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法对于人,就像五声六律对于音乐一样。法令不能没有奸弊,就像五声六律不能完全避免淫靡的音乐一样。先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只保留大体原则,把具体事情交给人去处理,只要不至于害民、又不可强行废除的,就都不改变。因此说:“过失只在用人而已。”有贤能的人却不用他,用了却不实行他的主张,实行他的主张却不能充分发挥他的心意,这几种过失本质上是一样的。古代兴起的君王只有两位而已:商汤任用伊尹,周武王任用太公,都把天下托付给他们;这样以后,伊尹、吕尚才能舍弃自身的一切来经营天下。君主不怀疑臣下,功业成就后也没有后患,因此臣下知道的没有不说,所说的没有不实行。君主想任用的人,即使是亲近宠爱的人也可以任用;想诛杀的人,即使是有仇怨的人也可以诛杀。使臣下心中没有顾忌,所以能够充分施展才能,并要求他们成就功业。到了后世的君主,才开始用一些琐碎的小数来约束天下豪杰,因此即使有国士,也没有人能够真正任用他们。贤人君子想有所建树,使功名流传后世,其愿望比君主还强烈,只是担心功业尚未完成便被人夺走,反而会加速天下的混乱。鼌错的事情,清楚地可以看出来。那些奋不顾一时之祸,断然只想以自身来试探君主威势的人,说明他们所怀有的志向也并不十分远大。这种人本来不值得与之共事;至于深沉坚毅、果断勇敢的人,又一定要有所等待才会行动。如果君主不先消除自己不可预测的一面,向臣下表示可信,那么他们又听从谁的号召而行动呢?庆歴年间,天子急于求得治理天下,提拔任用元老,天下人日夜盼望他们成功。当他们正在深思远虑、尚未有所行动时,即使天子也嫌他们迟缓。等到他们有一天突然发奋,条陈天下利害,所说的还不到全部问题的一二成,满朝便喧闹起来,以至于把他们驱逐罢免,片刻都没有耽搁。这就是天下士人彼此告诫、不敢深入进言的原因。处在今天的形势下,如果想使天下达到最高程度的治理,不大力纠正、违拂世俗习惯,就不可能成功。为什么呢?天下唯一的忧患,是柔弱而不能振作,怠惰而不能整肃,只图苟且偷安而不知道作长久的打算。臣认为应当像诸葛亮治理蜀地、王猛治理秦国那样,使天下人震惊敬畏,人人不敢掩饰错误,努力尽其心力。这些做法,都是庸人最为厌恶的,也正是谗言由此产生的原因。因此,先主拒绝关羽、张飞的意见,后来孔明才能充分发挥才能;苻坚杀掉樊世、驱逐仇腾、贬黜席寳,后来王猛才能完成他的功业。天下并不是从来没有像这两人一样的才能,君主求治的心也如此急切,双方的需要十分迫切,却很难相互契合,唯一的忧患只是君主不信任臣下,而臣下无法揣测君主罢了。只要天子有一天慨然明白地告诉执政大臣自己想做什么,使他们知道君主确实深知其意,并且在内心建立信任,他们才敢对外有所行动而不顾忌。否则,即使得到千万贤人,一天改变百项法令,天下反而更加无法治理。一年又一年过去,最终却没有什么能够大大慰藉天下人的期望,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第三篇:破除庸人的论说【苏轼】
天子与执政之大臣既已相得而无疑,可以尽其所懐,直已而行道。则夫当今之所宜先者,莫如破庸人之论,以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夫治天下,譬如治水,方其奔冲溃决,腾涌漂荡而不可禁止也。虽欲尽人力之所至,以求杀其尺寸之势,而不可得。及其既衰且退也,骎骎乎若不足以终日。故夫善治水者,不惟有难杀之忧,而又有易衰之患。导之有方,决之有渐,疏其故而纳其新,使不至于壅阏腐败而无用。嗟夫!人知江河之有水患也,而以为沼沚之可以无忧,是乌知舟楫灌溉之利哉?夫天下之未平,英雄豪杰之士,务以其所长角奔而争利,惟恐天下一日无事也。是以人人各尽其才,虽不肖者亦自淬砺而不至于怠废。故其勇者相吞,智者相贼,使天下不安其生。为天下者,知夫大乱之本,起于智勇之士争利而无厌。是故天下既平,则削去其具,抑逺天下刚徤好名之士,而奬用柔懦谨畏之人。不过数十年,天下靡然无复徃时之喜事也。于是能者不自激发而无以见其能,不能者益以废弛而无用。当是之时,人君欲有所为,而左右前后皆无足使者,是以纲纪日壊而不自知。此其为患,岂特英雄豪杰之士趦趄而已哉?圣人则不然,当其久安于逸乐也,则以术起之,使天下之心翘翘然常喜于为善。是故能安而不衰。且夫人君之所恃以为天下者,天下皆为而已不为。夫使天下皆为而已不为者,开其利害之端,而辨其荣辱之等,使之踊跃奔走,皆为我役而不自知。夫是以坐而收其功也。如使天下皆欲不为而得,则天子谁与共天下哉?今者平治之日久矣,天下之患正在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今夫庸人之论有二,其上之人务为寛深不测之量,而下之士好言中庸之道。此二者皆庸人相。与议论,举先贤之言而猎取其近似者以自解说,其无能而已矣。夫寛深不测之量,古人所以临大事而不乱者,以镇世俗之躁,盖非以隔絶上下之情,养尊而自安也。誉之则劝,非之则沮,闻善则喜,见恶则怒,此三代圣人之所共也。而后之君子必曰:「誉之不劝,非之不沮,闻善不喜,见恶不怒,斯以为不测之量,不已过乎?」夫有劝有沮,有喜有怒,然后有间而可入;有间而可入,然后智者得为之谋,才者得为之用。后之君子务为无间,夫天下谁能入之?古之所谓中庸者,尽万物之理而不过,故亦曰皇极。夫极尽也。后之所谓中庸者,循循焉为众人之所能为,斯以为中庸矣。此孔子、孟子之谓乡原也。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同乎流俗,合乎污世。曰:「古之人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谓其近于中庸,而非故曰德之贼也。孔子、孟子恶乡原之贼夫德也,欲得狂者而见之,狂者又不可得见,欲得獧者而见之。曰:「狂者进取,獧者有所不为也。」今日之患,惟不取于狂者、獧者,皆取于乡原,是以若此靡靡不立也。若孔子、子思之所从受中庸者也,孟子、子思之所授以中庸者也。然皆欲得狂者、獧者而与之。然则淬砺天下而作其怠惰,莫如狂者、獧者之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
策别厉法禁【苏轼】
译天子和执政大臣既然已经彼此契合而没有疑虑,就可以尽情表达自己的胸怀,径直按自己的意志施行大道。那么当前最应当先做的事情,没有比破除庸人的论说更重要的了;只有这样,才能打开建功立名的门路,之后天下才可以治理。治理天下,譬如治理水患。水势正在奔腾冲击、决堤溃流、翻涌漂荡而无法禁止时,即使想竭尽人力,设法削弱它一尺一寸的气势,也不可能做到。等到水势已经衰退并退去时,又迅速得仿佛不足以维持一天。因此,善于治水的人,不仅有难以削弱水势的忧虑,也有水势容易衰退的忧虑。要用适当方法疏导,逐步决开,疏通旧水道而引入新水,使水不至于壅塞腐败而失去作用。唉!人们知道江河会造成水患,却以为池塘水洼可以不用担忧,这哪里知道舟船运输和灌溉的好处呢?天下尚未平定时,英雄豪杰都竭力凭借自己的长处奔走争利,只怕天下有一天无事。因此人人都尽力发挥才能,即使是不肖之人也会自行磨炼,不至于懒惰荒废。所以勇猛的人互相吞并,聪明的人互相残害,使天下不得安生。治理天下的人应当知道,大乱的根源,是智勇之士争夺利益而不知满足。所以天下已经太平以后,就削除那些争斗的工具,压制天下刚强健壮、喜好名声的人,而奖赏任用柔弱怯懦、谨慎畏惧的人。过了几十年,天下便萎靡不振,再没有往日那种喜好兴事的风气。于是有能力的人不再自我激励,无法显露才能;没有能力的人更加懒散废弛,也没有用处。到了这个时候,君主想有所作为,而左右前后都没有足以任用的人,因此纲纪一天天败坏,自己却不知道。这种祸患,难道只是英雄豪杰之士踌躇不前而已吗?圣人却不是这样。天下长久安逸享乐时,就用方法激发它,使天下人的心始终跃跃欲试,乐于行善,所以能够安定而不衰败。况且君主凭借来治理天下的东西,就是让天下人都去做,而自己不亲自做。要使天下人都去做而自己不做,就要向他们揭示利害的端绪,分辨荣辱的等级,使他们踊跃奔走,都替我效力而自己却不知道。这样,君主坐着就能收取功效。如果天下人都想不做事却得到好处,那么天子还能和谁共同治理天下呢?如今太平安治已经很久了,天下的忧患正在这里。因此臣说:破除庸人的论说,打开建功立名的门路,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如今庸人的论说有两种:在上位的人致力于表现出宽厚深沉、不可测度的气量,在下位的士人则喜欢谈论中庸之道。这两种都是庸人的面貌。他们参与议论,搬出先贤的话,搜取其中近似的说法来替自己辩解,不过是因为无能罢了。所谓宽厚深沉、不可测度的气量,是古人面对大事而不慌乱的原因,用来镇定世俗的躁动,并不是为了隔绝上下之间的情意、养成尊贵自安的姿态。受到赞誉就受到鼓励,受到非难就感到沮丧,听到善行就高兴,看到恶行就愤怒,这是夏商周三代圣人共同具有的表现。可是后世君子一定说:“受到赞誉却不受鼓励,受到非难却不沮丧,听到善行不高兴,看到恶行不愤怒,这才叫不可测度的气量,不是太过分了吗?”有鼓励和沮丧,有高兴和愤怒,然后才会有可以进入的间隙;有可以进入的间隙,然后智者才能替他谋划,能者才能得到任用。后世君子偏要造成没有间隙的样子,那么天下谁还能接近他呢?古人所谓中庸,是穷尽万物的道理而不过分,所以又叫皇极。“极”就是穷尽的意思。后世所谓中庸,却只是循序守常,去做众人都能做的事,就把这称为中庸。这正是孔子、孟子所说的乡原。一乡之人都称他为忠厚老实的人,无论到哪里都表现得像忠厚人,随同流俗,迎合污浊的世道。他说:“古代的人为什么要孤高冷落、与世不合?既然生在这个时代,就应当为这个时代效力,能够行善也就够了。” 他自以为接近中庸,实际上并非如此,所以孔子说这是败坏道德的人。孔子、孟子厌恶乡原败坏道德,想要找到狂者来交往;狂者又不能得到,于是想找到狷者来交往。孔子说:“狂者勇于进取,狷者有所不做。”今天的忧患,是不取用狂者、狷者,却全都取用乡原,所以才这样委靡不振、毫无建树。至于孔子、子思所从中接受中庸之道,以及孟子、子思所传授的中庸之道,虽然内容如此,却都想得到狂者、狷者来和他们共事。既然如此,那么磨炼天下、振作天下人的怠惰,没有比狂者、狷者更贤能的了。因此臣说:“破除庸人的论说,打开建功立名的门路,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 策论另外一篇:整饬法令禁令【苏轼】
昔者圣人制为刑赏,知天下之乐乎赏而畏乎刑也。是故施其所乐者,自下而上,民有一介之善,不终朝而赏随之,是以上之为善者,足以知其无有不赏也。施其所畏者,自上而下,公卿大臣有毫发之罪,不终朝而罚随之,是以下之为不善者,亦足以知其无有不罚也。《诗》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夫天下之所谓权豪贵显而难令者,此乃圣人之所借以徇天下也。舜诛四凶而天下服,何也?此四族者,天下之大族也。夫惟圣人为能系天下之大族,以服小民之心,故其刑罚至于措而不用。周之衰也,商鞅、韩非峻刑酷法以督责天下,然所以为得者,用法始于贵戚大臣,而后及于疎贱,故能以其国霸。由此观之,商鞅、韩非之刑,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舜之术也。后之庸人不深原其本末,而猥以舜之用刑之术与商鞅、韩非同类而弃之,法禁之不行,奸宄之不止,由此其故也。今夫州县之吏,受赂以鬻狱,其罪至于除名,而其官不足以赎,则至于婴木索、受笞棰,此亦天下之至辱也,而士大夫或冒行之,何者?其心有所不服也。今夫大吏之为不善,非特簿书米盐出入之间也,其位愈尊,则其所害愈大,其权愈重,则其下愈不敢言。幸而有不畏强御之士出力而排之,又幸而不为上下之所抑以遂成其罪,则其官之所减者至于罚金,盖无几矣。夫过恶暴着于天下,而罚不伤其毫毛;卤莽于公卿之间,而纎悉于州县之小吏,用法如此,宜其天下之不心服也。用法而不服其心,虽刀锯斧钺犹将有所不避,而况木索笞棰哉?方今法令至繁,观其所以防奸之具,一举足且入其中,而大吏犯之不至于可畏,其故何也?天下之议者曰:「古者之制,刑不上大夫,大臣不可以法加也。」嗟夫!刑不上大夫者,岂曰大夫以上有罪而不刑欤?古之人君责其公卿大臣至。重而待其士庶人,至轻也。责之至重,故其所以约束之者愈寛;待之至轻,故其所以堤防之者甚密。夫所贵乎大臣者,惟其不待约束而后免于罪戾也。是故约束愈寛,而大臣益以畏法。何者?其心以为人君之不我疑,而不忍欺也。茍幸其不疑而轻犯法,则固以不容于诛矣。故夫大夫以上有罪,不从于讯鞫论报,如士庶人之法,斯以为刑不上大夫而已矣。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其莅官临民,苟有罪,皆书于其所谓歴者;而至于馆阁之臣出为郡县者,则遂罢去。此真圣人之意,欲有以重责之也。奈何其与士庶人较罪之轻重,而又以其爵减耶?夫律有罪而得以首免者,所以开盗贼小人自新之途;而今之卿大夫有罪,亦得以首免,是以盗贼小人待之欤?天下惟无罪,也是以罚不可得而加。如知其有罪而特免其罚,则何以令天下?今夫大臣有不法,或者既以举之,而诏曰勿推,此何为者也?圣人为天下,岂容有此暧昩而不决?故曰:厉法禁自大臣始,则小臣不犯矣。
其二无沮善【苏轼】
译从前圣人制定刑罚和赏赐,知道天下人乐于得到赏赐而畏惧受到刑罚。因此,施行人们所乐于接受的赏赐,要由下而上;百姓有一点善行,不到一天赏赐就随之而来,所以处在下位的人行善,足以知道不会没有赏赐。施行人们所畏惧的刑罚,要由上而下;公卿大臣有丝毫罪过,不到一天惩罚就随之而来,所以处在下位的人作恶,也足以知道不会没有惩罚。《诗经》说:“刚强的人也不拒绝,柔弱的人也不欺压。”天下所谓有权势、豪强、尊贵、显要而难以号令的人,正是圣人借来向天下人表明法令的对象。舜诛杀四凶,天下便服从,为什么呢?因为这四族是天下的大族。只有圣人能够控制天下的大族,使小民的心服从,所以刑罚最终达到可以搁置不用的地步。周朝衰微时,商鞅、韩非使用严刑酷法督责天下,但他们之所以取得成效,是因为用法先从贵戚大臣开始,然后才涉及疏远卑贱的人,所以能够使自己的国家称霸。由此看来,商鞅、韩非所施的刑罚,不是舜的刑罚,但他们使用刑罚的方法,却是舜的策略。后世庸人不能深入探究其中的本末,竟把舜使用刑罚的策略同商鞅、韩非归为一类而抛弃它,法令禁令不能实行,奸邪盗贼不能止息,原因就在这里。如今州县官吏接受贿赂、出卖案件,罪行严重的要除名;如果罢免官职还不足以赎罪,就要戴上刑具、接受鞭打,这也是天下最为耻辱的事,可是士大夫中有时竟冒险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中有所不服。如今大官所作的恶,并不只是在文书、米粮、盐和出入账目之间;官位越尊贵,所造成的危害越大;权力越重,下面的人就越不敢说话。幸而有不畏惧强权的人出力排斥他,又幸而没有被上下各方压制,终于使他的罪行成立,那么对他的官职所作的削减也只到罚金为止,实在没有多少损失。过错恶行公开显露于天下,惩罚却伤不到他一根毫毛;在公卿之间粗疏草率,在州县小吏身上却细密苛严。用法如此,天下人当然不会心服。用法而不能使人心服,即使刀锯斧钺也仍有人不肯躲避,何况木枷、绳索、鞭打呢?如今法令极其繁多,看看用来防止奸邪的器具,举一步脚几乎就会陷入其中,但大官犯法却不至于令人畏惧,原因是什么呢?天下议论的人说:“古代的制度,刑罚不加于大夫,大臣不能用法律加以惩处。”唉!所谓刑罚不加于大夫,难道是说大夫以上的人犯罪就不施刑吗?古代君主责罚公卿大臣极重,对待士人和庶民却极轻。责罚极重,所以约束他们的规定反而更加宽松;对待他们极轻,所以防范他们的措施反而十分严密。大臣之所以可贵,正在于他们不必等到受到约束,便能免于罪过。因此约束越宽松,大臣越敬畏法令。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认为君主并不怀疑自己,便不忍心欺骗君主。如果侥幸因为君主不怀疑自己而轻易犯法,那本来就已经不能逃脱诛罚了。所以,大夫以上的人犯罪,不按照士庶人的法律接受审讯、定罪、奏报和执行,这才叫刑罚不加于大夫而已。天下的官吏,从一命以上,在任官治民时只要有罪,都要记录在所谓的官历上;至于馆阁大臣出任郡县官的,就直接罢免。这才真正符合圣人的意思,是想要对他们加以更加严厉的责任。怎么能反而同士庶人比较罪罚轻重,又因为他们的爵位而减轻刑罚呢?法律规定犯罪而可以自首免罪,是为了给盗贼小人开辟改过自新的道路;如今卿大夫犯罪也可以自首免罪,难道是把他们当作盗贼小人对待吗?天下只有没有罪过的人,所以才无从施加刑罚。如果明知他有罪,却特意免除他的惩罚,那么凭什么号令天下呢?如今大臣有不法行为,有人已经把他检举出来,诏令却说不要追究,这究竟是为什么?圣人为天下治理政事,难道能容许这种暧昧不明而不作决断的事情吗?所以说:整饬法令禁令要从大臣开始,那么小臣就不敢犯法了。第二篇:不要挫伤善行【苏轼】
昔者先王之为天下,必使天下欣欣然常有无穷之心,力行不倦而无自弃之意。夫惟自弃之人,则其为恶也甚毒而不可解,是以圣人畏之,设为髙位厚禄以待能者,使天下皆得踊跃自奋,扳援而来。惟其才之不逮,力之不足,是以终不能至于其间,而非圣人塞其门,絶其涂也。夫然故一介之贱士,闾阎之匹夫,莫不奔走于善,至于老死而不知休息,此圣人以术驱之也。天下茍有甚恶而不可忍也,圣人既已絶之,则屏之逺方,终身不齿,此非独不仁也,以为既已絶之,彼将一旦肆其忿毒以残害吾民。是故絶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絶。既已絶之,又复用之,则是驱之于不善而又假之以其具也。无所望而为善,无所爱惜而不为恶者,天下一人而已矣。以无所望之人而责其为善,以无所爱惜之人而求其不为恶,又付之以人民,则天下知其不可也。世之贤者何常之有?或出于贾竖贱人,甚者至于盗贼,往往而是;而儒生贵族,世之所望为君子者,或至于放肆不轨,小民之所不若。圣人知其然是故不逆定于其始进之时,而徐观其所试之効,使天下无必得之由,亦无必不可得之道。天下知其不可以必得也,然后勉强于功名而不敢侥幸;知其不至于必不可得也,然后有以自慰其心,久而不懈。嗟夫!圣人之所以鼓舞天下之人,日化而不自知者,此其为术欤?后之为政者则不然,与人以必得而絶之以必不可得,此其意以为进贤而退不肖,然天下之弊莫甚于此。今夫制策之及等,进士之髙第,皆以一日之间而决取终身之富贵,此虽一时之文人,而未知其临事之能,否则其用之不已太遽乎?天下有用人而絶之者三:州县之吏,茍非有大过而不可复用,则其它犯法皆可使竭力为善以自赎;而今世之法,一陷于罪戾则终身不迁,使之不自聊赖而疾视其民,肆意妄行而无所顾惜。此其初未必小人也,不幸而陷于其中,途穷而无所入,则遂以自弃。府史贱吏,为国者知其不可阙也,是故岁久则补以外官,以其所从来之卑也。而限其所至,则其中虽有出羣之才,终亦不得齿于士大夫之列。夫人出身而仕者,将以求贵也,贵不可得而至矣,则将惟富之求,此其势然也。如是则虽至于鞭笞僇辱,而不足以禁其贪。故夫此二者,茍不可以遂弃,则宜有以少假之也。入赀而仕者,皆得补郡县之吏,彼知其终不得迁,亦将逞其一时之欲,无所不至。夫此诚不可以迁也,则是用之之过而已。臣故曰:絶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絶,此三者之谓也。
其三均戸口【苏轼】
译从前先王治理天下,一定使天下人始终兴高采烈,心中常有无穷的愿望,努力实行而不知疲倦,没有自暴自弃的念头。只有自暴自弃的人,作恶才特别狠毒而无法挽救,所以圣人畏惧这种人,设置高位厚禄来等待有能力的人,使天下人都踊跃自我奋发,攀援而来。只是因为他们才能不够、力量不足,最终不能进入其中,而不是圣人堵塞了他们的门路、断绝了他们的道路。正因为如此,即使是微贱的士人、乡里的平民,也没有不奔向善行,直到老死也不知道休息;这是圣人用方法驱使他们。天下如果有极大的恶行而不能容忍,圣人既然已经断绝了他的出路,就把他放逐到远方,终身不与他交往。这并不只是因为不仁,而是认为既然已经断绝了他的出路,他有一天会放纵自己的愤怒和毒害来残害我们的百姓。所以断绝他,就不要任用他;任用他,就不要断绝他。既然已经断绝了他,却又重新任用他,那就是把他驱向不善,却又把作恶的工具交给他。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够在没有任何希望时仍然行善,在没有任何顾惜时仍然不作恶。对于没有希望的人要求他行善,对于没有顾惜的人要求他不作恶,却又把百姓交给他管理,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行的。世间的贤者,哪里是固定不变的呢?有的出身于商贩、卑贱之人,甚至有的出身于盗贼,这种情况往往存在;而儒生贵族,是世人所期望成为君子的人,有时却放纵无度、行为不轨,还不如小民。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不在他们刚开始入仕时就预先作出决定,而是慢慢观察他们任职试用的效果,使天下既没有必定可以得到功名的途径,也没有必定不可能得到功名的道路。天下知道功名不可能必然获得,才会勉力追求功名而不敢侥幸;知道功名也不是必然不可获得,才有所凭借来安慰自己的心,长久坚持而不懈怠。唉!圣人用来鼓舞天下人,使他们日渐受到教化却自己不知道的,难道就是这种方法吗?后世执政却不是这样,先给人以必定可以得到的希望,又断绝成必定不可能得到;他们本意是想提拔贤能、贬退不肖,然而天下的弊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制策考试等第、进士高第,都是在一天之内决定一个人终身的富贵;即使此人一时文章出众,却还不知道他处理事务的能力,否则这样任用人不是太仓促了吗?天下有三种情况会用人之后又断绝他的出路:州县官吏,只要不是犯了大过、确实不可再用,其他犯法之人都可以让他竭力行善来赎罪;可是如今的法令规定,一旦陷入罪过,终身不得升迁,使他失去生活依靠而痛恨百姓,任意妄为,再无顾忌。这种人起初未必是小人,只是不幸陷入这种处境,前途穷尽而无路可走,于是便自暴自弃。府史等卑贱官吏,治理国家的人知道不能缺少他们,所以任职年久以后便补授外官;但因为他们出身卑微,又限制他们能够升到的地位,即使其中有出类拔萃的才能,最终也不能列入士大夫行列。人一旦出身做官,就是为了求取尊贵;尊贵既然无法得到,便会只求财富,这是形势必然如此。这样一来,即使受到鞭打、笞辱,也不足以禁止他们贪求。因此这两类人,如果不能彻底弃置不用,就应当稍微给他们一些机会。通过纳资入仕的人,都能补授郡县官吏;他们知道终身不能升迁,也会放纵一时的欲望,无所不为。如果确实不能升迁,那只是任用他们的过错而已。因此臣说:断绝出路,就不要任用;既然任用,就不要断绝出路;说的就是这三类人。第三篇:使户口均衡【苏轼】
夫中国之地,足以食中国之民,有余也,而民常病于不足,何哉?地无变迁,而民有聚散,聚则争于不足之中,而散则弃于有余之外。是故天下常有遗利,而民用不足。昔者三代之制度,地以居民,民各以其夫家之众寡而受田于官,一夫而百亩,民不可以多得尺寸之地,而地亦不可以多得一介之民,故其民均而地有余。当周之时,四海之内,地方千里者九,而京师居其一,有田百同,而为九百万夫之地,山林陵麓,川泽沟渎,城郭宫室,涂巷三分去一,为六百万夫之地,又以上中下田三等而通之,以再易为率,则王畿之内足以食三百万之众。以九州岛言之,则是二千七百万夫之地也。而计之以下农夫一夫之地而食五人,则是万有三千五百万人可以仰给于其中。当成康刑措之后,其民极盛之时,九州岛之籍不过千三万四千有余夫,地以十倍而民居其一,故谷常有余而地力不耗。何者?均之有术也。自井田废而天下之民转徙无常,惟其所乐则聚,以成市,侧肩蹑足以争寻常,挈妻负子以分升合,虽有丰年而民无余蓄,一遇水旱则弱者转于沟壑,而强者聚为盗贼,地非不足而民非加多也,盖亦不得均民之术而已。夫民之不均,其弊有二: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忽故而重新,则民不均。夫民之为农者,莫不重迁,其坟墓庐舍,桑麻果蔬,牛羊耒耜,皆为子孙百年之计,惟其百工伎艺,游手浮食之民,然后可以懐轻赀而极其所徃。是故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则农民舍其耒耜而游于四方,择其所利而居之,其弊一也。凡人之情,怠于久安而谨于新集,水旱之后,盗贼之余,则必省刑罚,薄税敛,轻力役以懐逋逃之民,而其久安而无变者,则不肯无故而加恤。是故上之人忽故而重新,则其民稍稍引去,聚于其所重之地,以至于众多而不能容。其弊二也。臣欲去其二弊,而开其二利,以均斯民。昔者圣人之兴作也,必因人之情,故易为功;必因时之势,故易为力。今欲无故而迁徙安居之民,分多而益寡,则怨谤之门、盗贼之端,必起于此。未享其利,而先被其害。臣愚以为,民之情,莫不懐土而重去。惟士大夫出身而仕者,狃于迁徙之乐,而忘其乡。昔汉之制,吏二千石皆徙诸陵。为今之计,可使天下之吏,仕至某者,皆徙荆襄、唐、邓、许、汝、陈、蔡之间。今士大夫无不乐居于此者,故恐独往而不能济。彼见其侪类等夷之人,莫不在焉,则其去惟恐后耳。此其所谓因人之情。夫天下不能岁岁而丰也,则必有饥馑流亡之所。民方其困急时,父子且不能相顾,又安知去乡之为戚哉?当此之时,募其乐徙者,而使所过廪之,费不甚厚,而民乐行。此其所谓因时之势。然此二者,皆授其田,贷其耕耘之具,而缓其租,然后可以固其意。夫如是,天下之民,其庶乎有息肩之渐也。
其四倡勇敢【苏轼】
译中原的土地,足以供养中原的百姓,而且还有余裕;可是百姓常常苦于物资不足,这是为什么呢?土地没有迁移变化,而百姓却有聚集和分散;聚集时就在不足的土地上争夺,分散时又把自己抛弃在有余土地之外。因此天下常常有未被利用的利益,而百姓的生活用品却不足。从前三代的制度,是按照居民来分配土地;百姓各自根据家中成年男子的多少,从官府领取田地,一夫一百亩。百姓不能多得到一寸土地,土地也不能多得到一个百姓,所以百姓均匀而土地有余。周朝时期,四海之内,方圆千里的地区有九个,而京师占其中之一;有田百同,是九百万夫的土地。山林、丘陵山麓、河流湖泽沟渠、城郭宫室、道路里巷占去三分之一,剩下六百万夫的土地;再按照上田、中田、下田三等折算,以两年轮换耕种为标准,那么王畿之内足以供养三百万人。以九州岛计算,就是二千七百万夫的土地。按下等农夫一夫的土地供养五人计算,就是一万三千五百万人可以依靠这些土地生活。成康刑罚废置以后,在人口极盛之时,九州岛户籍所载不过一千三万四千多夫;土地有十倍之多,而居民只占其一,所以粮食常有余裕,土地的生产力也不会耗尽。为什么呢?因为均衡人口是有办法的。自从井田制废除以后,天下百姓迁徙不定,只要他们喜欢哪里就聚集到哪里,挤肩并足地争夺狭小的空间,带着妻子、背着孩子去分取升合之粮;即使遇到丰年,百姓也没有多余的积蓄,一遇水旱灾害,弱者就转死沟壑,强者就聚集为盗贼。这并不是土地不够,也不是百姓增加太多,不过是没有均衡百姓的办法罢了。百姓不均衡,其弊病有两个:上位者轻视农业而重视工商末业,忽视旧有居民而偏重新聚居民,就会造成百姓不均。百姓从事农业,没有不重视迁徙的;他们的坟墓、房舍、桑麻果蔬、牛羊农具,都是为子孙作百年打算。只有各种工匠技艺之民、游手好闲和依赖他人供养的人,才可以带着少量财物到处走动。因此上位者轻视农业而重视末业,农民便放下农具到四方游荡,选择有利之地居住,这是第一个弊病。一般人的性情,安于长久太平时就怠惰,刚刚聚集到新地方时却谨慎勤勉。水旱灾害之后、盗贼劫掠之后,官府一定减轻刑罚、减薄赋税、减轻劳役,以招抚逃亡百姓;而对于长久安定、没有变故的地方,却不肯无缘无故给予抚恤。因此上位者忽视旧地而偏重新地,百姓便逐渐离开,聚集到被重视的地方,直到人数太多而无法容纳。这是第二个弊病。臣想要去除这两个弊病,开启相应的两个好处,使百姓得到均衡。从前圣人兴办事业,一定顺应人的性情,所以容易成功;一定顺应时势,所以容易施力。如今如果无缘无故迁徙已经安居的百姓,把人口多的地方分散到人口少的地方,怨言毁谤的门路和盗贼发生的根源,一定会由此产生;百姓还没有享受到好处,先遭受了祸害。臣愚昧地认为,百姓的性情,没有不眷恋故土、看重迁徙的。只有士大夫出身做官以后,习惯于迁徙的乐趣,忘记自己的乡土。从前汉朝制度规定,官秩二千石的官员都迁往陵邑。为今天谋划,可以规定天下官吏做到某种官职,都迁往荆襄、唐、邓、许、汝、陈、蔡之间。如今士大夫没有不喜欢居住在那里,所以恐怕只让某一个人前往会无法成行。他看见自己的同类和地位相等的人都在那里,便唯恐自己离开得晚了。这就是所谓顺应人的性情。天下不可能年年丰收,必定会有发生饥荒、百姓流亡的地方。百姓正处在困苦紧急之时,父子尚且不能互相照顾,又怎么会知道离开故乡是忧伤呢?在这个时候招募愿意迁徙的人,并让他们经过的地方供应粮食,费用并不太大,而百姓也乐于前往。这就是所谓顺应时势。不过,这两类迁徙者都要授给他们田地,借给他们耕种的工具,并且宽缓他们的租税,然后才可以坚定他们的心意。这样一来,天下百姓或许就会逐渐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第四篇:倡导勇敢【苏轼】
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士,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阴用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莛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出于反复之间,而差于毫厘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刅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闻钟鼓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则闾阎之小民,争斗戏笑,卒然之间而不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飜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已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忘其故。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剑楯相交,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刦也;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茍有以发之,及其飜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刅,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阴厚之。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吿天下以求奋击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地,而聴其以深入赎罪,使勉强不得已之人驰骤于死亡之地。是故其将降,而兵破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已难乎?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已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私无以济。盖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媿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畧,外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已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腹心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用法益密,而进人益难,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哉?
其五练军实【苏轼】
译作战以勇气为主,以气势决定胜负。天子不可能拥有全都勇敢的士兵,将军也不可能拥有全都勇敢的士兵。因此,激发勇气是有方法的。激发勇气没有比先行倡导更重要的,倡导又没有比私下厚待更好的。这两点,是用兵的隐微权术,是英雄豪杰暗中运用而不向人明说、人们也不能察觉的办法。臣请求详细说明。所谓倡导是什么?就是气势的先导。个人有勇敢和怯懦,三军也有勇敢和怯懦。比较个人时,勇者和怯者的差别就像莛和楹那样悬殊;至于三军的勇怯,却只在反复变化之间,差别不过毫厘。因此,关键在将帅和君主。有的人即使不拿武器也敢逼近猛兽,出入刀刃之中而脸色不变;有的人看见小蛇、蜥蜴就退走,听到钟鼓声就战栗。这说明人的勇怯不齐,竟到了这样的程度。然而乡里的小民争斗嬉笑,突然之间也未必不至于杀人。他们情绪发作时,心情突然激荡,脸色勃然变化,仿佛无法停止,即使天下勇士也没有超过他的;等到退下来想到自身、顾念妻子儿女,又没有不悲伤后悔的。这不一定是勇敢的人,只是气势乘上来时夺去了他的本性,使他忘记平日的情形。因此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就利用人们在后悔之前突然激发、气势勃发的状态;而不善用兵的人,却挫伤他们突然激发、气势勃发的心情,放大他们自我后悔的念头,这就是还没有交战便先自行失败。因此说:激发勇气是有方法的,激发勇气没有比先行倡导更重要。大家都是人,都吃同样的粮食,都承担同样的事务。天下有紧急情况时,如果有一个人奋勇争先、决心赴死,那么突然振作起来的人就会多起来。弓箭交相射来,刀剑盾牌相互交击,胜负形势尚未决定,而三军士卒都注视着一个人首先登城,于是气势勃发的人就会接连出现。天下之大,可以用名声来劫制;三军之众,可以用气势来驱使。俗话说:“一人善于射箭,百人都会决意拿起弓箭。”如果有办法使气势发动,在人们突然振作、气势勃发之间使用他们的锋锐,这就叫作倡导。倡导没有比私下厚待更好的。天下人中,怯懦者占一百,勇敢者只有一个。勇敢者难以得到;舍弃妻子儿女,抛弃自身而踏入刀刃之中,勇敢者又难以做到。让难以得到的人去做难以做到的事,一定要有难以报答的恩德。天子一定有私下厚待的将领,将军一定有私下厚待的士卒,发现勇敢的人便暗中优厚对待。人有奇异才能,即使尚未立功,内心也无不认为自己与众不同;既然他自认与众不同,而上面的人却不认为他与众不同,那么在紧急时刻就不能指望他出来倡导。所以凡是在缓急关头肯出来倡导的人,一定是上级认为与众不同的人。从前汉武帝想向四方夷狄展示武力,以满足自己无休止的欲望,不吝惜通侯的赏赐,来招募勇士,向天下发布诏令,求取奋勇攻击的人,然而最终没有人响应。于是他使用严刑峻法,把人逼到死地,又允许他们以深入敌境来赎罪,使那些勉强不得已的人奔走在死亡之地。因此将领投降,军队溃败,天下几乎到了不可测知的地步。为什么呢?先前没有把人看作非同一般,却希望他们出来倡导,不是太难了吗?私下偏爱,是天下人所厌恶的;然而若为了自己而偏爱,私情便不能起作用;若因为他比别人贤能而偏爱他,不如此偏爱便无法成事。大概有无功也可以赏赐、有罪也可以宽赦,都是为了使他内心惭愧,要求他出来倡导。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上面发起行动而下面不响应更大的。上面发起而下面不响应,上面也将陷入困境而自行停止。当西戎叛乱时,天子并非不想赫然诛讨他们,但将帅之臣谨守疆界,向外观望、向内顾虑,没有一个人先奋勇赴死,士卒也循规蹈矩,没有人肯尽力;不得已才出战争先,回来后仍复归原状。因此西戎得以肆意猖狂,而我们没有办法应对,形势上不得不重重送出财物求和。这种祸患起因于天子没有与自己共同忧患的臣子,将军没有可以推心置腹的士卒。西部军队停止战事,已经十多年了。法令越来越严密,进用人才越来越困难,贤能的人得不到特殊对待,勇敢的人得不到私下厚待,天下人都致力于奉行法令、遵循命令,只求按规矩办事而停止。臣不知道一旦有缓急,谁还能出来为大家倡导呢?第五篇:训练军队的实际战力【苏轼】
三代之兵,不待择而精,其故何也?兵出于农,有常数而无常人。国有事,要以一家而备一正卒,如斯而已矣。是故老者得以养,疾病者得以闲,为民而役于官者,莫不皆其壮子弟。故其无事而田猎,则未尝发老弱之民;兵行而馈粮,则未尝食无用之卒。使之足轻险隘,手易器械,聪明足以察旗鼓之节,强鋭足以犯死伤之地。千乘之众,而人人足以自捍,故杀人少而成功多,费用省而兵卒强。盖春秋之时,诸侯相并,天下百战,其经传所见,谓之败绩者,如城濮、鄢陵之役,皆不过犯其偏师而猎其游卒,敛兵而退,未有僵尸百万,流血于江河如后世之战者,何也?民各推其家之壮者以为兵,则其势不可得而多杀也。及至后世,兵民既分,兵不得复而为民,于是始有老弱之卒。夫既已募民而为兵,其妻子屋庐既已托于营伍之中,而其姓名既已书于官府之籍,行不得为商,居不得为农,而仰给于官,至于衰老而无归,则其道诚不可以弃去。是故无用之卒,虽薄其资粮,而皆廪之终身。凡民之生,自二十以上至于衰老,四十余年之间,勇鋭强力之气足以犯坚冒刅者,不过二十余年。今廪之终身,则是一卒凡二十年无用而食于官也。自此而推之,养兵十万,则是五万人可去也;屯兵十年,则是五年为无益之费也。民者,天下之本,而财者,民之所以生也。有兵而不可使战,是谓弃财;不可使战而驱之战,是谓弃民。臣观秦汉之后,天下何其残败之多耶?其弊皆起于分民而为兵,兵不得休,使老弱不堪之卒,拱手而就戮,故有以百万之众而见屠于数千之兵者,其良将善用,不过以为饵,委之啖贼。嗟夫!三代之衰,民之无罪而死者,其不可胜数矣。今天下募兵至多,往者陜西之役,举籍平民以为兵,加之明道、寳元之间,天下旱蝗,以及近岁青齐之饥与河朔之水灾,民急而为兵者日以益众,举籍而按之,近岁以来募兵之多,无如今日者,然皆老弱不教,不能当古之十五,而衣食之费,百倍于古,此甚非所以长久而不变者也。凡民之为兵者,其类多非良民,方其少壮之时,博奕饮酒,不安于家,而后能捐其身,至其少衰而气沮,盖亦有悔而不可复者矣。臣以谓五十已上愿复为民者宜聴,自今以往,民之愿为兵者皆三十以下,则收限以十年而除其籍,民三十而为兵,十年而复归其精力思虑,犹可以养生送死,为终身之计,使其应募之日,心知其不出十年,而为十年之计,则除其籍而不怨,以无用之兵终日坐食之费,而为重募,则应者必众。如此县官长无老弱之兵,而民之不任战者不至于无罪而死,彼皆知其不过十年而复为平民,则自爱其身而重犯法,不至于呌呼无赖以自弃于凶人。今夫天下之患,在于民不知兵,故兵常骄悍,于民常怯,贼盗攻之而不能御,戎狄掠之而不能抗,今使民得更代而为兵,兵得复还而为民,则天下之知兵者众,而盗贼戎狄将有所忌。然犹有言者,将以为十年而代,故者已去而新者未教,则缓急有所不济。夫所谓十年而代者,岂其举军而并去之?有始至者,有既久者,有将去者,有当代者,新故杂居而教之,则缓急可以无忧矣。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九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进策三
君术察情【宋苏辙】
译三代的军队,不必挑选便很精良,原因是什么呢?军队出自农民,有固定的数量而没有固定的军人。国家有事,只需每家准备一名正式士卒,如此而已。因此老人能够得到奉养,患病的人能够休息,替百姓服役于官府的,无不是他们家中强壮的子弟。所以平时田猎时,从不征发老弱百姓;军队出征供应粮食时,也从不供养没有用处的士卒。这样使他们脚力足以通过险要,双手能够熟练使用器械,聪明足以察看旗鼓的节奏,强健锐利足以进入死伤之地。一千辆兵车的军队,人人都足以自卫,所以杀人少而功效多,费用省而士卒强。春秋时期诸侯互相吞并,天下经历百战,经典传记中所见称为“败绩”的战事,如城濮、鄢陵之战,都不过是攻击对方偏师、捕获游兵,收拢军队退走,从来没有像后世战争那样横尸百万、血流江河。为什么呢?百姓各自把家中强壮的人推选出来当兵,势必不能大量杀戮。到了后世,军队和百姓分离,士兵不能重新成为百姓,于是开始有老弱士卒。既然已经招募百姓当兵,他们的妻子儿女和房屋已经寄托在军营之中,姓名也已经登记在官府户籍里,出征不能做商人,居家不能做农民,只能依靠官府供养,直到衰老也无处可归,那么这种办法确实不能轻易废弃。因此,无用的士卒即使削减他们的资粮,也都要终身供养。一般百姓从二十岁以上直到衰老,在四十多年之间,勇锐强力、足以冲击坚固之处、冒犯刀刃的时期,不过二十多年。如今终身供养一名士卒,就等于每名士卒有二十年没有用处却吃国家的粮食。由此推算,养兵十万,就有五万人可以裁去;屯兵十年,就有五年属于无益的费用。百姓是天下的根本,财物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有军队却不能让他们作战,叫作弃财;不能让他们作战却驱使他们作战,叫作弃民。臣观察秦汉以后,天下为什么有那么多残破败亡呢?弊病都起于把百姓分出来作为士兵,士兵不能休息,使老弱不堪作战的士卒束手就死,因此有时以百万之众被数千士兵屠杀;良将善于用兵,不过是把这些人当作诱饵,丢给敌人吞食。唉!三代衰微时,无罪而死的百姓,多得数不清。如今天下招募士兵极多,过去陕西之役,把平民全部登记为兵;加上明道、寳元年间天下遭遇旱灾蝗灾,以及近年青、齐的饥荒和河朔的水灾,百姓困急而当兵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登记户籍加以核查,近年以来招募士兵之多,没有像今天这样的;然而这些人都老弱而没有受过训练,不能达到古代士卒能力的十五分之一,而衣食供养的费用却是古代的百倍,这实在不是可以长久维持而不改变的办法。凡是百姓中来当兵的,大多不是良民;他们年轻强壮时,赌博饮酒,不安于家庭生活,后来才能舍弃自身;等到稍稍衰老、气势衰沮时,大概也有后悔却无法返回的。臣认为五十岁以上愿意恢复民籍的人,应当允许;从今以后,百姓愿意当兵的都限定在三十岁以下,收编后以十年为期限,期满便除去军籍。百姓三十岁当兵,十年后重新归民,凭借他们的精力和思虑,仍然可以养生送死,为终身作打算。这样,他们在应募之日便知道服役不会超过十年,并为十年后的生活作打算;到期除籍时便不会怨恨。与其让无用的士兵终日坐食的费用继续增加,不如用来重金招募,那么应募的人一定很多。这样,县官长久没有老弱士兵,百姓中不堪作战的人也不至于无罪而死;他们都知道不过十年便能重新成为平民,于是会爱惜自身,更加重视不犯法,不至于呼号无赖,自暴自弃而落入凶恶之人的行列。如今天下的忧患,在于百姓不了解军事,所以士兵常常骄横强悍,百姓却常常怯弱;盗贼进攻时不能抵御,戎狄掠夺时不能抗击。如今若使百姓轮换当兵,士兵又能重新成为百姓,那么天下懂得军事的人就会增多,盗贼和戎狄也将有所忌惮。但仍有人说,如果十年轮换,旧士兵已经离去而新士兵还没有训练好,那么遇到缓急就会无济于事。所谓十年轮换,难道是全军同时离去吗?其中有刚到的,有已经服役很久的,有将要离去的,有正应当接替的;新旧士兵交杂居处、共同训练,那么遇到缓急就可以不用忧虑了。《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五 (明)贺复征编 ○进策三 君主之道:考察人情【宋·苏辙】
臣闻将求御天下之术,必先明于天下之情。不先明于天下之情,则与无术何异?夫天下之术,臣固已畧言之矣,而又将窃言其情。今使天子皆得贤人而任之,虽可以无忧乎?其为奸然犹有情焉,而不可以不知。盖臣闻之人,有好为名髙者,临财推之以让其亲,见位去之以让其下,进而天子礼焉,则以为欢;进而不礼焉,则虽逼之而不食其禄,方为亷耻之节,以高天下。若是而天子不知焉,而豢之以厚利,则其心赧然有所不平。人有好为厚利者,见禄而就之以优其身,见利而取之以丰其家,良田大产,惟其与之,则可以致其才。如是而天子不知焉,而强之以名髙,则其心缺然有所不悦。人惟无好自胜也,好自胜而不少柔之,则忿斗而不和。人惟无所相恶也,有所相恶而不为少避之,则事其私怒而不求成功。素刚则无折之也,素畏则无强之也。强之则将不胜,而折之则将不振。凡此数者,皆所以求用其才而不伤其心也。然犹非所以驭天下之奸雄。盖臣闻之,天下之奸雄,其为心也甚深,而其为迹也甚微。将营其东而形之于西,将取其右而击之于左。古之人有欲得其君之权者,不求之其君也,优游翱翔而聴其君之所欲为,使之得其所欲,而油然自放,以释天下之权。天下之权既去其君而无所归,然后徐起而收之,故能取其权而其君不之知。古之人有为之者,李林甫是也。夫人既获此权也,则思专而有之。专而有之,则常恐天下之人从而倾之。夫人惟能自固其身,而后可以谋人。自固之不暇,而欲谋人也,实难。故古之权臣常合天下之争,天下且相与争而不解,则其势无暇及我,是故可以久居而不可去。古之人有为之者,亦李林甫是也。世之人君,茍无好善之心,幸而有好善之心,则天下之小人皆将卖之以为奸。何者?有好善之名而不察,为善之实。天下之善,固有可以谓之恶者;天下之恶,固有可以谓之善者。彼知吾之欲为善也,则或先之以善而终之以恶;或有指天下之恶而饰之以善。古之人有为之者,石显是也。人之将欲为此衅也,将欲建此事也,必先得于其君。欲成事而君有所不悦,则事不可以成。故古之奸雄,刼之以其所必不能。其所必不能者,不可为也,则将反而从吾之所欲为。古之人有为之者,骊姬之说献公,使之老而避祸是也。此数者,天下之至情。故圣人见其初而求其终,闻其声而推其形。盖惟能察人于无故之中,故天下莫能欺。何者?无故者,必有其故也。古者明王在上,天下之小人伏而不见。夫小人者,岂其能无意于天下也?举而见其情,发而中其病,是以愧耻退缩而不敢进。臣欲天子明知君子之情,以养当世之贤公名卿,而深察小人之病,以絶其自进之渐。此亦天下之至明也。
其二观势【苏辙】
译臣听说将要寻求驾驭天下的方法,必须先明白天下人的情性。如果不先明白天下人的情性,那么和没有方法有什么不同?治理天下的方法,臣本来已经大略说过了,现在又想私下谈谈天下人的情性。假使天子都能得到贤人并任用他们,难道就可以没有忧虑了吗?即使是作奸,其中仍然有情性的一面,也不能不加以了解。臣听说有人喜欢追求高尚的名声,遇到财物便推让给亲人,见到职位便辞去而让给下属;如果进用他而天子以礼相待,他就感到高兴;如果进用他而没有以礼相待,即使强迫他,他也不肯领取俸禄,正好把这作为廉耻的操守,以此抬高自己在天下的名声。像这样,如果天子不了解他的心性,却用丰厚利益来供养他,他心中便会惭愧而有所不平。有人喜欢追求厚利,见到俸禄就接受以使自己生活优裕,见到利益就取得以使家庭富足;良田大产,只要给他这些,就可以使他发挥才能。像这样,如果天子不了解他的心性,却强迫他追求高尚名声,他心中便会缺憾而感到不悦。人本来都没有争强好胜的心;一旦好胜而不稍加柔化,就会忿怒争斗而不能和谐。人本来都没有彼此厌恶的情绪;一旦产生厌恶而又不稍加回避,就会只顾发泄私怨而不求成就功业。一个人本性刚强,就不能强行折挫他;本性畏惧,就不能强行使他坚强。强迫他,他将无法胜任;折挫他,他将无法振作。以上几种情况,都是为了求得使用他的才能而不伤害他的心志。然而这还不是驾驭天下奸雄的方法。臣听说,天下的奸雄,心思极其深沉,踪迹却极其细微。他将要在东方经营,却把形迹显露在西方;将要取得右方,却攻击左方。古代有人想取得君主的权力,却不直接向君主求取,而是从容游荡,听任君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使君主满足自己的欲望而自然放任,因而把天下的权力释放出去。天下的权力既然离开君主却无处归属,他才慢慢起来收取,所以能够夺取权力而君主却不知道。古代这样做的人,李林甫就是一个。人一旦取得这种权力,便想独自占有它;独自占有后,又常常害怕天下人联合起来推翻自己。人只有能够先保全自身,才可以谋算别人;连保全自己都无暇顾及,却想谋算别人,实在困难。因此古代的权臣常常促成天下人的争斗,天下人彼此争斗而不能解脱,那么他们便无暇顾及我,于是权臣可以长久居位而不被罢去。古代这样做的人,也有李林甫。世上的君主,如果没有喜好善行的心,奸小之人就没有可乘之机;如果恰好有喜好善行的心,天下的小人便会利用这种名声来作奸。为什么呢?因为君主只有喜好善行的名声,却不考察善行的实际。天下的善事,本来有些可以称作恶事;天下的恶事,本来也有些可以称作善事。他们知道我想行善,有时便先以善事引导我,最后却以恶事收场;有时指认天下的恶事,再用善行来加以粉饰。古代这样做的人,石显就是一个。一个人将要制造这种祸端、兴办这种事情,必定先取得君主的同意。想要成事而君主有所不悦,事情就不能成功。因此古代的奸雄,便用君主必定做不到的事情来劫持他。君主必定做不到的事,就是不可做的;这样君主便会转而顺从我所想做的事。古代这样做的人,骊姬向献公进言,使献公年老后退避祸患,就是这种情况。这几种情况,都是天下最真实的人情。因此圣人从事情的开端看出它的结局,听到声音便推知它的形态。只有能够在看似无缘无故的事情中察知人的心思,天下才没有人能够欺骗他。为什么呢?看似无缘无故的事情,必定有它的原因。古代贤明的君王在上,天下的小人都伏藏起来而不敢显露。小人难道能够对天下毫无意图吗?君主一旦揭示其真实心情,击中其弊病,他们便惭愧退缩,不敢进身。臣希望天子明白君子的情性,以此培养当世贤能的公卿名臣,并深入察知小人的弊病,断绝他们逐渐进身的道路。这也是治理天下最为明察的做法。第二篇:观察形势【苏辙】
臣闻事有若缓而其变甚急者,天下之势是也。天下之人,幼而习之,长而成之,相咻而成风,相比而成俗,纵横颠倒,纷纷而不知以自定。当此之时,其上之人,刑之则惧,驱之则聴,其势若无能为者然。及其为变,常至于破壊而不可御。故夫天子者,观天下之势而制其所向,以定其所归者也。夫天下之人,弛而纵之,拱手而视其所为,则其势无所不至。其状如长江大河,日夜浑浑趋于下而不能止,抵曲则激激而无所泄,则咆勃溃乱,荡然而四出,壊堤防,包陵谷,汗漫而无所制。故善治水者,因其所入而导之,则其势不至于激怒坌涌而不可收。既激矣,又能徐徐而泄之,则其势不至于破决荡溢而不可止。然天下之人而常狎其安流无事之不足畏也,而不为去其所激,观其激作,相蹙溃乱未发之际,而以为不至于大惧,不能徐泄其怒,是以遂至横流于中原而不可卒治。昔者天下既安,其人皆欲安坐而守之,循循以为敦厚,黙黙以为忠信,忠臣义士之气愤闷而不得发,豪俊之士不忍其郁郁之心,起而振之,而世之士大夫好勇而轻进,喜气而不慑者,皆乐从而羣和之,直言忤世而不顾,直行犯君而不忌。今之君子累累而从事于此矣,然天下犹有所不从,其余风故俗犹众而未去,相与抗拒而胜负之数未有所定,邪正相抟,曲直相犯,二者溃溃而不知其所终极。盖天下之势已少激矣,而上之人不从而遂决其壅,臣恐天下之贤人不胜其忿而自决之也。夫惟天子之尊,有所欲为而天下从之,今不为决之于上而聴其自决,则天下之不同者将悻然而不服,而天下之豪俊亦将奋踊不顾而力决之,发而不中,故大者伤,小者死,横溃而不可救。譬如东汉之士李膺、杜密、范滂、张俭之党,慷慨议论,本以矫拂世俗之弊,而当时之君不为分别。天下之邪正,以决其气,而使天下之士发愤而自决之,而天下遂以大乱。由此观之,则夫英雄之士,不可以不少遂其意。也是以治水者,惟能使之日夜流注而不息,则虽有蛟龙、鲸鲵之患,亦将顺流奔走,奋迅悦豫而不暇及于为变。茍其潴畜浑乱,壅闭而不决,则水之百怪皆将悖然放肆,求以自快其意而不可御。故夫天下亦不可不为少决,以顺适其意也。
臣事用重臣【苏辙】
译我听说,事情有的表面上似乎缓慢,而它的变化却十分急迫;天下的形势就是这样。天下的人,从小就习惯于这种状况,长大后又使它形成,相互诱导而成为风气,彼此仿效而成为习俗,纵横颠倒、纷纷扰扰,却不知道怎样使自己安定下来。在这种时候,处于上位的人,即使施加刑罚,人们也只是害怕;即使驱使他们,他们也只是听从;形势看起来仿佛无能为力。然而等到形势发生变化,往往发展到破坏而无法控制。所以天子,就是要观察天下的形势,制约它的发展方向,使它有确定的归宿。天下的人若任其松弛放纵,拱手旁观他们的行为,那么这种势头将无所不至。它就像长江大河,日夜浑浑然奔流向下而不能停止;遇到曲折处便激荡起来,无处泄流,于是咆哮奔涌、溃乱四出,冲毁堤防,淹没山陵深谷,浩浩荡荡而无法控制。所以善于治水的人,顺着水流进入的方向加以疏导,使水势不至于激怒般地奔涌而无法收拾;已经激荡起来了,又能慢慢地泄导它,使水势不至于冲决泛滥而无法停止。然而天下的人往往轻视安稳流动、相安无事的状态,不知道它其实值得忧惧;又不替它消除激荡的原因,只看着它激发起来,在彼此逼迫、即将溃乱而尚未爆发的时候,还以为不至于造成大祸,不能慢慢泄去它的怒气,因此终于使它横流于中原而不能很快治理。从前天下已经安定,人们都想安坐着守成,循规蹈矩地把这看作敦厚,沉默不言地把这看作忠信。忠臣义士的气概郁结而不得发泄,豪杰俊士不忍让自己的郁闷之心继续下去,便起而振作;世上的士大夫中,那些好勇而轻率进取、意气昂扬而无所畏惧的人,也都乐意跟从并群起响应,直言触犯世俗而不顾忌,直行冒犯君主而不害怕。如今的君子已经纷纷从事于此了,然而天下仍有不肯随从的人,旧日遗风和习俗仍然很多而没有消除,彼此抗拒,胜负的趋势还没有确定,邪正相互搏击,曲直相互冲突,双方混乱不堪,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哪里。天下的形势已经稍稍激荡起来了,而在上位的人不趁势把堵塞之处彻底决开,我担心天下的贤人承受不住愤懑,反而会自行决开它。只有天子的尊位,想做什么天下就会服从他;如今不在上面替天下决开堵塞,却听任它自行决裂,那么天下那些不同意的人将愤懑不服,天下的豪杰也将奋勇跃起而不顾一切,竭力去决开它;一旦爆发而不能恰当地处理,大的会受伤,小的会死亡,横向溃决而无法挽救。譬如东汉的士人李膺、杜密、范滂、张俭这一党,慷慨发表议论,本来是要纠正、改变世俗的弊病,但当时的君主没有替他们加以分别。天下的邪正之势,因而激发了他们的气概,使天下的士人发愤而自行决裂,天下于是大乱。由此看来,英雄豪杰之士,不可以一点也不让他们遂其心意。因此,治水的人只要能使水日夜流注而不停息,那么即使有蛟龙、鲸鲵的祸患,也会顺流奔走,奋迅欢快,来不及制造变乱。如果水被蓄积起来,混浊紊乱,堵塞而不决开,那么水中的各种怪物都会悖逆放肆,寻求借此满足自己的意愿而无法控制。所以天下也不可不稍稍为之决开,以顺遂、调适其意愿。臣论任用重臣【苏辙】
臣闻天下有权臣,有重臣。二者其迹相近而难明。天下之人知恶夫权臣之专,而世之重臣亦遂不容于其间。夫权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有;而重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无也。天下徒见其外而不察其中,见其皆侵天子之权,而不察其所为之不类,是以举皆嫉之而无所喜,此亦已太过也。今夫权臣之所为者,重臣之所切齿;而重臣之所取者,权臣之所不顾也。将为权臣耶?必将内悦其君之心,委曲聴顺而无所违戾,外窃其生杀予夺之柄,黜陟天下以见已之权,而没其君之威惠。内能使其君欢爱悦怿,无所不顺而安为之上;外能使其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所不归命,而争为之腹心。上爱下顺,合而为一,然后权臣之势遂成而不可拔。至于重臣则不然,君有所为,不可以必争;争之不能,而其事有所必不可聴,则专行而不顾。待其成败之迹着,则上之心将释然而自解。其在朝廷之中,天子为之踧然而有所畏,士大夫不敢安肆怠惰于其侧。爵禄庆赏已得以议其可否,而不求以为已之私惠;刀锯斧钺已得以参其轻重,而不求以为已之私势。要以使天子有所不可必为,而羣下有所震惧而已。不与其利,何者为重臣?者不待天下之归已,而为权臣者亦无所事天子之畏已也。故各因其行事而观其意之所在,则天下谁可欺者?臣故曰:为天下安可一日无重臣也?且今使天下而无重臣,则朝廷之事惟天子之所为而无所可否。虽天子有纳谏之明,而百官畏惧战栗,无平昔尊重之势,谁肯触忌讳、冒罪戾而为天下言者?惟其小小得失之际乃敢上章讙哗而无所惮,至于国之大事,安危存亡之所系,则将巻舌而去,谁敢发而受其祸?此人主之所大患也。悲夫,后世之君,徒见天下之权臣出入唯唯以为有礼,而不知此乃所以潜溃其国。徒见天下之重臣,刚毅果敢,喜逆其意,则以为不逊,而不知其有社稷之虑。二者淆乱于心,而不能辨其邪正,是以丧乱相仍而不悟,何足伤也?昔者卫太子聚兵以诛江充,武帝震怒,发兵而攻之,京师至使丞相太子相与交战,不胜而走,又使天下极其所徃而剪灭其迹。当此之时,茍有重臣出身而当之,拥护太子以待上意之少解,徐发其所蔽而开其所怒,则其父子之际尚可得而全也。惟无重臣,故天下皆知之而不敢言。臣愚以为,凡为天下,宜有以养其重臣之威,使天下百官有所畏忌,而缓急之间能有所坚忍持重而不可夺者。窃观方今四海无变,非常之事宜其息而不作,然及今日而虑之,则可以无异日之患。不然者,谁能知其果无有也而不为之计哉?抑臣闻之,今世之弊在于法禁太密,一举足不如律令,法吏且以为言而不问其意之所属,是以虽天子之大臣亦安敢有所为于法律之外,以安天下之大事故。为天子之计,莫若少寛其法,使大臣得有所守而不为法之所夺。昔申屠嘉为丞相,至召天子之幸臣邓通,立之堂下而诘责其过。是时通几至于死而不救,天子知之亦不以为怪,而申屠嘉亦卒非汉之权臣。由此观之,重臣何损于天下哉?
其二守法【苏辙】
译我听说天下有权臣,也有重臣。这两者的外在行迹相近,难以辨明。天下人知道憎恶权臣的专擅,于是世上的重臣也因此不能容身其中。权臣这种人,天下一天也不能有;重臣这种人,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天下人只看见他们的外在表现,却不考察其内在;看见他们都侵夺天子的权力,却不考察他们所作所为并不相同,因此一概嫉恨他们而没有值得喜爱的地方,这也太过分了。权臣所做的,是重臣所切齿痛恨的;重臣所取的,则是权臣所不屑顾虑的。要成为权臣,必定在内取悦君主的心意,委曲顺从而没有违逆;在外暗中窃取生杀予夺的权柄,任免天下官员,以显示自己的权力,同时埋没君主的威严和恩惠。在内能使君主欢喜宠爱、心情愉悦,对他无不顺从,安然把他置于自己之上;在外能使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不归附听命,争着做他的心腹。上面宠爱,下面顺从,合在一起成为一体,然后权臣的势力才形成而不可拔除。至于重臣就不是这样:君主有所作为,不能一定要争辩;争辩无效,而事情又有绝对不可听从的地方,他便专断行事而不顾忌。等到事情成败的迹象显现出来,君主的心意将会释然,自己明白过来。他在朝廷之中,天子会因此恭敬戒惧而有所畏惧,士大夫也不敢在他身旁放纵安逸、懈怠懒惰。爵位俸禄、庆贺赏赐,已经可以拿来议论是否适宜,却不求借此作为自己的私恩;刀锯斧钺,也已经可以拿来参酌轻重,却不求借此形成自己的私人威势。总之,是要使天子有些事情不能随意必然去做,使群臣有所震恐畏惧罢了。不把利益归于自己,怎么能叫重臣?重臣不必等天下人归附自己;而作为权臣,也没有必要让天子害怕自己。所以只要根据他的行事来观察他的用意所在,天下还有谁能够欺骗呢?因此我说:治理天下怎么可以一天没有重臣呢?况且如今假使天下没有重臣,那么朝廷的事情就只有天子所作所为,而没有人能够议论可否。即使天子有采纳谏言的明察,百官却畏惧战栗,没有往日尊重直谏的气势,谁肯触犯忌讳、冒着罪责替天下发言呢?他们只在细小的得失问题上,才敢上奏章喧哗而无所畏惧;至于国家的大事、关系安危存亡的事情,就将闭口离去,谁敢说出来而承受它的祸患?这是君主最大的忧患。可悲啊,后世的君主只看见天下的权臣出入朝廷时唯唯诺诺,以为这就是有礼,却不知道这正是暗中败坏国家的原因。他们只看见天下的重臣刚毅果敢、喜欢违逆自己的心意,便认为这是不恭顺,却不知道重臣是为社稷着想。这两种人混杂在心中,不能辨别邪正,因此丧乱接连不断而不醒悟,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从前卫太子聚集兵力要诛杀江充,武帝震怒,发兵攻打太子,京师甚至使丞相与太子彼此交战;太子战败逃走,武帝又使天下各处穷尽力量追捕他,消灭他的踪迹。在这个时候,假如有重臣挺身而出承担此事,保护太子以等待皇上的怒意稍稍平息,再慢慢揭示其中被遮蔽的情况,消解他的愤怒,那么这对父子之间还可以保全。只是因为没有重臣,所以天下人都知道其中的情况,却不敢进言。我愚昧地认为,凡是治理天下,应当有办法培养重臣的威势,使天下百官有所畏惧顾忌,在紧急关头能够坚忍持重而不被夺志。我私下观察,如今四海没有变乱,非同寻常的事情应当止息而不发生;然而到了今天就考虑这些问题,便可以避免将来的祸患。不这样做,谁能知道以后果真不会发生,又为什么不替它谋划呢?或者我听说,当今世道的弊病在于法令禁制过于严密,举足行动稍有不合律令,执掌法律的官吏便据此发难,而不询问其用意所在。因此,即使天子的大臣,也哪里敢在法律之外有所作为,来安定天下的大事呢?替天子谋划,不如稍稍放宽法律,使大臣能够有所坚持,而不被法律夺去权力。从前申屠嘉做丞相时,曾召见天子的宠臣邓通,让他站在堂下,诘问责备他的过错。当时邓通几乎要被处死而无人救助,天子知道后也不觉得奇怪,而申屠嘉最终也没有成为汉朝的权臣。由此看来,重臣对天下有什么损害呢?臣论守法【苏辙】
臣闻仲尼之称管仲曰:“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言。”又读《蜀志》,其言诸葛孔明迁李平,殛廖立;及孔明既死,而此二人皆哭泣有至死者。臣每读其书至此,未尝不嗟叹古人之不可及也。夫为天下国家,惟刚者能守其法,而公者能以刚服天下。天下者,天下之天下也。赏罚之柄,予夺之事,其出于天子,本无敢言者。惟其不公,故有一人焉受戮而去,虽其当罪,而亦勃然有不服之心。而上之人虽其甚公于此,而亦畏其不服而不敢显然明斥其罪。故夫天下之不公,足以败天下之至刚;而天下之不刚,亦足以破天下之至公。臣尝窃悲唐季五代之乱,外有执兵强忿之臣,威盖天下,而以其力内胁天子,天子不敢輙忤其意,意有所不悦,则其上下不能自保。当此之时,人主务为安身之政,不敢以其刚心而守其公事,此其势不得不然耳。方今海内治安,外无诸侯之虞,而内无执政之患,然臣切观之于政令刑赏之际,常若有所畏而不敢自必者,此其故何也?夫朝廷之臣,无罪而留,有罪而黜,此为臣之常也。故其有罪以为当黜,则官必削;以为不当黜,则无故而置之外地,犹为不可。今有罪而推之于外,反从而増其爵秩,是将以为赏耶?为刑耶?是不可得而知也。盖曰姑以镇抚其耿耿之意,彼其失为近臣而去也,虽赐之千金,而犹有所慊然于其心。且天下之罪人而皆欲满其所懐,则为天子安可以有所刑戮哉?然而事之所不平者,又非特如此也。黜之者一人,则必有排而辨之者一人,以为黜之者之有所不悦乎?其辨之者也,而使与之皆黜,夫此二人其罪果谁在乎?以其言而黜人,亦以其言而黜之,是为黜者报仇耳。是以天下虽无强臣之灾,而臣下窃揣天子之心,皆有所持而邀之,此其弊始于执之不刚,而成于守之不公。夫朝廷之事,臣安得知?其有所不公者,然窃怪毎有所除吏,民间莫不切切口语,以为此谁人之亲戚故旧而得之者?每有所措置,亦莫不以为此谁人之所欲而行之者?使上之人凡果如此,则宜乎人之受罪而不服,而吾亦不敢以加于人也。诗云:「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唯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夫人唯能不侮鳏寡也,而后能不畏强御。臣故曰:「唯公者能以刚服天下,此其势然也。」且夫古之为君者,有所大乐,而今世不知也。人君之乐,非乐夫有天下,而乐得与天下去恶而奬善,以快吾志。今使天下有不义之臣,诛之不获,又从而尊之;尊之不足以为悦,而又从而黜其所怨,以慰其盛怒。此三事者,夫岂为君之乐哉?盖事有所不可并从,而欲不可以皆得。今夫人之有所私爱而不公者,是亦人之所乐焉耳,然其为乐有所害于为君之乐,是以不若弃彼而全此也。且事之利害,有知之而患不可为者,有患不知之而知之则可行者。今欲洁然无私,而行吾法之所至,有罪而黜,黜而无所姑息,使天下皆知赏之为赏,罚之为罚。此非有所勤苦而难成者,而顾患不肯为。夫管仲、孔明,惟其为之而已矣。
其三委兵权【苏辙】
译我听说,仲尼称赞管仲说:‘夺取伯氏的骈邑三百户,使他只能吃粗菜,到死也没有怨言。’我又读《蜀志》,书中说诸葛孔明贬黜李平,诛杀廖立;等到孔明死后,这两个人都哭泣,有人甚至哭到死。我每次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感叹古人实在难以企及。治理天下国家,只有刚强的人能够守住法度,只有公正的人能够凭刚强使天下服从。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赏罚的权柄、给予和剥夺的事情,出自天子,本来没有人敢说什么。只是因为处理得不公,所以有一个人被杀戮后离开,即使他确实有罪,也会勃然生出不服之心;在上位的人即使在这件事上非常公正,也害怕他不服,不敢明白地指出他的罪行。所以天下的不公,足以败坏天下最刚强的力量;天下的不刚强,也足以破坏天下最公正的原则。我曾私下悲叹唐朝末年和五代的祸乱:外有手握兵权、强悍愤懑的大臣,威势盖过天下,并凭借力量在内胁迫天子;天子不敢轻易违逆他的心意,他稍有不满意,上下的人就不能自保。在这种时候,君主只求保全自身,不敢凭刚强的心志守护公正的政事,这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罢了。如今海内安定,外无诸侯的忧患,内无执政大臣的祸患,然而我仔细观察,在政令、刑罚和赏赐之间,常常好像有所畏惧,不敢自己作出决定,这是什么缘故呢?朝廷的臣子无罪而留任,有罪而罢黜,这是臣下的常理。所以如果有罪,认为应当罢黜,那么官职一定要削夺;认为不应当罢黜,却无缘无故把他安置到外地,也还是不可以。如今有人有罪而被推到外地,反而跟着增加他的爵位俸禄,这究竟是把它当作赏赐,还是当作刑罚?实在无法知道。大概是说姑且用这种办法安抚他愤愤不平的心情;他失去了近臣的身份而离去,即使赏赐他千金,他心中仍然有所不满。况且天下的罪人都想满足自己的心愿,那么作为天子,怎么可以有所刑戮呢?然而事情不公平的地方,又不只是这些。罢黜一个人,必定有另一个人出来排斥并为他辩解:认为罢黜他的那个人大概有什么不满吧?于是又把为他辩解的人一同罢黜。这两个人的罪究竟在谁呢?因为某人的话而罢黜别人,也因为某人的话而罢黜他,这只是替被罢黜的人报仇罢了。因此,天下虽然没有强臣造成的灾祸,但臣下私下揣摩天子的心意,各自有所持守来邀取天子的许可;这种弊病开始于执掌权力却不刚强,最终形成于守法却不公正。朝廷的事情,我哪里能够知道呢?然而其中有不公正之处,我私下奇怪,每逢任用官吏,民间无不私下议论,认为这个人是谁的亲戚故旧,才得到这个职位?每逢有所安排,也无不认为这是按照谁的意愿办的?假使上位的人果真都是这样,那么人们获罪后不服,也就理所当然;我也不敢这样对待别人。《诗经》说:‘人们也有这样的话:柔弱的就把它吞下,刚强的就把它吐出。只有仲山甫,柔弱的不吞,刚强的不吐,不欺侮鳏夫寡妇,不畏惧强暴的人。’人只有能够不欺侮鳏夫寡妇,然后才能不畏惧强暴的人。因此我说:‘只有公正的人才能凭刚强使天下服从,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况且古代做君主的人,有一种最大的快乐,是今世的人不知道的。君主的快乐,不是以拥有天下为乐,而是以能够和天下人一起去除邪恶、奖赏善行,使自己的志愿得到畅快为乐。如今假使天下有不义的臣子,不能杀掉他,反而加以尊崇;尊崇他还不足以使人高兴,又反过来贬黜自己怨恨的人,以安慰自己强烈的愤怒。这三件事,难道是做君主的快乐吗?事情有不能同时实行的,欲望也不可能全部得到满足。如今人有所偏爱而不公正,这也确实是人的一种快乐;但这种快乐会损害做君主的快乐,所以不如舍弃那种快乐而保全君主真正的快乐。况且事情的利害,有的是明知有害却担心不能实行,有的是担心不知道,而一旦知道便可以实行。如今想要清白无私,实行我的法令所达到的结果:有罪就罢黜,罢黜后不再姑息,使天下都知道赏就是赏,罚就是罚。这并不是需要辛苦努力、难以办成的事,只是担心不肯去做罢了。管仲、孔明,只不过是做到了这一点而已。臣论委任兵权【苏辙】
臣闻天下之患无常处也,惟见天下之患而去之,就其所安而从之,则可久而无忧。有浅丈夫见其生于东也,而尽力于东,以忘其西;见其起于外也,而鋭意于外,以忘其中。是以祸生于无常,而变起于不测,莫能救也。昔者西汉之祸,当文景之世,天下莫不以为必起于诸侯之太强也。然至武帝之时,七国之余日以渐衰,天下坦然四顾,以为无虞。而陵夷至于元成之间,朝廷之强臣实制其命,而汉以不祀。世祖显宗既平天下,以为世之所患,莫不在乎朝廷之强臣矣。而东汉之亡,其祸乃起于宦官。由此观之,则天下之患安在其防之哉?人之将死也,或病于大劳,或病于饮酒。天下之人见其死于此也,而曰必无劳力与饮酒,则是不亦拘而害事哉?昔唐季五代之乱,果何在也?海内之兵各隶其将,大者数十万人,而小者不下数万。抚循鞠养,美衣丰食,同其甘苦,而顺其好恶。甚者养以为子,而授之以其姓。故当是时,军旅之士各知其将,而不识天子之惠。君有所令,不从而聴其将;而将之所为,虽有大奸不义,而无所违拒。故其乱也,奸臣擅命,拥兵而不可制;而方其不为乱也,所攻而必降,所守而必固。良将劲兵徧于天下,其所摧败破灭,足以上快天子郁郁之心,而外抗敌国窃发之难。何者?兵安其将,而乐为用命也。然今世之人遂以其乱为戒,而不收其功,举天下之兵数百万人,而不立素将。将兵者无腹心亲爱之兵,而士卒亦无附着,而欲为之效命者。故命将之日,士卒不知其何人,皆莫敢仰视其面。夫莫敢仰视,是祸之本也。此其为祸,非有胁从骈起之殃,缓则畏而怨之,而有急则无不忍之意。此二者,用兵之深忌,而当今之人盖亦已知之矣。然而不敢改者,畏唐季五代之祸也。而臣窃以为不然,天下之事有此利也,则必有此害,天下之无全利,是圣人之所不能。如之何也?而圣人之所能,要在不究其利。利未究,而变其方,使其害未至,而事已迁,故能享天下之利,而不受其害。昔唐季五代之法,岂不大利于世?惟其利已尽,而不知变,是以其害随之而生。故我太祖太宗以为不可以长久,而改易其政,以便一时之安。为将者去其兵权,而为兵者使不知将。凡此皆所以杜天下之私恩,而破其私计。其意以为足以变五代豪将之风,而非以为后世之可长用也。故臣以为当今之世,不变其法,无以求成功。且夫邀天下之大利,则必有所犯。天下之危,欲享大利而顾其全安,则事不可成。而方今之弊,在乎不欲有所摇撼,而徒得天下之利;不欲有所劳苦,而遂致天下之安。今夫欲人之成功,必先捐兵以与人。欲先捐兵以与人,则先事于择将。择将而得之,茍诚知其忠,虽捐天下以与之,而无忧,而况数万之兵哉?昔唐之乱,其为变者,非其所命之将也,而皆其盗贼之人,所不得已而以为将者。故夫将帅,岂必尽疑其为奸?要以无畏其择之劳,而遂以破天下之大利。盖天下之患,夫岂必在此也?
其四养兵【苏辙】
译我听说,天下的祸患没有固定所在;只有看见天下的祸患并把它除去,顺着它所安定的地方加以防范,才能长久而没有忧患。有些浅陋的人看见祸患发生在东方,就把全部力量用在东方而忘了西方;看见它从外部发生,就专心对付外部而忘了内部。因此祸患在无常中产生,变故从意料不到的地方兴起,谁也不能挽救。从前西汉的祸患,在文帝、景帝时代,天下人无不认为一定会起于诸侯过于强大。然而到了武帝时,七国之乱的余波日渐衰微,天下坦然四顾,认为没有忧患。后来逐渐衰败,到了元帝、成帝之间,朝廷中的强臣实际上控制了国家命运,汉朝因此断绝了祭祀。世祖、显宗平定天下以后,认为世人所忧患的无不在朝廷强臣;然而东汉灭亡时,祸患却起于宦官。由此看来,天下的祸患哪里是能够预先固定防范的呢?人将要死亡,有的因过度劳累而得病,有的因饮酒而得病。天下人看见他死于这些原因,就说一定不要劳作和饮酒,这难道不是拘泥而妨害事情吗?从前唐朝末年和五代的乱局,祸患究竟在哪里呢?天下各地的军队都隶属于各自的将领,大的有数十万人,小的也不少于数万人。将领们抚慰、照料、养育士卒,给他们美衣丰食,与他们同甘共苦,顺从他们的喜好和厌恶。更有甚者,把他们当作儿子来养,并把自己的姓氏赐给他们。所以在那时,军队中的士兵只知道自己的将领,而不知道天子的恩惠。君主有所命令,他们不听从而听从自己的将领;将领所做的事情,即使大奸大不义,也没有人违抗。因此,天下发生动乱时,奸臣擅自发号施令,拥兵而不能控制;而在他们尚未作乱时,攻打什么地方就一定能使之投降,守卫什么地方就一定能坚固守住。优秀的将领和强大的军队遍布天下,他们所摧毁、击败、灭亡的敌人,足以使天子郁结的心情畅快,也足以在外部抵御敌国突然发动的祸难。为什么呢?因为士兵安于自己的将领,乐意听从命令而作战。然而如今的人便把这种军队造成的祸乱当作警戒,却不吸取它的功效,统领天下数百万军队,却不设置一批平素统率他们的将领。将领带兵没有亲信爱护自己的士兵,士卒也没有归附依恋之心,却想让他们为将领效死。任命将领的那天,士卒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全都不敢抬头看他的脸。不敢抬头看脸,正是祸患的根本。这种祸患,并不是被胁迫的人一起兴起所造成的灾难,而是平时缓慢时士卒害怕并怨恨将领,到了紧急时又没有丝毫忍耐服从的意愿。这两点,是用兵最深的忌讳,当今的人大概也已经知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人〕 然而不敢改变,是害怕唐朝末年和五代的祸患。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天下的事情既然有这种利益,就必定有这种害处;天下不存在完全的利益,这是圣人也无法做到的。那该怎么办呢?圣人所能做到的,在于不把利益推究到底。利益还没有发挥尽,就改变方法,使它的害处尚未到来,事情已经转变;这样便能享有天下的利益而不承受它的害处。从前唐朝末年和五代的制度,难道不是对当时社会大有利益吗?只是它的利益已经完全发挥,却不知道改变,所以害处便随之产生。因此我太祖、太宗认为不可以长久实行,便改易政令,以求一时的安定。做将领的,解除他们的兵权;做士兵的,使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将领。这些都是为了堵塞天下将领的私人恩惠,破坏他们的私人谋划。他们的本意是认为这样足以改变五代豪强将领的风气,并不是认为这种制度可以让后世长久实行。因此我认为,当今时代如果不改变这种制度,就无法谋求成功。况且想要获得天下最大的利益,就必然会有所触犯。天下有危急,如果想享受最大的利益却又顾全一切安稳,事情便不能成功。如今的弊病,在于不愿有所动摇,只想得到天下的利益;不愿有所劳苦,却想立即造成天下的安定。如今想使别人取得成功,必定要先把军队交给别人。想先把军队交给别人,就要先从选择将领做起。选得了将领,如果确实知道他忠诚,即使把天下的军队都交给他,也没有忧虑,更何况数万名士兵呢?从前唐朝的动乱,发动变乱的并不是朝廷任命的将领,而都是盗贼之徒,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任命为将领的人。所以对于将帅,难道一定要全部怀疑他们会成为奸臣吗?总之不能害怕选择将领的劳苦,因而反过来破坏天下最大的利益。天下的祸患,难道一定就在这里吗?臣论养兵【苏辙】
臣闻天下之勇士,可使用兵,而不可使主兵;天下之智士,可使主兵,而不可使养兵。养兵者,君子之事也。故用兵难,而养兵为尤难。何者?士气之难伏也。举兵而征行,三军之士,其心在号令,而其气在战;息兵而为营,三军之士,其心在垒壁,而其气在御;陈兵而遇敌,三军之士,其心在白刃,而其气在胜。气之所在者,毒之所向也。故兵在外,士气在敌,而不在其上;不在其上,是故抚之而易悦,予之而易足,诛之而易定,动之而易使。其上之人,御之以勇,而驱之以智,则百万之众,可以无足忧者。及夫天下既安,三军之士,各反其室家,美衣甘食,优游无为,投石超距,不足以泄其怒,而各求其上之所短。当此之时,军中之士,圜视四顾,而始不可忍矣。是故久于不用,则其意不欲复战;久于不使,则其意不欲复役。夫惟不欲而强使之,与之出战,则不乐;而与之从役,则为乱。此必然之势也。夫古者兵出于农,其欲动之尤难。然当周之季,诸侯之强,天下之民,日起而操兵。齐、晋、秦、楚,以其兵车,徜徉天下,万里而后反,而天下之民,不敢言病。至于后世,平居无事,常竭天下以养士卒;一旦有急,当得其力,乃反傲睨邀赏,不肯即去。夫其平时衣食其上,有难而起,起而斗死;有事而役,役而尽力。此其势宜若愈于三代之农夫矣。而当今方病其不然,此岂非其养之之过欤?臣观天下之兵,其数莫如京师之多,而士卒之趦趄难制,亦莫如京师之甚。何者?天子在位,以仁御兵,士不知战,而狃于赏;令之稍急,则瞋目攘臂,而言不逊,此甚可恶也。且京师宗庙禁闱之所在,而使不义之徒,周环布列于其左右,而尚何以为安?臣闻养兵而兵骄戾,其责在将。方今京师之将,所任者谁乎?匹夫小人,以次当迁,而为之什百之长,此其为名,尚未离乎卒伍也;而其上之所统,独有三。太尉推而上之,则至于枢密使。如此四大臣者,非在什伍部曲之间,以日夕训练之者也。且夫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也。今使大臣独制其上,恩意不交,而徳泽不洽,上下不相信,特以势相从而无以义附者,则是未可以法治也。使朝廷大臣而曲躬伛偻,亲问疾苦,如异时出兵行陈之间,此则其势有所不给矣。古者南北军有监军,御史有护军,诸校各有军正、正丞,是以任安、胡建之徒,忠信守节之士,得以出入军中,获其欢心,而后训之以礼,绳之以法,有以诛灭而士卒皆服。如此而后兵可用也。今奈何独使狼戾之人自相临御,而天子独以贪暴无知之匹夫为左右之卫哉?臣愚以为畧如汉制,设为诸校,使常处军中,既以抚之,且渐诛戮其豪横,而训之知礼。传曰:「晋悼公知栾纠之能御,以知于政也,以为戎御,使训诸御知义;知荀宾之有力而不暴也,以为戎右,使训勇力之士。」时使故军中之吏,非其近之则不能得其欢心,不得其心则虽有法而不能用。有法不能用,则士不可以劳苦,而兵不可以应卒。有兵不可以应卒,而有将不能以使众,此最天下之大患也。
其五用人【苏辙】
译我听说,天下的勇士可以让他使用军队,却不能让他主持军队;天下的智士可以让他主持军队,却不能让他养育军队。养兵,是君子的事情。所以用兵困难,养兵尤其困难。为什么呢?因为士气难以制服。出兵征战时,三军将士的心思在号令上,气势在战斗上;停止战事、扎营驻守时,三军将士的心思在营垒上,气势在防御上;列阵遇敌时,三军将士的心思在白刃上,气势在取胜上。士气所在之处,就是它锋芒所指向的地方。所以军队在外,士气在敌人那里,而不在统帅之上;不在统帅之上,因此抚慰他们便容易使他们欢悦,给予他们东西便容易使他们满足,惩罚他们便容易使他们安定,调动他们便容易使他们服役。上位的人用勇气统御他们,用智谋驱使他们,那么百万之众也可以不必忧虑。等到天下已经安定,三军将士各自返回家室,美衣美食,悠闲无事,投石、超距等游戏也不足以发泄他们的怒气,于是各自寻找上位者的短处。在这种时候,军中的士卒环顾四周,便开始无法忍耐了。因此,长久不使用他们,他们的心意就不愿再战;长久不役使他们,他们的心意就不愿再服役。既然本来不愿意,却强行驱使他们出战,他们就不会感到快乐;强行让他们服役,就会发生变乱。这是必然的趋势。古代军队出自农民,要调动他们尤其困难。然而到了周朝末年,诸侯强盛,天下百姓每天都起来操持兵器。齐、晋、秦、楚凭借战车在天下往来,行走万里才返回,而天下百姓却不敢说疲病。到了后世,平时安居无事,常常耗尽天下财力来养活士卒;一旦有紧急情况,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他们反而傲慢轻视、索求赏赐,不肯立即出发。平时接受上面的衣食供养,有困难就起来,起来便战斗至死;有事情需要服役,就服役并竭尽力量。这种情形本来似乎比三代的农民更好。然而如今正苦于他们不是这样,这难道不是养兵的方法有过错吗?我观察天下的军队,数量没有比京师更多的;士卒犹豫退缩、难以控制,也没有比京师更严重的。为什么呢?天子在位,用仁慈驾驭军队,士卒不懂得作战,却习惯于获得赏赐;命令稍微急迫一些,他们便瞪眼伸臂,说话不恭顺,这实在很可恶。况且京师是宗庙和宫禁所在,却让不义之徒环绕布列在左右,这还凭什么能够安定呢?我听说,养兵而使军队骄横暴戾,责任在将领。如今京师的将领,任用的是什么人呢?普通匹夫和小人,按次序应当升迁,便让他们担任十人、百人的首领;这样的名义,尚且没有脱离士卒的行列,而在他们之上统领军队的,只有三层。太尉向上推举,才到枢密使。这样四位大臣,并不处于什伍、部曲之间,不是每天早晚训练士卒的人。况且士卒还没有亲近归附便处罚他们,他们就不会服从;不服从,就难以使用。如今让大臣单独控制他们的上级,恩意不能交接,德泽不能普遍施行,上下不相互信任,只是凭势力相从而没有凭义理相亲,那么还不能只用法令治理他们。假使朝廷大臣弯腰曲身,亲自询问士卒的疾苦,像往日出兵列阵时那样,那么这种势力也就有所不足了。古代南军、北军都有监军,御史有护军,各位校官又各有军正、正丞,所以像任安、胡建这样忠信守节的人,能够出入军中,取得士卒的欢心,然后用礼义训练他们,用法令约束他们;这样便可以诛杀消灭作恶者,而士卒全都服从。这样之后,军队才可以使用。如今为什么偏偏让凶暴乖戾的人相互统御,而天子却只把贪婪暴虐、无知的匹夫作为身边的卫士呢?我愚昧地认为,大略可以按照汉代的制度,设置各类校官,使他们常驻军中,既抚慰士卒,又逐渐诛杀那些豪横之徒,训练士卒懂得礼义。《左传》说:‘晋悼公知道栾纠能够驾驭战车,是因为他懂得政事,便任用他做戎御,让他训练驾车的人懂得义理;知道荀宾有力量却不暴虐,便任用他做戎右,让他训练勇猛有力的士卒。’当时任用原来军中的官吏,因为如果不亲近士卒,就不能取得他们的欢心;不能取得他们的心,即使有法令也不能施用。有法令却不能施用,士卒就不能承受劳苦,军队也不能应对突然的变故。军队不能应对突然的变故,将领又不能役使众人,这是天下最大的祸患。臣论用人【苏辙】
臣闻天下惟其有权者可以使人,有利者可以得众。权者,天下之所为去就也;利者,天下之所为奔走也。能是非可否者之谓权,能贫富贵贱者之谓利。天子者,收天下之权而自执之,敛天下之利而亲用之者也。故天下之人,上自公卿大夫之尊,而下至于闾阎匹夫之贱,府史胥徒、僮仆奴妾,以次相属而相役,至于疲弊劳苦,老死而不去。缓急可以使之相救,危难可以使之相死,蹈白刃、赴深谷,可使用命而不敢辞。何者?彼利于人者,固役于人也。千金之家,持其赢余以匄贷邻里之贫,民薄息缓取,而可以豪横于乡党,刺客武士为之效死,而莫之能制,此权利之所致也。臣闻天子者,执天下之权而擅四海九州岛之利,爵禄庆赏、金玉钱币,此其富,非特千金之利也;予夺可否、刑戮诛灭,此其势,非特千金之权也。古之人君得天下之权利而专之,是故所为而成,所欲而就,谋臣猛将为之尽力,有死而无二。社稷之臣可使死宗庙,郡县之臣可使死封疆,文吏可使死其职,武吏可使死其兵。天下之人其存心积虑,皆以为当然,是以冦至而不惧,难生而无变。方其平居无事之际,天子衣食而养之,以待天下之事,故有事而死,亦其势然也。然当今天下之人,食天子之禄,被天子之爵,衣青紫、佩印绶,从吏卒纵横赫奕者,常徧天下。一旦有急,皆莫肯死者,此甚可怪也。徃年广南之乱,大吏据城拥兵,贼至而莫敢击,逃遁奔窜,伏于草莽之间,以避兵革之祸,至使蛮夷之人得以横行于中原,人民流离,方数千里,几为丘墟,而无一死战之吏。国家每岁收天下之士,士之发于饥寒取官而去者,动以数百为軰。六年之间,考足而无过,则又为之改爵而増其禄秩。幸而有超羣拔类之才,则公卿大臣又得荐之于天子而特宠贵之,翱翔朝廷之间,不出十年可以安坐谈笑而为两制,此其为法,尚何所负于天下?而士大夫终莫肯奋而为之用,何也?夫明哲之君,以其法邀天下;今天下之人,反以其法邀之。故邀在我,则奔走者人也;邀在人,则奔走者我也。今世之法,夫岂不欲以邀人哉?莅官六七考,求举者五六人。凡此皆备具而无所过失,然后为之改爵而増其禄秩。夫此岂诚足以邀人哉?为法而不足以邀人,则人将反以吾法而相邀。今之官吏,考足而无过,且有举者,则天子宁有以却之耶?是不得不从而予之矣。如此,则是天子之爵禄,非天子之惠,而天下之势也。士大夫以势取爵禄,是以举皆不徳其上。凡今天下之权,反而入于下;而天子之利,变而为轻取易得之物矣。盖臣闻天下有二弊:有法乱之弊,有法弊之弊。法乱则使人纷纷而无所执;法弊则使人牵制而不自得。古之圣人,法乱则以立法救之,而法弊则受之以无法。夫无法者,非纵横放肆之谓也;上之人投弃规矩,而使天下无所执以邀其君,是之谓无法。今夫官吏之法,其亦无自举者与考而已。使一二大臣得详其才与不才,举者具而考足,才者与之而不才者置之;虽有考不足而举者不具,其可与者则亦与之也。凡皆务与天下为所不可测,使吏无所执吾法以邀我,收天子之权利而归之于上。如此则议者将以为荡然无法,则大吏易以为奸。臣闻人惟不为奸也,而后任以为大吏。茍天下之广,而无一二大臣可信者,则国非其国矣。且自唐季以来,世之设法者,始皆务以防其大臣。盖唐之盛时,其所以试天下之士与调天下之选人者,皆无一定之法,而惟有司之为聴。夫是以下不得邀其上,而上有以役其下。臣故曰:惟有权者可以使人,有利者可以得众。此不可不深察也。
民政设三老【苏辙】
译我听说,天下只有掌握权力的人能够役使别人,拥有利益的人能够取得众人。所谓权力,就是天下人用来决定离开或归附的东西;所谓利益,就是天下人用来奔走追求的东西。能够决定是非可否的,叫作权;能够使人贫富贵贱的,叫作利。天子,就是收取天下的权力而亲自掌握,聚集天下的利益而亲自使用的人。因此天下的人,从上面的公卿大夫,到下面的闾巷平民、普通百姓,以及府史、胥徒、僮仆、奴妾,依次相互隶属、相互役使,直到疲惫劳苦,老死也不离开。缓急之时,可以使他们相互救助;危难之时,可以使他们彼此赴死;即使踏着白刃、跳入深谷,也能让他们听命而不敢推辞。为什么呢?能够给别人利益的人,本来就能役使别人。拥有千金的人,拿出多余的钱财借贷给乡里的贫困者,百姓以微薄利息慢慢偿还,他便可以在乡里横行霸道,刺客和武士也替他效死,没有人能够制服他;这就是权力和利益造成的结果。我听说,天子掌握天下的权力,专有四海九州岛的利益;爵禄、庆赏、金玉、钱币,是他的财富,远不只是千金的利益;给予、剥夺、许可、否决、刑戮、诛灭,是他的势力,远不只是千金的权力。古代的君主得到天下的权力和利益并专有它们,所以所做的事情都能成功,所希望的事情都能实现,谋臣猛将为他竭尽力量,即使死去也没有二心。社稷之臣,可以使他为宗庙而死;郡县之臣,可以使他为疆土而死;文官可以使他为自己的职守而死;武官可以使他为自己的军队而死。天下的人存放心思、反复谋划,都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敌寇到来而不害怕,灾难发生而不改变。平时安居无事时,天子供给他们衣食来养育他们,以等待天下的事务;因此有事时为之而死,也是形势自然如此。然而如今天下的人,享受天子的俸禄,佩戴天子的爵位,穿着青紫官服,佩戴印绶,带领吏卒纵横显赫,常常遍布天下;一旦有紧急情况,却没有一个肯死战,这实在很奇怪。往年广南发生动乱,大官据守城池、拥兵自保,贼兵到来却没有人敢出击,只是逃跑奔窜,藏伏在草莽之间,躲避兵革的灾祸,以至于蛮夷之人能够在中原横行,人民流离失所,方圆数千里几乎成为废墟,却没有一个官吏死战。国家每年招收天下的士人,士人因饥寒而求取官职离去的,动辄有数百人一批。经过六年考核而没有过失,便又替他们改升爵位、增加俸禄。如果幸而有超群拔类的人才,公卿大臣又可以把他推荐给天子,特别加以宠爱尊贵;在朝廷之间升沉飞跃,不出十年便可以安坐谈笑而成为两制官员。这样的制度,对天下还有什么亏负呢?可是士大夫最终没有人肯奋发起来为国家效力,这是为什么呢?明智圣哲的君主,凭借他的法令来招致天下人;如今天下人反而凭借他的法令来要挟君主。招致在我这里,奔走的人就是别人;招致在别人那里,奔走的人就是我。如今世上的法令,难道不是想用来招致人才吗?任官六七次考核,得到五六个人推荐。凡是这些条件都具备而没有过失,然后便替他改升爵位、增加俸禄。这难道真足以招致人才吗?制定法令却不足以招致人才,那么天下人将反过来凭借我的法令彼此要挟。如今的官吏,考核期满而没有过失,又有推荐,天子难道还能拒绝他吗?势必不得不顺从而授予他爵禄。这样,天子的爵禄就不再是天子的恩惠,而成了天下人的势力。士大夫凭借势力取得爵禄,所以全都不感念上面的恩德。如今天下的权力,反而落入下面;天子的利益,也变成轻易取得、容易获得的东西了。我听说天下有两种弊病:一种是法令紊乱的弊病,一种是法令本身产生弊病的弊病。法令紊乱,就使人纷纷扰扰而无所执持;法令产生弊病,就使人相互牵制而不能自主。古代圣人,法令紊乱就制定法令来救治;法令产生弊病,就用无法可执的办法来承受它。所谓无法,并不是说纵横放肆;而是上位的人抛弃固定的规矩,使天下人没有可以执持的法令来要挟君主,这就叫无法。如今官吏的法令,也不过是自己推荐自己、按考核办事罢了。假使让一两个大臣详细考察一个人的才能与无能,推荐条件具备而考核期满,有才能的就授予官职,没有才能的就搁置不用;即使考核期未满而推荐条件也不具备,只要确实可以任用,也仍然任用他。总之,都要务求使天下人无法预先测度,让官吏没有可以执持的法令来要挟我,把天子的权力和利益收回到上面。这样做,议论的人将认为这是空荡荡地没有法令,大官便容易借机作奸。我听说,只有不作奸的人,才可以任用为大官。假如天下如此广大,却没有一两个可以信任的大臣,那么国家就不是原来的国家了。况且自唐朝末年以来,世上制定法令,开始都致力于防范大臣。唐朝强盛时,用来考察天下士人、调选天下候选官员的办法,都没有固定的法令,而只听从主管官署的意见。这样,下面的人不能用法令要挟上面,上面的人却可以役使下面的人。因此我说:只有有权力的人能够役使别人,只有有利益的人能够取得众人。这一点不可不深入考察。民政设置三老【苏辙】
臣闻王道之至于民也,其亦深矣。贤人君子自洁于上,而民不免为小人;朝廷之间揖让如礼,而民不免为盗贼。礼行于上,而淫僻邪放之风起于下,而不能止,此犹未免为王道之未成也。王道之本,始于民之自喜,而成于民之相爱。而王者之所以求之于民者,其粗始于力田,而其精极于孝悌亷耻之际。力田者,民之最劳而孝弟亷耻者,匹夫匹妇之所不悦强所最劳,而使之有自喜之心;劝所不悦,而使之有相爱之意。故夫王道之成,而及其至于民,其亦深矣。古者天下之灾,水旱相仍,而上下不相保,此其祸起于民之不自喜于力田。天下之乱,盗贼放恣,兵革不息,而民不乐业,此其祸起于民之不相爱,而弃其孝弟亷耻之节。夫自喜,则虽有大劳,而其事不迁;相爱,则虽有强狠之心,而顾其亲戚之乐,以不忍自弃于不义。此二者,王道之大权也。方今天下之人,狃于工商之利,而不喜于农;惟其最愚下之人,自知其无能,然后安于田畆,而不去山林。饥饿之民,皆有盗跖趦趄之心;而闺门之内,父子交忿,而不知反。朝廷之上,虽有贤人,而其教不逮于下。是故士大夫之间,莫不以为王道之逺而难成也。然臣切观三代之遗文,至于《诗》,而以为王道之成,有所易而不难者,夫人之不喜乎此,是未得为此之味也。故圣人之为《诗》,道其耕耨播种之勤,而述其岁终仓廪丰实、妇子喜乐之际,以感动其意。故曰:「畟畟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筥,其饟伊黍,其笠伊纠,其鏄斯赵,以薅荼蓼。」当此时也,民既劳矣,故为之言其室家来馌而慰劳之者,以勉卒其事。而其终章曰:「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秷秷,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杀时犉牡,有捄其角,以似以续,续古之人。」当此之时,岁功既毕,民之劳者得以与其妇子皆乐于此休息,闲暇饮酒食肉,以自快于一岁。则夫勤者有以自忘其勤,尽力者有以轻用其力,而狼戾无亲之人有所慕悦而自改其操。此非独于诗云尔,导之使获其利,而教之使知其乐,亦如是也。且民之性,固安于所乐而悦于所利,此臣所以为王道之无难者也。盖臣闻之,诱民之势,逺莫如近,而近莫如其所与竞。今行于朝廷之中,而田野之民无迁善之心,此岂非其逺而难至者哉?明择郡县之吏,谨法律之禁,刑者布市,而顽民不悛。夫乡党之民,其视郡县之吏,自以为非其比肩之人,徒能畏其用法,而袒背受笞于其前,不为之愧。此其势可以及民之明罪,而不可以及其隠慝。此岂非其近而无所与竞者邪?惟其里巷亲戚之间,幼之所与同戏,而壮之所与共事,此其所与竞者也。臣愚以谓古者郡县有三老啬夫,今可使推择民之孝弟无过,力田不惰,为民之素所服者,为之无使治事,而使讥诮教诲其民之怠惰而无良者。而岁时伏腊,郡县颇置礼焉,以风天下,使慕悦其事,使民皆有愧耻勉强不服之心。今不从民之所与竞而教之,而从其所素畏。夫其所素畏者,彼不自以为伍,而何敢求望其万一?故教天下自所与竞者始,而王道可以渐至于下矣。
其二使人【苏辙】
译我听说,王道施行到民众身上,意义是很深的。贤人君子在上面自我修洁,民众却不免仍有小人;朝廷之中彼此揖让合乎礼仪,民众却不免成为盗贼。礼在上层推行,而淫邪、偏僻、放纵的风气却在下层兴起而不能制止,这还只能说是王道没有完成。王道的根本,开始于民众自己感到喜悦,完成于民众彼此相爱。王者向民众所求的,粗略说从努力耕田开始,精微说则达到孝、悌、廉、耻的境界。努力耕田,是民众最劳苦的事情;孝、悌、廉、耻,又是普通男女并不喜欢、却必须勉强从事的事情。要使他们对最劳苦的事情产生自我喜悦之心,劝导他们从并不喜爱的事情做起,使他们产生彼此相爱的心意。所以王道完成并达到民众之后,意义也是很深的。古代天下灾害不断,水灾旱灾相继,上下不能相互保全,这种祸患起因于民众不因努力耕田而自得其乐。天下动乱,盗贼放纵,战争不止,民众不以自己的事业为乐,这种祸患起因于民众彼此不相爱,抛弃孝、悌、廉、耻的节操。自己感到喜悦,即使有极大的劳苦,也不会改变所从事的事情;彼此相爱,即使有强悍凶狠的心,也会顾念亲戚的欢乐,不忍心让自己陷于不义。这两点,是王道最重要的权柄。如今天下的人习惯于工商利益,却不喜欢农业;只有最愚昧低下的人,知道自己没有其他才能,才安于田地而不离开山林。饥饿的百姓都有像盗跖那样躁动不安的心;闺门之内,父子彼此愤怒,却不知道回头反省。朝廷之上虽然有贤人,但他们的教化不能到达下层。因此士大夫之间无不认为王道遥远而难以实现。然而我仔细考察三代遗留下来的文章,读到《诗经》,便认为王道的完成有容易之处,并不困难。人们不喜欢这种生活,是因为还没有体会到其中的滋味。所以圣人作《诗》,说明耕作、锄草、播种的辛劳,又叙述年终仓廪充实、妇女孩子欢喜的情景,来感动他们的心意。因此说:‘锄头声铿锵,开始到南边的田地劳作;播下各种谷物,果实饱满而富有生机。有人前来探望你,带着方筐和圆筐;送来的饭食是黍米,戴的斗笠系带交错;他的锄头锋利,用来锄除苦菜和蓼草。’在这个时候,民众已经劳累了,所以诗替他们说出妻子儿女来送饭慰劳的话,以勉励他们完成事业。诗的最后一章说:‘苦菜和蓼草腐朽了,黍和稷茂盛了;收获堆积整齐,粮食堆积充盈;高得像城墙,排列得像梳齿,用来打开百座粮仓。’ ‘百座粮仓都装满了,妇女孩子都安宁了;杀掉这头黄牛,牛角弯曲而有光泽;用它来继续祭祀,延续古代先人的事业。’在这个时候,一年的农事已经完成,劳累的民众可以和妻子儿女一起因这次休息而快乐,闲暇时饮酒吃肉,使自己享受一年的成果。这样,勤劳的人便有办法忘记自己的劳苦,尽力的人便觉得使用自己的力量也轻松了;那些凶狠暴戾、没有亲情的人,也会有所羡慕喜爱而自行改变操守。这不只是在《诗经》中这样说,凡是引导民众使他们得到利益、教导他们使他们知道快乐,也都是如此。况且人的本性,本来就安于自己所快乐的事,喜欢自己所得的利益;这就是我认为王道没有什么困难的原因。我听说,诱导民众的势力,远的没有近的有效,近的又没有他们所参与竞争的对象有效。如今在朝廷中施行教化,田野的民众却没有向善的心,这难道不是因为距离太远、难以到达吗?明白选择郡县的官吏,谨慎执行法律禁令,在市场上公开刑罚,顽劣的百姓仍不悔改。乡里百姓看郡县官吏,自认为对方不是与自己地位相当的人,只是害怕他使用法律;即使在他面前袒露后背受鞭打,也不以此为羞愧。这种形势能够使百姓看见公开的罪行,却不能触及他们隐蔽的恶行。这难道不是因为它距离百姓较近,却没有可以与之竞争的对象吗?只有里巷亲戚之间,那些小时候一起游戏、长大后一起做事的人,才是他们所参与竞争的对象。我愚昧地认为,古代郡县设置三老、啬夫,如今可以推举选择那些孝顺兄长、没有过错、努力耕田而不懒惰、平素为百姓所敬服的人;不让他们管理政事,而让他们讥刺、劝诫和教导那些懒惰而没有德行的百姓。每到岁时伏腊,郡县应当适当设置礼仪,以此影响天下,使人羡慕喜爱这种行为,使百姓都产生羞愧、勉力而不愿落后的心情。如今不按照民众所参与竞争的对象来教导他们,却去顺从他们平素所畏惧的对象。对于他们平素所畏惧的人,他们并不把自己看作同类,又怎么敢希望自己能达到其万分之一呢?所以教导天下,应当从民众所参与竞争的对象开始,王道就可以逐渐深入下层了。臣论役使民众【苏辙】
臣闻三代之盛时,天下之人自匹夫以上,莫不务自修洁,以求为君子。父子相爱,兄弟相悦,孝弟忠信之美,发于士大夫之间,而下至于田畆,朝夕从事,终身而不厌。至于战国,王道衰息,秦人驱其民而纳之于耕耘战斗之中,天下翕然而从之。南畆之民而皆争为干戈旗鼓之事,以首争首,以力搏力。进则有死于战,退则有死于将,其患无所不至。夫周秦之间,其相去不数十百年,周之小民皆有好善之心,而秦人独喜于战攻,虽其死亡而不肯以自存。此二者,臣窃知其故也。夫天下之人不能尽知礼义之美,而亦不能奋不自顾以陷于死伤之地,其所以能至于此者,上之人实使之然也。然而闾巷之民刼而从之,则可以与之侥幸于一时之功,而不可以望其久逺。而周秦之风俗皆累世而不变,此不可不察其术也。盖周之制使天下之士孝弟忠信,闻于乡党而达于国人者,皆得以登于有司,而秦之法使其武徤壮勇能斩捕甲首者得以自复其役,上者优之以爵禄,而下者皆得役属其邻里。天下之人知其利之所在,则皆争为之,而尚安知其它?然周以之兴,而秦以之亡,天下遂皆尤秦之不能,而不知秦之所以使天下者,亦无以异于周之所以使天下。何者?至便之势所以奔走天下,万世之所不易也。而特论其所以使之者何如焉耳。今者天下之患,实在于民昏而不知教,然臣以谓其罪不在于民,而上之所以使之者或未至也。且天子之所求于天下者何也?天下之人在家欲得其孝,而在国欲得其忠,兄弟欲其相与为爱,而朋友欲其相与为信,临财欲其思亷,而患难欲其思义。此诚天子之所欲于天下者,古之圣人所欲而遂求之,求之以势而使之自至,是以天下争为其所求,以求称其意。今有人使人为之牧其牛羊,将责之以其牛。羊之肥,则因其肥瘠而制其利害,使夫牧者趋其所利而从之,则可以不劳而坐得其所欲。今求之以牛羊之肥瘠,而乃使之尽力于樵苏之事,以其薪之多少而制其赏罚之轻重,则夫牧人将为牧耶?将为樵耶?为樵则失牛羊之肥,而为牧则无以得赏,故其人举皆为樵而无事于牧。吾之所欲者牧也,而反樵之为得,此无足怪也。今夫天下之人所以求利于上者,果安在哉?士大夫为声病剽畧之文,而治茍且记问之学,曳裾束带,俯仰周旋,而皆有意于天子之爵禄。夫天子之所求于天下者,岂在是也?然天子之所以求之者唯此,而人之所繇以有得者亦唯此,是以若此不可知也。嗟夫!欲求天下忠信孝弟之人,而求之于一日之试,天下尚谁知忠信孝弟之可喜,而一日之试之可耻而不为者?《诗》云:“无言不酬,无徳不报。”臣以为欲得其所求,宜遂以其所欲而求之,开之以利而作其怠,则天下必有应者。今间岁而取天下之才,奇人善士,固宜有起而入于其中。然天下之人不能深明天子之意,而以为所为求之者止于其目之所见,是以尽力于科举,而不知自反于仁义。臣欲复古者孝弟之科,使州县得以与今之进士同举而皆进,使天下之人时获孝弟忠信之利,而明知天子之所欲如此,则天下宜可渐化以副上之所求。然臣非谓孝弟之科必多得天下之贤才,而要以使天下知上意之所在,而各趋于其利,则庶乎不待教而忠信之俗可以渐复。此亦周秦之所以使人之术欤?
其三屯田【苏辙】
译我听说,三代盛盛之时,天下的人从普通百姓以上,没有谁不致力于修养洁身,努力成为君子。父子彼此相爱,兄弟彼此和悦,孝悌忠信的美德在士大夫之间发扬,又下达到田野,早晚从事农作,一生也不厌倦。到了战国,王道衰败停息,秦人驱使百姓,把他们投入耕田和战斗之中,天下人一齐顺从。田野的百姓全都争着从事武器、军旗和战鼓的事业,以头颅争夺头颅,以力量搏斗力量。前进就可能死于战场,后退就可能死于将领之手,祸患无所不至。周、秦之间,相隔不过数十年或上百年,周朝的小民都有向善之心,而秦人却独独喜欢攻战,即使因此死亡,也不肯只求保全自己。这两种情形,我私下知道其中的原因。天下的人不能完全懂得礼义的美好,也不能奋发而不顾一切地陷入死伤之地;他们之所以能够达到这种状态,实在是上面的人使他们如此。然而闾巷百姓若被强迫而跟从,也只能和他们一起侥幸取得一时的功业,却不能指望长久。周、秦的风俗都经历世代而不改变,这其中的办法不可不考察。周朝的制度,使天下士人具备孝悌忠信;凡是在乡里闻名并为国人所知的,都可以登上主管官署。秦朝的法令,则使那些勇武强健、能斩获敌军首级的人得以自行免除徭役;上等的给予爵禄优待,下等的也都可以役使、统领自己的邻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天下人知道利益所在,便都争着去做,哪里还知道其他事情呢?然而周朝凭此兴盛,秦朝却凭此灭亡,天下人于是都责怪秦不能治理,却不知道秦用来役使天下人的办法,同周朝用来役使天下人的办法也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呢?最便利的形势能够使天下人奔走,这是万世不变的道理;只是要看用什么方式役使他们罢了。如今天下的忧患,实在在于百姓昏昧而不知道接受教化;但我认为罪责不在百姓,而在上面役使他们的办法或许还没有做到。况且天子向天下所求的是什么呢?在家中,希望天下人孝顺;在国家中,希望他们忠诚;兄弟之间,希望彼此相爱;朋友之间,希望彼此守信;面对财物,希望他们想到廉洁;遭遇患难,希望他们想到义理。这确实是天子对天下的要求,也是古代圣人所希望并努力求取的。他们用权势去求取,使这些品德自然达到,所以天下人争着去做天子所要求的事情,以求符合他的心意。如今有人让别人替自己放牧牛羊,便拿牛羊的情况来考核他;牛羊肥壮,就根据牛羊肥瘦来决定对牧人的利害,使牧人趋向自己所得的利益并依从它,这样便可以不费力而坐享自己想要的结果。如今如果根据牛羊的肥瘦来考核牧人,却又让他们把全部力气用在砍柴割草上,再按照柴草数量的多少决定赏罚轻重,那么这些牧人究竟是做牧人,还是做樵夫呢?做樵夫,就会使牛羊失去肥壮;做牧人,又没有办法得到奖赏,所以这些人全都去做樵夫,而不再从事牧养。我们所希望的是牧养,他们反而以砍柴为能事,这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如今天下人想从皇帝那里求取利益,究竟依凭的是什么呢?士大夫写作讲究声病、剽窃割取的文章,研究苟且应付、只求记诵问答的学问,拖着衣裾、束着腰带,俯仰周旋,都有意于求取天子的爵禄。天子向天下所求的,难道在这些方面吗?然而天子用来求取人才的只有这些,而人们借此取得利益的也只有这些,所以才会出现这种难以理解的情形。唉!想要寻求天下忠信孝悌的人,却在一天之内的考试中寻找,天下还有谁知道忠信孝悌值得喜爱,而知道一日考试的可耻并不肯去做呢?《诗经》说:“没有一句话不应答,没有一种德行不报偿。”臣认为,要想得到所需要的人才,就应当顺着他们所希望的来寻求;以利益引导他们,激发他们懈怠的志气,那么天下一定会有人响应。如今每隔一年选取天下人才,其中奇异之士、贤能之人,本来就应当有人奋起而进入其中。然而天下人不能深刻明白天子的意旨,以为天子所求的只是眼前所能看见的东西,因此竭力参加科举,却不知道反省自己是否合乎仁义。臣希望恢复古代孝悌科,使州县能够和今天的进士科一样荐举人才,并使他们都能晋用;让天下人不时得到孝悌忠信所带来的利益,并明确知道天子所希望的就是这样,那么天下应当可以逐渐受到教化,以符合皇上的要求。然而臣并不是说孝悌科一定能多得到天下的贤才,只是希望借此使天下人知道皇上的意旨所在,各自奔向这种利益,那么或许不必等待教化,忠信的风俗就可以逐渐恢复。这也是周、秦用来役使人民的方法吗?第三,屯田【苏辙】
臣闻近代以来,天下之变备矣。世之君子,随其破败而为之立法,补苴缺漏,疏剔棼秽,其为法亦已尽矣。而后世之弊,常不为之少息。其法既立而旋亡,其民暂享其利而不能久,因循维持至于今。世承百王之弊,而独受其责,其病最为繁多。而古人已行之遗策,又莫不尽废而不举。是以为国百有余年,而不至于治平者,由此之故也。盖天下之多虞,其始自井田之亡。田制一败,而民事大壊,纷纷而不可止。其始也,兼并之民,众而贫民失职,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富者连阡陌,以势相役,收大半之税。耕者穷饿而不耕者得食,以为不便,故从而为之法曰:「限民名田,贵者无过若干,而贫者足以自养。」此董生之法也。天下之人兼并而有余,则思以为骄奢。骄奢之风行于天下,则富者至有破其赀畜,而贫者处于不若,以争为盗,而不知厌。民皆有为盗之心,则为之上者甚危而难安。故为之法曰:「立制而明等,使多者不得过,而少者无所慕也,以平风俗。」此贾生之法也。民之为性,丰年则食之而无余,饥年则转死于沟壑而莫之救。富商大贾乘其不足而责卖之,以重其灾,因其有余而贱取之,以待其弊。予夺之柄归于豪民,而上不知收。粒米狼戾而不为敛,藜藿不继而不为发。故为之法曰:「贱而官为籴之,以无伤农;贵而官为发之,以无伤民。小饥则发小熟之敛,中饥则发中熟之敛,大饥则发大熟之敛。」此李悝之法也。古者三代之兵,出而为兵,入而为农,出事大壊,纷纷而不可止。其始也,兼并之民,众而贫民失职,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富者连阡陌,以势相役,收大半之税。耕者穷饿而不耕者得食,以为不便,故从而为之法曰:「限民名田,贵者无过若干,而贫者足以自养。」此董生之法也。天下之人兼并而有余,则思以为骄奢。骄奢之风行于天下,则富者至有破其赀畜而贫者,处于不若,以争为盗,而不知厌。民皆有为盗之心,则为之上者,甚危而难安。故为之法曰:立制而明等,使多者不得过,而少者无所慕也,以平风俗。此贾生之法也。民之为性,丰年则食之而无余,饥年则转死于沟壑而莫之救。富商大贾乘其不足而责卖之,以重其灾;因其有余而贱取之,以待其弊。予夺之柄归于豪民,而上不知收。粒米狼戾而不为敛,藜藿不继而不为发。故为之法曰:贱而官为籴之,以无伤农;贵而官为发之,以无伤民。小饥则发小熟之敛,中饥则发中熟之敛,大饥则发大熟之敛。此李悝之法也。古者三代之兵,出而为兵,入而为农。出兵临敌,则国有资粮之储;而兵罢役休,则无复养兵之费。及至后世,海内多故而征伐不息,以为害农,故特设兵以办天下之武士。其始若不伤农者,而要其终,衣食之奉,农亦必受其困。故为之法曰:不战则耕以自养,而耕之闲暇则习为击刺以待冦。至此,赵充国之法也。盖古之遗制,其可以施于今者甚多,而臣不敢复以为说。而此四者,皆天下之所共知而不行者也。夫知之而不行,此其故何欤?臣闻事固有可以无术而行者,有时异事变,无术而不可行者。均民以名田,齐众以立制,是无术而可以直行者也。平籴以救灾,屯田以寛农,是无术而不可行者也。古者贤君在上,用度足而财不竭,损其有余以备民之所不足,而不害于岁计。今者岁入不足以为出国之经费,犹有所不给,而何暇及于未然之备?古者将严而兵易使,其兵安于劬劳,故虽使为农而不敢辞。今者天下之兵,可使执劳者皆不知战,而可与战者皆骄而不可使。衣食丰溢而筋力疲惫,且其平居自处甚倨,而安肯为农夫之事乎?故屯田平籴之利,举世以为不可复者,由此之故也。盍亦思其术矣?臣尝闻之贾人之治产也,将欲有为而无以为资者,不以其所以谋朝夕之利者为之也。盖取诸其不急之处而日蓄之,徐徐而为之,故其业不伤而事成。夫天子之道,食租衣税,其余之取于民者,亦非其正矣。茶、盐、酒、铁之类,此近世之所设耳。夫古之时,未尝有此四物者之用也,而其为国亦无所乏絶。臣愚以为,可于其中择取一焉而置之用度之外,岁以为平籴之资。且其既已置之用度之余,则不复有所顾惜而发之也,轻发之也。轻而后民获其利,其与今之所谓常平者亦已大异矣。抑尝闻之,尝已牧马者不可使之畜豚彘,马彘之相去未能几也,而犹且不可使。今世之兵以为兵募之而欲强之以为农,此其不从固无足怪者。
译臣听说近代以来,天下的变故已经全都出现了。世上的君子随着弊败而为之制定法令,弥补缺漏,疏理剔除混乱污秽,他们所制定的法令也已经很完备了。然而后世的弊病,常常并没有因此稍稍止息。法令刚制定便很快废亡,百姓暂时享受其中的利益却不能长久,只是因循维持到今天。世代承受百王遗留下来的弊病,却独自承受其责任,病弊最为繁多。而古人已经实行过的遗策,也没有不被全部废弃而不再施行的。因此建国一百多年,却不能达到太平治理的境地,原因就在这里。大概天下祸患众多,起初是从井田制的灭亡开始的。田制一败坏,民政就大为崩坏,纷乱不止。起初,兼并土地的人越来越多,贫民失去了职业;贫者没有立锥之地,富者田地连成阡陌,凭势力役使他人,收取大半的税。耕田者穷困饥饿,不耕田的人反而有饭吃。认为这种情况不利,于是制定法令说:“限制百姓占有田地,贵人不得超过若干,贫民则足以养活自己。”这就是董生的法令。天下人兼并土地而有余财,便想用来追求骄奢。骄奢的风气流行天下,富人甚至败尽自己的财产蓄积,而贫人处境更加不如意,于是争相做盗贼,却不知道满足。百姓都有做盗贼的心思,那么居上位统治他们的人就非常危险而难以安宁。因此制定法令说:“建立制度,明确等级,使财物多的人不得超过限度,财物少的人也没有什么可羡慕的,以此平定风俗。”这就是贾生的法令。百姓的天性是,丰年便把粮食吃掉而没有余粮,荒年便接连死于沟壑却没有人救助。富商大贾乘人不足之时强行收买,使灾祸更加严重;又趁人有余粮时压价买入,等待他们陷入困境。给予和剥夺的权柄落到豪强手里,而上层却不知道收回。粮食多得狼藉,却不加以收购储藏;连藜藿都接不上,却不开放粮仓赈济。因此制定法令说:“粮价低时由官府买入,以免伤害农民;粮价高时由官府发售,以免伤害百姓。小饥荒就发放小丰年所积的粮食,中等饥荒就发放中等丰年所积的粮食,大饥荒就发放大丰年所积的粮食。”这就是李悝的法令。古代三代的军队,出则当兵,入则务农;出征时事情一旦大为败坏,便纷乱而不可收拾。起初,兼并土地的人越来越多,贫民失去了职业;贫者没有立锥之地,富者田地连成阡陌,凭势力役使他人,收取大半的税。耕田者穷困饥饿,不耕田的人反而有饭吃。认为这种情况不利,于是制定法令说:“限制百姓占有田地,贵人不得超过若干,贫民则足以养活自己。” 这就是董生的法令。天下人兼并土地而有余财,便想用来追求骄奢。骄奢的风气流行天下,富人甚至败尽自己的财产蓄积,而贫人处境更加不如意,于是争相做盗贼,却不知道满足。百姓都有做盗贼的心思,那么居上位统治他们的人就非常危险而难以安宁。因此制定法令说:“建立制度,明确等级,使财物多的人不得超过限度,财物少的人也没有什么可羡慕的,以此平定风俗。”这就是贾生的法令。百姓的天性是,丰年便把粮食吃掉而没有余粮,荒年便接连死于沟壑却没有人救助。富商大贾乘人不足之时强行收买,使灾祸更加严重;又趁人有余粮时压价买入,等待他们陷入困境。给予和剥夺的权柄落到豪强手里,而上层却不知道收回。粮食多得狼藉,却不加以收购储藏;连藜藿都接不上,却不开放粮仓赈济。因此制定法令说:“粮价低时由官府买入,以免伤害农民;粮价高时由官府发售,以免伤害百姓。小饥荒就发放小丰年所积的粮食,中等饥荒就发放中等丰年所积的粮食,大饥荒就发放大丰年所积的粮食。”这就是李悝的法令。古代三代的军队,出则当兵,入则务农。出兵面对敌人时,国家有资粮储备;军队停止作战、徭役结束时,也不再有供养军队的费用。到了后世,四海多有变故,征伐不停,认为这样会危害农业,所以特意设置军队来承担天下武士的职责。开始看来似乎不伤害农业,但推究到最后,军人的衣食供给,农民也必然要承受其困扰。因此制定法令说:“不作战时就耕田以自我供养,耕作的闲暇则练习搏击刺杀,以等待敌寇。”这就是赵充国的法令。古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可以施行于今天的很多;臣不敢再逐一加以论说。这四种制度,都是天下人共同知道却不肯实行的。知道却不实行,这是什么缘故呢?臣听说,事情有的可以不凭方法便实行,有的由于时势不同、事变复杂,没有方法就不能实行。用名田制使百姓均等,用等级制度整齐众人,这是不需要特别方法便可以直接实行的事。平籴以救济灾荒,屯田以宽减农民负担,这是没有条件便无法实行的事。古代贤明君主在上,费用充足而财用不会枯竭,减损有余的部分来准备百姓不足之需,也不妨害一年的经费。如今每年的收入还不足以支付国家的经费,尚且有所不足,又哪里有空闲顾及未然的储备呢?古代将领严明而军队容易驱使,士兵安于劳苦,所以即使让他们务农也不敢推辞。如今天下的军队,可以让他们服劳役的都不懂作战,而可以作战的又都骄傲而不能役使。他们衣食丰足,筋力却已经疲惫,而且平日自处十分傲慢,哪里肯做农夫的事情呢?所以屯田、平籴的好处,世人都认为不能恢复,原因就在这里。为什么不也思考一下解决的方法呢?臣曾听说商人经营产业,将要有所作为却没有资本,不会拿平日谋求朝夕利益的资金来做,而是从不急用的地方取出,天天积蓄,慢慢经营,所以产业不受损害而事情能够成功。天子所奉行的道理,是收取租税来供食供衣;除此之外从百姓那里取得的,也不是正当的收入。茶、盐、酒、铁一类,是近世才设置的赋税。古代从来没有依靠这四种物品取得收入,却也不曾使国家有所匮乏。臣愚见,可以从其中选择一种,置于日常经费之外,每年作为平籴的资金。既然已经把它置于日常经费以外,发放时就不必再顾惜,也应当轻易发放。发放轻便,百姓才能得到利益;这和如今所谓常平仓的做法已经大不相同了。臣又曾听说,曾经牧养过马的人,不能让他去蓄养猪,因为马和猪相距并不远,却仍然不能让他这样做。如今世上的军队,本来是以军队招募的,却想强迫他们务农,他们不服从,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今欲以兵屯田,盖亦告之以将屯田而募焉。人固有无田以为农而愿耕者,从其愿而使之,则虽劳而无怨。茍屯田之兵既多而可用,则夫不耕而食者,可因其死亡而勿复补,以待其自衰矣。嗟夫,古之人其制天下之患,其亦已略尽矣,而其守法者常至于怠惰而不举,是以世之弊常若近起于今者,而不求古之遗法而依之以为治,可不大悲矣哉!
其四役游民【苏辙】
臣闻三代之时,无兵役之忧。降及近世,有养兵之困,而无兴役之患。至于今而养兵兴役之事,皆不得其当,而可为之深忧。盖古者兵出于农,而役出于民。有农则不忧无兵,而有民则不忧无役。五口之家,常有一人之兵;而二十岁之男子,岁有三日之役。故其兵强而费不増,役起而人素具。虽有大兵大役,而不忧事之不集。至于兵罢役休,而无日夜不息之费。其后周衰,井田破壊,陵夷至于末世,天下无复天子之田,皆民之所自有。天下之民不食天子之田,是故独赋其税,而不任之以死伤战斗之患。天子有养兵之忧,而天下无攻守劬劳之民,以为大忧。故调其财以为养兵之用,而天下之役,凡其所以转输漕运营建兴筑之事,又皆出于民。当此之时,民之所以供上之令者三:曰租,曰调,曰庸。租者,地之所当出;调者,兵之所当费;庸者,岁之所当役也。故使之纳粟于官,以为田之租;人入布帛,以为兵之调;岁役其力,不役则出其力之所直,以为役之庸。此三者,农夫皆兼为之,而游惰末作之民,亦不免于庸调。运重漕逺,天子不知其费,而一出于民。民岁役二旬,而不役者当帛六十尺。民亦不至于大苦。故隋唐之间,有养兵之困,而无兴役之患。此其为法,虽不若三代之兵不待天子之养,然天下之役犹有可頼者,皆民为之也。及其后世,又不能守,乃始变法而为两税,以至于今天下非有田者不可得而使,而有田者之役亦不过奔走之用,而不与天下之大事。天下有大兴筑,有大漕运,则常患无以为使。故广募冗兵,以供力役之急。不知击刺战陈之法,而坐食天子之俸。由是国有武备之兵,而又有力役之兵。此二者其所以奉养之具,皆出于农也。而四海之游民无尺寸之庸调,为农者常使阴出古者游民之所入,而天子亦常兼任养兵兴役之。大患,故夫兵役之弊,当今之世可谓极矣。臣愚以为,天子平日无事而养兵不息,此其事出于不得已。惟其干戈旗鼓之攻,而后可使任其责。至于力役之际,挽车船,筑宫室,造城郭,此非有死亡陷败之危,天下之民诚所当任而不辞。不至以累兵革之人,以重费天子之廪食。然当今之所谓可役者,不过曰农也,而农已甚困,盖常使尽出天下之费矣。而工商技巧之民与夫游闲无职之徒,常徧天下,优游终日而无所役属。盖周官之法,民之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今可使尽为近世之法,皆出庸调之赋。庸以养力役之兵,而调以助农夫养武备之士。而力役之兵可因其老死疾亡,遂勿复补,而使游民之丁代任其役,如期而止,以除其庸之所当入。而其不役者,则亦收其庸,不使一日而阙。盖圣人之于天下,不惟重乎茍亷而无所求,唯其能缓天下之所不给,而节其太幸,则虽有取而不害于为义。今者虽能使游民无劳苦嗟叹之声,而常使农夫独任其困,天下之人皆知为农之不便,则相率而事于末。末众而农衰,则天子之所独任者愈少而不足于用。故臣欲收游民之庸调,使天下无侥幸茍免之人,而且以纾农夫之困。茍天下之游民自知不免于庸调之劳,其势不耕则无以供亿其上,此又可驱而归之于南畆。要之十岁之后,必将使农夫众多而工商之类渐以衰息。如此而后使天下举皆从租庸调之制,而去夫所谓两税者,而兵役之忧可以稍缓矣。
其五制外兵【苏辙】
译如今想让军队屯田,大概也应当明确告诉他们将要屯田,然后再招募。确实有人没有田地可耕却愿意务农,顺从他们的愿望而任用他们,那么即使劳苦也不会怨恨。如果屯田的军队已经很多并且可以使用,那么那些不耕田却领取粮食的人,就可以随着他们死亡而不再补充,等待这种人自行减少。唉,古人用来制止天下祸患的办法,大概已经大体穷尽了;可是后世守着法令的人常常懈怠而不施行,所以世上的弊病总好像是近来才产生的。如果不寻求古代遗法并依照它来治理,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第四,役使游民【苏辙】臣听说三代时期,没有兵役的忧患。到了近世,有供养军队的困境,却没有兴发徭役的祸患。到了今天,养兵和兴役两件事都失当,实在值得深切忧虑。古代军队出自农民,徭役出自百姓。有农民,就不担心没有军队;有百姓,就不担心没有徭役。五口之家,常有一人服兵役;二十岁的男子,每年服三日徭役。所以军队强盛而费用不增加,徭役兴起时人员本来就具备。即使有大的战争、大的徭役,也不担心事情不能完成。等到战争停止、徭役结束,也没有日夜不断的供养费用。后来周朝衰落,井田制毁坏,逐渐发展到末世,天下不再有天子的田地,全都成为百姓自己拥有的土地。天下百姓不食用天子的田地,所以只向他们征收赋税,却不让他们承担战斗中死亡受伤的祸患。天子有供养军队的忧虑,而天下没有承担攻守劳苦的百姓,这成为最大的忧患。因此调取财物作为养兵费用;天下的徭役,凡是转运、漕运、营造、修建等事务,又都由百姓承担。当时百姓供奉上令的方式有三种:叫作租、调、庸。租,是土地应当缴纳的;调,是军队应当耗费的;庸,是每年应当服的徭役。因此让他们把粮食交给官府,作为田租;每个人缴纳布帛,作为军队的调;每年役使他们的劳力,不服役的就缴纳其劳力所值的钱,作为徭役的庸。这三项,农民都要兼备承担;游惰和从事末业的人,也不能免除庸调。运输沉重,漕运遥远,天子不知道其中的费用,而一概由百姓承担。百姓每年服役二十天,不服役的应当缴纳帛六十尺。百姓也不至于非常困苦。因此隋、唐之间,有供养军队的困境,却没有兴发徭役的祸患。这种制度虽然不如三代的军队不需天子供养,但天下的徭役仍有可以依靠之处,因为都由百姓承担。到了后世,又不能守住这种制度,于是开始变法实行两税,以至于今天,天下没有田地的人不能征发,而有田地的人的徭役也不过是奔走供使,不再参与天下的大事。天下一旦有大规模营造修建、大规模漕运,就常常忧虑没有人可以役使。因此广泛招募冗余军兵,以供应急需的劳役。他们不知道击刺、战阵的方法,却坐享天子的俸禄。于是国家既有备战的军队,又有服劳役的军队。这两种军队的供养费用,全都出自农民。然而四海的游民没有分毫庸调,务农者却常常暗中承担古代游民所应缴纳的负担,天子也常常同时承担养兵和兴役这两大忧患。所以兵役的弊病,在当今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臣愚见,天子平日无事却不停地养兵,这是出于不得已;只有在干戈旗鼓、发生战争时,才可以让军队承担这种责任。至于劳役之时,拉车船、筑宫室、建城郭,这些事情没有死亡、陷败的危险,天下百姓本来就应当承担而不推辞,不应让军队承担,从而加重天子仓廪粮食的费用。然而如今所谓可以役使的人,不过是农民,而农民已经十分困苦,因为一直在承担天下的大部分费用。至于工商技艺之民以及游荡闲散、没有职业的人,却遍布天下,整日安闲游乐而没有任何劳役归属。按照《周官》的制度,没有职业的人要出夫家之征;如今可以让他们都按近世的制度缴纳庸调之赋。用庸来供养服劳役的军队,用调来帮助农夫供养备战的士兵。服劳役的军队可以因年老、死亡、疾病、逃亡而不再补充,改由游民中的成年男子代替承担其徭役,期限届满便停止,以免除他们本应缴纳的庸。至于不服役的人,也照样收取他的庸,不使一天有所缺漏。圣人治理天下,不只是看重廉洁而不取一物,更重要的是能够缓解天下不足之处,节制那些过分幸运的人;这样即使有所取,也不妨害行义。如今虽然能使游民没有劳苦叹息之声,却常常只让农民独自承担困苦,天下人都知道务农不利,便相率去从事末业。末业人数增多而农业衰退,天子所能独自承担的赋税就更加少而不足使用。因此臣希望征收游民的庸调,使天下没有侥幸逃免的人,同时也缓解农民的困苦。如果天下游民知道自己不能免除庸调的劳苦,那么他们势必不耕田就无法供给其上,因而又可以驱使他们回到田亩。总而言之,十年之后,一定会使农民增多,而工商等类逐渐衰减。这样以后,使天下全都实行租庸调制度,废除所谓两税,兵役的忧患就可以稍稍缓解了。第五,制约外兵【苏辙】
臣闻天下有二病,好战则财竭而民贫,畏战则多辱而无威。欲民之无贫,则无疾夫无威;欲君之无辱,则无望乎财之不竭。此二患者,天下未尝兼有也。古之人君,各从其所安而处其偏,是以不获全享其利,而亦未尝兼受其病者。昔匈奴之于汉,可以见矣。文景之世,天下治安,民至老死不知征役之劳,府库盈溢,其赋于民者三十而取一,可谓至盛矣。然而匈奴傲慢侵侮至甚,不逊输金缯,纳锦绣,天子之至辱也。而文景不以为意,以求全其民。至于武帝,不忍数世之忿,尽天下之鋭而攻之,辟地千里,斩馘百万,匈奴之民死者大半,洗除先帝之宿耻,而夸大中国之气,得志满意无以加矣。而内自疲弊,中民之家大抵皆破,无复千金之戸。此二者皆有所就其成功,是以有所忍而不顾。而智者之论,已谓非中国之长筭矣。今者中国之弊,在于畏战,畏战故多辱矣,而民又不免于贫,无就其利而偏被其害。重赋厚敛,以为二边之赂,国辱而民困。盖今世之病已极矣。贤人君子竭其智虑,以求安其民,而常为追呼之所扰。天子欲使其泽下布四海,而海内常为转输之所困。此其弊盖有原矣。二边之赂不絶,是以天下之赋敛虽知其甚重而不可轻,天下之赋敛甚重而不可轻,是以天下之民虽知其甚困而不可得而安也。故臣于民政之终,而特备论其要云。盖方今天下之议,莫不以为二边之赂不可去也。独其勇者则曰:宁战而无赂,战未必败,而赂必至于困乏。臣窃以为此古之汉武帝、唐太宗坚忍而不顾者,足以行之,然亦有所犯天下之至危。何者?吾民之不战久矣,用不战之民而待必战之敌,窃恐世俗之难之也。夫古者霸王之臣,因败而成功,转祸而为福,若反复手之间耳。桓公见胁于曹沬,欲背其盟,管仲因而信之,以自结于诸侯。桓公袭蔡本以诛少姬之罪,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之不入,而诸侯大服,臣窃韪之。方今二邉之赂,虽有所不得已而然者,然其势偶有似夫战国之际,以谋相倾而阴相溃者,是故臣欲因而成之,以潜破二邉之国。古语有之曰:「将欲取之,必固予之。」昔者晋之取虞,越之取吴,冒顿之取东胡,石勒之取王俊,此四者皆其予之之力也。夫邻国之患,唯其相忌而相伺,以不敢相易,是以其虑详密而难图。今夫中国之不竞,亦已久矣,彼其相视以为无能为者,非一日也,然犹未肯释然而无疑。夫惟释然而无疑,而后其国可取。今吾犹有所龃龉于其间,彼以吾为犹有不服之心,是以君臣相视而未敢懈。盖古之英雄,能忍一朝之忿,而全百世之利。臣以为当今之计,礼之当加恭,待之当加厚,使者之往,无求以言胜之,而其使之来者,亦无求以言犯之,凡皆务以无逆其心,而阴惰其志,使之深乐于吾之贿赂,而意不在我。而吾亦自治于内,搜兵■〈扌东〉马,择其精鋭而损其数,以外见至弱之形,而内收至强之实,作内政以寓军令,凡皆务以自损吾强大之势,而见吾衰弱之状,使之安然无所顾忌,而益以怠傲。不过数年,彼日以无备,而吾日以充实,彼犹将以吾为不足与也,而有无厌之求,彼怠而吾愤,彼骄而吾怒,及此而与之战,此所谓败中之胜,而弱中之强者也。嗟夫,方今之事,其势亦有二而已矣。能奋一朝之劳,而尽力以攻之,则其后可以大安,而其始也不免有岁月之勤;能忍一朝之辱,而自损以骄之,则其后可以骤胜,而其始也不免有岁月之耻。此二策者,皆足以谋人之国,败人之兵,而有胜矣。而臣窃谓今世之所安者,必其予之而骄之者也。嗟夫,智能攻之,则以洗天下之大惭;不能攻之,则骄之而图其后,未有不能攻之又不能骄之,而拱手以望。其成功者,方今每岁委百万之资以予人,而不能使人无疑;其有不服之心,罄竭四海,而其终不能以成事。特幸其一时之安,而欲得其间隙之际以治天下。天下安可得而治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九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进策四
叙燕【宋尹洙】
译臣听说天下有两种弊病:喜好战争,就会财用枯竭而百姓贫困;畏惧战争,就会屡受侮辱而没有威势。想使百姓不贫困,就不能不担心没有威势;想使君主不受侮辱,就不能指望财用不枯竭。这两种祸患,天下从未能够同时避免。古代君主各自按照所安于的方面处置,因此不能完全享有一方的利益,却也从未同时承受两方面的祸患。从前匈奴对汉朝的情形,可以看出这一点。文帝、景帝时期,天下安定,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知道征役的劳苦,府库充盈,向百姓征税三十取一,可以说达到了极盛。然而匈奴傲慢侵侮,到了极点,不肯进贡金帛、献纳锦绣,这是天子所受的奇耻大辱。文帝、景帝却不把它放在心上,以求保全百姓。到了武帝,不能忍受数代积累的愤恨,竭尽天下精锐去攻打匈奴,开拓土地千里,斩杀俘获数以百万计,匈奴百姓死去大半,洗雪先帝长期的耻辱,壮大中原的气势,志愿满足,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了。然而国内也因此疲敝,中等百姓之家大多破产,再没有资产千金的人家。这两种做法都各自取得了成功,所以各有能够忍受而不顾惜之处。但有识之士的议论,早已认为这不是保全中原的长久策略。如今中原的弊病在于畏惧战争,畏惧战争所以屡受侮辱,而百姓又不能免于贫困,既没有得到畏战的利益,反而片面承受了它的祸害。赋税沉重、搜刮丰厚,用来作为两边的贿赂,国家受辱而百姓困苦。如今世上的弊病已经到了极点。贤人君子竭尽智虑,想使百姓安定,却常常受到追呼催逼的扰乱。天子想让恩泽遍布四海,海内却常常被转运输送困扰。这种弊病大概有它的根源。两边的贿赂不断,所以天下的赋税即使知道太重,也不能减轻;天下赋税太重而不能减轻,所以天下百姓即使知道太困苦,也无法得到安定。因此臣在论述民政的最后,特意把其中的要点详细说出来。如今天下的议论,无不认为两边的贿赂不能停止。只有勇敢的人说:“宁可作战也不要送贿赂;战争未必失败,而送贿赂一定会使国家困乏。”臣私下认为,这像古代汉武帝、唐太宗那样坚忍而不顾后果的做法,确实可以实行,但也会触犯天下最危险的境地。为什么呢?我国百姓已经长期不作战了,用长期不作战的百姓去对待必然作战的敌人,臣私下恐怕世俗会认为困难。古代霸王之臣,能够因失败而取得成功,转祸为福,仿佛反掌之间一样。桓公在曹沬的胁迫下订立盟约,后来想背弃盟约,管仲却借此使他守信,以此在诸侯中树立信誉。桓公袭击蔡国,本来是为了惩罚少姬的罪过,管仲便借机攻打楚国,责备楚国不进贡包茅,于是诸侯都非常顺服,臣私下认为这是值得赞许的。如今两边的贿赂,虽然有不得已的原因,但形势偶然有些像战国时期:各国用谋略相互倾轧,暗中彼此削弱。因此臣想借此成就我们的谋划,暗中攻破两边的国家。古语说:“想要取得它,必先暂且给它。”从前晋国取得虞国,越国取得吴国,冒顿取得东胡,石勒取得王俊,这四件事都是靠先给对方利益而成功的。邻国的祸患,在于彼此猜忌、互相窥伺,不敢轻易相互替代或吞并,所以谋虑周密而难以图取。如今中原不能与人争胜,也已经很久了;他们把我们看作没有什么作为,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然而仍然不肯完全放下戒心。只有他们彻底放心而不再怀疑,之后才可以取得他们的国家。如今我们之间仍有一些龃龉,他们认为我们还怀有不服之心,所以君臣彼此戒备,不敢懈怠。古代英雄能够忍受一时的愤怒,以保全百世的利益。臣认为,当今的策略是礼节应当更加恭敬,接待应当更加优厚;使者前去,不要寻求在言辞上胜过对方,对方使者到来,也不要寻求用言辞触犯他;一切都务求不违逆他们的心意,暗中使他们志气懈怠,让他们深深乐于接受我们的贿赂,而心思不再放在我们身上。同时我们也在国内整顿自己,搜集兵器、■〈扌东〉马,挑选精锐而减少军队数量,对外显出极度衰弱的形势,对内却积蓄极其强大的实力;实行内政而寄寓军令,一切都务求削弱我们强大的势头,显出衰弱的样子,使他们安然无所顾忌而更加懈怠骄傲。这样不过几年,他们一天比一天没有戒备,而我们一天比一天充实;他们还将认为我们不值得与之较量,于是提出无休止的要求。到那时,他们懈怠而我们愤怒,他们骄傲而我们恼怒,等到时机成熟再同他们交战,这就是所谓在失败中取得胜利、在弱势中形成强大的办法。唉,如今的事情,形势也不过有两种罢了:能够奋力承受一时的劳苦,竭力进攻他们,那么以后可以获得大安,但开始时免不了要辛劳多年;能够忍受一时的耻辱,主动示弱使他们骄傲,那么以后可以迅速取胜,但开始时免不了要蒙受多年的耻辱。这两种策略,都足以谋取别人的国家、击败别人的军队,并且取得胜利。臣私下认为,当今最安稳的办法,一定是先给他们利益,使他们骄傲。唉,如果有智谋能够攻打他们,就应当借此洗刷天下的大耻辱;如果不能攻打他们,就应当使他们骄傲,谋求日后的取胜。不能攻打他们,又不能使他们骄傲,却拱手等待,是没有这种道理的。至于所谓已经取得成功的做法,如今每年拿出百万资财送给别人,却不能使别人不再怀疑;他们怀有不服之心,使四海财力耗尽,最终仍不能成事。只是侥幸得到一时的安定,却想等到其中出现间隙时再治理天下。天下怎么能够这样得到治理呢?《文章辨体汇选》第一百九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一百九十六卷 (明)贺复征编 ○进策四 《叙燕》【宋·尹洙】
战国世,燕最弱。二汉叛臣,持燕挟虏,蔑能自固。以公孙伯珪之强,卒制于袁氏。独慕容乘石虎乱,乃并赵。虽胜败异术,大概论其强弱,燕不能加赵。赵、魏一则,燕固不敌。唐三盗连衡百余年,敌未尝越燕侵魏、赵。是燕独能支敌也。自燕覆于敌,敌日炽。大显德世,虽复三关,尚未尽燕南地。国初,敌与并合,势益张。然止命偏师备御,师伐蜀,伐吴,泰然不以两河为顾。是赵、魏足以制敌明矣。并冦既平,悉天下鋭,专力于敌,不能攘尺寸地。顷尝以百万众驻赵、魏,讫敌退,莫敢抗。世多咎其不战,然我众负城,有内顾心,战不必胜,不胜则事亟矣。故不战未当咎也。原其弊,在兵不分。设兵为三壁于争地,掎角以疑其兵,顿坚城之下,乘间夹攻,无不胜矣。盖兵不分有六弊:使敌畜勇以待战,无他支梧,一也;我众则士怠,二也;前世善将兵者必问几何,今以中才尽主之,三也;大众傥北,彼遂驱逐,无复顾忌,四也;重兵一属,根本虚弱,纎人易以干说,五也;虽委大柄,不无疑贰,复命贵臣监督,进皆繇中御,失于应变,六也。兵分则尽易其弊,是有六利也。胜败兵家常势,悉内以击外,失则举所有以弃之。苻坚淝水,哥舒翰潼关,是也。是则制敌在谋,不在众。以赵、魏、燕南,益以山西民,足以守,兵足以战,分而帅之,将得专制。就使偏师挫衂,它众尚奋,讵能系国安危哉?故师覆于外而根本不摇者,善败也。昔者六国,有地千里,师败于秦,散而复振,几百战犹未及。其都守国之固也。陈胜、项梁举关东之众,朝败而夕灭,新造之势也。以天下之广,谋其国,不若千里之固,而袭新造之势,徼幸于一战,庸非惑哉?兵久弭,士大夫诵圣,谓百世不复用,非甚妄者不谈。然兵果废则已,倘后世复用之,鉴此少以悟世主,故迹其胜败云。
兵制【尹洙】
今之契丹地,兼燕、凉,然强大之势未过乎前世。中国士卒专力武事,非若古者藉兵于民,农战兼用者也。是中国兵胜于古,契丹不胜于古也。古者中国臣服四裔,而役属者有之,给缯帛以懐来者有之,与之战或胜或负者有之。今厚赂以厌其求,惟恐不及,或与之较,未尝一胜焉。其故何哉?非敌人之兵强,非中国之兵弱,法制之失也。何谓法制之失?以吏事而制戎事也。为今而言,策之长在战与守,策之失在御与救。废策之长,用策之失,所以亟败也。假以敌事言之,若闻其将冦我境,我之大将不计敌众寡之势,不论战迟速之利,必分兵御之。御之不胜,制令者曰:“吾知出兵而已。”行者曰:“吾知奋命而已。”朝廷必薄其责,议者亦置其罪。茍不御之,虽全其师,朝廷诛其逗留,议者称其畏懦,此所以必御之也。若闻一城被围,不计受攻之急缓,不论城垒之坚脆,必尽鋭救之。救之不胜,制令者曰:“吾知救之而已。”行者曰:“吾知死之而已。”朝廷必薄其责,议者亦置其罪。茍不救之,虽城获全,朝廷咎其不进,议者言其坐观,此所以必救之也。御与救非将之罪也,以吏事制戎事,法制之失也。或曰:“御亦战也,救亦战也,御与救皆为失策,何谓战为长策也?”夫御与救非利战,不得已而战也,非我利则敌之利也。所谓战者,我利则战,不利则不战,先计而后战者也。先计而后战,鲜不胜矣。不幸而不胜者,将之罪也。然则中国之为守备久矣,何得谓守为长策而废不用也?所谓守者,方面之守,非一堡一障之守也,非尺寸之地之守也。今敌入吾地,不计众寡利害而御之;敌围吾城,不计坚脆急缓而救之。御之必败,救之必败,兵溃于外,民溃于内,失所以为守矣。守方面者异于是,使城自守,毋望救兵之出,盖兵不出则势不分,势不分则有以待之。夫待之者,不战则敌疑。作战则敌惧,必战则敌北。能守,所以办战;能战,所以济守。明战守之利,而不得志于夷狄者,未之有也。
资格【孙洙】
译战国时期,燕国最为弱小。西汉、东汉的叛臣,挟持燕地、依仗胡虏,燕国几乎不能自保。以公孙伯珪那样的强势,最终仍受制于袁氏。只有慕容氏乘石虎之乱,才兼并了赵国。虽然胜败的策略不同,但大体论其强弱,燕国不能超过赵国。赵、魏联合,燕国本来就敌不过。唐代三镇盗贼相互连结一百多年,敌人从未越过燕地侵入魏、赵。这说明燕国独自能够抵挡敌人。自从燕地被敌人攻陷,敌势日益强盛。大显德年间,虽然重新收复三关,仍未完全收复燕南之地。国初,敌人与并州联合,势力更加张大。然而朝廷只命偏师防御,军队去攻伐蜀、吴,安然不把两河放在心上。这说明赵、魏足以制约敌人。等到并州敌寇已经平定,集中天下精锐,专力攻敌,却不能夺取尺寸之地。不久前曾经以百万大军驻扎在赵、魏,直到敌人退去,也没有人敢于抵抗。世人大多责怪没有出战,然而我军背靠城池,心中有后顾之忧;出战未必胜利,一旦不胜,事情就危急了。因此不出战不能算作过错。推究其弊病,在于军队没有分开部署。如果在争夺之地设置三面军营,彼此形成掎角之势,使敌军疑惧;在坚城之下停驻,乘敌空隙从两面夹攻,没有不胜的。军队不分有六种弊病:使敌人蓄积勇气等待交战,没有其他部队牵制,这是第一;我军人数过多,士卒便懈怠,这是第二;前代善于统率军队的将领必定先询问军队数量,如今却让中等才能的人完全掌管,这是第三;大军一旦败逃,敌人便乘势驱逐,不再有任何顾忌,这是第四;重兵集中在一处,根本便空虚薄弱,浅薄之人容易借机游说干预,这是第五;即使把大权交给将领,也难免产生猜疑和离心,又派尊贵大臣监督,进退都由朝廷从中控制,因而失去应变能力,这是第六。军队分开部署,就能完全改变这些弊病,因此有六种好处。胜败是兵家常有的情势,如果把国内全部力量用来攻打国外,失败便会把所有力量一并丢掉。苻坚在淝水、哥舒翰在潼关,就是这样。可见制胜敌人依靠谋略,不在于兵多。以赵、魏、燕南之地,再加上山西百姓,足以防守;军队足以作战,分开部署并分别统率,将领就能专断处理。即使一支偏师受挫,其他军队还可以奋战,哪里会使国家安危系于一处呢?所以军队在外失败而根本没有动摇,是善于处理失败。过去六国拥有千里土地,军队败于秦国后,仍能散而复振,交战几百次还没有被秦完全攻取;这是因为它们的都城和守国根基牢固。陈胜、项梁率领关东军队,早晨失败,晚上便灭亡,这是新建立的势力。以天下的广大来谋划保卫国家,却不如千里之地的坚固,反而袭取新建势力的形态,把希望寄托在一战的侥幸上,难道不是糊涂吗?军队长期停止使用,士大夫诵读圣贤之书,说后世百代都不会再用兵;不是极其荒诞的人,甚至不愿谈论军事。然而如果军队确实废弃了,那也就罢了;倘若后世还要重新用兵,便可以把这些事情作为鉴戒,使它稍微启发当世君主,所以我考察并记述它的胜败。《兵制》【尹洙】如今契丹的土地兼有燕、凉之地,但其强大的势力并没有超过前代。中原士卒专心从事军事,不像古代那样从百姓中征集军队,兼顾农业和战争。因此中原的军队胜过古代,契丹却没有胜过古代。古代中原使四方异族臣服,有的使其服役归属,有的供给缯帛以安抚招来,有的与之交战而有胜有负。如今却用丰厚的贿赂来满足他们的要求,只怕还不能满足;即使有时同他们较量,也从未取胜。这是什么缘故呢?不是敌人的军队强,也不是中原的军队弱,而是法制失误。什么叫法制失误?就是用处理政务的办法来制约军事。就今天而言,策略的长处在于作战和防守,策略的短处在于被动防御和救援。废弃策略的长处,采用策略的短处,所以很快失败。假设从敌情来说,如果听说敌将要侵犯我国边境,我国大将不考虑敌我众寡的形势,也不论作战迟速的利弊,就一定分兵去防御。防御失败后,发号施令的人说:“我只知道出兵罢了。”出兵的人说:“我只知道奋勇效命罢了。”朝廷一定会减轻对他的责罚,议论的人也会放过他的罪过。如果不去防御,即使保全了军队,朝廷也会诛罚他逗留不进,议论的人也会称他畏惧怯懦,这就是必然要防御的原因。如果听说一座城池被围困,不考虑敌人攻势的急缓,也不论城垒的坚固脆弱,就一定竭尽精锐去救援。救援失败后,发号施令的人说:“我只知道救援罢了。”出兵的人说:“我只知道战死罢了。”朝廷一定会减轻对他的责罚,议论的人也会放过他的罪过。如果不去救援,即使城池得以保全,朝廷也会责怪他不进兵,议论的人也会说他坐视不救。这就是必然要救援的原因。防御和救援并不是将领的罪过,而是用处理政务的办法制约军事,是法制的失误。有人说:“防御也是作战,救援也是作战;防御和救援都是错误策略,为什么说作战是上策呢?”防御和救援并不是为了有利于作战,而是不得已才作战;这不是我们的利益,就是敌人的利益。所谓作战,是对我方有利便作战,不利便不作战,先谋划再作战。先谋划再作战,很少有不胜的。万一不能取胜,那才是将领的罪过。然而中原实行防守已经很久了,怎么能说防守是上策,却又废弃不用呢?所谓防守,是守卫一方地域,不是守一座堡垒、一处关隘,也不是守住一尺一寸的土地。如今敌人进入我国土地,不考虑敌我多少和利害便去防御;敌人包围我国城池,不考虑城池坚固脆弱、形势急缓便去救援。防御必败,救援必败,军队在外溃败,百姓在内溃散,也就失去了防守的意义。守卫一方地域却不是这样:应当让城池自行防守,不要指望救兵出动。因为军队不出动,形势就不会分散;形势不分散,便有办法等待和应付敌人。所谓等待敌人,不交战,敌人就会疑惧;一旦交战,敌人就会害怕;必须决战时,敌人就会败逃。能够防守,才能进行作战;能够作战,才能助成防守。明白作战和防守的好处,却仍不能在夷狄面前取得志愿的,从来没有这种事。《资格》【孙洙】
三代而下,选举之法,何纷纷乎?其法始得者,终必失也。故孝亷之始得也,人务本行也;其终失也,计口缪举也。辟署之始得也,人乐自修也;其终失也,流竞成俗也。限年之始得也,敦德养器也;其终失也,少成不贵也。九品之始得也,家举人与也;其终失也,爱憎在吏也。清议之始得也,名实相尚也;其终失也,浮伪相沮也。铨选之始得也,权不外假也;其终失也,美恶同流也。故孝亷失之缪,辟举失之诡,限年失之同,九品失之伪,清议失之浮,铨选失之杂。是六者之法,皆足以救一时,而不足以通百世也。故始终而各有得失焉。今始终一切皆失者,其国家资格之法乎?臣请言其弊:今贤材之伏于下者,资格阂之也;职业之废于官者,资格牵之也;士之寡亷鲜耻者,争于资格也;民之困于虐政暴吏,资格之人众也。万事之所以抏弊,百吏之所以废弛,法制之所以颓烂决溃而不之救者,皆资格之失也。惟天之生大贤大徳也,非以私厚其人,将使之辅生民之治者也;惟人之有大材大智者,非以独乐其身,将以振生民之穷者也。今小人累日而取贵仕,君子侧身而困卑位,贤者戴不肖于上,而愚者役智者于下也。爵不考徳,禄不授能,故曰:“贤材之伏于下者,资格阂之也。”才足以堪其任,小拘岁月而防之矣;力不足以称其位,増累考给而得之矣。所得非所求也,而求非所任也。位不度力,功不索实,故曰:“职业之废于官者,资格牵之也。”今夫计岁阀而争年劳者,日夜相斗也。有司躐一名,差一级,则摄衣而羣争愬矣。其甚者,或懐黄勅而置于丞相之前也。其行义去市贾者,亡几耳。故曰:“士之寡亷鲜耻者,争于资格也。”来而暴一邑,既岁满矣,又去而虐一州也。非以赃败至死不黜,虎吏劘牙而食于民,贤者郁死于岩穴,而赤子不得爱其父母也。故曰:“民之困”于虐政暴吏者,资格之人众也。夫资格之法也,起于后魏崔亮,而复行之于唐之裴光庭。是二子者,其当世固以罪之,不待后世之讥矣。然而行之前世不过数十年者也,后得称职者矫而更之,故其患不大。今资格之弊,流漫根结,踵为常法,方且世世而遵行之矣。徃者不知非,来者不知矫,故曰:万事抏弊,百吏废弛,法制颓烂,决溃而不之救也。虽然,不无小利也,小便也。利之者,蠢愚而废滞者也;便之者,耄老而庸昏者也。而于天下国家焉,则大失也,大害也。然而提选部者,亦以是法为简而易守也。百品千羣,不复铨叙人物,而综核功实,一吏在前,勘簿呼名而授之矣。坐庙堂者,亦以是法为要而易行也。大官大职,列籍书氏,差第日月,沓然而登之矣。上下相冒,而贤材去愈逺,可为太息也。为今之急,诚宜大蠲弊法,简拔异能,爵以功为先后,用以材为序次,无以积勤累劳者为高叙,无以深资久考者为优选,智愚以别,善否陈前,而万事不治,庶功不熈者,臣愚未尝闻者也。
严宗庙【孙洙】
译三代以后,选举人才的制度为什么如此纷乱呢?这些制度开始实行时都能取得成效,最终却必然失效。因此,孝廉制度开始有效时,人们致力于修养根本品行;到后来失效,便变成按人口虚妄荐举。辟署制度开始有效时,人们乐于自我修养;到后来失效,奔竞流行成为风俗。限年制度开始有效时,人们注重德行、培养才能;到后来失效,年少有成反而不受重视。九品制度开始有效时,各家荐举贤能;到后来失效,任用取舍全在官吏的爱憎。清议制度开始有效时,人们崇尚名实相符;到后来失效,浮华虚伪相互排斥。铨选制度开始有效时,用权不向外假借;到后来失效,美丑善恶混在一起。因此,孝廉制度的弊病是虚妄,辟举制度的弊病是诡诈,限年制度的弊病是拘泥同一标准,九品制度的弊病是虚伪,清议制度的弊病是浮夸,铨选制度的弊病是混杂。这六种制度,都足以挽救一时,却不足以贯通百世,所以从开始到结束各有得失。如今从头到尾都只剩弊病的,是国家按资格选用官员的制度吗?臣请说明它的弊端:如今贤能之才埋没在下层,是资格制度阻碍了他们;官府中的职事荒废,是资格制度牵制了它们;士人缺少廉耻,是因为争夺资格;百姓困于虐政暴吏,是因为按资格任用的人太多。万事之所以败坏,百官之所以废弛,法制之所以衰颓崩溃而无人救治,全都是资格制度的过错。上天生出大贤大德之人,并不是要偏私厚待这个人,而是要让他辅助治理百姓;人有大才大智,也不是为了独自享乐自身,而是要用来振救百姓的困穷。如今小人经过多年就取得显贵的官职,君子却侧身困在卑微职位;贤能之人抬举不肖者居于上位,愚昧之人反过来役使有才智的人处于下位。爵位不考察德行,俸禄不授予有才能的人,所以说:“贤能之才埋没在下层,是资格制度阻碍了他们。”才能足以胜任职位,只因拘泥年限而被阻挡;力量不足以配得职位,却增加考核年数、累积资历便可以取得。所得职位不是所求的,所求的职位又不是所能胜任的。职位不衡量能力,功绩不考察实际,所以说:“官府中的职事荒废,是资格制度牵制了它们。”如今那些计算资历、争论任职年限的人,日夜相互争斗。主管官员只要越过一名、差升一级,他们就提起衣襟群起争辩申诉。更严重的,有人甚至怀揣黄敕,站到丞相面前。行为合乎道义、远离市场商贾习气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所以说:“士人缺少廉耻,是因为争夺资格。”有人到一地便残暴地对待全县,任期已满,又调去虐待一州。除非因贪赃败露而死,否则不会被罢黜;凶暴的官吏磨牙吸食百姓,贤能之人郁郁死于山岩洞穴,百姓却不能爱护自己的父母。所以说:“百姓困于虐政暴吏,是因为按资格任用的人太多。”资格制度起于后魏的崔亮,后来唐代的裴光庭又恢复实行。这两个人在当时本来就因而获罪,不必等待后世的讥刺。然而这种制度在前代实行不过几十年,后来有称职者加以纠正变更,所以祸患不大。如今资格制度的弊病流布蔓延、根深蒂固,成为常法,正要世世代代遵行。过去的人不知道它不对,后来的人也不知道纠正,所以说:万事败坏,百官废弛,法制衰颓崩溃,却无人救治。尽管如此,它也不是没有一点小利、小便之处。得到利益的是愚蠢而被废弃、停滞的人;得到便利的是年老而庸碌昏昧的人。但对于天下国家来说,却是大损失、大祸害。然而主持选部的人,也认为这种制度简便而容易遵守。百品千类的官员,不再铨量考核人物,只需总核功绩实效;一个官吏在前,查验簿册,呼叫姓名,便逐一授予。坐在朝廷上的人,也认为这种制度简要而容易实行。大官大职,只需列出名籍,登记姓氏,按任职年月排定次第,便接连不断地升迁。上下彼此蒙混,贤能之才离去得越来越远,实在令人长叹。当前最急迫的事情,确实应当大力废除弊法,简拔异能;授爵以功劳为先后,任用以才能为次序,不要把积累勤劳作为升迁高下的依据,不要把资历深、考核久作为优先选用的标准。让聪明和愚笨有所区别,让善恶优劣陈列在面前;如果这样仍不能治理万事、使功业兴盛,臣愚昧,却从未听说过这种情形。《严宗庙》【孙洙】
臣尝考《洪范五行传》曰:「简宗庙、废祭祀,则水不润下。」国家比年以来,京师仍岁大水,百川暴溢,变异甚。大臣伏思之,窃恐陛下承事宗庙之礼及四时之祭,有未合古制者也。臣闻古者宗庙四时之祭,礿、祠、蒸、尝、禘、祫,皆天子所自亲享,不使有司摄事也。盖圣人内自竭尽以承其亲者,惟祭。祭非自外至,由中出生于心也。古者宗庙之祭,君亲牵牲,执鸾刀以割,冕而总干以乐,皇尸其躬自力以致其诚心,如此之尽一也。及周衰礼壊乐崩,典籍皆灭弃。汉兴草创,礼之存者才十二三事,而宗庙之礼盖阙如也。然犹四时车驾间出享庙,及八月饮酎,以尽孝思。继汉而下,荒乎无以礼乐为也。唐之盛时,可以制作矣,而宗庙之祀亦踵习旧常。开元之礼,虽有天子四时亲享太庙之制,而行之盖阙。帝王之亲享庙者,一世不过再三焉。岂三代祭法终不可复也,而百世莫之行者,相循而失也。今国家宗庙之事,每岁四孟及季冬,凡五享,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皆有司侍祠,而天子未尝亲事也。唯三岁亲郊一行告庙之礼而已,而五神御殿酌献一岁徧焉。是失礼经之意,而相循近世之失也。夫四时宗庙之祭,大事也;神御别殿酌献,小礼也。大事不正其本而委之有司,小礼烦而车驾数出,不合礼意矣。夫王者卜宅都邑,营建神位,而左立七庙,诚宜世世子孙严祗而奉承之,瞻视梁栋而时思之,以永念王业之艰难也。今春秋霜露之感,禘祫昭穆之序,礼之最所重者,一诿于祠官矣;而神御酌献三岁告谒,礼之轻者,而天子躬焉。非敬祖尊考之义也,非事神训民之意也。呜呼!宗庙之事,王者不自亲,由汉氏以来失之矣,而百世之君曽不知复也。今京师浮图、老子塔庙,或遇水旱,陛下皆亲祷祠之,及岁时游幸,亦至焉,而祖宗神灵之庙貌四时唯有司侍祭,三岁郊见而才一至也,岂陛下孝思之至乎?夫使有司侍祠,则牺牲醴酪或不能致其洁,容服礼器或不能竭其恭,此神灵所以未降福也。陛下与其修祈禳于浮图老子之祠,曷若尽孝思于祖宗之庙也?与其岁行酌献之小礼,曷若以四时亲享而示大孝于天下也?臣窃思陛下至孝蒸蒸,非不能也,直以礼久不讲而大费不可省尔。臣谓今之吉礼在典籍者,盖粲然矣,而享祭之礼又磅礴大备,以陛下之明圣举而措之,非甚难也。然而议者谓法驾一动,大费不可赀。臣又谓议者之过忧也。国家之礼常病于吝小费而失大典,文采繁而诚质薄,故朝廷每举一废礼,若籍田、明堂之类,观聴者以为异,则内外厚冀赉赐,百官过幸増秩。盖国家议礼太繁,名物太缛,故百礼常病不能举也。今若诏太常礼官约其礼,简其仪,尽去繁饰,大驾不动,卤簿不设,如唐之礼享庙拜陵,皆用小驾,今且如常日行幸罢。每岁神御别殿酌献,而以四时亲荐享庙,前期斋于路寝,以其日质明,车驾谒太庙,亲享七室,以尽陛下敬祖尊考、事神训民之诚心,岂不美哉?夫礼简则诚至,仪略则易行。传曰:「礼与其恭不足而礼有余也,曷若礼不足而恭有余也?」祖宗唯享陛下之诚,百姓唯乐陛下之孝,不在乎礼文之繁具也。陛下起百王之废典,绍三代之坠礼,使大孝塞乎天地而横乎四海,又以答塞洪范传大水之异,何则?四时亲享庙,前世未有行者,由陛下而立制,使万世子孙承之,是天下之盛福也。臣愚妄议大礼,惟陛下少留圣意而幸择。
举士【王安国】
译臣曾考察《洪范五行传》,其中说:“简慢宗庙、废弃祭祀,水就不能润泽下行。”国家近年以来,京师连年发生大水,百川暴涨泛滥,灾异十分严重。大臣伏地思考这件事,私下恐怕陛下奉行宗庙礼仪以及四时祭祀,有不合古制的地方。臣听说古代宗庙四时的祭祀,有礿、祠、蒸、尝、禘、祫,都由天子亲自享祭,不让有司代行。圣人在内心竭尽全力侍奉自己的先祖,只有祭祀最能体现这一点。祭祀不是从外部来到,而是从内心生发出来的。古代宗庙祭祀时,君主亲自牵牲,手执鸾刀割牲;戴着冕,执持干戚随乐起舞;神尸也亲自出力,以表达自己的诚心。这样竭尽心力,都是为了达到诚敬。到了周朝衰落、礼崩乐坏,典籍全都毁灭抛弃。汉朝兴起时草创制度,保存下来的礼仪才有十分之二三,而宗庙礼仪大多残缺。然而仍然有时在四季乘车出行,亲临宗庙享祭;到了八月饮酎,也用来尽孝思。汉朝以后,逐渐荒废,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用礼乐来施行的了。唐朝盛时,本来可以制定礼制,但宗庙祭祀也仍旧沿袭旧有常规。开元年间的礼制,虽然有天子四时亲自享祭太庙的制度,但实际上大概没有实行。帝王亲自享祭宗庙,一代之中不过两三次。难道三代的祭祀制度终究不能恢复,以至百世都没有人实行,只是彼此沿袭而失误吗?如今国家祭祀宗庙,每年四个孟月以及季冬,共五次享祭;每三年举行一次祫祭,每五年举行一次禘祭,都由有司陪侍祭祀,而天子从未亲自办理。只有每三年亲自郊祀一次时,举行告祭宗庙的礼仪;至于五神御殿的酌献,一年遍行一次。这是失去了礼经的本意,又沿袭了近世的过失。四时宗庙祭祀是大事,神御别殿的酌献是小礼。大事不端正根本,却委托给有司;小礼反而烦琐,车驾多次出行,这不合礼意。君王选择都城地址,营建神位,在宫城左边建立七庙,本应让世世代代的子孙严肃恭敬地奉行祭祀,时常查看梁栋而思念先祖,以永远铭记王业的艰难。如今春秋霜露引发的感念,禘祫祭祀中昭穆次序的安排,都是礼制最为重大的事项,却一概委托给祠官;而神御酌献、三年一次的告谒,是礼制中较轻的事项,天子反而亲自去做。这不是敬祖尊亲的道义,也不是侍奉神灵、训导百姓的意义。唉!宗庙之事,君王不亲自参与,是汉氏以来失掉的传统;而历代君主竟没有一个知道恢复它。如今京师中的佛塔、老子塔庙,遇到水旱灾害,陛下都亲自去祈祷祭祀;到了四时游幸,也要前往那里。可是祖宗神灵的庙宇,四时只有有司侍奉祭祀,三年郊祀时去拜见一次,也只是到那里一次,难道这就是陛下孝思的极致吗?如果让有关官员代为主持祭祀,那么祭牲、甜酒和醴酪有时不能做到洁净,仪容、服饰和礼器有时不能充分表达恭敬,这就是神灵没有降下福祐的原因。陛下与其在浮屠、老子的祠庙中修习祈禳之礼,哪里比得上把孝思全部用在祖宗的宗庙里呢?与其每年举行一次斟酒献祭的小礼,哪里比得上在春夏秋冬四时亲自祭享,以此向天下显示大孝呢?臣私下想到,陛下的孝心深厚而不断,并不是不能这样做,只是礼制久已无人讲求,而且费用太大,无法节省罢了。臣认为,现今典籍中所载的吉礼,大体已经灿然完备;祭享的礼制也宏大周全。凭陛下的明圣,把它实行起来并不是很难。然而议论者说,皇帝的法驾一出动,费用就不可估量。臣又认为,这是议论者过分忧虑了。国家的礼制常常因吝惜小费而丧失大典,仪文过于繁复而诚意浅薄,所以朝廷每举行一次废置已久的礼仪,如籍田、明堂之礼,旁观和听闻的人便认为奇异;内外官员又厚望获得赏赐,百官则过分庆幸地增加俸秩。这大概是因为国家议论礼制过于繁琐,名物制度过于华缛,所以各种礼仪常常苦于不能举行。现在如果下诏让太常礼官删约礼文、简化仪式,完全去掉繁琐装饰;大驾不出动,仪仗队不设置,就像唐代祭享宗庙、拜谒陵墓都使用小驾一样,现今暂且按照平日出行的规制办理即可。每年在神御所在的别殿举行斟酒献祭,同时在四时亲自祭享宗庙;提前在路寝斋戒,到当天黎明,皇帝车驾谒见太庙,亲自祭享七室,以尽陛下敬奉祖先、尊崇先考、事奉神明、训导百姓的诚心,难道不是很美好的事吗?礼仪简略,诚意就能充分;仪式简约,也容易实行。传中说:“礼仪与其恭敬不足而仪礼有余,哪里比得上仪礼不足而恭敬有余呢?” 祖宗所享用的只是陛下的诚心,百姓所乐见的只是陛下的孝行,并不在于礼文是否繁多完备。陛下兴起百王废弃的典礼,承续三代失传的礼制,使大孝充满天地、遍及四海,又用来回应《洪范传》中关于大水异象的记载。为什么这样说呢?四时亲自祭享宗庙,是前代从未实行过的制度;由陛下创立制度,使万世子孙承继下去,这就是天下最大的福祉。臣愚昧妄议大礼,只希望陛下稍稍留意圣心,幸而加以选择。举士【王安国】
朝廷间岁下诏,自进士等而至明法,聴其以状来谒。既贡于乡,而礼部又加之以升黜,然后第之于廷。宰相百执事之选,概出于此。而臣愚窃敢议其不然者。夫待之无其礼,则不足以养有耻之俗;取之无其实,则不足以得可用之才。其进也,未尝知其行于畴昔,而一日使之更相保任贤否,于以类致,则保任之不足恃也,固可知矣。惰游茍贱,见弃于闾巷,而得与豪杰之士驰骋上下。有司以一吏谁何于前,而擎跽俯伏聴命于后。其试也,守之以吏卒,而讥诃搜索,恣所欲陵。有司以其混淆而不欲寛,以绳墨率以谓上无求于彼,而彼有利于仕也,待之以此足矣。彼习于耳目之久,而既仕之后,其能撄以亷耻而不侥幸于声利乎?所谓诗赋策论章句律令之艺,不足以为天下之用,而徒以弊学者精鋭之志,限以礼部之格,而可否出于数人之断。设尽如其格,固不足善;又况取舍未能无谬于好恶乎?古之人,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今之人,常患乎好自私也。为有司者,未闻自以不能求止者,于是宜有幸得之士也。彼既幸矣,一日必任有司,而如其类者能勿取乎?此所以溃溃然不知劝沮,而无以抑其求也。又所谓贤良茂才之学,其弊尤甚者,自六经史氏百子之说,而兼之以传注乖离,精粗无所不记,然后能应有司之问。虽使聪明捷敏之资,而所阅如此之博,则理必不能深探熟考,以得圣贤之意。虽无声病之拘牵,而擿抉名数难其中选,未尝试其一言之效,而卒所以得者,不过善其记问文辞而已。此推恩与进士之上第者,皆计日以致高位。朝廷患其然也,故稍裁之。虽徒能见于此,而其弊有不尽革者,此臣之所未谕也。议者方且谓今贤不乏于朝廷,而其法亦足以得人矣,何必易哉?孰知夫此盖得于万一之幸耳?以今天下选用之不一而任。事者,常患乎不学也。昔郑以尹何为邑,而子产卒不之与,曰:“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也。”彼以一邑而犹不可,以用不学之人,又况任有大于此者乎?诗赋章句律令,非古之所谓学也,徒可以求举于今尔。施之行治而茫然,如未尝读书也。虽策论稍异于此,然亦取辞而已。且设法欲四方万里之材,一切无所遗逸,以今观之,其能无所遗逸乎?臣固知其不能也。其甚则患夫有道徳者,往往耻于求举,而俛俛以为贫者,又多困于不售。夫不售者,古以为有司之罪,而今之操升黜者,反咨嗟叹息,以为彼有所制,而吾亦无如之何。为天下而使有道徳者耻,不愿仕,有司不得行其志,而归之于命,然则法之弊也,可谓极矣。幸今君圣臣贤,一时之盛,能相与博尽羣臣之谋,而究极其本,又何患乎不可革哉?臣以为宜使为进士者,人占二经策,以古今之治乱而使傅经以对,反复于一二日,而用此易其诗赋,贤良茂才宜罢勿试。勅近臣得荐士之材,行尤异者,聚之京师,而数使预朝廷之议论,实可用则宠之官,卓荦者待以台阁之选,而其下则使内外之官辟为其属,如不称所闻,则坐其荐者。律令之学可废勿举,学究则去其贴经墨义,而责以大旨,不必规规然蔽于传注也。此庶几得可用之材矣。而欲养之以亷耻,而使其不自列也,则宜勅内外设学校,而士无不学于其中,则任事者可以察其行,而不必使之类相保任也。此固未足以为成法于万世,然朝廷能继之以悃悃不倦之意,而讨论已熟,为之以渐,则三代之法自此有不复者乎?在君臣之际,力行何如尔。
明责【李清臣】
译朝廷每隔一年下诏,从进士科直到明法科,都允许士人凭文状前来谒见应试。他们已经在乡里贡举,礼部又加以升黜考核,然后在朝廷确定名次。宰相和百官的选任,大体都出自这条途径。但臣愚昧,私下斗胆认为这并不正确。对待士人没有相应的礼遇,就不足以培养知耻的风俗;选取人才没有考察实际,就不足以得到可供任用的人才。士人进身时,过去的品行从未受到了解,却在一天之内让他们互相保举、担保贤能或不肖;按照这种方式取士,那么保举担保不足以凭信,本来就可以知道了。那些懒惰游荡、苟且卑贱、在乡里被人唾弃的人,却能够同豪杰之士一起驰骋于仕途。有关官员先让一个小吏在他们面前盘问姓名,随后又让他们跪拜俯伏听命。他们应试时,有吏卒看守,任意呵斥、搜查,肆意凌辱。有关官员以为人数混杂,不愿宽待;又拿成规约束他们,认为上面没有求取他们什么,而他们反倒能从做官中获利,这样对待他们就够了。士人长期习惯于这种耳闻目睹的情形,做官以后,难道还能用廉耻约束自己而不去侥幸追逐声名利禄吗?所谓诗赋、策论、章句、律令等技艺,不足以供天下实际使用,反而徒然损害求学者精锐的志向;又受礼部格式限制,取舍全由少数人的判断决定。即使完全符合那些格式,本来也不足以称善;何况取舍还不能避免受到个人好恶的错误影响呢?古人说,能够施展自己的力量就任职,不能做到就停止;如今的人,常常担忧的是爱好自私。担任有关官员的人,从未听说有谁因为自知不能胜任而请求停止,于是本来应当得到的幸运之士便出现了。那些人既然侥幸取得职位,有一天必然会任职于有关机构;对于与自己同类的人,难道能不选取吗?这就是人心溃乱而不知如何劝善惩恶、无法抑制求取仕进之心的原因。又所谓贤良、茂才之学,其弊病尤其严重:从六经、史书、诸子百家的学说,到各种传注异说,精粗大小无不记诵,然后才能回答有关官员的提问。即使有聪明敏捷的资质,所读如此广博,也必然无法深入探究、反复考察,以求得圣贤的本意。即使没有声病等形式上的拘束,考察名物、数字也很难真正中选;从未试验过一句话是否有效果,最终之所以被取用,不过是因为擅长记诵和文辞罢了。这种人得到推恩以及进士上等名次的,都按日程等待升至高位。朝廷忧虑这种情况,所以逐渐加以裁减。虽然只是能够看到这一点,但其中的弊病并没有完全革除,这正是臣还不能理解的地方。议论者却认为,如今朝廷贤才并不少,现行法制也足以得到人才,何必改变呢?谁知道这其实只是万分之一的侥幸所得呢?以今天下选用人才不统一而任用事务的情况来看,常常忧虑的是人们不学习。过去郑国让尹何治理封邑,子产最终没有同意,说:“先学习,然后才能参与政事;没有听说过拿政事来学习的。”连一个封邑都不能让没有学习的人治理,更何况所任用的职务比这大得多呢?诗赋、章句、律令,并不是古人所说的学问,只不过可以用来求取今天的科举功名罢了。把它们施用于行政治理,就茫然无措,仿佛从来没有读过书一样。即使策论稍微不同于这些,也不过是选取辞藻罢了。况且制定法令本想使四方万里的人才一个不漏地被选拔,依今天的情况看,难道能做到一个不遗漏吗?臣本来就知道不能。更严重的是,有道德的人往往以求取科举为耻,低头劳作以解决贫困;而且有很多人困顿于无法被录用。古代把人才未被录用视为有关官员的罪过,如今掌管升黜的人反而叹息说,是对方受到制度限制,而自己也无可奈何。使天下有道德的人以仕进为耻、不愿做官,使有关官员不能施展志向,却把这一切归之于命运,那么法制的弊病可以说到了极点。幸而如今君圣臣贤,正是一时的盛世,能够共同广泛听取群臣的谋议,探究问题的根本,又有什么可担忧而不能革新的呢?臣认为,应当让应进士科的人每人选择两部经书作策问,以古今治乱为题,让他们联系经义作答,在一两天内反复考察;用这种办法取代诗赋考试。贤良、茂才科应当停止,不再考试。应当命近臣考察有荐士之才的人;对其中行为特别优异者,召集到京师,多次让他们参与朝廷议论;确实可以任用的,就优厚授官;才德卓异者,作为台阁官员的候选;其余的人,则让内外官员征召为属官;如果与所听闻的情况不相称,就治推荐者的罪。律令之学可以废止,不再设置科举;学究科则去掉贴经、墨义,只责问经书的大旨,不必拘泥于传注而受其蒙蔽。这样或许可以得到可供任用的人才。至于想用廉耻来培养他们,使他们不必自己排列相互保举,那么应当命令内外设置学校,让士人都在那里学习;这样任用官员的人可以考察他们的品行,不必再让同类互相担保。这当然还不足以成为万世不变的成法;但朝廷如果能以诚恳不倦的心意继续实行,充分讨论,逐渐推行,那么三代的法制从此难道不能复兴吗?关键在于君臣之间能否努力实行罢了。明责【李清臣】
今天下之势如何哉?君仁而民不被泽,兵多而夷狄骄,时平而生民困,土广而中国之气常屈,灾岁少而财益匮,文法备而吏多奸,时之多敝也如此而已。天下之人,万官之富,卒未见奋然而大有为,能一刬当世之弊,致吾君复之乎?前古之治者,何其乏人如是耶?岂治平之世无所施其才耶?将用之非其道,有才而不克施耶?谓世之乏人,则古未尝有无人之世;谓治平之世无施其才,则多敝又如前所陈者。夫阴阳之英气,天地之醇灵,生而为贤智之士,阴阳之英气,天地之醇灵,未闻有时而歇,故天下未尝无贤也。议者患治道之不及于古,则曰天下无贤,不知有贤而不能用也。夫用贤而非其道,瑰杰豪伟之才,皆化为偷懦循缩而亡能为矣,则以谓无人焉,此可为悼叹者也。亦尝闻古者之用人矣,视成不视始,责大而不责细,过一而功百,则忘其缺而图其效;心至而迹未至,则优暇而待其所施。茍付之以事,固弗屑其余也。今者之用人,较小罪而不观大节,恤浮语而不究实用,虽有稷契、周召之佐,类以一言一事而为之进退,迹稍出于庭坛畦陇之外,志不获就业不能讫而去矣。惟固已持禄避事、随时之人,乃无谴而得安焉。故庸平者安步而进,忠愤者半涂而气折,大臣慑怯,小臣凌竞,而天下之事,靡靡日入于衰敝。其所以然者,有其人而不能用,用其人而不能尽之之失也。今夫拔一臣而加之百官之上以为辅相,非求其谨洁而无过,将任之以天下之责;拔一士而加之一郡一邑之上以为守令,非求其能自全,将任之以一郡一邑之责也;拔一夫而加之万众之上以为将帅,非求其循法而不失小行,将任之以安危胜负之责也。故古者责宰相必曰:广教化,和阴阳,使百官各任其职;责郡守县令必曰:使豪强沮服,盗贼不作,百姓安。业境内大治,责将帅,必曰:“士卒乐为用,敌国不敢谋。”下此,则凡执事者莫不皆有责焉。故上下自任其责,而天子无为矣。今则不然,罢退宰相,皆攻其疵瑕,而未尝指天下之不治为宰相之罪;纠刻守令者,皆以小法,而未尝指郡邑之不治为守令之罪;迁谪将帅者,以庖厨宴馈之间,微文细故之末,未尝以蛮夷骄横,兵气弗强,为将帅之罪。故上下莫自任其责,局局自守,惟求不入于罪,而朝廷大计、生民实患,卒无有任者。是故以天下之大,万官之富,而常若无其人。尊官厚禄者相继,而英绩伟烈寂寂于数十载。资格之所羁缚,文法之所躏跞,抱才负志不得有为而老死沈没者,相望于下,可不惜哉!夫人臣之奸,身安于宠,形无可罪,而实不任责,是为大奸。张禹之所以黙黙而亡汉,李林甫之所以守格令而亡唐也。今皆重夫寡过者以为贤,而嫉夫敢为者以为生事。一落陷穽,没齿不复言。故猾民悍吏得以轻罪把持其上,游士谈客得以口舌恐吓内外之臣而招其资,胥吏得以挟簿书、执格例而争于庙堂之前。当其任者,知奸而或不敢除,见贤而或不敢用。天下之害不得亟罢,天下之务不敢亟为,因仍茍且,相顾腹议,名曰至公,而万事益病。其弊莫甚于今之世者,欲救斯弊,是亦非难,寛小过而责大体而已矣。
盗贼【秦观】
译如今天下的形势怎么样呢?君主仁慈,百姓却没有受到恩泽;军队众多,夷狄却骄横;时局太平,百姓却困苦;土地广大,中原的气势却常常受压抑;灾年减少,财用却更加匮乏;法令文书完备,官吏却多有奸邪。时世的弊病如此之多而已。天下的人才、众多的官员,最终却没有看见有人奋然大有作为,能够一下子革除当世弊病,使我们的君主恢复盛治。前代治理天下的人,为什么这样缺乏呢?难道太平之世就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才能吗?还是任用他们的方法不对,有才能却不能施展呢?如果说世上缺乏人才,那么古代从来没有过无人之世;如果说太平之世无处施展才能,那么弊病如此之多,正如前面所说。阴阳的精英之气、天地的醇厚灵气,生育出贤能聪智之士;阴阳的精英之气、天地的醇厚灵气,从未听说会有停止的时候,所以天下从来不曾没有贤才。议论者担忧治道赶不上古代,便说天下没有贤才,却不知道是有贤才而不能任用。任用贤才而方法不当,奇伟豪杰的才能都会变成苟且懦弱、畏缩不前,最终失去作为,于是便说没有人才,这实在值得悲叹。也曾听说古人任用人才的办法:看重成效,不只看开始;责求大节,不苛责细节;过失一件而功劳百件,就忘掉他的缺点而谋求他的成效。内心已经达到要求而外在表现尚未显现,就宽容安闲地等待他发挥作用。只要把事务交给他,他当然不会屑顾其他小节。如今任用人才,却计较小罪而不考察大节,顾惜浮泛言语而不探究实际功用;即使有稷、契、周公、召公那样的辅佐,也往往因一句话、一件事而决定他的升降进退;才刚刚显露出庭院、坛场、田畦、田埂之外的抱负,志向还没有实现就不得不离开。只有那些本来就只求保住俸禄、逃避事务、随时附和的人,才不会受到责罚而得以安稳。因此,庸碌平常的人安然前进,忠诚激愤的人走到半途便意气消沉;大臣畏惧怯弱,小臣争强逐利,天下的事情便一天比一天衰败。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有了人才却不能任用,任用了人才却不能让他充分施展的过失。如今选拔一位大臣,把他置于百官之上任辅相,并不是只求他谨慎清白、没有过错,而是要把天下的责任交给他;选拔一名士人,把他置于一郡一邑之上任守令,并不是只求他能保全自己,而是要把一郡一邑的责任交给他;选拔一名士卒,把他置于万众之上任将帅,并不是只求他遵守法令、不失小节,而是要把安危胜负的责任交给他。所以古代责求宰相,必定说:“广泛施行教化,调和阴阳,使百官各自承担自己的职务。” 责求郡守、县令,必定说:“使豪强受到压制而服从,使盗贼不再发生,使百姓安宁,使境内得到大治。”责求将帅,必定说:“士卒乐意听从调遣,敌国不敢谋动。”比这更低一级的,凡是任职办事的人没有不承担责任的。所以从上到下都各自承担责任,天子就可以无为而治。如今却不是这样。罢免宰相,都是攻击他的瑕疵,却从不指出天下没有得到治理是宰相的罪过;纠察、刻责守令,都是依据细小法条,却从不指出郡县没有治理好是守令的罪过;迁谪将帅,只因厨房、宴饮、馈送之间的细小文书和琐碎过失,从不把蛮夷骄横、军队气势不强视为将帅的罪过。因此上下没有人自己承担责任,只是小心谨慎地守住自身,只求不获罪;朝廷的大计、百姓的实际忧患,最终没有人负责。于是天下这样广大,官员这样众多,却常常好像没有人才。尊贵的官位、优厚的俸禄一个接一个地有人占据,英明的功绩和伟大的事业却在几十年间寂然无闻。被资历束缚、被文法践踏,怀抱才能、肩负志向却不能有所作为,直到老死而沉没的人,在下位相望成群,难道不可惜吗?臣下的奸邪,有一种是自身安享宠禄,外表没有可以定罪的地方,实际上却不承担责任,这就是大奸。张禹正是这样默默无为而使汉朝灭亡,李林甫正是这样谨守格令而使唐朝灭亡。如今人们都推重少犯过失的人,认为他们贤能;却嫉恨敢于作为的人,认为他们是在制造事端。一旦掉入陷阱,终身都不敢再说话。因此狡猾的百姓、强悍的官吏可以凭借轻微罪过控制上司;游士、说客可以用口舌恐吓内外官员,借机求取财物;胥吏可以挟持簿书、执守格式条例,在朝廷之前争辩。身居其职的人,明知奸邪,有时却不敢铲除;看见贤才,有时却不敢任用。天下的祸害不能迅速革除,天下的事务不敢迅速办理,因循苟且,彼此只在腹中议论,却名义上称为最公正,结果万事更加困病。当今世道的弊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想挽救这种弊病,也并不困难,不过是宽容小过而责求大体罢了。盗贼【秦观】
臣闻治平之世,内无大臣擅权之患,外无诸侯不服之忧,其所事乎兵者,夷狄盗贼而已。夷狄之害,士大夫讲之详,论之熟矣。至于盗贼之变,则未尝有言之者。夫岂知之不及哉?其意以为不足恤也。天下之祸,尝生于不足恤。昔秦既称帝,以为六国已亡,海内无足复虑为秦患者,独胡人耳。于是使蒙恬北筑长城,却匈奴七百余里。然而陈胜、吴广之乱,乃起于行伍阡陌之间。由此言之,盗贼未尝无也。夫平盗贼与攘夷狄之术异,何则?夷狄之兵,甲马如云,矢石如雨,牛羊槖驼转输不絶其人便习而整,其器犀利而精,故方其犯边也,利速战以折其气。盗贼则不然,险阻是凭,抄夺是资,亡命是聚,胜则乌合,非有法制相縻,败则兽遯非有恩信相结。然掲竿持梃,郡县之卒,或不能制者,人人有必死之心而已。故方其羣起也,速战以折其气,勿迫以携其心。盖非速战以折其气,则缓而势纵;非勿迫以携其心,则急而变生。今夫虎之为物,啸则风生,怒则百兽震恐,其气暴悍,可杀而不可辱,故捕虎之术,必先设机穽旁置网罟,撞以利戟,射以强弓,鸣金鼓而乘之,不旋踵而亡虎矣。至蛇与鼠则不然,虽其毒足以害人,而非有风生之勇;其贪足以蠧物,而非有震恐百兽之威。然不可以骤而取者,以其急则入于窟穴而已。故捕蛇鼠之术,必环其窟穴而伺之,薫以艾,注以水,彼将无所得食而出焉,则尺梃可以制其命。夷狄者,虎也;盗贼者,蛇鼠也。虎不可以艾薫而水注,蛇鼠不可以弓射而戟撞。故曰平盗贼与攘夷狄之术异也。虽然,盗贼者平之非难,絶之为难。平而不絶其弊有二,不可不知也。盖招降与穷治是已。夫患莫大于招降,祸莫深于穷治。何则?凡盗贼之起,必有枭桀而难制者,追讨之官素无竒畧不知计之所出,则往往招其渠帅而降之,彼奸恶之民见其负罪者未必死也,则曰:与其俛首下气,以甘饥寒之辱,孰若剽攘攻刦而不失爵禄之荣?由此言之,是乃诱民以为乱也。故曰:患莫大于招降。凡盗贼之首,既已伏其辜矣,而刀笔之吏不能长虑却顾,简节而疎目,则往往穷支党而治之。迫胁之民见被污者必不免也,则将曰:与其婴锢金木,束手而受毙,孰若遯逸山海,脱身而求生?由此言之,是驱民以为乱也。故曰:祸莫深于穷治。且王者所以感服天下者,惠与威也。仁及有罪则伤惠,僇及不辜则损威。威惠两失,而欲天下心畏而力服,尧舜所不能也。《夏书》曰:殱厥渠魁,胁从罔治,旧染污俗,咸与维新。盖渠魁尽杀而不赦,则足以夺奸雄之气;胁从污染不治,而许其自新,则足以安反侧之心。夫如是,天下之人,孰肯舍生之途而投必死之地哉?呜呼!先王已乱之道,可谓至矣。
任臣【秦观】
译臣听说,在治平之世,内部没有大臣擅权的忧患,外部没有诸侯不服的忧虑,所需要用兵对付的,不过是夷狄和盗贼罢了。夷狄的祸害,士大夫讨论得很详细,论述得很成熟。至于盗贼的变乱,却从未有人谈论。难道是认识不到吗?他们的意思是认为这不值得忧虑。天下的祸患,往往就产生于不值得忧虑的事。过去秦已经称帝,认为六国已经灭亡,天下没有什么可以再使秦国忧虑的敌人,只有胡人而已。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把匈奴击退七百多里。然而陈胜、吴广的叛乱,却在行伍和田野小路之间兴起。由此说来,盗贼从来不是没有的。平定盗贼和抵御夷狄的方法不同,为什么呢?夷狄的军队,铠甲、战马如云,箭矢、石块如雨;牛羊、骆驼运输不断,人员熟悉战事而整齐;武器锋利而精良。所以当他们侵犯边境时,适宜迅速交战以挫败他们的气势。盗贼却不是这样:凭借险阻,靠抄掠夺取资财,以亡命之徒聚集;胜利时如乌合之众,并没有法制把他们束缚在一起;失败时像野兽一样逃遁,也没有恩信把他们团结起来。然而他们一旦竖起竹竿、拿起木棒,郡县的士卒有时也不能制服他们,只是因为人人都有必死的决心罢了。所以当他们群起时,要迅速交战挫败其气势,却不要逼迫过甚以离散其人心。如果不迅速交战来挫败他们的气势,拖延下去就会使形势扩大;如果不避免逼迫过甚来离散他们的心,事情一急就会发生变故。虎这种动物,一吼便起风,发怒便使百兽震恐;它气势凶猛强悍,可以杀死,却不能侮辱。因此捕虎的方法,必定先在旁边设置机关、陷阱,布置网罟;用锋利的戟撞击,用强弓射击,鸣金击鼓乘势进攻,不转眼就能杀死老虎。蛇和鼠却不是这样:它们虽然毒性足以伤人,却没有兴风的勇猛;贪食足以损害财物,却没有震慑百兽的威势。然而不能突然捕捉它们,是因为一旦逼急,它们就会钻入洞穴。捕蛇鼠的方法,必定环绕洞穴守候,用艾草熏,用水灌;它们因无处取得食物而出来时,一根短棒就可以取它们的性命。夷狄如虎,盗贼如蛇鼠。对老虎不能用艾草熏、水灌,对蛇鼠不能用弓射、戟刺。所以说,平定盗贼和抵御夷狄的方法不同。虽然如此,盗贼平定并不难,断绝其根源却很难。平定而不能断绝,弊病有两种,不可不知:一是招降,二是穷追严治。祸患没有比招降更大的,灾祸没有比穷治更深的。为什么呢?凡是盗贼兴起,必定有凶悍杰出、难以制服的人;负责追讨的官员一向没有奇谋,不知计策从哪里出,于是常常招降他们的首领。那些奸恶之民看见犯罪的人未必会死,便说:与其低头屈服,忍受饥寒的耻辱,哪里比得上抢掠攻劫而不失去爵禄的荣耀呢?由此说来,这就是诱使百姓作乱。所以说,祸患没有比招降更大的。凡盗贼的首领已经伏法之后,刀笔小吏不能作长远考虑、退后顾念,只知拘泥细节、疏漏大局,于是常常穷追支党而治罪。那些受到胁迫的百姓看见被牵连的人必定不能免罪,便会说:与其被镣铐、枷锁拘禁,束手等待死亡,哪里比得上逃入山海,脱身求生呢?由此说来,这就是驱使百姓作乱。所以说,灾祸没有比穷治更深的。况且王者用来使天下感服的,是恩惠和威势。仁慈施及有罪之人,会损伤恩惠;刑戮牵连无辜之人,会损害威势。威势和恩惠两方面都丧失了,却想让天下人心中畏惧、力量上服从,即使尧舜也做不到。《夏书》说:杀尽首恶,胁从者不治罪;过去受到污俗感染的人,都让他们共同获得更新。首领全部杀掉而不赦免,足以夺去奸雄的气势;胁从和受污染者不加治罪,允许他们自我更新,足以安定心怀反侧的人。这样一来,天下人谁肯舍弃生路而投向必死之地呢?唉!先王平定乱世的方法,可以说是达到极致了。任臣【秦观】
臣闻人主之于谏诤之臣,非独聴其言之难也,取其大节而畧其小过,是为难矣。夫骨鲠自信,以身许国,不为利害之所挠屈者,谓大节也。材智之不周,思虑之不密,学术之不至,聴闻之不审,所谓小过也。必有大节而无小过者,然后得为谏诤之臣,则穷年没世不可得其人矣。如或不然,则与其无一时之小过,孰若有终身之大节哉?昔汲黯通经术则不如平津侯,恢武功则不如大将军,明习法令则不如张汤,文章儒雅则不如司马相如,谨厚自全则不如石庆,术畧横出则不如主父偃。然淮南王谋反,惟惮曰黯好直谏,守节死义,说平津侯等如发蒙耳。繇是言之,谏诤之臣其功在于任纲纪,立风宪,通上下之情,使乱臣贼子顾惮而不敢发,如此而已。一举之不当理,一发之不中节,曽何足以深咎耶?陛下即位以来,首下明诏,使中外大臣保任谏官御史,盖充职者百有余人,其见用者十数人耳。选择既精,人颇自重,皆毅然有仗节死谊之心,兴利除害甚于嗜欲,攘击奸恶如报私雠。首尾数年之间,遂成冠古之治,虽神功圣化,敏妙自然,亦此曹献替可否之力也。然比者尝以所言不效,谏官御史接迹引去,或迁他官,或补外郡,台省为之一空。臣愚疎逺不知朝廷之事,窃惟陛下何取之之难而去之之易也?且人非蓍龟,不无过误,顾其设心措意何如耳。昔汉郦食其有挠楚之非,唐魏郑公有纵薛延陀之过,本朝赵中令有遣赵保忠之失,此三人者皆天下之豪杰,一时之名臣也,犹有非谬过失如此,又况不及于三人者乎?臣愿陛下鉴师古始,追御来今,重谏官之进退,谨御史之升黜,取其大节而畧其小过,使天下之士得以尽忠毕力于前,则神功圣化又将有新于此矣。或谓臣曰:古者谏诤之臣,职于广聪明,除壅蔽,成徳业而已,后世狂夫小子狡猾,不道之人,或假其名以资盗窃,其器以售奸。如谷永者,王凤之客也,而讥斥帷幄;刘栖楚者,李逢吉之党也,而额叩龙墀。阳为矫拂之迹,阴成附丽之谋。以此言之,小过其可畧乎?畧其小过,则成其大恶矣。臣应之曰:不然。夫药石所以愈病,因而致病者有矣。然自古及今,未有废药石者,何哉?以其所愈者众所害者寡也。谏诤之臣,惟器有逺迩,才有修短,大抵搢绅之选也,安可尽诬以谷永、刘栖楚之徒欤?就使有一二人焉,则去其一二人者可也,何至空台省而逐之耶?陆贽曰:「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聴纳。」又曰:「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谏者,直示我之能贤;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谏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有一于斯,皆为盛徳。」呜呼!人主用谏诤之臣,贽之论尽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七
(明)贺复征 编
○进策五
治势【宋叶适】
译臣听说,君主对于进谏争辩的大臣,难处不只是听取他们的意见,还在于取用他们的大节而略过他们的小过。所谓大节,是指刚直鲠骨、相信自己、把自身献给国家、不被利害得失动摇屈服。所谓小过,是才智不周全、思虑不周密、学术修养不够、听闻不够审慎。一定要既有大节又没有小过的人,才能担任进谏争辩的大臣,那么即使穷尽一生也得不到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与其要求一个人一时没有小过,哪里比得上他终身具有大节呢?从前汲黯通晓经术不如平津侯,恢复武功不如大将军,明习法令不如张汤,文章儒雅不如司马相如,谨慎厚重、保全自身不如石庆,谋略纵横不如主父偃。然而淮南王谋反时,唯一忌惮的是汲黯喜欢直言进谏、守节而死义;至于平津侯等人,在他看来就像揭开蒙蔽一样容易对付。由此说来,进谏大臣的功用,在于维护纲纪、树立风宪、沟通上下情意,使乱臣贼子有所顾忌而不敢发动变乱,如此而已。一次举措不合事理,一次发言不合节度,哪里值得深深责怪呢?陛下即位以来,首先下达明确诏令,让中外大臣保举、担保谏官和御史,大约充任这些职务的有一百多人,而真正被任用的只有十几人。选拔既然精当,士人便很自重,人人都有毅然守节、为义而死的心;把兴利除害看得比满足嗜欲更重要,攻击奸恶就像报私仇一样。在前后几年的时间里,终于成就了冠绝古今的治理;即使这其中有神妙的功绩、圣明的教化和敏捷自然的才智,也同这些人进谏、劝善止过、辨明可否的力量有关。然而近来因为他们所说的话没有奏效,谏官、御史一个接一个地离去,有的升任其他官职,有的补任外郡,台省因此空缺。臣愚昧疏远,不了解朝廷的事情,私下只想知道:陛下为什么任用他们如此困难,罢免他们却如此容易呢?况且人不是蓍草和灵龟,不可能没有过错,关键只在于他的用心和处置事情的意图怎样。过去汉代郦食其有扰乱楚国的过失,唐代魏征有放纵薛延陀的过错,本朝赵中令有遣送赵保忠的失误;这三个人都是天下豪杰、一时名臣,尚且有这样的非难、谬误和过失,更何况不如这三个人的人呢?臣希望陛下以汉师古为鉴,追法往昔而治理今日,慎重对待谏官的进退,谨慎掌握御史的升黜,取用他们的大节而略过他们的小过,使天下士人能够在陛下面前竭尽忠诚、用尽力量,那么神妙的功绩和圣明的教化又将比现在有新的发展了。有人对臣说:古代进谏争辩的大臣,职责不过是扩展君主的聪明、消除蒙蔽、成就德业罢了;后世却有狂妄之徒、轻薄小子、狡猾无道之人,有时借用谏官的名义来资助盗窃,利用谏官的器重来推行奸谋。像谷永,本是王凤的门客,却反过来讥刺、斥责宫闱中的事;刘栖楚,本是李逢吉的党羽,却叩击额头于宫门之前。他们表面上装作纠正过失,暗中却进行依附权势的谋划。这样说来,小过难道可以略过吗?略过小过,就会成全他们的大恶。臣回答说:不是这样。药物和砭石用来治病,也有因而导致疾病的情况;但从古到今,从未废弃药物和砭石,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治好的病多,造成的危害少。进谏争辩的大臣,只是器量有远近,才华有长短,大体都是士大夫中的人物,怎么可以全都诬称为谷永、刘栖楚一类呢?即使其中有一两个人,也只需罢免那一两个人,何至于使台省空缺并将他们全部驱逐呢?陆贽说:“上天不因为大地有恶木,就废止万物生长;天子不因为一时有小人,就废止听取意见、接纳进谏。”又说:“进谏的人多,表明我的才能;喜欢进谏的人,正好显示我贤明;进谏者狂妄,反而说明我能宽恕;进谏者泄露事情,彰显我能听从。以上任何一点具备,都是盛大的德行。”唉!君主任用进谏之臣的道理,陆贽已经说尽了。《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七 (明)贺复征编 ○进策五 治势【宋叶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