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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三十八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四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121–1215 段

仆宵貌绰约,秉意疏质,得幸门下最久,徼荣至深。去八月中秋奏下覆,更与奉陵祠,甚幸惠也。都下获夕,以旁避客有所留言。喜兹岁天下复得明选,君窃不自疏外,宿意得陈仕宦,固争浓淡之路矣。置之淡则无色,与贵人亲易,媒远则难致。故南郎者,仕人所谓迟逥厌怠之者也。鳯乗于风,龙乗于云,仕宦乗于时,圣贤亦若而人耳。向长安而笑,仆岂恶风云之壮捷哉?知门下有意留仆内征也。虽然,仆有私愿,而特不愿去南。仆之有南,如鱼之有水,精气之有垠宅也,断不可北者有五:父母与子异息,分身丝忽悬虑,纵以受事乏其温凊,何得更忍阔离疏隔闻问乎?南都去家,水行风利,可五日所,家大人不远,一来至月,一相闻也。北则违絶常百余日,子不知父母一也。仆亡妇二年矣,遗息阿蘧八龄,阿耆六周耳。推燥分甘,用父代母,至今两儿尚枕藉懐腕,行则牵人衣带,引凉避风,衣食加损,视病汗下,非仆不可。在北鞅掌,何能视儿二也。仆纵北徙,正可得六品郎,歳食钱可四万,而所僦门室两进,杂籴疏■〈米冓〉买水上而食,一马二隶,费已不下七万钱,人客过饷十三,酬折裁足家累衣物,岁时伏腊耳,其余经纪不能无求。南郎多宫舎人,从酒米家来三也。仆素羸,裁过时不得食,卧辄病惙数日,每自亲择药,常叹曰:「神农于人有功,一得其食,二得其药。」徙北则朝请谢谒常尽辰午,失食道地,精药多不至,北取假频数,大吏所恶,且曹事沓廹,宁当舒枕卧邪?四也。又南北地性,暑雨寒风,清污既别,飞虫之属各有所多。南暑可就阴息,雨适断客为趣耳。吏于北者,虽有盲风灰人之面,粪人之齿,犹将扶马扬呼而造也。乃至寒时,冰厚六尺,雪高三丈,明星以朝,鼓絶而进,折风洞门,噫鸣却立,沉阴凌竞,瘁洒中骨,餐煤食炕,烁经销液,又弱不受秽行。见通都道头,不清毎为昡顿,春深沟发,尤甚遂有游光赤疫流行,瘇首不避顽俊。是生青蝇,常白日万口横飞,集前意不可忍。旧都清丽娯人,独夜苦蚉音妨人眠卧,至于垂玄幙燧青烟,未尝不杳然而去也。土风有冝五也,凡此五者,初非迂远竒怪,强有推持,凡在通懐所宜并了。况夫迩中轴者,不必尽人之才,游闲外者,未足定人之短。长安道上大有其人,无假于仆,此直可为知者道也。夫铨人者,上体其性,下刌其情,恐门下牵于眷,故未果前诺,故复有所云。倘得泛散南郎,依秣陵佳气,与通人秀生相与征酒课诗,满捧而出,岂失坐啸画诺耶?语不云乎:斐然成章,人各有章,偃仰澹淡,歴落隠映者,此亦鄙人之章也。惟明公哀怜,成其狂斐。

答王澹生【汤显祖】

译我相貌柔弱,性情疏放质朴,得到您的宠幸最久,求取荣宠也最深。去年八月中秋,奏疏下发覆核,又让我兼任奉陵祠,实在是您的厚恩。那天晚上在都城,我因要避开客人而留下了这封话。高兴的是今年天下又能够得到清明的选拔;我私下不把自己看作局外人,过去想陈说仕途之事,本来就是要争论仕途有无浓淡之路。把我置于清淡之地,就没有光彩;同贵人亲近容易,媒介疏远便难以达到。所以所谓南郎,正是做官的人所说的迟疑、回避、厌倦、懒怠之人。凤凰凭风而飞,蛟龙凭云而行,仕途凭时机,圣贤也不过如此。面向长安而笑,我难道厌恶风云际会、迅速腾达吗?我知道您有意把我留在朝廷征召。虽然如此,我有自己的私愿,只是不愿离开南方。我对于南方,就像鱼对于水、精气对于居所一样,实在不能到北方去,原因有五:父母和孩子隔着不同的住所,彼此分离,哪怕只是极细微的悬念;即使因为任事而缺少奉养父母的温清,怎么还忍心长期离散、疏隔音问呢?南都离家,水路顺风,大约五天可到;家中老人并不远,来往一次便要一个月,还能互相通一次消息。若到北方,通常要隔绝一百多天,孩子甚至不知道父母的情况,这是第一点。我亡妻已经两年了,遗留下的孩子阿蘧八岁,阿耆才六岁。我替他们推干燥的地方、分出甘美的食物,以父亲代替母亲,直到现在两个孩子还要枕着我的手臂,走路就牵着别人的衣带;乘凉避风,衣食增减,观察疾病、出汗、泻下,都非我不可。到了北方忙于公务,怎么能照看孩子,这是第二点。我即使迁往北方,也只能得到六品郎官的职位,每年俸钱可得四万;但所租的两进房屋,加上各种杂粮、疏菜、[疑字]以及买水等生活费用,养一匹马、两个仆役,开销已经不少于七万钱;宾客往来馈赠十三次,酬答折算后仅够供给家人的衣物和岁时伏腊罢了,其余经营生计也不能不有所求。南方的郎官,多有宫舍供给,酒米可以从官家取得,这是第三点。我一向身体羸弱,稍微过了时辰没有吃饭,躺下就会生病,几天都精神不振;每次都要亲自选择药物,常常叹息说:“神农对于人有功,一是使人得到食物,二是使人得到药物。”迁往北方后,早朝、请见、辞谢、拜谒常常耗尽辰时午时,错过吃饭的时辰;合适的药物又多半得不到。若频繁向北方官府请假,大官会厌恶;而且官署事务繁重紧迫,哪里还能安舒地睡卧呢?这是第四点。又由于南北地方的气候不同,暑雨寒风、清洁污浊各不相同,飞虫之类也各有多寡。南方炎热时可以到树荫下休息,雨来正好阻断客人来访,反而觉得有趣。可在北方做官,即使有狂风吹得尘土扑面、粪臭熏齿,也还要扶着马大声呼喊前往办事。到了寒冷时节,冰有六尺厚,雪有三丈高;天刚亮便出发,鼓声停止也要前进。狂风撞击门窗,只能叹息鸣叫、退立不前;阴寒沉重而凛冽,疲惫和寒气浸入骨中,只能吃煤取暖、睡在火炕上,炕火炽热得经脉干燥、津液耗竭;身体又弱,不能忍受这种污秽的奔波。看见四通八达的道路尽头,稍有不清洁便常常头晕跌倒;春深时沟渠水发,尤其严重,甚至出现游光、赤疫流行,头肿的人也不能躲避顽劣之气。于是生出青蝇,常在白天成千上万地横飞,聚集在面前,实在无法忍受。旧都清丽娱人,唯独夜里蚊声苦人,妨碍睡眠;至于垂下黑色帷幕、点燃青烟,也未尝不使人茫然离去。当地风土自有适宜之处,这是第五点。以上五点,本来不是迂腐遥远、奇异怪诞的强词推托,凡是能够通情达理的人都应当明白。何况身处朝廷中枢的人,不必耗尽所有人的才能;游离于朝廷之外的人,也不足以据此判定一个人的短处。长安道路上这样的人很多,不需要我;这些话也只能说给知己听。选用人才的人,对上要体察其性情,对下要斟酌其实际情况;我恐怕您被情谊牵累,所以没有实现先前的承诺,因而又说这些话。假如能够让我以闲散身份任南方郎官,依傍秣陵的佳气,同通达之士、优秀后生一起饮酒作诗,满载而归,难道就会失去安坐长啸、从容决策的乐趣吗?古语不是说“斐然成章”吗?人人都有自己的文章;俯仰之间淡泊自得、错落隐现,这也是鄙人的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只希望明公怜悯我,成全我这篇狂妄而文饰浅陋的文章。答王澹生汤显祖

弟少年无识,尝与友人论文,以为汉宋文章各极其趣者,非可易而学也。学宋文不成,不失类鹜;学汉文不成,不止不成虎也。因于敝乡帅膳郎舍论李献吉,于厯城赵仪郎舎论李于鳞,于金坛邓孺孝馆中论元美,各标其文赋中用事出处及増减汉史唐诗字面处,见此道神情声色已尽于昔人,今人更无可雄妙者,称能而已。然此其大致,未能深论文心之一二而已。有传于司冦公之座者,公微笑曰:“随之汤生标涂吾文,他日有涂汤生文者。”弟闻之怃然曰:“王公达人,吾愧之矣。”而当其时,门下于弟则有所谓心与而目成者。人谁无情,而忍不报施乎?客曰:“呉士文,而吾乡质文常有余质,常不足以,不足交有余辨给,固不能相当,精微亦不能相致,无所相益,有以相损,因自引避,不敢再谒尚书之门。”一参公子之席,其风性然也。又时知公子之意,雅在气节,不在文章。文章已矣,而窃观其时所号气节诸君者,弟亦未敢深附。易不云乎:“定其交而后求,平其心而后语,安其身而后动。”不然,莫益之或击之矣。迨其击之也,而悔其交,容有及乎?且门下人地才美,固与弟江外枯槁之士去就不同,何也?今之执政者,非异人,固门下之父行也。执政尚将择疎鄙有才之士而近之,况如通家之子也?才而好远之,岂人情乎?夫以门下之才且亲,尚负意气不肯自近其疎鄙有才之士,负意气者固益以远矣。然则肯自近于执政,执政因而近之者,其人又多非负意气而才者。彼其时政公论,安得不两而执政者之无所远闻,殆非疎鄙寒士之过,皆通家戚里子弟,高者引嫌,卑者昵附,无有与言之过也。以愚计之,门下幸及此时,强起除一间署郎,得从容间见言事,执政有当驩然承之,误则愁然而献疑,入则尽规,出不以语人,此亦事父执者礼然而因以阴就天下之大计,亦不可谓非名节事也。且执政所以不受言事者,以为此毁人以自为名,莫爱已也。若门下以戚里晩进而规随其间,又自匿不夺其名,执政必以为爱已而不听其言者,非人情也。然惟门下可以就此正,以门下有美才而负意气,执政所重,重之而不亲。此必门下负其人地才美,不思以用之,或意他有所在,先其疑形如此而言不听,交不成。此如学汉文者讥学宋文者,皆未有以极其趣,不足相短长也。偶感门下推引过至,及欲移病塞门,似伤于憝世,故不惜亹亹言之。以门下昔日之心与而目成,庶有当于斯言也。

答凌初成【汤显祖】

不佞生非呉越通智,意短陋,加以举业之耗,道学之牵,不得一意横絶,流畅于文赋,律吕之事,独以单慧涉猎,妄意诵计,操作层积,有窥如暗中索路,闯入堂序,忽然溜光得自转折,始知上自葛天,下至前元,皆是歌曲。曲者,句字转声而已。葛天短而前元长,时势使然。总之偶方竒圆,节数随异,四六之言,二字而节,五言、三七言、四歌诗者,自然而然。乃至唱曲,三言、四言,一字一节,故为缓音,以舒上下长句,使然而自然也。独想休文声病,浮切发乎旷聪,伯琦四声无入,通乎朔响,安诗填词,率履无越。不佞少而习之,衰而未融,乃辱足下流赏,重以大制五种,缓隠浓淡,大合家门,至于才情烂熳,陆离叹时,道古可咲可悲,定是名手。不佞《牡丹亭记》大受吕王绳改窜云,便呉歌,不佞哑然笑曰:「昔有人嫌摩诘之冬景,芭蕉割蕉加梅,冬则冬矣,然非王摩诘冬景也。其中骀荡摇曳,转在笔墨之外耳。」若夫北地之于文,犹新都之于曲,余子何道哉?

答张梦泽【汤显祖】

译弟弟年轻而没有见识,曾同友人谈论文,认为汉、宋两代的文章各自达到极致,不能轻易学习。学习宋文而没有成功,还不失为像鸭子;学习汉文而没有成功,甚至不止是没有成为老虎那么简单。于是我曾在敝乡帅膳郎的住所谈论李献吉,在历城赵仪郎的住所谈论李于鳞,在金坛邓孺孝的馆舍中谈论元美,分别指出他们文章、辞赋中典故的出处,以及增删汉史、唐诗字面之处;由此可见,文章之道的神情声色早已被前人穷尽,今人再没有什么可以争雄逞妙的了,只能称为有才能而已。不过这只是大概,还不能深入谈论文章内心的一二分。有一个人在司寇公座上转述此事,司寇公微笑说:“等到汤生来标点、涂改我的文章,将来还会有人来标点、涂改汤生的文章。”弟弟听后怅然说:“王公是通达的人,我实在惭愧。”而当时您对我,却有一种所谓心意相通、眼神相会的情谊。人谁没有感情,怎么忍心不报答呢?客人说:“吴地士人文饰有余,而我们乡里质朴有余、文饰常常不足;以不足来交往于有余、辩说敏捷的人,本来就不能相称,精微之处也不能互相达到,非但没有相互补益,反而可能互相损害,所以我自行退避,不敢再拜访尚书府门。”我一参加公子的宴席,便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情。后来我也逐渐知道公子的心意,您一向重视的是气节,而不是文章。文章姑且不论;但我私下观察当时被称为重气节的那些人,我也不敢深深依附。《易经》不是说过:“先确定交往的关系,然后再提出要求;先使心情平和,然后再开口说话;先使自身安定,然后再采取行动。”如果不是这样,就会无人帮助你,甚至反过来打击你。等到他们打击你时,才后悔当初同他们交往,哪里还来得及呢?况且您的身份、处境和才华都很美好,本来同我这个江外枯槁之士的进退不同,这是为什么呢?如今的执政者并不是异人,本来就是您父辈一代的人。执政者尚且会选择那些疏远卑微而有才华的士人来亲近,何况您是与他们世代通家之人的子弟呢?有才华却故意疏远他们,难道人情会这样吗?以您的才华和亲近关系,尚且因为意气而不肯主动接近那些疏远卑微而有才华的人;那些同样负气的人自然会更加被疏远。既然如此,肯主动接近执政者、执政者也因此亲近他的人,多半又不是既有才华又不肯屈己的人。这样一来,时政和公共舆论怎么能不被截成两半?执政者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恐怕并不是疏远卑微的寒士的过错,而都是那些通家亲戚里的子弟造成的:地位高的为了避嫌而不说,地位低的则亲昵依附,没有人同执政者直言。依我愚见,您幸好赶上这个时机,勉强起任一个闲散的郎官职位,从容地抽空进见、谈论政事;执政者有做得恰当的,就欣然接受,做错了,就忧虑地提出疑问;入朝时尽力规劝,出朝后不把这些话告诉别人。这也是侍奉父辈执掌者的礼节,同时又暗中促成天下的大计,不能说不是一种名节之事。而且执政者之所以不接受进言,是因为认为这样做是在毁谤别人、为自己博取名声,世上没有人真正爱护自己。如果您以亲戚子弟和晚进之士的身份从旁规劝,又自己隐藏起来,不夺取他的名声,执政者一定会认为您是在爱护他;如果仍不听您的话,就不合人情了。不过只有您能够把这件事做得正当,因为您才华优美而又负有意气,是执政者所看重的;正因为看重您,反而还没有亲近您。这一定是因为您辜负了自己身份、处境和才华的优越,不思考如何利用它们,或者认为对方另有打算;在疑心已经形成的情况下这样进言,当然不会被听取,交往也就不能成功。这就像学习汉文的人讥笑学习宋文的人,双方都还没有穷尽各自文章的趣味,根本不足以互相评长论短。偶然感念您推重引荐我的情意太过深厚,后来又听说您想借病闭门不出,似乎有些过分厌弃世事,所以不惜反复为您说明。我希望您往日那种与我心意相通、彼此会意的情谊,能够使您认为这些话是恰当的。答凌初成汤显祖 我并非生来就是吴越之间通达明智的人,见识又短浅鄙陋,加上耗费于举业、受牵制于道学,不能专心在文赋和音律方面纵横驰骋、流畅发挥,只凭一点小聪明涉猎学习,妄自以为可以诵读推求、反复写作积累;有时像在黑暗中摸索道路,闯入厅堂台阶之间,忽然得到一线光亮,能够自行转折,这才知道从上古葛天氏直到前元,全都是歌曲。曲,不过是句子和字数随着声调转折罢了。葛天氏的曲短,前元的曲长,是时代形势造成的。总的说来,方圆偶奇不同,节拍数目也随之不同:四六文以二字为一节,五言、三言七言以及四句歌诗,各自都是自然形成的。至于唱曲,三言、四言往往一字一节,所以形成舒缓的声调,用来舒展上下长句,使它们自然成调。只是想到沈约关于声律毛病的说法,轻浮和急切的发声源于开阔的听觉;伯琦关于四声没有入声的说法,通达于北方的声响;安诗填词,大体遵循声律而不越界。我年轻时学习这些,到衰老仍未能融会贯通,却承蒙您的过分欣赏,又看了您创作的五种大制,舒缓隐约而浓淡相宜,十分符合家门传统;至于才情灿烂、意态错落,感叹时事,追述古代,时而可笑,时而可悲,确实是名家手笔。我的《牡丹亭记》大受吕王绳改窜,说这样便成了吴歌。我哑然失笑,说:“从前有人嫌王摩诘的冬景图不合冬景,便割去芭蕉,添上梅花;这样虽然像冬景了,却不再是王摩诘的冬景图。其中那种摇曳荡漾的情致,正在笔墨之外罢了。”至于北方之于文章,就像新都之于曲,其他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答张梦泽汤显祖

丈书来,欲取弟长行文字以行?弟平生学为古人文字,不满百首,要不足行于世。其大致有五:弟十七八歳时,喜为韵语,已熟骚赋六朝之文,然亦时为举子业所夺,心散而不精。乡举后乃工韵语,三变而力穷诗赋外无追琢,功不足行,一也。我朝文字,宋学士而止,方逊志已弱,李梦阳而下至琅琊,气力强弱巨细不同等,赝文尔。弟何人,能为其真不真,不足行,二也。又其赝者,名位颇显,而家通都要区卿相故家,求文字者道便,其文事闗国体,得以冠玉欺人,且多藏书纂割盈帙,亦借以传。弟既名位沮落,复往临樊僻絶之路,间求文字者多邨翁寒儒小墓铭时义序耳,常自恨不得馆阁典制着记,余皆小文,因自頺废,不足行,三也。不得与于馆阁大记,常欲作子书自见,复自循省,必参极天人微窈世故物情变化无余,乃可精烱弘丽成一家言,贫病早衰,终不能尔,时为小文用以自嬉,不足行,四也。元以前文字,除名人外不可多见,颇得天下郡县志读之,其中文字不让名人者徃徃而是,然皆湮没无能为名,名亦命也。如弟薄命,韵语自谓积精焦志行未可知,韵语行无容兼取,不行则故命也,故时有小文辄不自惜,多随手散去,在者固不足行,五也。嗟夫!梦泽,仆非衰病尚思立言,兹已矣。微君知而好我,谁令言之?谁为听之?极知知爱无能为报,喟然长叹而已。

答李乃始【汤显祖】

仆年未及致仕,而世弃已久,平生志意当遂湮灭无余。独丈每见有昵仆之色,毎闻有赏仆之音。仆万有一中,不无私念。秋柏之实枯落为陈,偶有异人过而餂之曰:「此不死之饵也」,则必有采而蓄之以传其人者。而自度清羸,恐一旦为秋柏之实,不能不倚丈为异人也。独自循省,为文无可不朽者。汉、魏、六朝、李唐数名家,能不朽者亦或诗赋而已。仆于诗赋中所谓万有一当为丈不朽者,过而异之。文章不得秉朝家经制彛常之盛,道旨不为三氏原委所尽,复何所厝言?而言不朽,仆极知俗情之文必朽,而时官时人辄干之不置,有无可如何者,偶而为之,实未尝数受朽人之请为朽文也。然思之亦无复能不朽者。北来人才未有听睹,才识如丈,年纔不惑,庶其图之。仆观馆阁之文,大是以文懿德,第稍有规局,不能尽其才,久而才亦尽矣。然令作者能如国初宋龙门,极其时经制彛常之盛,后此者亦莫能如其文也。习而鬯之,道宏以远,诚知且朽,犹欲逾于莫之示而无所闻者。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六

(明)贺复征 编

○书四十二

答利西泰【明虞淳熙】

译您的来信想要取用我平日的长篇文章来流传吗?我一生学习写古人的文章,不到一百篇,实在不足以流传于世。大体有五个原因:我十七八岁时喜欢写韵文,已经熟悉骚赋和六朝文章,但又常常被举子业夺去心力,心思分散而不精纯。乡试中举以后才擅长韵文,经历三次变化后,力量已经穷尽;在诗赋之外没有进一步雕琢,功力不足以流传,这是第一点。我们本朝的文章,到宋濂为止;方孝孺已经稍弱,李梦阳以下直到琅琊,气力强弱、规模大小各不相同,都是摹拟之文。我是什么人,能够写出真文还是伪文?既然不足以流传,这是第二点。那些摹拟之作的作者,名位颇高,家居通都,又同公卿和世家有关系,求文章的人道路便利;他们的文章涉及国家体制,可以用华美辞藻欺骗人,又多藏书、编纂剪辑,篇帙充盈,也可借此流传。我既然名位衰落,又住在临樊偏僻隔绝的地方,偶尔来求文章的多是乡村老人、贫寒儒生,请我写小墓志、时义序罢了;常常遗憾自己不能在馆阁中撰写典章制度和著录记载,其余都是小文章,于是自己颓废,不足以流传,这是第三点。不能参与馆阁的大型记事,常想写成一家之言的子书来表现自己;又反省自己,必须参透天人关系、幽微深奥的世故人情和万物变化,没有遗漏,然后才能精明光辉、宏大华丽,成就一家之言。可是贫困、疾病、早衰,终究做不到,只能时时写些小文章来自我娱乐,不足以流传,这是第四点。元代以前的文章,除了名家作品外,不能多见。我颇能得到各天下郡县志来阅读,其中文章不让于名家的往往很多,但都湮没无闻,不能成名;名声也有命运。像我这样命薄,至于韵文,自以为积聚精力、焦心苦志,能否流传还不可知;韵文一旦流传,就没有办法同时取得其他文章的流传,若不能流传,就是命运如此。因此我有时写些小文章,便不珍惜,多半随手散失;现存的本来就不足以流传,这是第五点。唉,梦泽,我如果不是衰老多病,还会想着立言,如今已经算了。若不是您了解我、喜爱我,谁会让我说这些话?谁又会替我听这些话?我非常知道您知我爱我,却无法报答,只能长长叹息罢了。答李乃始汤显祖 我年纪还不到退休的时候,世人却早已弃置我很久,平生的志向大概终将湮灭无余。唯独您每次见我都流露亲近我的神色,每次听说都有赞赏我的话。我万一还有一处可取,不能没有一点私心。秋天柏树的果实枯落后成为陈旧之物,偶然有异人经过,舔尝它说:“这是不死的食物。”那么一定会有人采集并储藏它,以便传给这个异人。而我自知清瘦羸弱,恐怕一旦成为秋柏的果实,就不能不依靠您这位异人了。只是自己反复省察,写文章没有什么可以不朽的地方。汉、魏、六朝、李唐的几个名家,能够不朽的也有时只是诗赋而已。我在诗赋中那些自认为万分之一可以成为不朽之作的文章,如果得到您的赏识,也许能够因您而不朽。文章不能掌握朝廷经制彝常的盛大内容,道理又没有穷尽三教的源流,此外还有什么可以安置言论呢?却谈什么不朽,我非常知道迎合世俗情意的文章必然腐朽,可当时的官员和世人总来求我写,无法推脱,只好偶尔写作;其实我并没有多次接受那些会使人腐朽者的请求去写腐朽的文章。但这样想来,也没有什么还能不朽的了。北方来的才人我还没有听说见过,像您这样才识出众,年纪才过四十,希望您能够谋求不朽。我看馆阁文章,大多是借文章来表现美德,只是稍有规矩局限,不能完全发挥才华,久而久之才华也就耗尽了。然而,如果作者能够像开国初年的宋濂那样,充分写出当时经制彝常的盛大,那么在他之后的人也没有谁能写出超过他的文章。即使学习并使它通畅弘扬,使道理宏大而深远,明知终究会腐朽,仍然希望胜过那些无人指示、无人听闻的作品。《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四十六 (明)贺复征编 书四十二 答利西泰明虞淳熙

不佞,熈陈留人也。越故有蛮夷之虞,而不佞自陈留徙越,称中国之虞。越人君子数为不佞言利。西泰先生,非中国人,然贤者也,又精天文方技握算之术。何公露少参得其一二,欲传不佞,会病结轖眩瞀,不果学,亦不果来学,时时神徃左右,恍石交矣。既而翁太守周野出《畸人十篇》,令序弁首,惭非玄晏,妄讥玄白,负弩播粃,聊尔前引,故当转尤酰鸡障耳。不佞生三岁许时,便知有三圣人之教,声和影随,至今坐鼎足上,不得下。侧闻先生降神西域,眇少释迦,将无类我鲁人诋仲尼,东家丘忽于近耶?及受读天堂地狱短长之说,又似未翻其书,未了其义者,岂不闻佛书有云:「入无间地狱,穷刼不出,他化自在天尊,一昼夜为人间一千六百岁乎?」推此而论,定有遗瞩。夫不全窥其秘,而辄施攻具,舍卫之坚,宁遽能破?敢请徧阅今上所颁佛藏,角其同异,摘其瑕衅,更出一书,悬之国门,俾左袒瞿昙者,恣所弹射。万一鹄无饮羽,人徒空箙,斯非千古一快事哉!见不出此,仅出謏闻,资彼匿笑,一何为计之疏也?藉令孜孜汲汲,日温时习,无暇尽阅其书,请先阅《宗镜録》《戒疏发隠》及《西域记》《神僧传》《法苑珠林》诸书,探微稽实,亦足开声罪之端。不然者,但曰「我国向轻此人,此人生处吾尽识之,安知非别一西天,别亦释迦」?如此间三邹二老,良史所不辨者乎?古今异时,方域辽邈,未可以一人之疑,疑千人之信也。原夫白马东来,香象西驾,信使重译,徃来不絶,一夫可欺,万众难惑。堂堂中国,贤圣总萃,谓二千余年之人,尽为五印诸戒所愚,有是事哉?兹无论其人之轻重,直议其书之是非。象山阳明,传灯宗门,列俎孔庙,其书近理,概可知矣。且太祖文皇并崇刹像,名卿察相,咸峙金汤,火书庐居,谈何容易?幸毋以西人攻西人,一遭败蹶,教门顿圯。天主有灵,宁忍?授甲推毂于先生,自隳圣城,失定吉界耶?不佞固知先生奉天主戒,坚于金石,断无倍师渝盟之理。第六经子史既足取征,彼三藏十二部者,其意毎与先生合辙。一寓目语,便相袭。讵知读畸人十篇者,掩卷而起曰:“了不异佛意乎?”辽豕野芹,窃为先生不取也。嗟乎,羣生蠕蠕,果核之内,不知有肤,安知有殻?况复肤殻外事,存而不论,是或一道,惟先生择焉。倚枕腾口,深愧谦占穹量,鸿包应弗标外。

与焦弱侯【李贽】

人犹水也,豪杰犹巨鱼也。欲求巨鱼,必须异水;欲求豪杰,必须异人。此的然之理也。今夫井,非不清洁也,味非不甘美也,日用饮食非不甚切于人,若不可缺以一旦也。然持任公之钓者,则未尝井焉求之矣。何也?以井不生鱼也。欲求三寸之鱼,亦了不可得矣。今夫海,未尝清洁也,未尝甘旨也。然非万斛之舟不可入,非长生于海者不可以履于海。盖能活人,亦能杀人;能富人,亦能贫人。其不可恃之以为安,倚之以为常也,明矣。然而鹍鹏化焉,蛟龙藏焉,万寳之都,而吞舟之鱼所乐而游遨也。彼但一开口,而百丈风帆并流以入,曾无所碍,则其腹中固已江汉若矣。此其为物,岂豫且之所能制,网罟之所能牵耶?自生自死,自去自来,水族千亿,惟有惊怪,长太息而已。而况人未之见乎?予家泉海,海邉人谓予言有大鱼入港,潮去不得去,呼集数十百人,持刀斧直上鱼背,恣意斫割,连数十百石。是鱼犹恬然如故也。俄而潮至,复乗之而去矣。然此犹其小者也。乗潮入港,港可容身,则兹鱼亦苦不大也。予友有莫姓者,住雷海之滨,同官滇中,亲为我言:有大鱼如山,初视犹以为云若雾也。中午雾尽收,果见一山在海中,连亘若太行,自东徙西,直至半月日乃休,则是鱼也。其长又奚啻三千余里者哉?嗟乎!豪杰之士亦若此焉尔矣。今若索豪士于乡人皆好之中,是犹钓鱼于井也,胡可得也?则其人可谓智者欤?何也?豪杰之士,次非乡人之所好,而乡人之中亦不生豪杰。古今贤圣,皆豪杰为之,非豪杰而能为圣贤,自古无之矣。今日夜汲汲欲与天下之豪杰共为贤圣,而乃索豪杰于乡人,则非但失却豪杰,亦且失却贤圣之路矣。所谓北辕而南其辙,亦又安可得也?吾见其人,决非豪杰,亦决非有为圣贤之真志者。何也?若是真豪杰,决无有不识豪杰之人若是真志要为圣贤,决无有不知贤圣之路者,尚安有坐井钓鱼之理也?

答冯次牧书【陈继儒】

译我虞淳熙是陈留人。越地过去有蛮夷之患,而我从陈留迁到越地,便被称为中国的蛮夷。越地的君子屡次向我谈到利西泰先生。西泰先生不是中国人,却是贤者,又精通天文、方技和握算之术。何公露少参学到他的一二成,想传授给我,恰逢我患病,胸中阻塞、头晕眼花,没有能够学成,我也没有机会前去求学;只是时常神往于先生左右,恍惚间已经成为心意相交的朋友。后来翁太守周野拿出《畸人十篇》,让我作序置于篇首;我惭愧自己不是玄晏,却妄自讥评玄白,像背着弓弩播撒秕糠,姑且作个前导,所以应当转而责怪那遮蔽视听的酰鸡之说。我大约三岁时,便知道有三位圣人的教化,声音和影子相随至今,仿佛坐在鼎的三足之上,不能下来。听说先生从西域降临,轻视、鄙薄释迦,难道要像我们鲁地人诋毁仲尼一样,把东邻的孔丘看轻了吗?等到读到您关于天堂地狱长短的说法,又好像没有翻阅过佛书、没有弄清它的意义。难道没听佛书说:“进入无间地狱,历经无穷劫也不能出来;他化自在天的天尊,一昼夜相当于人间一千六百年”吗?由此推论,必定还有遗漏的见解。没有完全窥见其中的奥秘,就贸然施展攻伐的器具,舍卫城那样坚固的城池,难道能够立即攻破吗?冒昧请求您把今上颁行的佛藏全部读一遍,比较其中的同异,摘出其中的瑕疵,再写出一部书,悬挂在国门之上,使那些拥护瞿昙的人,任意加以弹劾攻击。万一箭没有射中目标,众人反而空着箭囊,这难道不是千古以来最痛快的事情吗?如果看不到这一层,只拿出一些浅陋见闻,供对方暗中讥笑,岂不是谋划太疏漏了吗?即使勤勤恳恳、日日温习,却没有时间读完全部佛书,也请先读《宗镜录》《戒疏发隐》以及《西域记》《神僧传》《法苑珠林》等书,探究幽微、考察事实,也足以打开声讨罪责的端绪。否则,只说“我国一向轻视这个人,我完全知道这个人的出生地,怎么知道不是另一个西天、另一个释迦呢?”像这样,难道是中间那三个邹生、两个老者、良史所不能分辨的吗?古今时代不同,地域相隔遥远,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怀疑,就怀疑千人的信仰。考察白马驮经东来、香象载经西行,信使通过重重翻译,往来从未断绝;一个人可以欺骗,万人却难以迷惑。堂堂中国,贤人圣人汇聚,难道可以说两千多年的人都被五印度的戒律愚弄了吗?哪有这样的事?现在不论这个人的轻重,只直接讨论佛书的是非。象山、阳明都是传承佛法灯脉的宗门人物,列在孔庙祭祀之列;他们的书接近义理,由此大概可以知道。况且太祖、文皇都曾共同崇奉佛寺佛像,名卿宰相也都像金城汤池一样守护它们;要焚毁佛书、隐居谈论,哪有那么容易?幸好不要用西方人攻击西方人,一旦遭到失败跌倒,教门就会立即崩毁。天主如果有灵,难道忍心这样吗?您把军队和车毂交给先生,让他自行毁掉圣城,失去确定的吉祥边界吗?我本来知道先生奉行天主的戒律,坚如金石,绝没有背叛老师、违背盟约的道理。只是六经、诸子、史书已经足以作为考证依据,而那三藏十二部的意义,往往同先生的说法相合;一经看见言语,便互相沿袭。难道不知道读《畸人十篇》的人,合上书站起来说:“这不是同佛教的意思没有差别吗?”像辽东的猪、田野的芹菜这样冒充珍异之物,我私下认为先生不应取用。唉,众生蠕动于世,果核里面不知道还有果肉,怎么知道外面还有果壳?何况果肉、果壳之外的事,存而不论,也许自成一道,只看先生选择了。我倚着枕头放言,深深惭愧自己谦逊却妄测苍穹的度量;鸿大包容的境界,应当不会以我为界外之人。致焦弱侯李贽 人就像水,豪杰就像巨鱼。想要寻找巨鱼,必须到不同寻常的水中;想要寻找豪杰,必须在不同寻常的人群中。这是确凿的道理。井水并不是不清洁,味道也不是不甘美,日常饮食对人也不是不重要,似乎一天都不能缺少。然而拿着任公子的钓竿,却从来不曾在井里寻找巨鱼。为什么?因为井里不产鱼。即使想求得三寸长的小鱼,也完全不可能。海水从来不清洁,也从来不甘美;然而没有万斛大船不能进入,没有长年生活在海上的人不能在海中行走。海既能使人活,也能使人死;既能使人富,也能使人穷。它不能作为安身的依靠,也不能靠它作为日常常态,这是明摆着的。然而鲲鹏可以在其中变化,蛟龙可以在其中潜藏,海是万宝汇聚之地,也是吞舟巨鱼乐于游遨的地方。它只要张开一次口,百丈风帆便随水流进入,竟然没有什么阻碍;那么它的腹中本来就已经像江汉一样宽广了。这种巨物,难道是豫且所能制伏、网罟所能牵引的吗?它自生自死,自来此去;水族千亿,只能惊异、长声叹息罢了。何况人还没有亲眼见过它呢?我家乡在泉海一带,海边人告诉我,有大鱼进入港口,潮水退去后不能离开;人们便呼集几十、上百人,拿着刀斧直接爬上鱼背,任意砍割,连续割取了几十、上百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十百石〕 这条鱼仍然安闲如故。不一会儿潮水来到,它又乘潮离去了。不过这还只是其中较小的。乘潮进入港口,港口只能容下身体,这条鱼也就不会太大。我的朋友中有一位姓莫的,住在雷海边上,曾与我同在滇中做官;他亲口告诉我:有一条大鱼像山一样大,初看还以为是云或雾。中午雾气完全收尽,果然看见海中有一座山,绵延如太行山,从东向西移动,直到半个月后才停下,那就是鱼。它的长度又哪里只是三千多里呢?唉,豪杰之士也是这样罢了。如今若在乡人都喜欢的事物中寻找豪杰,就如同在井里钓鱼,怎么可能找到呢?那么这样的人可以称为智者吗?为什么?豪杰之士本来就不是乡人所喜欢的,乡人之中也不产生豪杰。古今的贤人圣人,都是豪杰造就的;不是豪杰而能够成为圣贤,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如今有人日日夜夜急切地想同天下豪杰共同成就贤圣之业,却偏偏在乡人中寻找豪杰,这不但会失去豪杰,也会失去通往贤圣的道路。这就是所谓车驾向北而车辙却向南,又怎么可能到达目的地呢?我看那个人,绝不是豪杰,也绝不是真心要成为圣贤的人。为什么呢?如果是真正的豪杰,绝不会有不认识豪杰之人的情况;如果是真心立志成为圣贤,绝不会有不知道贤圣道路的人。既然如此,怎么还会有坐在井边钓鱼的道理呢?答冯次牧书陈继儒

儒掷青衫以来,毎欲絶尘自上,从方外异人先生浪游名山,神鱼乘浪,灵鳌戴岳,安徃而不得所之也。老亲在侍,束脰羁笯,强为门生,受经博糈以供朝夕,于是复买书糈不足,取酒于是复卖文。亲没营塟,偶得数弓地于余峰,栉沐风雨,栽挿松杉,穿坎其侧以附容棺之墟,于是复入山结数椽茅屋,歌斯哭斯,圉圉殆尽。非有皇甫著述之癖,又非有卢鸿乙草堂、司空表圣之王官谷也。田牧徃来,浪相指目,足下排荡先贤,且欲引而置之千古竒人之上,兹言大非所敢任。独所谓不任侠、不标榜,窃尝劝之同志而鲜有应者。夫有教无类,非不择其类,盖无类聚也。危行言逊,非危峩之危,盖临深履薄之危也。儒尝阅徐孺子传,本豫章南昌人也,徒步走江夏吊太尉黄琼,又走太原会塟郭林宗母,仆仆千里,意欲何为?当时标榜之风搀入士大夫膏肓骨髓中,东京之祸那得不烈?惟袁闳、申屠蟠差觉清穏,从此长养得管辽东、龎襄阳二老出来,而二老又絶无毫髪语言文字逗漏人间,使后世无声可寻,无楷可梯,潜龙勿用,吾师乎,吾师乎!食芹而甘,愿以分献,第足下代兴文苑,独步江东,丽典新声,绎络奔会,濯五湖之涛,采夺万象之寒芒,大业方新,修涂伊始,俟他年揖让夔龙,退寻绮皓,仆于此同炊黍未熟,蒸梨正香,不妨拭冷涕拨寒灰,共话出世法于苕帚庵中也。笺引记叙,弟心口俱折,所谓当今不得不以此事推卿,懐中一瓣香,遥向天益堂礼却,其亦收我于懒榜末后否?谢忱更具别楮。

与孙立亭太宰书【袁宏道】

职以謭劣,谬辱老先生知遇,天髙地厚,未足为比。古人云:“感恩易,知已难。”竭其爝光,以助日月之万一,职之至愿。而故例见格,初非本心,寸功莫効,五内若割。一则感时事之多虞,一则叹知已之难逢,回首国门,唯有飞涕而已。今正论虽伸,阴机犹伏,崇正之本,在于择人,抑阴之道,在于速断。然以职揆之事理,今之急务,在补大僚,而大僚未可必得,莫若委曲补其小而易下者,如光禄、太仆之类。万一有变,则其人近而其位次亦相宜,犹不至中流乞壶也。所谓变者,一曰内,二曰外。在内,非臣子之所忍言,然不可一日不熟虑也。在外,则东北之敌是已。为今之计,莫若起一二晓畅军事、曾经战阵者,分领蓟辽,毋以寸朽为弃,而又取监司五品以上才望出类者,尽补京卿,以实朝廷。有阙则实补,无阙则添注,无补大僚之名,而有人贤之实,庶几得旨犹易。夫添注非旧制也,然不愈于国之空虚乎?处今日之时,正古人所谓“权以济事”者,似亦不当拘拘矣。目今考选一事,尤为吃紧,询之宜周,而行之宜速。其人当取其心地平而议论正者,若但取赫赫之名,而不论其心,以才济佞,其奸乃毒,是不可不亟辨也。所谓择人者,此也。今之议论纷纭以极,除奸之道,在辨其魁而断之。独所言为国家者正也,所言为家身者奸也。论人有实迹,不伤厚道者正也;论人而牵枝带蔓,语幽隠而意倾险者奸也。直言时事,无所依违者,虽偏亦正也;假借题目,预为迎合者,虽正亦奸也。所谓抑阴者,此也。又有一种奸邪,本非族类,自知弥天之罪,不容于世,则又强附正论,揑造书札,以恐吓乡曲,其言似忠,其计甚诡,尤当急辨。职言止此,临书惆怅,不知所云。

与友人论时文【袁宏道】

当代以文取士,谓之举业。士虽借以取世资,弗贵也。厌其时也,走独谬谓不然。夫以后视今,今犹古也。以文取士,文犹诗也。后千百年,安知不瞿唐而卢骆之顾?奚必古文词而后不朽哉?且公所谓古文者,至今日而敝极矣。何也?优于汉,谓之文,不文矣。奴于唐,谓之诗,不诗矣。取宋元诸公之余沫而润色之,谓之词曲诸家,不词曲诸家矣。大约愈古愈近,愈似愈赝。天地间真文澌灭殆尽,独博士家言犹有可取。其体无沿袭,其词必极才之所至,其调年变而月不同,手眼各出,机轴亦异。二百年来,上之所以取士,与士子之伸其独往者,仅有此文而卑。今之士反以为文不类古,至摈斥之,不见齿于词林。嗟夫!彼不知有时也,安知有文?夫沈之画,祝之字,今也然,有伪为呉兴之笔、永和之书者,不敢与之论高下矣。宣之陶,方之金,今也然,有伪为古钟鼎及哥柴等窑者,不得与之论轻重矣。何则?贵其真也。今之所谓可传者,大抵皆假。骨董赝法帖类也。彼圣人贤者,理虽近腐而意则常新,词虽近卑而调则无前。以彼较此,孰传而孰不可传也哉?

与呉敦之书【袁宏道】

译自从我抛下青衫以来,每每想超脱尘世,跟随方外异人先生漫游名山;神鱼乘着波浪,灵鳌背负山岳,哪里去不得呢?只是老母亲还在身边,我被束缚羁绊,只好勉强做门生,接受讲经和微薄的粮食来供给朝夕生活;于是又因为买书而粮食不足,只好取酒,便又卖文章。母亲去世后,我料理安葬,偶然在余峰得到几弓地;经受风雨,栽种松杉,在旁边挖坑,附设容纳棺木的墓穴;于是又入山搭建几间茅屋,在那里歌唱,也在那里哭泣,身心几乎耗尽。我既没有皇甫谧著述的癖好,也没有卢鸿乙的草堂、司空表圣的王官谷那样的志趣。田间牧人来来往往,随意指指点点;您却推重先贤,还想把我列在千古奇人之上,这番话实在不是我敢承当的。唯独您所说的不任侠、不标榜,我曾私下劝告志同道合的人,却很少有人响应。教育人不分等级,并不是不选择对象的类别,而是说不能让同类聚集成党。行为高尚而言语谦逊,所谓“危”并不是高峻的危,而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危。我曾读《徐孺子传》:徐孺子本是豫章南昌人,却徒步奔赴江夏吊唁太尉黄琼,又奔赴太原参加郭林宗母亲的葬礼,奔波千里,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当时标榜声誉的风气已经渗入士大夫的膏肓骨髓,东京的党锢之祸怎么会不惨烈呢?只有袁闳、申屠蟠稍稍懂得清静稳重;由此长期涵养,才产生了管宁辽东、庞德公襄阳这两位老人,而这两位老人又绝不把一丝一毫的言语文字泄露到人间,使后世无声可寻、无阶可登;潜龙不出仕,他们真是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吃到芹菜而觉得甘美,我愿意把这点心得分献给您。如今您在文苑中代为兴起,在江东独步一时,以华美的典雅和新颖的声调,汇集各种辞采,冲洗五湖的波涛,采撷万象中清寒的光芒;您的大业才刚刚更新,道路也才开始。等将来您同夔、龙那样的贤臣相互揖让,退下来寻找绮里季、东园公、甪里先生、夏黄公时,我在这里即使同您一起煮黍尚未煮熟、蒸梨正散发香气,也不妨擦去冷泪、拨动寒灰,在苕帚庵中共同谈论出世之法。您来信中引述记叙的话,使我心中、口中都为之折服;所谓“当今不能不以这件事推重您”,我怀中有一瓣香,遥向天益堂行礼,不知您是否也会把我收入懒榜的末尾?感谢之情另写在别纸上。致孙立亭太宰书袁宏道 我因为资质浅陋,错误地承蒙老先生知遇,这种恩厚如天高地厚,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比拟。古人说:“感受恩惠容易,知己难得。”竭尽我微弱的光芒,来帮助日月万分之一的光明,是我的最大愿望。可是旧例加以阻挠,原本并不是我的心愿,丝毫功劳也没有成效,内心痛苦如同被割裂。一方面感叹时局多难,一方面哀叹知己难遇,回头望着国门,只有流泪而已。如今正直的议论虽然得以伸张,暗中的阴谋仍然潜伏着。崇尚正道的根本,在于选择人才;抑制阴邪的方法,在于迅速决断。但按照我所揣度的事理,如今的急务在于补充大僚,而大僚未必能够立即找到,不如委曲求全,先补授那些职位较小而容易任用的官员,如光禄、太仆之类。万一发生变故,这些人距离较近,职位次序也相称,还不至于在河流中间向人乞求渡水的器具。所谓变故,一是内患,二是外患。内患,是臣子不忍说出口的事,但一天也不能不仔细考虑。外患,就是东北的敌人。现在的办法,不如起用一两个通晓军事、曾经参加战阵的人,分别统领蓟、辽;不要因为他们有一点朽败之处就弃置不用。同时选取监司中五品以上、才华声望出众的人,全部补为京卿,以充实朝廷。有空缺就正式补授,没有空缺就增列候补;不以补充大僚之名行事,却能得到贤人的实际,或许也比较容易得到圣旨。增列候补并不是旧制,然而不是胜过国家职位空虚吗?处在今天这样的时势,正是古人所谓“权宜以成事”的做法,似乎也不应拘泥于常规了。眼下考选人才这件事尤其紧要,询问考察应当周全,施行任用应当迅速。选人应当取其心地平正、议论正直的;如果只取显赫的名声而不考察他的内心,凭才华来助长奸佞,那么他的奸邪就会更加有害,这一点不可不赶快辨明。所谓选择人才,就是这个意思。如今议论纷乱到了极点,除掉奸邪的方法,在于辨认出它的首领并予以决断。只谈国家大事的是正人,只谈家庭自身利益的是奸人。评论人物有实际事迹而不损伤厚道的是正人;评论人物牵连枝蔓、言语幽隐而用意险恶的是奸人。直说时事,不偏不倚的是正人,即使有所偏向也仍是正人;借题发挥、预先迎合的是奸人,即使所说内容表面正当也是奸人。所谓抑制阴邪,就是这个意思。又有一种奸邪之徒,本来就不是正道一类的人,知道自己罪大弥天、世所不容,于是强行依附正当言论,捏造书信,来恐吓乡里。他的话似乎忠诚,计谋却极其诡诈,更应当迅速辨明。我说到这里为止。临写此信,心中惆怅,不知说了些什么。与友人谈论时文【袁宏道】当代通过文章选取士人,称为举业。士人虽然借此求取功名资历,却并不看重它。有人厌恶当今的时文,我却独自错误地认为不是这样。以后世看今世,今世仍然如同古代。通过文章选士,文章仍然如同诗。千百年以后,怎么知道后人不会把今天的文章看作瞿唐、卢骆的文章呢?为什么一定要古文古诗辞章才可以不朽呢?况且您所谓的古文,到今天已经衰败到极点了。为什么呢?比汉文优胜的,才称为文,结果反而不像文了;模仿唐诗的,才称为诗,结果反而不像诗了。吸取宋元诸公的余沫加以润色,称为词曲诸家,结果反而不像词曲诸家了。大体上越古老越接近本真,越相似越是赝品。天地之间真正的文章几乎已经消亡,只有博士家的文章还有可取之处。它的体制没有沿袭,文辞必定发挥到才力所能达到的极限;格调年年变化、月月不同,每个人的手法和眼光各自出新,构思布局也各不相同。二百年来,朝廷用来取士的文章,以及士子伸展独特志趣的文章,仅仅有这种文章而已,却被视为卑下。如今的士人反而因为文章不像古文,便排斥它,使它不能在词林中有一席之地。唉!他们不知道时代,哪里知道什么是文章?沈周的画、祝允明的字,如今仍是这样;有人假造吴兴的笔意、永和的书法,便不敢拿来同他们比较高下了。宣德窑的陶器、方氏的金器,如今也是这样;有人假造古代钟鼎以及哥窑、柴窑等窑器,便不能拿来同真品比较轻重。为什么呢?因为看重它们的真实。如今所谓可以流传的文章,大抵都是假的,像古董中的赝品和假法帖一类。那些圣人贤者的文章,道理虽然接近陈旧,意旨却常常新鲜;文辞虽然近于质朴,格调却前无古人。拿它们同今天的文章比较,究竟什么可以流传,什么不可以流传呢?给吴敦之的信【袁宏道】

东南山川秀媚不可言,如少女时花,婉弱可爱。楚中非无名山大川,然终是大汉将军、盐商妇耳。自春徂夏,游殆三月;由越返呉,山行殆二千余里。山则飞来、南屏、五云、南北高峰、会稽、禹穴、青口、天目、黄山、白岳;水则西湖、湘湖、鉴湖、钱塘江、新安江,而五泄为最胜。在诸暨县百里外,百幅鲛绡自天而挂。洞则玉京、烟霞、水乐、呼猿之属,玉京竒甚。泉则龙井、虎跑、真珠之属,其它不记名者尚多。友则陶周望、公望、虞长孺、僧孺、王静虚,皆禅友也。然皆禅而诗,汪仲嘉、梅季豹、潘景升、方子公,皆诗友也。然皆诗而隽。就中唯周望与弟相终始相依三月。僧则云栖、戒山、湛然立玉,云栖古佛、戒山法王、湛然立玉禅伯也。其它琐琐者,固不暇辱纸笔。所可喜者,过越于乱文集中,识出徐渭,殆是我朝第一诗人,王李为之短气。所可恨者,杭州假髻太阔,绍兴搽粉太多,岳坟无十里朱楼,兰亭一破败亭子。袁中郎趣高而不饮酒,潘景升爱客而囊无一钱,其浪游之趣,非笔所能描冩。兄见帖自当会之。弟游览诗章近亦成帙,其中非惊人语则嗔人语,嗔人者为人所嗔也。昨长洲公已觅去发刋。弟尝谓天下有大败兴事三,而破国亡家不与焉:山水朋友不相凑,一败兴也;朋友忙相聚不及,二败兴也;游非其时,或花落山枯,三败兴也。弟兹游可谓兼之,岂非前生报縁哉?

与友人论文【焦竑】

窃谓君子之学,凡以致道也。道致矣,而性命之深窅与事功之曲折,无不了然于中者,此岂待索之外哉?吾取其了然者而抒冩之,文从生焉。故性命事功,其实也,而文特所以文之而已。惟文以文之,则意不能无首尾,语不能无呼应,格不能无结构者,词与法也,而不能离实以为词与法也。六经四子,无论已。即庄老申韩管晏之书,岂至如后世之空言哉?庄老之于道,申韩管晏之于事功,皆心之所契,身之所履,无丝粟之疑,而其为言也,如倒囊出物,借书于手,而天下之至文在焉。其实胜也。汉世蒯通、隋何、郦生、陆贾游说之文也,而宗战国;晁错、贾谊经济之文也,而宗申韩管晏;司马相如、东方朔、吾丘寿王谲諌之文也,而宗楚词;董仲舒、匡衡、扬雄、刘向说理之文也,而宗六经;司马迁、班固、荀悦纪载之文也,而宗春秋左氏。其词与法,可谓盛矣,而华实相副,犹为近古,至于今称焉。唐之文实不胜法,宋之文法不胜词,盖去古远矣,而总之实未澌尽也。近世之文,吾不知之矣。彼其所有者,道耶?德耶?事功耶?蔑其实而欲妄为之词,身居一室而指顾寰海之图,家盖屡空而侈谈崇高之飨。非独实不中窽,乃其中疑似影响,方不自快,又安能了然于口与手乎?夫词非文之急也,而古之词又不以相袭为美。书不借采于易,诗非假涂于春秋也。至于马班韩栁,乃不能无本祖。顾如花在蜜,蘖在酒,始也不能不藉二物以胎之,而脱叶陈骸,自标灵采。实者虚之,死者活之,臭腐者神竒之。如光弼入子仪之军,而旗旌壁垒皆为变色,斯不谓善法古者哉?近世不求其先于文者,而独词之知,乃曰以古之词属今之事,此为古文云尔。韩子不云乎?惟古于词,必已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夫古以为贼,今以为程,故学者类取残膏剰馥以相鳞次,天呉紫鳯,颠倒短褐而以炫盲者之观,可不可也?苏子云:“锦绣绮縠,服之美者也。”然尺寸而割之,错维而纽之,则绨缯之不若,今之敝,何以异此?以一二陋者为之,不足怪也。乃悉羣盲以趋之,谬种流传,浸以成习。至有作者当其前,反忽视而不顾,斯可怪矣。学古者,知有道而已。道之能致文,不文皆无意也。而况茍以冀人之知乎?仆雅不能文,又力薄,涂远,方图其大者,而奚暇于此?辄因执事之论,一出其狂言,惟有以教之,幸甚。

上沈龙江【许獬】

译东南的山川秀丽妩媚,难以形容,就像少女时的花朵,柔婉娇弱而可爱。楚地并非没有名山大川,但终究像大汉的将军、盐商家的妇人。自春天到夏天,游历将近三个月;从越地返回吴地,走山路将近二千余里。山有飞来山、南屏山、五云山、南高峰、北高峰、会稽山、禹穴、青口山、天目山、黄山、白岳;水有西湖、湘湖、鉴湖、钱塘江、新安江,其中五泄最为优胜。它在诸暨县百里之外,像一百幅鲛绡从天上悬挂下来。洞穴有玉京洞、烟霞洞、水乐洞、呼猿洞之类,玉京洞尤其奇特。泉水有龙井、虎跑、真珠泉之类,其他没有记下名字的还很多。朋友有陶周望、公望、虞长孺、僧孺、王静虚,都是禅友;但他们又都是作诗的。汪仲嘉、梅季豹、潘景升、方子公,都是诗友;但他们又都才思俊逸。其中只有周望和我兄弟始终相依相伴了三个月。僧人有云栖、戒山、湛然、立玉;云栖是古佛,戒山是法王,湛然、立玉是禅宗长老。其他琐碎人物,本来就来不及劳烦纸笔。值得高兴的是,在越地的杂乱诗文集中,我辨认出了徐渭,他大概是我朝第一诗人,使王世贞、李攀龙也相形失色。可恨的是,杭州人戴的假发髻太宽,绍兴人搽的粉太多;岳飞墓前没有十里朱楼,兰亭只是一个破败的亭子。袁中郎兴趣高雅却不饮酒,潘景升喜爱宾客却囊中没有一文钱;他们纵情游历的趣味,不是笔墨所能描写的。兄看见这封信,自然会明白。弟近来游览所得的诗篇也将近编成一帙,其中不是惊人的语句,就是惹人恼怒的语句;所谓惹人恼怒,就是会被人恼怒。昨天长洲公已经索取去刊刻了。弟曾说天下有三件最使人败兴的大事,至于破国亡家不算在内:山水和朋友不能相互凑合,是第一件败兴事;朋友忙碌,不能及时相聚,是第二件败兴事;游览不得其时,或者花已凋落、山已枯槁,是第三件败兴事。弟这次游览可以说三件都遇到了,难道不是前生的报应吗?与友人谈论文【焦竑】我私下认为,君子的学问,都是为了达到道。道已经达到,而性命的深奥和事功的曲折又都明白于心,这难道还需要向外寻求吗?我取其明白之处抒写出来,文章便由此产生。所以性命、事功是实际内容,文章不过是用来文饰它们罢了。既然要用文章来文饰,那么意义不能没有首尾,语言不能没有呼应,格局不能没有结构;这就是文辞和法度,但又不能脱离实际内容而空谈文辞和法度。六经、四子书自不必说。即使《庄子》《老子》《申子》《韩非子》《管子》《晏子》的著作,难道会像后世那样成为空话吗?庄子、老子对于道,申不害、韩非、管仲、晏婴对于事功,都是心中契合、亲身实践的,没有丝毫疑惑;所以他们写出的言论,就像倒空袋子取出东西,借着手写出来,而天下最好的文章就在其中。这是实际内容胜过文辞。汉代蒯通、隋何、郦生、陆贾的游说文章,宗法战国;晁错、贾谊关于经国济世的文章,宗法申不害、韩非、管仲、晏婴;司马相如、东方朔、吾丘寿王讽谏的文章,宗法《楚辞》;董仲舒、匡衡、扬雄、刘向说理的文章,宗法六经;司马迁、班固、荀悦记载史事的文章,宗法《春秋左氏传》。它们的文辞和法度,可以说都很盛备;而且华美与实际相称,仍然接近古代,所以直到今天还被称道。唐代的文章,实际内容胜不过法度;宋代的文章,法度又胜不过文辞,大概是离古代越来越远了,但总的说来实际内容还没有完全消亡。近世的文章,我就不知道了。他们所有的,是道吗?是德吗?是事功吗?抛弃实际内容,却妄想造作文辞;身居一室,却指点天下山河的图景;家中屡屡贫困,却夸谈高贵盛大的享受。不只是实际内容完全不充实,连内心那些似是而非、仿佛有影无形的东西,自己尚且不能感到满足,又怎么能明白地表达在口头和手上呢?文辞并不是文章最紧要的东西,而古人的文辞也不以相互沿袭为美。《尚书》不是借取文采于《周易》,《诗经》也不是假借途径于《春秋》。至于司马迁、班固、韩愈、柳宗元,却不能没有师承。只是譬如花藏在蜜中,芽藏在酒中,开始时不能不借助这两样东西孕育自己,后来却脱落外叶、抛弃陈旧形骸,显示出自身的灵秀光彩。把实在的化为虚灵,把死板的变得活泼,把腐臭的化为神奇。就像郭子仪军中有李光弼加入,旗帜、旌旗、营垒全都因之改色,这难道不叫善于取法古人吗?近世不追求先于文章的实际内容,却只知道在文辞上下功夫,于是说把古人的文辞用于今天的事情,这就叫古文了。韩愈不是说过吗?只在文辞上古雅,实际上早已落后,不能做到就只能剽窃。古人认为这是盗贼,如今却把它当作规范,所以学习者大多拾取残余的油膏和余香,彼此排列摹仿;把天吴、紫凤等纹饰颠倒在粗布短衣上,拿来炫耀给盲人看,这样可以吗?苏轼说:“锦绣绮縠,是服饰中美丽的东西。”但如果把它裁成碎片,交错缝结起来,那么还不如粗绢差;如今文章的弊病,同这个有什么不同呢?一两个鄙陋的人这样做,不足为怪;却让所有盲人都跟着趋附,错误的种子流传开来,渐渐成为习惯。甚至有真正的作者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反而忽视而不顾,这才奇怪。学习古人,只是要知道有道罢了。道能够产生文章,不是文章的文章都没有意义。何况如果只是希望借此求得别人知道自己呢?我向来不能作文,力量又薄弱,路途又遥远,正打算图谋大的事业,哪里有空顾及这些?因此借着执事您的议论,姑且说出这些狂妄的话;只希望您能够教导我,这是我的大幸。上书沈龙江【许獬】

某自少时伏读公为宗伯时所为举业式颁行天下者,则已知当朝有沈龙江先生,鋭意斯文,以世教为已责。既壮,守其辙不敢变,遂叨一售,官中秘。未数月,而公膺天下之新命,入赞大政,为天下宰。某私喜自语:「贤者固不负其位。」位宗伯也,宗伯主文章风教,即以文章风教为已责。宰臣知天下政,独不以天下政为已责乎?而释之乎?文章虽系世道污隆,于天下之利病安危,要不甚急。若大政一失,则所闗于天下甚大,所闗于公之出处亦甚大。自古大臣以礼进退,始终其节不污者,世多有之。其去而复起,而能厌人望者,鲜矣。其复起为天子之宰,而能厌人望,使无憾者,则又鲜。盖非独任大责重者之未易为力也,亦以望方新,则难塞一不如意,而苛论我者倍常时。始爰立之命下,人曰:「上以人望用公。」有曰:「非也。」利其衰且弱,不争事,可以惟吾所欲为。又有非之曰:「否。」果若此,曷若无之之为愈也?阁位阙不偹者乆矣。果若此,曷为独畀公?盖以公忠勤可属,又久居田间,习知天下人情所苦乐,行且视公所引当否,为举罢。及公之辞也,人谓公必不来。夫公尝谓:「上卿致政,功立名成,年七十余,老矣,复何求而来?」有应之曰:「然。」公功立名成,又老矣,复何求而来?倘其来,必不茍。又有曰:「然来而茍,不如不来。」有谓今天下有一事,乃举世所共毒,而上心所甚甘,曩欲罢而不忍罢也。公虽争,必不听,来何益?有谓上久虚大位,待公必有以异。公且既尝欲罢之矣,公争之,或听,其可以来。嗟乎!听与不听,于公何所重轻?独所谓争不争,与争之力不力,则天下之所为觇公,而高下其议者,尽在于是。昔里革罟正也,而断鲁公之罟;屠蒯膳夫也,而彻晋侯之膳;张释之公交车令也,追止太子梁王之车,且劾治其大不敬状,至使人主为屈已谢过而后得释;郅郓门尉也。死拒车驾,毋得夜入所辖门;至移从他门乃得入。此皆卑官小吏能举其职,卒光史籍,令名无穷。矧上此什伯者乎?故职茍举矣,虽以罟正、膳夫、公交车令、门尉之官卑宠薄,而犹为道行。职茍不举,虽贵为公相,而犹为道不行也。茍足以行其道,虽以罟正、膳夫、公交车令、门尉之官卑宠薄,而人犹愿为之;茍不足以行其道,虽贵为公相,而人犹耻之而不为。若曰:吾自有潜移黙夺之术,无事乎悻悻决去就,若小丈夫者之见,则非庸愚所能知也。某浅陋无知识,惟习闻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之义,谨拭目观公之所为,惟公审所处,幸甚。

答鹿门先生【黄汝亨】

不肖时有师心之僻,每怪世之经生家露才吊诡,暗于文章宗匠之旨,深悔曩者刻意之误,而务思折衷于道,其合不合,所不敢遽信。而明公今且题之以太羮玄酒,黄锺大吕,有贤子婿之托,而宠之登坛,盖不胜沾沾,而亦不胜次且也。已而三复所谕科场应试之文,如走马泝流,令人应接不暇,此属决拾穿杨之策,所以爱不肖而妨其过,以为贤子婿虑者甚至。然不肖有心,不敢匿其烱烱一念,以诳大贤,惟明公垂听。大都士之遇不遇有命,而天之生才,未尝无用人。第枉其才而用之,用之雕镌,用之诡合,其意气扬诩,差亦胜于声伎狗马纨袴之习,总之皆天壤浮游之物。昔人所谓异趋均亡羊者,殊可痛悼。故窃谓父兄之所以教子弟者,与先生之所以教门人,当以醇静心体为第一义,即次明白经术,即次博秦汉间之粹而近道者,与大苏之流畅,程朱之真实,而就其才之所近,以自求其至。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蔂而行。故子弟门人有邹鲁之行,而卒未尝不收风云之略,其罪在有司,而不在学士。其志虑专一,可以成议拟而行变化,而其父兄先生第日论其文之是不是,不复责其有司之遇不遇。如其是也,乌能迁心易虑,以揣摩不可知之有司?如其非是,谓之诡遇,而他日居官为理,亦多有不可踪迹,而与草木俱腐贩者,其始不可不慎。如少陵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此词人之雄作,欺漫一世语,而子云之玄也,亦子云之所谓寂寂寞寞于世俗人者耳,岂道家之所贵哉?而柰何以之自好,且以尝试于名利之场者乎?然欲醇静心体,令如水止镜明,非少离家系幽栖静室则不可。欲明白经书义,博覧古人之文而证其旨,非良友观摩互生疑辨则不可。决不敢以不经之文,不类之友为俗师自误,而遗门墙之玷也。乞明公以广大心。采末议而必行之,而他有才子弟潜心斯文者,即贫士亦为收之,为千里道远之具。不肖当慨然如命,为王守溪,为唐荆川,为顾中江,皆吾家药笼中物矣。虽然,藉以三子之文,而出于诸生未遇者之手,恐世亦未必有九方氏也。仲尼不云乎?“狂者进取。”况既有来约为,计良远,明公勿以为迂,勿以为不逊,而熟计审处焉,幸甚。

译我从年轻时就恭敬诵读您任宗伯时所制定、颁行天下的举业规范,那时便知道当朝有沈龙江先生,专心致力于文章,把教化世人当作自己的责任。成年以后,我遵守您的道路,不敢改变,于是侥幸考中,做了中书舍人。没有几个月,您承受天下的新任命,入朝辅佐大政,成为天下的宰相。我私下高兴地说:“贤者果然不会辜负自己的职位。”身居宗伯之位,宗伯主管文章和教化,当然把文章教化作为自己的责任;宰相掌管天下政务,难道反而不把天下政务作为自己的责任吗?难道可以放下它吗?文章虽然关系到世道的盛衰,但对于天下的利病安危,终究不是最紧急的事情。如果大政一旦失误,那么它对天下的关系极大,对您的进退出处也关系极大。自古以来,大臣按照礼义进退,始终保持节操而不受污损的,世上有很多。离职后重新起用,却能够满足人们期望的,很少;重新起用而成为天子的宰相,又能满足人们的期望、使人没有遗憾的,更少。大概不只是责任重大、任职重要的人难以有所作为,也是因为人们的期望刚刚兴起,稍有不如意便难以堵塞舆论,而苛刻议论我的人也比平时多一倍。起初任命您入阁的诏令下达时,有人说:“皇上是因为人望而任用公。”也有人说:“不是这样。” 是想利用您衰弱年老、不会争论政事,以便任凭自己想做什么。又有人反驳说:“不是。”果真如此,为什么还不如不任用您呢?阁臣职位空缺而没有补足,已经很久了。如果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偏偏把它交给您?大概是因为皇上认为您的忠诚勤勉可以托付,又因为您久居田野,熟悉天下百姓的疾苦和欢乐,正要观察您所举荐的人是否恰当,来决定任用或罢免。等到您辞职时,人们都说您一定不会来。您曾经说过:“上卿功成名就而退休,年纪已经七十多岁,老了,还来这里求什么呢?”有人回答说:“是这样。”您功成名就,又已经老了,还来求什么呢?假如您要来,就一定不会苟且。又有人说:“既然来了却苟且行事,还不如不来。”有人说如今天下有一件事,是全天下人共同痛恨、而皇上却非常喜欢的;过去想要罢除,却不忍心罢除。您即使争论,皇上也必不听,来了有什么益处?又有人说皇上长期让宰相职位空缺,等待您一定另有原因。既然您曾经想要罢除那件事,您来争论,皇上或许会听,那样就可以来。唉!皇上听不听,对您有什么轻重呢?唯独所谓争不争、争论的力量够不够,才是天下人窥测您的地方,也是他们据此评定您高下的地方。从前里革只是掌管鱼网的官员,却割断鲁公的鱼网;屠蒯只是厨师,却撤去晋侯的膳食;张释之只是公交车令,却追上并拦住太子、梁王的车驾,还弹劾审治他们大不敬的罪状,直到使君主屈己道歉,他们才得到释放;郅都只是守门官,却冒死拒绝车驾,不让它在夜间进入自己管辖的城门,直到车驾改从另一道门才得以进入。这些都是卑微官职的小吏能够履行自己的职责,最终光耀史册,使美名无穷。何况职位比他们高出十倍百倍的人呢?所以如果职分能够履行,即使只是鱼网官、厨师、公交车令、门尉这样官卑宠薄的职位,也仍然是在推行道;如果职分不能履行,即使贵为公卿宰相,也仍然是使道不能推行。如果足以推行自己的道,即使是鱼网官、厨师、公交车令、门尉这样官卑宠薄的职位,人们仍然愿意做;如果不足以推行自己的道,即使贵为公卿宰相,人们仍然以为可耻而不愿做。若说:“我自有暗中转移、默默夺取的办法,不必像小丈夫那样悻悻然决定去留。”那么这种见解就不是我这样的庸人愚夫所能理解的了。我浅陋而没有见识,只是平日熟悉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的道理,恭敬地睁眼观察您的作为。只希望您慎重审察自己的处境,这是我的大幸。答鹿门先生【黄汝亨】我不才,时常有自以为是的偏执;常常责怪世上的经生家卖弄才华、故作奇诡,却不明白文章宗师的宗旨,深深后悔从前刻意求取的错误,于是努力想在道上取其中正,至于是否合宜,不敢马上相信。如今明公竟把我所评的文章题为“太羹玄酒、黄钟大吕”,又把我托付给贤婿,并推举我登坛,实在让我非常沾沾自喜,同时又非常惭愧退缩。后来反复读您所教示的科场应试文章,如同骑马逆流而上,使人应接不暇;这都是射箭决拾、穿杨的策略,是您爱护我、避免我犯错,并替贤婿考虑,实在周到至极。然而我内心有自己的想法,不敢隐藏明亮的一念来欺骗大贤,只希望明公垂听。大体说来,士人是否遇合有命运,而上天生才,从来没有无用之人。只是扭曲他的才能来使用,拿它雕琢修饰,拿它诡异迎合;这种意气张扬夸饰的状态,稍稍胜过声伎、狗马、纨袴子弟的习气,但总的说来都只是天地间漂浮游荡的东西。古人所谓“道路不同而同样迷失羊”,实在可悲可叹。因此我私下认为,父兄教导子弟,以及先生教导门人,应当把淳厚宁静的心性作为第一要义;其次是明白经术;再次是广泛学习秦汉之间精粹而接近道的文章,以及大苏的流畅、程朱的真实,并根据各人的才性所接近的方向,自求达到极致。遇到时机就奋发而进,遇不到时机就像蓬草一样随风漂泊而行。所以子弟门人即使有邹鲁之地士人的品行,最终也未尝不能获得风云际会的谋略;他们的罪过在主管官员,不在求学之士。他们的志向和思虑专一,可以形成谋议并施行变革,而父兄先生只管每天评论文章写得对不对,不再责怪他们是否遇到主管官员、是否得到际遇。如果文章写得对,怎么能改变心志、转移思虑,去揣摩那些不可知的主管官员呢?如果文章写得不对,称为投机取巧;将来做官处理政务,也往往有许多不可追踪的地方,与草木一起腐朽的庸贩之徒,其起初就不能不谨慎。像少陵所说“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是词人的雄健创作,是欺蒙世人的话;而扬子云的《太玄》,也只是扬子云所谓在世俗人面前寂寂寞寞的东西罢了,难道是道家所看重的吗?为什么要把它作为自己的爱好,又拿它到名利场中去试验呢?然而想使心性淳厚宁静,达到如水停止、如镜明亮的境界,如果不稍稍离开家庭牵累,幽居在静室之中,是做不到的。想明白经书的义理,广泛阅读古人的文章来验证其中的旨趣,如果没有良友彼此观摩、互相提出疑问辨析,也做不到。我决不敢拿不合经义的文章、与自己不相类的朋友,作为世俗的老师而使自己误入歧途,给师门留下污点。请明公以广大之心采纳我的末议,并且一定实行;另外,对于那些有才而潜心于文章的子弟,即使是贫寒士人也替我收纳他们,作为千里求道的资粮。我一定慨然听命,把王守溪、唐荆川、顾中江都看作我家药笼中的药材了。不过,借用这三人的文章,却由那些未遇的诸生写出来,恐怕世上未必也会有九方皋那样识马的人。仲尼不是说过:“狂者进取。”何况既然已经约定前来求教,谋划又很长远,明公不要认为这迂阔,不要认为这是不恭逊,请您仔细谋划、审慎处理,这是我的大幸。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七

(明)贺复征 编

○书四十三

与谭友夏书【明锺惺】

曹始能清深之才也,惜其居心稍杂,根不甚刚凈,是以近日诗文有浅率之病,亦是名成后不交胜已之友,不闻逆耳之言所致。子夏曰:“我过矣,我过矣,我离羣而索居亦已久矣。”然其所谓浅率,亦就我法及古法中见之。其言我辈诗清新而未免有痕,却是极深中微至之言,从此公慧根中出。有痕非他觉其清新者是也。昔人有言:“其自为谋也,则过;其为先君谋也,则忠。”曹公之谓矣。弟近答友人书亦云:“我辈诗文到极无烟火处,便是机锋。”此语甚深,可思也。痕亦不可强融,惟起念起手时“厚”之一字可以救之。如我辈数年前诗,同一妙语妙想,当其离心入手,离手入眼时,作者与读者有所落然于心目;而今反觉味长,有所跃然于心目,而今反觉易尽者,何故?落然者以其深厚,而跃然者以其新竒。深厚者易久,新竒者不易久也。此有痕无痕之原也。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耳。此语对浅人则如说梦矣。

与高孩之观察【锺惺】

向捧读回示,辱谕以惺所评《诗归》,反复于厚之一字,而下笔多有未厚者,此洞见深中之言,非孩之先生不能为此语,非弟亦不能为此语。然而有说,夫所谓反复于厚之一字者,心知诗中实有此境也,其下笔未能如此者,则所谓知而未蹈,期而未至,望而未之见也。何以言之?诗至于厚而无余事矣,然从古未有无灵心而能为诗者,厚出于灵,而灵者不即能厚。弟尝谓古人诗有两泒,难入手处,有如元气大化,声臭已絶,此以平而厚者也,《古诗十九首》、苏李是也;有如高岩峻壑,岸壁无阶,此以险而厚者也,汉郊祀铙歌、魏武帝乐府是也。非不灵也,厚之极,灵不足以言之也。然必保此灵心,方可读书养气,以求其厚。若夫以顽冥不灵为厚,又岂吾孩之所为厚哉?曹能始谓弟与谭友夏诗清新而未免有痕,又言《诗归》一书和盘托出,未免有好尽之累。夫所谓有痕与好尽,正不厚之说也。弟心服其言,然和盘托出,亦一片婆心婆舌,为此顽冥不灵之人设。至于痕,则未可强融,须由清新入厚以救之,岂有舎其清新而即自谓无痕者哉?若夫灵而近于厚,惟吾孩之及闽蔡敬夫而已,此则风气性灵所具,非学之所至也。何时得相聚,一细论之?

寄祈年【袁中道】

自到山中,阅藏习静,看山听泉,不图为乐,一至于斯。已倾囊市得一峰,将于其下建庵而老焉。誓毕此生苦心参究,了佛祖一大事因縁,决不奔波红尘,终日为人忙也。汝年正少,自当向学,支持门戸,使我得心安,为世外闲人。即汝至孝,吾往时所以不长往者,以汝二伯在,友于至笃,不能相舍耳。今何时也?匠人辍成风之巧,伯子息流波之音,立雪无影,惆怅何言?惟觉青山解语,緑水知心。伊蒲可以续命,贝叶可以忘年。暮春三月,河渚暂归,柴车可驾,当一归来,旋即入山,不停晦朔。何者?吾赋性坦直,不便忍嘿,与世人久处,必招愆尤。不若寂居山中,友麋鹿而侣梅鹤,此其宜居山者一也。又复操心不定,朱紫随染,近繁华即易入,繁华迩清净即易归清净。今繁华之习渐消,清净之乐方新,而青山在目,縁与心会,此其宜居山者二也。兄弟俱阐无生大法,而为世縁迫逼,不得究竟。今居山中,一意理会一大事因縁,必令微细流注荡然不存,此其宜居山者三也。骨肉受命悭薄,惟尽捐嗜欲,可望延年,业縁在前,未能尽却,必居山中乃能扫除,此其宜居山者四也。生平爱读书,但读书之趣须成一片,俗客熟友数来嬲扰,则入之不深,得趣不固。深山闭门,可遂此乐,此其宜居山者五也。盖我之往山,乃从千思万想中得来,誓捐躯命以守此志。且鳯凰不与凡鸟同羣,麒麟不代凡驷伏枥,大丈夫既不能为名世硕人洗荡乾坤,即当居高山之顶,目视云汉,手扪星辰,必不随羣逐队,自取羞辱也。因汝可与言,故略及之。

答须日华【袁中道】

译《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四十七 (明)贺复征编 ○书四十三 给谭友夏的信【明·钟惺】曹能始是具有清深才华的人,可惜他用心稍杂,根基不够刚正纯净,因此近来的诗文有浅薄率意的毛病,也是成名以后不再结交胜过自己的朋友、听不到逆耳之言造成的。子夏说:“我错了,我错了;我离开众人独居,也已经很久了。”然而我所谓的浅薄率意,也只是从我所遵循的方法以及古人的方法中看出来的。他说我们这一辈的诗清新却不免留下痕迹,这确实是极其深刻、细微而中肯的话,是从曹公聪慧的根性中产生的。所谓有痕,并不是别的,只是别人察觉到它的清新罢了。古人有句话说:“他替自己谋划时,就会过分;替先君谋划时,就忠诚。”说的正是曹公。弟近来答友人信也说:“我们这一辈的诗文到了没有烟火气的极处,便是机锋。”这话很深,可以思考。痕迹也不能强行消融,只有在起念、下笔的时候用“厚”这个字,才可以挽救它。像我们几年前的诗,同样是一个妙语、一个妙想,在它离开心中而下笔、又离开笔端而进入读者眼中时,作者和读者都觉得心目中有所沉落;如今反而觉得意味悠长,心目中有所跃动,而现在反而觉得容易穷尽,是什么缘故呢?沉落是因为深厚,跃动是因为新奇。深厚容易长久,新奇却不容易长久。这就是有痕与无痕的根源。恐怕后人看今天,也会像今天的人看古代一样。对浅薄的人来说,这句话就像是在说梦话。给高孩之观察的信【钟惺】先前捧读您的回信,承蒙您教示,说钟惺评论《诗归》,反复强调“厚”字,但下笔时又有许多地方不够厚;这是洞察深处、切中要害的话,除了孩之先生没有人能说出,除了弟也没有人能这样说。不过还有一点要说明:所谓反复强调“厚”字,是心里知道诗中确实有这种境界;至于下笔不能达到这样,是所谓知道却没有践行、期望却没有达到、仰望却没有看见。为什么这样说?诗达到厚的境界,就没有别的事了;然而自古以来,从没有没有灵心而能写诗的人。厚产生于灵,而有灵却不立即能够厚。弟曾说古人的诗有两派:一种难以下手的地方,如同元气大化,声音气味都已断绝,这是平正而深厚的,《古诗十九首》、苏武、李陵的诗就是这样;一种如高岩峻谷,岸壁陡立,无路可登,这是险峻而深厚的,汉代郊祀歌、铙歌以及魏武帝的乐府就是这样。并不是没有灵气,而是厚到了极点,单说灵气已经不足以概括它了。但必须保有这种灵心,才可以读书养气,来求得深厚。若把顽钝昏昧、没有灵性当作厚,又哪里是我们孩之先生所说的厚呢?曹能始说我与谭友夏的诗清新却不免有痕,又说《诗归》一书把一切都完全托出,不免有说尽的毛病。所谓有痕与说尽,正是不厚的说法。弟心里完全服从他的话;但把一切都完全托出,也是一片婆心婆舌,是为顽钝昏昧、没有灵性的人而设的。至于痕迹,不能强行消融,必须由清新进入深厚来加以挽救,哪里能舍弃清新,便自称无痕呢?至于有灵而接近厚的,只有孩之先生和闽中的蔡敬夫罢了;这属于风气和性灵所具备的,不是学习所能达到的。什么时候能够相聚,详细谈论一番呢?寄给祈年的信【袁中道】自从来到山中,读经看藏、修习清静、观山听泉,没想到乐趣竟到了这种地步。我已经倾尽钱囊买下一座山峰,准备在山下建一座庵堂,在那里终老。发誓用尽这一生苦心参究,了结佛祖的一大事因缘,决不再奔波于红尘,整天为别人忙碌。你年纪正轻,自然应当向学,支撑门户,使我能够安心做世外的闲人。即使你极其孝顺,我过去所以没有长期住下,是因为你的二伯还在;兄弟情谊极其深厚,不能舍弃他。如今又是什么时候呢?匠人停止了成风的技巧,伯牙之子停止了流水的琴声,程门立雪也已经没有踪影,惆怅之情还能说什么?只觉得青山能够解语,绿水知道我的心。伊蒲之食可以延续生命,贝叶经可以使人忘却年华。暮春三月,暂且回到河渚,驾一辆柴车,应当回来一次,随即入山,不停留到下一个晦朔。为什么呢?我的天性坦率直白,不善于忍默;同世人长期相处,一定会招来过失。不如寂静居住在山中,以麋鹿为友,以梅、鹤为伴,这是适合居山的第一条理由。我的心志又不稳定,容易随朱紫而染;靠近繁华就容易陷入繁华,繁华靠近清净又容易归于清净。如今繁华的习气渐渐消退,清净的快乐刚刚新鲜,而青山就在眼前,缘分与心意相会,这是适合居山的第二条理由。兄弟几人都阐明了无生的大法,却被世俗因缘逼迫,不能彻底完成。如今居住在山中,一心体会一大事因缘,一定要使细微的念头流注荡然无存,这是适合居山的第三条理由。骨肉亲人的寿命承受天命而薄弱,只有完全抛弃嗜欲,才希望延年;但业缘还在眼前,不能全部排除,必须居住在山中才能扫除,这是适合居山的第四条理由。我平生喜爱读书,但读书的趣味必须凝聚成一片;俗客熟友多次来扰乱,便不能深入,获得的趣味也不牢固。深山闭门,可以成全这种快乐,这是适合居山的第五条理由。大概我前往山中,是从千思万想中得来的,发誓舍弃生命来守住这个志愿。况且凤凰不和凡鸟同群,麒麟不替凡马伏在马槽旁;大丈夫既然不能成为名垂当世的大人物,洗荡乾坤,就应当居住在高山之巅,眼望云汉,手摸星辰,绝不随波逐流、自取羞辱。因为你可以交谈,所以略微把这些告诉你。答须日华【袁中道】

不肖体中大已复原,造物者赉以此生,出戸看山,闭门读书,何所不乐?想仁慈亦为欣畅也。本拟歳晏一觐清光,而寒氛尚重,初愈之躯未敢犯之。闻沉香亭已有次第,冀以元夕前后来侍杖履,一笑为乐。有羊叔子,自不可无邹润甫辈也。病中检近年诗文,多有遗失,不得已寿之于梓,已成二卷,呈览余者诎于力,一时未能卒业。不肖谬谓本朝修词,歴下诸公力捄后来凡近之习,故于诗字字取则盛唐,然愈严愈隘,廹胁情境,使不得畅,穷而必变,亦其势然。先兄中郎矫之,多抒其意中之所欲言,而刋去套语,间入俚易。惟自秦中归,始云:“我近来稍悟诗道”,今《华嵩游草》是也。紧严深厚,较徃作又一格矣。天假以年,进未可量。前此诸撰,原非税驾之所。昔李邕书法谓:“学我者拙,似我者死。”不肖于中郎之诗亦然。总之本朝数百年来,出两异人,识力胆力逈超世外,龙湖、中郎非欤?然龙湖之后不能复有龙湖,亦不可复有龙湖也。中郎之后不能复有中郎,亦不可复有中郎也。至于诗之一道,未必有中郎之才之学之趣,而轻效其颦,似尤不可耳。何者?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情虽无所不冩,而亦有不必冩之情,景虽无所不收,而亦有不必收之景。色泽神理,贵乎相宣。“三日新妇与野战骄兵等”,一病也。不知明公以为何如?偶有臆见,信笔书之,不觉话长,统容面晤,不一。

与张绍和【方应祥】

舟车草承惠佳叙,所以发明文章之变化,如披云霞,光怪闪倐,又如探渊海,无所不有而恍惝不测。吾兄自冩生平握笔之妙耳。伯霖稍当一班,弟何堪以其羊质忝冐虎皮哉?所发明文章变化之妙,三复于斯,跃然使人有望三神山而冀飞举之心焉。足下冶造之德,不敢不膺佩也。弟当今拙士之首也,呕心斯艺,以为宁左一日之遇,必不肯佚千古之事,与负寸心之知。方夫年未满五十,而蒲栁之质已凋。伯霖从旁怜之,遂以其甘易我之苦。斯编所列,悉伯霖槖钥而鼓舞之。每篇之成,浮白呌赏。弟顾不能自信也,徒改寸心而遇仝于左。足下又过而许之,天下岂有欺人张绍和哉?毋亦怜其居常之苦,故设此方便以拔济之,犹我佛之度难陀耳。此意弟又心感之矣。五十之年,头颅如此,于古人失路之忾无不歴,于今人得意之境无一有。以为任吾顽梗而不受人制,三寸不聿已尔,即不为子云老不晓事,宁甘学徐娘傅粉称娇矢?将修吾初服以冯造物所寘耳。足下肯又过而许之乎?三年端居,饮血读礼,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征诸佳叙,兄之转解于此道可知矣。春夏之间,遂可以惊人语来。湖山无恙,足供砥切也。我企不浅,唯亟图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八

(明)贺复征 编

○书四十四

答夏彛仲论文书【明艾南英】

译我的身体已经大体恢复,造物主赐给我这样的生命,出门看山,闭门读书,还有什么不是快乐的呢?想来仁慈的您也会感到欣慰。本来打算年末去拜见您,但寒气仍然很重,刚痊愈的身体不敢冒险受寒。听说沉香亭已经有了眉目,希望在元夕前后前来侍奉您的杖履,一笑为乐。有羊叔子这样的人,自然不可没有邹润甫一类的人相伴。病中检查近年的诗文,遗失了很多,不得已刻在版木上,已经编成两卷;剩下的想呈给您阅览,但力量不足,一时不能完成。弟妄自认为,本朝修辞,历下诸公努力挽救后来文章流于凡近的习气,所以写诗每一个字都以盛唐为准则;但越严格便越狭窄,反而束缚情境,使它不能畅达,到了困穷之处必然要变化,这也是形势所造成的。先兄中郎来矫正这种弊病,多抒发心中想说的话,删去套语,间或加入俚俗浅易的语言。只有从秦地中部回来以后,才说:“我近来稍稍悟得诗道。”如今的《华嵩游草》就是这样,紧严、深厚,比过去的作品又是一个境界。假如上天再赐给他年寿,他的进步就不可估量了。此前那些撰作,本来就不是他最终停留的地方。过去李邕谈书法说:“学我的人笨拙,像我的人就会僵死。”弟对中郎的诗也这样看。总的说来,本朝数百年来出现了两个非凡人物,见识和力量远远超出世人,难道不是龙湖和中郎吗?然而龙湖之后不能再有龙湖,也不可能再有龙湖;中郎之后不能再有中郎,也不可能再有中郎。至于诗这一道,未必有中郎那样的才华、学问和趣味,却轻率地仿效他的皱眉姿态,似乎尤其不可取。为什么呢?语言没有文采,流传就不会长远。感情虽然没有什么不可以描写,但也有不必描写的感情;景物虽然没有什么不可以收取,但也有不必收取的景物。色泽与神理,贵在彼此相称、相互发明。“三日新妇”和“野战骄兵”等,是一种毛病。不知明公认为如何?偶然有这些私见,随笔写下,不觉谈得太长,全部留待见面再谈,暂不一一。与张绍和【方应祥】舟车草承蒙您惠赐佳叙,其中阐明文章变化的妙处,仿佛拨开云霞,光彩奇异而闪烁不定;又仿佛探入深渊大海,无所不有而恍惚难测。这是兄长亲自写出一生执笔的妙处。伯霖稍稍可以列入其中,弟怎能以自己的羊质,冒充虎皮而辱没它呢?您所阐明的文章变化之妙,我反复读了这篇文字,跃然使人产生仰望三神山、希望飞升而去的心情。您的陶冶造就之德,我不敢不接受并铭记。弟是当今拙劣士人中的第一名,呕心沥血从事这种技艺,认为宁可错过一日的际遇,也绝不愿意放弃千古的事业,辜负内心一点点的知己之感。弟年纪还不到五十,蒲柳般的身体已经衰败。伯霖从旁怜惜我,于是拿自己的甘甜来换我的苦涩。这部编集所收的作品,全靠伯霖为我开拓、鼓舞。每篇写成,他都举杯叫好。弟却不能相信自己,只是改换了内心的志向,把自己的遭遇看作与左思相同。您又过分称许我,天下难道会有欺骗张绍和的人吗?或许只是怜惜我平日的困苦,所以设法救济我,如同我佛度化难陀一样。这份心意,弟又一次从心里感激您。到了五十岁的年纪,头颅竟成这样;古人失意的愤慨,我没有不经历的;今人得意的境遇,我没有一件拥有的。我本以为自己任性顽强,不受别人控制,三寸之舌已经如此,若不是像扬子云那样年老而不明事理,难道甘愿学徐娘傅粉自饰、装作娇媚吗?我将修整自己的旧日服饰,凭借造物主所安排的一切而行。您肯再过分称许我吗?三年安居,饮血般苦读礼书,风霜冰雪雕刻出清秀之气。从您所赠佳叙可以看出,兄长在这条道路上的领会已有转变。春夏之间,便可以拿惊人的语句来见我了。湖山平安无恙,足以供我们彼此切磋。我期待得很深,只希望赶快谋划这件事。《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四十八 (明)贺复征编 ○书四十四 答夏彝仲论文书【明·艾南英】

别彛仲三年而会于娄江,又相将入练水。舟中快谈,上下数千年,虽间有异同,度其同者,圣人复起,不我易也;度其异者,彛仲将来终与我同。目前所异,自彛仲之过,不患彛仲不我从也。使我接兄教,三复思之,首尾结意,皆在修辞二字,而其究竟一说,则要归于献吉、于鳞、元美三子。以为三子皆能修辞,未可非;而末后言辞之究竟,则曰句字崇饰而已矣。嗟乎,吾兄何其视古人太轻,视今人太重耶?夫以司马子长、刘向、昌黎、永叔之文,兄舎其根本六经,与其法度章脉变化生动雄深古徤之大者,不论而曰止于辞,则视古人太轻也。且又取易、诗、书、春秋、三传而亦曰,是皆古圣人饰字而为之,则视古圣人又太轻也。因而及于浮华补缀,涂东抹西,左剽右窃,取史汉句字,割裂而饾饤之,如今之王、李者,皆得附于圣人修辞之旨,是又视今人太重也。兄以句字崇饰尽修辞之义,则请为兄先言辞之原,而又以刬尽辞华归之平淡者为非,则又请与兄言古文之辨,可乎?子曰:修辞立其诚,未闻以浮华为诚也。又曰:辞达而已矣,未闻以臃肿骈丽为达也。书之言曰:辞尚体要,有体有要,则今日章旨结撰之谓,而非以饾饤剽窃句字为体要也。盖古人之所谓辞命辞章者,指其通篇首尾开阖而言,非以一黄一白一朱一黒俪字骈音而为之辞。如此则今古文章何必司马迁,刘向何必昌黎、永叔,只一六朝人,可谓辞华之极矣。则兄且铢铢而法之乎?即如太史公,弟与兄所首推者,然每读其文,譬之神龙行天,雷电惚恍,而风雨骤至,百昌万物承其汪濊,皆各有生动妍泽之意,此岂可以句字求之?今试取史记去其所载尚书、左国及屈原、长卿骚赋之文,而独取太史公所自为赞论序畧者读之,其句字可谓悃质无华矣。太史公岂不能效易、效书、效诗、效三传而为之乎?无他,时代各有所至效。昔人而赘其句字,未有不相率归于浮华者。若兄之所为,俚雅则有分矣。每见六朝及近代王、李崇饰句字者,辄觉其俚。读《史记》及昌黎、永叔古质典重之文,则辄觉其雅。然后知浮华与古质,则俚雅之辨也。百物朝夕所见者,人不注视也。则今日献吉、于鳞、元美剽窃成风之谓也。用功深者,收名也远。不为当时所共怪,则必无后世之传。则韩、欧大家与今日有志斯道,力排陈言,不为浮华补缀之谓也。盖所谓陈言、所谓浮华者,韩则指晋、魏、齐、梁而言,欧则指唐季五代而言,今日之君子则指王、李而言。其为戛戛乎陈言之务去,一也。其为用功深,为当世所共怪,一也。其推尊司马迁、刘向、贾谊、董仲舒者,得其雄深浑徤古质而幽远,非若王、李之推司马迁、刘向得其皮毛,剽窃涂抹,使十岁竖子皆能赘其词,窃其字,而遂谓之修辞也。然则兄之所示,乃弟之所以尊韩、欧,卑王、李耳。弟之所谓陈言,兄以为修辞可乎?弟以古质尊《史汉》,兄以浮华尊《史汉》可乎?若夫篇不择句,句不选字,饾饤而出之,则王、李是已。古之人未有也,即学韩、欧者亦未之有也。至于以平淡为非,则兄悞矣。夫平淡、古质不为烦华者,古文之别称也。兄知古文之所以名乎?今之时以碑铭、序、记、传为古文,对八股时萟而言耳。古人未有八股时文所称古文者,安在?如以碑铭、序、记为古,则韩、欧有之,王、杨、卢、骆辈皆有之。欧阳公得旧本韩文,乃始知为古文。其序苏子美曰:“子美之齿少于予,而予学古文乃在其后。”盖昔人以东汉末至唐初偶排摘裂、填事粉泽、宣丽整齐之文为时文,而反是者为古文。譬之古物器,其艶质必不如今。此古文之所以为名也。若以辞华为古,则韩之先为六朝,欧公之先有五代,皆称古文矣。今之王、李其文无法,其句甚鲜。其究也甚腐。吾尝取其稿观之,掩巻而观,其题辄能测其中所用官名、所用地志、所起、所收若何,什不爽一。后生小子不必读书,不必作文,但架上有前后四部稿,每遇应酬,顷刻裁割,便可成篇。骤读之无不鲜华浓丽,韩欧复生,戛戛乎陈言之套耳。兄以为时文乎?古文乎?绚烂夺目,细按之,一腐务去,必自王李两人始。世间聪明学问不多得,兄高视阔步,柰何一以挽近自安如斯也?至于以山水平远、衢术坦直为文之极者,弟何尝有此语?得无见拙刻中有《平远堂社序》而举其一说以相难乎?此因题发义,且为近日作时文诡僻者论耳,非论古人也。然即就兄论究之,则山之巉险壁立,絙而度,栈而行;水之怒涛飞沬,此惟一气为万物母者能之。

译我与彝仲分别三年,在娄江相会,又将一同进入练水。在船中畅谈,上下数千年的文章;虽然其中有时有异同,但推想那些相同之处,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我的看法;推想那些不同之处,彝仲将来最终也会同意我。承蒙兄长教导我,我反复思考,发现前后贯通的意思都在“修辞”二字,而它最后归结为一个说法,就是献吉、于鳞、元美三人。认为三人都能修辞,不可以说错;但若说辞的最终境界,不过是崇饰句字罢了,那就错了。唉,兄长为什么把古人看得太轻,把今人看得太重呢?对于司马子长、刘向、昌黎、永叔的文章,兄长舍弃它们以六经为根本、以法度章法变化生动雄浑深厚古朴刚健为大的方面,不加讨论,只说它们止于文辞,这就是把古人看得太轻了。又把《易》《诗》《书》《春秋》以及《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也说成只是古代圣人修饰字句而写成的,这又是把古代圣人看得太轻了。于是又把那些浮华补缀、东涂西抹、左剽右窃、取《史记》《汉书》的句字割裂拼凑起来的文章,像如今王、李的文章,都附会到圣人修辞的宗旨中去,这又是把今人看得太重了。兄长认为崇饰句字就穷尽了修辞的意义,那么请先让我谈谈文辞的根源;兄长又把扫尽辞藻、归于平淡看作错误,那么也请让我同您谈谈古文的辨别,可以吗?孔子说:“修饰文辞,要建立在诚实之上。”从没听说把浮华当作诚实。孔子又说:“文辞只要通达就够了。”从没听说臃肿骈丽才算通达。《尚书》说:“文辞贵在体制和要旨。”有体有要,说的是今天文章的章旨和结构,而不是把拼凑剽窃的句字当作体要。古人所谓辞命、辞章,指的是整篇文章首尾开合的气势,不是拿一黄一白一朱一黑的颜色、成对的字和骈偶的声调来构成文辞。如果这样,那么古今文章何必推重司马迁,刘向何必推重韩愈、欧阳修?只要六朝人就可以说是辞藻最华美了。兄长难道要一点一点地奉为法则吗?就像太史公,是弟与兄共同首先推重的人;但每次读他的文章,都譬如神龙在天空运行,雷电恍惚,风雨骤然降临,百草万物承受它的丰沛滋润,各自显出生动美好的意趣,这难道可以从句字上求得吗?现在试着把《史记》中所载的《尚书》、左氏和国语以及屈原、司马相如辞赋的文章删去,只读太史公自己写的赞、论、序、略,它的句字可以说质朴无华了。太史公难道不能仿效《易》《书》《诗》和三传来写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时代各有其所能达到的境界。古人若增加修饰自己的句字,没有不相继归于浮华的。像兄长所作的文章,俚俗与雅正还分得开。每当我读六朝以及近代王、李那些崇饰句字的文章,就总觉得它们俚俗;读《史记》以及韩愈、欧阳修古朴质重的文章,就总觉得它们雅正。由此才知道,浮华与古质,就是俚俗与雅正的区别。每日早晚所见的各种事物,人们往往不加注意;这就像今天献吉、于鳞、元美剽窃成风的情形。用功深厚的人,声名流传得远。不被当时众人共同惊怪,必定没有后世的流传;这就是说韩愈、欧阳修等大家,以及今天有志于此道的人,竭力排斥陈旧言辞,不用浮华补缀。所谓陈言、所谓浮华,韩愈指的是晋、魏、齐、梁,欧阳修指的是唐末、五代,今天的君子则指王、李。他们都努力艰难地去掉陈言,这是一致的;他们都用功深厚而为当世众人共同惊怪,也是一致的。他们推尊司马迁、刘向、贾谊、董仲舒,是因为得到他们雄深浑厚、古朴而幽远的精神,不像王、李推尊司马迁、刘向,只取皮毛,剽窃涂抹,使十岁小孩都能增饰其辞、偷取其字,便说这叫修辞。那么,兄长所示给我的文章,正是弟所以尊韩、欧而轻视王、李的原因。弟所谓的陈言,兄长认为可以叫修辞吗?弟以古朴质实尊崇《史记》《汉书》,兄长却以浮华尊崇《史记》《汉书》,可以吗?如果篇章不选择句子,句子不选择字,只是拼凑出来,那么王、李就是这样。古人从没有这样做过,即使学习韩、欧的人也没有这样做过。至于把平淡看作错误,那是兄长错了。平淡、古朴而不烦琐华丽,是古文的别称。兄长知道古文为什么得名吗?如今把碑铭、序、记、传称为古文,是相对于八股时文而言的。古人没有八股时文时,所谓古文在哪里呢?如果把碑铭、序、记当作古文,那么韩、欧有,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等人也有。欧阳公得到旧本韩文,才开始懂得什么是古文。他在《送苏子美序》中说:“子美的年龄比我小,但我学习古文却在他之后。”大概古人把东汉末到唐初那种偶然排比、摘取拼裂、填饰事物、粉饰润色、华丽整齐的文章称为时文,而与这种相反的称为古文。譬如古代器物,它的光泽和质地必定不如今人制作的华丽。这就是古文得名的原因。如果把辞藻华美当作古文,那么韩愈以前的六朝文、欧阳公以前的五代文,也都应当称为古文了。如今王、李的文章没有法度,句子却很少。推究到底,内容又十分腐朽。我曾经拿他们的稿子来看,只要合上书观察题目,便能猜出其中用了哪些官名、哪些地志,怎样起头、怎样收束,十次有九次都不会错。后生小子不必读书,也不必作文,只要书架上有前后四部的文稿,每逢应酬,片刻裁割拼接,便可以成篇。突然读来无不鲜明华丽,仿佛韩愈、欧阳修复生,实际上只是艰难地套用陈旧言辞。兄长认为这是时文吗?是古文吗?表面绚烂夺目,仔细考察却腐朽不堪,若要去掉这种弊病,必定要从王、李二人开始。世间聪明和学问并不多见,兄长见识高远、阔步前行,为什么偏偏这样满足于挽近的文章呢?至于把山水平远、道路平直说成文章的极致,弟何曾说过这样的话?莫不是看见我的拙刻中有《平远堂社序》,便举出其中一层意思来责难我吗?那是因题发挥义理,并且是针对近日写作诡僻时文的人说的,不是评论古人。然而即使依照兄长的论点来推究,山势高峻险绝、峭壁直立,要攀绳而过、走栈道而行;水势怒涛飞沫,这只有元气作为万物之母才能做到。

盖元气磅礴,随物赋形,东坡所谓非平淡也,绚烂之极也。此岂崇饰句字所能得?又况乎古所谓辞者,非崇饰句字之所尽乎?元美晩而自伤其文稍进,而兄与人中必言其不然,恐元美有灵,亦不以二兄为知已也。此不必细辨,独人中为兄所爱,兄且教之、诲之、裁之、抑之,使其气静而心细,无徒如泛交者一呼百诺也。舟次草草,惟照亮不宣。

答陈人中论文书【艾南英】

人中足下,向在娄江舟中,彛仲示我足下时艺数首。不佞读之,颇觉落想异人。虽中间操纵未纯,然度为此不难。及在舟中,见足下谈古文,辄诋毁欧曾诸大家,而独株株守一李于鳞、王元美之文,以为便足千古。其评品他文,皆未当。不佞心窃叹足下少年,未尝细读古今人之书,而颠倒是非,需之十年后,足下学渐充,心渐细,渐见古人深处,必当翻然悔悟。目前不必与之诤也。及足下行后,则从友人得见足下所为悄心赋,乃始笑足下向往如是耶?此文乃昭明选体中之至卑至腐,欧曾大家所视为臭恶而力排之者。不佞十五六岁时,颇读昭明文选,能效其句字。二十岁后,毎读少作,便觉羞愧汗颜。而足下乃斤斤师法之,此犹蛆之含粪,以为香美耳。故张目骂欧曾,骂宋景濓,骂震川、荆川,足下所寳持如是,不足怪也。及使者来,发足下书,本欲置之不辨,然不佞怜足下之才,而又哀足下之未学,悯足下之堕落,则不得不正告足下。足下书甚冗,然其大意乃专指斥欧曾诸公,以为宋文最近不足法,当求之古,而其究竟则归重李于鳞、王元美二人耳。何足下所志甚大,而所师甚卑也?足下谓宋之大家未能超津筏而上,又谓欧曾、苏、王之上有左氏、司马氏,不当舎本而求末。夫足下不为左氏、司马氏则已,若求真为左氏、司马氏,则舎欧曾诸大家何所由乎?夫秦汉去今远矣,其名物器数、职官地里、方言里俗,皆与今殊,存其文以见于吾文,独能存其神气耳。役秦汉之神气而御之者,舎韩欧奚由?譬之于山,秦汉则蓬山絶岛也,去今既远,犹之有大海隔之也,则必借舟楫焉,而后能至。夫韩欧者,吾人之文所由以至于秦汉之舟楫也。由韩欧而能至于秦汉者,无他,韩欧得其神气而御之耳。若仅取其名物器数、职官地里、方言里俗,而沾沾然遂以为秦汉,则足下之所极赏于元美、于鳞者耳。不佞方由韩、欧以师秦、汉,足下乃谓不当舎秦、汉而求韩、欧。不佞方以得秦、汉之神气者尊韩、欧,而足下乃以窃秦、汉之句字者尊王、李,不亦左乎?足下曰:「舎舟不登,而取舟中之一舰一橹,濡裳而泳之,曰吾不藉津筏而舟渡也。」不可也。以为藉韩、欧而至史、汉,犹之乎一舰一橹也。是不然,我既得其神而御之矣,何津筏之有?昌黎摹史迁,尚有形迹,吾姑不论。足下试取欧阳公碑志之文及五代史论赞读之,其于太史公,盖得其风度于短长肥瘠之外矣,犹当谓之有迹乎?犹谓之不能径渡乎?若乃窃史汉之句字,自以为史汉在是矣,是今之王、李乃足下所谓一舰一橹、舟中之一物耳。足下又曰:「宋文好新而法亡,好易而失雅。」夫文之法最严,孰过于欧、曾、苏?王者荆川有言曰:「汉以前之文未尝无法,而未尝有法,法寓于无法之中,故其为法也密而不可窥。」唐与宋之文不能无法,而能毫厘不失乎法,以有法为法,故其为法也严而不可犯。予尝三复以为至言。然不佞极推宋大家之文,以其有法,而其稍病宋大家之文,亦因其过于尺寸铢两、毫厘不失乎法,视史汉风神如天衣无缝为稍差者,以其法太严耳。宋之文由乎法而不至于有迹,而太严者欧阳子也,故尝推为宋之第一人。不佞方以法太严稍病宋人,而足下谓其无法,足下读古人书潦草如此,不亦可笑乎?若乃王、李之文,徒见夫汉以前之文,似于无法也,窃而效之,决裂以为体,饾饤以为词,尽去自宋以来开阖首尾、经纬错综之法,而别为一种臃肿窘涩、浮荡之文,其气离而不属,其意卑,其语涩,乃真无法之至者,而足下以为有法可乎?足下以赋病宋人诚是矣,然天下安有兼材?必欲论赋,则奚独宋人?自屈平而后,汉赋已不如矣,楚以下皆。可病也。然则足下悄心赋,何不直登屈氏之堂,而乃甘退处于六朝排对填事,柔靡粉泽如是,而讥宋赋,恐宋人不受也。宋之记诚有如赋如文者然,亦其一二耳。以此而病全宋,是犹见燕赵之丑妇,而遂谓北方无美女;见呉之粗缯败絮,而遂谓江南无美锦等耳。如是而以变乱古法罪宋人,宋人不受也。足下又引李于鳞之言曰:“宋人惮于修词,理胜相掩,以为宋文好易之证。”然予则曰:孔子云“辞达而已矣”,未闻辞之碍气也。辞之碍气,为东汉以后骈丽整齐之句言耳。彼以句字为辞,而不知古之所谓辞命辞章者,指其首尾结撰而通谓之辞,非如足下之以矜句饰字为辞也。故曰:“辞尚体要,则章旨之谓也。”足下必以好易病宋,而以文之最者必难,遂谓易经时代最上古,其文最难;书诗次之;春秋又次之;礼经出汉儒,故其文最条达,居六经末。以是为时代之升降审如此,足下悞矣。足下云:“易修辞最难,时代最古,故文最高;

译因为元气雄伟充沛,随着万物而赋予它们不同形态;正如苏东坡所说,这不是平淡,而是绚烂到了极点。这哪里是崇饰句字所能得到的?何况古人所谓文辞,也不是崇饰句字所能穷尽的。元美晚年自己感到文章稍有进步,而兄长和人谈论时一定说不是这样;恐怕元美如果有知,也不会认为两位兄长是知己。这一点不必细加辨析;只是人中是兄长所喜爱的人,兄长还应当教导他、训诲他、裁正他、抑制他,使他的气息安静、内心细密,不要只是像泛泛交往的人那样一呼百应。船途中草草写成,只请您明察,余不详述。答陈人中论文书【艾南英】仁中足下:从前在娄江船中,彛仲把您写的几篇时文给我看。我读后,颇觉得构思奇异,像出自不凡之人。虽然其中运笔转折还不纯熟,但我估量这对您来说并不难。后来在船中听见您谈古文,动辄诋毁欧阳修、曾巩等大家,却只株守李于鳞、王元美的文章,认为这样便足以传世千古。您品评其他文章,都不恰当。我心中私下叹惜您年少,未曾细读古今人的著作,却颠倒是非;料想十年之后,您的学问渐渐充实,心思渐渐细密,逐渐看见古人的深处,一定会彻底悔悟。眼下不必同您争辩。等您离开以后,我从友人那里看到您所作的《悄心赋》,才开始笑您原来竟向往这种文章吗?这篇文章是昭明《文选》所收文体中最卑下、最腐朽的一类,正是欧阳修、曾巩等大家视为臭恶而竭力排斥的东西。我十五六岁时颇读《昭明文选》,还能够仿效其中的句法字法;二十岁以后,每当读到自己少年时的作品,便觉得羞愧得汗流满面。可是您却斤斤计较地以它为师法,这就好比蛆虫含着粪便,还以为它香美。所以您睁大眼睛骂欧阳修、曾巩,骂宋濂,骂归有光、唐顺之,而把这些文章奉为珍宝,也就不值得奇怪了。等使者来了,拆看您的信,我本来想把它搁置不加辨说;然而我怜惜您的才华,又悲悯您没有学问、正在堕落,所以不得不郑重告诫您。您的信很繁冗,但大意只是专门指斥欧阳修、曾巩诸公,认为宋代文章最接近近世,不值得取法,应当到古代去寻求;而归根结底,又把李于鳞、王元美二人看得最重。为什么您的志向如此远大,而所师法的对象却如此卑下呢?您说宋代大家还没有越过渡口和舟筏而登上高处,又说欧阳修、曾巩、苏轼、王安石之上还有左丘明、司马迁,不应舍弃根本而去求取枝末。您如果不学左丘明、司马迁,那也就罢了;如果真想成为左丘明、司马迁那样的作者,那么舍弃欧阳修、曾巩诸大家,又凭什么达到他们呢?秦汉距离今天已经很远了,它们的名物、器数、职官、地理、方言、风俗,都同今天不同;保存那些文章而把它们表现在我们的文章中,所能保存的也只有它们的精神气韵罢了。要驾驭秦汉的精神气韵,除了韩愈、欧阳修,还能从哪里入手?譬如山一样,秦汉好比蓬莱仙山和绝海孤岛,距离今天既远,就像隔着大海,必定要借助船和桨,然后才能到达。韩愈、欧阳修,正是我们写文章由此抵达秦汉的船和桨。由韩愈、欧阳修而能够达到秦汉,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韩愈、欧阳修得到了秦汉文章的精神气韵并能驾驭它。如果只取秦汉的名物、器数、职官、地理、方言、风俗,沾沾自喜地就以为是秦汉文章,那正是您极力称赏王元美、李于鳞的地方。我正在通过韩愈、欧阳修来师法秦汉,您却说不应舍弃秦汉而去求韩愈、欧阳修;我正因为韩愈、欧阳修得到了秦汉的精神气韵而尊崇他们,您却因为王元美、李于鳞偷取秦汉的句子字样而尊崇他们,岂不是完全颠倒了吗?您说:舍弃船不上岸,却取船中的一只小船、一支船桨,沾湿衣裳游泳,还说自己不借津梁舟筏而渡过了河。这是不对的。把借助韩愈、欧阳修而达到《史记》《汉书》,说成只是取一只小船、一支船桨,也是不对的。我已经得到秦汉的精神而驾驭它了,哪里还需要什么津梁舟筏呢?韩愈模仿司马迁的文章,还留有形迹,这姑且不论。您试着读欧阳公的碑志文章以及《五代史》的论赞,其中对于太史公,大概是在长短肥瘠等外在形式之外,得到了他的风度,难道还可以说有形迹吗?还可以说不能直接渡过去吗?至于偷取《史记》《汉书》的句子字样,便自以为《史记》《汉书》就在其中,这样,今天的王元美、李于鳞不过就是您所说的一只小船、一支船桨,或船中的一件物品罢了。您又说:宋代文章喜欢新奇而丧失法度,喜欢浅易而失去雅正。文章的法度最为严密,有谁能超过欧阳修、曾巩、苏轼呢?王慎中曾说:汉代以前的文章从来不是没有法度,却也从来没有把法度明白立出来;法度寄寓在无法之中,所以它的法度严密而不可窥测。我再三诵读这话,认为是极精当的言论。可是我极力推重宋代大家的文章,正因为它有法度;我认为宋代大家的文章稍有弊病,也正因为它过分拘守尺寸铢两,丝毫不失法度,与《史记》《汉书》那种仿佛天衣无缝的风神相比,反而稍差,这是因为它的法度太严了。宋代文章遵循法度,却不至于留下僵硬的形迹;其中法度过严的,是欧阳修,所以我曾推尊他为宋代第一人。我正因为宋人法度太严而稍稍批评他们,您却说他们没有法度;您读古人书竟如此草率,岂不是可笑吗?至于王元美、李于鳞的文章,只看见汉代以前的文章似乎没有法度,便偷来仿效;把文章割裂成体式,把零碎材料堆砌成辞句,完全抛弃宋代以来开合首尾、经纬错综的法则,另造成一种臃肿、窘涩、浮荡的文章。它的气脉离散而不连贯,意趣卑下,语言艰涩,才是真正没有法度到了极点的文章,您却认为它有法度吗?您认为宋人的赋有毛病,这话确实有道理;但天下哪里有样样都擅长的人?如果一定要评论赋,为什么只说宋人呢?自屈原以后,汉赋已经不如屈原了,楚地以后的作品都可以说有毛病。然而既然如此,您的《悄心赋》为什么不直接登上屈原的殿堂,却甘心退居六朝那种铺排对偶、堆填事典、柔靡粉饰的境地,反而讥刺宋赋?恐怕宋人不会接受。宋代的记文确实有的像赋、有的像辞章,但也只是其中一两篇如此罢了。凭这个便指责整个宋代,就好比看见燕赵的丑妇,便说北方没有美女;看见吴地的粗布破絮,便说江南没有美锦一样。这样以改变、扰乱古法来责罪宋人,宋人不会接受。您又引用李于鳞的话说:宋人害怕修饰辞藻,义理胜过文辞,彼此遮掩,这可以作为宋文喜好浅易的证据。然而我却说:孔子说过“文辞只求通达意思罢了”,没有听说文辞会妨碍气势。所谓文辞妨碍气势,是东汉以后骈丽整齐的句法造成的。他们把句子字面当作文辞,却不知道古人所说的辞命、辞章,是指文章首尾组织、总体构撰,统称为辞,并不是您所说的矜夸句式、修饰字面。所以说:“辞崇尚体要”,说的就是章法主旨。您如果一定因为喜欢浅易而责病宋人,又认为文章越高明就越艰难,于是说《易经》成书时代最早,所以文辞最艰深;《尚书》《诗经》次之;《春秋》又次之;礼经出于汉代儒者,所以文辞最条理通达,列在六经末尾。若以此判断时代的高下,您错了。您说:‘《易经》修饰文辞最难,时代最古,所以文章最高;

书经次之。”足下读书梦耶醉耶?易虽自伏羲,然一画耳,未有文字。彖爻辞皆文王周公,故谓周易。尚书自尧舜始,次夏,次商,乃至周,去文周彖爻辞乃在千岁之前。足下谓书在易后,时代稍后,文遂稍不难,而次于易经,何谬至此也?且易之为经,原由象数,其体自与众作异。若果以难为胜,则周公之书如洛诰、召诰、大诰、多士、多方、立政及大小雅颂等书,当时何不并作爻辞体,尽取初九、初六、潜龙、牝马之说入之耶?足下又谓礼经出汉人,故文最条达,以为文之高者必难,卑者必易,时代远者必难,近者必易之证如此,则何必汉儒礼传也?孔子、孟子可谓条达矣。孟子想足下所不屑,至于孔子,足下冝稍恕之,得无以条达遂谓《论语》病耶?抑足下生平不悦宋儒,遂并孔子《论语》视同宋儒语録,不复论其文邪?抑可谓孔子生春秋时。故其文遂不及《易经》、《不及书》、《诗》耶?且孔子、左丘明同为春秋人,而《论语》条达不同《左传》,何也?又不同后之《公羊》、《榖梁》,何也?然且无论《论语》,即《易经》上下系辞皆出孔子,其语皆条达,不似文周彖爻则足下亦将抹去孔子系辞不入《易经》,独存文周彖爻辞耶?文各有所主,各有时代。唐宋之不肯袭秦汉句字,犹孔子之语必不为《易》、《书》、《诗》也。如此论文,足下必当以扬雄《太玄》、唐樊宗师、宋刘几之文为最矣。无怪足下之贸贸然无所之也。然足下所尊奉空同、鳯洲,乃正嘉近时人,则似不必远语上古也。足下又云:唐后于汉,故唐文不及汉;宋后于唐,故宋文不及唐。如此则我明便当不及宋,又何以有陈人中?又何以有人中嘐嘐然所尊奉之王、李耶?宋之诗诚不如唐,若宋之文则唐人未及也。唐独一韩、栁,宋自欧、曾、苏、王外,如贡父、原父、师道、少游、补之、同甫、文潜、少藴数君子,皆卓卓名家。愿足下闭户十年,尽购宋人书读之,然后议宋人未晩也。足下又曰:江之行灔滪最难,势最竒;至于海则平易坦直。得金、焦障之以比功,北地、济南为能与水争顺流反逆之势。呜呼,是何谬耶?夫今之论文者,譬之论水,不必论瞿塘,不必论金、焦,当论其有源耳。江水惟有源,故至瞿塘而能险激,至金、焦而能洄洑,至海而能汪洋浩渺,鱼龙百怪。学之有源者,何不可之有?自北地、济南之文出,学者束书不观,止取左、国、史、汉句字名物编类分门,率尔成篇,套格套辞,浮华满纸,如今市肆卖寿轴、祭文文字者。然足下以为北地、济南之文难耶?易耶?与水争势,顺流耶?逆流耶?使其势难,其文竒,则不应无限代笔秀才供应衙门皆能效之也。然则吾将反足下之言而告足下曰:献吉、于鳞、元美,譬则儿童也,羣从而嬉,甚乐也。父师督责之以诗书,则蹙额相向,何则?束于法也。彼畏宋人首。尾开阖抑扬错综之严,而不能为也。畏宋人之古质朴淡,所谓如海外竒香,风水啮蚀木质将尽,独真液凝结而不能为也。国无法则乱,家无法则哗,故即以此语劝人中立身立文于圣贤礼义之中而已。足下又痛诋当代之推宋人者,如荆川、震川、遵岩三君子。嗟乎,古文至嘉隆之间,壊乱极矣。三君子当其时,天下之言不归王则归李,而三君子寂寞著书,傲然不屑,受其极口丑诋,不少易至。古文一线得留天壤,使后生尚知读书者,三君子之力也。足下何故而苛求之?其文纵不能如韩如欧,乃遂不如王李受足下一盼耶?且足下于三君子中稍恕遵岩,谓其少师秦汉,此言亦谬矣。遵岩少时抄袭秦汉句字,其后悔之,乃更作古文,其少作今无一字在集中矣。足下何从见之?遵岩以其少作为臭腐,而足下追叹之,然则足下乳臭时更胜足下今日耶?至于宋景濓佐太祖皇帝定制度修前史,当时大文字皆出其手。我朝文章大家,自当首推。其文或以应制故不甚畅其所言,或一二率尔应酬,出自门人编録者则诚有之。要之师摹欧,曾不可诬也。足下姑取其序记传之佳者读之,可及乎?不可及乎?景濓虽未足尽我明之长,然自今论之,未见有胜景濓者,而足下又痛诋之,何也?震川集,愿足下迟迟其论。足下学至震川,文至震川时驳之未晩。今恐尚悬絶足下之论止此,故答足下亦止此。计足下之病源,皆由不知古文二字,业于彛仲书中言古文之详,不再述也。足下骄穉豢养,不能远从明师。足下之乡有娄子柔、陈仲醇两公,虽未得韩欧之深,然皆能言其本末。足下偹贽往请为师,得其一言,昼夜思之,思无越畔,然后读书十年,徐徐与不佞论文,未为晩也。舟行匆廹,草草奉复,惟原照不一。

再与周介生论文书【艾南英】

译《尚书》次之。’ 您读书时是在做梦,还是喝醉了?《易经》虽然从伏羲开始,但那时只有一画,还没有文字。卦辞、爻辞都是文王、周公所作,所以称为《周易》。《尚书》从尧、舜开始,接着是夏、商,直到周代;距离文王、周公的卦辞、爻辞只在千年以前。您说《尚书》在《易经》之后,时代稍晚,所以文章便稍不艰深,次于《易经》,怎么荒谬到这种地步?而且《易经》成为经书,原本由于象数,它的体制本来就同其他著作不同。如果真以艰深为优胜,那么周公的《洛诰》《召诰》《大诰》《多士》《多方》《立政》以及《大雅》《小雅》《颂》等篇,当时为什么不一概写成爻辞体,把初九、初六、潜龙、牝马之类的说法全部放进去呢?您又说礼经出于汉人,所以文辞最条理通达,以此作为文章高明就必艰深、卑下就必浅易,时代久远就必艰深、时代接近就必浅易的证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说是汉儒传授的礼经呢?孔子、孟子的文章都可以说条理通达。孟子大概是您所不屑的;至于孔子,您应该稍稍宽容他一些,难道因为文辞条理通达,便认为《论语》有毛病吗?还是您平生不喜欢宋儒,竟把孔子的《论语》也看成宋儒语录,不再评论它的文章了吗?或者可以说孔子生在春秋时代。所以他的文章便不如《易经》《尚书》《诗经》吗?况且孔子、左丘明同是春秋时代的人,而《论语》条理通达,不同于《左传》,这是为什么?又不同于后来的《公羊传》《榖梁传》,这是为什么?即使暂且不论《论语》,《易经》的《系辞上传》《系辞下传》都出自孔子,语言都条理通达,不像文王、周公的卦辞、爻辞;那么您难道也要抹掉孔子的《系辞》,不把它列入《易经》,只保存文王、周公的卦辞、爻辞吗?各种文章各有它的主旨,也各有它的时代。唐宋文章不肯沿袭秦汉的句子字样,正如孔子的语言必定不会写成《易经》《尚书》《诗经》的样子。照您这样评论文章,您一定会认为扬雄的《太玄》、唐代樊宗师、宋代刘几的文章最好了。难怪您茫然无所归趋。可是您所尊奉的空同、鳯洲,正是嘉靖、隆庆年间的近世人物,似乎就不必再高谈上古了。您又说:唐代晚于汉代,所以唐文不如汉文;宋代晚于唐代,所以宋文不如唐文。照这样说,我们明代就应当不如宋代了,又怎么会有陈人中?又怎么会有您欣然尊奉的王元美、李于鳞?宋代的诗确实不如唐诗,但宋代的文章,唐人还没有达到。唐代只有韩愈、柳宗元,宋代除了欧阳修、曾巩、苏轼、王安石之外,像贡父、原父、师道、少游、补之、同甫、文潜、少藴这几位,也都是卓然成名的大家。希望您闭门十年,把宋人的书全部买来读一遍,然后再议论宋人,也还不晚。您又说:长江行至灩滪堆最艰险,形势最奇特;到了海上却平易平坦。凭借金山、焦山阻挡水势,北地、济南的文章能够同水争夺顺流、逆流的形势。唉,这是什么荒谬的说法!现在评论文章的人,譬如评论水,不必专门评论瞿塘,不必专门评论金山、焦山,应当评论它有没有源头。长江因为有源头,所以流到瞿塘能够险峻激荡,流到金山、焦山能够回旋洄洑,流到大海能够浩瀚无边,产生鱼龙百怪。治学有源头的人,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自从北地、济南的文章出现以后,学者束起书本不读,只取《左传》《国语》《史记》《汉书》的句子、字样、名物,分类编排,草率成篇,套用格式和辞语,满纸浮华,像如今市肆中卖寿轴、祭文的人所写的文字。可是您认为北地、济南的文章是艰难还是容易?是同水争势、顺流而下还是逆流而上?如果它的气势艰难、文章奇特,就不应该无数代笔秀才供职衙门都能仿效它。那么我就反过来根据您的话告诉您:献吉、于鳞、元美,譬如儿童,成群结伴嬉戏,十分快乐;父亲和老师拿诗书督责他们,他们便皱着眉头相对,这是为什么?因为受到法度的约束。他们害怕宋人文章开头结尾、开合抑扬、错综变化的严密法则,自己又不能做到;他们害怕宋人古朴淡雅的文章,那种所谓如海外奇香、风水侵蚀木质将尽而只剩真液凝结的作品,自己也不能做到。国家没有法度就会混乱,家庭没有法度就会喧闹,所以我只是借这番话劝仁中足下在圣贤礼义之中立身、作文罢了。您又痛骂当代推重宋人的人,如荆川、震川、遵岩三位先生。唉,嘉靖、隆庆年间,古文已经败坏混乱到了极点。三位先生处在那个时代,天下人的言论不是归向王元美,就是归向李于鳞;三位先生寂寞地著书,傲然不屑于他们,承受他们极尽口舌的丑诋,却丝毫没有改变。古文的一线传统能够留存在天地之间,使后来的年轻人还知道读书,是三位先生的力量。您为什么这样苛求他们?他们的文章即使不能像韩愈、欧阳修,难道就竟然不如王元美、李于鳞,连您一顾也不值得吗?况且您在三位先生中稍稍宽容遵岩,说他不太师法秦汉,这话也错了。遵岩年轻时曾抄袭秦汉文章的句子字样,后来为此悔恨,于是改作古文;他早年的作品如今在文集中一个字也没有了。您是从哪里看见的呢?遵岩把自己的早年作品视为臭腐之物,您却追悔赞叹它;那么您在乳臭未干时反而胜过今天的您吗?至于宋濂,他辅佐太祖皇帝制定制度、修撰前代史书,当时的大文章都出自他的手笔。我国朝的文章大家,自然应当首先推举他。他的文章有的因为应制而不能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思,有的一两篇草率应酬之作,由门人编录出来,这些确实存在。总的说来,他师法欧阳修、曾巩,是不可诬蔑的。您姑且取他的序、记、传中优秀的篇章来读一读,您能比得上吗?不能比得上吗?宋濂虽然还不足以完全代表我朝文章的长处,但从今天评论,尚未见有胜过宋濂的人,而您又痛骂他,这是为什么?至于《震川集》,希望您暂且慢慢评论。等您的学问达到震川的程度、文章达到震川的水平时,再驳斥他也不晚。如今恐怕您同震川的距离还很远,您的评论也只到这里,所以我答复您也只说到这里。推究您弊病的根源,都是因为不知道“古文”二字的含义;业已在彛仲的书中详尽谈到古文,这里不再重复。您骄傲幼稚,又被娇养,不能远道跟从明师。您乡里有娄子柔、陈仲醇两位先生,虽然没有得到韩愈、欧阳修的深处,但都能谈论古文的本末。您准备好拜师的礼物前往请教,得到他们一句话,便昼夜思索,思考到不越出界限,然后读书十年;以后再慢慢同我讨论文章,也不算晚。船行匆忙,草草写信答复,只希望您原谅我的不周。再与周介生论文书【艾南英】

六月杪,从陈元夫接兄腊月二十六日手扎,乃知弟三度寄兄书皆未达,而兄首赐弟书亦为人浮沉,元夫所传,则弟拜尊教之始也。嗣从南京书舗廊舎亲,又拜兄长牍,并沈飞仲书。旬日之中,两捧瑶函,喜极而舞。嗟乎!海内执词盟者不过数人,与兄对谈,犹敢含糊不尽乎?弟前书中,大约谓海内今日尊崇大士大力者,更不知其浑古髙朴,师法六经秦汉者何在?而仅摭拾其一二,辅嗣子玄幽渺诡俊之谭,相与雕琢模糊,甚至学繁露者,竟以杜撰为繁露;习郭注者,竟以杜撰为郭注。稍进者,亦仅留心句字,使其诡俊,而先秦西汉髙古拙淡之气亡矣。使人寃大士大力为晋魏抄手,犹可言也;使人置六经秦汉不道,而降为六朝之卑弱纎俊软靡巧俪之文,向时韩欧大家所掷弃不屑,而力排之者,今反奉为蓍龟。又见之制举业,则文气之卑,乃自吾辈始之。兄以为此罪将安归乎?善乎兄之言曰:「世之将治,其文多仁孝忠厚之言;世之将乱,其文多阴谋诡谲之谭。」此语非特谤吾辈者不知,即尊奉吾辈者亦不知也。再谕风气之迁,有极有渐。极者,势之所畏;而渐者,机之所当预防。兄以为今日犹渐而未极乎?向者学我而死,尚在草泽;今皆在三百进贤冠矣。取鼻祖之形而传之,日传一纸,十失其五;日传十纸,非复吾祖矣。鼻祖之形如故也,非吾祖而以为祖,子孙之罪也。不责其子孙,而特罪其祖,曰:「是其形固多变也。」有甘受其狱者乎?承示《经翼》一选,冝早行之。弟当极扬其旨,使我辈之文与三代同风。即弟有《文定》《文待》二选,不可以弟故而滞兄之传。盖弟选意在存一代之文,使人得观制艺中后先升降之变。兄以《经翼》题篇,宜简核而精,志在存经不在备选也。接兄札,又喜兄为我觅得沈飞仲此书。弟久为人所误,羁阁三年,有飞仲,弟事毕矣。至于兄所谓更有进焉者,此事大有商量。不知兄所抡经子史三集,已成书否?弟已手订秦汉以来至元文为《歴代诗文选》,又订国朝诸公为《皇明古文定》矣。所恨波神妬我,半为所壊。今将复理舟中所失,恨匆匆无暇远游与兄面订。然弟则谓古文一道,今时士子半为时集所眯,封闭尘腐,无出头之日。虽日告之以先王仁义礼乐之旨,无柰其虚气所至,不能复知妍媸之所在。弟意尝谓告人以古文,人必不能尽知千古文章。独一史迁,史迁而后千有余年,能存史迁之神者,独一欧公。欧公之文毎提耳而命之,人不知也。况欲其遍读古人之书而知好乎?弟于《歴代诗文》及《皇明古文定》二书外,又有《文剿》《文妖》《文腐》《文寃》《文戏》五书,以为正告人以古人不能知取文之无当者,告之则人知避矣。人人知避,必发愤读书,然后知古人髙深诚拙之所在,不复为浮华补缀无根本之言矣。文剿者,弟尝笑为左国史汉为人生吞活剥,固其当然,然竟不顾义类之所安,往往出自大老,稍举一二。太史公曰:“予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塜云。”盖相去千年,疑其人之有无也。每见空同、鳯洲为人作志铭,辄曰:“盖闻嘉靖年间有某老先生云。”此亦岂千年后疑词耶?先汉兵农婚丧大费皆取给冯翊、扶风、京兆,今朝廷大事户工二部实为之,于大兴、宛平无与也。辄曰:“无以佐县官之急,可乎?不可乎?”十行之中,非左国史汉不道。我朝一代官名一部郡县,为数公改换,后世竟不知有顺天、应天知府知县矣。此文剿也,而太仓、歴下之文为多。文腐则古之客难、解嘲、宾戏、七启、七发之类,而今时尤众。毎笑谓友人京山李本宁为人作诗序,辄就其人姓氏起首,使此公作我姓艾人诗序,必当笔窘矣。凡此真文腐也。文妖则以扬子太玄为首,而近日如文翔鳯所作古文辞及他同类。者附之,与夫毁谤孔孟之人皆在焉。文寃则诸家墓志盖美饰非,颠倒朝政,相为贤不肖之论也。以文为戏,坡公不免作俑,而袁中郎为甚。今皆类成一部《五种》出,而后天下知古文矣。恨不时同兄面商也。后场选,愿兄止之。我《明之传》传在前场耳。论敷衍排比,惟恐不多,兄以为古有此体乎?表浓丽而絶无踈淡流水之致,策取分柱立比,兄以为古有此体乎?至于人文聚二选,则愿兄以割爱为主,割爱之意与《经翼》相辅而行,不然犹恐以吾辈为口实也。佳选领讫,独兄所评拙稿,弟并无一册。今又简来书,不见有便,再寄一帙。胸中如积,不觉娓娓,想兄读之,当我两人一夕佳话也。

上提学陈公祖书【艾南英】

译六月末,我从陈元夫那里收到兄长腊月二十六日写的亲笔信,才知道弟弟三次寄给兄长的信都没有送到,而兄长先前赐给弟弟的信也被人扣留沉没。按照元夫传达的意思,这才是弟弟拜领尊教的开始。后来又从南京书铺廊舍的亲友那里,拜读了兄长的长信以及沈飞仲的信。十天之内两次捧读美好的书信,欢喜得几乎手舞足蹈。唉,天下以文章相交、结为同道的不过几个人,同兄长面对面交谈,难道还敢含糊不尽吗?弟弟前一封信大概说,今天天下尊崇所谓大士大力的人,更不知道其中浑厚古朴、以六经秦汉为师法的地方在哪里;只是拾取其中一二处,再辅助以辅嗣、子玄幽深诡异奇俊的说法,彼此雕琢模仿,甚至有学习董仲舒《春秋繁露》的,竟把杜撰的东西当成《繁露》;学习郭象注的,竟把杜撰的东西当成郭象注。稍微进步一些的,也只是留心句子字面,使它诡异奇俊,然而先秦、西汉高古朴拙淡泊的气韵却消失了。这样使人误认为大士大力不过是晋魏时代的抄手,还可以说;使人置六经秦汉于不顾,反而降格成为六朝卑弱纤巧、柔软靡丽、工巧骈俪的文章——这些正是从前韩愈、欧阳修等大家所抛弃、不屑一顾并竭力排斥的——如今却反过来奉为圭臬。又在制举业中看见这种情况,那么文章气格的卑下,实在是从我们这一辈开始的。兄长认为这种罪过应当归到谁身上呢?兄长说得好:‘世道将要安定时,文章多是仁爱、孝顺、忠诚、厚道的言论;世道将要混乱时,文章多是阴谋诡诈、奇谋怪论。’这句话不只是诋毁我们这一辈的人不知道,就连尊奉我们这一辈的人也不知道。兄长又说明风气的迁变有突变和渐变:突变,是形势所令人畏惧的结果;渐变,是事机要求预先防范的过程。兄长认为今天还只是渐变而没有达到极点吗?从前学习我的人已经死去,还在民间草野;如今他们都已经戴上三百名进贤冠了。只取鼻祖的形貌来传承,每天传一张纸,五分之三已经失真;每天传十张纸,便已经不再是鼻祖了。鼻祖的形貌还和原来一样,并非鼻祖却把它当作鼻祖,这是子孙的罪过。不责罚他的子孙,反而专门责怪他的祖先,说:‘是他的形貌本来就变化很多。’有甘愿承受这种罪名的人吗?承蒙兄长让我看《经翼》一选,应该尽早刊行。弟弟一定竭力宣扬它的宗旨,使我们这一辈的文章同三代文章具有同样的风气。弟弟还有《文定》《文待》两部选本,不要因为弟弟的缘故耽误兄长的传播。因为弟弟编选的用意,在于保存一代文章,使人能够看见制艺中前后升降的变化。兄长以《经翼》为题的文章,应该简明精核,志在保存经义,不在于选文完备。收到兄长的信,又高兴兄长替我找到了沈飞仲的这本书。弟弟长久以来被人误导,困顿搁置了三年;有了飞仲这本书,弟弟的事情就办完了。至于兄长所说还可以进一步之处,这件事很值得商量。不知兄长所选辑的经、子、史三集,已经成书了吗?弟弟已经亲手编订秦汉以来直到元代的文章,作《历代诗文选》;又编订本朝诸位先生的文章,作《皇明古文定》。所遗憾的是波神嫉妒我,书稿有一半被损坏。现在将重新整理船中遗失的部分,只恨匆忙之间没有空闲远游同兄长当面订正。不过弟弟认为,古文这一途,如今的读书人大半被时文选集蒙蔽,封闭在尘腐之中,没有出头之日。即使天天把先王仁义礼乐的旨意告诉他们,也无奈他们虚浮的气质达到这种程度,已经不能再辨知美丑所在。弟弟曾经认为,告诉人们什么是古文,人们一定不能完全了解千古文章;千百年来,只有司马迁一人如此,司马迁以后又过了一千多年,能够保存司马迁精神的,只有欧阳修一人。欧公的文章每每像提着耳朵告诫人,人们却不知道。何况想让他们遍读古人的书而懂得什么是好的呢?除《历代诗文选》和《皇明古文定》两书外,弟弟还有《文剿》《文妖》《文腐》《文冤》《文戏》五书,认为应当直接告诫人们:如果不能辨知古人文章,就不知道怎样取舍文章;把这些告诉他们,他们就知道躲避了。人人都知道避开这些弊病,必然会发愤读书,然后才知道古人文章高深、真率、质朴的所在,不再写浮华拼缀、没有根本的言论。《文剿》一类,弟弟曾笑说把《左传》《国语》《史记》《汉书》生吞活剥下来供人使用,本来就很荒唐;但竟然不顾义理和类别是否合宜,往往还出自大臣,略举一两例。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听说山上大概有许由的坟墓。’这是因为相隔千年,对许由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还存疑。常见空同、鳯洲替人作墓志铭,动辄说:‘听说嘉靖年间有某位老先生。’这难道也是相隔千年之后的疑辞吗?西汉军队、农业、婚丧等大笔费用,都取给于冯翊、扶风、京兆;如今朝廷大事由户部、工部实际办理,同大兴、宛平没有关系,却动辄说:‘没有办法帮助县官解决急务,可以吗?不可以吗?’十行文字之中,不引用《左传》《国语》《史记》《汉书》便不说。我朝一代的官名,以及一部一郡一县的名称,被几位先生任意改换,后世竟不知道有顺天、应天知府、知县了。这就是《文剿》,其中太仓、历下的文章最多。《文腐》则包括古代的《客难》《解嘲》《宾戏》《七启》《七发》之类,而当今尤其多。每每笑着对友人京山李本宁说,他替人作诗序,总是从那个人的姓氏起头;假如这位先生替我这个姓艾的人作诗序,一定会窘得无从下笔。凡是这些,确实都属于《文腐》。《文妖》以扬雄《太玄》为首,近来如文翔鳯所作的古文辞,以及其他同类文章,都附在其中;凡是毁谤孔子、孟子的人也都列在里面。《文冤》则是各家墓志铭,掩饰非是、美化错误,颠倒朝政,彼此议论谁是贤者、谁是不肖者。《文戏》是把文章当作游戏,苏轼也免不了开这个先例,而袁中郎尤其严重。如今都分类编成一部《五种》刊出,天下人便会知道什么是古文。只恨不能及时同兄长当面商量。后场选的文章,希望兄长停止选取。我所作的《明之传》在前场已经入选了。论文章敷衍排比,只怕不够多,兄长认为古代有这种体式吗?表文浓艳华丽,却完全没有疏淡如流水的情致,策文只取分柱立比,兄长认为古代有这种体式吗?至于《人文聚》二选,希望兄长以割舍偏爱为主;割舍偏爱的宗旨同《经翼》相辅而行,否则恐怕还会给人留下攻击我们这一辈的口实。佳选已经收到,只是兄长所评点的拙稿,弟弟一本也没有。如今又写信寄来,却没有见到便利的机会,再寄一部。胸中积蓄的话不知不觉娓娓道来,想来兄长读它,会把它当作我们两人一夕之间的美好谈话。上提学陈公祖书【艾南英】

月日,某谨顿首献书于学宪怡云陈老公祖执事:春间仰承执事明问,以方今天下安攘大计及敝乡桑土绸缪之策下询,愚生即欲削牍上呈,而计是时,执事已行部虔吉,此后遗才大收,考事戒严,执事方却谢书牍,故不敢以邮筒附条陈。今场事已毕,执政方释较阅之劳,而留心天下大政,敢不自献其愚?窃谓桑土绸缪,为敝乡计者小,且上有两台有司,府察吏安民,不遗余力,愚生无容置喙。独安攘大计,则以愚计之,不必言其可为也,但当言其不可为者而已矣。言其不可为者,然后所以为之之具可得而知也。日读邸报,言兵言饷,言练习言修筑,一切屯种赏罚,招抚流移,讲习车器火药,如庸师之诂经套谈旧话,充耳盈案,此何足以当执事明问哉?且夫事变之乘,何常之有?我有足恃者,然后可以有所为;我无足恃者,则虽据胜局,得天时,饶地利,不能成尺寸功。即以今日论之,自有外患以来,无不言恢邉捣穴,而主客劳逸之势,既已悬隔入深,援絶饷艰,马疲情形莫测,噤而不敢任者,数年于兹矣。今幸其大举深入,犯兵之忌,豢踞遵永,使京军及诸道援卒廹之于内,闗门之兵困守于外,敌入我网罗,去将安之?此李牧之所以创匈奴也。伪为形势与之持久,别遣智勇能将劲兵数万,从间道出辽渖,彼空国而来,势必返顾,而我以锐兵尾其后,巢可捣,敌可殱此任城之所以策平壤也。夫此二者,万世之一时,而我不能为者,以我无可恃之具也。故为今之计者,言我之无可恃者而已。愚生窃谓今天下可恃者有三,不可恃而终不可变革者有四。何谓可恃?敌志剽掳凶残耳,非有阿库达特穆津之劲畧,其臣亦非乌珠萨里罕之俦亚,其兵力非果异于中国也。可恃者,一向者边郡之民,志在逃死不战而奔降,恐后,今皆死于降,非死于斗也。人自为守,家自为战,士绅之伦,必不复为崔白、闗永遵。蓟之民,大半习敌,无他伎俩,各有固志。可恃者二:敌虽非大创而去,度一隅之地,物力无几,所掠子女,所收奸细,必减其士马刍粮之半。声伎晏安,渐习柔豢,非休息数年,不能大举。可恃者三。然则所谓可恃者,度亦终不足恃也。然而较论远近,粗安物情,以为可恃而已。若夫必不可恃而不可变革者,请与执事昌言而无忌,可乎?夫天下所首重者,相。祖宗朝杂收材望,非尽出于词馆也。今三岁而取三人,未知殿试之殿最,果与相业相为优劣乎?又择二三十人,以为庶常,课之以唐诗正声、文章正宗。二三十人者,又私收幕客,作为馆试承习之文,果与相业相上下乎?由此低声缓步,优游便安,不数年而入纶扉。身不习州县之劳,足不履邉障亭堡,山川险易之势,士马刍粮、钱榖出入之数,尚未尽谙祖宗朝大典大制,因革沿创未尽习也。若尽取其人试之于执事,大都如岁科两考三等生员耳。如是而欲国富兵强,可乎?愚观先朝故老,如杨文贞、于忠肃,皆于秀才儒士时留心天下之故。从古至今,未有处不负人望而出能任天下事者。然必尽变馆阁之制,又尽变天下之学术,而后可以有为于天下。执事以为能行乎?不能行乎?其次则请言天下之将。夫古今名将多矣,然未有不出于行伍、不出于世将、不出于土酋民豪者。其人皆身歴战阵,体有刀痕,积累智勇,自取阃钺。又或家世将种,私养死士,器械工利,法有师承。未闻以罢落童儒、失职书生,稍习弓马、畧通论策,遂入武科者。又或事例援纳,贿请部院,大约用二万金,驯至叅游总兵。虽使韩信、白起生今之世,必将饥寒流落,老死草泽,势不能徒手而致阃帅。即令其便躬曲体,巧剥军需,屈事贵人,亦失其所以为韩白矣。然则使天下材武力战?草野无文之人,不费半钱,积累功劳,自致大将军,则必先约束司马门,使不如市而如水。又将使兵垣之弹事,经抚之荐录,尽出于至公至廉。又将尽取罢落儒童、失职书生、废武科而黜其人,执事以为可行乎?不可行乎?其次则请言天下之兵。夫今日之兵,即国初口首垜集及征行之裔也。愚生曩尝为文以赠卫帅,其畧曰:「士之子未必能为士,工之子未必能为工,商之子未必能为商。兵者取必于拳勇股肱、射御击刺,而欲令其祖父孙仍世世如国初从军时,而曰兵之子必能为兵,如今日之卫所者,此事理之大不伦者也。」卫所单弱,则势不得不编増徭赋以役土兵、机快、民壮,又为虚文,则解饷以充兵,而总由于卫所之单弱。为今之计,当令天下之兵尽出于州县,以兵之强弱为州县之殿最,取机快民壮之糈以食之,畧效汉之南北军、唐之府兵,使之三年随计吏更畨入卫,更畨出戍,二十而赋,六十而归农。

译某月某日,某恭敬叩首献书于学宪怡云陈老公祖阁下:春天承蒙阁下明白垂询,问及当今天下安定边患的大计以及敝乡预先经营桑土的策略,鄙人当时就想写信呈上;但估计那时阁下已经巡行虔州、吉安一带,此后又要广泛搜罗遗才,考察事务、戒备森严,阁下正推辞谢绝书信,所以不敢借邮筒附上条陈。如今考场事务已经结束,执政者才稍稍解除校阅的劳苦,并开始留心天下大政,我岂敢不献出自己的愚见?我私下认为,经营桑土、为敝乡筹划,事情较小,而且上面还有两台及有关官吏,他们考察府县官吏、安抚百姓,已经不遗余力,鄙人没有可以插嘴的地方。只有安定边患的大计,依鄙人看,不必先说哪些事情可以做,只应当说哪些事情不能做。先说清不能做什么,然后才可以知道应当采取什么措施。每天读邸报,谈兵事、谈粮饷,谈训练、谈修筑,以及屯田、赏罚、招抚流民、讲习车辆器械火药等一切事务,像庸师讲解经书、套谈旧话一样,塞满耳朵、堆满案头,这些哪里足以答复阁下明白的询问?况且事变乘隙而来,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我们有足以凭恃的条件,然后才有所作为;我们没有足以凭恃的条件,那么即使占据有利局面、得到天时、拥有地利,也不能取得一尺一寸的功劳。就今天的情形来说,自从有外患以来,没有人不说要收复边疆、捣毁敌穴;可是主客双方劳逸的形势已经相差悬殊,深入之后援军断绝、粮饷艰难,马匹疲惫,情形难以测度,军队闭口不敢承担责任,已经有好几年了。如今幸而敌军大举深入,犯了用兵的大忌,盘踞遵化、永平,使京军和各道援兵从内部逼迫它,关门的军队在外面困守它;敌人进入我们的罗网,离开以后将往哪里去?这正是李牧用来挫败匈奴的办法。假装同敌军对峙持久,另派有智有勇的将领率领数万精兵,从间道出兵辽沈;敌人倾国而来,势必回头顾望,我们再用精兵跟在它后面,便可以捣毁巢穴、歼灭敌军,这正是任城王策划平定平壤的办法。这两种办法,是万世难逢的一时机会;我们不能做到,是因为没有可以凭恃的条件。所以今天筹划办法,只能说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凭恃的条件。鄙人私下认为,如今天下有三项可以凭恃、四项虽然不可凭恃却终究不能改变的事情。什么是可以凭恃的呢?敌人的志向不过是掠夺和凶残,并没有阿库达、特穆津那样的强悍谋略;他们的臣下也不是乌珠、萨里罕一类的人物;他们的兵力也并不真的不同于中国。第一项可凭恃之处是:从前边郡百姓只想着逃命,不愿作战而争相投降,唯恐落后;如今他们都死于投降,而不是死于战斗。人人自守其家,家家自行作战,士绅一类的人,必定不会再成为崔白、关永遵那样的人。蓟州的百姓大多熟悉敌情,没有别的巧技,却各自有坚定的意志。这是第二项可凭恃之处:敌人即使没有受到重创便离去,估计一隅之地的物力也所剩不多;他们掠去的子女、收买的奸细,必定使他们的士马、草料、粮食减少一半。沉溺声色技艺、安于享乐,渐渐习惯于柔弱豢养的生活,不休息几年,便不能大举进攻。这是第三项可凭恃之处。然而所谓可凭恃的地方,估计最终也仍然不足以凭恃。不过权衡远近,略使人情安定,姑且认为可以凭恃罢了。至于那些确实不可凭恃而又不能改变的事情,请允许我向阁下直说而无所顾忌,可以吗?天下最首先应当重视的是宰相。祖宗朝杂然选取有才望的人,并不全都出自翰林馆阁。如今三年才取三人,还不知道殿试的优劣,究竟同宰相事业的优劣相称吗?又选二三十人作为庶常,教他们《唐诗正声》《文章正宗》。这二三十人又私下招收幕客,写成馆试承袭的文章,这同宰相事业相比,究竟高下如何?他们这样低声慢步、安闲便利地行事,不几年便进入内阁。本人没有经历州县的劳苦,脚没有踏过边境的关隘营堡,山川险易的形势、士马草粮、钱谷出入的数目,还没有完全熟悉,祖宗朝的大典大制以及因革沿创,也还没有完全学习。如果把这些人全部交给阁下考验,大多不过像岁试、科试中考为三等的生员罢了。这样却想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可以吗?我考察前朝的老臣,如杨文贞、于忠肃,都是在秀才、儒生时期便留心天下事务。从古到今,从来没有处处辜负人望却出来能够承担天下大事的人。然而一定要彻底改变馆阁制度,也彻底改变天下的学术,然后才可以在天下有所作为。阁下认为能实行吗?不能实行吗?其次请谈天下的将领。古今名将很多,但没有一个不是出自行伍、世代将门,或者出自土酋民豪之中。他们都亲身经历战阵,身上有刀痕,积累智谋勇力,自己取得将帅之权;有的又世代出将,私下豢养敢死之士,器械精良,军法有师承。从没有听说用落魄的童生、失职的书生,只稍稍学习弓马、略微通晓兵法策略,便进入武科而成为将领。又有的人通过捐纳事例,贿赂请托部院,大约花费二万金,逐渐做到参将、游击、总兵。即使韩信、白起生在今天,也必将饥寒流落,老死草野,势必不能徒手取得统兵将帅的地位。即使让他们弯腰曲体,巧妙侵吞军需,屈身侍奉贵人,也会丧失他们所以成为韩信、白起的本性。那么,如果要使天下有才干、有武力的人用力作战,使草野间没有文名的人不费一文钱,积累战功,自己做到大将军,就必须先约束司马门,使那里不能像市场一样交易,而要像水一样清平;还要使兵部、都察院弹劾奏事以及巡抚、总督的荐举记录,全都出于至公至廉。又要把天下落魄的儒童、失职的书生全部选取出来,废除武科,罢黜那些人。阁下认为可行吗?不可行吗?其次请谈天下的军队。今天的军队,就是国初口首垜集以及征行军人的后代。鄙人从前曾写文章送给卫帅,大意说:‘士人的儿子未必能成为士人,工匠的儿子未必能成为工匠,商人的儿子未必能成为商人。军人依靠拳力、勇力、股肱、骑射、驾御、击刺,而想让他们的祖父、父亲、子孙世世代代都像国初从军时一样,便说军人的儿子一定能成为军人,像今天卫所中的军人一样,这是事理上极不相称的。’卫所军队单薄衰弱,于是不得不编加徭赋来役使土兵、机快、民壮;又徒作虚文,解送粮饷充作军费,这一切都根源于卫所军力单薄。今天的办法,应当让天下军队全部出自州县,以军队强弱作为州县政绩优劣的标准,拿机快、民壮的粮饷来供养他们,略仿汉代南北军、唐代府兵的制度,使他们每三年随计吏轮番入卫,轮番出戍,二十岁服赋役,六十岁归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钱〕

其践更而有功者,使天下之武职自把总以至总兵,皆出是涂。使武职之由民兵如科贡之必由于州县之学籍,又如吏胥承舎,人人得要一命之荣,以州县之长令择州县之壮勇,可以收游食,可以役盗贼,以州县之糈供州县之兵,可以减军饷。三年随计吏而畨休,可以无虚伍、冐饷、占役之弊。府州县之贤否黜陟,以兵之强弱为程,则必无老弱不堪之虞。使武职皆出于民兵,则良家材武、不事科举之人,皆可以致功名,而尽汰天下之卫所。取屯田子粒不以养无用卫所之军,而尽以养州县之兵,或并存之,则改官运并漕■〈舟召〉使卫所不半耗于运军,而核其壮勇以为兵民之辅。行之久,久斟酌损益,非十年不能定。救时之计,执事以为可需待乎?今岁之败,议者归咎于汰兵勾引,则尽汰卫所,执事能任之乎?改卫所之军,变天下为汉。南北军、唐府兵,其中因革损益,冝时冝地,执事能保行之者之尽善乎?然欲强天下之兵,断断必由此而后可。其次则请言邉臣之事。昔者赵、代、燕、秦,偏处一国,非有吴、楚、江南之饷调遣,主兵客兵,如今日之纠合三方以奉闗门也。然而古为之常有余,今为之苦不足,何也?事权不一,筭计不精,责效太速,稽防太严,智勇俱困而无所施也。执事以为今日边臣能如陈平,以黄金四万斤间范増纵其出入,而陈平无后患乎?能如宋太祖之于郭进,闗市之租尽以予军中;如李汉超守关南属州,钱贯尽以给与,又令其私贩▯场规免商税乎?不如此而欲养士以得死力,用间以得敌情,未之有也。为今之计划,数千里之地,付智勇大臣,使其生杀专置,州县长令,令其自署自辟,一切叅游总兵,听其自择材武智畧之人,不必増兵,不必转饷,以闗门内外数千里之地,食数千里之人,守数千里之边。台諌不得议其短长,本兵、戸部不得问其措置出入,久任而责成之,大可以灭敌,小可以恢辽。然执事保能得其人而任之乎?任之其人能自始自终乎?即如近者捣上之帅,无补于牵制,举朝知之,天下皆知之。虽其任事之人丧师辱国,自败疆事,罪不胜诛,而议者又兼以是为罪案。以斯知天下事未易任也。夫四不足恃者,既为执事言之,则其可恃者在吾能变革与不能变革而已。知其不可恃而不能革,此今日之大忧也。诚使将相得人,兵制尽善,边臣自行其志,则一切言兵、言饷、操练、修筑、屯种、招抚、车器、火器纷纷之说,振领而裘,挈纲举而目张,果不足以仰辱明问矣。知其不可变而因循成法,尺寸而守之,奉职无过,不能大胜,亦不大败,此数岁之计也。更张制度,使国必富,兵必强,此数百世之利也。执事冝何择焉?舎此不图,而今日増兵,明日议饷,増一兵饷如増一痈毒,以溃其身而已矣。惟执事者详之。

答袁述之书【谭元春】

弟今春徂夏,读书江夏西庵,暗栢疎林,想见李北海舍宅为寺之意。万情不兴,惟文章一道,则不敢不以为可传。修静寺颓然瓦囊耳。我家北海宅作寺江汉滨,非文章传之哉?弟辈虽张口肆力,空取标持而已。君家先生所处之地,所谓天下莫不与也。弟辈今日所谓,孰能与之也?尝谓爱古人者,絶不宜护其短。传世者之精神,其佳妙者原不能定为何处,在后人各以心目合之。而若其所不足,人当指为疵累者,夫安知后世之传不即在此?而又安知古人所以坚取后世名者,不明留此一叚以发其所议,而因以传其佳妙耶?无论古人之深远,与近日君家先生之灵竒,必有出于此者。即济南诸公,自有所以开人之议与以议而留天下后世之名,夫岂茍也乎哉?此不实致力于文事,不回旋于今古之变,决不知有謏人。人益卑,谤佛佛益尊之权理也。如弟与君家先生,恨未尝纳交,然得与吾兄为知已,则亦有通家之道。所以不掩其疵累,益成其灵竒者,若或交之也耳。夫推尊人以成已之高,有之矣。诋诃不可朽之前辈,以成一敢说人能说人之声,虽愚者知其不可。述之竒士,弟辈肝膈行径,不可谓知之浅矣,而哓哓致辨者,凡以为文章之道,疑义当析。既于此深入,岂肯浮爱其亲?且君家先生神灵烱烱,决与弟辈相闗,岂肯虚就世上之浮名,而不信弟辈为真爱者哉?毎对人及书札中,即称中郎有子竒絶,毎向人诵“为人子岂便为人奴”,语无不称快。今书中又有“不欲效颦先世,反辱前休”及“上赖绳削以佐袁氏威仪”等语,决知吾述之为尊先生所瞑目矣。今人所云云,是以庸人待尊先生也。尊先生决恨之无疑也。聪明才人,同是天地所私,岂肯复作异同与造化相反哉?亦惟省之念之而已。

答锺伯敬书【谭元春】

译其中服役轮换而建立功劳的人,使天下武职从把总直到总兵,都由这条道路产生。使武职由民兵出身,如同科举贡士必须经过州县学校的学籍;又如吏胥承袭舍人的制度,使人人都能取得一命之荣。由州县长官选择州县中的壮勇之士,可以收容游食之人,可以役使他们捉拿盗贼;用州县的粮饷供养州县的军队,可以减少军饷。每三年随计吏轮番休息,可以避免空额、冒领军饷、占用军役等弊病。府、州、县长官的贤能或昏庸、升降黜陟,都以军队强弱作为标准,就一定不会有老弱不堪任用的忧患。使武职都出自民兵,那么良家子弟中有才能武力而不参加科举的人,也都可以取得功名,并且完全裁汰天下卫所。把屯田的粮食不再用来养无用的卫所军队,而全部用来养州县军队;或者两者并存,那么就改由官运、漕运输送,使卫所军队不至于有一半消耗在运粮军中,并考核其中的壮勇,用来作为兵民的辅助。实行久了,再长期斟酌利弊得失,十年之内不能定型。挽救时局的办法,阁下认为可以等待吗?今年战败,议论的人把罪过归于裁汰军队、勾引敌人;如果全部裁汰卫所,阁下能承担吗?改造卫所军队,把天下改成汉代南北军、唐代府兵那样的制度,其中因革损益,应当适合时势、适合地方;阁下能保证把它实行得尽善尽美吗?然而若想使天下军队强盛,确实一定要从这条道路开始才行。其次请谈边臣的事情。从前赵、代、燕、秦各自偏处一国,并没有吴、楚、江南的粮饷调遣,也没有像今天这样集合三方兵力来供奉关门。然而古代办事常常有余力,今天办事却苦于不足,为什么呢?因为事权不统一,计算谋划不精确,要求见效太快,考核防范太严,使智谋勇力都受到困顿而无从施展。阁下认为今天的边臣能够像陈平那样,用黄金四万斤离间范增,使他自由出入,而陈平却不留下后患吗?能够像宋太祖对郭进那样,把关市的租税全都给军中;像李汉超守关南属州那样,把钱贯全都供给他,又允许他私下贩卖专卖物品并规避商税吗?不能这样,却想养士以取得死力、用间以得到敌情,是从来没有的。今天筹划办法,应把数千里土地交给有智有勇的大臣,使他专擅生杀和设置官吏;州县长官,允许他自行署任、自行征辟;一切参将、游击、总兵,都听凭他自己选择有才武、有智谋的人。不必增加军队,不必转运粮饷,而以关门内外数千里的土地供养数千里之地的百姓,守卫数千里的边疆。台谏官不得议论他的长处短处,兵部、户部不得过问他的安排和收支,长期任用他并责成他完成任务;这样,大可以消灭敌人,小可以收复辽东。然而阁下能保证得到这样的人并任用他吗?任用以后,这个人能自始至终坚持吗?就如近来捣上之帅,对牵制敌人没有帮助,满朝都知道,天下也都知道。即使那个任事的人丧师辱国,自取边疆战事失败,罪过大到杀他也不能尽责,议论的人又把这一点兼作他的罪案。由此可知,天下的事情不容易担当。四项不足凭恃的事情,我既然已经替阁下说了,那么可以凭恃的地方,就在于我们能不能改革、能不能改变。知道它不可凭恃却不能改革,这是今天最大的忧患。假使将相能够得到合适的人,兵制完全完善,边臣能够自行施展志向,那么一切关于兵事、粮饷、操练、修筑、屯种、招抚、车辆器械、火器等纷纷杂陈的说法,就像提起衣领而整件裘衣都被提起、提纲而网目全张开一样,哪里还不足以答复阁下隆重的询问呢?知道有些事不能改变,却因循旧有成法,丝毫不敢逾越,奉行职守没有过错,不能大胜,也不能大败,这只是几年之内的计策。更改制度,使国家一定富足、军队一定强盛,这是数百代的利益。阁下应当选择哪一种呢?舍弃这些根本办法不去谋划,却今天增加军队、明天议论粮饷;增加一名军人的粮饷,就像增加一个痈疽毒疮,只会使身体溃烂罢了。希望阁下详细考虑。答袁述之书【谭元春】弟弟今年春天到夏天,在江夏西庵读书;暗色的柏树、稀疏的树林,使我想见李北海舍宅建寺的用意。各种情感都没有兴起,只有文章这一途,我不敢不认为它可以传之后世。修静寺不过是破败的瓦屋罢了。我家北海的住宅在江汉之滨改作寺院,难道不是靠文章传下来的吗?我们这一辈即使张口用力,也只是徒然取得标榜自持的名声罢了。您家先生所处的境地,正是所谓天下没有谁不与他相通的境地;我们这一辈如今所说的,谁能同他相比呢?我曾说,爱护古人,绝不应该替他们掩护短处。流传后世的人的精神,其中美妙之处本来不能确定究竟在什么地方,要靠后人各自用心灵和眼光去契合它。至于其中不足之处,人们应当指出为瑕疵累赘,那么谁知道后世的流传不正好就在这里呢?又谁知道古人之所以坚定地取得后世声名,不是有意留下这一段来引发后人的议论,并因此使自己的美妙之处流传下去呢?不论古人的深远之处,还是近来您家先生的灵奇之处,必定都有出于此的地方。即使济南诸公,也各自有能够开启人们议论、凭借议论而留下名声于天下后世的地方,难道是苟且而为的吗?如果不切实在文章事务上下功夫,不在古今变化之间周旋考察,绝不会知道有那些浅陋的人。一个人越是卑下,诋毁佛,佛反而越发显尊,这就是其中的道理。就像我弟弟我与您家先生,遗憾未曾同他结交;然而能够与兄长成为知己,也就有了通家之谊。因此我不掩饰他的瑕疵过失,反而更能成就他的奇异之处,仿佛是同他交往罢了。推重别人来成就自己的高名,这种人是有的;诋毁不可磨灭的前辈,来成就一个敢说、能说之人的名声,即使愚人也知道这是不对的。述之是奇士,我辈对他的心志和行迹,不能说了解得浅薄;之所以喋喋不休地加以辨析,完全是因为认为文章之道中,有疑义就应当剖析。既然在这一点上深入探究,哪里肯浮泛地偏爱自己的亲人呢?况且您家先生神采炯炯,必定与我辈相契,难道肯虚就世俗的浮名,而不相信我辈是真心爱重他吗?我每次对人以及在书信中,都称说中郎有一个奇绝的儿子;每次向人诵读“做人家的儿子,难道就要做人的奴仆吗”,没有人不称快。如今信中又有“不愿仿效先世,反而辱没前人的美德”以及“还要仰赖规劝斧正,来辅佐袁氏的威仪”等话,我断定知道,我这样述说,尊先生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了。如今世人所说的那些话,是把尊先生当作庸人看待;尊先生一定会对此怨恨无疑。聪明才智之人,同是天地所偏爱,哪里肯再制造异同而违逆造化呢?也不过是请您省察、思量罢了。《答锺伯敬书》【谭元春】

曾见兄于骨肉之变,不哭而神伤,不伤而神寒。今最后又遭此一惨,私用为忧。七月二十九日往迎叔静之柩,得兄书,始知近日看内典,诵佛号,一月之中,斋食十五日。即呉姬亦已长斋不食盐酪,率其家人冩经诵经,不以死者为可伤,以生者为当悟。此实福实慧也。但往往见文人谈禅,皆是前生带来种子,一生汨没聪明中,不得出。后来欲以生死大事、性命妙理了其聪明之案,供其聪明之用。悟虽若近于祖师修,或不及乎凡夫。凡夫者,其聪明常不足一日一事之用,胸中无一物,先为之地,止知有诵经冩经。诵之既专,冩之既苦,为佛子所悯,为福慧所依。间一往来,根据于身心之中,虽不成佛,亦自得力。每于死时见小效验,无爽者。若文人熏修,非不笃实专一,以成佛为期,而不知我之笃实专一,必欲以成佛为期者,是其聪明之所为也。真聪明之所为,能使已不用聪明,而但恐聪明与福慧杂居,不用聪明之意,又与聪明杂居。有时福慧来,而未免有一习见习闻之物,亦如琉璃光与之相参相映,相为无穷。则其冩经也,最便于文人之手;其诵之也,便于文人之口;而其薫修苦行、身土相参也,便于文人之志气才力。聪明之用日新而不已,聪明之局欲结而未能,而生于聪明,而死于聪明而已矣。至于死而从前以成佛为期之愿有所不暇,遂其伤生惜死之态,反不及凡夫之从容者,岂不笃实专一期于成佛者哉?而死多如此,何能无愧?弟自西湖归,已断杀,终日侍老母病,此心澹然,居简行简。又见郝静客死,徐九郎一日暴卒,因思世界之治不治,文章之法不法,游止之快不快,竹木之秀不秀,鬼神之灵不灵,日月星辰之变不变,总无一闗切,而犹有敬身醒眼,闲步朗懐,不敢自蹈于非礼之动,自蹈于有戾之物者,以为不如是,无以毕我二三十年一二十年中,有生之趣味耳。其实来生因縁,超度人天,似当不出乎此,不宜仆仆合掌跏趺枯槁,使我不可思之寂乐,反驱使于不能已之聪明。是则区区弟所以为吾子助也。至于姬妾长斋礼佛诵经,亦是添颜着色,取怜生爱之第一事也。遂欲以朝云之书经为龎家之法侣,何其拘哉!与兄常别,惟今年无日不相忆。如知山之人,门前有佳山,反忘之。常劝其清晨开牕时,即须精神警动作此山不易得。想便日日门前受用此山,且不枉知山。人生在山前矣。记去年湖上闻子将问及伯敬,予答之曰:「伯敬者,不是朋友,直是终日拿来受用者耳。」呜呼!遍天下皆朋友也,谁知受用哉!

答刘同人书【谭元春】

同人足下,得兄书,所以教我者甚至,欲我上寻性命不易之理,次究著述千秋之业,微彰妙诣,尽此二语,仆直奉而行之耳,有何说哉?但性命之理,痴黠不能尽人,偶有所见,亦是聪明业种,非闗太始。夫晋人所谓亹亹之处,皆龙肉也,即子瞻所谓猪肉亦龙肉也,自以为啖,而不知其已堕于谈,古今相欺以至于尽,可不大哀耶?惟生来有志于述作,不敢不尽心。初年求之于神骨,逾数年乃求之于气格,又数年乃求之于词章,前后缓急难易加减之候,惟已得用之,故常以此为快。如有一医者,自以为起病,而参术二陈粱肉之序,絶与人用之不同,想其用浅也,反如众人之用深;其置轻也,反如众人之置重,亦必有所见焉。至于进取一涂,本其所热,而性不耐烦,轻就易去。又所见人世君子,皆以劳役博科名,以耻辱博三公,以负心之事博义称,以人之死博安常,抑其心之所热,以就冰雪,曰:“何必富贵乎?”而天分不高,屡抑屡起,始知伪隠者之亦难,真不仕者之果为竒士也。念自有所动,此岂待人劝哉?但髙兴为之,不妨高兴止之,亦可。唐人所谓行藏繇兴不繇身,仆今者盖用之矣。同人足下,仆素心仪,以为才大而品坚,昨舎弟相依之久,益信斯语之不妄。文正文成之间,幸惟努力。道子学畵,惠之学塑,各勿失时而已。戊午之疏,邀惠朝贤,得使蒹葭倚玉,直一笑置之耳。偶遇此焚琴煑鹤之事,当如不见不闻,茍真有破胎杀卵之心,任彼自作自受,兄以为何如?我与綗卿同人,气类相合,岂因同舟遇风方思亲信?况所谓同舟者,不过小儿辈剪一叶帋,戏作艓子,覆之溷渠间耳,有何遇风哉?今年一步未出门,明年相思便当图晤也。

答韩求仲书【谭元春】

译我曾见兄长遭逢骨肉之变,不哭而精神悲伤,不悲伤而精神寒冷。如今最后又遭此一场惨祸,我私下实在忧虑。七月二十九日,我去迎接叔静的灵柩,收到兄长的信,才知道近来您在读佛经、诵佛号,一个月中有十五日吃斋。就是呉姬也已经长斋,不吃盐和酪,率领家人抄经诵经,不把死者看作值得悲伤,而把活着的人看作应当觉悟的对象。这实在是福德,也是智慧。但我常常看见文人谈禅,都是前生带来的种子,一生沉没在聪明之中,不能超脱;后来想用生死大事、性命妙理来结束他们的聪明,供聪明使用。即使觉悟似乎接近祖师的修行,或许还不如凡夫。凡夫的聪明,常常连一天一件事的用处都不足,胸中没有先入之物作为根基,只知道诵经、抄经。诵经既专一,抄经又辛苦,受到佛弟子的怜悯,也成为福慧所依凭的根本。偶尔有所往来,根植于身心之中,虽然不能成佛,也自然会得到力量。每到临死时都能显出一点效验,没有差错。至于文人熏修,并不是不笃实专一、以成佛为目标;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之所以笃实专一、一定要以成佛为目标,正是聪明在起作用。这是真正由聪明所造成的:能使自己不再运用聪明,却又担心聪明和福慧杂处;而“不用聪明”的念头,又同聪明杂处。有时福慧到来,也难免夹杂着某种一向所见所闻的东西,就像琉璃的光与它相互参杂映照,彼此无穷无尽。于是抄经最便于文人的手,诵经最便于文人的口;至于熏修苦行、使身与净土相参,也最便于文人的志气才力。聪明的作用日新不止,聪明的局限想要结束却不能,于是只是生于聪明、死于聪明罢了。到了死亡之时,过去以成佛为目标的愿望已经无暇顾及,于是流露出伤生惜死的姿态,反而不如凡夫的从容,这难道不是自称笃实专一、以成佛为唯一目标吗?而死亡时大多如此,怎么能不惭愧?我从西湖回来以后,已经戒杀,整日侍奉患病的老母亲,心境淡泊,居处简朴,行事也简朴。又见郝静客死去、徐九郎一日暴卒,因而想到,世界治理与否、文章法则是否成立、游止是否快乐、竹木是否秀美、鬼神是否灵验、日月星辰是否发生变化,这一切总没有一件真正相关;但我仍然保持敬慎自身、清醒明察,闲步而胸怀开朗,不敢亲自做出不合礼法的举动,不敢亲自陷入有害之物,因为我认为若不是这样,便无法完成我在二三十年、一二十年生命中所得的生存趣味。其实来生的因缘、超度人道和天道众生,似乎应当也不出于此,不应当疲惫不堪地合掌盘坐、枯槁憔悴,使那不可思议的寂静之乐,反而受不能停止的聪明驱使。这就是区区小弟我所以帮助您的地方。至于姬妾长斋、礼佛、诵经,也不过是增添姿色、博取怜爱和生情的第一等办法罢了。竟想把朝云抄经的事当作龎家的法侣,何其拘泥啊!我同兄长常年分别,只是今年无日不在思念。譬如懂得山的人,门前有一座好山,反而把它忘了。我常劝他,清晨开窗时,必须振作精神,警醒行动,想到这座山是很难得到的。想来这样便日日能在门前享用这座山,也不枉称为知山之人。人生就在山前。记得去年在湖上,子将问到伯敬,我回答说:“伯敬不是普通朋友,简直是我整天拿来享用的人。”唉!天下到处都是朋友,谁知道怎样享用呢!《答刘同人书》【谭元春】同人足下,收到兄长的信,您对我的教导极其周到,希望我上求性命中不可轻易得到的道理,其次研究著述千秋不朽的事业;微微彰显精妙的造诣,这两句话如果能够做到,我只管奉行就是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性命之理,不是痴人和聪明人都能穷尽的;偶然有所见解,也只是聪明造成的业种,并不关乎太初本原。晋人所说的孜孜不倦之处,都是龙肉,也就是子瞻所谓猪肉也是龙肉;自以为正在品尝,却不知道已经陷入空谈,古今相互欺骗直到极点,难道不是极大的悲哀吗?只是我生来有志于著述,不敢不尽心。起初几年从神骨上求取,过了几年又从气格上求取,再过几年才从辞章上求取;前后缓急、难易、增减的时机,只有已经得到并运用它,才知道其中的快意。所以我常把这件事当作快乐。譬如有一位医生,自以为能治好疾病,而人参、白术、二陈汤、粱肉等药食的先后次序,完全不同于常人的用法;想来他用得浅,反而像众人用得深;他安排得轻,反而像众人安排得重,其中也一定有他的见识。至于求取功名的道路,本来是他所热衷的,但性情不能耐烦,轻易开始,也轻易放弃。又见世上的君子,都用劳苦役作来换取科名,用耻辱来换取三公之位,用违背良心的事来换取道义之名,用别人的死亡来换取安稳常处;于是压抑自己心中所热衷的东西,转而趋向冰雪般的清冷,说道:“何必要富贵呢?” 而且天分不高,屡次受到压抑又屡次振作起来,这才知道虚伪隐居的人也很难做,真正不出仕的人果然是奇士。心中既然有所触动,哪里还需要别人劝说呢?只要兴致高时去做,不妨兴致尽时停止,也可以。唐人所说的,出仕还是退隐由兴致决定而不由自身决定,我如今大概正是在运用这句话。同人足下,我平素一直敬慕您,认为您才大而品格坚贞;舍弟同您相处很久,更加证明这话不假。文章正在完成与修改之间,希望您只管努力。道子学画,惠之学塑,各自不要错过时机罢了。戊午年的奏疏,邀来惠朝贤,使蒹葭得以倚靠玉树,只当作一笑置之罢了。偶然遇到这种焚琴煮鹤的事情,应当像没有看见、没有听见;如果确实有破胎杀卵之心,任凭他自作自受,兄长以为如何?我同綗卿、同人气类相合,难道要等到同舟遇风时才想到亲信吗?何况所谓同舟,不过是小孩子剪一片纸,玩着做成小船,放在污水沟里让它翻覆罢了,哪里有什么遇风呢?今年一步也没出门,明年相思起来,便应当设法相见了。《答韩求仲书》【谭元春】

西泠桥上之游泛志,和宅畔之眠餐,忽忽且十年矣。其间桑溪芦岸,磬烟渔火,每一年率三四梦至其地。况于大君子倾筐之爱,着屐之欢,手板看山,两浆打水,其为思忆,自成颠倒。尊札飞来,笑与忭会,忘其身之伏草土也。贺则及之,翻用为赙。元春拜焉。书云:「伧夫吐舌如箕」,歴年奎光偏破云雾而出。自是知已快论,然岂知婺星匿彩,而翼轸之间仍如泼墨?此亦章惇所为耶?我辈从此悟去,亦可以放懐寥廓之外矣。去秋临场,见家僮买芒屩回,不觉自哂。适夏长卿兄到门首,讯动止,送之以诗云:「尔舅家弁山,十年无一字,草鞋见试官,不可谓憔悴。然而此中憔悴极矣。」生平知音如敬夫伯敬俱先沦泉壤,身亦颠毛荡然,左车牙豁去,改头换面犹不离臭帤,终年如野马奔尘,渴劳疲劳,不能一再过。呉兴虎林寻旧游于空冥澹冶之乡,虽然当以勇行之。明年办青鞵布袜,遍游呉越,击空明而叩寂寞,决当从苕上始矣。甲子晤彦直于燕,惟长蘅子将印持孟阳令,则君常辈作十年别,如何可言?明公晤诸君皆以游期告之,谈梅口酸,能无津津?郑澹石不久当通书为言,令则且告以尊指,缁衣当笃,非惟杵臼情深也。前见文闲増补最妙,所益拙作二篇,评语过饰,足知故人念我也。舎弟惟元方一人,以甲子儁而元声字远韵,元体字服膺,才格尤岳岳,家有殊色,不致玉帛,而老女懒妇,媒妁属于道,亦事之可笑者,不可不令明公知也。两小阮并贤公子,近如何?公子龆年访我于舟,只如昨日耳。

家书【魏学洢】

前日王宁瑕归,声息甚急,闻有意陶汰京营。尔时强敌在门,人心易乱,故前次家报,请此事且缓。今闻贼势稍杀,及是时,明其政刑,百务当从此举矣。请妄言整理京营之事。昔周世宗自高平之战,知禁旅不可用,命简诸军精鋭者,升为上军;老羸者斥之。又召募天下壮士,择其尤者为殿前诸班。繇是所向克捷。宋艺祖踵其制,又选壮士为兵様,分送诸道,召募教习,俟其精练,即送闗下。又立更戍法,使禁旅往来邉城,以习勤苦,士卒不至骄惰。当今京营统御之法不审若何?据愚遥揣,当择数十将,举见在京营兵,使分练之。分为四等:或竒勇,或善射,拔为上等,额外重赏;次次赏,又次留用,又次斥。如此则强弱分而军心劝矣。甲乙支吾,不必一旦操切,渐阅则渐露,渐露则渐删。如此则法不骤而变,自弭矣。数阅之后,并上等者为一军,隶大将麾下,优其食,以风示诸军。因择其技精者,分拨诸军,各以其技教之。茍其教导有方,团练有纪,此即将材也。如此则得兵即得将矣。又诏河北郡县召募壮士,补入京营,不必千百成羣,毎府选二三十人,毎季进送。盖募地近则无道理盘费之烦,募数少则无冗弱諠哗之患。到京试验,上等者照例▯大将麾下,次者亦照例分拨诸营听练。如此则材武之士大半实辇毂矣。诸将侵削多者行军法,士卒狠傲者行军法。如此则贪将有诛,骄兵有诛,纲纪自此立矣。然后更畨出戍,期而往,期而还,调遣无常,地要在繇近渐远。如此则禁旅皆斗士矣。此整理京营之大畧也。请再言郡国之兵。昔太祖自京师达于郡县之要害,皆立卫所,按图而索,约可得兵三百三十余万。今大抵亡虑皆空籍矣。最可忿者,自抚台以至哨长,无处不有常例钱。上之所费甚烦,下之所得甚苦,是以从来兵变无不以刻减军粮为端。今日急须选亷能之吏为廵抚,为兵备,各设无碍钱粮,收召壮士充补行伍。又于其中选择教师,分门演习。抚道旬日躬阅,又取无碍钱粮格外奬励。有罪者行军法,如此则民间犷悍之士尽为国用,可以阴消盗贼之党。而一朝虎符四出,不至仓皇召募,此今日第一策也。大抵兵所从出,止调兵、募兵两途,而各有利害。悬金购士,市井无赖者欣然轻去其乡,此募兵之利也。而不娴教训,其为害最大。虽不娴教训,而比诸市井稍为服习,此调兵之利也。而各有恒业,闻调则沸,前日嘉兴郡城几致兵变,此其害又最大。惟郡国先时募兵,而邉塞临时调兵,庶几得之。无柰外臣虚文敷衍,漠不经心,此不可不严行黜陟以劝惩文臣者也。且无论营兵,即如毎县有守城民壮约三百名,使此三百人者果皆骁勇之士,则一城之内尽自不孤。无柰负贩之徒虚名应役,而吏胥勒取工食,彼实不足以糊一家之口,故坐置无用耳。诚得精选骁勇,择师训射,毎月轮差巡盐捕盗,有材立功者岁荐一二人军门标下听用。如此则一县三百,十县三千,官府得人,萑泽失党,岂非有备无患之道乎?要之一切要务,须从畿辅近地始。自杨守谦死,颇沮忠良之气,今日不可不精选守臣,严行训练。秋防孔棘,正当日惜分阴,谨述所明以备裁择。

诉父寃书【魏学洢】

译西泠桥上的游览和泛舟、在宅旁的睡眠与饮食,忽忽之间将近十年了。其间桑溪芦岸、磬声烟霭、渔火灯光,我每年大约有三四次梦到那些地方。何况大君子倾筐相爱的情意、穿木屐游玩的欢乐、手持笏板看山、两支桨击水,这种思念,已经使人神魂颠倒。尊札飞来,我笑着欣喜相会,忘了自己正伏身草土之中。您信中道贺的事情,我反而把它用作赙赠之意。元春拜谢。信中说“伧夫吐舌如箕”,多年来奎星的光芒偏偏冲破云雾显现出来。从此可知知己之间痛快的议论;然而哪里知道婺星隐藏了光彩,而翼、轸之间仍如泼墨一般?这也是章惇所造成的吗?我辈从这里悟出道理,也可以放怀于寥廓之外了。去年秋天到考场,见家僮买芒鞋回来,不觉自我嘲笑。恰好夏长卿兄来到门口,问我的起居,我送他一首诗说:“你的舅父家在弁山,十年没有一封信;穿着草鞋去见试官,不能说是憔悴。然而我心中的憔悴已经到了极点。”平生的知音如敬夫、伯敬,都已经先沉沦黄泉;我自己头发也脱落殆尽,左边的车牙也豁掉了,改头换面仍摆脱不了臭气,一年到头像野马奔尘,口渴、劳累、疲惫,不能再去拜访一两次。到呉兴、虎林在空冥淡雅之乡寻找旧游,虽然如此,也应当勇敢地前往。明年准备好青鞋布袜,遍游呉越,击叩空明、探访寂寞,决定应当从苕上开始。甲子年在燕地会见彦直,只有长蘅、子将带着印信,持有孟阳的命令;那么您同长辈们相隔十年,哪里说得尽呢?明公会见诸位君子,都把游览的日期告诉他们,谈到梅花说得口酸,能不津津有味吗?郑澹石不久应当写信说明此事;至于令则,暂且把您的意思告诉他,缁衣之交应当深厚,不只是杵臼之间的情谊深罢了。前些时日看到文闲增补的文字,最为精妙;他所增益的拙作两篇,评论之语过分修饰,足见故人思念我。舍弟只有元方一人:甲子才俊而元声字远韵,元体字服膺,才情气格尤其卓异;家中有特别美貌的女子,却不至于用玉帛聘礼,而老女懒妇之类,媒妁又归于正道,这些可笑的事情,不能不让明公知道。两位小阮和贤公子,近来如何?公子年幼时在舟中来访我,仿佛只是昨天的事。《家书》【魏学洢】前些日子王宁瑕回来,传来的消息十分急迫,听说有意整顿淘汰京营。当时强敌就在门外,人心容易混乱,所以我上次家书请求此事暂缓。如今听说贼势稍稍减弱,正是时候,应当彰明政令刑法,各项事务都应从此举开始。请允许我冒昧谈谈整顿京营的事情。过去周世宗在高平之战后,知道禁军不可使用,便命令选取各军精锐,升为上军;年老羸弱的加以斥退。又召募天下壮士,选取其中最优秀的充任殿前各班。由此所向克捷。宋太祖继承他的制度,又选壮士作为兵样,分送各道,召募并训练,等到精练后,立即送往关下。又建立更戍法,使禁军往来边城,来习惯勤劳艰苦,士卒不至于骄惰。当今京营统御的方法,不知究竟如何?据我愚见遥相推测,应当选取几十名将领,把现有的京营士兵交给他们,分别训练。分为四等:有奇勇的,有善于射箭的,拔擢为上等,额外重赏;次一等给予次等奖赏,再次一等留用,最次一等斥退。这样强弱分明,军心便受到劝励。甲乙等人相互支吾搪塞,不必一时急切处理,逐渐考察就会逐渐显露,逐渐显露便逐渐删汰。这样法令不会骤然改变,弊病自然消除。考察多次以后,把所有上等士卒编为一军,隶属于大将麾下,优厚供给他们,以此向各军表明榜样。再挑选其中技艺精通的,分拨到各军,各自用自己的技艺教导士卒。如果教导得法、团练有纪律,这就是将才。这样一来,得到士兵也就等于得到将领了。又下诏让河北各郡县召募壮士,补入京营,不必千百人成群,每府选取二三十人,每季进送一次。因为从近处召募,就没有长途道路和盘缠费用的烦扰;召募人数少,就没有冗杂羸弱、喧哗混乱的弊病。到京后进行考验,上等者照例隶属大将麾下,次等者也照例分拨到各营听候训练。这样一来,才智勇武之士大半确实聚集在京城了。诸将中侵吞削克多的,执行军法;士卒凶狠傲慢的,也执行军法。这样贪将有诛,骄兵有诛,纲纪自然由此建立。然后再轮番出戍,规定期限出发,规定期限返回,调遣没有固定规律,地点由近及远逐渐安排。这样禁军全都成为能战之士。这就是整顿京营的大略。请再谈谈郡国的军队。过去太祖从京师直到郡县要害之处,都设立卫所,按图查考,大约可以得到三百三十多万兵。如今大抵都已经只是空名册了。最令人愤怒的是,从抚台直到哨长,没有一处不存在固定的例行钱。上面所耗费的极其繁多,下面所得到的却极其困苦,所以历来的兵变无不以克扣军粮为开端。如今急需选用廉洁能干的官员担任巡抚、兵备,各自设置不受侵挪的钱粮,收召壮士补充军伍。又从其中选教师,分门别类进行操练。抚台、兵备道每十日亲自阅看一次,再取不受侵挪的钱粮格外奖赏。有罪的执行军法。这样民间强悍之士都能为国所用,可以暗中消除盗贼集团。这样一旦虎符四出,就不至于仓促召募,这是今天的第一策。大体说来,兵员来源只有调兵、募兵两条道路,而各有利弊。悬赏黄金招募士卒,市井无赖欣然轻身离开家乡,这是募兵的好处;但他们不熟悉训练教导,危害最大。即使不熟悉训练,比较市井之人也稍微服从习练,这是调兵的好处;但他们各有固定产业,一听说调动就沸腾,前些日子嘉兴郡城几乎造成兵变,这又是调兵最大的危害。只有郡国平时募兵,边塞临时调兵,或许才可行。无奈外任臣僚只用空文敷衍,漠不关心,这不能不严格实行黜陟来劝惩文臣。且不说营兵,就像每县有守城民壮约三百名,假使这三百人果真都是骁勇之士,那么一城之内完全可以不感到孤立无援。无奈负贩之徒只是以虚名应役,而吏胥勒索他们的工食钱;他们实际上连一家人的饭也不够维持,所以只能把他们闲置在那里而无所用。若真能精选骁勇之士,选择教师训练射术,每月轮流承担巡盐捕盗的差役;有才干并立功的,每年推荐一二人到军门标下听候任用。这样一县三百人,十县三千人,官府得到人才,萑泽中的盗贼失去党羽,难道不是有备无患的办法吗?总之,一切重要事务,都须从京畿辅近地开始。自杨守谦死后,忠良之气颇受挫折,今天不能不精选守臣,严格进行训练。秋防十分紧急,正应当珍惜一日中的每分光阴,谨将我所明白的情况陈述出来,以备裁择。《诉父冤书》【魏学洢】

古权阉之杀贞良也,以什伯数。有死贬所者矣,有死狱中者矣,有死杖下者矣,有死东西市者矣。若乃累累然列跪,奸弁前诃之,诟之,祼体辱之,弛杻则受桚,弛镣则受夹,弛桚与夹则仍载镣杻,受棍迭棍所中,结为黒丁。黒丁渐澌陷为深坎,深坎上微裹药傅焉。不再宿复加搒掠,药裹为棍揭去,棍棍击赤肉,肉败蛆生,淋漓零落,肉堕阶墀者,块如碗。当此时,宁特无力图生,盖亦无力觅死矣。而垂逝之日,更严刑促之,溽暑殷雷,旨故迟不肯降。越六七日始出尸牢穴中,骸涨而黒,面与鼻平。入殓时不忍复道。嗟乎悲夫!足下读书万巻,亦曾有惨毒如斯者哉?先子刻苦一生,并四壁亦非我有,而竟坐贿三千三百金以死。口口欲辟熊杨諌草传天下,而竟坐熊杨贿三千三百金以死。洢尝中夜环走,想极成痴。谓此时忽有人焉,以三千三百金相贷,如期以进,如数以输。彼纵意不在赃,当用何名见杀?茍得出诏狱入法司,父子相抱一恸俱毙,斯亦人生之极欢也。而长安故旧,自一二人外,率视我如疫鬼。间扣之,辄使人从门缝中辞曰:“目与目相射也。”明日可暮来,如期往,阍人则厉声叱曰:“睡熟矣,敢相溷耶!”明日可蚤来。黒夜匍匐,惴惴恐死,逻卒手而讫不得一见。幸见矣,不过攒眉诫曰:“慎之。”予岂俟嘱者?幸毋数数出也。久之卒亦无所闻。嗟乎悲夫!开口告人非难,无人可告之为难也。屈膝拜人非难,无人可拜之为难也。独范阳长者焦然倡醵金之议,深乡酷贫之士,素不通姓名者,莫不卖服物以相应。然多者不过十余金,寡者乃至大黄钱三四文。伯夷有难,岂于陵陈仲所能救哉?信乎亷吏可为而不可为也。亷吏可为而不可为者,犹谓妻子贫困已耳。今则受赇鬻狱,罪延其孥,反似贪吏可为而不可为,不更寃哉?已矣追比方始,洢将就浙狱矣,先子生事犹尔,尔先子死,有敢出而援我者乎?纵幼弟踯躅于狱门,老母行哭于道路,义士或有矜惜者,顾昔不能活父,今以自活,洢尤痛之。嗟乎,悲夫!司马迁羞贫贱,轻仁义,颇亦谓谬于圣人,今而知其言之恫也。货殖庸可无耶?游侠庸可无耶?刺客庸可无耶?先子死,当塟首阳山侧,洢若此自思,塟要离墓傍耳。天地鄙陿,莫可共语。昔槛车发平望,高子啧啧竒,足下不置侨良乡宾客傔从,俱似遥领足下意者,扶榇南返。适又久与程君偕述才人经纬甚悉,嘅然叹足下真英杰也。■〈扌攵〉血而告之哀。

与某夫人书【小青】

玄玄叩头沥血致启夫人台座下,闗头祖帐,迥隔人天,官舎良辰,当非寂度,驰情感往,瞻睇慈云,分燠嘘寒,如依膝下,糜身百体,未足云酬。娣娣姨姨无恙,犹忆南楼元夜看灯谐谑,姨指画屏中一冯阑女曰:“是妖娆儿,倚风独盼,恍惚有思,当是阿青。”妾亦笑指一姬曰:“此执拂狡鬟,偷近郎侧,将无似姊?”于时角彩寻欢,纒绵彻曙,宁复知风流云散,遂有今日乎?往者仙槎北渡,断梗南楼,狺语哮声,日焉三至,渐乃微辞含吐,亦如尊旨云云。窃揆彼衷,未见其可。夫屠肆菩心,饥狸悲鼠,此直供其换马,不即辱以当垆?去则弱絮风中,留则幽兰霜里,兰因絮果,现业谁深?若便祝髪空门,洗妆浣虑,而艳思绮语,触绪纷来,正恐莲性虽胎,荷丝难杀,又未易言此也。乃至远笛哀秋,孤灯听雨,雨残笛歇,谡谡松声,罗衣压肌,镜无干影,晨泪镜潮,夕泪镜汐,今兹鸡骨,殆复难支,痰灼肺然,见妆而呕,错情易意,悦憎不驯,老母姊弟,天涯问絶。嗟乎,未知生,乐焉知死,悲憾促欢,淹无乃非达。妾少受天颕,机警灵速,丰兹啬彼,理讵能双?然而神爽有期,故未应寂寂也。至其沦忽,亦匪自今。结褵以来,有宵靡旦,夜台滋味,谅不殊斯,何必紫玉成烟,白花飞蝶,乃谓之死哉?或轩车南返,驻节维扬,老母惠存,如妾之受阿秦,可念幸终垂悯,畴昔珍赠,悉令见殉,寳钿绣衣,福星所赐,可以超轮消刼耳。然小六娘竟先期相俟,不忧无伴,附呈一絶,亦是鸟死哀鸣。其诗集小像,托陈媪好藏,觅便驰寄。身不自保,何有于零膏冷翠乎?他时放船堤下,探梅山中,开我西阁门,坐我绿阴床,髣生平于响,像见空帏之寂,扬是耶,非耶?其人斯在。嗟乎,夫人明冥异路,永从此辞。玉腕珠颜,行就尘土,兴思及此,恸也何如?玄玄叩首,叩首上。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九

(明)贺复征 编

○书四十五【以下别体】

魏武帝报蒯越书

死者反生,生者不愧。孤少所举行之多矣,魂而有灵,亦将闻孤此言也。

告弟僧谦灵书【宋王微】

译古来权阉杀害忠贞善良之人,数以十百计。有死在贬谪之所的,有死在狱中的,有死在杖刑下的,有死在东市、西市的。至于那些一个接一个跪在那里的人,奸佞的宦官在他们面前呵斥、辱骂、剥光衣服羞辱;解开手铐就受枷夹,解开脚镣就受夹棍,解开枷夹又仍然戴上镣铐;棍刑一棍接一棍,打在身上,结成黑色的肿块。黑块渐渐消散塌陷,成为深坑,深坑上只稍稍敷裹药物。不满两夜便又加以拷掠,药裹被棍子揭掉,一棍棍打在赤裸的肉上,肉腐败生蛆,血肉淋漓脱落,肉块掉在台阶上,大的像碗。这时哪里只是没有力气求生,连寻找死路也没有力气了。到了将死之日,反而更加严刑催逼;暑气闷热、雷声隆隆,圣旨故意迟迟不肯下达。过了六七天,才从牢洞中抬出尸体,尸骨肿胀发黑,脸部已经和鼻子齐平。入殓时不忍再说。唉,悲痛啊!足下读书万卷,曾经见过有像这样惨毒的事情吗?先父辛苦一生,连四壁也不是我所有,最终却因为收受三千三百金的贿赂而死。人人都想把熊杨的谏草刊刻传遍天下,先父却竟因熊杨贿赂三千三百金而死。我魏学洢曾在半夜绕室奔走,想到极处几乎成了痴人。我想,如果这时忽然有人拿三千三百金借给他,按期进献,按数交纳…… 即使他的心意并不在赃物上,又应当以什么罪名杀他?假如能够出诏狱进入法司,父子相抱痛哭一场而一同死去,这也算是人生最大的快慰了。然而长安的故旧,除了一两个人以外,大多把我看作瘟疫鬼怪。偶尔去叩门,往往让人从门缝里推辞说:“眼睛和眼睛相对而已。”明天傍晚可以再来;我按时前往,守门人却厉声斥责说:“已经睡熟了,难道敢来扰乱吗!”明天早点来。黑夜里我匍匐而行,惴惴不安,害怕死亡,巡逻的士卒用手阻拦,最终也不能见到一面。幸而见到了,不过皱眉告诫说:“谨慎些。”难道我还要等他的嘱咐吗?幸好不要屡次出来。久而久之,最终也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唉,悲痛啊!开口告诉别人并不难,难的是没有可以告诉的人;屈膝向人下拜并不难,难的是没有可以拜见的人。只有范阳长者焦急地倡议捐钱,深乡极贫、平素互不通姓名的人,没有不变卖衣物来响应的。然而钱多的不过十几金,少的甚至只有大黄钱三四文。伯夷遇到困难,难道是于陵陈仲所能救助的吗?可见廉吏可以做,却又不能做;还只是说妻子儿女贫困罢了。如今却是受贿、卖狱,罪过还牵连家属,反倒像是贪吏可以做而又不能做,岂不是更加冤屈吗?事情已经如此,追逼催缴才刚开始,我魏学洢将要赴浙江狱了。先父活着时尚且如此,等先父死后,有谁敢出来援助我呢?即使幼弟在狱门徘徊,老母在道路上边走边哭,有义士或许会怜悯同情;只是想到过去不能使父亲活下来,如今却靠此来使自己活着,我更加悲痛。唉,悲哀啊!司马迁以贫贱为羞,轻视仁义,我从前也颇认为这有违圣人之道,如今才知道他的话是多么痛切。货殖之人难道可以没有吗?游侠难道可以没有吗?刺客难道可以没有吗?先父死后,应当葬在首阳山旁;像我这样思量,死后应当葬在要离墓旁。天地狭小鄙陋,没有可以共同交谈的人。过去槛车从平望出发时,高子啧啧称奇;足下没有把侨良乡的宾客和侍从安置在外,却仿佛都远远领会了足下的心意,扶送灵柩南返。恰好又长久同程君一起,详尽谈论才人的经纬,慨然叹息足下真是英杰。我将沾血而告知这份悲哀。《与某夫人书》【小青】玄玄叩头,流着血写信呈给夫人座下。关山阻隔,祖帐远离,隔绝人间与天上;在官舍的美好时辰,想来您不会寂寞度过。我驰情追忆往事,仰望慈云,想象分担寒暖,如同依偎膝下;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娣娣姨姨都平安吗?还记得南楼元夜看灯嬉笑,姨指着屏风中一个倚栏女子说:“这是个妖娆的姑娘,迎风独自顾盼,恍惚像有所思,应当就是阿青。”我也笑着指着一个姬妾说:“这个拿拂尘的狡黠丫鬟,偷偷靠近郎君身边,莫不是像姐姐吗?”当时争奇斗艳,寻找欢乐,缠绵直到天亮,哪里知道风流云散,竟有今日!过去仙槎向北渡去,南楼上只剩断梗;流言叫嚣,每天来三次,渐渐便用隐约的言辞含混吐露,也像尊夫人所说的那样。私下揣度他的心意,并没有看见可行之处。屠夫的铺子里生菩萨心,饥饿的狸猫怜悯老鼠,这不过是要供他换马,难道不是马上就要辱我去当垆吗?离去,就像风中的弱絮;留下,就像霜里的幽兰。兰因絮果,眼前的业报究竟谁更深呢?如果立即削发入空门,洗去妆容、涤荡思虑,而艳情和绮语一触即纷纷袭来,只怕莲花的本性虽然已经孕育,荷花的丝却难以斩断;这种事也很难说。以至于远处笛声哀对秋色,孤灯下听雨;雨停笛歇,松声瑟瑟;罗衣贴压肌肤,镜中没有干净的影子;早晨泪水如镜中潮,傍晚泪水如镜中汐。如今形如鸡骨,几乎难以支撑;痰火灼肺,见到妆容便呕吐;情绪错乱、心意改变,喜爱和憎恶都无法驯服;老母、姐妹兄弟,远在天涯,音问断绝。唉!连生都还不了解,哪里谈得上知道死;以悲哀遗憾促成欢乐,长期沉溺其中,恐怕并不是通达之道。我年少时承受上天聪颖,机敏灵速,丰厚了这一方面,便吝惜了那一方面,按理说怎么能两全?然而精神清爽也有期限,所以不应当一直寂寂无声。至于我忽然沉沦,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自从结婚以来,没有一个夜晚不是这样,想来黄泉下的滋味,大概也不会不同于此,何必一定要说紫玉化烟、白花飞蝶,才叫死亡呢?或者您乘轩车南返,驻节维扬;老母亲还在世,就像我承受阿秦的恩情一样,请您念及此事,幸而最终垂怜;过去珍贵的赠物,都让它们随我殉葬,宝钿绣衣,是福星所赐,也可以超脱轮回、消除劫难。然而小六娘竟然提前在那里等我,不必担忧没有伴侣;附上一首绝句,也是鸟死前的哀鸣。我的诗集和小像,托陈媪妥善收藏,找到方便时快快寄来。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哪里还顾得上零落的香膏冷翠呢?将来您放船到堤下,在山中探梅,打开我西阁的门,坐在我绿荫下的床上;仿佛听见平生的声响,仿佛看见空帷的寂静,扬,是这样吗,还是不是?那个人就在这里。唉,夫人与我人间幽冥道路不同,从此永远辞别。玉腕珠颜,将要归于尘土;想到这些,悲痛又如何呢?玄玄叩首,叩首呈上。《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四十九 (明)贺复征编 ○书四十五【以下为别体】魏武帝《报蒯越书》死去的人如果能够复生,活着的人便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我年轻时所举荐、任用的人很多,若死者有灵,也将听见我这番话。《告弟僧谦灵书》【宋王微】

弟年十五,始居宿于外,不为察慧之举,独沈浮好书,聆琴闻操,輙有过目之能,讨测文典,斟酌传记,寒暑未交,便卓然可述。吾长病或有小间,輙称引前载,不异旧学,自尔日就月将,著名邦党,方隆夙志,嗣美前贤。何图一旦冥然长徃,酷痛烦寃,心如焚裂。寻念平生裁十年中耳,然非公事无不相对,一字之书必共咏读,一句之文无不研赏,浊酒忘愁,图藉相慰。吾所以穷而不忧,实赖此耳。柰何罪酷,茕然独坐,忆徃年散处,极目流涕。吾不舍日夜,又恒虑吾羸病,岂图奄忽先归,冥冥反复,万虑无复一期,音颜髣髴,触事歴然。弟今何在,令吾悲穷。昔仕京师,分张六旬耳,其中三过误云今日,何意不来?锺念悬心,无物能譬。方欲共营林泽,以送余年。念兹有何罪戾,见此夭酷,没于吾手,触事痛恨。吾素好医术,不使弟子得全,又寻思不精致,有枉过。念此一条,特复痛酷,痛酷柰何吾罪?柰何弟为志奉亲孝,事兄顺,虽僮仆无所叱咄,可谓君子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冲和淹通,内有皂白,举动尺寸,吾每咨之,常云:「兄文骨气可推,英丽以自许。」又兄为人矫介欲过,宜毎中和道此犹在耳。万世不复一见,柰何惟十纸手迹,封拆俨然,至于思恋不可懐。及闻吾病,肝心寸絶,谓当以幅巾薄葬之事累汝,柰何反相殡送。弟由来意谓妇人虽无子不宜践二庭,此风若行,便可家有孝妇。仲长昌言,亦其大要。刘新妇以刑伤自誓,必留供养。殷太妃感柏舟之节,不夺其志。仆射笃顺,范夫知礼,求得左率第五儿庐位有主,此必何益?冥然之痛,为是存者意耳。吾穷疾之人,平生意志,弟实知之。端坐向牕,有何慰适,正赖弟耳。过中未来,巳自愒望,今云何不立自省?惛毒无复人理。比烦寃困惫,不能作刻石文。若灵响有识,不得吾文,岂不为恨?傥意虑不遂,谢能思之如狂。不知所告■〈言朔〉明书此数纸,无复词理,略道阡陌,万不写一。阿谦何图至此?谁复视我?谁复忧我?他日寳者,三光割嗜好以祈年,今也惟速化耳。吾岂复支?冥冥中竟复云何?弟懐随和之寳,未及光诸文章,欲收作一集,不知忽忽当办此不?今巳成服。吾临灵取,常共饮桮杓,自酿酒灵有仿像,不寃痛,寃痛。

追答刘沼书【梁刘峻】

刘侯既重有斯难,值予有天伦之戚,竟未之致也。寻而此君长逝,化为异物,绪言余论,藴而莫传。或有自其家得而示余者,余悲其音徽未沬,而其人巳亡,青简尚新,而宿草将列,泫然不知涕之无从也。虽隙驷不留,尺波电谢,而秋菊春兰,英华靡絶。故存其梗槩,更酬其旨。若使墨翟之言无爽,宣室之谈有征,冀东平之树望咸阳而西,靡盖山之泉闻弦歌而赴节。但悬剑空垄,有恨如何。

追与故宪副宗子相书【明王世贞】

译弟弟十五岁时,才开始在外住宿;他并不以察慧显露,只是沉浸于读书、听琴、听琴曲,一经过目便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探究考察文献典籍,斟酌传记,寒暑尚未交替,就已经卓然有可述说之处。我长久患病,病情稍有间歇,便常常称引前代史实,弟弟的学问不异于旧学;从此他日有所进、月有所长,在邦党中著名,正要发扬早年的志向,继承并美化前贤,哪里料到一旦昏沉长逝,酷烈的悲痛和烦冤,使我心如焚烧撕裂。细想一生,也不过十来年罢了;然而除公务之外,我们无不相对而坐,一字一句的书都一定共同吟诵研读,一句一段的文章无不共同研究欣赏;用浊酒忘却忧愁,以图书相互慰藉。我之所以困穷却不忧愁,实在依赖这些。哪里料到罪恶酷烈,如今孤独地独坐;回忆往年分处各地,极目远望而流泪。我日日夜夜不能舍弃思念,又常常担心自己羸弱多病,哪里料到他突然先行归去;冥冥之中反复思量,万般忧虑再也没有期限,音容仿佛还在,触及一事便历历分明。弟弟如今在哪里,使我悲痛到了极点。过去我在京师做官,我们分别不过六十天;其中三次误以为到了今天,他应当来了,哪里知道他不再来?思念悬在心上,没有什么可以比拟。我正想同他一起经营山林水泽,以度过余年。想到他有什么罪过,竟遭受这样的早夭惨祸,在我手中死去,触及一事便痛恨不已。我平素喜好医术,却没能使弟弟保全,又想到自己医术不精,实在有过错。想到这一点,尤其悲痛酷烈;如此悲痛酷烈,难道是我的罪过吗?弟弟立志奉养双亲,对兄长恭顺,即使对僮仆也没有什么呵斥,可以说是君子,不在人前失色,不在人前失言;他冲和通达,内心明辨是非,举止合乎尺度,我每每向他请教。他常说:“兄长文章的骨力气势可以推重,英秀华丽足以自许。”又因为弟弟为人正直耿介,似乎有些过度,所以应当常常用中和之道来告诫他,这些话至今还在耳边。如今万世再也不能见他一面,只有十张手迹,封拆时仍然端整如故,至于思念,却再也无法承受。听说我患病,他肝心寸断,以为应当让你为我办理幅巾薄葬之事,哪里料到反而是你来为我殡葬。弟弟一向认为,妇人即使没有儿子,也不应踏入第二个庭院;这种风气若能实行,便可以使家家都有孝妇。仲长昌言,也大致是这个意思。刘新妇曾以毁伤身体发誓,必定留下供养;殷太妃感于柏舟守节,不夺其志。仆射笃守顺道,范夫知晓礼法,求得左率第五个儿子的庐位有主人,这些事情究竟有什么益处?幽冥中的悲痛,不过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寄托心意罢了。我是一个穷困多病的人,平生的心意和志向,弟弟实在知道。端坐面对窗户,有什么可以慰藉适意,正是依赖弟弟。过了中午他还没有来,我已经暗暗叹息盼望;如今怎么还不立即醒悟呢?昏沉的毒痛使我不再具备人的常情。近来烦冤困惫,不能写成刻石文章。如果灵魂有知觉,却得不到我的文章,难道不会遗憾吗?倘若心愿不能实现,恐怕会谢绝一切、思念如狂。我不知道要告诉你什么,这封信写了这几张纸,已经没有文辞条理,只是略说来龙去脉,万分之一也没有写出。阿谦,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还有谁会看顾我?还有谁会忧虑我?往后珍贵的东西,原想以三光来割舍嗜好、祈求丰年,如今只想赶快化去罢了。我哪里还支撑得住?幽冥之中究竟又会怎样?弟弟怀有随和之宝,还没有来得及用文章使它发光;我想把他的文章收集成一集,不知匆忙之间能不能办成这件事?如今已经成服。我临到灵前取酒,常常同他一起饮酒;自己酿的酒仿佛灵魂仍在,只是没有冤痛,没有冤痛。《追答刘沼书》【梁刘峻】刘侯既然再次遭逢这样的灾难,恰逢我又有天伦之丧,最终没有来得及写信慰问。不久这位君子便长逝,化为异物,平日的言论和余论蕴积在心中而无人传述。有人从他家中得到书信给我看,我悲伤他的声音风采尚未消失,而人已经亡故;青简还很新,坟上的宿草却将要成列。我流下眼泪,不知道泪水从何处止住。虽然时光如隙中奔驰的马,尺波一闪即逝,而秋菊春兰的英华却并未断绝。所以我保存其大略,再酬答他的心意。假使墨翟的话没有差错,宣室的谈论确有征验,希望东平之树向西望见咸阳,靡盖山的泉水听到弦歌便随节拍奔赴。然而悬剑空坟,遗憾又有什么办法呢?《追与故宪副宗子相书》【明王世贞】

友人浮系吴郡王世贞再拜陨泪移书故宪使宗君子相,吾与子相琳宫托宿,风雨如晦,鸡鸣絶袂,不谓今者遂乖各天。每小展念,五内推磔。记仆扶服奔难,时得邮信,将子相一札问仆难所从起,今何状,作何策?宛转词组,千致读之,呜咽涕涔滛下也。适会卒卒,无南去之便,因循报章,今便巳矣。子相虽号就奄漠然,而遗藻掞发,英声踔踸。仆遘祸属毛衔寃,刺骨涂炭以来,虽线息守魄,而万念蹈冥。子相如生不佞,犹死则幽冥之轨未岐,抑塞之衷尚可暴也。向仆隶爽鸠,子相后至,称寮寀,杯酒然诺之好而巳既当事贵人骤识贤者,峻岭藻镜,衣襟荐绅三事以降,莫匪还徃。而仆方逡巡守刀笔,败裘羸马,甘其俛陋。乃子相不鄙从前,顾尚书所得敝帚恱之下榻,论心断金称利,使仆忘弃援上之诫,厌射鳏居之操。济南、吴兴二三君子牵挽左右,亦既斐然。么么诐侧之士谬意傅会,吾党可以猎取浮名掩疵,遂欲寻响而来,聆声而去。既戻厥望,便生诤心,以仆与子相为竒货,卖之嗜者簧鼓牙舌,指搐讳忌。子相既不获安凤池,而仆之余浸径沿尊人沬血回肠,方寸虿螫,欲逝不可。在生无术,试为子相数辛丙中故,五六年仆南使,子相移告半之,实得三年耳。休沐之夜,卒相过从,撃鲜酿醇,刻烛命题赋就,輙吟吟罢輙饮,饮过輙醉,鼓掌掀眉,谈究古曩比兴所繇之旨,上下数百千歳污隆之调角胜。自贤徃徃移丙连五,无复知旦。坐是竒声不得尽閟,时时有闻人间,然未尝与子相只语及长安人事也。毋论子相慎宻雅重,仆即狂不检,独不念家大人出没荆棘,为于垣累乎?且为文章不巳,其效能使智者妬,愚者厌,弱者献谗,力者出■〈扌必〉大抵势当然耳。其所以乃在慕同调,薄异巳,疏易亲,贱踰贵,少加长增,敖益惰遗,落富势脱疎,寒暄亲■〈目匿〉曲糵倦罢,礼数此数者,仆不幸与子相间有之。彼长安人事,大小象蠛蠓之度太空,何挂吾子相目也?今谓吾党日夜簸唇颊,非刺长短,不亦缪悖大寃哉?至又谓仆与子相尝为文哭竹,书姓名人以耸动大臣。今甘心我记其人,自陷梓后,不佞窃以国家于法巳尽矣。念居平游好脂肉絮酒,一力助掩,长揖而退,当寛大显信之朝,即扈輙脂习可免提汤同日之诛足矣。岂有形之翰墨以干大僇者哉?子相之于斯人,固未半面也。今者谓文出仆,又谓出子相。谓出仆也者,阳为子相也者;谓出子相也者,阳为仆也者。其阳为二人解也,是不欲吾二人一存也。于乎!今吾身当之易耳,而以中吾尊人哉?仆虽存故,不如子相也。且仆年少不更练,误録有司,肉血躁热,气志衡厉,每多籍康嗜醉之癖,而负斶斗抗名之傲,间懐傅班投笔之志。自庚戌变后,尊人忽被非常之命,洊治兵革,仆虞深巢幕过目,惩刈跬武山岳揺吻鳞尾,功名二端等之啖蜡。第令大宰御史考吏时,称有不谨,王生削职于计遂矣。何图青蝇之巧变白为黒,迅电之滥击蛰逮株。仆不惮左手奉尺牍,右手握欧刀于北阙之下,所以拜跪乞哀,延旦夕之息者,冀日月之回照而雷雨之有时。愤激暴伉,非有益于生存故也。事本末独子相知之,仆呑声久矣,不敢白之地上,白之地下耳。嗟乎!子相,仆独何心,茍住世间,不记单阏之歳西邸中语耳?子相谓仆梦衣黄衣而牒者云云,吾不复能久矣。仆梦亦如是,因相与诧叹惋然久之,笑曰:「彼真以为能死余耶?即使曹蜍李志虽至今生存,何益也?」子相梦既以稍稍雠,何独难仆哉?德甫来言,子相则不能无王融中郎恨作此寂寂竟郁拂酿病审尔,子相不亦明珠抵鹊也居?又闻子相之大人当得报,投井几絶,救之乃解。子相寕能恝然逝也若?妇竒妬,未有子,痛哉!吾为歌三章诗,近体三章,其所欲吐而不敢者,固不啻是。兹与子相约,异日冀得沐恩赦,奉家大人南还,以菽水之间,当徒步哭子于邗沟之阴,摉所著书籍,汰次其事,与子鳞序而传之。脱不讳,亦欲子相治一容膝之室,泉台傍待我也。仆与子相朝司命君,诘所以拮据我辈之故,彼而神也,其寜无腼颜而枝辞也耶?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

(明)贺复征 编

○书四十六

代书【唐白居易】

译友人浮系吴郡王世贞再拜,流泪写信给已故宪使宗君子相。我与子相在琳宫寄宿,风雨昏暗,鸡鸣时分别衣袖,不料如今竟已各在天地一方。每稍稍展开思念,五脏都像被撕裂。记得我仓皇奔逃避难时,偶尔收到驿站来信,子相写信询问我的灾难从何而起,如今情况怎样,打算采取什么办法?曲折委婉的词句,千回百转,读来不禁呜咽,眼泪不断流下。恰逢事情匆忙,没有南行的方便,于是拖延回信,如今竟已经来不及了。子相虽然号称已经沉没于幽暗之境,遗留下的文章却光彩焕发,英名声誉卓然超迈。我遭逢灾祸,含冤忍辱;自从身处刺骨的苦难涂炭以来,虽然只剩一线气息守护魂魄,万般思绪都已踏入冥境。子相啊,如果您还活着,便是不肖的我;即使死后,幽冥的道路也未必分岔,胸中郁塞之情尚且可以显露。过去我隶属于爽鸠,子相后来到来,称为同僚,只是有杯酒相交、彼此许诺的情谊罢了。后来掌权的贵人忽然认识贤者,像峻岭一样高峻,像藻镜一样明察;从衣襟士绅到三公以下,无不往来交接。而我正徘徊于刀笔小吏之间,穿破旧衣服、骑瘦马,甘愿处在卑下鄙陋之地。子相却不嫌弃过去,反而像尚书爱惜所得的敝帚一样喜爱我,留我下榻;谈心相交,断金般亲密,使我忘却攀援上进的告诫,厌弃独处鳏居的操守。济南、吴兴的几位君子从旁牵引帮助,也已经颇有成效。那些微小而邪僻的士人,错误地揣测附会,认为我们可以借此猎取浮名、掩饰瑕疵,于是想寻着声响而来,听到声音便离去。愿望一旦没有实现,便产生争斗之心,把我和子相当作奇货,卖给嗜好者,用花言巧语鼓动舌头,指摘、挑动忌讳。子相既没有在凤池得到安置,而我的余生又沿着尊长含冤流血、心肠悲痛的道路前行,心中如被毒虫螫刺,想死也不能。在世间没有办法,只好替子相细数辛丙年间的旧事。五六年间我出使南方,子相调任,告诉我其中一半,实际相交不过三年罢了。休沐之夜,我们突然彼此往来,击杀鲜物、酿造醇酒;刻烛命题,写成文章,常常吟咏,吟咏完便饮酒,饮过便醉;拍掌扬眉,探究古代兴衰、比兴所由的意义,上下数百上千年,讨论污隆盛衰的声调胜负。自以为贤,往往把丙年接连到五年,再也不知道天亮。正因为如此,奇异的声名不能完全隐藏,时时在世间有所听闻;然而我从未只同子相谈过长安的人事。不要说子相谨慎秘密、雅正庄重,即使我狂放不检点,难道独独不想到家大人出没荆棘,是否会因此受到牵累吗?况且不停写文章,其结果能使聪明人嫉妒、愚蠢人厌恶、软弱人进谗言、强有力的人出手攻击,大体是势所必然。其所以如此,正在于羡慕同调、轻视异己,疏远容易亲近的、轻贱超过尊贵的,以少加长、以增益傲慢而使人懒惰,失去富贵权势便脱离疏远;寒暄亲昵、曲意酬酢而疲倦懈怠,礼数失当。这几件事,我不幸同子相之间都有。那些长安人事,无论大小,都像蠛蠓飞过太空一样微不足道,哪里值得挂在子相眼中?如今说我们一党人日夜搬弄唇舌,只为讥刺长短,难道不是荒谬悖逆、极大的冤枉吗?甚至又说我和子相曾经写文章哭竹,书写姓名给人看,以此耸动大臣。如今我甘愿把那个人记在心里;自从文章刻印之后,不肖的我私下认为国家在法理上已经处理完毕。想到平日游赏,享用脂肉和絮酒,竭力帮助掩饰,然后作揖退去;在宽大而显明的朝廷,这样就算能够免去提汤同日之诛,也足够了。哪里有把形诸翰墨的文章拿来招致大祸的道理?子相对于这个人,本来连半面之交也没有。如今一会儿说文章出自我手,一会儿又说出自子相之手;说出自我手的,表面上是在替子相解脱;说出自子相手的,表面上是在替我解脱。表面上像是在替两个人解围,实际上是不愿让我们二人有一个存活。唉!如今灾难落到我身上还容易承受,为什么要牵累我的尊长呢?我即使活着,也不如子相。况且我年轻,未经磨炼,误被有司录用,血肉躁热,气志刚烈,常有纵饮贪醉的癖好,又有背负斛斗、争抗名声的傲气,间或怀有像傅、班那样投笔从戎的志向。自庚戌之变以后,尊长忽然遭受非常的诏命,屡次治理兵革;我忧虑深如巢幕之危,功名二途都视同嚼蜡。只是令大宰、御史考核官吏时,说我有不谨慎之处,王生便在考核中被削职。哪里料到青蝇般的巧言竟把白说成黑,迅疾的雷电滥行轰击,牵连逮捕无辜株连。我要不怕用左手捧着书信,右手握着欧刀,站在北阙之下,之所以跪拜乞求哀怜,延续朝夕残息,是希望日月重新照临、雷雨终有时至。我的愤激暴烈,并不是对活命有益,只是因为如此。事情的本末只有子相知道,我已经忍声吞气很久了,不敢在阳世说出,只能在地下说。唉,子相!我独自怀着怎样的心情苟活世间,难道不记得单阏那一年西邸中的话吗?子相说我梦见穿黄衣而受牒命的人如此这般,我也已经不能长久活着了。我的梦也是这样,于是我们一同惊诧叹息、惋惜了很久,笑着说:“他们真以为能使我死去吗?即使曹蜍、李志活到今天,又有什么益处呢?”子相的梦既然已经渐渐得到应验,为什么偏偏为难我呢?德甫来告诉我,子相不能没有王融中郎那样的遗憾;写成这样寂寂无声,终于郁结成病,确实如此吗?子相不也是把明珠投给鹊鸟吗?又听说子相的父亲将要得到报复,投井几乎死去,救出他才缓解。子相难道能无动于衷地离去吗?妻子奇妒,又没有儿子,真是悲痛啊!我为此写了歌三章、近体诗三章;其中想吐露而不敢说的,当然不止这些。现在我同子相约定,他日希望能够蒙受恩赦,奉送家大人南归;在菽水奉亲之间,我将徒步到邗沟之南哭祭子相,搜取您所著的书籍,淘汰编次其中的事迹,同子鳞为之作序并传播。如果我没有遭遇不测,也希望子相营造一间仅容膝的房屋,在泉台旁等待我。我同子相到司命君那里,追问他为什么使我们这些人困顿;如果他真是神明,难道还能不羞惭而支吾搪塞吗?《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五十 (明)贺复征编 ○书四十六 《代书》【唐白居易】

卢山自陶谢洎十八贤巳还儒风绵绵相续不絶贞元初有符载杨衡辈隠焉亦出为文人今其读书属文结草庐于岩谷间者犹一二十人即其中秀出者有彭城人刘轲轲开巻慕孟轲为人秉笔慕杨雄司马迁为文故着翼孟三巻豢龙子十巻杂文百余篇而圣人之旨作者之风虽未臻极徃徃而得子佐浔阳三年轲毎着文輙来示予予知轲志不悉异日必能跨符杨而攀陶谢轲一旦尽赍所著书及所为文访予告行欲举进士予方沦落江海不足以发轲事业又羸病无心力不能徧致书于台省故人因援纸引笔写胸中事授轲且曰子到长安持此札为予谒集贤庾三十二补阙翰林杜十四拾遗金部元八员外贤察牛二侍御秘省萧正字蓝田杨主簿兄弟彼七八君子皆予文友以予愚直尝信其言茍于今不我欺则子之道庶几光明矣又欲使平生故人知我形骸巳悴志气巳惫独好善喜才之心未死去矣去矣特此代书三月三日乐天白

诒古镜书【明李梦阳】

姑蘓徐昌糓纂外史。湘郡濒行,关西李子持古镜为赆复为书以诒之曰:嗟乎!古人有言:「明镜所以照形,徃事所以知今。」镜不古不灵士不古不成。夫自桃冶氏范金规体利世鉴物,民用是贵至于殉丘塜,瘗山泽歴歳绵逖,精气上泄,徃徃为盗掘发暴于人间初哲冶之操垆炽炭也,鼓槖成风五铜共铄什百就模,孰贤孰劣?及有入地千祀,情质渗漉,膏融液结緑汞内莹,赤砂外积扣如哀玉,映如飘雪,可以走鬼神,销疾疫,晢志皬神,进匹鼎敦。同时跃冶之器,虽或间存,莫不敛颜以退者,所养异也。且夫金,阳之质也;规天之形也。明日之发而月之行也。鼻者,枢也;孔者,户也。凸罔两山泽之恠,诏奸也;围以干支诸属示用也。然必取之于山,鼔之以火,翕之以阴化之以水土,歴千祀而后成,是天下之至精也。夫士,铸于师镕于友,明德体元,冥会亿万载之上,践羲、喾之域,猎姚、姒之圃,刚足以决疑,智足以析微,虚内美丑,逺炳先几凝澄沕■〈勿上口下〉待时而发岂不为古君子哉?何则畜不遂不光,变不神不化,妍媸之分易立,旦晦之奥难识于物,且然而况于人乎?曩者遇老人桥山之阳緑瞳而玄髪神若皎星,气若流电驷拂云之驭谓予曰:「小子来台轩辕氏故臣也。徃从观九鼎于阌湖之上,掇其渗汁,冶之为鉴名曰青霞之鉴湛之九仞之渊轶帝踰王,蓦伯,迄于今兹小子其受之。」爰伐乃翳,勿埃勿亏子时再拜奉归什袭与俱,盖二十稔于兹非上宾巨人斋沐涓思,未始获一窥也。窃闻之,君子不私其有,觇于子貌甚古,又闻有逺行,将涉洞庭、苍梧之墟,百物奸之不可不备乃敢割千金之爱以赠然幸毋忘老人之事。夫烈士慕铗君子尚玉,其类同也,子毋辞焉。徐子获镜拆书读既再拜而受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一

(明)贺复征 编

○书四十七【赋体】

谢春申君书【楚荀况】

客说春申君曰:「汤以亳,武王以镐,皆不过百里,以有天下。今孙子天下贤人也,君藉之以百里之势,臣窃以为不便于君,何如?」春申君曰:「善。」于是使人谢孙子,孙子去之赵。赵以为上卿。客又说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鲁入齐,鲁弱而齐强。夫贤者之所在,其君未尝不尊,国未尝不荣也。今孙子天下贤人也,君何辞之?」春申君又曰:「善。」于是使人请孙子于赵。孙子为书谢曰:

疠人怜王,此不恭之语也。虽然,不可不审察也。此为刼弑死亡之主言也。夫人主年少而矜材,无法术以知奸,则大臣主断,国私以禁诛于巳也。故弑贤长而立幼弱,废正适而立不义。《春秋》戒之曰:「楚王子围聘于郑,未出竟,闻王病,反问疾,遂以冠缨绂王杀之,因自立也。」齐崔杼之妻美,庄公通之。崔杼帅其君党而攻庄公,庄公请与分国,崔杼不许,欲自刅于庙,崔杼不许。庄公走出,踰于外墙,射中其股,遂杀之而立其弟景公。近代所见,李兊用赵饿主父于沙丘,百日而杀之。淖齿用齐擢闵王之筋,悬于其庙梁,宿夕而死。夫疠虽痈肿胞疾,上此前世未至;绂缨射股,下比近代未至;擢筋而饿死也。夫刼弑死亡之主也,心之忧劳,形之困苦,必甚于疠矣。由此观之,疠虽怜王可也。因为赋曰:「寳珍隋珠不知佩兮,■〈礻皇〉衣与丝不知异兮,闾姝子奢莫知媒兮,嫫母求之又甚喜之兮,以瞽为明,以聋为聪,以是为非,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惟其同?《诗》曰:「上天甚神,无自瘵也【复征曰:书尾作一小赋,赋终又唱之以诗,前此未有也。孙矿曰:文有别致】

与嵇叔夜书【魏吕安】

译庐山自陶渊明、谢灵运直到十八贤人以来,儒学风气绵延相续,从未断绝。贞元初年,符载、杨衡等人隐居在那里,后来也出而成为文人。如今在其中读书作文、在岩谷间结草庐居住的,仍有一二十人。其中最为杰出的,有彭城人刘轲。刘轲翻开书卷便仰慕孟轲的为人,拿起笔便仰慕杨雄、司马迁的文章,所以著有《翼孟》三卷、《豢龙子》十卷以及杂文一百多篇。对于圣人的旨意和作者的文风,虽然还未达到极致,却往往能够领会。子佐在浔阳三年,刘轲每次写成文章就来给我看;我知道刘轲的志向绝不平凡,日后一定能够超过符载、杨衡,攀及陶渊明、谢灵运。刘轲有一天把自己所著的书和所作的文章全部带来拜访我,告辞准备离去,想要参加进士考试。我正沦落江海之间,不足以发扬刘轲的事业;又羸弱多病,没有心力,不能把他的书遍送给台省的故人。因此我拿纸引笔,把胸中的话写下来交给刘轲,并且说:“你到了长安,拿着这封信替我拜谒集贤庾三十二补阙、翰林杜十四拾遗、金部元八员外、贤察牛二侍御、秘省萧正字、蓝田杨主簿。那七八位君子都是我的文章朋友,因为我愚直,曾经相信我的话;如果如今他们不欺骗我,那么你的道路或许就可以光明了。”我还想让平生故旧知道,我的形体已经憔悴,志气已经疲惫,唯独喜好善良、爱惜人才的心还没有死去。去吧,去吧!特写这封代书。三月三日,乐天白。《诒古镜书》【明李梦阳】姑蘓徐昌糓编纂《外史》。湘郡临行前,关西李子拿古镜作为赠礼,又写信赠给他说:唉!古人有句话:“明镜是用来照见形貌的,往事是用来认识今天的。”镜子不古老就没有灵异之性,士人不古朴就不能成才。从桃冶氏开始铸造金属、规范形体,成为有益于世、鉴照万物的器物,百姓因此珍视它;直到殉葬于丘墓、埋藏在山泽,历经漫长岁月,精气向上泄露,往往被盗墓者掘出,暴露在人间。起初贤哲冶炼时,守着炉灶、烧旺炭火,鼓动风箱形成风势,五种金属一同熔炼,十件百件都入模成形,哪一种贤,哪一种劣?等到入地千年,情质受到浸润渗滤,脂膏融化、液体凝结,绿色汞质内里明莹,赤砂在外积聚,敲击声如哀玉,映照光芒如飞雪,可以驱使鬼神、消除疾病瘟疫,使心志明澈、神情洁白,进而比美鼎敦。同时铸成的其他器物,即使偶然保存下来,也没有不羞惭敛容而退避的,因为所受的养成不同。况且金是阳气的材质,圆规取法天的形状;是太阳发光、月亮运行的形象。镜鼻是枢纽,镜孔是门户;凸出的部分像罔两山泽之怪,是为了昭示奸邪;周围用干支以及各种属相,表示它的功用。然而它必定取材于山中,以火鼓炼,以阴气收敛,以水土变化,经过千年才形成,是天下最精粹的东西。士人则铸造于老师,熔炼于朋友;彰明德性、体现元气,冥冥中会合亿万年以前的境界,践行伏羲、帝喾的领域,驰骋于姚、姒的园圃;刚强足以决断疑难,智慧足以分析幽微,内心空明而能辨美丑,远远照见先机,凝神澄澈,深藏不露,等待时机而发,难道不是古代的君子吗?为什么呢?蓄养之物若不能充分成长,就不能显出光彩;变化若不能神妙,就不能化育万物。美丑的分别容易确立,而昼夜明晦的奥妙却难以从万物中辨识,更何况是人呢?从前我在桥山南面遇见一位老人,绿眼珠、黑头发,神情如明亮的星,气势如流电,驾着四匹拂云之马,对我说:“小子,过来!我是轩辕氏的旧臣。从前曾随从观看九鼎于阌湖之上,取下鼎上渗出的汁液,冶炼成一面镜子,名叫‘青霞之鉴’。它沉入九仞深渊,超越帝王,经历伯爵,直到如今;小子,你就接受它吧。”于是我砍去遮蔽镜子的草木,不使它蒙尘,也不使它有所损缺。当时我拜了两拜,恭敬地将镜子收好,层层包裹,带在身边,至今大约二十年了。若不是上宾、巨人斋戒沐浴、专心静思,从未有人能够窥见它。我私下听说,君子不把所有物据为己有;我看你的相貌非常古雅,又听说你将要远行,渡过洞庭、苍梧一带,百物中的奸邪不可不防备,所以才敢割舍价值千金的珍爱,把它赠给你;只是希望你不要忘记老人的事情。烈士仰慕宝剑,君子崇尚美玉,道理是相同的,你不要推辞。徐子得到镜子,拆开书信读完,拜了两拜接受了它。《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十一 (明)贺复征编 书类第四十七【赋体】《谢春申君书》【楚国荀况】有门客游说春申君说:“商汤凭借亳地,周武王凭借镐京,封地都不过百里,却取得了天下。如今孙子是天下的贤人,您凭借百里之地的势力来使用他,我私下认为这对您不利,您以为如何?”春申君说:“好。”于是派人去辞谢孙子,孙子便离开楚国到了赵国。赵国任命他为上卿。那门客又游说春申君说:“从前伊尹离开夏朝进入殷朝,殷王因此兴盛而夏朝灭亡;管仲离开鲁国进入齐国,鲁国衰弱而齐国强盛。贤人所在的地方,其君主没有不尊贵的,国家没有不荣耀的。如今孙子是天下的贤人,您为什么要辞退他呢?”春申君又说:“好。”于是派人到赵国请孙子回来。孙子写信辞谢说:疠人怜悯君王,这话虽不恭敬,但确实不可不仔细察看。这是对那些将遭劫持、弑杀和死亡的君主说的。君主年少而自负才能,如果没有法术来察知奸邪,大臣就会专权决断,国家的私欲便会借机施行禁令和诛杀。因此会有弑杀贤长、拥立幼弱,废掉嫡子、拥立不义之人的事情。《春秋》以此告诫说:“楚王子围到郑国聘问,尚未出国境,听说楚王病了,便返回问候病情,终于用冠缨勒死楚王,因而自立为王。”齐国崔杼的妻子美丽,齐庄公与她私通。崔杼率领亲属党羽攻打庄公,庄公请求与他分割国土,崔杼不答应;庄公想在宗庙自杀,崔杼也不答应。庄公逃出宫门,翻越外墙,崔杼射中他的大腿,随即杀死他,拥立他的弟弟景公。近代所见,李兑把赵武灵王主父困在沙丘,经过一百天将他饿死;淖齿把齐湣王的筋抽出,悬挂在宗庙的梁上,过了一夜便死了。疠人虽然只是患有痈肿胞疮的疾病,比不上前代那些遭遇;用冠缨勒死、射伤大腿的事情,也比不上近代的惨状;至于抽筋并饿死,更是如此。那些遭劫持、弑杀、死亡的君主,内心的忧劳、身体的困苦,一定比疠人更加严重。由此看来,疠人即使怜悯君王,也是可以的。因此作赋说:“宝珍隋侯珠,不知道佩戴;华美的衣服和丝绸,不知道区别;闾姝、子奢这样的美人,却不知道替她们作媒;嫫母来求取他,他反而非常高兴。把瞎子当作明眼人,把聋子当作聪耳者;把是说成非,把吉说成凶。” 唉!上天为什么偏偏如此相同?《诗经》说:“上天非常神明,不要自己伤害自己。”【复征说:书信末尾作一篇小赋,赋结束后又用诗歌歌唱,这是此前没有过的。孙矿说:文章有别具一格之处。】《与嵇叔夜书》【魏国吕安】

安白昔李叟入秦,及关而叹。梁生适越,登岳长謡。夫以嘉遁之举,犹懐恋恨,况乎不得巳者哉?惟别之后,离羣独逰,背荣宴,辞伦好,经逥路,涉沙漠,鸣鸡戒旦,则飘尔晨征。日薄西山,则马首靡托。寻歴曲阻,则沈思纡结。乘高逺眺,则山川悠隔。或乃回飙狂厉,白日寝光,﨑岖交错,陵隰相望。徘徊九皋之内,慷慨重阜之巅。进无所依,退无所据。涉泽求溪,披榛觅路。啸咏沟渠,良不可度。斯亦行路之艰难,然非吾心之所惧也。至若兰茝倾顿,桂林移植,根萌未树,牙浅弦急,常恐风波潜骇,危机宻发。斯所以怵愓于长衢,按辔而叹息者也。又北土之性,难以托根。投人夜光,鲜不按剑。今将植橘柚于玄朔,蔕华藕于修陵,表龙章于裸壤,奏韶武于聋俗,固难以取贵矣。夫物不我贵,则莫之与。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飘飖逺逰之士,托身无人之乡。总辔遐路,则有前言之艰。悬鞍陋宇,则有后虑之戒。朝霞启晖,则身疲于遄征。太阳戢曜,则情劬于夕惕。肆目平隰,则辽廓而无覩。极听修原则,淹寂而无闻。吁其悲矣,心伤瘁矣。然后乃知步骤之士,不足为贵也。若乃顾影中原,愤气云踊,哀物悼世,激情风烈。龙睇大野,虎啸六合,猛气纷纭,雄心四据。思蹑云梯,横奋八极,披艰扫秽,荡海夷岳,蹴昆仑使西倒,蹋太山令东覆,平涤九区,恢廓宇宙。斯亦吾之鄙愿也。时不我与,埀翼逺逝,锋巨靡加,翅翮摧屈。自非知命,谁能不愤悒者哉?吾子植根芳苑,擢秀清流,布叶华崖,飞藻云肆。俯据潜龙之渊,仰荫栖鳯之林。荣曜眩其前,艳色饵其后,良俦交其左,声名驰其右。翱翔伦党之间,弄姿帷房之里,从容顾盼,绰有余裕。俯仰吟啸,自以为得志矣。岂能与吾同大丈夫之忧乐者哉?去矣嵇生,永离隔矣。茕茕飘寄,临沙漠矣。悠悠三千,路难涉矣。携手之期,邈无日矣。思心弥结,谁云释矣,无金玉尔音,而有遐心。身虽胡越,意存断金。各敬尔仪,敦履璞。沈繁华,流荡君子弗钦。临书怅然,知复何云。

答车茂安书【晋陆云】

云白前书未报,重得来况,知贤甥石季甫当屈鄮令,尊堂忧灼,贤姉涕泣,上下愁劳,举家惨戚,何可尔耶?辄为足下具说鄮县土地之快,非徒浮言华艳而已,皆有实征也。县去郡治不出三日,直东而出,水陆并通。西有大湖,广纵千顷;北有名山,南有林泽,东临巨海,徃徃无涯。泛舡长驱,一举千里。北接青徐,东洞交广,海物惟错,不可称名。遏长川以为陂,燔茂草以为田,火耕水种,不烦人力。决泄任意,高下在心。举钑成云,下钑成雨,旣浸旣润,随时代序也。官无逋滞之糓,民无饥乏之虑,衣食常充,仓库恒实。荣辱旣明,礼节甚备。为君甚简,为民亦易。季冬之月,农牧旣毕,严霜陨而蒹葭萎,林鸟祭而罻罗设,因民所欲,顺时逰猎,结罝绕堽,宻网弥山,放鹰走犬,弓弩乱发,鸟不得飞,兽不得逸,真光赫之盛观,盘戏之至乐也。若乃断遏海浦,隔截曲隈,随潮进退,采蜯捕鱼,鳣鲔赤尾,■〈鱼居〉齿比目,不可纪名,鲙鰡鳆炙,■〈制上鱼下〉鯸烝石首,臛■〈次上鱼下〉■〈如上鱼下〉真东海之俊味,肴膳之至妙也。及其蜯蛤之属,目所希见,耳所不闻,品类数百,难可尽言也。昔秦始皇至尊至贵,前临终南,退燕阿房,离宫别馆,随意所居,沉沦泾渭,饮马昆明,四方竒丽,天下珍玩,无所不有,犹以不如吴会也。乡东观沧海,遂御六军,南巡狩,登稽岳,刻文石,身在鄮县三十余日。夫以帝王之尊,不惮尔行。季甫年少,受命牧民,武城之歌足以兴化,桑弧蓬矢,丈夫之志,经营四方,古人所叹,何足忧乎?且彼吏民恭谨笃慎,敬爱官长,鞭朴不施,声教风靡。汉吴以来,临此县者,无不迁变。尊大人贤姉上下,当为喜庆,歌舞相送,勿为虑也。足下急启喻寛慰,具说此意,吾不虚言也。伫及不一,陆云白。

登大雷岸与妹书宗【鲍照】

译吕安敬告:从前李老翁进入秦地,到了函谷关便叹息;梁先生前往越地,登上会稽山放声长歌。连选择归隐这样自得的举动,尚且会怀有留恋和遗憾,更何况是迫不得已呢?自从分别以后,我离开群体独自漂游,背弃荣华宴饮,辞别同类亲友,走过曲折的道路,渡过沙漠。鸡鸣报晓,便飘然踏上清晨的旅程;太阳迫近西山,马头便无处停驻;寻访曲折险阻之地,沉思郁结;登高远望,只见山川遥远阻隔。有时狂风回旋猛烈,白昼也被遮蔽了光明,崎岖道路交错,山陵低地相互望见。我在九皋之间徘徊,在重重山冈之巅慷慨悲叹。前进没有依靠,后退没有凭据;涉过沼泽寻找溪流,拨开丛生的荆棘寻找道路;在沟渠间长啸吟咏,实在无法估量。这些是行路的艰难,却不是我内心所畏惧的。至于兰草、茝草倾倒凋落,桂树移植异地,根芽尚未扎稳,幼芽浅露而琴弦又绷得太紧,常常担心风波暗中惊扰,危机突然发生。这就是我在大道上感到恐惧、按住缰绳叹息的原因。况且北方土地的性质,难以让人扎根;把夜光宝珠投给别人,很少有人不按剑相向。如今要把橘柚栽在北方,把藕花种在高陵,把龙纹显现在赤裸的土地上,把《韶》《武》演奏给聋者听,本来就难以获得尊贵的地位。事物若不被我所处之地珍视,就没有人来亲近;没有人亲近,伤害我的人就会到来。飘泊远游的士人,把自身寄托在无人烟的地方。总缰驾车走远路,便有前途艰难的忧虑;把马鞍悬在简陋屋舍,便有今后祸患的警戒。朝霞放出光辉,身体已疲惫于急行;太阳收敛光芒,心情又劳苦于夜间警惕。放眼平坦低地,空旷辽阔而什么也看不见;竭力远听长原,寂静沉闷而什么也听不到。唉,多么悲哀,内心多么伤痛憔悴!到这时才知道,那些只会按部就班行走的人,不值得尊贵。至于回望中原,愤怒之气如云翻涌,哀悯万物、伤悼世道,激情像烈风一样猛烈;如龙俯视旷野,如虎长啸六合,勇猛之气纷然涌动,雄心要据有四方。想要踏上云梯,横行奋发于八极之间,披除艰难、扫荡污秽,荡平海域、夷平高山;踢倒昆仑使它向西倾覆,踏翻泰山使它向东倒下,平定涤荡九州,拓展宇宙。这也是我的浅陋愿望。只是时运不与我相合,我垂下翅膀远远飞去;锋芒无法施展,翅膀羽毛又被摧折屈曲。若不是懂得天命,谁能不感到愤懑呢?您在芳香的园苑扎根,在清澈的水流中抽枝,在华美的山崖铺展叶片,在云天之间展现文采;向下据守潜龙之渊,向上荫蔽栖凤之林。荣光照耀在面前,艳丽声色诱惑在身后,良朋在左,声名在右。您在同辈朋友之间自由翱翔,在帷帐闺房之中展示姿态,从容顾盼,绰绰有余。俯仰之间吟咏长啸,自以为已经得志了。哪里能够和我共同承担大丈夫的忧乐呢?去吧,嵇先生,我们永远隔绝了。孤单地漂泊寄居,将要面对沙漠;路途遥远三千里,难以跋涉;携手相会的日子,遥遥无期;思念之心越发郁结,谁能说它可以解除?不要吝惜寄来金玉般的音信,却要存有遥远的思念。身体虽然如胡越相隔,心意却如断金般坚固。各自敬重自己的仪容,努力践履朴实之道。沉溺繁华、放任游荡,是君子所不赞许的。面对这封信惆怅不已,此外还能再说什么呢?《答车茂安书》【晋国陆云】陆云敬告:前信还没有得到回复,又承蒙再次来信,得知贤甥石季甫将要屈居担任鄮县县令,令堂忧虑焦急,贤姊流泪,上下都愁苦劳顿,全家悲惨忧戚,怎么能这样呢?我特地为您详细说明鄮县土地的优美,并不只是浮夸华丽的空话,都是有实际依据的。县城距离郡治不超过三天路程,向东直行,水陆都通。西面有大湖,方圆纵横千顷;北面有名山,南面有林泽,东面临着大海,往往一望无边。乘船长驱,一次可以航行千里。北面连接青州、徐州,东面通达交州、广州;海产种类繁多,无法一一说尽。拦截长河蓄成陂塘,烧掉茂草开成田地,火耕水种,不烦劳民力;开闸泄水任意,高低水势都可掌握。举起锄头,田野像云一样翻动;放水灌田,仿佛下起雨来。土地既被浸润,又顺应时令次序。因此官府没有拖欠积压的粮食,百姓没有饥饿匮乏的忧虑,衣食常常充足,仓库一直充实。荣辱界限分明,礼节十分完备。对君主来说治理很简易,对百姓来说也很容易。到了冬季最后一个月,农事和放牧已经结束,严霜降落、芦苇枯萎,林中鸟兽开始繁殖而罗网设置;顺应百姓的愿望,依时出游打猎,结网围绕山冈,密网遍布山野,放鹰、驱犬,弓弩纷纷发射,鸟不能飞,兽不能逃。这真是光辉盛大的景象,也是盘游嬉戏的极大快乐。至于截断海湾、隔开曲折的水隈,随着潮水涨落进退,采蛤捕鱼,有鳣鱼、鲔鱼、赤尾鱼、■〈鱼居〉、齿鱼、比目鱼等,名称多得无法记载;把鰡鱼、鳆鱼切成鱼脍,炙烤■〈制上鱼下〉、蒸煮鯸鱼和石首鱼,煮■〈次上鱼下〉、■〈如上鱼下〉,都是东海真正的珍味,是饮食中最精妙的东西。至于蛤蜊之类,眼睛少见,耳朵未闻,种类有数百种,难以全部说尽。从前秦始皇尊贵至极,前面面对终南山,退居燕地阿房宫,离宫别馆随意居住;泾水、渭水之间沉船游乐,在昆明池饮马;天下四方的奇丽景物、珍贵玩好无所不有,却仍认为比不上吴会。秦始皇曾向东乡望沧海,便驾御六军南巡,登上稽山,刻石立文,亲自在鄮县住了三十多天。凭帝王的尊贵,尚且不怕这样的行程。季甫年少,奉命治理百姓;武城弦歌足以兴起教化,桑弧蓬矢正是大丈夫的志向,经营四方是古人所赞叹的事业,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况且那里官吏百姓恭敬谨慎,敬重爱戴长官,不施用鞭打,声教风行。自汉代吴地以来,临任这个县的人没有不升迁变化的。尊大人和贤姊上下都应当以此为喜庆,歌舞相送,不要忧虑。您应当赶快写信说明这些情况,使他们宽心安慰,并把这些意思详细告诉他们。我说的并不是空话。等候相见,不一一细说。陆云敬白。《登大雷岸与妹书》【鲍照】

吾自发寒雨,全行日少,加秋潦浩汗,山溪猥至,渡沂无边,险径游厯,栈石星饭,结荷水宿,旅客贫辛,波路壮阔。始以今日食时,仅及大雷涂,登千里日踰十晨,严霜惨节,悲风断肌。去亲为客,如何如何!向因渉顿,凭观川陆,遨神清渚,流睇方曛。东顾三洲之隔,西眺九派之分,窥地门之絶景,望天际之孤云。长图大念,隠心者久矣。南则积山万状,争气负高,含霞饮景,参差代雄,凌跨长陇,前后相属,带天有匝,横地无穷。东则砥原逺隰,亡端靡际,寒蓬夕巻,古树云平,旋风匹起,思鸟羣归,静听无闻,极视不见。北则陂池潜演,湖脉通连,苎蒿攸积,菰芦所繁,栖波之鸟,水化之虫,智呑愚强,捕小号噪,惊聒纷乎其中。西则回江东指,长波天合,滔滔何穷,漫漫安竭。创古迄今,舳舻相接,思尽波涛,悲满潭壑,烟归八表,终为野尘,而是注集长冩不测,修灵浩荡,知其何故哉!西南望庐山,又特惊异,基压江湖,峯与辰汉连接,上常积云霞,雕锦缛若华,夕曜岩泽,气通传明,散彩赫似綘天,左右青霭,表里紫霄,从岭而上,气尽金光,半山以下,纯为黛色,信可以神居帝郊,镇控湘汉者也。若潨洞所积,溪壑所射,皷怒之所豗击,涌澓之所宕涤,则上穷荻浦,下至狶州,南薄燕爪,北极雷淀,削长埤短,可数百里中,腾波触天,高浪灌日,呑吐百川,泻泄万壑,轻烟不流,华鼎振涾,弱草朱靡,洪涟陇蹙,散涣长惊,电透箭疾,穹溘崩聚,坁飞岭覆,回沬冠山,奔涛空谷,碪石为之摧碎,倚岸为之■〈〈来欠〉上韭下〉落,仰视大火,俯听波声,愁魄胁息,心惊慓矣。至于繁化殊育,诡质怪章,则有江鹅海鸭,鱼鲛水虎之类,豚首象鼻,芒须针尾之族,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俦,折甲曲牙,逆鳞反舌之属,掩沙涨被,水渚浴雨,排风吹涝,弄翮夕景欲沉,晓雾将合,孤鹤寒啸,逰鸿逺吟,樵苏一叹。舟子再泣,诚足悲忧,不可说也。风吹雷飙,夜戒前路,下弦内外,望达所届,寒暑难适。汝专自慎,夙夜戒护,勿我为念。恐欲知之,聊书所覩。临涂草蹙,辞意不周。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二

(明)贺复征 编

○书四十八【韵文】

秦始皇与燕太子丹誓书

子欲归,使日再中,天雨粟,令乌头白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

与相如书【汉卓文君】

羣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木而亲,嗟世之人兮,瞀于滛而不悟。朱弦啮,明镜缺,朝露晞,芳弦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毋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与窦玄【汉窦玄妻】

弃妻斥女敬白:窦生,卑贱鄙陋,不如贵人。妾日以逺,彼日以亲,何所控诉?仰呼苍天,悲哉!窦生,衣不厌新,人不厌故,悲不可忍,怨不可去。彼独何人,而居我处?

答许长史【晋太玄真人】

若夫能眇邈于当世,则所重唯身也。罕营外难者,则无死地矣。是以古之学者,握玄答以藏领,匿颕镜于纷务,凝神乎山巗之庭,颐真于逸谷之津。于是散髪高岫,经纬我生,晖晖景曜,采吸五灵,逰蹑九道,登元濯形,投思絶空,人事无营■〈门外卞内〉存三气,研诸妙精。故能回日薄之年,返为童婴耳。茍事累涉,会交轩塞路,但所守之不能朂也,何试校之能停耶?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三

(明)贺复征 编

○书四十九【以下俳体】

与妇弟任武达书【汉冯衍】

译我从寒雨中出发,一路上晴日很少,加上秋季淫雨浩荡,山溪水势突然暴涨,渡水时望不到边,沿着险路行走,栈道上以星光为食,系着荷叶在水边过夜;旅途中的客人困苦辛劳,水路又壮阔险急。直到今天进食的时候,才到达大雷涂;走过千里路程,已经超过十天。严霜使时节惨淡,悲风刺骨。离开亲人作客在外,怎么能不令人感伤呢?先前因跋涉劳顿,登高观望山川陆地,在清澈的水洲上放纵精神,流转目光直到天色将晚。向东看三洲的阻隔,向西望九派的分流,窥见地门的绝景,望见天边的孤云。长远的图景和深重的思绪,已经长久隐藏在心中了。南面群山重叠,形态万千,争相逞势而高耸,含着霞光、承受日影,参差错落、轮番称雄;凌驾长长的山冈,前后相连,环绕天际,横亘大地无穷无尽。东面是平坦的原野和遥远的低地,没有尽头也没有边际;寒蓬在傍晚卷曲,古树与云齐平;旋风突然一起,思归的鸟群纷纷归来。静听没有声音,极目也看不见尽头。北面池塘暗中流淌,湖水脉络相通;苎麻、蒿草聚积,菰草、芦苇繁盛;栖息水面的鸟、水中化生的虫,强者吞食弱者,小虫被捕时发出喧叫,惊扰嘈杂地充斥其中。西面江水回旋向东,长波与天相接,滔滔不知何时穷尽,漫漫不知何时干涸。从远古直到今天,船只首尾相接;想来尽是波涛,悲意充满潭谷;烟气归于八方之外,最终都成为野地尘土,而这江水长久汇集奔流、深不可测,究竟知道是什么缘故吗?向西南望去是庐山,又格外令人惊异。山基压临江湖,山峰与银河相接;山上常年积聚云霞,像雕饰的锦缎那样繁丽;夕阳照耀山岩水泽,山中云气与光明相通,散发的彩色鲜明得像红色的天空。左右都是青色云气,表里直入紫霄。从山岭向上,云气尽处是金色光芒;半山以下,纯是一片黛色。它确实可以作为神灵居住的地方、帝王郊外镇守湘水汉水的屏障。至于众多水流汇积、溪壑冲射,鼓荡怒涛相互撞击,涌流回旋冲刷的地方,上到荻浦尽头,下至狶州,南面逼近燕爪,北面直到雷淀;削平长处、填补短处,方圆数百里之内,波涛腾涌触天,高浪灌日,吞吐百川,倾泻万壑;轻烟不能流动,华美的鼎器也被震得摇荡,柔弱的草木朱红色的花朵纷纷凋落。巨大的波涛使山岭收缩,水势散开而长久惊骇;闪电般穿透,箭一般迅疾;高空水气崩聚,山石飞落、山岭倾覆,回旋的水沫高过山头,奔腾的波涛冲入空谷,巨石因此碎裂,岸边倚立之物因此崩落。仰头看见大火星,低头听着波涛声,忧愁的魂魄屏住呼吸,心中惊恐战栗。至于万物繁衍、种类奇异、形质怪诞的,有江鹅、海鸭、鱼鲛、水虎之类;猪头象鼻、芒须针尾的一族;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类;折甲曲牙、逆鳞反舌的一类。它们有的遮蔽沙滩、覆盖涨水,有的在水洲沐雨,有的排风吹水;在将沉的夕景中摆动羽翼,清晨雾气将要合拢时,孤鹤寒声长鸣,游鸿在远处低吟,樵夫和采薪者也不禁发出一声叹息。船夫再次哭泣,实在足以令人悲伤忧愁,无法说尽。风吹雷动,夜里还要警戒前方道路;下弦月前后,盼望能够到达目的地,寒暑都难以调适。你务必专心自我保重,早晚谨慎防护,不要因我而挂念。恐怕你想知道这些情况,所以姑且把所见写下。临近上路,草草写成,言辞意思不周全。《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十二 (明)贺复征编 书类第四十八【韵文】《秦始皇与燕太子丹誓书》你想回去,除非太阳一天之内两次升到正中,天下降下谷粟,让乌鸦的头变白、马长出角,让厨房门上的木头长出肉来,才可以。《与相如书》【汉代卓文君】群花争相吐露芳香,五彩光华胜过白色的素绢。琴还在身边弹奏,可是新曲已经取代旧曲。锦水中有成双的鸳鸯,汉宫中却有独立的树木。那树木尚且能够相亲相依,唉,世上的人啊,却被淫欲蒙蔽而不知道醒悟。朱弦被咬断,明镜出现裂痕;朝露已经晒干,芳美的琴弦也停歇了。《白头吟》啊,令人感伤离别。请你努力加餐,不要挂念我。锦水浩浩荡荡,从此与你长久诀别。《与窦玄》【汉代窦玄之妻】被遗弃的妻子斥责女儿,恭敬地说:窦先生,你卑贱鄙陋,比不上贵人。我一天比一天远离你,她却一天比一天亲近你,我还能向谁申诉?仰头呼喊苍天,真是悲哀啊!窦先生,衣服没有不喜欢新的,人却没有不厌弃旧的;悲哀无法忍受,怨恨无法排遣。她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占据我的位置?《答许长史》【晋太玄真人】如果能够在当世之外达到高远超脱的境界,那么所看重的就只有自身。很少经营外在的艰难事务,就没有死亡之地。因此古代求学的人,握持玄妙的答辞以收藏心领,藏起颖悟的明镜而远离纷杂事务,在山岩之间凝聚精神,在幽静山谷的渡口涵养真性。于是披散头发登上高山,安排经营自己的一生;神光灿烂,采纳吸收五灵之气;游历九道,登临元始之境以洗濯形体;把思虑投向绝空之境,不经营人间事务,闭存三气,研求各种玄妙精微。所以能够挽回日渐衰败的年华,重新变成婴儿。如果事务牵累、交游相会,车马交错堵塞道路,只是自己所守持的道不能勉力实行罢了,哪里能用什么考验比较来使它停住呢?《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十三 (明)贺复征编 书类第四十九【以下为俳体】《与妇弟任武达书》【汉代冯衍】

天地之性,人有喜怒,夫妇之道,义有离合。先圣之礼,士有妻妾,虽宗之渺微,尚欲踰制。年衰歳暮,恨入黄泉。遭遇嫉妬,家道崩坏。五子之母,足向在门。五年巳来,日甚歳剧,以白为黒,以非为是,造作端末,妄生首尾。无罪无辜,谗口嗷嗷。乱匪降天,生自妇人。故青蝇之心,不重破国;嫉妬之情,不惮丧身。牝鸡之晨,维家之索。古之大患,今始于衍。醉饱过差,辄为桀纣。房中调戏,布散海外。张目抵掌,以有为无,痛彻苍天,毒流五脏。愁令人不赖生,忿令人不顾祸。入门着床,继嗣不育。纺绩织纴,了无女工。家贫无僮,贱为匹夫。故旧见之,莫不凄怆,曾无悯惜之恩。惟一婢武达所见,头无钗珥,面无脂泽,形骸不蔽手足,抱土不原其穷,不揆其情,跳梁大叫,呼若入冥。贩糖之妾,不忍其态。计妇当去久矣,念儿曹小,家无它使,哀怜妻豹,常为奴婢,恻恻焦心,事事腐肠,讻讻籍籍,不可听闻。暴虐此婢,不死如髪。半年之间,脓血横流。婢病之后,姜竟舂炊,豹又触冒泥涂,心为怆然。缣糓放散,冬衣不补,端坐化乱,一缕不贯。旣无妇道,又无母仪,忿见侵犯,恨见狼籍。依倚郑令,如居天上,持质相刼,词语百车。剑戟在门,何暇有让?百弩环舍,何可强复?举宗达人,解说词如循环,口如布糓。县幡竟天,击鼔动地,心不为恶,身不为揺。宜详居错,且自为计,无以上书告诉。相恐狗吠不惊,自信此情。不去此妇,则家不寜;不去此妇,则身不荣;不去此妇,则福不生;不去此妇,则事不成。自恨以华盛时不早自定,至于垂白,家贫身贱之日,养痈长疽,自生祸殃。衍以室家纷然之故,捐弃衣冠,侧身山野,絶交逰之路,杜仕宦之门,阖门不出,心专耕耘,以求衣食,何敢有功名之路哉?

与满公琰书【魏应璩】

璩白:昨者不遗,猥见照临。虽昔矦生纳顾于夷门,毛公受眷于逆旅,无以过也。外嘉郎君谦下之德,内幸顽才见诚,知巳,欢忻踊跃,情有无量。是以奔骋御仆,宣命周求。阳昼喻于詹何,杨倩说于范武。故使鲜鱼出自潜渊,芳旨发自幽巷,繁俎绮错,羽爵飞腾。牙旷髙徽,义渠哀激。当此之时,仲孺不辞同产之服,孟公不顾尚书之期。徒恨宴乐始酣,白日倾夕,骊驹就驾,意不宣展。追惟耿介,迄于明发。适欲遣书,会承来命,知诸君子复有漳渠之会。夫漳渠西有伯阳之馆,兆有旷野之望,髙树翳朝云,文禽蔽緑水,沙场夷敞,清风肃穆。是京台之乐也,得无流而不反乎?适有事务,须自经营,不获侍坐,良增邑邑。因白不悉。璩白。

与侍郎曹长思书【应璩】

璩白:足下去后,甚相思想。叔田有无人之歌,闉阇有匪存之思,风人之作,岂虚也哉?王肃以宿德顕授,何曽以后进见拔,皆鹰扬虎视,有万里之望。薄援助者不能追参于髙妙,复敛翼于故枝,块然独处,有离羣之志。汲黯乐在郎署,何武耻为宰相,千载揆之,知其有由也。德非陈平,门无结驷之迹;学非扬雄,堂无好事之客;才劣仲舒,无下帷之思;家贫孟公,无置酒之乐。悲风起于闺闼,红尘蔽于几榻。幸有袁生,时步玉趾,樵苏不爨,清谈而巳,有似周党之过闵子。夫皮朽者毛落,川涸者鱼逝,春生者繁华,秋荣者零悴,自然之数,岂有恨哉?聊与大弟陈其苦懐耳。想还在近,故不益言。璩白

与从弟君苗君胄【应璩】

璩报:间者北逰,欢喜无量。登芒,济河,旷若发蒙。风伯扫涂,雨师洒道,按辔清路,周望山野。亦旣至止,酌彼春酒,接武茅茨。凉过大夏,扶寸肴修味,踰方丈。逍遥陂塘之上,吟咏菀柳之下,结春芳以崇佩,折若华以翳日。弋下髙云之鸟,饵出深渊之鱼。蒲且讃善,便嬛称妙。何其乐哉!虽仲尼忘味于虞韶,楚人流遁于京台,无以过也。班嗣之书信不虚矣。来还京都,块然独处。营宅濵洛,困于嚣尘,思乐汶上。毎发梦寐,昔伊尹辍耕,郅恽投竿,思致君于有虞,济蒸人于涂炭。而吾方欲秉耒耜于山阳,沈钩缗于丹水,知其不如古人逺矣。然山父不贪天地之乐,曾参不慕晋楚之富,亦其志也。前日邑人念弟无巳,欲令州郡崇礼师官授邑,诚美意也。歴观前后来入军府,至有皓首犹未遇也。徒有饥寒骏奔之劳,俟河之清,人寿几何?且宦无金张之援,逰无子孟之资,而图富贵之荣,望殊异之宠,是陇西之逰,越人之射耳。幸赖先君之灵,免负担之勤。追踪丈人,畜鸡种黍,潜精坟籍,立身扬名,斯为可矣。无惑逰言以增邑邑郊牧之田,宜以为意,广开土宇。吾将老焉。刘杜二生,想数徃来。朱明之期巳复至矣,相见在近,不复为言。慎夏自爱。璩报

与阮步兵书【晋伏义】

译天地的本性是人有喜怒,夫妇之道则有离合。先圣制定的礼制规定,士人可以有妻妾;即使宗族微小,也还想超越礼制。年老岁暮,遗恨将入黄泉。遭遇嫉妒,家庭之道崩坏。五个孩子的母亲,竟然足以走到门口把我挡住。五年以来,一天比一天严重,一年比一年加剧;把白说成黑,把不是说成是,制造事端,妄自编造前因后果。明明无罪无辜,谗言却纷纷而来。祸乱并不是从天而降,而是由妇人自身造成的。因此,青蝇般的谗言之心,尚且不把毁灭国家看得严重;嫉妒的情感,也不怕因此丧身。母鸡在清晨啼叫,家庭就要衰败。古代的大患,如今开始在我冯衍身上出现。稍有醉饱过度,便被说成桀纣;房中的调笑,也被散播到海外。瞪眼拍掌,把有说成无;痛苦直达苍天,毒害流入五脏。忧愁使人不想活下去,愤怒使人不顾灾祸。进门登床,继嗣不能生育;纺纱织布,完全没有妇女的劳作。家中贫穷没有童仆,卑贱得如同平民。旧日亲友见到这种情形,没有不凄凉悲伤的,却从来没有得到怜悯爱惜的恩情。只有一个婢女任武达所见:头上没有钗珥,脸上没有脂粉,身体四肢都无法遮蔽;抱着泥土,却不肯承认自己的穷困,不体察自己的处境,跳跃大叫,呼喊得仿佛要进入幽冥。卖糖的妇人也不忍看她这副样子。按理说,这个妇人早就应该被休弃了;只是想到孩子们年幼,家中又没有其他人可以差使,便怜悯妻子豹,使她常常充当奴婢,内心悲痛焦灼,件件事情都令人心碎,喧嚷纷乱得不堪听闻。她暴虐地对待这个婢女,若不死也会像头发一样脆弱。半年之间,脓血横流。婢女病了以后,姜氏竟然还舂米做饭;豹又冒着泥泞劳作,我内心因此悲伤。丝绢和谷物任意散失,冬衣也不缝补;端坐着把家事弄得混乱不堪,连一缕丝线也不能贯穿。她既没有妻子的道义,也没有母亲的仪态;遇到触犯便发怒,见到狼藉便怨恨。她依仗郑县令,仿佛身居天上;挟持人质相互威胁,言辞多得可以装满百辆车。刀剑摆在门口,哪里还有闲暇谦让?百张弩环绕房舍,怎么可能强行恢复旧状?全宗族的达官都来解说,她的言辞循环往复,嘴里像撒谷子一样喋喋不休。县里的旌旗遮天,鼓声震地,她的心不以为恶,身体也不为之动摇。你应当仔细考虑处置的办法,暂且自己谋划,不要再上书申诉。彼此恐怕连狗叫都不会惊动,各自相信自己的处境。若不休掉这个妇人,家中就不得安宁;若不休掉这个妇人,我自身就不得荣耀;若不休掉这个妇人,福气就不会产生;若不休掉这个妇人,事情就不能成功。我只恨自己在年轻强盛时没有早早作出决定,以至于到了头发将白、家贫身贱的时候,竟养痈成疽,自己生出祸殃。冯衍因为家庭纷乱的缘故,抛弃衣冠,退居山野,断绝交游之路,关闭仕宦之门,闭门不出,专心耕种以求衣食,哪里还敢有求取功名的道路呢?《与满公琰书》【魏国应璩】应璩敬告:昨天您没有遗弃我,屈尊前来照临。即使从前侯生在夷门受到礼遇、毛公在旅舍受到眷顾,也没有超过这次。对外,我赞美郎君谦逊下士的德行;对内,我庆幸自己的愚才得到真诚相待。遇到知己,欢喜踊跃,感情实在无穷。因此我驱车奔走,传达您的命令,四处寻求食物。阳昼向詹何说明,杨倩向范武游说,于是使鲜鱼从深水中取出,使芳美的滋味从幽僻小巷中出现;繁多的食器交错陈列,羽觞飞快传递。师旷奏出高妙的乐声,义渠的歌声悲哀激越。在这样的时刻,仲孺不推辞穿着同胞丧服,孟公也不顾尚书的约期。只遗憾宴饮刚刚兴浓,白日已经西斜,骊驹将要驾车,心意还没有充分表达。追想那份耿介之情,一直到天明。正想派人送信,恰好承蒙您来信,知道诸位君子又将在漳渠聚会。漳渠西面有伯阳馆,远处可以望见旷野;高树遮蔽朝云,文彩斑斓的禽鸟映满绿水;沙场平坦开阔,清风肃穆。这正是京台的乐趣,难道会流连其中而不回来吗?只是正有事务,需要亲自料理,不能前往陪坐,实在更加忧闷。因而先作说明,不能详尽。应璩敬白。《与侍郎曹长思书》【应璩】应璩敬告:您离开以后,我非常思念您。《诗经》中有叔田无人而歌的诗,闉阇有不见友人的思念,诗人的作品难道是虚构的吗?王肃凭借长期积累的德望显达受用,何曾凭后进身份得到提拔;他们都如鹰飞虎视,有志于万里。我的助力浅薄,不能追随参与高妙的事业,只能再次收起翅膀回到旧枝,孤独地居处,产生离群之志。汲黯以在郎署任职为乐,何武以不能做宰相为耻;千年之后考察他们,知道各有原因。德行比不上陈平,门前没有车马接连而来的踪迹;学问比不上扬雄,堂上没有好事求学的客人;才能不如董仲舒,没有闭门下帷读书的志趣;家境贫寒如孟公,没有设宴饮酒的欢乐。悲风从闺门中吹起,红尘遮蔽了几案床榻。幸而有袁生,时时前来,樵薪和蔬菜都不能生火做饭,只能清谈而已,仿佛周党拜访闵子骞。树皮朽坏,树毛便脱落;河川干涸,鱼便离去;春天生长,花木繁茂;秋天荣耀,草木凋零。这是自然的规律,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姑且向弟弟陈说我的苦闷心情罢了。想来您很快就会回来,所以不再多说。应璩敬白。《与从弟君苗君胄》【应璩】应璩回信:前些时日向北游历,欢乐无比。登上芒山,渡过黄河,心胸开阔得仿佛启开蒙昧。风伯扫清道路,雨师洒水开路;我按住缰绳行走在清洁的道路上,环顾山野。到了那里,便斟饮春酒,在茅屋相互接踵而坐。清凉超过大夏,扶持着一寸长的菜肴,滋味胜过方丈之席。在池塘上逍遥,在菀柳之下吟咏;采集春天的芳草增饰佩带,折取若木之花遮蔽日光。射下高云中的鸟,诱捕深渊里的鱼。蒲且赞叹射术精妙,便嬛称赞事物美好。多么快乐啊!即使孔子因听虞舜的《韶》乐而忘记滋味,楚人流连京台,也没有超过这种快乐。班嗣的书信果然没有说错。回到京都后,我孤独地居处;在洛水边营造宅舍,却困于喧嚣尘俗,思念在汶水边的快乐。每当进入梦中,便想起伊尹停止耕作、郅恽放下鱼竿,思考如何使君主达到有虞氏的境界、拯救百姓于水火;而我正想在山南执掌耒耜,在丹水垂钓,知道自己远远比不上古人。然而山父不贪恋天地间的快乐,曾参不羡慕晋、楚的财富,这也是我的志向。前些日子乡里人思念弟弟没有止息,想让州郡以尊崇礼遇任命他为师官、授予封邑,确实是一番美意。但遍观前后进入军府的人,甚至有头发全白仍未遇合时机的。徒然承受饥寒和奔走效劳的辛苦,等待黄河水清,人又能活多少年呢?况且做官没有金日磾、张安世那样的援助,交游没有子游、孟尝君那样的资助,却想谋求富贵的荣耀、期待非同寻常的恩宠,就像陇西人出游、越人学习射箭一样,都是不切实际的妄想。幸赖先君的余灵,使我免于负担奔走的劳苦。追随丈人的做法,养鸡种黍,潜心研读坟籍,立身扬名,这样就可以了。不要被流言迷惑而增加忧闷。郊外牧场的田地,应当放在心上,广泛开拓土地。我将要在那里养老。刘、杜二位先生,想来还会多次往来。朱明时节已经再次到来,相见的日子近了,不再多说。夏日谨慎自爱。应璩回信。《与阮步兵书》【晋伏义】

义白,盖闻建功立勲者,必以圣贤为本;乐真养性者,必以荣名为主。若弃圣背贤,则不离乎狂狷;凌荣起名,则不免乎穷辱。故自生民以来,同此图例,虽歴百代,业不易纲。譬如大道,徒以奔趋迟疾,定其驽良;举足向路,总趋一也。然流名震响,非实不着;而抱实之竒,非人不寳。贵德保身,非礼不成;伏礼之矩,非勤不辨。是使薄于实而争名者,或因饬虚以自矜;慎于礼而莫持者,或因倨怠以自外。其自矜也,必关阖晻暧以示之,不测之量;其自外也,必排搉礼俗以见其不羁之达。又有滑稽之士糅于其间,浮沉不一,际畔相乱,或使时人莫能早分。推其大归,综之行事,徒可力极一噱,观尽崇朝。遭清世邪,则将吹其嘘以露其实;值其闇邪,则将矜其貌以疑其朴。从此观之,治大而见遗,不如资小而必集;出俗而见削,不如入检而必令。骤听论者,洋溢之声,虽未倾盖,其情如旧。然重墙难极,短管幽宻,观容相额,所执各异。或谓吾子英才秀发,邈与世玄,而经纬之气有蹇缺矣;或谓吾子知不出凡,器无隈奥,而陶变以眩流俗。善子者,欲斤斵以拒朴;恶子者,欲抽键以骛空虚。每承此声,未甞不开精斥,运放思天渊,欲为吾子广推奥异端,求所安也。盖自生民之性,受气之源,好恶大归,不得相逺。君子狥名而不顾,亦有慕名以为显。夫名利者,总人之纲,集衢之门也。出此有为于义,未闻吾子。若欲逆取顺守,及时行志,则当矜而莫疑,以速民望;若欲娱情养神,不厚于俗,则当浩然恣意,唯乐是治。今观其规时,则行巳无育德之身,报门无慕业之客;察其乐,则食无方丈之肴,室无倾城之色,徒泄泄以疑世为竒,纵体为逸,执此不回,旣以恠矣。且人非金石,不可剖练,设使至寳咸在子身,疑于国寳,为不得行。天官虽博,无偏驳之任;王道虽寛,无纵逸之流。茍无其分则为身,害教贼怨,布天下,以此畧之,殆恐攻害其至,无日安坐难保。而闻吾子乃长啸慷慨,悲涕潺湲,又或拊腹大笑,腾日髙视,形性侜张,动与世乖抗,风立候蔑若无人。傥独竒变逸运,渐在于此,将以神接虚交,异物所乱,使之然也。夫智之清者,贵其知运而不忧;德之懿者,善其持冲以守满。就其为忧,必发于见孤孤,不自孤而怨时也;就其持满,必起于见崇崇,不自崇而骄世也。行来之议,又传吾子雅性博古,笃意文学,积书盈房,无不烛览,目厌义藻,口饱道润,俯咏仰叹,术若纯儒。然开阖之节不制于礼,动静之度不羁于俗。凡谘咏善之,则教慈于父兄;恶之,则言丑于雠敌。未有慈其教而不修其事,丑其言而乐其业者也。古人称窃简写律,踞厕读书,诵之可悼,深怪达者之行。其象若庄周、淮南、东方之徒,皆投迹教外,放思太玄。其大言异旨,殆自谓能回天维,举地络,观持世之极,揔得物之宗,仰天独唱,与世争党。乃谓生为劳役,而不能煞身以当论;谓财为秽累,而不能割贿以见讥。由是观之,其郁怨于不得,故假无欲以自通;怠惰于人检,故殊圣人以自大。凡此数者,尚皆竒才异畧,命世崛起,徒以时昏俗乱,寳沉幽夜,而性放荡不一,萎致国寳之责,庶其不然。而况吾子志非遁世,世无所适,驎骥茍修,天云可据,动则不能龙摅虎超,同机伊霍;静则不能珠潜璧匿,连迹巢光。言无定端,行不绳轨,虚尽年时以自疑,外岂异乎韩子所谓无施之马,骨体虽美懿,牵缩不随者哉?且杰士之志也,遇世险巇则忧在将命,值世太清则愤于匿颕。欲其世平而有骋足之场,时安而有役智之局。方今大魏兴隆,皇衢清敞,台府之门割石索寳,以吴蜀二虏巢窟未破,长筹之士所当奋力,可谓器与运会,不卜而行,今其时矣。向使吾子才足盖世,思能横出,何能不因太师韬敌之变,陈孙子庙胜之策,使烽燧不起于四埀,羽檄不驰于中夏,定勲立事,抚国寜民,而饱食安卧,囊悬室罄,力牵于役,财雕于赋,养生之具乱于细民,为壮士者,岂能然乎?若居其劳而不知病其事,则经纬之气乏矣;若病其事而不能为其医,则针石之巧浅矣。今吾子擢才达徳,则无毛遂颕脱之势;剪迹灭光,则无四皓岳立之高;丰家富室,则无陶朱货殖之利;延年益寿,则无松乔蝉蜕之变。总论吾子所归,义无所出,然众论云扰,佥称大异,疑夫郁气之下必有秘伏,重奥之内必有积寳。

译伏义敬告:我听说建立功勋的人,必须以圣贤为根本;喜爱真性、修养本性的人,必须以荣誉名声为主旨。如果抛弃圣贤、背离圣贤,就不会脱离狂放偏执;凌驾荣誉、追逐名声,就免不了困穷耻辱。因此自有人类以来,图谋功业的规律始终相同;即使经历百代,事业也不会改变根本法则。譬如大道,只是以奔走快慢来判定马的良劣,而举足走向道路,最终方向是一样的。然而流传的名声和震动的声响,若没有实际内容便不能显著;怀抱实际奇才的人,若没有他人也不能得到珍视。尊重德行、保全自身,不依靠礼就不能成功;遵守礼法的规矩,不勤勉就不能明辨。因此,轻视实际而争逐名声的人,有时会借修饰虚名来自我夸耀;谨慎遵守礼法却不能坚持的人,有时会因傲慢懈怠而把自己排斥在外。他自我夸耀时,必定闭门幽暗,以显示自己深不可测的器量;他把自己排斥在外时,必定排斥礼俗,以表现自己不受拘束的通达。又有滑稽之士夹杂其中,浮沉不定,混淆边界,有时使当时人不能及早分辨。推究其大体,综合考察他们的行为,只能竭力一笑,半日便看尽了。遇到清明时代,就吹嘘自己来显露实际;遇到昏暗时代,就夸耀外表来使人怀疑其朴实。由此看来,志向远大却被遗弃,不如从小事做起而一定能够成就;超出世俗却被削抑,不如进入规范之中而一定能得到认可。乍听论者的说法,赞誉之声洋溢,虽然还没有促膝交谈,感情却仿佛旧交。然而重重墙壁难以窥尽,短笛声音幽微,各人观察容貌、相互衡量,所执持的看法各不相同。有人说您的英才秀美卓异,远远超出世俗,而经纬天下的气概有所困顿缺失;有人说您的见识不超出常人,器度没有深奥之处,却以陶冶变化来炫惑流俗。喜欢您的人想要雕琢您来改变质朴,厌恶您的人想要抽去关键而驰骋于空虚。每次听到这些说法,我都不曾不精心辨析驳斥,放开思绪探索天渊,想为您广泛推求幽奥和异端,寻找可以安顿之处。大概人类天生的性情、禀受元气的根源以及大体上的好恶,并没有太大差别。君子有时为名声奔逐而不顾一切,也有人羡慕名声以求显达。名利,是统摄人群的纲领,也是汇聚道路的门户。除了以义行事之外,我没有听说过您有什么作为。如果想要从逆境中取得、在顺境中守成,及时施展志向,就应当自信而不要疑惑,以迅速获得民众的期望;如果想要娱悦心情、涵养精神,不愿厚待世俗,就应当浩然任意,只以快乐作为治理原则。如今看您的行为准则,行动并没有培育德行的身体,门前也没有仰慕事业的宾客;观察您的快乐,食物没有方丈之多,室内没有倾城美色,只是懒散地以怀疑世俗为奇,放纵形体以求安逸,坚持如此而不回头,已经很怪异了。况且人不是金石,不可以任意剖析锻炼。假使天下至宝都集中在您身上,疑似国宝,也会因为无从施展而不能发挥。天官虽然广博,却没有偏离正道、任意驳杂的职位;王道虽然宽广,却没有放纵逸乐的流派。如果没有相应的职分就占据其身,损害教化、招致怨恨,传播到天下;按这个道理推想,恐怕攻击伤害很快就会到来,连安坐一日都难以保证。然而听说您竟长啸慷慨、悲泪不断,有时又拍腹大笑、仰面高视,形态性情张扬,行动处处与世俗抗拒,风采树立而旁若无人。倘若独特的变化和远行渐渐成为这样,大概是要以精神接触虚无之交、被异物扰乱,所以才会如此。智慧清明的人,贵在知道时运变化而不忧愁;德行美好的人,善于保持冲和以守住充盈。若说忧愁,必定是因为被人孤立,而不是自己孤立后怨恨时世;若说守满,必定是因为被人尊崇,而不是自己尊崇便骄傲于世。近来又传说您天性高雅、博通古代,专心文学,藏书满屋无不阅读;眼睛看遍义理文采,口中饱含道德润泽,俯首吟咏、仰面叹息,学术仿佛纯正的儒者。然而开合进退的节度不受礼制约束,行动静止的分寸不受世俗规范。凡是赞美您的,就把教导说得比父兄还慈爱;厌恶您的,就把言语说得比仇敌还丑恶。没有人能够一面慈爱地施教却不修治自己的行为,一面厌恶某人的言语却又喜欢他的事业。古人说有人偷取竹简抄写律令,蹲在厕所里读书;诵读这种行为实在可悲,深深责怪那些所谓通达者的行径。他们的形象像庄周、淮南王、东方朔之类,都把自己置身于教化之外,放纵思想驰骋于太玄之境。他们说出宏大言论,提出奇异主旨,几乎自以为能够挽回天的维系、举起地的网络,观察把持世道的极致,总括万物的根本,仰望天空独自高歌,与世人争夺朋党。又说活着是劳役,却不能结束生命来承担自己的论说;说财富是污秽的累赘,却不能割舍钱财来证明自己不受讥讽。由此看来,他们因为得不到所求而郁闷怨恨,所以假装无欲来为自己开脱;因为厌倦人间检束,所以把自己与圣人区别开来以自我夸大。以上几类人,尚且都是奇才异略、应时崛起、能够名闻当世的人,只是因为时世昏暗、风俗混乱,珍宝沉没在幽暗之夜,而他们性情放荡不一,才渐渐招致国宝不被任用的责难;希望您不要这样。何况您的志向并非遁世,世上却没有适合您的位置;麒麟骏马如果勤加修治,便可以凭借天云而行,但您行动时不能像龙一样舒展、像虎一样跃动,与伊尹、霍光同机;静止时又不能像珠玉一样潜藏,像巢父、许由一样隐逸。言语没有固定端绪,行为不遵循轨道,白白耗尽年华而自我怀疑;从外表看,岂不正像韩非所说的无用之马,骨骼形体虽美好,却被牵制收缩而不能随意行动吗?况且杰出士人的志向,遇到世道险恶,忧虑在于不能承担使命;遇到世道太平清明,又愤恨自己的才华被埋没。他希望天下太平而有施展才力的场所,时局安定而有运用智慧的机会。如今大魏兴盛隆盛,皇帝的道路清平开阔,台府之门正在搜求人才;只是吴、蜀两个敌国的巢穴还没有攻破,谋略长远的士人正应当奋力,可以说才器与时运相合,不用占卜也能施行,现在正是时候。假使您的才才能够盖世,思虑能够横空出世,怎么会不趁太师用谋击敌的变化,陈述孙武在宗庙预胜的策略,使烽火不在四方边境燃起,使羽檄不在中原奔驰,平定功勋、建立事业,安抚国家、安定百姓,却安然饱食而睡,任由囊袋悬空、家室空竭,力量被徭役牵制,财物被赋税削耗,养生的资具扰乱于普通百姓之间呢?作为壮士,难道能这样吗?如果承受劳苦却不知道以事业为忧,那么经纬天下的气概就衰竭了;如果以事业为忧却不能成为医治它的人,那么针石般的才智就浅薄了。如今您的才华和德行已经显达,却没有毛遂脱颖而出的气势;隐迹灭光,却没有商山四皓高耸独立的风节;家业丰厚,却没有陶朱公经商致富的利益;想延年益寿,却没有赤松子、王子乔蝉蜕升仙的变化。总的说来,您最终归宿在义理上无所出路;然而众议纷扰,都说您极为异常,我怀疑郁积之气下面必定有隐藏的伏藏,重重深奥之内必定积藏着珍宝。

虽无颜氏之妙思,覩恍惚之迹;虽无锺子之达乐,闻山林之音。想亦不隠才颕于肝膈而不扬之于清观,任贤智于骨气而不播之于高听。且明智之为物,犹泉流之吐润,固不于挹酌而为损,含伫而増益也。张仪之志激于见刼,季路晚悟滞在持满,是以不嫌尽言,究其良苦,想必勃然承声,响发。若乃羣能独踊,无以应唱;悬机待时,不能触物,则不达于谈者。所谓挟祖奕以守要,际闭虚门以示不测者也。昔轮扁不能言微于其弟,伯乐不能语妙于其子,此盖智术之曲挠,非道理之正例。自古有不可及之人,未有不可闻之业;有不可料之微,未有不可称之畧。幸以竭示所志,若变通卓逸,行得天符,言发恍然,邈在世表,则将为吾子谢物轮力,因风自释,染笔附绅,谘所未悟,庶足存弟子之一隅。伏义白

答伏义书【阮籍】

籍白:承音览旨,有心翰迹。夫九苍之高,迅羽不能寻其巅;四溟之深,幽鳞不能测其底。矧亡毛分所能论哉?且玄云亡定体,应龙不常仪,或朝济夕巻,翕忽代兴;或泥潜天飞,晨降霄升。舒体则八维不足以畅迹,促节则无间足以从容。是又瞽夫所不能瞻,琐虫所不能解也。然则宏修渊邈者,非近力所能究矣;灵变神化者,非局器所能察矣。何吾子之区区,而吾真之务求乎?人力势不能齐,好尚舛异。鸾鳯凌云汉以舞翼,鸠鹓恱蓬林以翱翔;螭浮八濵以濯鳞,鳖娱行潦而羣逝。斯用情各从其好,以取乐焉。据此非彼,胡可齐乎?夫人之立节也,将舒网以笼世,岂躭樽以入罔?方开模以范俗,何暇毁质以通检?若良运未协,神机亡准则,腾精抗志,邈世髙超。荡精举于玄区之表,摅妙节于九垓之外,而翱翔之乘景,跃踸踔陵,忽慌从容于道化,同逌逍遥与日月并流。交名虚以齐变,及英祇以等化。上乎亡上,下乎亡下;居乎亡室,出乎亡门。齐万物之去留,随六气之虚盈。总玄纲于太极,抚天一于寥廓。飘埃不能扬其波,飞尘不能垢其洁。徒寄形躯于斯域,何精神之可察?虽业亡不闻,畧亡不称,而明有所逮,未可怪也。观君子之趋,欲衒倾城之金,求百钱之售;制造天之礼,儗肤寸之检。劳玉躬以役物,守臊秽以自毕。沈牛迹之浥薄,愠河汉之亡根。其陋可愧,其事可悲。亮规畧之悬踰,信大道之宏幽。且局歩于常衢,亡为思逺以自愁。比连疹愦,力喻不多。阮籍白。

与桓秘书【习凿齿】

吾以去五月三日来达襄阳,触目悲感,畧无欢情,痛恻之事,故非书言之所能具也。每定省家舅,从北门入,西望隆中,想卧龙之吟;东眺白沙,思凤雏之声。北临樊墟,存邓老之高;南眷城邑,懐羊公之风。纵目檀溪,念崔徐之友;肆睇鱼梁,追二徳之逺。未尝不徘徊移日,惆怅极夕,抚乘踌躇,慨尔而泣。若乃魏武之所置酒,孙坚之所陨毙,裴杜之故居,繁王之旧宅,遗事犹存。星列满目,璅璅常流,碌碌凡士,焉足以感其方寸哉?夫芬芳起于椒兰,清响生乎琳琅。命世而作佐者,必埀可大之余风;高尚而迈徳者,必有明胜之遗事。若向八君子者,千载犹使我想其为人,况相去之不逺乎?彼一时也,此一时也,焉知今日之才不如畴辰?百年之后,吾与足下不并为景行乎?

答羊希【宋周朗】

吾幸病不及死,役不至身,蓬藜既满,方杜长者之辙,糓稼是谘,自絶世豪之顾,尘生床帷,苔积阶砌,又檐中,山木时华,月深池上,海艹歳荣,日蔓且室间,轩左幸有陈书十箧,席隅奥右颇得宿酒数壶,按弦拭徽,雠方校石,时复陈局,露初奠爵,星晚骧然,不觉是羲轩后也,近春田三顷,秋园五畦,若此无灾,山装可具。

遗崔颐书【齐豫章王】

昔汉氏西京,梁王建国,平台东苑,慕义如林。马卿辞武骑之官,枚乘罢弘农之守。每览史传,尝窃怪之:何乃脱畧官荣,栖迟藩邸?以今望古,方知雅志。彼二子者,岂徒然哉?足下博闻强记,钩深致逺,视汉臣之三箧,似陟蒙山;对梁相之五车,若呑云梦。吾兄钦贤重士,敬爱忘疲,先筑郭隗之宫,常置穆生之醴。今者重开土宇,更誓山河,地方七百,牢笼曲阜;城兼七十,苞举临淄。大启南阳,方开东阁。想得奉飞盖,拽长裾,藉瑇筵,蹑珠履,歌山桂之偃蹇,赋池竹之檀栾。其崇贵也如彼,其风流也如此。幸甚幸甚,何乐如之?高视上京,有懐徳祖,才谢天人,多惭子建。书不尽言,寕俟繁辞。

与荆州隠士刘虬书【萧子良】

译即使没有颜回那样精妙的思想,也可以看见恍惚难明的迹象;即使没有钟子期那样通达的音乐修养,也可以听见山林中的声音。我想您也不会把才华藏在心胸之中而不在清明的场合显露,把贤智任凭凝聚在骨气之中而不传播到高明的听闻里。况且明智这种东西,犹如泉流吐出滋润,本来不会因汲取斟饮而减少,反而会因含藏蓄积而增加。张仪的志向因遭受劫持而激发,季路到晚年才明白满足之害而停滞于守满,所以我不怕把话说尽,探究其中的好意与苦心。我想您一定会勃然动容,回应此声。若群才各自独自奋发,却没有人能够应和;藏起机谋等待时机,却不能触动事物,那就不能通达于言谈。这就是所谓握持祖奕的要诀,临近关闭的虚门来显示深不可测。过去轮扁不能向弟弟说明斫轮的微妙,伯乐不能向儿子说明相马的精妙;这大概是智术曲折难言,并非道理的正例。自古有不可企及的人,却没有不可听闻的事业;有不可测度的微妙,却没有不可称述的谋略。幸而我竭尽所知来说明自己的志向。若您能变通卓异,行动合乎天意,言语突然令人豁然明白,远远超出世俗,那么我将替您向万物谢绝俗世的劳役,借着风自行解脱,濡笔附简,向您请教我未能领悟的地方,希望足以保留弟子一隅的见识。伏义敬白。《答伏义书》【阮籍】阮籍敬告:承蒙您传来音信并阅读您的旨意,知道您有意以文章相交。九天苍穹之高,迅疾的飞鸟也不能探寻它的顶端;四海之深,幽潜的鱼也不能测量它的底部,何况没有丝毫毛发般分量的东西,哪里能够议论它呢?况且玄妙的云气没有固定形体,应龙也没有恒常的仪态;有时早晨渡过天空、傍晚卷收,忽然交替兴起;有时潜藏泥中而飞上天空,清晨下降、霄汉升腾。舒展形体时,八方维度也不足以让它尽情施展踪迹;收缩节奏时,没有缝隙足以让它从容容身。这又是盲人不能看见、小虫不能理解的。既然如此,宏大深远的修养,不是近距离的力量所能探究;灵妙变化的神通,不是狭小器度所能察知。您为什么这样拘拘小节,反而一定要探求我的真实情况呢?人的力量和处势不能完全相同,爱好也彼此不同。鸾凤凌驾云汉振翅飞舞,斑鸠、鹓雏却喜欢蓬草树林中的翱翔;螭龙浮游八方水边洗濯鳞甲,甲鱼却以在浅水沟里成群游动为乐。这都是各自依从自己的爱好来取得快乐。既然各自根据这一方而不取那一方,怎么可以强求相同呢?人立身行节,是要舒展罗网来笼罩世间,难道会沉溺酒杯而自投罗网吗?正要开辟规范以教化世俗,哪里有空毁弃本质来打通检束呢?如果良好的时运没有协调,神妙的机缘没有准则,就应当振奋精气、抗张志向,远远超越世俗;在玄妙境域之外振发精气,在九天之外施展奇妙节操,乘着光影翱翔,跳跃腾越,忽然恍惚、从容地顺应道化,和日月一同流转逍遥。使虚名与真实相交而齐同变化,使英灵与神祇同等化育;上面没有更高,下面没有更低;居处没有房屋,出行没有门户。齐同万物的离去和留存,顺随阴阳六气的虚实盈亏;把玄妙的纲纪总摄于太极,在寥廓之境抚持天一之气。飘尘不能扬起它的波澜,飞尘不能污损它的清洁。我只是把形躯寄托在这个地域,又有什么精神可以被察见呢?即使事业没有被听闻,谋略没有被称述,只要光明有所达到,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看看君子的趋向,有人想炫耀价值倾城的黄金,却只求卖得百钱;制定上天般的礼制,却拿它比拟微小的规范;劳累自己的玉体去役使万物,守着腥秽来终结自己;沉溺在牛蹄印般浅薄的水洼中,却因银河没有根基而生气。这种浅陋可耻,这种行为可悲。足见您的谋略和我的谋略相差悬殊,也确实说明大道广大幽深。况且只在寻常道路上局促行走,不要因为思虑遥远而自寻忧愁。近来接连患病而精神昏乱,能够说明的力量不多。阮籍敬白。《与桓秘书》【习凿齿】我于五月三日到达襄阳,所见所触都令人悲伤感慨,几乎没有一点欢欣之情;其中痛切悲恻的事情,本来不是书信所能详尽说明的。每次向舅父请安,从北门进入,向西望见隆中,便想起卧龙先生的吟咏;向东眺望白沙,便思念凤雏先生的声名。向北临视樊城废墟,追念邓老的高尚;向南眷顾城邑,怀想羊公的遗风。放眼檀溪,思念崔徐二人的友谊;纵目鱼梁,追怀二德的长远事业。没有一次不是徘徊到移过白日,惆怅直到深夜,抚摸车乘、犹豫不前,慨叹着流泪。至于魏武帝置酒的地方、孙坚战死的地方、裴氏杜氏的旧居、繁王的旧宅,遗留下来的事迹仍然存在。群星罗列般充满眼前,琐碎平庸的凡士,哪里足以触动人的内心呢?芬芳从椒兰中产生,清越的声响从美玉中发出。那些闻名当世、辅佐君主的人,一定会留下足以宏大的遗风;高尚而德行超迈的人,也一定会有光明显著的遗事。像前面所说的八位君子,千年之后仍然使我思念他们的为人,更何况我们相距并不遥远呢?那是一个时代,这是另一个时代,哪里知道今天的人才就一定不如往昔呢?百年以后,我和您难道不能一同成为后世景仰的典范吗?《答羊希》【宋周朗】我幸而疾病没有发展到死亡,徭役也没有累及自身。蓬草、藜草已经长满,正好堵住长者来往的车辙;只谈论谷物庄稼,自此断绝世上豪贵人物的顾盼。尘土生在床帐之间,苔藓积满台阶和石砌;屋檐之中,山木时时开花;月色深沉地照在池塘上,海边的草一年年繁茂,阳光渐渐蔓延到室内。轩左边幸好有陈书十箱,席子右边和幽暗角落里还颇有旧酒数壶。我按弦擦拭琴徽,校勘方书,时常又摆设棋局;露水初降便斟酒,星光已晚仍兴致昂然,不知不觉仿佛已回到伏羲、轩辕之后的上古时代。近来有春田三顷、秋园五畦,如果这样没有灾患,山居的行装就可以备办了。《遗崔颐书》【齐豫章王】从前汉代西京时,梁王建立藩国,筑平台、辟东苑,仰慕贤义之士多如树林。司马相如辞去武骑常侍之官,枚乘也不再担任弘农太守。我每次读史传,曾私下感到奇怪:为什么竟然舍弃官场荣华,迟留在藩王府邸?如今从古人回望现实,才知道他们志趣高雅。那两位先生,难道是无缘无故这样做的吗?您博闻强记,能探究深奥、推求远理;汉代群臣的三箱书,在您看来就像登上蒙山一样容易;面对梁国丞相的五车藏书,也如同吞纳云梦泽一般。我的兄长敬重贤才、礼遇士人,恭敬爱护而不知疲倦,先为郭隗修筑宫室,常备穆生所饮的醴酒。如今重新开拓疆土,又发誓共守山河:地方七百里,足以包容曲阜;城池七十座,兼并包括临淄。大力开发南阳,才开始开启东阁。我想您一定会奉着飞盖之车而来,牵着长衣下摆,凭坐瑇瑁席,踏着珠履;歌咏山中桂树的高峻,吟赋池边竹子的修长。那种尊崇显贵如此,那种风流雅致也如此。真是万分幸运,世上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呢?我高视上京,怀念德祖;才华比不上天人,又深感惭愧不如子建。书信难以把话说尽,宁可留待以后详谈。致荆州隐士刘虬的信【萧子良】

玉烛登年,金商在律。炎凉始贸,动静惟安。勤味道腴,幸遵雅尚,岂不乐哉?仆诚幸甚。百姓一心,众生不疾,比屋可封,将又何求?但良书独拥,善谈无析。愿言之子,实痗我心。所以不逺千里,尺书道意。自淳清旣辨,浇漓代袭,隠显之术参差,黙语之途纷互。或饰智以惊愚,或激清以悟俗,或秽巳以闇通,或谬歌以眀道。屠羊驵马,未足磷其坚。佯狂如愚,岂能缁其白。官楚蕃魏,人外之气逾邈。入汉逰梁,区中之韵弥少。及搉其轻重,品其得失,则渊懐洞赏,寜或符之。仆夙养闲襟,长慕出槩。迹尘珪组,心逸江湖。未面自亲,闻风如旧。而回驾之念,徒轸式闾之礼,无阶固巳。伫轴深衷,倾筐遐路者矣。君矫然独逺,确乎难拔。素志与白云同悠,高情与青松共爽。宣习质文,缁林枯而重■〈艹侻〉昭。辨空有,连河壅而复滔。所谓忘言之人,可论天人之际,岂能鳯举鹤翻?有心仪萃,高踰爱海,比筞禅衢,沾濠射之冥逰。屈祇鹫之法侣,阐三乘于穷子,发二谛于困蒙。有是因也,何其畅欤!今皇风具穆,至道宏被。四海不溢,五岳无尘。胶序肇修,经法敷广。人贱玑璜,家习礼让。樵苏必时,郊林全郁。罿网有节,鳞羽偕翔。至于层山絶涧,环带畿畎。膏田沃野,亘望无躔。信可以招往隐沦,栖集胜寄。故文举筑室冶城之阿,次宗植木西山之麓。葛洪考盘于海岫,释逺肥遁于锺幽。每践其遗踪,輙深九原之叹。若高步可迁,复何懐乎四子?昔宣尼之见伯雪,师利之徃维摩,岂不知相忘之道哉?谅有以也。未叙之间,为道自爱。一二令凌琚之口,具王元长之词也。

遗崔祖思书【刘善眀】

昔时之逰,于今邈矣。或携手春林,或负杖秋涧,逐清风于林杪,追素月于园垂。如何故人徂落,殆尽足下方拥旄北服,吾剖竹南甸,相去千里,间以江山。人生如寄,来会何时?常览书史数千年来畧在眼中矣。歴代参差,万理同异。夫龙虎风云之契,乱极必夷之几,古今岂殊?此实一揆。日者,沈攸之拥长■〈駞,虫代马〉于外,粲秉复为异识所推。惟有京镇,创为圣基,遂乃擢吾为首佐,授吾以大郡,付吾关中,委吾留任。旣不辨有抽剑两城之用,横槊搴旗之能,徒以挈瓶小智,名叅佐命,常恐朝露一下,深思不酬。忧深责重,转不可据。还视生世,倍无次绪。藿羹布被,犹笃鄙好,恶色憎声。暮龄尤甚,出蕃不与台辅别,入国不与公卿逰。孤立天地之间,无倩无托,惟知奉主以忠,事亲以孝,临民以洁,居家以俭。足下今鸣笳旧乡,衣绣故国,宋季荼毒之悲巳蒙苏泰,河朔倒悬之苦,方须救拔。遣逰辩之士,为乡导之使,轻装启行,经营旧壤,令泗上归业,稷下还风。君欲谁让邪?聊送诸心敬,申贫赠。

与尚书令王俭书【张充】

译四时调和,年岁丰登;秋令金商已经应时而来。寒暑开始交替,动静都安适。勤于品味义理的精华,幸而遵循高雅的志趣,难道不是很快乐吗?我实在感到庆幸。百姓同心,众生安宁,家家都可受到封爵,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只是好书独自堆积,却无人善谈其义。愿念及您这位贤者,实在使我心中忧思。因此不远千里,以一封短信表达心意。自从淳厚清明的风气被分别之后,浮薄浇漓相继取代;隐居与显达的方法各不相同,沉默与言说的途径也纷繁交错。有的人以卖弄智慧惊动愚人,有的人激扬清正以使世俗觉悟,有的人污损自己以暗中通达,有的人故意唱反调来彰明大道。即使像屠羊、驵马那样的人,也不足以磨损他的坚贞;佯装疯狂如同愚人,又哪里能使他的洁白变黑?身居楚国、魏国的藩屏,超脱世俗的气质更加遥远;入汉游梁,尘世中的风韵更加稀少。等到衡量轻重、品评得失时,深邃的胸襟和洞察的鉴赏,难道还能与这些相符吗?我早年培养闲雅的胸怀,长久仰慕超脱世俗的气概。身迹沾染了官场,内心却逸游于江湖。尚未见面便已亲近,听到您的声名便如同旧交。只是想回车拜访的念头,徒然因行式闾里的礼节而烦恼,实在无从实现。现在只能等待着,倾尽深藏的心意,把满筐心事托付给遥远道路上的您。您卓然独立而高远,坚定不移,难以撼动。平素的志向与白云一样悠远,高尚的情怀与青松一样清爽。宣扬并研习质朴与文采,使缁林枯槁而重新显耀;辨析空与有,使阻塞的河流重新奔涌。所谓能够忘言的人,才可以谈论天人之间的关系,难道还能像凤凰高举、仙鹤翻飞那样吗?我心中仰慕贤者,感情高过爱欲之海,想要登临禅门之路,沾染濠梁射鱼般幽深的游观。请您屈尊召集祇园、鹫山的法侣,为困苦的众生阐明三乘之法,向蒙昧者阐发二谛之理。有这样的因缘,是多么畅快啊!如今皇上的德风肃穆完备,至高的道理广泛施行。四海水不泛滥,五岳尘埃不起。学校开始整修,经学佛法广泛传播。人们轻视珠玉,家家学习礼让。砍柴采薪都合乎时令,郊外山林全都郁郁葱葱。捕捞有节制,水族鸟类都自由飞翔。至于层层高山和断绝的深涧,环绕着京畿田野;肥沃的田地和丰美的原野,一眼望去绵延无际。确实可以招来往日的隐士,使他们栖集于这些胜境。所以文举曾在冶城山旁筑室,次宗曾在西山脚下植树;葛洪在海边山岭隐居,释道安在钟山幽静处退隐。每次踏访他们留下的踪迹,总会深深发出对九原之人的叹息。若能迁居到您的高处,又何必再怀念这四位贤者呢?从前孔宣尼会见伯雪子,师利菩萨前往维摩诘居士处,难道不知道彼此忘怀的道理吗?想来其中必有缘故。尚未相叙,愿您为了大道保重自己。其余一二之言,请让凌琚代为转达,这就是王元长的言辞了。给崔祖思的信【刘善明】从前一起游玩,如今已经遥远了。有时携手走在春日树林中,有时拄杖漫步秋日涧边;在林梢追逐清风,在园林边缘追随皎洁的月光。可是旧日朋友相继凋零,几乎所剩无几;您如今持节镇守北方,我剖竹符治理南方,相隔千里,中间又有江山阻隔。人生如寄,什么时候才能再相会?我常常浏览数千年来的书史,历代情况虽参差不齐,万事万理却有相同也有不同。龙虎与风云相遇的契机,乱到极点必然转为平治的规律,古今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其实都是同一个道理。近来沈攸之在外拥兵,萧粲又被异议之士推举。只有京城和各镇共同创立圣业的根基,于是便擢升我为首佐,授予我大郡,交给我关中,委托我留守任事。我既没有拔剑夺取两城的才能,也没有横槊夺旗的本领,只凭提瓶之类的小聪明,名字竟列入辅佐天命之臣,常怕生命如朝露般消逝,深思自己的志愿无法实现。忧虑深而责任重,转眼间便难以自处。回头看自己的一生,更加没有头绪。我仍爱喝藿羹、盖布被,保持鄙朴的爱好,厌恶女色,憎恨靡靡之声。到了晚年尤其如此,出镇藩国不与台辅告别,入朝也不与公卿交游。孤立在天地之间,没有可以依托和请托的人,只知道侍奉君主尽忠,事奉双亲尽孝,面对百姓保持清廉,居家生活奉行俭朴。如今您在故乡鸣笳,身穿绣衣治理故国;宋朝末年的苦难已经开始得到苏息,黄河以北百姓倒悬般的痛苦,正需要救济解脱。派遣善于游说辩论的人,作为乡里的向导和使者,轻装出发,经营旧日疆土,使泗水一带的百姓回归产业,使稷下重新恢复文教风气。您还要向谁谦让呢?姑且寄托我的敬意,表达贫寒的赠礼。致尚书令王俭的信【张充】

吴国男子张充致书于琅琊王君侯侍者,顷日路长愁霖,韬晦凉暑未平,谅无亏摄。充幸以渔钓之间,鎌采之暇,时复以卷轴自娱,逍遥前史,从横万古,动嘿之路多端,纷纶百年,升降之徒不一,故以圆行方止,用之异也。金刚水柔性之别也。善御性者不违金石之质,善为器者不易方圆之用。所以北海挂簪带之高,河南降玺言之贵。充生平少偶,不以利欲干懐,三十六年差得以栖贫自澹,介然之志峭耸霜崕,确乎之情峰横海岸,彯缨天阁,旣谢廊庙之华,缀组云台,终惭衣冠之秀。所以摈迹江皋■〈犭羊〉狂陇畔者,实由气岸疏凝,情涂狷隔,独师懐抱,不见许于俗人。孤秀神崖,每邅回于斯世。故君山直上,蹙压于当年,叔阳夐举■〈车甚〉■〈车甚〉乎千载。充所以长羣鱼岛,毕影松阿,半顷之田足以输税,五畆之宅树以桑麻,啸歌于川泽之间,讽咏于渑池之上,泛滥于渔父之游,偃息于卜居之下,如此而巳充何识焉?若夫惊岩罩日,壮海逢天,竦石崩寻,分危落仞,桂兰绮靡丛杂于山幽,松栢森阴相缭于涧曲。元卿于是乎不归,伯休亦以兹长徃。若乃飞竿钓渚,濯足沧州,独浪烟霞,高卧风月,悠悠琴酒,岫逺谁来,灼灼文谈,空罢方寸不觉郁然。千里路阻,江山每至西风,何尝不眷?聊因疾隙,畧举诸襟,持此片言,轻枉高听。丈人岁路未强,学优而仕,道佐苍生,功横海望。入庙则协长倩之诚,出议则抗仲子之节,可谓盛德维时,孤高独秀者素履未详,斯旅尚眇。茂陵之彦望冠盖而长懐,覇山之氓伫衣车而耸叹,得无惜乎?若鸿装撰御,鹤驾轩空,则岸不离枯山被其润,竒禽异羽或岩际而逢迎,弱雾轻烟乍林端而闇蔼。东都不足竒,南山岂为贵?充昆西之百姓,岱表之一民,蚕而衣,畊且食,不能事王侯,觅知巳造时人,骋游说蓬转于屠博之间,其欢甚矣。丈人早遇承华,中逢崇礼,肆上之眷望溢于早辰,乡下之言谬延于造次。然举世皆谓充为狂,充亦何能与诸君道之哉?是以披闻见,扫心胸,述平生,论语嘿。所以通梦交魂,推衿送抱者,其惟丈人而巳关山夐阻,书罢莫因。傥遇樵者,妄尘执事。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四

(明)贺复征 编

○书五十

答湘东王求文集及诗苑英华书【梁昭明太子】

得疏知须《诗苑英华》及诸文制,发函伸纸,阅览无辍。虽事涉乌有,义异拟伦,而清新卓尔,殊为佳作。夫文典则累野,丽则伤浮,能丽而不浮,典而不野,文质彬彬,有君子之致。吾尝欲为之,但恨未逮耳。观汝诸文,殊与意会。至于此书,弥见其美,逺兼邃古,傍槩典坟,学以聚益,居焉可赏。吾少好斯文,迄兹无倦。谭经之暇,断务之余,陟龙楼而静拱,掩鹤关而高卧。与其饱食终日,寜逰思于文林。或日因春阳其物韶丽,树花发,莺鸣和,春泉生,暄风至,陶嘉月而嬉逰藉芳草而眺瞩。或朱炎受谢,白藏纪旹,玉露夕流,金风时扇,悟秋山之心,登高而逺托。或夏条可结,倦于邑而属词;冬雪千里,覩纷霏而兴咏。宻亲离,则手为心使;昆弟宴,则墨以砚露。又爱贤之情,与旹而笃,冀同市骏,庶匪畏龙,不如子晋而事似洛濵之逰,多愧子桓而兴同漳川之赏。漾舟玄圃,必集应阮之俦;徐轮博望,亦招龙渊之侣。校核仁义,源本山川,旨酒盈罍,嘉肴溢俎。曜灵既隐,继之以朗月;高舂旣夕,申之以清夜。并命连篇,在兹弥博。又徃年因暇,搜授《英华》,上下数十年间,未易详悉,犹有遗恨。而其书巳传,虽未为精核,亦粗足讽览。集乃不工而并作多丽,汝旣须之,皆遣送也。某启

与何胤书【昭眀太子】

某叩头,叩头。昔园公道胜,汉盈屈节,春卿经明,汉庄北面。况乃义兼乎此,而顾揆不肖哉?但经途千里,眇焉莫因。何尝不梦姑胥而郁陶,想具区而杼轴。心徃形留于兹,有年载矣。方今朱明受谢,清风戒寒。想摄养得宜,与时休适。耽精义,味玄理,息嚣尘,玩泉石,激扬硕学,诱接后进。志与秋天竞高,理与春泉争溢。乐可言乎?岂与口厌刍豢,耳聆丝竹之娱者同年而语哉?方今泰阶端平,天下无事。修日养夕,差得从容。钻阅六经,泛滥百氏,研寻物理,领畧清言。既以自慰,且以自儆。而才性有限,思力匪长。热疹惛愦,多惭过目。释巻便忘,是以蒙求之懐于兹弥轸。聊遣典书陈显宗,申其藴结。想敬□宜此,岂尽意?某叩头。

梁简文帝答新渝侯和诗书

译吴国男子张充致书于琅琊王君侯的侍者:近来路途遥远而连日阴雨,暑气和凉意交替、尚未平定,想来您的调养没有损失。张充有幸在渔钓之中、镰刀采集之余,时常又以书卷自娱,逍遥浏览前代史籍,纵观万古。沉默与言说的途径有许多,百年来的兴衰升降也各不相同。因此,圆形的东西可以运行,方形的东西可以停立,使用方法各不相同;金刚坚硬、水性柔弱,这是本性的区别。善于驾驭本性的人不会违背金石的性质,善于制作器物的人不会改变方圆的用途。所以北海孔融能高尚地挂簪带而退隐,河南尹杜密能降低身分奉行玺书诏令。张充一生少有同道,不让利欲扰乱心怀;三十六年中,差不多能够安于贫困、保持淡泊。耿介的志向像霜崖一样峭拔,高洁的情操像横亘海岸的山峰一样坚定。曾经佩缨登天阁,既已辞谢廊庙的荣华;佩带印绶登云台,却终究惭愧于身为衣冠之秀。因此放弃踪迹于江边,在陇畔装疯,实在由于气度高岸而疏远凝滞,性情拘谨而与世俗隔绝,只以自己的胸怀为师,不能得到世俗人的认可。孤高秀拔的精神山崖,常常在这个世间辗转徘徊。所以君山直上云霄,压倒当年;叔阳远远高举,千载以来卓然独立。张充之所以长伴群鱼于海岛,终身隐居松林山坳,半顷田地足以缴税,五亩住宅种桑麻;在山川泽国之间长啸歌唱,在渑池之上吟咏,在渔父般的游历中任意漂泊,在卜居之处安然休息,也不过如此,张充还能懂得什么呢?至于惊耸的山岩遮蔽太阳,壮阔的大海连接长天;高耸的石头崩裂,深谷分开,险峰直落千仞;桂树兰草繁茂错杂于幽深山中,松柏森然成荫,交缠在曲折溪涧两旁。元卿因此不再归来,伯休也由此长久离去。至于在水边飞竿垂钓,在沧洲洗脚,独自面对烟霞浪涛,高卧于清风明月之间;悠然弹琴饮酒,山岭遥远而无人来访,灿然纵谈文章,空耗心思而不觉郁闷。千里道路阻隔,每到西风吹起,怎能不思念您?姑且趁病中间隙,略略抒发胸襟,拿这几句话冒昧求您一听。丈人年纪尚未衰老,学问优长而出仕,以道辅佐百姓,功业高远如海天。入朝则符合长倩的忠诚,出外议事则坚持仲子的节操,可以说是当世盛德、孤高独秀之人。只是您的平素行迹还未详知,这次远行也还很短暂。茂陵的贤士望着车盖而长久思慕,霸山的百姓等待衣车而高声叹息,难道不值得惋惜吗?如果乘鸿雁般的车舆、驾鹤而腾空,那么岸边不会离开枯山而得不到润泽,奇禽异鸟也许会在岩边前来迎接,轻雾淡烟忽然在林梢间隐约弥漫。东都算不上奇异,南山难道还值得珍贵吗?张充是昆西的百姓、岱山以外的一个平民,靠养蚕穿衣,耕田吃饭;不能侍奉王侯,只能寻找知己、拜访当世之人,在屠宰和博弈者之间辗转游说,已经十分欢快了。丈人早年遇到承华之礼,中年又受到崇礼之遇,宫廷中的眷顾声望早已超过往昔,乡里的言谈却在仓促之间错误地传开。然而天下人都说张充是狂人,张充又怎么能向诸位说明呢?因此我披露所闻所见,扫除心中积郁,叙述平生,谈论言语与沉默。能够与我通梦交魂、推襟送抱的,只有丈人罢了。关山遥远阻隔,写完这封信后也无从再寄;倘若遇到樵夫,姑且冒昧托他转交给您。《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十四 (明)贺复征编 ○书五十 答复湘东王索求《文集》和《诗苑英华》的信【梁昭明太子】收到您的奏疏,知道您需要《诗苑英华》和各种文章。我拆开信封展开纸张,阅读不曾停歇。虽然其中有些事涉乌有,义理也不同于通常的比拟,但作品清新卓异,实在是佳作。文章典雅就容易流于质朴,华丽就容易失于浮艳;能够华丽而不浮艳,典雅而不粗野,文采与质朴相协调,才有君子的风致。我曾经想这样写作,只恨自己未能达到。看您的文章,确实很合我的心意。至于这部书,更能看出它的美妙:远则兼收上古,旁则概括经典古籍,学问因积累而增益,居处其中便可以欣赏。我年轻时就喜爱这种文章,直到今天也没有厌倦。谈经论道的空闲、结束政务的余暇,我登上龙楼静静拱手,关闭鹤关高卧。与其整天饱食无事,宁可在文苑中游心思考。有时因为春阳照临,万物美盛,树上花开,黄莺和鸣,春泉涌出,暖风吹来,便在美好的春月中游玩,借芳草而远眺。有时暑气消退,秋令到来,白露在夜间流动,金风应时吹拂,便领会秋山的情怀,登高寄托远思。有时夏日枝条可以编结,因困倦于乡邑而写作;冬雪绵延千里,见到纷纷飞雪便兴起吟咏。亲密友人离别,便让手替心写信;兄弟宴饮,便用墨汁代替砚中之露。又因爱贤之情随时日而更加深厚,希望像燕昭王那样同市求骏,或许不至于畏惧真龙;却不像子晋那样,事情反而类似洛水之滨的游赏;又深感惭愧,不如子桓,却有同于漳川的雅赏。泛舟玄圃,一定会召集应玚、阮籍一类的朋友;缓缓驾车经过博望,也会招来龙渊一类的伴侣。共同考察仁义,探究山川的本源;美酒装满酒器,佳肴溢满俎盘。太阳已经隐没,接着便有明月;高舂时分已经入夜,又继续在清静长夜中相聚。大家接连写作,篇章在这里更加丰富。又在往年乘空闲搜集编订《英华》,上下数十年间的作品难以一一详尽考察,仍然留下遗憾。但这部书已经流传,虽然还不能算精审核校,也大略足以供人讽诵浏览。我的文集本来不精工,却同时写作甚多,而且多用华丽辞藻;既然您需要,便全部派人送去。某谨启。致何胤的信【昭明太子】某叩头,叩头。从前园公以道德胜过汉高祖,汉高祖也屈尊相待;春卿经学精明,汉庄帝向他北面行弟子礼。何况您兼有这些美德,难道还会顾念我的不肖吗?只是路途相隔千里,遥远得无法托人致意。我何尝不梦见姑胥山而心情郁结,想望具区泽而思绪万端?心已经前往,身体却留在这里,已经多年了。如今夏季将尽,清风预示寒意。想来您调养得当,起居顺应时令。您沉浸于精深义理,品味玄妙道理,远离喧嚣尘俗,欣赏泉石,激励博学之士,诱导接引后进;志向与秋天争高,义理与春泉争相涌溢。这样的快乐可以说尽吗?难道能和满足于肉食、听赏丝竹的快乐相提并论吗?如今泰阶端正平和,天下安宁。白天修习、夜晚涵养,差不多可以从容自得。钻研六经,博览百家,探究万物之理,领会清雅的言论;既用来慰藉自己,也用来警戒自己。但我的才性有限,思力并不长久;热病使人昏乱,常为读过即忘而惭愧。放下书卷便忘记,因此对蒙求学问的心情在这里更加悲痛。姑且派典书令陈显宗来,表达我郁积的心意。想来您敬意□当如此,哪里能尽述心情?某叩头。梁简文帝答复新渝侯唱和诗的信

埀示三首,风云吐于行间,珠玉生于字里。跨蹑曹左,曽超潘陆。双鬓向光,风流巳絶。九梁挿花,歩揺为古。高楼懐怨,结眉表色。长门下泣,破粉成痕。复有影里细腰,令与真类。镜中好面,还将画等。此皆性情卓絶,新致英竒。故知吹箫入秦,方识来鳯之巧。鸣瑟向赵,始覩驻云之曲。手持口诵,喜荷交并也。

简文帝答张纉谢示书

纲好文章于今二十五载矣。窃尝论之:日月星辰,火龙黼黻,尚且着于玄象章乎?人事而况文辞,可止咏歌,可辍乎?不为壮夫,扬雄实小言破道;非谓君子,曹植亦小辨破言论之科,刑罪在不赦。至如春庭乐景,转蕙承风;秋雨且晴,檐梧初下,浮云生野,明月入楼。时命亲宾,乍动严驾;车渠屡酌鹦鹉,骤倾伊昔。三边乆留,四战胡雾连天,征旗拂日。时闻坞笛,遥听塞笳,或乡思凄然,或雄心愤薄。是以沉吟短翰,补缀庸音,寓目写心,因事而作。

简文帝答徐摛书

山涛有言:「东宫养徳而巳但今与古殊时,有监抚之务,竟不能黜邪进善,少助国章,献可替不,仰禆圣政,以此惭惶,无忘夕惕。」驱驰五岭,在戎十年,阻险艰难,备更之矣。观夫全躯具臣,刀笔小吏,未尝识山川之形势,介胄之勤劳,细民之疾苦,风俗之嗜好。高阁之间可来,高门之地徒重,玉馔罗前,黄金在握,浞訾栗斯,容与自憙,亦复言羲轩以来,一人而巳使人见此,良足长叹。

简文帝与萧临川书

零雨送秋,轻寒迎节。江枫晓落,林叶初黄。登舟已积,殊足劳止。解维金阙,定在何日?八区内侍,厌直御史之庐;九棘外府,且息官曹之务。应分竹南川,剖符千里。但黒水初旋,未申十千之饮;桂宫旣启,复乖双阙之宴。文雅纵横,即事分阻。清夜西园,眇然未克。想征舻而结叹,望桂席而沾衿。若使■〈弓几〉农书疏脱,还邺下河南口占。傥归乡里,必迟青泥之封,且觏朱明之诗。白云在天,苍波无极。瞻之岐路,眷慨良深。爱护波潮,敬朂光彩。

简文帝答湘东王和受试诗书

吾辈亦无所逰赏,止事披阅。性既好文,时复短咏。虽是庸音,不能阁笔;有惭伎痒,更同故态。比见京师文体懦钝殊常,竞学浮踈,争为阐缓。玄冬修夜,思所不得。既殊此兴,正背风骚。若夫六典三礼所施,则有地吉凶宾嘉;用之则有所未闻。吟咏情性,反儗内则之篇;操笔写志,更摹酒诰之作。迟迟春日,翻学归藏;湛湛江水,遂同大传。吾旣拙于为文,不敢轻有掎摭。但以当世之作歴方古之才人,逺则扬马曹王,近则潘陆颜谢;而观其遣辞用心,了不相似。若以今文为是,则古文为非;若昔贤可称,则今体冝弃。俱为盍各,则未之敢许。又时有效谢康乐、裴鸿胪文者,亦颇有惑焉。何者?谢客吐言天拔,出于自然,时有不拘,是其糟粕;裴氏乃是良史之才,了无篇什之美。是为学谢则不届其精华,但得其冗长;师裴则蔑絶其所长,惟得其所短。谢故巧不可阶,裴亦质不宜慕。故胸驰臆断之侣,好名忘实之类,方分肉于仁兽,逞却克于邯郸,入鲍忘臭,效尤致祸。决羽谢生,岂三千之可及;伏膺裴氏,惧两唐之不传。故玉徽金铣,反为拙目所嗤;巴人下里,更合郢中之听。阳春高而不和,妙声絶而不寻,竟不精讨,锱铢核量文质有异。巧心终愧妍手,是以握瑜懐玉之士,瞻郑邦而知退;章甫翠履之人,望闽乡而叹息。诗旣若此,笔又如之。徒以烟墨不言,受其驱染;纸札无情,任其揺襞。甚矣哉,文之横流,一至于此。至如近世谢朓、沈约之诗,任昉、陆倕之笔,斯实文章之冠冕,述作之楷模。张士简之赋,周升逸之辨,亦成佳手,难可复遇。文章未坠,必有英絶领袖之者,非弟而谁?每欲论之,无可与语。吾子建亦共商搉,辨兹清浊,使如泾渭;论兹月旦,类彼汝南。朱丹既定,雌黄有别,使夫懐鼠知惭,滥竽自耻。譬斯袁绍畏见子将,同彼盗牛遥羞王烈;相思不见,我劳如何。

元帝答齐国双马书

名重桂条,形图柳谷,襄阳地穴,近求未易;滇池水里,逺访犹难。价匹龙媒,声齐骥子。河精曜采,似伏波之铸铜;震象飞文,笑东瀛之刻玉。加以控斯银勒,利此金衔。鞍掲镂衢,光含两月;纒荣紫缕,色丽双丝。方嗤晋后恒乘郑国之驷,更鄙曹君经饷蜀王之马。

元帝与刘智藏书

译您寄示的三首诗,风云仿佛从行间吐出,珠玉仿佛在字里生成。超过曹植、左思,曾经胜过潘岳、陆机。双鬓迎着光彩,风流已经达到极致;九梁冠上插着花,步摇已经成为古制。高楼中怀怨,皱眉显露情态;长门宫中流泪,脂粉破碎留下泪痕。又有影中纤细的腰身,使人觉得与真人相似;镜中美好的面容,甚至可以和画像相比。这些都是性情卓异、构思新奇的作品。所以我知道,吹箫者进入秦宫,才认识来凤之曲的巧妙;鸣瑟者面向赵国,才看见使云停驻的乐曲。手里拿着反复诵读,欣喜地承受这些交相汇集的美好。简文帝答复张纉致谢赠书的信 我喜爱文章至今已经二十五年了。私下曾经这样评论:日月星辰,火龙黼黻,尚且要在天象和章纹中显现出来;何况人的事情写成文辞,难道可以停止歌咏、停止书写吗?不写出壮伟气象,扬雄的作品实在只是以小言语破坏大道;不能体现君子之道,曹植也只是以小巧辩说破坏文章的规范,这些罪过都不可赦免。至于春日庭院的欢乐景色,转蕙承风;秋雨将晴,屋檐梧桐刚刚落叶,浮云生于原野,明月照入高楼。有时召来亲友,忽然整肃车驾;车渠杯中多次斟酒,接连倾尽往昔的欢饮。久留三边,四方战事使胡地烟雾连天,征旗拂过太阳。有时听见坞中笛声,远远听到边塞胡笳;有时乡愁凄然,有时雄心激愤。因此低声吟咏,写成短篇,补缀平庸的音调,见到景物便抒写心情,因事而作。简文帝答复徐摛的信 山涛曾说:‘东宫只需修养德行罢了。’但如今与古代时势不同,还负有监督抚治的事务,竟不能贬斥邪恶、进用善人,稍稍帮助国政,献上可行之策、替除不可行之事,仰助圣明政治,因此惭愧惶恐,早晚不忘警惕。我奔驰于五岭之间,在军中十年,艰险困苦,全都亲身经历过。看看那些只求保全身躯的具臣和舞文弄墨的小吏,他们从未认识山川形势、披甲作战的辛劳、平民百姓的疾苦以及各地风俗的嗜好。他们在高阁之间往来,在高门之中徒然自重,玉食陈列面前,黄金握在手中,畏缩逡巡而自得自喜,还说自羲、轩以来,像这样的人只有一个。让人看到这些,实在足以长叹。简文帝致萧临川的信 零星秋雨送来秋意,微寒迎来时节。江边枫叶清晨飘落,树林叶子刚刚变黄。登舟远行已经多日,实在很劳顿。什么时候才能解开缆绳,停泊在金阙?在八方之内任职,已经厌倦了在御史署值班;身处九棘之外的官府,也姑且停息官署事务。应当分竹符治理南方,剖符镇守千里之地。只是我刚从黑水回来,还没有畅饮十千美酒;桂宫已经开启,却又错过了双阙之宴。文雅之士纵横相交,却因事务而分隔。清夜西园的聚会,遥远得还不能实现。想到您的征船便不禁叹息,望着桂席而泪湿衣襟。假如农书的编纂还未疏漏脱落,就替我把邺下、河南的诗文口头吟诵出来。倘若回到乡里,一定等待青泥之封,也姑且相见于朱明之诗。白云在天,苍色江波无边无际。望着分岔的道路,眷恋感慨实在深重。愿您珍重,顺应潮汐,敬自勉励,保全光彩。简文帝答复湘东王唱和应试诗的信 我们这些人也没有什么游赏之事,只是从事阅读。天性既然喜爱文章,时常又写几句短诗。虽然只是平庸的声调,却不能停笔;既惭愧技艺发作,又像从前一样。近来看到京城的文体异常软弱迟钝,竞相学习浮薄疏浅,争着写得拖沓缓慢。深冬长夜,苦思而不能得到佳句。既然与这种兴致不同,正好背离《风》《骚》。至于六典三礼所施行的礼制,则有地礼、吉礼、凶礼、宾礼、嘉礼;运用它们时,还有些我未曾听闻的内容。吟咏性情,反而仿效《内则》之篇;提笔抒写志向,又模仿《酒诰》的作品。迟迟的春日,反而学习《归藏》;湛湛的江水,于是又同于《大传》。我既然不善于写文章,不敢轻易加以批评。但把当世作品与古代才人比较,远的有扬雄、司马相如、曹植、王粲,近的有潘岳、陆机、颜延之、谢灵运;看他们遣词用心,完全不像。若认为今文正确,那么古文就是错误;若认为古代贤者值得称道,那么今体就应该抛弃。两边都承认,却不敢这样断定。又有时看到仿效谢康乐、裴鸿胪文章的人,也颇感困惑。为什么呢?谢客出言如天才自然涌现,时常不拘一格,这只是他的糟粕;裴氏却只有良史之才,完全没有篇章辞采之美。所以学习谢氏,达不到他的精华,只得到他的冗长;学习裴氏,则抹杀他的长处,只得到他的短处。谢氏的巧妙本来就无法企及,裴氏的质朴也不值得仰慕。因此那些胸中驰骋、任意臆断的人,好名而忘实的人,正像从仁兽身上分肉,像在邯郸卖弄蹩脚的步法;进入鲍鱼之肆却忘了臭味,盲目仿效而招来祸患。谢灵运高飞而生,难道三千里就能赶上吗?诚心服膺裴氏,又担心两部《唐书》都不能传扬他的文章。因此玉徽金铣,反而被拙劣的眼光讥笑;巴人下里之曲,反而更合郢中人的听闻。《阳春》曲调高雅而无人应和,精妙的声音绝响而无人寻访,竟没有精心考察,细致衡量文章在文采和质朴上的不同。机巧的心思终究惭愧于美妙的手笔,所以怀抱美玉的人,望着郑国而知道退让;头戴章甫、脚穿翠履的人,望向闽地而叹息。诗歌如此,文章也一样。只是烟墨不会说话,任凭人驱使染写;纸札没有感情,任凭人摇动折叠。文章的泛滥,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太过分了。至于近世谢朓、沈约的诗,任昉、陆倕的文章,这确实是文章中的冠冕、著述中的楷模。张士简的赋、周升逸的辩,也都是成就很高的手笔,难以再次遇到。文章尚未坠落,必然会有杰出者作为领袖;不是您,又是谁呢?我每次想谈论这些,都找不到可以交谈的人。希望您也共同商议评定,辨明清浊,使它们如泾水、渭水般分明。评论本月人物,仿佛置身汝南月旦评。既然朱砂与黄色已经判定,雌黄也有分别,就使那些怀藏鼠目之见的人知道惭愧,使滥竽充数者自行羞耻。譬如袁绍害怕见到子将,又如盗牛者远远便对王烈感到羞惭。彼此思念却不能相见,我又能怎样劳苦自己呢?元帝答复齐国赠送两匹马的信 名声重如桂树枝条,形貌可比柳谷名马;襄阳地下的良马,近处求取尚且不易;滇池水中的骏马,远方寻访更加困难。它们的价值可与龙媒相匹,声誉可同骥子齐名。像河精闪耀光彩,仿佛伏波将军铸造的铜马;像震象飞动文采,简直使东瀛所刻的玉器相形见绌。再加上配以银勒,装上锋利的金衔;鞍鞯高悬、雕饰交错,光辉仿佛含有两轮明月;缠绕着华美的紫色丝带,色彩胜过两道彩丝。如今正可以讥笑晋后总是乘坐郑国的驷马,更可以鄙薄曹君曾经把蜀王的马送给他人。元帝致刘智藏的信

自林宗遄反,玄度言归,以结元礼之心,弥益真长之叹。故以临风望美,对月懐贤,有劳寤寐,无忘兴寝。方今玄冥在节,歳聿云遒,日似青缇,云浮红蘂。清台炭重,北宫井溢。想禅说为娱,稍符九次成诵之功,转探三宻。山间芳杜,自有松竹之娱;岩穴鸣琴,非无薜萝之致。修德之暇,差足乐也。昔韩、梅两福,求羊、二仲;郑、林腾名于冯翊,周党传方于太原。或有百镒可捐,千金非贵;松子为餐,蒲根是服。未有高蹈真儒,归宗法海,梵王四鹤集林籞而相鸣,帝释千马经丘园而局步。有一于此,犹或称竒;兼而总之,何其盛也!故知南临之水,已类吕梁之川;北眺之山,弥同武安之岭。岂复还思溆浦,尚想强台?睠彼汉池,载懐荒谷。以此相求,心可知矣。仆乆压尘邦,本懐人外,加以服膺常住,讽味了因,弥用思齐。每増求友,常欲登却月之岭,荫偃盖之松,挹璇玉之源,解莲华之剑。藩维有限,脱屣无由。每坐向诩之床,恒思管寜之榻。梦匡山而太息,想桓亭而延伫。白云间之苍江不极,未因扺掌。我劳如何?想无金玉,数在邮示。弱水难航,犹致书于青鸟;流川弗逺,伫芳音于赤玉。鹤望还信以代萱,苏得志忘言,此寜多述。法车叩头,叩头。

与沈约书【任昉】

范仆射遂不救疾,范侯淳孝睦友,在家必闻直道,正色立朝,斯着一金之俸,必徧亲伦,锺庾之秩散之故旧,佐命兴王,心力俱尽,谋猷忠允,谅诚匪躬,破产而字死友之孤,开门而延故人之殡,则惟其常,无得而称矣。器用车马,无改平生之素,凭论欵对,不易布素之交。若斯人者,岂云易遇?昉将莅此邦,务在遄迈,虽解驾流连,再贻欵顾,将乖之际,不忍告别,无益离悲,秖増今怅。永念平生,忽焉畴曩,追寻笑绪,皆成悲端。为庾杲之。

与刘居士虬书【任昉】

自别荆南,迄将二纪。杲之牵滞,形有推迁,物役。丈人没志,外身超然独善,虽心悬咫尺,而事阻山河。悠悠白云,依然有道。金凉伫运,想恒纳宜。冲明在襟履,候无爽体道为用,蹈理则和。杲之牵缀疲朽,愧心已多。访德则山林窅然,观道则风云自逺。歳暮之期,指涂衡岳。神虚气懋,无待怡和。江湖相望,安事行李?司徒竟陵王懋,于神者言象所絶,接乎士者遐迩所宗。锺石非礼乐之本,缨褐岂朝埜之谓?想闇投之懐,不以形体为阻。一日通籍梁邸,亲奉话言,梦想清尘。为歳已积,以丈人非羔雁所荣,故息蒲币之典。胜寄冥运,谅有风期之迟。君王卜居郊郭,萦带川阜,显不狥功,晦不标迹,从容乎人埜之间,以穷二者之致。且宏护为心,广孚贞俗,思■〈悉,耳代心〉繁表,共剖众心妙域。筵山河虚馆,带川涘实望,贲然少詶,侧迟。昔东平乐善,旌君大于东阁。今王爱数致吾子于西山,岂不盛与?百龄飘骤,凝滞自物。千载一朝,为仁由已。且零雪戒涂,非灭迹之郊。鸿钟在御,岂销声之道?巳标异人之迹,故有同物之劳。夫山水无情,应之以会。爱闲在我,触目萧条。衡岳何亲,锺岭何薄?想宏思有在,不俟烦言。

诣建平王上书【江淹】

译自从郭林宗匆匆归来、魏玄度也告归之后,既使元礼的心意得到满足,又更加增添了真长的叹息。因此我临风遥望美好的人,对月怀念贤者,寝食之间都感到劳苦,醒来睡去也没有忘怀。如今玄冥当令,年岁将尽,太阳像青色的缇帛,云彩浮着红色花蕊。清台燃炭加重,北宫井水满溢。想来您以禅理为乐,渐渐符合九次成诵的功夫,又转而探究三密。山间芳杜,自有松竹相伴的乐趣;岩穴中琴声鸣响,也并非没有薜荔女萝般的雅致。修养德行的闲暇,差不多足以自得其乐。从前韩、梅二福,求访羊、二仲;郑、林在冯翊传扬名声,周党在太原传播道术。有的人认为百镒之金可以舍弃,千金也不算珍贵;以松子为食,以蒲根为服。却从未有过高蹈的真儒归宗于佛法,梵王的四只鹤聚集在林苑中相互鸣叫,帝释的千匹马经过丘园时缓步而行。若有其中一项,尚且有人称奇;如今兼有全部,岂不是太盛大了吗?所以知道南面的水已经类似吕梁之川,北望的山更像武安之岭。哪里还会回头思念溆浦,仍然想望强台呢?眷恋那汉水之池,又怀念荒僻山谷。以这些事情相求,心意就可以知道了。我长期被尘俗之邦压制,本来就有超脱尘世之心,加上专心奉持常住佛法,吟诵体味了因,更加想以您为榜样。我每每更加希望寻求朋友,常想登上却月之岭,在偃盖松下乘荫,汲取璇玉般清美的泉源,解下莲花般的宝剑。只是藩国事务有限制,想脱身离去也没有办法。每次坐在向诩的床上,总想起管宁的榻。梦见匡山便长叹,想望桓亭而久久伫立。白云间的苍江无边无际,至今没有机会抵掌相见。我思念您,实在劳苦。想来没有金玉般贵重的礼物,几次写信托邮使寄去。弱水难以航行,尚且还能托青鸟致书;流水并不遥远,等待您以赤玉般珍贵的音信相传。姑且以鹤望归信来代替萱草,像苏秦得志后忘言一样,这里不再多说。法车叩头,叩头。致沈约的信【任昉】范仆射最终没有治好疾病而去世。范侯性情淳厚孝顺,友爱敦睦,在家一定以直道闻名;以严正的神色立于朝廷。他所得的一金俸禄,必定分给所有亲属;锺、庾家的俸禄,也都散给故旧。他辅佐天命、兴复王业,心力全都耗尽;谋略忠诚而真实,确实不顾自身;倾尽家产抚养死友的遗孤,打开家门接纳故人的灵柩,这些只是他的常行,无法一一称述。他的器用车马,没有改变平生的朴素;即使凭靠言论相对,也没有改变与布衣朋友的交情。这样的人,难道是容易遇到的吗?我将要到任此地,务必迅速前往;即使解驾停留,再次承蒙您殷勤顾念,也将到了分别之际,实在不忍告别,不能减少离愁,只会增加今日的惆怅。永远回想平生,忽然之间往事都已遥远;追寻昔日笑谈,件件都成为悲伤的源头。替庾杲之致意。致刘居士虬的信【任昉】自从在荆南分别,至今将近二十年。庾杲之被事务牵绊,形迹随着时势迁变,又为外物役使。丈人淡泊无欲,超然独善自身;虽然心中相距咫尺,世事却被山河阻隔。悠悠白云依旧,您仍然有道。金秋将至,等待时运运行,想来您一向调养得宜。清明之气充盈胸襟举止,起居应该没有差错;以道为用,践行义理便能和顺。杲之被事务牵连,衰朽疲惫,内心惭愧已经很多。寻访您的德行,则山林幽深遥远;观察您的道,则风云也显得遥远。岁末将至,我指向衡岳的道路。精神虚静而气色旺盛,不需要借助外物便能怡然和顺。彼此隔着江湖相望,又何必劳烦行李奔波?司徒竟陵王萧懋,在精神境界上超越语言形象,为远近士人共同宗仰。钟石并不是礼乐的根本,缨褐难道就是朝廷与民间的分别吗?想来您暗中投合的心意,不会因形体阻隔而改变。若有一天我得以在梁邸登记入籍,亲自承受您的教诲,便可以梦见您的清雅风采。此愿积累多年,因为丈人不是用羔雁礼物所能荣耀的人,所以停止了蒲币相聘的旧礼。胜境幽隐而运化深远,相信其中自有风期,只是来得迟些。君王选择郊外居处,山川环绕,显达时不追逐功名,隐晦时不标榜踪迹,从容处于人世与山林之间,以穷尽二者的意趣。又以宏大护持为心,广泛使正直风俗得到感化,思考纷繁的表章,共同剖析众人的玄妙心域。设席于山河空馆之间,以川岸实景为陪衬;仓促写成略作酬答,等待您的回音。从前东平王乐于行善,在东阁为您表彰得比别人更盛。如今大王喜爱您,屡次把您请到西山,难道不是盛事吗?百年人生飘忽迅疾,万物却自有凝滞;千载也不过一朝,行仁完全在于自己。况且零雪已经使道路戒严,这里不是能够隐灭踪迹的郊外。洪钟已经在御前鸣响,难道还能以默不作声为道吗?既然已经标举异人的踪迹,所以也有与万物同处的劳苦。山水本无情,却应因相会而有情。我爱好闲逸在于自身,所见却满目萧条。衡岳为何亲近,锺岭为何疏远?想来您宏大的思虑自有所在,不必等我多说。到建平王府上书【江淹】

昔者贱臣叩心飞霜撃于燕地,庶女告天振风袭于齐台。下官每读其书,未尝不废巻流涕。何者?士有一定之论,女有不易之行,信而见疑,贞而为戮。是以壮夫义士伏死而不顾者,此也。下官闻仁不可恃,善不可依,谓徒虚语,乃今知之。伏愿王暂停左右,少加怜察。下官本蓬户桑枢之人,布衣韦带之士,退不饰诗书以惊愚,进不买名声于天下。日者谬得升降承明之阙,出入金华之殿,何尝不局影凝岩,侧身扄禁者乎?窃慕大王之义,复为门下之宾,备鸣盗浅术之余,豫三五贱伎之末。大王惠以恩光,顾以颜色,实佩荆卿黄金之赐,窃感豫让国士之分矣。常欲结缨伏剑,少谢万一,剖心摩踵以报所天。不图小人固陋,坐贻谤■〈垂夬〉迹,坠昭宪身,限幽圄,履影吊心,酸鼻痛骨。下官闻亏名为辱,亏形次之。是以每一念来,忽若有遗。加以涉旬月,迫季秋,天光沈阴,左右无色,身非木石,与狱吏为伍。此少卿所以仰天槌心,泣尽而继之以血也。下官虽乏乡曲之誉,然尝闻君子之行矣。其上则隠于帘肆之间,卧于岩石之下;次则结绶金马之庭,高议云台之上;退则虏南越之君,系单于之颈,俱启丹册,并图青史。寜当争分寸之末,竞锥刀之利哉?下官闻积毁销金,积谗糜骨。逺则直生取疑于盗金,近则伯鱼被名于不义。彼之二子,犹或如是,况在下官,焉能自免?昔上将之耻,绛侯幽狱;名臣之羞,史迁下室。至如下官,当何言哉?夫以鲁连之智,辞禄而不返;接舆之贤,行歌而忘归;子陵闭关于东越,仲蔚杜门于西秦,亦良可知也。若使下官事非其虚,罪得其寔,亦当钳口吞舌,伏匕首以殒身,何以见齐鲁竒节之人,燕赵悲歌之士乎?方今圣厯钦明,天下乐业,青云浮洛,荣光塞河西,洎临洮狄道,北距飞狐阳原,莫不浸仁沐义,昭景饮醴,而下官抱痛圜。门含愤,狱户一物之微,有足悲者。仰惟大王少垂明白,则梧丘之魂不愧于沉首,鹄亭之鬼无恨于灰骨。不任肝胆之切,敬因执事以闻。

为朝贤答刘休范书【江淹】

昔妫道鼎昌,干羽未能戢;姬徳昭宣,长旌犹巻舒。焚衣毁冕,有自来矣。皇宋灵武诞命,道郁终古。三后连光,四圣沓轨。或经天纬地,构紫灵之符;调风偃海,隆黄旗之祚。莫不颂满金石,声彯宇宙者也。暨我太宗明皇帝,惟岳降圣,重耀函夏。延礼璧台,访道衢室。平阳之后,巻迹惭灵;空同之君,敛功谢徳。是以彩云祥风之瑞,布濩区中;梯山栈火之俗,欵徼请吏。跨商轶夏,洗周涤汉。道泽优衍,犹不道封禅。遐灵在天,余惠无泯。主上文明金相,穆然玉色。履璧之祯,获珪之应。着在纪歳。仁浸污河,惠爱秋草。想亦君之所闻也。重以先帝灵畧潜通,英辔逺驭。受话言必忠贞,方肃之臣;奉风声必虔恭,匪懈之士。明时琴瑟鼎铉之盛,且被于寜世。而忽觌来书,以惋以慨。君为齐梁楚越之主,鼎贵一时。金玉满堂,文马千驷。爵授汤沐,冠盖于道。惟名尊崇,谁与为雄?而出言效尤,吐音入戾。举旗类社,志窃神禁。称兵敛众,遂窥外关。今朝无阙政,顿构凌上之节;室无■〈薛上女下〉竖,坐生莫大之舋。■〈氏鸟〉枭赭衣,号兴徒党。主萃渊薮,寜滋之甚。不臧不轨,不忠不义,未有若斯者也。宗枝之衅,逺则吴楚见禽于一璧;盘石之嬖,近则江荆面缚于小将。此成败兰艾之鉴,又亦君之所知也。闻彼虹饮鼠舞之异,早见物征;河北陇上之謡,巳露童咏。所谓妖由人作,孽不可逃。然桓侯之患,良助寒心。今羽林黄头,骆驿争引。熊渠佽飞,首尾电发。伏波楼船,淹江蔽圯。渡辽甲卒,充埜布隰。加以先天盖世之畧,荡海拔山之威。任辅沛陈,羽林鹢鸼。露动龙骧,精骑风驱。然后六师云起,九军星连。蜺旌外江,虹艗中水。金甲映平陆,铁马照长原。鹫南岳而永慨,瞰九泒而懐恐。伐罪吊民,复验于兹。甫刑三千,唯此为大。仆才等不羁,志沥丹欵。故奏祸福行矣。怅然袁褚刘肃等疏。

辞南康王书【王僧孺】

下官不能避溺山隅,而正冠李下,旣贻疵辱,方致徽绳解箓,收簮且归初服。窃以董生伟器,止相骄王;贾子上才,爰傅卑主。下官生年有值,谬仰清尘,假翼西雍,窃步东阁,多惭袨服,取乱长裾。髙榻相望,直居坐右;长阶如画,独在僚端。借其从容之词,假以寛和之色,恩礼逺过申白,荣望多厕应徐。厚徳难逢,小人易恱。方谓离肠陨首,不足以报;一言露胆,披诚何能以酬屡顾?寜谓罻罗裁举,微禽先落;阊阖始吹,细草仍坠。一辞九畹,方去五云。纵天网是漏,圣恩可恃,亦复孰寄心骸?何施眉目?方当横潭乱海,就鱼鳖而为羣;披榛扪树,从虺虵而相伍。岂复仰听金声,式瞻玉色?顾步高轩,悲如霰委;踟蹰下席,泪若绠縻。

与何烱书【王僧孺】

译从前有个卑贱的臣子叩击心胸,飞霜降在燕地;有个平民女子向上天申诉,狂风袭击齐台。我每次读到这些记载,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卷流泪。为什么呢?因为士人有坚定不移的主张,女子有不可改变的操守;诚信却被怀疑,贞正却遭杀戮。所以壮士义士宁死也不顾惜自身,正是这个缘故。我听说仁德不能依恃,善行不能凭借,原以为只是空话,如今才知道确实如此。希望大王暂且屏退左右,稍加怜悯察看。下官本是蓬户桑枢之家的人,是穿布衣系韦带的士人;退居时不靠修饰诗书来惊动愚人,进身时也不靠收买声名来闻达天下。近来错误地得到机会,出入承明之阙、金华之殿,何尝不是收敛身影、依靠山岩般谨慎,侧身出入禁门?我私下仰慕大王的义气,又成为门下宾客,勉强施展鸣盗浅陋技艺中的余末,参与三五种微贱技艺的末流。大王以恩光惠及我,以颜色眷顾我,我实在铭记荆卿所得黄金的恩赐,私下感激豫让受到国士相待的知遇。常想结缨伏剑,稍稍报答万分之一;剖心摩踵,以报答您如天的恩德。没想到小人固陋,竟因而招来诽谤,留下污点,损伤显赫的名声,身陷幽深牢狱;行走顾影自怜,内心悲伤,鼻酸骨痛。下官听说损害名声是最大的耻辱,损害形体还在其次。因此每当想到此事,忽然便像有所遗失。又过了十多天,迫近季秋,天色阴沉,左右都失去光彩;自身并非木石,却要同狱吏为伍。这就是少卿仰天捶心、眼泪流尽后又继之以血的原因。下官虽然缺少乡里的声誉,却曾听闻君子的行为。上等的可以隐居于帘肆之间,卧于岩石之下;次等的可以在金马门中结绶入仕,在云台之上高谈阔论;退而任将则能俘获南越之君,捆住单于的脖颈,都可写入丹册、载入青史。难道应当争夺尺寸末利、竞逐锥刀小利吗?下官听说毁谤积累起来可以销熔黄金,谗言积累起来可以使骨骸糜烂。远处有直生因盗金而受到怀疑,近处有伯鱼被蒙上不义之名。他们两人尚且如此,何况下官,哪里能够自我免除?从前上将蒙受耻辱,有绛侯被囚于狱中;名臣蒙受羞辱,有司马迁被关入下室。至于下官,又能说什么呢?凭鲁仲连的智慧,辞去禄位而不返;凭接舆的贤德,边走边歌而忘记归来;子陵在东越闭关,仲蔚在西秦闭门,也确实可以理解了。假如下官所犯之事并非虚妄,罪名确实相当,那么我也应当闭口吞舌,伏剑自尽;否则将凭什么去见齐鲁奇节之人、燕赵悲歌之士呢?如今圣明的历数光耀,天下安居乐业;青云浮在洛水之上,荣光充满河西,直到临洮、狄道,向北抵达飞狐、阳原,没有哪里不沐浴仁义、昭明之光、饮用甘醴;而下官却抱着痛苦被囚于圆形狱中。牢门之中含着愤懑,身处狱户这样微贱的地方,也有足以悲伤之处。仰望大王稍稍施加明察,那么梧丘的鬼魂便不会因沉首而惭愧,鹄亭的鬼魂也不会因骨骸化灰而遗恨。下官无法承受内心肝胆般的恳切,谨借您的属吏将这些话报告上去。代朝廷贤臣答复刘休范的信【江淹】从前妫姓之道鼎盛,干戚羽旄之舞仍未能停止;姬周的德行光明宣扬,长旌还在卷舒。焚毁衣冠、毁坏冕服,这种事情自古就有。大宋承受神灵威武而降下的命运,道德郁积而贯通久远。三位先帝光辉相承,四位圣君相继遵循正道;有的经天纬地,构成紫微神灵的符命;有的调和风雨、平定海内,使黄旗王业隆盛。无不使颂声充满金石、声名飘扬宇宙。到了我太宗明皇帝,实为五岳降生的圣人,使中原再次光耀。他延请贤士于璧台,访求大道于衢室。平阳之后的圣君,收敛功业而惭愧于神灵;空同山的君主,也收敛功德而辞谢。于是彩云祥风的瑞兆布满天下,翻山越岭、架栈烧火的远方风俗,也诚心请求设置官吏。功业超过商、夏,洗净周、汉的旧弊;道德恩泽优厚广大,却仍不急于举行封禅。远方神灵在天,遗留的恩惠没有消失。主上文德光明、金相庄严,神色肃穆如玉。履璧的祥瑞、获珪的感应,都已记载在纪年之中。仁德浸润污河,恩惠爱护秋草,这些想来也是您所听闻的。又加上先帝神妙的谋略暗中通达,英明的驾驭远方控制天下;接受教诲必定忠贞,是恭肃的臣子;承奉声教必定虔敬,是不懈怠的士人。明盛时代琴瑟和谐、鼎铉辅弼兴盛的气象,将要遍及安宁之世。忽然看见您的来信,不禁惋惜而又感慨。您身为齐、梁、楚、越之主,贵显一时。金玉满堂,文马有千驷;爵位足以享受汤沐,车马冠盖遍布道路。只有名望尊贵崇高,谁能与你争雄?可是您出言仿效过失,吐露言语而走向乖戾;举旗聚众如同社祭,意图私自窃取神灵禁地;举兵收拢众人,竟然窥伺外关。如今朝廷没有缺失的政事,您却突然构成凌犯上位的罪节;家室中没有■〈薛上女下〉竖,竟无故生出最大的祸患。■〈氏鸟〉枭穿着赭衣,号召组织党徒;让主上聚集于深渊薮泽之中,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不善、不轨、不忠、不义,从来没有像这样的人。宗室枝属的祸患,远的有吴、楚因一块玉璧而被擒;藩国受宠的近臣,近的有江、荆在小将面前被迫束手。这里正是成败、兰艾之别的鉴戒,也一定是您所知道的。听说出现虹饮水、老鼠起舞的异象,早已显露事物的征兆;河北、陇上的歌谣,也已经流露于儿童歌唱之中。所谓妖异由人造成,灾孽不可逃避。然而桓侯的祸患,实在足以令人寒心。如今羽林军和黄头郎络绎不绝,争相引兵;熊渠、佽飞的勇士,首尾如闪电般疾发;伏波将军的楼船停满江面,淹没江岸、遮蔽水道;渡辽的甲士充满田野,遍布低湿之地。又加上先天盖世的谋略、荡海拔山的威势;任用辅佐沛国和陈国的将领,羽林军像鹢鸟、鸼鸟般迅疾;露水般的战旗带动龙骧军,精锐骑兵如风奔驰。于是六军如云涌起,九军像星辰相连;彩虹般的旌旗布满江外,彩虹般的战船横列水中。金色铠甲映照平原,铁骑照亮长长的原野。想到鹫岭、南岳便长久感慨,俯瞰九条水道而心怀恐惧。讨伐罪人、慰问百姓,如今再次得到验证。《甫刑》所说的三千种刑罚,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我才能虽不受拘束,志向却倾尽赤诚。因此上奏陈述祸福,事情已经如此。惆怅地附上袁褚、刘肃等人的奏疏。辞别南康王的信【王僧孺】下官不能避开山角的水患,却偏偏在李树下整理帽子,既已招致瑕疵和羞辱,如今又遭到法令惩处,只好收起簪缨,暂且回归平民服色。我私下认为,董仲舒这样的伟器,也只能辅佐骄横的王;贾谊这样的上等才子,也只能辅佐卑微的君主。下官生逢机缘,错误地仰承您的清誉,借着西雍的羽翼,私下登临东阁;穿着华美衣服,深感惭愧,长衣拖地而取乱门下礼仪。高榻相望,我直接坐在您的右边;长阶如画,我独居僚属之首。您借从容的言辞、宽和的神色相待,恩礼远远超过申公、白生,荣宠声望也多与应玚、徐干等人相列。厚重恩德难以遇到,小人却容易满足。本来以为即使肝肠寸断、粉身碎首也不足以报答;一句话吐露心胆,披露诚意,又哪里能酬答您屡次的顾念?哪里料到罗网刚刚张开,微小禽鸟便先行落入;阊阖门才吹起风,细草仍然坠落。我一离开九畹芳兰之地,便将离去五云之上。纵然天网有遗漏,圣恩可以依恃,又还能把身心寄托给谁?还能向谁施展眉目?如今正将横渡深潭、扰乱大海,和鱼鳖结群;披开荆棘、攀摸树木,与毒蛇相伍。哪里还能仰听金声,亲眼瞻望玉色?回望高车,悲伤如霰雪落下;徘徊走下坐席,眼泪像绳索一样不断。致何烱的信【王僧孺】

近别之后,将隔暄寒,思子为劳,未能忘弭。昔季叟入秦,梁生适越,犹懐怅恨,且或吟謡,况岐路之日将离,严网辞无可怜,罪有不恻。盖画地刻木,昔人所恶,丛棘既累,于何可闻?所以握手恋恋,离别珍重。弟爱同邹季,滛滛承睫,吾犹复抗手分背,羞学妇人。素锺肇节,金颷戒序,起居无恙,动静履宜。子云笔札,元瑜书记,信用既然可乐,为甚?且使目明能祛,首疾甚善,甚善。吾无昔人之才,而有其病,癫眩屡动,消渇频増,委化任期,故不复呼医饮药。但恨一旦离大辱,蹈明科去,皎皎而非自污,抱郁结而无谁告。丁年畜积,与此销忘,徒窃高价厚名,横叨公器,人爵智能无所报,筋力未之酬,所以悲至抚膺,泣尽而继之以血。顾惟不肖,文质无底,盖困于衣食,迫于饥寒,依隠易农,所志不过锺庾。乆为尺板斗食之吏,以从皂衣黒绶之役,非有竒才絶学,雄畧高谟,吐一言可以匡俗振民,动一议可以固邦兴国,全璧归赵,飞矢救燕,偃息藩魏,甘卧安郢,脑日逐,髄月支,拥十万而横行,提五千而深入,将使执圭裂壤,功勒景锺,锦绣为衣,朱丹被毂,斯大丈夫之志,非吾曹之所能及矣。直以章句小才,虫篆末艺,含吐缃缥之上,翩跹樽俎之侧,委曲同之,针缕繁碎,譬之米盐,孰致显荣?何能至到?加性疎涩,拙于进取,未尝去来许史遨逰,梁窦俛首胁肩,先意承旨,是以三叶靡遘,不与运并,十年未徙,孰非能薄?及除旧布新,清晷方旦,抱乐衔图,讼讴有主,而犹限一吏于岑石,隔千里于泉亭,不得奉扳中涓,预衣裳之会,提戈后劲,厕龙豹之谋。及其投劾归来,恩均旧隶,升文石,登玉陛,一见而降颜色,再覩而接话言,非藉左右之容,无劳羣公之助,又非同席共研之夙逢,笥饵巵酒之早识,一旦陪武帐,仰文陛,备聃佚之柱下,充严朱之席上,入班九棘,出专千里,据操撮。之雄官参人伦之显职,虽古之爵人不次,取士无名,未有蹑景追风奔骤之若此者也。盖基薄墙高,涂遥力踬,倾蹷必然,颠匐可俟,竟以福过灾生,人指鬼瞰,将均宥器有验,倾巵是以不能早从曲影,遂乃取疑邪径。故司隶懔懔,思得应弦,譬县厨之兽,如离缴之鸟,将充庖鼎以饵鹰鹯。虽事异鑚皮,文非刺骨,犹复因兹舌杪,成此笔端。上可以投卑北方,次可以论输左校,变为丹赭,充彼舂薪。幸圣主留善贷之徳,纡好生之施,解网祝禽,下车泣罪,愍兹恚诟,怜其觳■〈觳,束代殳〉加肉朽胔,布叶枯株,辍薪止火,得不销烂。所谓还魂斗极,追气泰山,止复除名为民,幅巾家巷,此五十年之后,人君之赐焉。木石感阴阳,犬马识厚薄,圜首方足,孰不戴天,而窃自有悲者?盖士无贤不肖,在朝见嫉;女无美恶,入宫见妬。家贫无苞苴,可以事朋类,恶其乡原,耻彼戚施,何以从人?何以狥物?外无奔走之友,内乏强近之亲,是以构市之徒,随相媒蘖。及一朝捐弃,以快怨者之心,呼悲可矣。盖先贵后贱,古富今贫,季伦所以发此哀音,雍门所以和其悲曲。又迫以严秋杀气,具物多悲,长夜展转,百忧俱至,况复霜销草色,风揺树影,寒虫夕叫,合轻重而同悲;秋叶晚伤,杂黄紫而俱坠。蜘蛛络幕,熠耀争飞,故无车辙马声,何闻鸣鸡吠犬?俛眉事妻子,举手谢宾逰,方与飞走为邻,永用蓬蒿自没。忾其长息,忽不觉生之为重。素无一廛之田,而有数口之累,岂曰匏而不食?方当长为佣保,糊口寄身,溘死沟渠,以实蝼蚁。悲夫!岂复得与二三士友,抱接膝之欢,履足差肩,摛绮縠之清文,谈希微之道徳?唯吴冯之遇,夏馥范式之值,孔嵩愍其留赁,怜此行乞耳。傥不以垢累时,存寸札则虽先犬马,犹松乔焉。去矣!何生高树芳烈,裁书代面,笔泪俱下。

为衡山侯与妇书【何逊】

昔人遨逰洛汭,会遇阳台神仙,髣髴有如今别。虽帐前微笑,涉想犹存;而幄里余香,从风且歇。掩屏为疾,引领成劳。镜想分鸾,琴悲别鹤。心如膏火,独夜自煎。思等流波,终朝不息。始知萋萋萱草,忘忧之言不实;团团轻扇,合欢之用为虚。路迩人遐,音尘寂絶。一日三秋,不足为喻。聊陈徃翰,寜写欵懐。迟枉琼瑶,慰其杼轴。

北使还,与永丰侯书【刘孝仪】

足践寒地,身犯朔风,暮宿客亭,晨炊谒舍,飘飖辛苦,迄届毡乡。杂种覃化,颇慕中国,兵传李绪之法,楼拟卫律所治。而毳幙难淹,酪浆易餍,王程有限,时及玉关。射鹿胡地,乃共归国,刻龙汉节,还持入塞。马衔苜蓿,嘶立故墟,人获蒲萄,归种旧里。稚子出迎,善邻相劳,倦握蟹螯,亟覆虾椀。未改朱颜,畧多自醉,用此终日,亦以自娱。

与陈徐仆射求王琳首书【朱玚】

译近来分别以后,将要隔开寒暑两个时节,思念您而感到劳苦,始终不能忘怀。昔日季叟入秦,梁生前往越地,尚且怀着惆怅遗恨,或作诗歌;何况在岔路口将要分别,严酷法网之下,辞别没有什么值得怜惜,罪责又令人不胜哀恻。大概画地为牢、刻木为吏,都是古人所厌恶的;荆棘丛已经缠累,又有什么可以听闻的呢?所以握手恋恋不舍,临别珍重。弟弟的爱护如同邹季,泪水盈盈欲落;我还要举手与你背向分离,不愿学妇人的姿态。素钟开始报时,金风警示时序;起居无恙,行动都合宜。子云的笔札,元瑜的书记,既然确实令人可乐,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姑且愿您眼睛明亮能够消除病患,头痛也完全痊愈,太好了,太好了。我没有古人的才华,却有古人的疾病,癫痫眩晕屡屡发作,消渴也频繁加重;任凭自然变化,听从寿命期限,所以不再呼医服药。只是遗憾一旦离开大辱,踏上显明的法科而去,虽然清白却不能自我污损,抱着郁结又无处诉说。壮年积累的学问,到这里都消磨遗忘;徒然窃取高价厚名,横受公器供养,人的爵位和自己的才智能力都无从报答,筋力也没有得到酬用。因此悲痛至极而抚胸,眼泪流尽后又继之以血。回顾自己实在不肖,文采与质朴都没有根基;大概是困于衣食、迫于饥寒,依隐之处改作农民,志向不过是得到锺、庾那样的俸禄。长久以来只是做执尺板、领斗食俸禄的小吏,服从皂衣黑绶的差役;并没有奇异才华、绝世学问、雄才大略和高明谋策,不能说一句话便匡正风俗、振济百姓,也不能提出一个建议便巩固邦国、振兴国家;不能像蔺相如完璧归赵,像乐伯飞矢救燕,像吴起安卧魏国、甘宁安居郢都;不能日食逐支,月食月支,拥兵十万而横行,率五千人深入敌境,使自己执圭分封土地,功名刻在景钟上,穿锦绣衣服,车毂涂朱丹。这才是大丈夫的志向,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达到的。只是凭着章句方面的小才、虫篆一类的末技,在缃缥书卷之上吐纳文辞,在酒席宾客之间周旋;委曲周全、同流合污,像针线一样繁碎,譬如米盐琐事,哪里能取得显达荣华?又怎么能达到那种境界?加上性情疏拙,不善于求进,从未到许、史家中游玩,也没有向梁、窦之门低头弯腰、迎合旨意。因此三代以来没有遇到机会,不能与时运相合;十年未获迁调,难道不是能力浅薄吗?等到除旧布新,清明的白昼刚刚开始,我怀抱符命图谶,诉讼歌谣都有了主人,却仍被一个小吏限制在岑石之地,与泉亭相隔千里,不能拜见中涓,参加衣裳之会;不能提戈作为后劲,列入龙豹般的谋议。等到我投劾归来,恩遇终于同于旧日属吏;登上文石殿,进入玉阶,第一次见面便受到降阶和蔼的神色,第二次见面又承接您的谈话。并不是借助左右近臣的容色,也不劳烦群公相助;又不是因为曾经同席共研,也不是早年以笥中食物和杯中美酒相识。忽然之间陪侍武帐,仰望文阶,充任聃、佚那样的柱下史,列在严朱的席上;入朝位列九棘,出外专任千里,掌握权柄。这样的显赫官职,参与了人伦中最显要的位置;即使古代授爵不按次序、选士不问名望,也没有像这样踏着日影、追逐疾风般骤然升迁的。大概根基浅薄而墙垣过高,道路遥远而力量疲弱,倾覆跌倒必然会发生,颠仆匍匐也可以等待。最终因为福分超过常度而灾祸滋生,受到众人指点、鬼神窥伺;好比均宥之器已有应验,倾斜的酒杯因此不能早早顺着曲影行走,竟然走上了招致怀疑的邪路。所以司隶官忧惧不安,希望得到能够应弦而中的机会;譬如县厨中的牲畜,又如脱离弓弦的鸟,将被充入烹煮的鼎中,或拿去喂鹰鹯。虽然事情不同于钻皮取罪,文辞也没有达到刺骨的程度,却仍然因为这舌尖上的言语,造成了笔端的罪案。上等可以投弃到卑湿的北方,次等可以论罪输送到左校,改穿丹赭囚衣,去从事舂米砍柴。幸而圣主保留宽赦的恩德,施行爱护生命的仁慈;解开罗网、放走鸟兽,经过车驾所到之处便为罪人流泪,怜悯这被辱骂的人,又怜惜他虚弱的身体和腐朽的尸骨,覆盖枯株的落叶,停止砍柴、扑灭火焰,使他不至于消亡腐烂。所谓魂魄回到北斗,气息追随泰山,只不过是除去名籍、恢复平民身份,裹着幅巾居住在家巷;这已经是五十年之后,君主所给予的恩赐了。木石尚且感受阴阳,犬马也知道厚薄;头圆足方的人,谁不戴戴苍天而活着,却又怎能没有自己的悲伤呢?大概士人无论贤与不肖,在朝廷中都可能遭受嫉妒;女子无论美与丑,进入宫中都可能遭受妒忌。家里贫穷,没有财物可以用来馈赠、结交朋友;又厌恶乡愿之人,耻于做那种趋炎附势的人,我凭什么去依从别人?凭什么去迎合外物?外面没有奔走相助的朋友,家中又缺少势力强、关系近的亲属,因此那些经营交易的人便相互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等到有一天被抛弃,以满足怨恨我的人的心愿,那时只能呼喊悲哀了。大概是先前富贵而后来贫贱,古时富有而今日贫困,所以石崇才发出这样的哀声,雍门周才唱出那样的悲曲。又加上严秋肃杀之气逼迫,万物大多悲伤;长夜辗转难眠,百般忧愁一齐袭来。何况霜冻使草色凋零,风吹得树影摇动,寒虫在傍晚哀叫,轻重各种声响合在一起更加悲切;秋叶到了晚秋令人伤感,夹杂着黄、紫的颜色一同飘落。蜘蛛在帷幕上结网,闪亮的小虫争相飞舞;所以听不到车辙马蹄声,又哪里听得到鸡鸣狗吠呢?低眉下气地侍奉妻子儿女,举手辞谢宾客朋友,正要同飞禽走兽为邻,永远埋没在蓬蒿之中。叹息长长地吐出,忽然不觉活着竟这样沉重。素来没有一廛土地,却有几口人的负担,难道要说像匏瓜那样不能食用吗?正应当长期做佣工和保姆,勉强糊口、寄托身体,突然死在沟渠中,成为蝼蚁的食物。悲哀啊!难道还能再同两三个士人朋友,享受促膝相交的欢乐,肩挨着肩并行,写出华美清雅的文章,谈论精微玄妙的道德吗?不过是吴冯那样的知遇,夏馥、范式那样的相逢,孔嵩怜悯我留下租赁房屋,也只是怜惜我这样行乞罢了。倘若您不因我的污累而时时顾念,只要保存这一封短札,那么即使我先于犬马去世,也仍如松乔那样得到长生。就这样吧!为什么还要生长高树、播扬芳名呢?姑且写信代替当面相见,笔下和眼中一同流泪。《为衡山侯与妇书》【何逊】从前的人曾在洛水之滨游乐,在阳台遇见神仙,那情景仿佛就像今天的离别。虽然帐前的微笑还依稀留在想象中,可帷幄里残留的香气却将随风消散。掩着屏风称病,伸长脖子远望,终于疲劳不堪。照镜子时想起分开的鸾鸟,弹琴时为离群的鹤而悲伤。心像油脂和灯火一样,独自在夜里煎熬。思念如流水,整天都不停息。现在才知道,萋萋的萱草能忘忧这种说法并不真实;团团的轻扇能使人欢合,这种作用也是虚妄。道路虽近,人却遥远,音信踪迹全都断绝。一天不见如隔三秋,也不足以形容这种思念。姑且陈述往日书信,哪里能写尽内心的深情?等待您寄来美玉般的书信,慰藉我纺织般纷乱的思绪。《北使还,与永丰侯书》【刘孝仪】脚踩寒冷的土地,身体遭受北方的寒风;傍晚住宿在客亭,清晨在驿舍烧火做饭,飘摇奔波,历尽辛苦,终于到达毡帐之乡。那些杂种受到教化,颇为仰慕中原,军队传习李绪的兵法,楼台仿照卫律所营造的样式。然而毡帐难以久居,酪浆也容易喝腻;王命规定的行程有限,时间已经到了玉门关。在胡地射鹿之后,才一同返回本国;刻着龙纹的汉节还在手中,重新持节进入边塞。马嘴衔着苜蓿,在故墟旁嘶鸣站立;人们取得葡萄,带回旧乡种植。孩子们出来迎接,友好的邻人相互慰劳;疲倦中还握着蟹螯,赶紧又端起虾碗。容颜还没有改变,只是略微多了些自我陶醉;靠这些度过一天,也算是自得其乐。《与陈徐仆射求王琳首书》【朱玚】

窃以朝市迁贸,传骨鲠之风;厯运推移,表忠贞之迹。故典午将灭,徐广为晋家遗老;当涂已谢,马孚称魏室忠臣。用能播美前书,垂名后世。梁故建宁公琳,洛濵余胄,沂州旧族。立功代邸,効绩中朝。当离乱之辰,总方伯之任。轻躬殉主,以身许国。而天厌梁徳,尚思匡继,徒藴包胥之念,终遘苌弘之眚。洎王业光启,鼎祚有归。于是逺迹东山,寄命河北。虽轻旅臣之叹,犹懐客乡之礼。感兹知已,忘此捐躯。至使身没九泉,头行万里。诚复马革裹尸,遂其生平之志;原野暴骸,会彼人臣之节。然身首异处,有足悲者。封树靡卜,良可怆焉。玚早簉末僚,预叅下席。降薛君之吐握,荷魏公之知遇。是用沾巾雨袂,痛可识之颜;回肠疾首,切犹生之面。伏惟圣恩博厚,明诏爰发。赦王经之哭,许田横之葬。玚虽刍贱,窃亦有心。琳经莅寿阳,颇存遗爱;曽游江右,非无余徳。比肩东阁之吏,继踵西园之宾。愿归彼境,还修窀穸。庶孤坟既筑,或飞衔土之燕;丰碑式树,时留堕泪之人。近故旧王绾等巳有论牒,仰蒙制议,不遂所陈。昔亷公告逝,即淝川而建茔域;孙叔云亡,仍芍陂而植楸槚。由此言之,抑有其例。不使寿春城下,惟传报葛之人;沧州岛上,独有悲田之客。昧死陈祈,伏待刑宪。

复王少保书【周弘让】

甚矣悲哉!此之为别也。云飞泥沉,金铄兰灭,玉音不嗣,瑶华莫因。家兄至自镐京,致来书于穷谷。故人之迹,有如对面。开题申纸,流脸沾膝。江南燠热,橘柚冬青;渭北冱寒,杨榆晚叶。土风气候,各集所安。餐卫适时,寝兴多福。甚善!甚善!与弟分袂西陜,言反东区。虽保周陂,还依蒋径。三荆离析,二仲不归。麋鹿为曹,更多悲绪。丹经在握,贫病莫谐。芝术可求,聊因采掇。昔吾壮日,及弟富年,俱值雍熈,并欢衡泌。南风雅操,清商妙曲。弦琴促坐,无乏晨夕。玉沥金华,冀获难老。不虞一旦,翻覆波澜。吾已愒阴,弟非茂齿。禽尚之契,各在天涯。永念生平,难为胸臆。正当视阴,数箭排愁,破涕人生乐尔,忧戚何为?岂能遽悲!次房游魂不反,逺伤金产。骸柩无托,但愿爱玉体,珍金相保,期颐享黄髪。犹冀苍雁頳鲤,时传尺素。清风朗月,俱寄相思。子渊!子渊!长为别矣。握管操觚,声泪俱咽。

言志书【萧大圜】

拂衣褰裳,无吞舟之漏,网挂冠悬节,虑吾志之未从。倘获展禽之免,有美慈明之进。如蒙北叟之放,寔胜济南之征。其何故哉?夫闾阎有优游之美,朝廷多簪佩之累。盖由来乆矣。留侯追踪于松子,陶朱成术于辛文良,有以焉。况乎智不逸羣,言不髙物,而欲辛苦一生,何其僻也?岂如知足知止,萧然无累?北山之北,弃絶人间;南山之南,超踰世网。面修原而带流水,倚郊甸而枕平皋。筑蜗舎于丛林,构环堵于幽薄。近瞻烟雾,逺睇风云。藉纎草以荫长松,结幽兰而援芳桂。仰翔禽于百仞,俯泳鳞于千寻。果园在后,开窓以临花草;蔬圃居前,坐檐而看灌畦。二顷以供饘粥,十畆以给丝麻。侍儿五三,可充纴织;家僮数四,足代耕耘。沽酪牧羊,协潘生之志;畜鸡种黍,应庄叟之言。获菽寻汜氏之书,露葵征尹君之録。烹羔豚而介春酒,迎伏腊而后岁时。披良书,探至赜;歌纂纂,唱乌乌。可以怡神,可以散虑。有朋自逺,扬搉古今。田畯相过,剧谈稼穑,斯亦足矣。乐不可施,永保性命,何畏忧责?岂若蹙足入绊,申脰就羁,逰帝王之门,趋宰衡之势?不如飘尘之少选,寜觉年祀之斯湏。万物营营,靡存其意;天道昧昧,安可问哉?嗟乎!生若浮云朝露,寜俟长绳系量?实不愿之执烛夜游,惊其迅迈。百年何几?擎跽曲拳,四时如流。俛眉蹑足,出处无成。语黙奚当?非直丘明所耻,抑亦仲尼耻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五

(明)贺复征 编

○书五十一

在北齐与杨仆射书【陈徐陵】

译我私下认为,朝廷和世俗社会虽然不断变迁,却能流传刚直不阿的风范;历代气运虽有推移,却能表彰忠贞不屈的事迹。因此,典午晋朝将要灭亡时,徐广成为晋家的遗老;当涂曹魏已经衰亡后,马孚仍被称为魏室的忠臣,因而能够把美名传播在前代的史书中,把声名留传给后世。梁朝故建宁公王琳,是洛水之滨的远支后裔、沂州的旧族;曾在代邸建立功勋,在朝廷建立业绩。当天下处于离乱之时,担任方伯的职务;轻视自身性命来殉奉君主,以生命许诺国家。然而上天厌弃梁朝的德运,他还想着匡扶继承,只是徒然怀有申包胥那样的念头,最终反而遭遇苌弘那样的灾祸。等到王业重新光大、国运有所归属,他便远隐东山,把性命寄托在河北。虽然轻视旅臣流离的叹息,仍然怀有身在异乡应守的礼义。他感念这样的知己,忘却了捐躯赴死;以至于身体埋没九泉,头颅却被送行万里。即使真能以马革裹尸,实现他平生的志愿;即使尸骸暴露原野,成就人臣的节操,但身首异处,终究有值得悲痛的地方。封土植树也无法选择吉地,实在令人悲怆。我早年忝列末等僚属,曾参与您的末席。承蒙薛君吐哺握发般的礼遇,又蒙魏公知遇。因此泪湿衣巾,悲痛于再也见不到他的面容;肝肠回转、头痛欲裂,深切怀念他仍活着时的容貌。我恭敬地想,圣上的恩德广大深厚,明诏已经发出,请赦免王经哭吊父亲的罪,允许田横安葬。我的身份虽如草芥,私下也有一片请求之心。王琳曾治理寿阳,颇有遗爱;也曾游历江东,并非没有留下余德。他同东阁的官吏并肩,同西园的宾客接踵。希望把他的遗体送回那片土地,再为他修筑墓穴。这样或许孤坟筑成之后,会有燕子衔土飞来;丰碑树立之后,也会时时留下落泪的人。近来故旧王绾等人已经有奏牒论述此事,仰承您的裁议,却没有实现所陈之请。从前廉公去世,便在淝水之滨修建墓地;孙叔敖死后,仍在芍陂旁种植楸树和槚树。由此说来,确实有先例可循。不要让寿春城下只流传有报信给葛龚的人,也不要让沧州岛上只有悲悼田横的宾客。我冒死陈述请求,恭敬等待刑法裁断。《复王少保书》【周弘让】实在悲哀啊!这次分别竟到了这种地步。云飞泥沉,金子熔化,兰花凋零;美好的声音无法再听到,瑶草般的芳华也没有凭借可因循。家兄从镐京回来,把您的来信带到穷僻山谷。故人的踪迹,仿佛就在眼前。打开信题,铺开纸张,泪流满面,甚至沾湿膝头。江南温暖炎热,橘树柚树冬天仍青;渭水以北寒冷凝冻,杨树榆树到了晚秋才落叶。各地土俗、风气和气候,各自适宜于所处之地。饮食合乎时令,睡眠起居多有福气。很好!很好!我同弟弟在西陕分手,说要返回东边的地方。虽守着周陂,还依靠蒋径。三棵荆树已经离散,二仲兄弟也没有回来;只有麋鹿成群,更增添悲伤。丹经握在手中,贫困和疾病却使愿望不能协调实现。芝草、术草还可以寻求,姑且借采集它们来排遣。从前我壮年时,弟弟也正值盛年,我们都遇上雍熙的时代,一同享受山林泉石之乐。南风的雅正曲调,清商的美妙乐声;弹琴促膝而坐,从早到晚都不缺少欢乐。饮用玉液金华,希望能够获得长生不老。没想到一旦之间,风云翻覆。我的年华已经在衰减,弟弟也已不是年轻人。禽尚之间的情谊,如今各自相隔天涯。长久回想平生,心中的情感难以表达。正应当珍惜光阴,以数支箭般迅疾的岁月排解愁绪;破涕为笑,人生有乐趣就够了,又何必忧愁悲戚?难道能骤然悲伤吗?次房的魂魄已经远去不返,使人远远悲伤金产;尸骸棺柩无所托付,只愿你爱惜玉体,珍重保全自身,活到期颐之年,享受白发之寿。仍希望苍雁和红鲤时时传递书信。清风明月,也都寄托着彼此的相思。子渊!子渊!我们长久地分别了。手握笔管写信,声音和泪水一同哽咽。《言志书》【萧大圜】我要拂衣提裳而去,不做那种有吞舟之鱼漏网般的过失;挂起官帽,悬下符节,只担心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倘若能得到展禽那样的赦免,就有慈明那样的荐举;如果蒙受北叟那样的放归,实在胜过济南那样的征召。这是为什么呢?民间有闲适自得的美好,朝廷却有许多簪缨佩玉之人的牵累。这种情况由来已久。留侯追随赤松子,陶朱公在辛文良那里成就事业,都是有原因的。何况我的才智不能超出众人,言论也不能高过世人,却想辛苦一生,这是多么偏执啊!哪里比得上知足知止、萧然无所牵累呢?北山的北面,断绝人间交往;南山的南面,超越世俗罗网。面对修长的原野,环绕着流动的水,靠着郊野,枕着平坦的水边高地。我要在丛林中筑一所蜗牛般的小屋,在幽静的竹篱旁构建几间环堵之室。近处可以眺望烟雾,远处可以远看风云。铺着纤细的草荫蔽高松,系住幽兰、攀援芳桂。仰头看百仞高空飞翔的禽鸟,低头看千寻深水中游动的鱼。后面有果园,开窗便可面对花草;前面有菜圃,坐在屋檐下就能观看灌溉田畦。二顷田用来供给粥饭,十亩田用来供给丝麻。五三个侍女,足以承担纺织;四五个家僮,足以代替耕作。卖酪牧羊,符合潘岳的志趣;养鸡种黍,应合庄子的说法。收获豆类时寻找汜氏的书,采摘露葵时查考尹君的记录。宰杀羔羊和小猪,佐以春酒;迎接伏日和腊日,直到一年四时结束。披阅优秀的书籍,探究最深奥的道理;歌唱纂纂之歌,吟唱乌乌之曲。这样可以怡悦精神,也可以排遣忧虑。有朋友从远方来,纵论古今得失。田官相互来访,畅谈农事,这样也就足够了。欢乐无法用言语尽述,永远保全性命,又何必害怕忧愁和责罚呢?哪里像缩着脚走进羁绊,伸长脖子接受束缚,游走在帝王之门,奔趋于宰相权臣的势力之下?不如像飘尘那样暂且存在片刻,哪里还会觉察年岁在须臾间流逝?万物纷纷营求,没有谁能保存自己的本意;天道昏暗难明,又哪里可以追问呢?唉!人生如浮云朝露,难道要等待用长绳把时间系住吗?我实在不愿像秉烛夜游那样,惊惧时光迅速流逝。百年能有多久?或跪或立,屈身曲膝,四时如流水一般过去。低眉俯首、蹑足小心,出仕或退隐都没有成就。言语和沉默究竟哪一种合宜?这不只是左丘明所感到可耻,也是孔子所感到可耻的。《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五十五 (明)贺复征编 ○书五十一 《在北齐与杨仆射书》【陈徐陵】

陵叩头,叩头。夫一言所感,凝晖照于鲁阳;一志冥通,飞泉涌于疏勒。况复元首康哉,股肱良哉!邻国相闻,风敎相期者也。天道穷剥,锺乱本朝;情计驰惶,公私哽惧。而骸骨之请,徒淹岁寒;颠沛之祈,空盈巻轴。是所不图也,非所仰望也。执事不闻之乎?昔分鳌命鳸之世,观河拜洛之年,则有日乌流灾,风禽骋暴;天倾西北,地缺东南。盛旱坼三川,长波含五岳。我大梁膺金图而有亢,纂玉镜而犹屯。何则?圣人不能为时,斯固穷通之恒理也。至如荆州刺史湘东王,几神之本无寄,名言陶铸之余,犹为尭舜。虽复六代之舞陈于总章,九州岛之歌登于司乐,虞夔拊石,晋旷调钟,未足颂此英声,无以宣其盛徳者也。若使郊禋楚翼,寜非祀夏之君?戡定艰难,便是匡周之覇。岂徒豳王徙雍,朞月为都;姚帝迁河,周年成邑?方今越裳藐藐,驯雉北飞;肃慎茫茫,风牛南偃。吾君之子,含识知归,而荅旨云何?所投身斯其未喻,一也。又晋熙等郡,皆入贵朝。去我浔阳,经涂何几?至于铛铛晓漏,的的宵烽,隔溆浦而相闻,临髙台而可望。泉流寳盎,遥意湓城;峰号香炉,依然卢岳。日者鄱阳嗣王,治兵汇派,屯戍沦波,朝夕笺书,春秋方物,吾无从以蹑屩。彼何路而齐镳?岂其然乎?斯不然矣。又近者邵陵王通和此国,郢中上客云聚;魏都邺下,名卿风驰南浦。岂卢龙之径于彼新开,铜驼之街于我长闭?何彼途甚易,非劳于五丁;我路为难,如登于九折。地不私载,何其爽欤?而荅旨云“还路无从”,斯所未喻,二也。晋熙、庐江、义阳、安陆,皆云欵附,非复危邦。计彼中途,便当静晏。自斯以北,桴鼔不鸣;自此以南,封强未一。如其境外,脱殒轻躯,幸非边吏之羞;何在匹夫之命?又此段宾游,通无货殖,忝非韩起聘郑,私买玉环;呉札过徐,躬要寳剑。由来宴锡,凡厥囊装,行没淹留,皆已虚罄散。有限之微财,供无期之乆客,斯可知矣。且据图刎首,愚者不为;运斧全身,庸流所鍳。何则?生轻一髪,自重千钧,不以贾盗,明矣。骨肉不任充鼎俎,皮毛不足入货财。盗有道焉,吾无忧矣。又公家遣使,脱有资湏,本朝非隆平之时,逰客岂皇华之势?轻装独宿,非劳聚■〈木橐〉之仪;微骑闲行,寜望輶轩之礼。归人将从私具,驴骡縁道,亭邮唯希蔬粟。若曰留之无烦于执事,遣之有费于官司;或以顚沛为言,或云资装可惧,固非通论,皆是外篇,斯所未喻,三也。又若以吾徒应还侯景,侯景凶逆,殱我国家,天下含灵,人懐愤厉。既不能投身社稷,卫难乗舆,三冡磔蚩尤,千刀剸王莽,安所谓俛首顿膝,归奉冦雠,佩弭腰鞬,为其皂隶?日者通和,方敦曩睦,凶人驵诈,遂骇狼心,颇疑宋万之诛,弥惧荀罃之请。所以奔蹄劲角,専恣凭陵,凡我行人,偏膺雠憾,政复葅筋醢骨,抽舌探肝于彼凶情,犹当未雪,海内之所知也,君侯之所具焉。又闻本朝王公都人士女,风行雨散,东播西流,京邑丘墟,葌蓬萧瑟,偃师还望,咸为草莱,覇陵回首,俱沾霜露。此又君之所知也。彼以何义争免冦雠?我以何亲争归委质?昔巨平贵将,悬重于陆公;叔向名流,深知于鬷蔑。吾虽不敏,常慕前修,不图明庶有懐,翻其以此量物。昔魏氏将亡,羣凶挺争,诸贤戮力,想得其朋,为葛荣之党邪?为邢杲之徒邪?如曰不然,斯所未喻,四也。假使吾徒还为凶党,侯景生于赵代,家自幽恒,居则台司,行为连率,山川行势,军国彝章,不劳请箸为筹,便当屈指能筭。重以逋逃小丑,羊豕同羣,身寓江皋,家留河朔,舂舂井井,如鬼如神,其不然乎?抑又君之所知也。且夫宫闱秘事,并若云霄,英俊吁谟,寜非帏幄?或阳惊以定策,或焚藁而奏书,朝廷之上,犹难参预,羇旅之人,何阶耳目?至于礼乐沿革,刑政寛猛,则讴歌已逺,万舞成风,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安在摇其牙齿,为间谍者哉?若谓复命西朝,终奔东虏,虽齐梁有隔,尉候奚殊?岂以河曲之难浮,而曰江关之可济?河桥马度,寜非宋典之奸?关路鸡鸣,皆是田文之客,何其通蔽乃尔相妨?斯所未喻,五也。又兵交使在,虽着前经,傥同徇仆之尤,追肆寒山之怒,则凡诸元帅,并释缧囚;爰及偏禆,同无翦馘。乃至锺仪见赦,朋笑遵途;襄老蒙归,虞歌引路。吾等张旜拭玉,修好寻盟,涉泗之与浮河,郊劳至于赠贿,公恩既被,宾敬无违。今者何愆,翻蒙贬责?若以此为言,斯所未喻,六也。

译徐陵叩头,叩头。我听说,一句话感动了人心,凝聚的光辉也能照到鲁阳;一个志向暗中相通,飞泉也能在疏勒涌出。何况君主安康,辅佐贤良!邻国彼此通问,风俗教化互相期待,本来就是应有之义。天道走到穷困剥落的阶段,祸乱降临在我国;心情和谋划惶恐奔走,公私上下都哽咽恐惧。然而请求归还尸骨,白白拖延到寒冬;请求摆脱颠沛,空自充满卷轴。这是我们没有料想到的,也不是我们所仰望的。执事难道没有听说吗?从分鳌、命鳸的远古时代,到观河、拜洛的年代,曾有太阳中的金乌降下灾祸,风中的禽鸟肆虐;天向西北倾斜,地在东南缺陷。严重旱灾使三川开裂,长久的洪波吞含五岳。我大梁承受金图而有兴盛之势,继承玉镜却仍处于艰难之中。为什么呢?圣人不能改变时代,这本来就是穷困与通达的常理。至于荆州刺史湘东王,他是神明般的根本所寄托之人,是名言陶铸而成的贤者,仍足以比拟尧舜。即使六代舞乐陈列在总章,九州歌谣登上司乐之府,虞舜的夔击石,晋代师旷调钟,也不足以歌颂他的英名,无从宣扬他的盛德。如果在郊外举行祭祀楚王的仪式,难道不就是祭祀夏朝君主吗?平定艰难,便是匡扶周室的霸业。哪里只是像豳王迁都于雍,一年便成为都城;姚帝迁到黄河边,一年便建成城邑那样而已呢?如今越裳遥远,驯服的雉鸟向北飞来;肃慎辽阔,风吹牛马向南伏卧。我们君主的儿子,具有知觉的万物都知道归附,那么回复诏旨又该怎样说呢?我所投身的地方竟然尚未被理解,这是第一点。又如晋熙等郡,都已归入贵朝;离我所在的浔阳,路程能有多远?至于铛铛的晓漏声、清晰的夜间烽火声,隔着水浦都能相互听见,登上高台便可以望见。泉水流过如宝盎般的地方,遥遥令人想到湓城;山峰名为香炉,卢岳依然如旧。近来鄱阳嗣王在汇派整治军队,戍卒驻守在沉沦的江波之间;早晚都有书信往来,春秋又有时令物产相赠,我却没有办法穿草鞋前去拜见。他们凭什么道路能同我并行?难道真是这样吗?事实并非如此。又近来邵陵王同我国通和,郢中的上客云集;魏都邺城以下,名卿像风一样奔驰到南浦。难道卢龙的道路在他们那里新近开通,而铜驼街道在我们这里却永远关闭吗?为什么他们的道路如此容易,不必劳烦五丁开山;我们的道路却如此艰难,仿佛登上九折坂?大地并不偏私地承载道路,为什么竟这样不公平呢?而诏旨却说‘返回的道路无从取得’,这是第二点没有理解。晋熙、庐江、义阳、安陆,都说已经归附,并不再是危险的国土。计算他们所处的中途,正应当安静平和。从这里向北,鼓声不鸣;从这里向南,边界强弱尚未统一。如果在境外不幸丧失微贱的身体,幸好不会成为边吏的耻辱;又何必顾惜一个普通人的性命呢?况且这一路上的宾客交游,完全没有经营财货,哪里能比得上韩起出使郑国时私自买玉环,吴札经过徐国时亲自要求宝剑呢?历来宴饮赏赐所得,以及所有行装财物,旅途上因滞留日久,全都已经空空耗散。有限的微薄财物,要供给没有期限的久留之客,这一点是可以想见的。况且根据地图就割下自己的头颅,愚人也不会这样做;挥斧保全自身,这是庸常之人都能明白的道理。为什么呢?生命轻如一根毛发,自身却重如千钧,不去做商贾和盗贼,已经很明白了。骨肉不能拿来充当鼎俎之食,皮毛也不足以进入货财之中。盗贼尚且有自己的道理,我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又如公家派遣使者,即使有资财需求,本朝也不是太平盛世,游历之人难道能享有皇华使者的气势吗?携带轻装独自住宿,不必劳烦聚■〈木橐〉那样的仪仗;带着少量骑兵闲行,更不能期待輶轩使者的礼遇。归国之人将要依靠私人的器具,驴骡沿路而行,亭舍驿站只希望得到蔬菜和粮食。若说留下我们不会给执事增添麻烦,遣送我们却会耗费官府财物;或说我们颠沛流离值得怜悯,或说资装会令人畏惧,这些都不是通达的议论,只是外行之说。这是第三点没有理解。又如果认为我们这些人应当送还给侯景,那么侯景凶暴叛逆,消灭了我国;天下有知觉的生灵都对他怀有愤怒。我们既不能投身国家、保卫危难中的皇帝,难道还能让三座坟墓肢解蚩尤、让千把刀剐杀王莽之后,反而低头屈膝,回去侍奉仇敌,佩弓带箭,做他的奴隶吗?近来两国已经通和,正要敦睦从前的友好;凶人却奸诈狡猾,随即显露狼子野心。我很疑心会发生宋万被诛那样的事,更害怕对方提出荀罃请求归还的事。因此他们纵马挥角,专横放肆、凭势凌人,使我们所有使者都偏偏遭受仇恨,即使在那里被剖筋剁骨、抽舌剖肝,对那凶恶之心来说仍然不能算雪恨;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君侯也完全清楚。又听说本朝的王公、都城士人和女子,像风行雨散一样,向东播迁、向西流离;京城成为废墟,荒草蓬蒿一片萧瑟,回望偃师,尽都变成草野;回首霸陵,也全都沾染霜露。这也是君侯所知道的。他们凭什么道义要争着免除仇敌的惩罚?我们又凭什么亲情要争着回去交出自己?从前巨平这样的贵将,陆公十分看重;叔向这样的名流,鬷蔑深为知晓。我虽不聪敏,却常常仰慕前代贤人,没想到您明察众情,反而用这种方式来衡量人。昔日魏氏将亡,群凶争相兴起,诸贤共同努力,您想让我们成为哪一类同党呢?是葛荣的党羽吗?还是邢杲的同伙吗?如果说不是这样,这是第四点没有理解。假使我们这些人回去成为凶党,侯景生长在赵、代之间,家族出自幽州、恒山一带;平时可以居于台司高位,出行可以统领连率;山川形势、军国常规,不必劳烦请人筹划,屈指便能计算清楚。更何况那些逃亡的小丑,像羊和猪一样混在一起,自己寄居江边,家属留在黄河以北,舂米汲井,各自生活,像鬼像神一样,难道不是如此吗?这也是君侯所知道的。况且宫闱中的秘密事情,都像在云霄之上;英俊之士的谋略,难道不是帷幄之中的机密吗?有时表面假装惊惧来决定策略,有时焚烧稿草后进呈奏书;即使在朝廷之上,尚且难以参与,羁旅之人又凭什么成为耳目呢?至于礼乐沿革、刑政宽严,那些歌谣早已远去,万舞盛行成风,我连手怎样舞、脚怎样踏都不知道,又在哪里摇动牙齿充当间谍呢?如果说我们返回西朝,最终仍要逃奔东虏,那么即使齐、梁之间有阻隔,使者和侦候又有什么不同?难道因为黄河曲折难以渡过,就说江关可以通行吗?河桥上能让马匹通过,难道不是宋典之类的奸细吗?关道上的鸡鸣之客,都是田文的门客,为什么通达和闭塞竟会这样彼此妨碍?这是第五点没有理解。又说两军交战而使者仍在军中,虽然前代经典已有先例,倘若与杀害使者的过失相同,追究并发泄寒山的怒火,那么所有元帅都应释放囚徒;甚至偏将副将,也都不应割取首级。以至于钟仪获赦,朋友笑着为他送行;襄老蒙恩归还,虞人唱歌为他引路。我们张起旌旗、拭净玉节,前来修好寻盟;渡过泗水、浮行黄河,郊外慰劳直到赠送财物,君主的恩典已经施加,宾主之间的敬意也没有违背。如今我们有什么罪过,反而受到贬责?如果以此作为理由,这是第六点没有理解。

若曰妖氛永乆,丧乱悠然,哀我奔波,存其形魄,固已铭兹厚徳,戴此洪恩。譬渤澥而俱深,方嵩华而犹重。但山梁饮啄,非有意于樊笼;江海飞浮,本无情于钟鼓。况吾等营魂已谢,余息空留,悲黙为生,何能支乆?是则虽蒙养护,更夭天年。若以此为言,斯所未喻,七也。若云逆竖殱夷,当听反命,高轩继路,飞盖相随。未解其言,何能善谑?夫屯亨治乱,岂有意于前期?谢常侍今年五十有一,吾今年四十有四,介已知命,宾又杖乡,计彼后生,肩随而已。岂银台之要,彼未从师;金灶之方,吾知其诀?政恐南阳菊水竟不延龄,东海桑田无由伫望。若以此为言,斯所未喻,八也。足下清襟胜托,书囿文林,凡自洪荒,终乎幽厉,如吾今日,寜有其人?爰至春秋,微宜商略。夫宗姬殄坠,覇道昏凶,或执政之多门,或陪臣之凉徳。故臧孙有礼,翻囚与国之宾;周伯无愆,空怒天王之使。迁箕卿于两馆,絷骥子于三年,斯匪贪乱之风邪?寜当今之高例也?至于双崤且帝,四海争雄,或构赵而侵燕,或连韩而谋魏,身求盟于楚殿,躬夺璧于秦庭,输宝鼎以托齐王,驰安车而诱梁客。其外膏唇贩舌,分路扬镳,无罪无辜,如兄如弟。逮乎中阳受命,天下同规,廵省诸华无。闻幽辱及三方之覇也,孙甘言以妩媚,曹屈诈以覊縻。旍轸岁到于句呉,冠盖年驰于庸蜀。则客嘲殊险,宾戏已深。共尽逰谈,谁云猜忤?若使搜求故寔,脱有前踪,恐是叔世之奸谋,而非为邦之胜畧也。抑又闻之:云师火帝,浇淳乃异其风;龙跃麟惊,王覇虽殊,其道莫不崇君亲以诏物,敦敬养以治民。预有邦司,曽无隆替。吾奉违温凊,仍属乱离。冦虏猖狂,公私播越。萧轩靡御,王舫谁持?瞻望乡关,何心天地?自非生凭廪竹,源出空桑。行路含情,犹其相愍。尝谓择官而仕,非曰孝家;择事而趋,非云忠国。况乎钦承有道,骖驾前王。郎吏明经■〈氏鸟〉鸢知礼,巡方省化,咸问高年。东序西胶,皆尊耆耋。吾以圭璋玉帛通聘来朝,属世道之屯期,锺生民之否运。兼年累载,无申元直之祈。衔泣吞声,长对公闾之怒。情理之诉,将同逆鳞。忠孝之言,皆应齚舌。是所不图也,非所仰望也。且天伦之爱,何得忘懐?妻子之情,谁能无累?夫以清河公主之贵,余姚书佐之家,莫限高卑,皆被驱畧。自东南丑虏,抄贩饥民。台署郎官,俱馁墙壁。况吾生离死别,多厯暄寒。孀室婴儿,何可言念?如得身还乡土,躬自推求,犹冀提携俱免凶虐。夫四聪不达,华阳君所谓乱臣百姓无寃。孙叔敖称为良相,足下高才重誉,参赞经纶,非虎非貔,闻诗闻礼。而中朝大议,曽未矜论。清禁嘉谋,安能相及?谔谔非周舎,容容类胡广。何其无诤臣哉?岁月如流,平生何几?晨看旅雁,心赴江淮;昏望牵牛,情驰扬越。朝千悲而掩泣,夜万绪而回膓。不自知其为生,不自知其为死也。足下素挺词锋,兼长理窟。匡丞相解颐之说,乐令君清耳之谈。向所谘疑,谁能晓谕?若鄙言为戮,来旨必通。分请灰钉,甘从斧镬。何但规规黙黙齰舌低头而已哉?若一理存焉,犹希矜眷。何必期令我等必死齐都?足赵魏之黄尘。加幽并之片骨,遂使东平拱树,长懐向汉之悲;西洛孤坟,恒表思乡之梦。干祈以屡哽动,増深徐陵叩头再拜。

在北齐与宗室书【徐陵】

译如果说妖气长久存在,丧乱遥遥无期,怜悯我们奔波劳苦,只保存我们的形体魂魄,那么我们本已把这种深厚的德泽铭记在心,像戴着洪大恩惠一样。它就像渤海那样深,像嵩山、华山那样厚重。然而山梁上的鸟只是饮水啄食,并无意于樊笼;江海中的鸟鱼飞浮,也本来无心于钟鼓。何况我们的魂魄已经消散,只剩一口气空自留存,悲伤沉默地活着,哪里还能支撑长久?这样一来,即使蒙受养护,也只是更加夭折本应享有的寿命。如果以此作为理由,这是第七点没有理解。若说叛逆之徒已经消灭,应当听候我们返回;高车接连上路,飞盖相互跟随。既然没有弄明白这话的意思,怎么能说出恰当的戏谑呢?世道的困顿与亨通、政治的安定与混乱,哪里能预先决定?谢常侍今年五十一岁,我今年四十四岁,您已经到了知命之年,我又到了乡里所敬重的年纪;计算起来,我们不过是后辈肩随而行罢了。难道是银台的要诀,我们没有跟随老师学习;金灶的方术,您已经知道其中秘诀吗?只怕南阳菊水终究不能延长寿命,东海桑田也没有机会再等待观望。如果以此作为理由,这是第八点没有理解。足下胸襟清高,寄托深远,学问文章汇聚一身;从洪荒直到幽厉,像我今日这样的情形,难道还有别人吗?至于《春秋》,略微可以商量。周王室衰亡,霸道昏暗凶险,有的是执政者权门太多,有的是陪臣德行浅薄。所以臧孙有礼,却反而囚禁邻国的宾客;周伯没有过错,却白白对天王的使者发怒。把箕卿迁徙到两座宾馆之间,把骥子拘禁了三年,这难道不是贪婪、混乱的风气吗?难道竟能成为今天的高明先例吗?至于二崤一带各自称帝,四海争雄,有的结交赵国而侵犯燕国,有的联合韩国谋算魏国;亲自到楚国宫殿求取盟约,亲自在秦廷夺取和氏璧;输送宝鼎以托付齐王,驱车安车去诱骗梁国宾客。他们在外面涂油弄舌、搬弄口舌,分道扬镳;彼此无罪无辜,却如兄弟一般。等到中阳受命,天下共同遵循一统的法度,巡行各地,却没有听说幽辱波及三方霸主。孙甘用甜言媚语取悦人,曹屈用欺诈手段加以羁縻。旌旗车驾每年抵达句吴,冠盖车马每年奔驰于庸、蜀之间。这就使宾客的嘲弄格外险恶,宾戏也更加深刻。大家共同尽情游谈,谁会说这是猜疑和冒犯呢?如果搜求旧日事实,假使确有前人的踪迹,恐怕那是衰世的奸谋,而不是治理国家的高明策略。我又听说:云师、火帝时代,浇薄淳厚之风因而各不相同;龙腾麟惊,王道和霸道虽有差别,但其根本无不尊崇君主亲属以教化万物,敦厚恭敬、奉养老者以治理百姓。预先任有主管邦国的官员,何曾有过兴衰不同呢?我离开父母的温清侍奉,又接连遭逢乱离。盗贼和敌虏猖狂,公私上下流离失所。萧氏的车驾无人驾御,王室的船谁来掌持?遥望故乡关塞,我哪里还有心思面对天地?如果不是生来就依靠廪禄、出身于空桑,我怎么会如此?行路之人尚且含情动容,何况相互怜悯呢?我曾说,选择官职而出仕,并不一定叫孝顺家庭;选择事情而奔赴,也不一定叫忠于国家。何况敬奉有道之君,驾车追随前代圣王。郎官和属吏明白经义,连鸢鸟都知道礼仪;巡行四方、考察教化,都会问候年高之人。东序、西胶等学校都尊敬老年人。我带着圭璋玉帛,通过聘问来到朝廷,偏偏赶上世道困顿、百姓遭受厄运。年复一年,始终不能申述元直那样的请求;含泪忍声,长久面对公闾般的愤怒。按情理提出的诉求,似乎要触犯龙的逆鳞;忠孝之言,全都只能咬紧舌头。这是我们没有料想到的,也不是我们所仰望的。况且天伦亲情,怎么能忘怀?妻子儿女的感情,谁能没有牵累?即使贵如清河公主,卑如余姚书佐之家,也不分高低贵贱,全都被驱逐掠夺。自从东南的丑恶盗虏抢掠以来,饥民被贩卖;台署的郎官也都饿得只能靠墙站立。何况我经历生离死别,已经度过许多寒暑。寡妇和婴儿,叫我怎能不思念?如果能够返回故乡,我亲自设法寻找,还希望能携带他们一同免除凶虐。假如四方耳目不能通达,正如华阳君所说,乱臣和百姓便没有冤屈;孙叔敖被称为良相,足下才高誉重,参与谋划治理国家,不是虎貔之徒,却熟悉《诗》《礼》。可是朝廷中的重大议论,您从未加以审察讨论;清禁之中的美好谋略,哪里能够相及?直言不讳的人不像周舍,随声附和的人却类似胡广。为什么竟没有敢于进谏的臣子呢?岁月如流水,人生一世能有多少时间?清晨看见旅雁,心已经飞向江淮;黄昏望见牵牛星,感情奔驰到扬越。早晨千般悲苦而掩面哭泣,夜里万种思绪在心中回旋。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活着,还是已经死去。足下向来文锋挺拔,又长于义理学问。像匡丞相能使人开怀的言论,像乐令君使人清耳的谈论;先前所请教的疑问,谁能为我说明?如果把我的鄙陋言语当作罪过,请来的旨意一定会传达给我;即使被钉在灰中、投入斧钺镬鼎,我也甘愿承受。难道只能畏畏缩缩、默默无言、咬住舌头低头而已吗?如果其中还有一线道理,仍希望得到您的怜悯眷顾。何必一定要让我们死在齐都?让赵、魏的黄尘覆盖我们,再添上幽州、并州的一片遗骨,使东平只留下环抱树木的坟墓,长久怀有向汉的悲哀;使西洛留下孤坟,永远标志着思念故乡的梦。我一次次恳切祈求,因哽咽而更加激动,徐陵叩头再拜。《在北齐与宗室书》【徐陵】

陵白:临淮负海,是谓徐州。颛顼髙阳,世有明徳。自兴王启霸,无劳委剑之锋,开国承家,寔飨彤弓之赐。其后金柯玉叶,雷振云从。耆旧通人,茂才多士,或以天下之贵,负石自沉;王命之尊,拂衣髙蹈。或熊衣雉制,青组朱旗。儒盛江东,文髙河北。或复分齐处鲁,移魏居燕。瓜瓞虽遥,芳枝无逺。昔有王郎,王莽无闗控鹄之宗;刘曜刘渊,弥非偃龙之族。又有朱家别録,邾子之苖;何氏殊源,韩侯之胤。三乌五鹿,时事无恒。东郭西门,迁讹非一。吾宗虽广,未有骈枝,咸自驹王同分。才子正以金衡委御,玉斗宵亡。外患凭陵,中原倾覆。我则供牺牲于东国,载主祏于南都。二百余年,家于扬越。此则卢谌不去,裴宁仍留。髙宦燕秦,迟廽乡壤。山河有隔,叙觏无縁。望冀马而増劳,瞻宾鸿而永叹。昔窦公累世,光武称其外家;许都遥逺,灵王思其旧宅。其言虽大,可以喻小,况在宗亲,宁无停眷?比月应雩,龙星移殷。鸟天明和煦,体中何如?愿百年之老,兴居多福。万石之君,寒暑清豫。其外族忠孝,比屋连甍。信义勇于干戈,诗书甘于酒醴。或有渔猎三史,纷纶五经。都讲开黉,诗生负帙。邦君伫徳,宁无挂榻之思?州将钦风,应有题车之命。南阳坐啸,寄以共治;东海行歌,资其主弼。梁竦不慧,徒为大言;邓禹平生,唯望如此。若栖迟偃仰,因事丘中。桃果三名,粟园千树。持竿而钓,征聘不来。负耒而耕,公侯靡屈。何其高也?盖复休哉!如脱推延,或迟并问。吾阶縁人,乏叨簉皇华。王事无淹,公礼将毕。既而扬都荡覆,方离猃狁之灾。越畧风尘,复蹈輶轩之礼。屏居空馆,多厯岁时。舋犯灵祗,招延祸罚。号慕无穷,肝胆屠殒。烦寃胸臆,不自堪居。无心奈何?无状奈何?自徘徊河朔,亟积寒暄。风患弥留,半体枯废。折臂为公,虽非羊祜跛足而使,无惭郄充。固以形如槁木,心若死灰。匍匐苫庐,纔有魂气,夫迷山之客,迟遥响于岩崖;穷海之宾,望孤烟于洲屿。况乃宗均鲁卫,地匪燕吴,车骑相望,舟舻朝夕。三条不逺,五达非难。信乃阔然,遂不蒙问。昔桃花之峡,长避秦嬴;芝草之山,遥然沧海。犹复渔船可入,何况平途不兼旬月?劳懐既积,辄命行人。弦望之间,迟枉归翰。傥二三兄弟能敦昭穆之诗,求我潼濵,幸开刘桢之疾。阳春改节,并念将宜。扶力为书,多不诠次。陵白。

答尹义尚书【徐陵】

别离二国,云雨十年,心想河阳,言铜爵而无逺,神逰漳水与金鳯而俱飞。弟留连河北,义等周召,懐此殊才,寔可伤叹。吾崦嵫既暮,容鬓凋然,风气弥留,砭药无损。追惟畴昔,共偹行人家国安危,宾礼升降,悬壶代哭,俱歴春冬。移馆于箕,同兹辛苦。鸣蜩抱树,亟见藏氷。归雁衔芦,多厯寒食。静言念此,如何可忘?夫以拥肿之木,得免因于下才;觳觫之牛,自保由于无用。嗟余鄙陋,未友龚生,唯叹吾贤不同蘧瑗尔。夫推沟拯溺,毎切皇衷;逸翮飘鳞,见优机览。所以降尺一之书,驰輶轩之使,心期与国必遂还途,寜谓亲邻更成难请?伊昔梁朝,共奉嘉聘,张兹大帛,处彼高闳,庭奏歌锺,座延侨肸。宾客之叙,方于阶阼;田猎之禽,同于君膳。正以乡关阻乱,致尔拘留。家国隆平,义应旋反。韩宣屡至,宰孔频还,翻尔遅回,岂云邻睦?

与李那书【徐陵】

译徐陵启:临淮背负大海,这就是徐州。颛顼、高阳一脉,世代都有显明的德行。自从兴王开创霸业,不必施展弃剑的锋芒;开国承家,确实享有彤弓的赏赐。后来金枝玉叶般的宗族繁衍,像雷震云从。那些老成博通之士、才华出众的贤人,有的因为身负天下的尊贵而背石投水自沉;有的虽受王命尊荣,却拂衣高蹈而去。有的穿熊皮衣、戴雉羽冠,佩青组、举朱旗。江东儒学兴盛,河北文章高妙;有的分居齐地鲁地,有的迁徙魏地燕地。瓜瓞绵延虽远,芬芳的枝条没有远近之分。从前有王郎,王莽并非控制天鹅一族的宗支;刘曜、刘渊,也更不是偃卧之龙的后代。又有朱家另立谱录,是邾子的苗裔;何氏另有源流,是韩侯的后代。三乌五鹿,时势变化无常;东郭、西门,迁徙讹变不止一种。我的宗族虽然广泛,却没有并生的枝干,都是从驹王那里分支出来的。正当才子将金衡交给御者、玉斗在夜间消失之时,外患逼迫,中原倾覆。我只得在东国供奉祖先,在南都承载神主。两百多年,家族居住于扬越之地。这就像卢谌不离开北方,裴宁仍然留下。身居燕、秦等地的高官,迟迟回望故乡。山河阻隔,叙谈相见没有缘分。望着北方的冀马而更加劳苦,遥望南来的宾鸿而长叹。从前窦公世代相承,光武帝称许他是外戚;许都遥远,灵王思念他的旧宅。这话虽然说得大,也可以用来说明小事;何况身为宗亲,难道会没有停留顾念之情吗?近来正逢月令应当举行雩祭,龙星已经移到殷方。鸟鸣天明,天气和暖,您的身体怎样?愿您年逾百岁,起居多福。愿万石君无论寒暑都清静安适。至于您的外族亲属,忠孝之风家家相连;信义勇于干戈,诗书甘美胜过酒醴。有人研习三史,融会五经;都讲在学校开讲,学生背着书箱。国君等待您的德行,难道没有挂榻相待的心意吗?州将敬仰您的风范,应当有题车相召的命令。希望您像南阳人坐啸一样,承担共同治理之任;像东海人作歌一样,辅助君主。梁竦并不聪慧,只是徒然说大话;邓禹一生所盼望的,也不过如此。如果您安闲地俯仰起居,因事隐居山丘,便可享有三种桃果、千株粟园;持竿垂钓,征聘也不来;背着农具耕作,公侯也不能使您屈身。多么高尚啊!大概真该休息了吧!如果您推辞拖延,或许还会迟到并相询问。我凭借他人的关系,才得以忝列皇华使者;王事不能久留,公家礼仪将要结束。不久扬都覆没,我才脱离猃狁之灾。穿越风尘,再次履行輶轩使者的礼仪。幽居在空馆之中,已经历过许多岁月。冒犯神灵,招来灾祸惩罚;号哭思慕没有穷尽,肝胆仿佛被剖裂而死。烦闷冤屈充塞胸臆,自己实在承受不住。没有心思,又能怎么办?没有罪状,又能怎么办?自从徘徊在黄河以北,已经屡次经历寒暑。风病长久不愈,半边身体枯萎废坏。为了公事折断手臂,虽不能像羊祜跛足那样仍然出使,也不愧于郄充。如今身体已经如枯木,心也像死灰。匍匐在草屋中,才仅仅保存一点魂气;就像迷失山中的客人,迟迟等待岩崖间传来的回声;像困在海边的宾客,遥望洲屿上的一缕孤烟。何况我们的宗族分别如鲁、卫,地域并不像燕、吴那样遥远;车骑彼此相望,船只朝夕可通。三条道路并不远,五达之路也不难走。可是音信竟然如此疏阔,终于没有蒙受您的问候。从前桃花源的峡谷,长久躲避秦始皇;芝草生长的山岭,远在沧海之外。那里尚且有渔船可以进入,何况平坦道路不用兼旬累月就能到达呢?思念之情积累已久,便命令行人前去传信。希望在月望之间,等到您屈尊寄回书信。倘若两三个兄弟能够敦厚地遵守昭穆之诗,寻找我于潼水之滨,幸而能使我的疾病如刘桢那样得到缓解。阳春改变时节,也请一并想到应当保重。勉强扶力写成此信,许多地方没有条理。徐陵启。《答尹义尚书》【徐陵】分别在两个国家,云雨相隔十年;心中想念河阳,说到铜雀台便觉得并不遥远,精神仿佛同漳水和金凤一起飞翔。弟弟滞留河北,义气如同周公、召公;想到这样非凡的人才,实在令人悲伤叹息。我已到了崦嵫日暮之年,容颜和鬓发都已凋残;风病长久不愈,针灸药物也没有损益。追想从前,我们共同充当使者,商议国家安危、宾礼升降;悬壶行医代人哭吊,经历了一个又一个春冬。迁馆到箕地,共同承受这些辛苦。蝉鸣抱树,已多次见到藏冰;归雁衔芦,也经历了许多寒食时节。静下心来想这些往事,怎么能够忘记呢?像臃肿的树木,因为材质低下反而得以免受砍伐;觳觫发抖的牛,因为无用而得以保全。我感叹自己鄙陋,未能结交龚生,只能叹惜我这位贤者不能像蘧瑗那样。推车填沟、拯救溺水者的事情,常常切合皇上的心意;飞鸟和游鱼得到优待,也会被机要部门察看。所以朝廷降下尺一诏书,派出輶轩使者;本来料想与国家共同完成此事,一定能够踏上归途,哪里想到亲近的邻国反而变得难以请求呢?从前梁朝之时,我们共同奉行美好的聘问礼仪,张设大帛,居于高门;庭中演奏歌乐钟鼓,座上延请像侨肸这样的贤客。宾客的次序,比照台阶来安排;田猎所得的禽兽,也同君王一同享用。正因为故乡遭受战乱,才使您被拘留。如今家国兴盛太平,按道义应当返回。韩宣屡次来往,宰孔也频繁返回,您却反而迟迟滞留,难道能说是邻国和睦吗?《与李那书》【徐陵】

籍甚清徽,常懐虚眷。山川缅邈,河渭像于经星。顾望风流,长安逺于朝日。青女戒节,白露为霜。君子惟宜,福履多豫。雍容廊庙,献纳便蕃。留使催书,驻马成檄。车骑将军,宾客盈座。丞相长史,瞻对有劳。脱恵笺缯,慰其翘想。吾栖遅茂陵之下,卧病漳水之濵。廹于崦嵫,难为砭药。平生壮意,窃爱篇章。忽觌高文,载懐劳伫。此后殷仪同至止,王人授馆,用阻班荆。常在公筵,敬析名作,获殷公所僣。陪驾终南,入重阳阁诗,及荆州大乗寺宣阳石像碑四首,铿锵并奏,能惊赵鞅之魂。辉焕相华,时瞬安丰之眼。山泽晻霭,松竹参差,若见三峻之峰,依然四皓之庙。甘泉卤簿,尽在清文。扶风辇路,悉陈华简。昔魏武虚帐,韩王故台,自古文人,皆为词赋。未有登兹旧阁,叹此幽宫,标句清新,发言哀断。岂止悲闻帝瑟,泣望羊碑。一咏歌梁之言,便掩盈懐之涙。至如披文相质,意致纵横,才壮风云,义深渊海。方今二乗斯悟,同免化城。六道知归,皆踰火宅。宣阳之作,特会幽衿所覩。黄绢之词,弥懐白云之颂。但恨耆阇逺岳,檀特高峰。开士罗浮,康公悬溜,不获铭兹雅颂,耀彼幽岩。循环省覧,用忘饥渇。握之不置,恒如赵璧。翫之不足,同于玉枕。京师长者,好事才人,争造蓬门,请观高制。轩车满路,如看太学之碑。街巷相填,无异华阴之市。但丰城两剑,尚不俱来。韩子双环,必希皆见。莫以好龙无别,木雁可嗤。载望琼瑶,因乏行李。金风已劲,玉质宜调。书不尽言,但闻爻系。徐陵顿首。

答周处士书【徐陵】

辱去年三月二十七日告,仰披华翰,甚慰翘结。承归来天目,得肆闲居,差有弄玉之俱仙,非无孟光之同隠。优游俯仰,极素女之经文;升降盈虚,尽轩皇之图艺。虽复考盘在阿,不为独宿,讵劳金液,唯饮玉泉。比夫煮石纷纭,终年不烂;烧丹辛苦,至老方成。及其得道冥真,何劳逸之相悬也?又承有方生,亦在天目,理当仰禀明师,总斯秘要。岂如张陵弟子,自坠高岩;孙泰门人,竟投沧海?何其乐乎!圣朝虚心版筑,尚想丘园。若彼能赴嘉招,便当谨申高命。但其人徃岁,亦望至京,观此风神,确乎难拔。故以忘懐爵禄,讵持牺牲之谈;高视公卿,独骋蜡蛵之训。所恐有道三辟,公交车十征,若斯者终当不屈。此既然矣,请复详言。昔楚国两龚,同时纡组;汉阴二老,相携抱瓮。兄之幽真,若其凿坏负石,方同形影;结绶弹冠,无容越楚。况乎粪土夔龙,膻燥名器,已所不欲,非应及人。忽承来音,良以多感。何则?颍阳巢父,不曽令荐;许由商洛园公,未闻求征。绮季斯所未喻,高懐而踌躇于矛楯也。唯遅山阿,近信更惠芳音。如或诚言,谨便闻奏。第夙劳比剧,不复多呈。徐陵白

与徐孝穆书【李那】

繁霜应管,能响丰山之钟;玄云触目,又动流泉之奏。矧伊物候,且或冥符;况乃衿期相忘,道术楚齐,风马呉会。浮云行李,无因音尘不嗣。殷御正衔命来归,嘉言累札。江南橘茂,蓟北桑枯。阴惨阳舒,行止多福。足下泰山竹箭,淅水明珠。海内风流,江南独歩。扶风计吏,议折祥禽;平陵李廉,辨詶文约。况复丽藻星舗,雕文锦缛。风云景物,义尽縁情;经纶宪章,辞殚表奏。乆以京师纸贵,天下家藏。调移齐右之音韵,改河西之俗。岂真杨云藻翰,独留千金;嗣宗文雅,唯传好事。仆世传经术,才谢刘歆;家有赐书,学非班嗣。弱年有意,频爱雕虫。岁月三余,无忘肄业户牖之间。时安笔砚,颦眉难巧;学歩非工,恒经牧孺之讥。屡被陈思之诮,羞逢仲子类君山之鼓琹;屡见子将同本初之车服。不谓殷侯虚谈成价,遂同布鼓轻响;雷门燕石空雕,终惭比徳。楚翚虽拂,寔愧栖桐。岂若邯郸举袖,唯闻变曲;协律飞尘,必应不顾。是以日南寳贝,遥望归秦;合浦文犀,更希还汉。芳春行献,莺其鸣矣。悬豫章之床,置长安之驿。厚筑墙垣,思逄郑侨之聘;工歌周颂,伫奏延陵之乐。书缯有复道,意无伸。李那顿首。

为王寛与妇义安主书【伏知道】

昔鱼岭逢车,芝田息驾,虽见妖淫,终成挥忽。遂使家胜阳台,为欢非梦;人惭萧史,相偶成仙。轻扇初开,欣看笑靥;长眉始画,愁对离妆。犹闻徙佩,顾长廊之未尽;尚分行幰,冀逈陌之难廽。广摄金屏,莫令愁拥;恒开锦幔,速望人归。镜台新去,应余落粉;熏炉未徙,定有余烟。涙滴芳衾,锦花常湿;愁随玉轸,琹鹤恒惊。已觉锦水丹鳞,素书希逺;玉山青鸟,仙史难通。彩笔试操,香笺遂满;行云可托,梦想还劳。九重千日,讵想倡家单枕一宵,便如荡子当令照影双来。一鸾羞镜,勿使窥窓独坐;嫦娥笑人。

与徐仆射领军述役僧书【释真观】

译您的清美声誉极其盛大,我常常怀着空自仰慕的心情。山川遥远,河水、渭水如同经星般横亘;回望您的风采,长安远得如同朝阳。青女开始主持时令,白露凝结成霜。愿君子顺应时宜,福禄安乐。您在朝廷举止雍容,进献纳谏频繁;留下使者催促文书,驻马便写成檄文。车骑将军府中宾客满座,丞相长史前来瞻望应对,劳苦非常。倘蒙惠赐书信,便能慰藉我翘首的思念。我栖居在茂陵之下,卧病于漳水之滨;迫近崦嵫日暮之境,针灸药物也难以奏效。平生的壮志,私下喜爱文章。忽然读到您的高文,更加怀有劳苦长久等待的感情。此后殷仪同来到这里,王人安排馆舍,因此不能同您在班荆之地相聚。常在公宴之上,恭敬地品评名作,得到殷公所作的文章。陪驾到终南山,进入重阳阁诗,以及荆州大乘寺宣阳石像碑四首,铿锵并奏,足以惊动赵鞅之魂;光辉灿烂、彼此映照,时时使安丰侯的眼睛为之明亮。山泽烟霭迷蒙,松竹参差错落,仿佛看见三峻山的峰峦,又仿佛仍在四皓的庙宇。甘泉宫的仪仗,全都写在清丽文章中;扶风的车驾道路,也都陈列在华美简册里。从前魏武帝的空帐、韩王的旧台,自古文人都为它们创作辞赋。从未有人登临这座旧阁,感叹这座幽宫,写出清新句子,发出哀切断肠的言语。难道只是像听到帝王的瑟声而悲伤,像遥望羊碑而哭泣吗?一吟咏《歌梁》的文辞,便遮掩不住满怀的眼泪。至于披览文章、考察文质,意旨和情致纵横开阔,才气壮盛如风云,义理深厚如渊海。如今声闻、缘觉二乘都已悟道,共同免离化城;六道众生也知道归向,全都超越火宅。《宣阳》之作,特别符合幽深心灵所见;黄绢般的文辞,更使人怀念白云的颂歌。只是遗憾耆阇山远隔高岳,檀特山峰高耸;罗浮山的开士,康公的悬流,都没有机会把这些雅颂刻在山岩上,使它们照耀幽深的岩壁。反复阅读欣赏,可以忘却饥渴;手中握着不肯放下,常常如同赵国的和氏璧;玩味它还嫌不足,正如得到玉枕一样。京城的长者和好事的才人,争相来到蓬门,请求观看高妙的作品。轩车挤满道路,仿佛在观看太学的碑文;街巷拥塞填满,没有不同于华阴的集市。只是丰城的两把宝剑尚未同时到来,韩子的双环,也一定希望都能看见。不要因为喜爱龙却没有区别真龙,便使木雁受到讥笑。还在期待您寄来美玉般的书信,只因缺少使者而未能传达。金风已经强劲,愿玉体适宜调养。书信不能尽述心意,只能听凭卦爻所系。徐陵叩首。《答周处士书》【徐陵】承蒙您去年三月二十七日的来信,我恭敬地读到华美的书札,十分慰藉我翘首相待的心情。听说您回到天目山,得以尽情过闲居生活,差不多有弄玉共同成仙的情趣,也不缺少孟光相伴隐居的乐趣。俯仰优游,尽可探究素女的经文;升降盈虚,完全掌握轩皇的图艺。即使考盘之地在山阿,也不是独自住宿;哪里还用劳烦金液,只饮玉泉就够了。相比之下,那些纷纷煮石的人,终年也煮不烂;辛苦烧炼丹药,到老年才炼成。等到得道而冥合真实,劳苦和安逸之间相差多么悬殊啊!又听说方生也在天目山,按理应当向他仰承明师教诲,总括这些秘要。哪里像张陵的弟子,自己从高岩坠落;孙泰的门人,竟然投身沧海?这是多么快乐啊!圣朝虚心访求隐士,尚且思念丘园之士。如果他能赴美好的征召,我便当谨慎地传达您的高命。但那个人往年也曾希望到京城,想见识这种风采,确实很难使他改变志向。因此他把爵禄忘在心外,哪里会接受牺牲求荣的说法;他以高远眼光看待公卿,独自施行蜡蛵般的训诫。只怕有道者三次征召,公交车十次征聘,像这样的人最终还是不会屈服。这既然如此,请再详细说明。过去楚国的两位龚氏同时接受官印;汉水南面的两位老人,相互携手抱瓮灌园。兄长幽深高真的志趣,如果像凿坏负石那样,才会形影相随;一旦系上绶带、弹去帽尘,就不容再有越国、楚国那样的退路。何况把夔、龙这样的贤才视同粪土,把名位器物看作腥膻燥烈之物,自己不愿接受,也不应强加给别人。忽然承蒙来信,实在感触很多。为什么呢?颍阳的巢父从未让人推荐自己;许由、商洛的园公,也没有听说请求征召。绮里季对此就无法理解,面对这种高远的情怀,反而在矛盾中犹豫。只希望您暂且留在山中,近日再惠赐美好的音信。如果确实有相应的言辞,我谨当立即上奏。只是早晚劳苦已很剧烈,不再多作陈述。徐陵启。《与徐孝穆书》【李那】浓霜应和律管,能够使丰山的钟声响起;黑云触目,又使人想起流泉的乐声。何况自然物候尚且有时暗中相合,何况您我的情意相通、道术相合,犹如楚、齐之间,风马相及、吴会相连。浮云般的行旅,不能因为没有音信便中断。殷御正奉命归来,带来许多美好的书信。江南橘树茂盛,蓟北桑树枯萎;阴气惨淡、阳气舒展,愿您行动起居多得福祉。足下如泰山的竹箭、淅水的明珠,是天下的风流人物,在江南独占鳌头。扶风的计吏议论折服祥禽般的才士;平陵的李廉,能够辨析并应答文约。何况您的华丽文采如星辰铺陈,雕饰的文章像锦绣繁密;风云景物,全都因情而发,义理和经纶,尽数写入表奏之辞。早已使京师纸张昂贵,天下家家收藏。调和、迁移齐地以西的音韵,改变河西一带的风俗。难道真是杨云的文采只值千金,嗣宗的文雅只传给好事之人吗?我家世代传习经术,才华却不如刘歆;家中藏有皇帝赐书,学问也不及班嗣。年轻时便有志于学,常常喜爱雕琢辞章;一年四季和三余之时,从未忘记在窗下研习。偶尔安置笔砚,皱眉苦思也难以巧妙;学着走路却没有学好,常常受到牧童小儿的讥笑。屡屡遭受陈思王的讥刺,羞于见到像君山击鼓弹琴那样的仲子;又屡次遇见像本初车服那样的子将。没想到殷侯的空谈竟使文章增价,于是我的作品如同布鼓发出的微弱声响;雷门的燕石徒然雕琢,终究惭愧不能与您相比;楚国的羽饰虽经拂拭,实在惭愧不能栖息在梧桐上。哪里像邯郸人举袖起舞,只听见曲调改变;协律之人飞尘定音,必然会使人不屑一顾。因此,日南的宝贝遥望归还秦国;合浦的文犀,更希望送回汉朝。芳春将要进献,黄莺已经鸣叫。悬置豫章木制的床榻,安排长安的驿舍;厚厚修筑墙垣,期待遇到郑侨那样的聘问;演奏周颂,等待奏起延陵季子的乐曲。书写在绢帛上的答复还有许多,心意却无法尽情伸展。李那叩首。《为王宽与妇义安主书》【伏知道】从前在鱼岭遇到车驾,在芝田停下车马;即使曾见到妖艳淫丽的情景,最终仍成为一挥而过的往事。于是家中胜过阳台,欢乐并非梦境;人也不再惭愧如萧史,夫妻相偶共同成仙。轻扇刚刚打开,欣然看见笑靥;长眉才开始描画,却愁对离别的妆容。还听见佩玉移动的声音,回望长廊似乎还未走尽;尚且分开车幰,希望在遥远的道路上难以回转。多多收拢金屏,不要让愁苦聚集;常常打开锦帐,快些盼望人归。镜台刚刚移去,应当还留有落下的脂粉;熏炉尚未搬走,必定还有余烟。泪水滴落在芳香的被褥上,锦花常被打湿;愁绪随着玉琴的弦声而起,琴中的鹤也总被惊动。已经觉得锦水中的红鲤难以传递白绢书信;玉山的青鸟,也难以替仙人传达音信。试着拿起彩笔,香笺很快写满;可以托付行云,却又徒劳于梦中的相会。即使在九重宫阙中经过千日,又哪里想到倡家独眠一夜,便使远游的人应当照影而来,成双出现?一只鸾鸟对着镜子羞惭,不要让它独自窥窗而坐;嫦娥也会笑话人。《与徐仆射领军述役僧书》【释真观】

泉亭光显寺释真观致书领军檀越,窃闻四衣开士匡正法于将颓,十地高人秉玄文于已絶,能使崛山遗迹无亏宴坐之风,袛树余苖得肆经行之道。伏见今者皇华奉宣严宪,絓是僧尼之类不书名籍之者,并令捐兹凈戒,就此黎民去彼伽蓝,归其里闬。既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正当僶俛恭承,鞠躬祗奉。但愚情所谓窃或疑焉。自佛法肈兴,千有余载,流传此地,▯百年间,济济僧徒,一何为盛。虽复市朝亟改,风化频移,慧炬常明,戒香恒馥。其为福利,难可胜言。所现灵祥,闻诸史传。至如浮图和尚曜彩邺中,高座法师流芳巩洛,或复昆明池内识刼烧之余灰,长沙寺里感碎身之遗阴道开入境,仙人之星乃出;法成去世,绀马之瑞爰浮。乃有青日赤髭,黄眸白足,连眉表称大耳,传芳莫不定水渊澄,义峰山竖汪汪道望,类迦叶之高踪,肃肃威仪,似頞鞞之清行。顷年讹替,乃日浇漓,而正法洪基犹应未殄。忽复违其本志,夺彼前心,莫不仰高殿而酸伤,辞旧房而凄楚。依依法座,重反何期,恋恋禅门,再还无日。乃非岐路而有分袂之悲,虽异河梁,遂结言离之痛。若以不断名籍为其深罪,延兹咎累,亦可哀矜。夫出俗之人,务应修道,许其方外之礼,不拘域中之节。或有不贯名籍,无关簿领,并皆逰方采聴,随处利安,望刹为居,临中告饭。或头陀林下,或兰若岩阿。如此之流,寜容继属?若胜业不全,清禁多毁,宜应休道。此事诚然而持犯难知,圣凡相滥,譬庵罗之果生熟难分,雪山之药真伪难辨。忽使昆峰之上玉石同焚,大泽之中龙蛇等毙,何期惜也,吁可伤哉。又其割爱辞亲,披缁剪髪,既无仆使,永絶妻孥。或老病之年,单贫之士,皆凭子弟还相养卫。如其一朝而散,便溘死沟渠,遂有赴峻壑而投身,缢长绳而殒命。虽复汩罗之痛,匹此犹轻,荒谷之悲。方斯未重,且复竒才絶学,并寄后生,聴讲诵经,咸资晩秀。所以湏陀得戒,犹是幼童;身子扬名,差非耆老。如斯之类,若并翻缁,恐此法门便无绍继,梵伦絶矣,精舎空焉。若八阵未休,四郊多垒,前房所寄,后殿斯慿。愚谓此人,殆诚无用。若必有拔踞投石之能,索鐡伸钩之力,则并从军幕,乆预长驱。傥复尚服缁衣,犹居寺宇,则是习勇心薄,乐道情深。若非卫玠之清羸,便同孟昶之浮怯。既不便弓马,徒劳行阵;虽复身披甲胄,还想法衣;手执干戈,犹疑锡杖。必当遥闻战鼓,色变心惊;逺望军麾,魂飞气慑。将恐有阻都护之威,无益贰师之勇。若谓不输王课,靡助国储,所以普使收其赋敛。但浮游之属,萍迸蓬飞;散诞之流,且贫终窭。郷里既无田宅,京师又阙主人。纳屦则两踵并穿,敛襟则双肘皆现。观董生之百结,尚觉轻华;见颜子之一簟,更疑丰饱。求朽壤以为药,寜识紫丸;服粪扫而为衣,岂逄黄绢货财之礼。此则无从懐璧之愆,信哉应免。若令其在道,犹可分卫自资;遂使还民,便是糇粮莫寄。伏惟皇朝御厯,齐圣钦明,继踵轩羲,比肩炎昊。握镜之风弥逺,垂衣之化方深。兼复梁栋三寳,敷宏十善。昔汉明灵威,上梦金人;晋武覆修,纔招玊像。用今方古,彼有惭为。或深经是护等仙,预大王寳塔斯成,类无忧国主,明扬仄陋。信巢父之清虚,征聘渔畋;许严君之高尚,愚谓絓预今者俛首僧尼,若已离法衣,无过道业;或常居邸肆,恒处田园,并依民例,宜从策使。如其禅诵知觧,蔬素清虚;或宣唱有功,梵声可録;或缮修塔庙,建造经书,救济在心,聴习为务。乃至羸老之属,贫病之流,幸于编户,无所堪用,并许停寺,仍上僧籍。必望十城之寳,或出荆山,百歩之中,时逢芳草。于是寺断流俗之僧众,无餔糟之客。六时翘请,常以国界为心;三业精修,必用君王为本。岂不幽明踊跃,人鬼欣欢,寔力护持,善縁扶助,然后二仪交泰,六气调和,征马息鞍,军旗巻斾,邉荒入附,无待丹水之师,玉帛来朝,还想稽山之集,何期乐矣,寔可欣哉!傥复疆场不虞,军资有阙,薄湏费计,伏聴征求,仰惟领军檀越,外则探赜典坟,内则钩深经论,才髙帷幄,寄重盐梅,必愿降意刍荛,留心正法,微恵研详,薄垂观覧,如其一毫可采,深希曲为矜论,无使兰艾同锄,薫莸俱剪,庶得仙人苑里,更转法轮,长者园中,还铺讲席,则匡维之徳,比恒岱以齐髙,拥护之功,似沧溟而共广,横此忤烦,弥増悚惕。

与杨休之书【北齐祖鸿勲】

译泉亭光显寺释真观致书于领军檀越:我私下听说,四衣中的开士匡扶正法于将要衰颓之际,十地的高僧在经典将要断绝之时执持玄妙文义;他们能使崛山留下的遗迹不损失宴坐的风尚,使祇树园残存的根苗仍得以实行经行之道。近来恭敬地看见皇帝派遣使者宣布严厉法令,凡是僧尼之类没有登记名籍的,都命令舍弃清净戒律,成为普通百姓,离开寺院,返回乡里。既然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君王臣民的人,正应当勉力恭敬承受,弯腰肃身地奉行。只是愚昧的私情有一点疑惑。自从佛法开始兴起,已经一千多年;传到这里,也有数百年。在这期间,众多僧徒何等兴盛。即使市朝屡次更改,风俗教化频繁变迁,智慧之炬常明,戒德之香永远浓郁。它们所带来的福德利益,难以尽数说明;所显现的灵异祥瑞,史书中也有记载。至于浮图和尚在邺中显耀光彩,高座法师在巩洛流传芳名;又有人在昆明池中辨认劫火焚烧后的残灰,在长沙寺里感受到碎身舍利的遗荫;道开进入境内,仙人的星宿便出现;法成去世,绀马的祥瑞于是浮现。还有青色的日光、红色的胡须,黄色的眼睛、白色的脚;连眉的人以大耳为表征,流传芳名的僧人无不使禅定之水深静清澄,义理之峰高峻挺立。他们道望深厚,类似迦叶的高尚踪迹;威仪肃穆整齐,仿佛頞鞞清净的修行。近年以来,讹误更替,风俗日益浇薄,但正法的宏大根基应当还没有灭绝。如今忽然又违背原来的志向,夺去从前的初心,无不仰望高殿而悲酸,辞别旧房而凄楚。依依法座,重新返回何时才能实现?恋恋不舍于禅门,再回来的日子却遥遥无期。于是这并非岔路,却有分袂的悲伤;虽不同于河梁送别,却终于结下了离别的痛苦。若把不断除僧籍作为他们的大罪,使这种罪累延续下去,也实在值得哀怜。出家之人,务必要修道;既允许他们行方外之礼,就不应拘守世俗范围之内的节制。有的人不登记僧籍,不隶属官府簿册,都是游方访听,随处求取利益和安宁,以望见佛寺便作为居所,到了中午便求食。有的住在头陀林下,有的住在兰若岩边。像这一类人,难道还能容许他们继续相继为僧吗?如果胜业不能完成,清净戒禁多有毁犯,就应当停止修道。这件事确实如此,只是持戒和犯戒难以辨知,圣人与凡夫混杂在一起,就像庵罗果的生熟难以分辨、雪山药材的真假难以辨识。倘使昆峰之上玉石一同焚毁,大泽之中龙蛇同归于死,那将是多么可惜,真令人悲伤啊!况且他们割舍爱恋、辞别双亲,披上缁衣、剪去头发,既没有仆役,也永远断绝妻儿。有的正值年老多病,有的是孤单贫困之人,都依靠子弟回来供养护卫。如果一旦把他们遣散,他们就会突然死在沟渠中,于是便有人奔向险峻山谷投身而死,有人用长绳上吊丧命。即使是屈原沉于汩罗江的悲痛,与这种情形相比也还算轻;荒谷中的悲惨,与此相比也还不算严重。况且其中还有奇才和绝学,都寄托在后生身上,听讲诵经,全靠这些晚成之秀。因此须陀洹得戒时还只是幼童,身子声名显扬时,也还不算年老。像这一类人,如果一并剃发为僧,恐怕佛法门户便没有后继,梵行之伦断绝,精舍也将空虚。若八方战事尚未停止,四郊多有营垒,前线军营所寄托的责任,后方宫殿便有所凭借。我认为这些人实在没有什么用处。若确实有拔山投石的能力、索铁伸钩的力气,就都应当从军入幕,早已参与长途征伐。假如仍然穿着缁衣,居住在寺院里,那就是习武之心淡薄、爱好佛道之情深厚。他们若不是像卫玠那样清瘦羸弱,便会同孟昶一样浮薄怯弱。既然不便于弓马,只会白白劳顿于行军布阵;虽然身披铠甲,心里却还想着法衣;手里拿着干戈,仍疑心那是锡杖。必定会远远听到战鼓便脸色改变、心惊胆战;远望军旗便魂飞气慑。恐怕这样会妨碍都护的威势,对贰师将军的勇力也没有帮助。若说他们不缴纳王朝的赋税,也不能帮助国家储备,所以要普遍征收他们的赋敛,可是游荡之徒如浮萍四散、蓬草随风飘飞;放纵散漫的人,最终也只是贫穷困苦。乡里既没有田地房宅,京城又没有主人可以依靠。穿鞋时两只鞋跟都破了,收拢衣襟时两边手肘全都露出来。看见董生那样百结的衣服,还觉得它轻薄华美;见到颜子的一箪食,反而疑心他已经丰足饱食。寻找腐土来做药,哪里还知道紫丸是什么;穿粪扫布制成的衣服,哪里遇得到以黄绢作为货财的礼遇?这样的人没有怀藏玉璧的过失,确实应当得到免除。如果让他们留在道门,还可以分担守卫之职来维持自己;如果让他们还俗成为百姓,便会连粮食也无处取得。伏惟皇朝承受天命,圣明齐于古帝,继承轩辕、伏羲的事业,比肩炎帝、少昊的功德。握镜般的教化流传得更加久远,垂衣而治的风俗正日益深厚。又兼能扶持三宝栋梁,广布十善。昔日汉明帝威灵显著,在梦中见到金人;晋武帝重新修建佛寺,才招来玉佛像。以今天相比古代,古人反而有惭愧之处。有的人护持深奥经典,犹如仙人;参与大王宝塔的建成,类似无忧国主那样显扬隐逸之士。巢父清虚高洁,尚且能接受征聘以从事渔猎;严君志趣高尚,也可以征召任用。我认为如今那些被牵连而列入僧尼之中、已经离开法衣的人,只要没有过错和道业,就不必再作僧尼;或者常住邸店,或者长居田园,都应依照百姓的条例,按策书征役。如果他们通晓禅定诵经,奉行蔬食清修;或者宣唱佛经有功,梵音可以记录;或者修缮塔庙、建造经书,以救济众生为心、以听习佛法为务;乃至年老羸弱之人、贫困多病之人,幸而列入户籍却没有别的才能可用,都应允许留在寺院,仍然登记在僧籍之中。如果这样,必定可以盼望十城之宝,或许会像从荆山出玉一样,在百步之内时时遇到芳草。于是寺院便能断绝流俗的僧众,不再有只知餔糟的客人。六时虔诚祈请,常常把国家疆界放在心上;身口意三业精勤修习,必定以君王为根本。如此难道不会使幽明两界踊跃,人鬼都欣喜欢悦吗?实在有力量护持,善缘加以扶助,然后天地交泰,六气调和,战马停止鞍上征尘,军旗卷起旌旗,边荒之地归附,不必等到丹水之师出征,玉帛便前来朝见,还可以想见稽山大会的盛况,那是多么快乐,实在值得欣喜啊!倘若疆场发生意外,军资有所缺乏,只需略微筹措费用,便伏听征求。仰想领军檀越,外能探究典籍坟典,内能深入经论奥义,才略高居帷幄之中,身负宰辅之重任,必定愿意屈尊听取草野之言,留心正法,稍加恩惠,略作审察。如果其中有一丝可取之处,深望您曲意为之哀怜议论,不要使兰草艾草一同锄除、香草臭草一并剪掉;或许能够在仙人苑中再次转动法轮,在长者园中重新铺设讲席。那样,匡扶维持的功德将与恒山、泰山一样高,拥护佛法的功劳将如沧海一样广阔。冒昧写下这些烦琐的话,越发增加了我的惶恐。《与杨休之书》【北齐祖鸿勋】

杨生大弟,我比以家贫亲老,时还故郡,在本县之西界,有雕山焉。其处闲逺,水石清丽,髙岩四匝,良田数顷。家先有野舎于斯,而遭乱荒废,今复经始,即石成基,凭林起栋,萝生映宇,泉流绕阶。月松风草,縁庭绮合;日华云寔,傍沼星罗。檐下流烟,共霄气而舒巻;园中桃李,杂椿栢而葱蒨。时一褰裳渉涧,负杖登峰,心悠悠以孤上,身飘飘而将逝,杳然不复自知在天地间矣。若此者乆之,乃还所住,孤坐危石,抚琹对水,独咏山阿,举酒望月,聴风声以兴思,闻鹤唳以动懐,企庄生之逍遥,慕尚子之清旷。首戴萌蒲,身衣缊袯,出艺稻粱,归奉慈亲,缓歩当车,无事为贵,斯已适矣,岂必抚尘哉?而吾生既系名声之缰鏁,就良工之剞劂,振佩紫台之上,鼔袖丹墀之下,采金匮之漏简,访王山之遗文,敝精神于丘坟,尽心力于河汉,摛藻期之鞶绣,发议必在芬香。兹自美耳,吾无取焉。尝试论之,夫昆峰积玉,光泽者前毁;瑶山丛桂,芳茂者先折。是以东都有挂冕之臣,南国见捐情之士,斯岂恶梁锦好蔬布哉?盖欲保其七尺,终其百年耳。今弟官位既逺,声华已逺,象由齿毙,膏用明煎。既览老氏谷神之谈,应体留侯止足之逸,若能翻然清尚,觧佩捐簮,则我于兹山庄,可辨一得,把臂入林,挂巾垂枝,携酒登巚,舒席平山,道素志,论旧欵,访丹法,语玄书,斯亦乐矣。何必富贵乎?去矣,杨子,途乖趣别,缅寻此旨,杳若天汉,已矣哉!书不尽意。

为上黄侯世子与妇书【北周庾信】

昔仙人导引,尚刻三秋;神女将梳,犹期九日。未有龙飞剑匣,鹤别琹台,莫不衔怨而心悲,闻猿而下泪。人非新市,何处寻家?别异邯郸,那应知路。想镜中看影,当不含啼;栏外将花,居然俱笑。分杯帐里,却扇床前,故是不思,何时能忆?当学海神逐潮风而来徃,勿如织女待填河而相见。

寄梁处士周宏让书【王裒】

嗣宗穷途,杨朱岐路,征蓬长逝,流水不归。舒惨殊方,炎凉异节,木皮春厚,桂树冬荣。想摄卫惟宜,动静多豫。贤兄入关,敬承欵曲,犹依杜陵之水,尚保池阳之田。铲迹幽蹊,销声穷谷,何其愉乐,幸甚,幸甚!弟昔因多疾,亟覧九仙之方,晩渉世途,常懐五岳之举。同夫关令,物色异人,譬彼客卿,服膺高士。上经说道,屡聴玄牝之谈,中药养神,每禀丹砂之说。顷年事遒尽,容髪衰谢,芸其黄矣,零落无时。还念生涯,繁忧总集,视阴愒日,犹赵孟之徂年,负杖行吟,同刘琨之积惨。河阳北临,空思巩县;霸陵南望,还见长安。所冀书生之魂,来依旧壤,射声之鬼,无恨他乡。白云在天,长离别矣,会见之期,邈无日矣。援笔揽纸,龙钟横集。

贻仙城慧命禅师书【戴逵】

译杨生贤弟:我近来因为家贫亲老,时常回到故郡。县城西边有一座雕山,那里幽静偏远,水色石态清丽,高岩四面环绕,有数顷良田。我家祖先原先在那里有一所别墅,遭逢战乱后荒废了,如今又重新开建,就着山石打下根基,依凭树林架起栋梁,藤萝生长映照屋宇,泉水流过环绕台阶。月下的松树和风中的野草,沿着庭院交错如锦;日光云影,排列在池塘旁如星罗棋布。屋檐下流动的烟气,与天空的云气一同舒卷;园中的桃李,夹杂着椿树柏树,葱茏鲜明。有时提起衣裳涉过山涧,背着手杖登上山峰,心情悠然独自上行,身体飘飘然仿佛将要离开尘世,茫然间竟不知道自己还处在天地之间。这样过了很久,才回到住处,独坐在高峻的岩石上,抚琴面对流水,独自吟咏山曲,举杯望月,听风声而兴起思绪,听鹤鸣而触动胸怀,向往庄生的逍遥,仰慕尚子的清旷。头戴嫩蒲编成的帽子,身穿粗劣的短衣,出门耕种稻粱,回来侍奉慈亲;缓步行走就当作乘车,以无事为可贵,这已经很适意了,何必一定要抚拭尘埃、追逐仕途呢?可是我的一生既然被名声的缰绳锁住,又受良工雕琢,在紫台之上振动佩玉,在丹墀之下挥动衣袖,搜集金匮中的残缺简册,访求王山遗留下来的文章,把精神耗费在古代典籍上,把心力用尽于经史河汉之间;铺陈辞藻,期望如锦绣般华美,发表议论,也一定追求芬芳典雅。这些事情只是自我欣赏罢了,我并不以此为取。试着谈论一下:昆峰堆积美玉,光泽最好的总是先被毁掉;瑶山丛生桂树,芳香茂盛的总是先被砍折。因此东都有辞去官冠的臣子,南国有抛弃情欲的人,这难道是他们厌恶绫罗锦绣而喜爱粗布蔬食吗?只是想保全七尺之身,终其百年寿命罢了。如今贤弟的官位已经很高,声名文采也已远扬;大象因为牙齿而死,膏油因为明亮而被煎熬。既然读过老子关于谷神的言论,应当体会留侯知止知足的逸趣;如果能够忽然改变志向,崇尚清静高洁,解下佩绶、抛弃簪笏,那么我在这座山庄里,便可以与你寻求一种所得:挽着手臂走入山林,挂起头巾垂在树枝上,带着酒登上高岩,铺席坐在平山之上,谈说平生志向,叙述旧日情谊,访求丹法,谈论玄书,那也是很快乐的。何必一定要富贵呢?去吧,杨贤弟!道路不同,志趣各异,遥遥追寻这个意旨,远得如同天河,罢了,罢了!书信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心意。《为上黄侯世子与妇书》【北周庾信】从前仙人作导引之术,还要刻定三秋之期;神女将要梳妆,也还约定九日之后相会。哪有龙飞离剑匣、仙鹤离开琴台而不含怨悲伤、听到猿声便流泪的呢?人又不是新市,哪里去寻找故家?离别之地又不是邯郸,怎么会知道归路?想来你在镜中照看身影,应当不会含泪哭泣;在栏杆外将花折来,想必自然都会欢笑。在帐中分饮杯酒,在床前分开屏扇;从前固然不曾思念,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忆念?应当学习海神随着潮风往来,不要像织女那样只能等待填河之日才相见。《寄梁处士周宏让书》【王裒】阮嗣宗走到穷途,杨朱面对岔路,随风飘飞的蓬草长久远去,流水一去不回。各地有舒展与惨淡之异,时节有炎热与寒凉之别;树皮到了春天变厚,桂树到了冬天仍然繁茂。想来您调养身体一切合宜,起居行动多能安适。贤兄进入关中,我恭敬地承受您的深厚情谊;还依傍着杜陵的水,也还保有池阳的田地。铲除踪迹走在幽僻小路,销声匿迹隐居穷谷,这是多么快乐,实在幸运,实在幸运!弟弟过去因为多病,屡次查阅九仙的方术,晚年涉足世途,常常怀有游历五岳的打算。像关令尹喜一样寻找异人,像客卿一样衷心敬服高士。上面研习道经,屡屡听闻玄牝的学说;中间服食药物养神,常常承受丹砂之说。近年以来,事情渐渐走到尽头,容貌头发衰老凋谢,草木已经黄了,零落也没有定时。回头想到一生的境况,繁多的忧虑总聚在一起;看着时光流逝、白白度日,就像赵孟感叹年华逝去;拄杖行走吟咏,又像刘琨积累的悲愁。站在河阳向北望,徒然思念巩县;从霸陵向南远望,仍然看见长安。只希望书生的魂魄能够回来依附故土,射声鬼也不再怨恨身处异乡。白云还在天上,但我们长久别离已成定局;相会的日期遥遥无期。提笔拿纸,衰老困顿之情一齐涌上心头。《贻仙城慧命禅师书》【戴逵】

菩萨戒弟子戴逵贻书仙城,命师座下。窃以渭清泾浊,共混朝宗之源;松长箭短,同秉坚贞之质。幸预含灵,五常理宜,范围三教。是以阙里儒童,阐礼经于洙泗;苦悬迦叶,迁妙道于流沙。虽牢笼二仪,盖限兹一世。岂如兴正法于鹿苑,荡妄想于鹫山?半满既陈权,寔斯显诚。敎有浅深,人无内外。禅师徳声逺震,行高物表。摄受四依,因牧羊而成诵;负笈千里,厯龙宫而包括。故能内贯九部,总雪山之秘藏;外该七畧,偹璧水之典坟。支遁天台之铭,竺真罗浮之记;昙赋七岭,汰咏三河。寳师妙析庄生,璩公着论。爰集若呑云梦,如指诸掌。加以妙持凈戒,如获明珠;善执律仪,譬临悬镜。禀罗云之宻行,踵宾头之福田。抚挹定水,便登觉观;高荫禅枝,将逾喜舍。是以不逺潇湘,来仪沔陆。植枝龙泉,仍为精舎;回车马谷,即创伽蓝。凿岭安龛,讵假聚沙成塔;因山构苑,无劳布金买地。开士云会,袂似华阴;法侣豚冲,众齐稷下。禅室晨兴,时芳杜若支提;暮启暂入,桃源香山梵响,将阮啸而相发;日殿妙音,与孙琹而齐韵。紫盖贞松,仍麾上辨;洪崖神井,即莹高心。故以才堪买山,徳望同辇。崇峯景行,墙仞悬絶。弟子业风鼔虑,欲海沉形。洎渚宫沦覆,将厯二纪。昼倦坐驰,夜悲愕梦,未能忘懐彼我。归轸一乗,遣荡胸襟;朗开三达。既念鼠藤,弥伤鸟繋。昔在志学,家传赐书五礼,优柔三元餍饫,颇絶韦编构述余绪。爰登弱冠,捃摭百家。及乎从仕,留连文翰。虽未能探龙门而梯,会稽赋鹪鹩而咏鹦鹉。若求其一介,亦髣髴古人。但深悟聚泡情,悲交臂常欲蝉蜕俗觧,贪味真如。一日郧城讯修,隗馆屈膝,情欣系韈,遇同进履。未尽开襟,遽嗟飘忽。寻望拂衣,世网脱屣牵丝。沧浪濯缨,汉阴抱瓮行餐九转,用遣幽忧。渐悟三空,将登苦忍。仙梁观玉,不废从师;深涧析桃,无妨请益。所希弥天胜气,乍酬凿齿;雁门高论,时答嘉宾。冬暖如春,愿珍清轨。室迩人遐,弥轸襟带。余辞残简,望回金玉。

【按书有云:渚宫沦废,将厯二纪。则逵本梁元帝时人,梁亡归周。又云:及乎从仕,留连文翰。则亦仕梁、周间】

酬戴先生书【释慧命】

幽林沙门释慧命酬书济北戴先生:夫一真常湛,窍妙于是同玄。万圣乗机,违顺以之殊迹。是以西关明道,东野谈仁,雕朴改工,有无异轸。今若括此二门,原兹两敎,岂不归宗三转会入五乗?藉浅之深,资权显寔。斯若池分四水,始则殊名;海控八河,终无别味。檀越幼挺竒才,夙懐茂绪,华辞卓世,雅致参玄,智渉五明,学兼三敎,益矣。能急蹈颜生之逸轨,损之为道;慕李氏之元踪。虽复六经该广,百家繁冨,圣贤异泒,儒墨分流,或事旷而文殷,或言高而旨逺。莫不纳如瓶受,说以河倾,明镜匪疲,洪钟任扣。子建挹以竒文,长卿恧其高趣。故虽秦楚分墟,周梁改俗,白眉青盖,龟玉之价弗踰;栖鳯卧龙,鱼水之交莫异。加以识鉴苦空,志排尘俗,形虽廊庙器,乃江湖。是以属叹牵丝,兴言世网,辞同应陆,调合张岩。嗟朱火之遽传,愍清波之速逝。方应濯足从道,洗耳辞荣,九转充虚,四禅排疾。然后寻八正以味一真,觧十纒而遣三患。斯之徳也,寜不至哉!贫道识镜难清,心尘易拥,定惭华水,戒非草系,才侔撤烛,学谢传灯。内有愧于徳充,外无禆于人世。是以淹滞一丘,寓形蓬柳,端居千仞,托志筠松。测四亭于风霜,候三旬于朓魄。至乃夜闻山鸟,仍代九成;昼视逰鱼,聊追二子。荜户弊衿,既在原非病;朱门结驷,亦于我如云。所叹藤鼠易侵,树猨难静,劳想鹫头,倦思鸡足。至于林凋秋叶,曽无独觉之明;谷响春莺,终切寡闻之叹。忽承来问,曲见光誉,幽气若兰,清音如玉,诚覆溢目,致欢而寔抚膺多愧。虽识谢天池,未辨北溟之说;而事同泥井,惭闻东海之谈。所冀伊人,于焉加我,黄石匪遥,结期明旦,白驹可絷。用永终朝,善敬清猷。时因素札言,不洗意,报此何伸。

隋炀帝召徐则下书

夫道得众妙,法体自然,包涵二仪,混成万物。人能弘道,道不虚行。先生履徳养空,宗玄齐物,深晓义理,颇味法门。忱性冲和,恬神虚白,餐松饵术,栖息烟霞。望赤城而待风云,逰玉堂而驾龙鳯。虽复藏名台岳,犹且腾实江淮。藉甚嘉猷,有劳寤寐,钦承素道。乆积虚襟,侧席幽人,梦想岩穴。霜色已冷,海气将寒。偃息茂林,道体休愈。昔商山四皓,轻举汉庭;淮南八公,来仪藩邸。古今虽异,山谷不殊。市朝之隐,前贤已说。导凡述圣,非先生而谁?故遣使人徃彼延请。想无劳束帛,贲然来思。不待蒲轮,去彼空谷,希能屈已,伫望披云。

炀帝送葬徐则下书

译菩萨戒弟子戴逵致书于仙城慧命禅师座下:我私下认为,渭水清、泾水浊,却共同汇入朝宗的源流;松树长、箭竹短,却同样秉持坚贞的本性。幸而同为有灵之物,五常之理各有其宜,都可以范围于三教。因此孔门的儒童在洙水、泗水之间阐发礼经;迦叶苦行,把妙道迁播到流沙之地。即使包罗天地万物,也终究受限于这一生。哪里像在鹿苑兴起正法、在鹫山荡除妄想那样呢?半教与满教既已陈说权宜之法,实在由此显明真诚。教法有浅有深,人却没有内外之别。禅师的德行声名远近震动,修行高出众人之上。摄受四依,因牧羊而成诵;背负书箱行走千里,经历龙宫而包罗众典。因此内在贯通九部经典,总括雪山的秘藏;外在通晓七略,备具璧水之典籍。支遁有天台铭,竺真有罗浮记;昙赋咏七岭,法汰歌咏三河。宝师精妙剖析庄生,璩公著成论述。于是汇集诸学,仿佛吞下云梦泽,像指点掌中事物一样清楚。又能精妙地持守净戒,如同获得明珠;善于执持律仪,仿佛面对悬镜。承受罗云的秘密修行,跟随宾头卢的福田事业。抚摩、汲取禅定之水,便登上觉观境界;高高荫护禅枝,将要超越喜舍之境。因此不远行于潇湘,来到沔水之地。把树枝栽在龙泉,仍然建成精舍。返回车马谷,便创建伽蓝。凿开山岭安置佛龛,哪里还需要聚沙成塔;依凭山势建造园苑,也不必费力布金买地。高僧云集,衣袖相连如华阴之会;佛法同侣聚集,人数齐于稷下学士。禅室早晨兴起,时常有芳香的杜若和支提;傍晚开启门户暂时进入,桃源、香山的梵音与阮籍的长啸相互应和;日殿中微妙的声音,与孙登的琴声同样和谐。紫盖山的贞松,仍可挥动上辨;洪崖山的神井,正好洗涤高尚的心志。因此才华足以买山,德望足以同乘辇车;崇高山峰般的景行,墙仞般高绝。弟子被业风吹动心念,沉溺于欲海之中。自从渚宫沦陷覆灭,将近二十年了。白天疲倦而心神驰散,夜里悲伤而惊梦连连,始终不能忘怀彼此。如今归向一乘佛法,排遣胸襟;朗然开启三达之智。想到自己像老鼠被藤蔓牵系,更加悲伤如鸟被拘系。过去十五岁时,家中传授我赐书和五礼,优游浸润于三玄,得到充分饱览,颇能断绝缀辑经籍、构述文章的余绪。到了弱冠之年,搜集百家学说。后来出仕,留连于文章翰墨。虽未能登龙门而攀梯,却也在会稽作赋咏鹪鹩,在宴席上咏鹦鹉。若求其为人的一点操守,也还约略像古人。不过我深悟人生聚散如泡沫,悲叹相交如交臂而过,常想脱去尘俗,如蝉蜕去外壳,贪求品味真如。一日,郧城传来修行的消息,隗馆中屈膝相见,情意欣喜得如系住鞋带,又遇到了同道相交。还没有尽情敞开心怀,忽然又叹息行踪飘忽。很快便想着拂衣而去,脱离世网,不再受牵丝束缚;到沧浪水边洗濯冠缨,在汉阴抱瓮灌园,服食九转丹药,用来排遣幽深的忧愁。渐渐悟入三空,将要登上苦忍之位。即使在仙梁观玉,也不废弃从师学习;即使在深涧剖析桃树,也不妨请教增益。所希望的是,弥天的胜妙气象,忽然可以酬答凿齿;雁门的高论,时时可以回答嘉宾。冬日温暖如春,愿您珍重清正的行迹。房舍虽近,人却遥远,更加牵动我的情怀。余下的话写在残简之上,盼望您回赐金玉般的言辞。【按:书中说“渚宫沦废,将历二纪”,那么戴逵是梁元帝时人,梁朝灭亡后归于北周。又说“及乎从仕,留连文翰”,那么他也曾在梁、周之间做官。】《酬戴先生书》【释慧命】幽林沙门释慧命答济北戴先生书:一真之理恒常澄湛,万物的幽微奥妙由此与玄理相同;万圣顺应时机,违逆与顺从因此呈现不同的行迹。因此西关阐明道,东野谈论仁;雕琢与质朴各有改变,空有也有不同的车辙。如今若总括这两门,探究这两种教法,难道不就是归于同一根本,经过三转而会入五乘吗?凭借浅近之法通向深奥,借权宜之教显明真实。这就像池水分成四条水流,开始时名称不同;大海统摄八方河流,最终没有不同的滋味。檀越年少便显出奇才,早早怀有茂盛的才绪,华美辞章卓绝于世,雅正情趣参悟玄理;智慧涉猎五明,学问兼通三教,实在可贵。能够急切地践行颜生的逸轨,以减损私欲为道;仰慕李氏的玄妙踪迹。即使六经广博,百家繁富,圣贤各有流派,儒墨分为不同支流,有的事情广远而文辞繁密,有的言论高深而旨意深远,也无不如瓶子承受水流一样容纳,又如河水倾泻一样讲说;明镜不会疲倦,洪钟任人敲击。子建若汲取您的奇异文章,长卿也会惭愧于您的高尚情趣。所以即使秦楚分裂疆土,周梁改变风俗,白眉青盖之名,龟玉之价,也不能超过您;栖凤卧龙的才望,鱼水般的交情,也没有什么不同。加之您能识察空苦,志在排除尘俗,形体虽是廊庙之器,心志却属于江湖。因此感叹牵丝入仕,兴言世网;文辞可与应玚、陆机相同,声调又与张华、张载相合。可叹朱火迅速传递,怜惜清波快速流逝。您正应当濯足从道,洗耳辞去荣华,以九转丹药充实虚空,以四禅排除疾病;然后寻求八正道来体味一真之理,解开十种缠缚而遣除三种忧患。这样的德业,难道不能达到吗?贫道的识见如镜却难以清明,内心尘垢容易壅塞,内在禅定惭愧不如华水,戒行也不像草系那样牢固;才华如同撤去蜡烛,学问又不如传灯相续。内心对德业充实有所惭愧,对世间也没有什么补益。因此滞留在一座山丘,寄托形体于蓬草柳树之间,端坐在千仞高处,把志向寄托于竹松。经历四时风霜,等待三旬月魄。夜里听山鸟鸣叫,姑且以此代替九成乐章;白天看游鱼,聊以追慕庄周、惠施二人。柴门简陋,衣衫破旧,既然身处原野,便不以贫病为忧;朱门结驷,也不过如浮云一般。所叹息的是藤蔓容易被老鼠侵扰,树上的猿猴难以安静;徒然思念鹫头山,疲倦地想念鸡足山。至于树林凋零、秋叶飘落,始终没有独觉的明悟;山谷回响春莺之声,终究深切感叹自己孤陋寡闻。忽然承蒙您来信询问,曲意显现光荣赞誉,幽静的气息如兰,清亮的声音如玉,实在满眼都是光彩,使人欢喜而又确实抚胸惭愧。虽然知道自己如同谢灵运登天池,却还没有辨明北溟的学说;所处情形同于泥井,惭愧听闻东海的谈论。只希望您这位贤者能够在这里加以辅益我,黄石并不遥远,约定明早相会;白驹也可以拴住。愿以此永远度过早晚,谨慎敬重您清正的谋略。时因一纸短信陈述心意,不能洗尽胸中所想,回复这封信也不足以表达。隋炀帝召徐则下诏书 道得到众妙,法体本于自然,包容天地二仪,混然生成万物。人能够弘扬道,道也不会虚行。先生践履德行、涵养虚静,以玄理为宗、与万物齐一,深明义理,也颇为体味佛法。性情诚挚而冲和,精神恬静而虚白,餐食松实、服食术草,栖息于烟霞之间。遥望赤城山等待风云,游于玉堂驾驭龙凤。即使隐藏姓名于台岳之间,声誉仍然腾播于江淮。美好的谋略声名显著,令我日夜劳神,敬仰承受您素来的道德。长久敞着虚心,侧身等待幽人,梦中也想到山岩洞穴。霜色已经寒冷,海边气息将要转寒。希望您安居茂林,修道之体更加康健。从前商山四皓轻然举身离开汉廷;淮南八公来到诸侯王府。古今虽然不同,山谷却没有两样。隐居于市朝之中的道理,前代贤人已经谈过。引导凡人、阐述圣道,除了先生还有谁?所以特派使者前往那里延请。想来不必劳烦带着束帛,您当欣然前来。不等蒲轮车前往,就请离开空谷,希望您屈尊自己,静候您拨云而出。隋炀帝送葬徐则下诏书

天台真隐,东海徐先生虚确,居宗冲玄,成徳齐物,处外检行,安身草褐,蒲衣餐松,饵术栖隐灵岳五十余年。卓矣仙才,飘然胜气,千寻万顷,莫测其涯。寡人钦承道风,乆餐徳素,频遣使乎逺此,延屈冀得虔受上法,式建良縁。至止甫尔,未淹旬日,厌尘羽化,反真灵府,身体柔软,颜色不变。经方所谓尸觧地仙者哉?诚得师礼未申,而心许有在,虽忘怛化,犹怆于懐。丧事所资,随湏供给,霓裳羽盖,既且腾云,空椁余衣,讵藉坟垄?但杖舄犹存,示同俗法,宜遣使人送还天台定葬。

炀帝遗史祥书

将军总戎塞表,沙漠清尘,秣马休兵,犹事较猎,足使李广惭勇,魏尚媿能,冠彼二贤,独在吾子。昔余监举推毂,治兵振皇灵于塞外,驱劲旅乎大漠。于时同行军旅,契阔戎■〈施,冉代也〉望龙城而冲冠,盻异域而发愤。将军英图不世,猛气无前,但物不遂心,僶勉从事。毎一思此,我劳如何?将军夙心素志,早同胶漆,乆而敬之,方成鱼水。近者陪随鸾驾,言旋上京,本即述职南蕃,宣条下国。不悟皇鍳曲发,偹位少阳,战战兢兢,如临氷谷。至如建节邉境,征伐四方,褰帷作牧,绥抚百姓,上禀成规,下尽臣节,是所愿也,是所甘心。仰慕前修,庶得自效。谬其入守神器,元良万国,身轻负重,何以克堪?所望故人,匡其不逮。比监国多暇,养疾闲宫,厌北阁之端居,罢南皮之驰射。愽望之苑,既乏名贤,飞盖之园,理乖终宴。亲朋逺矣,琹书寂然。想望吾贤,疢如疾首。

答太子广书【隋史祥】

行人戻止,奉所赐况,恩纪绸缪,形于文墨。不悟飞雪増氷之地,忽载三阳;毳幙韦鞴之乡,俄闻九奏。精骇思越,莫知启处。祥少不学军旅,长遇升平,幸以先人绪余,偹职宿卫。惧驽蹇无致逺之用,朽薄非折冲之材,岂欲追踪古人,语其优劣?曩者王师薄伐,天人受脤,絶漠扬旌,威震海外。当此之时,猛将如云,谋夫如雨。至如祥者,列于卒伍,预闻指踪之规,得免逗遛之责,循涯揣分,寔为幸甚。爰以情喻,雷陈事方,刘葛信圣人之屈已,非庸人之敢议?何则川泽之大,污潦攸归;松栢之高,茑萝斯托。微心眷眷,孟侯所知也。仰惟体元良之徳,焕重离之晖,正善克修,万邦以正。斯固道高周诵,契叶商皓,岂在管蠡所能窥测?伏承监国多暇,养徳怡神,咀嚼六经,逍遥百代,追西园之爱客,眷南皮之出逰。畴昔之恩,无忘造次。祥自忝式遏,载罹寒暑,身在邉隅,情驰魏阙。每至清风夕起,朗月孤照,想鸣笳之启路,思托乗于后车。塞表京华,山川悠逺,瞻望浮云,伏増澘结。

招道士徐鸿客书【李宻】

齐州长史至得所上竒策一篇,理智优长,文采宻丽。覧而味之,嘉玩无已。夫天地闭,贤人隐,少微光处士见,是以崆峒之上,轩辕问于广成;汾水之阳,唐帝从于啮缺。是知肥遯为美,齐物攸归,雅节与兰桂俱芳,高风共云霞竞逺。孤门承世胄,地藉余绪,平生大志,岂图富贵?只为时逢板荡,代属艰虞,厌海水之羣飞,悯苍生之涂炭,便与二三人杰,百万武旅,欲受降于轵道,将问罪于商郊。未遇玄女,思逄黄石,讵有启沃谋猷,弼成韬钤者也?仙师学究本原,术苞竒政,八风五星之候,玉台金匮之书,莫不洞晓于心,若指诸掌。今龙战于野,鹤翔寥廓,或出或处,且变且更,濡足援手,是曰仁人;除暴静乱,方称君子,赞我兴运,今也其时。师宜蹑屩担簦,用虞卿之礼;披榛挽辂,袭娄敬之风。引领瞻望,拂席相待,遅聴郦生之谈,方闻左车之说。桂树山幽,岁云暮矣;桃花源穴,想见其人。冬首薄寒,比如宜也,想摄养有方,当无劳虑,庶不逺千里,早赴六军。孤已勒彼州令,以礼相送,冀面非遥,遣此不多及。

唐髙祖报李宻书

顷者,昆山火烈,海水羣飞,赤县丘虚,黔黎涂炭,布衣戎卒,锄耰棘矜,争覇图王,狐鸣蜂起。翼翼京洛,强弩围城;膴膴周原,僵尸满路。主上南廵,泛胶舟而忘返;匈奴北帜,将被髪于伊川。辇上无虞,羣下结舌,大盗移国,莫之敢指。忽焉至此,自贻伊戚。七百之基,穷于二世;周齐以徃,书契以还,邦国沦胥,未有如斯之酷者也。天生蒸民,必有司牧,当今为牧,非子而谁?老夫年余知命,愿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鳞附翼。如惟冀早应图箓,以寜兆庶,宗盟之长,属籍见容,复封于唐,斯荣足矣。殪商辛于牧野,所不忍言;执子婴于咸阳,非敢闻命。汾晋左右,尚湏安辑;盟津之会,未暇卜期。今日銮舆南幸,恐同永嘉之势,顾此中原,鞠为茂草。兴言感叹,寔疚于懐。脱知动静数迟,贻报未面,灵襟用増劳轸。名利之地,锋镝纵横,深慎垂堂,勉滋鸿业。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六

(明)贺复征 编

○书五十二

译天台的真正隐士、东海徐先生徐则,虚静坚确,以冲玄为宗旨,成就与万物齐一的德行;处身世外而检束行为,安居草衣,以蒲衣蔽体,餐食松实,服食术草,栖隐于灵岳五十多年。卓越啊,仙人的才质;飘然啊,超绝的气概;如千寻高山、万顷大海,无法测量他的涯际。我敬仰承受道家的风范,长久以来服膺他的德业,多次派遣使者远道前往,邀请他屈尊,希望能够恭敬接受上乘法门,以此建立美好的因缘。他刚刚来到这里,尚未满十日,便厌弃尘世而羽化,返回真实的灵府;身体柔软,面色不变。这莫非就是方书所说的尸解地仙吗?实在是拜师之礼尚未完成,而心中已经有所承许;虽然忘却了生死变化,心中仍为此悲伤。丧葬所需物资,一切随需供给;霓裳羽盖既然已经乘云而去,空棺和遗留衣物,哪里还需要借助坟墓?只是手杖鞋履仍然留存,为表示同于世俗礼法,应当派使者送回天台安葬。隋炀帝致书史祥 将军总领塞外军务,使沙漠清平,休养马匹、停止战争,还从事校猎,足以使李广惭愧自己的勇武,使魏尚羞惭自己的才能;超过这两位贤人,唯独在于您。过去我主持考试、推举人才,整治军队,在塞外振扬皇威,驱使精锐部队进入大漠。那时我与军旅同行,和您在戎■〈施,冉代也〉中相交甚深;远望龙城便怒发冲冠,看到异域便发愤图强。将军的英明谋略世所罕有,勇猛之气无人能比,只是事情不能遂心,也仍然勉强从事。每当想到这些,我的劳心又如何呢?将军早年的心愿和一贯志向,与我很早便如胶似漆,长久敬重您,才形成鱼水般的情谊。近来我陪随皇帝车驾,言归上京,本来应当到南方藩国述职,向下属宣示条令。没想到皇帝曲加鉴察,让我充任少阳之位,我战战兢兢,如同面对冰谷。至于在边境建立旌节,征伐四方,揭帷治理一方,安抚百姓,对上遵奉既定规章,对下尽到臣子的节操,这正是我的愿望,也是我甘心去做的事。仰慕前代贤人,希望能够自我效力。错误地让我进入守护神器、辅佐万国的地位,个人能力微薄却承担重大责任,怎么能够胜任?所希望的是故交能够匡正我的不足。近来监国事务稍有闲暇,便在闲宫养病,厌倦了北阁端坐的生活,也停止了南皮驰射。博望苑中既缺少名贤,飞盖园中按理也无法终日宴饮。亲朋都远去了,琴书也寂然无声。思念仰望贤者,忧病得如头痛一般。《答太子广书》【隋史祥】使者返回时,奉上您所赐的慰问之辞,恩情深厚周密,都显现在文墨之间。没想到在飞雪增冰的地方,忽然迎来了三阳之气;在披毳衣、裹韦带的地方,忽然听到九奏之乐。我精神惊动,思绪飞越,竟不知从何处下笔。史祥年少时没有学习军旅,长大后正逢太平,幸而凭借先人的余荫,充任宿卫之职。只恐自己像劣马跛驴一样没有远行之用,才能浅薄也不是折冲御敌之材,哪里敢追踪古人,谈论自己的优劣呢?从前王师大举征伐,天子和将领接受出征命令,横越大漠、扬起旌旗,威势震动海外。那时猛将如云,谋士如雨。至于史祥,只列在士卒队伍中,有幸听到指挥部署的规划,得以免除逗留延误的责任,量度自己的处境、揣摩自己的本分,实在是非常幸运。于是借此表达心意:雷焕、陈遵所说的事情,各有方术;刘邦、诸葛亮确实是圣人屈尊求贤,岂是庸人敢于议论的?为什么呢?川泽广大,污水积水都归入其中;松柏高大,茑萝便攀附其上。我的微薄心意一直牵挂着您,这是孟侯所知道的。仰想您体察太子的德性,焕发重离卦般的光辉,端正善行而努力修养,使万邦都归于正道。这实在道德高过周成王诵,契合商山四皓,岂是管窥蠡测所能看见的?伏闻您监国之事多有闲暇,涵养德性、怡悦精神,咀嚼六经,逍遥于百代之外,追慕西园爱客之情,眷恋南皮出游之乐。过去的恩德,即使在仓促之间也不敢忘记。史祥自从忝居抵御边塞的职位,已经经历许多寒暑,身在边远之地,心情却飞驰到魏阙。每当清风在夜晚升起,明月孤独照耀,便想象鸣笳为您开路,思念寄身于您后面的车驾。边塞之外与京城相隔,山川遥远;仰望浮云,更加低头悲伤凝结。《招道士徐鸿客书》【李密】齐州长史来到,得到您所上奇策一篇,义理明智优长,文采细密华丽。读来品味不尽,赞赏玩味没有止境。天地闭塞之时,贤人便隐居;少微星出现,处士便显现。因此在崆峒山上,轩辕黄帝向广成子请教;在汾水北岸,唐尧跟随啮缺学习。由此可知,退隐自守是美好的归宿,与万物齐一才是最终归依;高雅的节操同兰桂一样芬芳,高尚的风范与云霞一样争远。孤门承受世代贵胄,凭借先人的余荫,平生的大志哪里是为了图求富贵?只是因为时逢板荡,时代属于艰难忧患,厌恶海水中群雄纷起,怜悯百姓陷于涂炭,便想和二三位人杰、百万武旅,在轵道接受投降,前往商郊问罪。没有遇到玄女,便思念黄石公,哪里会有启发辅佐、谋划韬略的人呢?仙师学问穷究本原,方术包罗奇异政略;八风、五星的征候,玉台、金匮的书籍,无不在心中洞然明白,如同指点掌中。如今群雄如龙在野争战,贤者如鹤翱翔高空;有时出仕,有时退处,局势正不断变动。涉水援手救人,这才叫仁人;除暴安乱,才称得上君子;辅佐我兴起时运,如今正是时候。先生应当穿草鞋、担书笈,采用虞卿的礼数;披荆斩棘挽车而来,继承娄敬的风范。我伸长脖颈远望,拂席等待您到来,迟迟等候听郦生的谈论,正要听闻陈馀的谋说。桂树所在的山林幽深,一年又将结束;桃花源的洞穴之中,想来可以见到您。初冬微寒,正如时令所宜,想来您调养有方,应当不必劳神忧虑。希望您不要远隔千里,早日来到六军之中。我已经命令那一州,按照礼节送您前来,希望见面的日子不远;仓促之间,来信就不多说了。《唐高祖答李密书》近来昆山烈火焚烧,海水群飞,赤县神州丘墟荒废,百姓陷于涂炭;平民和戎卒拿着锄耰、棘矜,争着称霸图王,狐鸣蜂起。庄严的京城洛阳,被强弩围困;肥沃的周原,僵死的尸体遍满道路。皇帝向南巡行,泛舟胶水却忘了回来;匈奴在北方树起旗帜,将要在伊水之地披发而来。皇帝车驾上没有安宁,群臣都结舌不言,大盗已经迁移国祚,却没有人敢指出来。事情忽然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是自取忧患。七百年的基业,穷困于二世;从周、齐以来,直到有文字记载,国家相继沦亡,还没有像这样残酷的。上天生育众民,必定会有主管他们的牧者;如今要做他们的牧者,除了您还有谁?老夫年过知命,只愿自己来不及看到这种局面;我欣喜地拥戴贤弟,愿攀附龙鳞、依附凤翼。只希望您早日顺应天命图箓,使百姓安宁;宗室盟主的地位、宗籍中的身份能够容纳您,重新封于唐地,这样的荣耀就足够了。像在牧野诛杀商纣辛王那样的事,我不忍心说;像在咸阳擒获子婴那样的事,我也不敢听命。汾水、晋地两侧还需要安抚整治;盟津会盟的日期,暂时无暇占卜确定。如今皇帝车驾向南巡幸,恐怕会重演永嘉之乱的形势;回头看这中原大地,恐怕全都变成茂盛的荒草。想到这些便感叹不已,实在使我心中忧愧。倘若知道您的动静而迟迟没有收到消息,不能亲自致书回复,也会使您的胸怀更加劳顿忧虑。身处名利之地,刀兵纵横,更要深深谨慎,不要站在高台边缘;努力增长宏大的事业。《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十六 (明)贺复征编 ○书五十二

睦州寄晏尚书【宋范仲淹】

伏自春初至项城,因使人回,草草上谢。由颍淮而下,越兹重江,四月几望,至于桐庐。回首大亳,忽数千里,日思奏记,夐于无阶。恭惟蕃宣之居,钧体惟寜,赫赫之瞻,日以増重。某罪有余责,尚叨一麾,敢不尽心以求疾苦。二浙之俗,躁而无刚,豪者如虎,示之以文;弱者如鼠,存之以仁。吞夺之害,稍稍而息。乃延见诸生,以博以约,非某所能,盖师门之礼训也。又郡之山川,接于新定,谁谓幽遐,满目竒胜。衢歙二水合于城隅,一浊一清,如济如河。百里而东,遂为浙江。渔钓相望,鳬鹜交下,有严子陵之钓石,方干之隐茅。又群峯四来,翠盈轩牕。东北曰乌龙,崔嵬如岱;西南曰马目,秀状如嵩。白云徘徊,终日不去。岩泉一支,潺湲斋中。春之昼,秋之夕,既清且幽,大得隠者之乐。惟恐逄恩一日移去。且有章、阮二从事,俱富文能琹,夙宵为会,迭唱交和,忘其形体。郑声之娯,斯寔未暇。徃徃林僧野客,惠然投诗。其为郡之乐,有如此者。于君亲之恩,知己之赐,宜何报焉?今有郡斋歌诗一轴,拜献庶明前言之不诬。尔干渎台严,伏増战惧,尚逺门下。伏惟尊崇为国自重。

答王观察书【张咏】

少年无思,算好陪狂徒,髙谈极饮,致踰壮岁,方遂策名,洎于登朝,又倅邉郡。塞外清帖,公中事稀,日与虎侯杂戏为乐。五木未止,六博已作,投壶奕棋,排象旋子。斯寔眇末,无足快心。其所至者,蹴鞠引强,击射筭帖,攘袂掣肘,嘷呼争赢,有以壮临军之容,资佳会之具。其或八月草枯,士皆纵猎,寒风吹面,则皴裂皮肤;惊尘随人,则缁黒衣屦。渴饮已氷之酒,饥飡连血之肉。马不絶驰,弓不下臂,知得俊为快,不知劳筋为苦也。又若天清气和,列坐畅饮,乐奏繁剧,貔貅引前,盘槊击剑,以电转奔觭角抵,以虎争。余兴未穷,则巨觥相罚,非倒瓮,非颓冠,略未云止。与希生者道,真堪丧魂。时弟年方盛,气尚壮,酒量过常,遂成饮癖,泆入膜内,栖于鬲中。良医不逄,积痼成疾,阴浊之气,乆而下垂,既渐逼于膀胱,寔难归于胃腑。下泄无路,上蒸为疮,如斯之深,又将一纪,与膏肓以同道,亦腐胁之异名。纵得神医,亦难措手,诚由性愚,不知摄养,贪酒不知撙节之所致也。非身灾命滞之有云,有则暂食疮痛,饮水血流,到阙二旬,未能入见,上负明君舍爵之恩,下累平生行心之愿。由此而较,乃是罪人。数年前,兄为中执,中执者,诸侯跋扈,宰相弄权,授受匪人,风敎颇僻,法度踰紊,私谒公行,绳违整纲。真执宪之用也,俾天子之道廓如坦途,诇滥之踪泯然亡絶,岂异乎獬豸有睨,太阿欲挥,持正之风凛然可惧。故公卿庶正不可得而洽也。兄恳苦相念,畧无避嫌,亲染简题,手封灵药,逺在千里,致于下交,必欲祛弟羸疴,使之丁壮,起弟驱走,使之报君。有以见君子之用心,忧于人,急于义,不与古贤并者,谁可方?爰属阻修,寻阙报复,谅不以为慢,而信为感之深。兄临民有仁,驭逺有术,苦寒在候,善饭是宜。无任祝颂,瞻望之至。

寄舒子【明王廷陈】

译《睦州寄晏尚书》【宋范仲淹】我自春初到达项城,借使者返回之便,草草写信致谢。从颍水、淮水顺流而下,越过这重重江流,四月将近望日时,抵达桐庐。回头望大亳,忽然已经相隔数千里;每天都想写奏记,却遥远得没有门路。恭敬地想,您镇守藩宣之地,身体平安,显赫的声望和威仪一天比一天增加。我罪责有余,还承蒙授予一方旌麾,怎敢不尽心竭力来访察民间疾苦。两浙的风俗,急躁而缺少刚强;豪强之人如虎,就用文教开导他们;柔弱之人如鼠,就用仁德保存他们。吞并掠夺的祸害,渐渐平息。于是延请诸生相见,博约兼施,这不是我的才能,实在是师门的礼法训诫。又说本郡的山川与新定相接,谁说这里幽僻遥远?满眼都是奇异胜景。衢州、歙州两条河在城角汇合,一条浑浊、一条清澈,如济水、如黄河。向东流一百里,便成为浙江。渔舟垂钓彼此可望,野鸭水鸟交相飞下;那里有严子陵的钓石、方干隐居的茅屋。又有群峰从四面而来,翠色充满轩窗。东北面叫乌龙山,高大如岱山;西南面叫马目山,秀美的形势如嵩山。白云徘徊,整天不散。一道岩泉流入斋房之中,潺潺作响。春日白天、秋日夜晚,既清幽又寂静,充分得到隐士的乐趣。只是担心哪一天受到恩命,被调往别处。况且还有章、阮两位从事,都富有文才而能弹琴,早晚相聚,轮流唱和,忘记了自己的形体。郑声之乐,实在还没有时间顾及。常常有山林僧人、乡野客人欣然投来诗篇。做郡守的快乐,就是如此。对于君王和亲人的恩德,对于知己的恩赐,应当怎样报答呢?如今有一卷郡斋歌诗,恭敬献上,希望能够说明前面所说并非虚妄。冒昧打扰台阁威严,伏增战栗恐惧;相隔还远,不能亲至门下。伏愿您尊贵自重,为国家保重身体。《答王观察书》【张咏】少年时没有什么思虑,只知道与狂放之徒相伴,高谈阔论、纵情饮酒,直到超过壮年,才终于得以登名仕籍;到了入朝做官,又任边郡副职。塞外清静安定,公事又少,每天和虎侯一类将士杂处游戏取乐。五木游戏还没有停止,六博已经开始;投壶、下棋、排象、旋子等都一一进行。这些实在微末,不足以使人心情畅快。至于最尽兴的,是踢球、拉强弓,击射、算帖,挽起衣袖、扳住手肘,呼喊争胜,以此壮大临军的气势,资助盛会的兴致。有时到了八月草木枯黄,士卒都纵马打猎,寒风吹脸,皮肤便皲裂;惊起的尘土跟随人身,衣服鞋袜都被染得乌黑。口渴便饮已经结冰的酒,饥饿便吃连血的肉。马不停地奔驰,弓臂不曾放下,只知道猎得俊物便觉得快意,不知道筋骨劳苦。又有天气清朗、气候温和时,列坐畅饮,音乐演奏繁盛急促,勇士在前引导,盘槊击剑,如闪电般奔驰,以角力相争,如猛虎争斗。余兴还没有尽,便用大酒杯互相罚酒;不是把酒瓮喝空,便是喝得帽子歪倒,稍稍还没有停止。和我同道的人说起来,实在足以使人丧魂。那时弟弟年纪正盛,气力还壮,酒量超过常人,于是养成饮酒的癖好,酒气溢入膜中,停留在膈内。没有遇到良医,积久的痼疾便形成病患;阴浊之气长久向下垂落,渐渐逼近膀胱,实在难以回归胃腑。向下排泄没有通路,向上蒸发便成为疮病;像这样深重,又将近十二年,与膏肓之疾走同一条路,也就是所谓腐胁的另一名称。即使得到神医,也难以下手,实在是由于性情愚昧,不懂得调养,贪恋饮酒而不知节制所造成的。并不是身体灾厄、命运困滞有什么预言;只是有时吃东西便感到疮痛,饮水也流出血来。到京城二十天,还不能入朝拜见皇帝,上面辜负了明君赐酒的恩德,下面又拖累了平生报效的愿望。这样比较起来,我实在是个罪人。几年前,兄长担任中执;所谓中执,就是诸侯跋扈,宰相弄权,授官任人不当,风俗教化很是偏邪,法度越发紊乱,私下请托公然流行,纠察违犯、整饬纲纪。这才是真正执掌宪法的作用,使天子的道路广大如平坦大道,使侦察贪滥的踪迹泯灭断绝,岂不是像獬豸有所睥睨、太阿剑将要挥动一样,持正的风气凛然可畏?所以公卿和众正官都不能随意敷衍应付。兄长深切地挂念我,丝毫不避嫌疑,亲自染墨题写书信,亲手封送灵药;相隔千里仍送到我这里,一定要驱除弟弟的羸弱疾病,使我恢复强壮,扶起我使我能够奔走,好让我报答君王。由此可以看出君子的用心:忧虑他人,急于行义;古代贤人中若有能与您相比的,还有谁呢?只是路途阻隔,后来又缺少机会回复,希望您不要认为我怠慢,而应当相信这是感激深重的缘故。兄长治理百姓有仁德,驾驭远方事务有方法,如今正值严寒时节,应当好好进食。没有什么可以表达我的祝愿,只能极其仰望您。《寄舒子》【明王廷陈】

辱书敎以矜饰名行,意甚勤恳。仆惟少负性气,自视无前,遭事直徃,不知其可。复见近世州郡之吏,务为謟承,故于逄迎节数稍为损减,不意遂犯当世之怒。又以一二宰执旧怨于仆,内外构扇。中仆惟恐不深耳。曩时交逰,见仆狼忤要津,虞祸及已,莫敢张口伸舌。一为论列明其不然者,当是时也,吏无振滞之议,友无急难之仁。幽于圜墙之中,日与徒隶为伍。身非木石,其何以堪?以故俛首震惕,卒从文比。嗟乎!百犬吠声,积羽折轮,十夫桡推,三人成虎。此墨翟有素丝之悲,阮籍有穷途之哭也。身媿娥眉,敢云见妬?行乖完璧,而欲免于瑕摘也,难矣。然犹茍全要领,生还乡县,奉二亲之晨昏,上先世之丘墓。抚今悼徃,忧喜骈集。因念河清难俟,人事靡常。南山之歌,恨长夜之莫旦;竹林之侣,假曲蘖以纾悰。斯达士所以放言,幽人因之长徃者也。自分身累百诟,长为世弃,乃稍稍脱拘挛之文,逸琐尾之忌,弛烦多之势。然亦不敢踰大闲,冐隐恶灭先王之礼,触当世之禁,务敦穷居之尚,絶希进之心。而执事乃欲责暖于寒灰,俟完于堕甑,几翔于铩羽,望仆以回景曜之末照,而收桑榆之晩绩也。无乃与仆之私指谬乎?夫豢鹿顿缨,志在丰草;覊鸟奋翮,栖慕一枝。即有恶杀之国,过仁之主,腴饲之厮,宠之以髙轩,享之以玉馔,娯之以雕槛,啖之以枣脯。彼且骇顾惊鸣,奔逸之惟逺耳。仆闻古之圣贤,心有所欝结,不能通其意,则着一家之言,思垂不朽。仆诚欲效之,用舒愤懑,庶几偿前辱之万一,流文采于无穷。然才劣左马,而欲自附于作者,画虎之诮,其能免乎?方将修农圃之业,给公家之输,赖其羡余以赡妻子,长为太平之民,虽至老死不觌兵革,志愿毕矣。

上翟中丞【王廷陈】

青石先生门下执事,以名世之才,发迹于齐鲁之墟,扬声于金马之庭,掇精于坟索之域,投足于贾马之室。仆亦幸缀同朝,寺尾鹓鸾之班,然竟不得附交逰之末,接殷勤之欢,奉讥弹之益。独于名家卷牒,获觌篇什,竟日手之,髙诵微吟,恍若瑶章之在握,明珠之照眼也。气夺心悸,三叹不已。又安敢系瓦缶于黄钟之侧,遭旷涓而为野音哉!既而执事出禁闼,提兵符,鹰扬河洛,豺狼灭影,顿使戈鋋化为农器,文事武备,古罕侪伦。仆时亦以口语横遭谴逐,待罪裕州。无叔夜之贤,而负不堪之褊,以致拜揖违宜,逄迎失措,暴击之隼,乗其摧颓,青蝇之人,共加构会。身淹梁狱,履影吊心,不能上书以自明,叩心以致感。而文法之吏,背弃绳墨,无折中处,平之心而有重罗深锢之惨。曩时道义之交,一旦革素改性,畏与罪人比昵,乃独执事不夺多口,垂光扄禁,勉以加餐,再为授简。失路之人,恩成不报。是后垂翅故栖,不务矜节,高乏丘园之贲,里无帘肆之竒。在泥淖而媿鱼龙之徳,处山泽而寡珠玉之光。乃徒伏迹于蓬蒿之下,甘心于鹿豕之羣。毎谓龎徳公隐于鹿门,率妻子以躬耕;汉阴丈人抱瓮灌园,沧浪渔父鼓枻行歌,皆楚之逸人也。心窃慕之,学而未能,志惟切于茍全,自谓可以无咎。岂知羌夷起于门墙,而猛兽之爪牙乃在手足也?向非执事至公至仁,深知其不然,力为之引,手其不坠万仞之渊,饫羣虎之腹哉!夫曽参杀人,言之者三,母为投杼。羊叔子之不酖人也,其敌而信之。夫祜之贤不及参,抗之亲孰如母?然此信而彼疑者,何也?故心迹见谅,异域即亲,拟议之明,同枝何益?昔人有谓「日受千金之赐,而不可以为知已者」。传曰:「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又曰:「士为知已者死。」使知已而可多得也,何用死之?故苏秦不信于秦,而尾生于燕,豫让众人于中行氏而国士于智伯,彼之心以地移行,因主异者何哉?诚以知遇之难逄,思欲一效其忠诚,委躯命而不惜也。执事乘节钺之权,总连帅之职,深仁浅乎湘流,巍名俯乎衡岳,方将建不朽之业,流金石之声,岂徒称雄于翰墨,争长于词赋哉?仆当以其微能,述父老之言,采闻见之寔,于以显序功徳彰示方来也。且翳桑之饿人,犹能策名于后世,仆虽徳轻鸿毛,贱同土壤,犹庶几与此模拟乎?肝肺之言,敢因执事者布之。

与金鹤卿书【杨慎】

译承蒙您来信,教导我以谨慎修饰名声品行,心意十分勤恳。我只是年轻时自负性情刚直,自以为没有人能比,遇到事情便直冲而去,不知这样是否可行。后来又看到近世州郡的官吏,专门奉承逢迎,因此对迎来送往的礼数稍加削减,没想到竟然触怒当世之人。又因为一两个宰执对我旧日怀恨,便在内外煽动构陷,攻击我唯恐不深。从前交游之人,见我触犯权要、遭遇狼狈,担心祸及自己,没有人敢张口伸舌。有人为我陈述、说明事实并非如此;但当时官吏没有振兴停滞政务的议论,朋友也没有救急解难的仁心。我被幽禁在圆形监狱之中,天天和徒隶为伍。人不是木石,怎么能忍受呢?因此低头震惧,最终只好依从案牍文书的处置。唉!百犬闻声而群吠,羽毛积多足以折断车轴,十个人一起弯腰也能推动车轮,三人成虎。这正是墨翟为白丝染色而悲伤、阮籍在穷途末路痛哭的情形。自己有愧于娥眉之美,哪里敢说是遭人嫉妒?行为违背完璧之道,却想免除瑕疵指摘,实在困难。然而还能苟全首领,活着回到乡县,早晚侍奉双亲,祭扫先世坟墓。抚今追昔,忧愁和喜悦一齐聚集。因而想到黄河澄清难以等待,人事变化无常。南山之歌,遗憾长夜无法迎来天明;竹林中的朋友,借助酒来排遣心情。这正是通达之士所以放言,幽居之人因此长久离去的原因。我自知一身将承受百般诟骂,长久被世人抛弃,于是稍稍脱去束缚人的文饰,摆脱细碎琐屑的顾忌,放松繁杂事务造成的紧张。然而也不敢越过大的界限,不冒犯隐恶灭先王之礼、不触犯当世禁令;只求敦厚守持困居的志尚,断绝希求进身的念头。可是您却想责求寒灰重新温暖,等待破碎的甑重新完整,希望折伤的羽翼再次飞翔,指望我借着夕阳余晖重新发出光明,收获晚年的事业。这样岂不是与我内心的意旨相违吗?被豢养的鹿即使缚住缨带,心中仍想的是丰美的草;被拘系的鸟奋力振翅,栖息时只爱慕一根树枝。即使有厌恶杀生的国家、过于仁慈的君主、精心喂养的仆役,用高车宠爱它,用玉食供养它,用雕栏取悦它,用枣脯喂食它,它仍会惊恐回头、惊鸣不已,只想逃得越远越好。我听说古代圣贤心中有所郁结,不能畅通表达自己的意思,便著成一家之言,希望流传不朽。我确实想效法他们,用文章舒展愤懑,或许可以稍稍补偿从前受辱的一万分之一,让文采流传到无穷无尽。然而我的才华劣于左思、司马相如,却想自附于作者之列,画虎不成的讥笑,难道能够免除吗?我正要从事农圃事业,缴纳公家的赋税,依靠剩余收成供养妻子儿女,长久做太平时代的百姓;即使直到老死都见不到兵革,这个志愿也就完成了。《上翟中丞》【王廷陈】青石先生门下执事:您凭借闻名当世的才华,从齐鲁之地发迹,在金马门的朝廷上扬名;从三坟五典的学问领域汲取精华,步入贾谊、司马相如的文章堂奥。我也有幸同列朝廷,跻身寺署中鹓鸾般的班列,却终究不能追随交游的末席,承接您的殷勤欢娱,接受您的讥评弹劾所带来的益处。只是从名家卷牒中得以见到您的篇什,整天捧在手中,高声诵读、低声吟咏,恍若瑶玉般的文章握在手里,明珠般的光芒照入眼中。气势夺人,心中惊悸,感叹了三次仍不能停止。又怎敢把瓦缶悬挂在黄钟旁边,遭受旷达之士的讥笑而成为野俗之音呢?后来您走出宫禁,掌握兵符,像鹰扬一般驰骋河洛,豺狼都销声匿迹,顿时使戈矛化为农具;文治武备,古来很少有人能与您匹敌。我当时也因言语获罪,横遭谴责驱逐,待罪于裕州。没有嵇康那样的贤能,却背负不能容忍的褊狭性格,以致拜揖不合礼仪,迎送失措;凶猛的鹰趁我衰败而袭击,像青蝇一样的小人又共同加以构陷。我身陷梁狱,踩着自己的影子而忧惧,不能上书为自己申明,也不能叩心自诉以表达感戴。而执掌文法的官吏背弃准绳法度,没有折中宽宥之处,使我平白承受重重罗网、深深拘禁的惨苦。从前以道义相交的朋友,一旦改变旧日性情,便害怕同罪人亲近;唯独您不因众口而改变,向禁门之内垂下光明,勉励我加餐,又一次给我寄来书简。失去道路的人,受到恩德却无法报答。从此以后我收起翅膀回到旧日栖处,不再追求矜持名节;高处没有丘园来聘请,乡里也没有帘肆中的奇才。在泥淖中惭愧不如鱼龙的德性,处山泽之中又少有珠玉般的光辉。于是只能隐藏踪迹在蓬蒿之下,甘心与鹿豕为群。常常想到龐德公隐居鹿门,率领妻子儿女亲自耕作;汉阴老人抱瓮灌园,沧浪渔父划船而行、放声歌唱,他们都是楚地的逸民。我心中暗自仰慕,想要学习却未能做到;志向只在切实保全自身,自以为这样便可以没有祸患。哪里知道羌夷会从门墙之内兴起,而猛兽的爪牙竟然就在手足之间?如果不是您极其公正仁厚,深知事实并非如此,竭力替我引荐,亲手扶住我使我不坠入万仞深渊、不成为群虎腹中之食,我哪里还能保全呢?曾参杀人的谣言,说了三次,曾参的母亲便相信而投杼离去;羊叔子没有毒杀别人,敌人却相信他没有害人。羊祜的贤德不如曾参,敌人和母亲的亲近又哪里能相比?然而这里相信、那里怀疑,为什么呢?所以内心和行迹一旦得到谅解,即使身处异域也如亲人;若只凭揣测议论,亲如同枝又有什么用?古人曾说:‘每天接受千金的赏赐,却不能因此把对方当作知己。’ 传记说:‘人与人相互了解,贵在了解对方的内心。’ 又说:‘士人会为知己者而死。’假如知己可以轻易得到,又何必为知己去死呢?所以苏秦不被秦国信任,却在燕国受到重用;尾生在燕国守信;豫让在中行氏那里只是普通人,在智伯那里却成为国士;他们的内心随着所处之地而改变,行为因主人不同而不同,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知遇难以遇到,于是想要一效忠诚,委弃身命也不吝惜。您掌握节钺之权,总领连帅之职,深厚仁德胜过湘水,高大声名俯视衡山,正将建立不朽功业,流传如金石般的声名,难道只是要在文章上称雄、在辞赋上争高低吗?我将凭借自己微薄的才能,记述父老之言,采集耳闻目见的实情,以此彰显、叙述您的功德,明白地昭示后世。况且在桑树下饥饿的人,尚且能够在后世获得声名;我虽然德行轻如鸿毛,地位卑贱如泥土,仍希望能够与此相仿吗?这些发自肝肺的话,冒昧借您之事来陈述。《与金鹤卿书》【杨慎】

自七月之变,分手非所不面之阔,藐焉五年,断金暌于参商,渴琼发于寝寐,如何其可聊也?惟别之后,两枉珍翰,一投嘉藻,启缄伸纸,喜与忭会。既覩手迹,兼照心素,滞荆之迹虽同仲宣,投沙之懐夐异贾傅,欣恦欣恦幸甚幸甚。亟欲嗣音,仍阙便驿,迁延至今,倾翘益勤。走僝弱之躯,不耐瘴厉,戊子春月,忽中末疾,笃癃沉痼,行动仰人,穷荒絶域,乏医鲜药,闭门抱影,越岁踰时。近兵烽甫定,而札瘥大侵,继之蓬心揺兀,难以托根,波臣涸辙,又复转徙,孤悬浮寄,望郷益逺,无悰寡侣,较倾弥甚。儋石同栗里,而室无阿舒之愉;遅暮如子云,而门无好字之问;僻逺视琼儋,而馆无白鹤之假;寂寞均柳永,而逰无黄溪之适。时复静言追惟畴曩,承清尘于俊簉,厕华景于英流,桑梓芝兰之契,宴笑过从之雅,微言疑义之析,酒赋歌僮之欢,炳焉服膺,宛犹昨暮,忽尔影响,旷若隔世。存者如辰星之望,逝者有宿草之悲,老子刍狗之谈,释氏露电之喻,其最得乎?独居多暇,感集悲来,輙藉此言诠以濯情累,高朗之懐,其有同哉?离索以来,乆废觚翰,漫尔有作,不能多所録于别帙者,是兹用附之去牍,庶传千里之忞,可代一夕之话款襟,其辽覼缕莫罄。时有南风,更冀良讯,不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七

(明)贺复征 编

○书五十三【以下律体】

答刺史杜松之书【唐王绩】

日月博士陈龛至,奉处分,借家礼并帙封送至,请领也。又承欲相招讲礼,闻命惊笑不能已。已岂明公前眷,或徒与下走相知不熟也?下走意踈体放,抑有由。马兼弃俗遗名,为日乆矣。渊明对酒,非复礼义能拘;叔夜携琹,唯以烟霞自适。登山临水,邈矣忘归。谈虚语玄,忽焉终夜。僻居南渚旹,来北山兄弟,以俗外相期乡闾,以狂生见待。歌去来之作,不觉情亲;咏招隐之诗,惟忧句尽。帷天席地,友月交风。新年则柏叶为尊,仲秋则菊花盈把。罗含宅内,自有幽兰数丛;孙楚庭前,空对长松一树。髙吟朗啸,挈榼提壶,直与同志者为羣,不知老之将至。欲令复整理簪履,修束精神,揖让邦君之门,低昻刺史之坐。逺谈糟粕,近弃醇醪,必不能矣。亦将恐刍狗贻梦,社栎见嘲,去矣。君侯无落吾事。

与陈叔达重借隋纪书【王绩】

乆承所撰隋纪,缮写咸毕。前舎弟及家人徃,并有书偕,咸不见付。岂连城之珍,俟楚文而乃进;崩山之操,待锺期而后发?应以左貂右蝉,荣冠东省;掌壶负玺,望重南宫。朝夕丹墀,揖让増价;徃来青琐,歩顿生光。丰屋华榱,顾蓬蒿而徙眷;鸣钟列鼎,想藜藿而移交。不与骄期,遂忘曩时之好耳。仆遭逄明圣,栖迟丘壑,幸悦尧舜之风,得全箕颍之操。虽心期所托,吾道遥存;而出处离异,仪形难接。所以愿慿鳞羽,宛若承愿。望观述作,欣然得意。足下裁成国典,褒贬人伦之使,明镜一时,覆车千祀。故当贻诸好事,岂拟唯传子孙?方复固其缄鰧,严其扄鐍。天下之望,岂如是乎?仆亡兄苪城,尝典着局,大业之末,欲撰隋书,俄逄丧乱,未及终毕。仆窃不自揆,思卒余功,收撮漂零,尚存数帙。兆自开皇之始,迄于大业之初,咸亡兄黜窜之遗迹也。大业之后,言事阙然,仆虽欲继成,无可慿采。以此尤思见足下之所作也。还使请致,无再三。王绩白

答王绩书【杜之松】

辱书知不降顾,叹恨何已!仆幸恃故情,庶回高躅,岂意康成道重,不许太守称官?老莱家居,羞与诸侯为友,延伫不获,如何如何!竒迹独全,幸甚幸甚!敬想结庐人境,植杖山阿,林壑地之所丰,烟霞性之所适,荫丹桂,藉白茅,浊酒一杯,清琹数弄,诚足乐也。此真高士,何谓狂生?仆慿藉国恩,滥尸贵部,官守有限,就学无因,延颈下风,我劳何极!前因行县,寔欲祗寻,诚恐炖煌孝亷守琹书而不出,酒泉太守列钟鼔而空还,所以迟回,遂揽辔也。仆虽不敏,颇识前言,道既知尊荣,何足恃?岂不能正平公之坐,敬养亥唐;屈文侯之膝,恭师子夏?虽齐桓徳薄,五行无疑,睢夸故人,一来何损?蒙借家礼,今见披寻,微而精,简而偹,诚经传之典畧,闺庭之要训也。其丧礼新义,颇有所疑,谨用条问,具如别帖,想荒宴之余,为铨释也。迟交知问,杜之松白。

为人与蜀城父老书【王勃】

译自七月那次变故以来,我们分别后,彼此不能相见,转眼已相隔五年;情同断金之交,却如参商二星般暌违,思念如渴求琼浆,连睡梦中也不得安宁,怎么能聊以自遣呢?只是分别以后,承蒙您两次寄来珍贵书信,又寄来一篇佳作。我打开信封展开信纸,欣喜之情与欢悦之意一同涌来。既看到了您的手迹,又照见了您的内心。我的羁滞荆楚之迹虽与王粲相似,但投身沙漠的情怀却远非贾谊可比;欣喜,欣喜,实在万幸,万幸!我急切想要回信,却仍没有便利的驿使,拖延到今天,仰望盼望之情更加深切。我的身体羸弱,禁受不住瘴疠;戊子年春天,忽然患了末疾,病势沉重,久病成痼疾,行动都要仰仗别人。身处穷荒绝域,缺少医生,药物也少,只能闭门抱影,年复一年。近来战火才刚平息,瘟疫又大举侵袭,接着心神纷乱摇荡,难以托身;我像涸辙中的鱼,又不得不辗转迁徙,孤零零地漂泊寄居,离故乡越来越远,既没有乐趣又缺少伴侣,处境比从前更加倾危。生活像陶渊明在栗里,却没有阿舒那样的孩子带来欢乐;年老迟暮如扬雄,却没有人登门问候;偏僻遥远胜过琼州、儋州,馆舍中却没有白鹤来借住;寂寞与柳永相同,出游时却没有黄溪那样的适意。时常静静追念往昔,曾在俊秀之士中承受您的清誉,曾置身英才之列共享光彩;桑梓芝兰般的契合,宴饮欢笑、往来交游的雅趣,辨析微言疑义的乐趣,以及饮酒作赋、歌唱观舞的欢乐,都清楚地铭记在心,仿佛还在昨夜;如今忽然只剩声影,恍若隔了一生。在世的人如同仰望辰星般稀少,逝去的人使人有宿草之悲。老子说人生如刍狗,佛家譬喻世事如露如电,这些说法大概最为确当吧?独居多有闲暇,感慨聚集,悲伤袭来,便借这些话来洗涤心中的情感负担,不知高朗旷达的胸怀是否也有同感?自从离群索居以来,久已废弃笔墨,偶然写成此篇,不能有更多篇章录入另册,因此将它附在这封信中寄去,希望能让它传到千里之外,代替一夜交谈,慰藉彼此胸襟;其中遥远曲折的情意,实在说不尽。此时正有南风,更希望得到您的佳音。不再赘述。《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十七 (明)贺复征编 书五十三【以下为律体】答刺史杜松之书【唐王绩】日月博士陈龛来到,奉您的安排,把《家礼》全套封好送来,请您查收。又听说您想招我去讲授《礼》,听到这命令,惊讶得不禁发笑。我难道曾经受到明公特别眷顾,还是您只是与我相识而并不了解我呢?我性情疏放,行为任意,自有原因。我抛弃世俗、遗弃名声,已经很久了。陶渊明面对酒,已不再受礼义拘束;嵇叔夜携琴,只以烟霞自得。登山临水,悠然忘归;谈论虚无玄理,转眼便到深夜。我幽居在南渚时,北山兄弟以超脱俗世相期许,以狂放之士相待。我唱《归去来》之作,不觉感情亲厚;吟咏《招隐》之诗,只担心诗句唱完。以帷幕为天、以大地为席,与明月为友、同清风交往。新年便以柏叶酒为尊,仲秋便采菊满把。罗含宅中自有几丛幽兰;孙楚庭前只有一株长松相对。高声吟咏,放声长啸,提着酒篮酒壶,只与志同道合者为伍,竟不知老年将至。若要我重新整顿簪履、收束精神,到邦君门前行揖让之礼,在刺史座前低头抬头应酬,远离清谈糟粕、近处醇酒美味,我一定做不到。又恐怕会像刍狗一样被拿来托梦,像社树那样遭人讥笑,我还是离去吧。君侯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与陈叔达重借《隋纪》书【王绩】久已听说您所撰写的《隋纪》,抄写已经全部完成。先前舍弟和家人前往,并带有我的书信,却都没有把书交给他们。难道这是连城之璧,要等楚文王识别后才肯进献;是崩山之操,要等钟子期出现后才肯弹奏吗?想来是您如今身佩左貂右蝉,荣冠东省;掌管酒壶、背负玉玺,声望重于南宫。早晚出入丹墀,揖让之间身价更高;往来青琐门,步履都生光彩。住进华屋、乘坐华车,回头看蓬蒿便移情;钟鸣鼎食,想起粗茶淡饭便改变交情。不愿同骄傲者交往,于是竟忘了从前的情谊吧。我幸逢圣明之世,退居丘壑之间,庆幸能享受尧舜的教化,得以保全箕山、颍水之间的高士操守。虽然寄托心志的对象仍在,我的道路也还存在;但出仕与退处各不相同,仪容形迹难以相接。所以希望凭借鳞羽传达心意,仿佛能够实现愿望。希望看到您的著述,欣然得意。您编成国家典籍,褒贬人物,使它成为一时的明镜、千年的覆车之鉴。因此本应将它赠给爱好学问的人,难道只打算传给子孙吗?如今您反而把它牢牢封缄,严密锁闭。天下人的期望,难道就是这样吗?我的亡兄苪城,曾主管著作局,大业末年想撰写《隋书》,不久遭逢丧乱,未能完成。我不自量力,想完成他的遗志,收集散失的材料,尚存数帙。起自开皇初年,止于大业初年,都是亡兄被贬斥流放时留下的遗稿。大业以后,记载时事的材料断绝了,我虽想接续完成,却没有可以凭借采集的资料。因此更加想看到您的著作。请您务必回信相告,不要再三推托。王绩白。答王绩书【杜之松】承蒙来信,知道您不肯屈尊光临,我叹息遗憾不已!我本来仗着旧日情谊,希望您回转高士的脚步,哪里想到您像郑康成那样道德高重,竟不肯让太守以官职相称?又像老莱子居家自守,以同诸侯交友为羞;久久等候而不能相见,真叫人无可奈何!您的奇特行迹能够独自保全,实在万幸,万幸!恭敬地想象您结庐于人境,在山旁扶杖而立;山林沟壑是您丰足的居所,烟霞是您性情所适之处。荫息于丹桂之下,坐卧于白茅之上,一杯浊酒,数曲清琴,实在足以自得其乐。这才是真正的高士,怎么能说是狂生呢?我凭借国恩,滥居贵部官职,职责有限,想求学却没有机会,伸长脖子仰望您的风范,劳苦思慕之情何其深!先前因巡行县境,实在想亲自寻访您,只是担心像敦煌孝廉守琴不出、酒泉太守陈列钟鼓却空手而回,所以犹豫不决,最终才收缰回来。我虽不聪敏,却颇知前人的道理:既然知道尊荣,哪里值得依恃?难道不能像郑平公端正坐席、恭敬奉养亥唐,像魏文侯屈膝礼敬子夏吗?即使齐桓公德行浅薄,五霸之业也无疑;何况只是访问故人,一次前来又有什么损失?承蒙您借给我的《家礼》,如今读来,内容微妙而精深,简约而完备,实在是经传的典要、闺庭的要训。对于其中丧礼的新义,我颇有疑问,谨列条目请教,详细写在另帖中,希望您在宴饮闲暇时为我解释。迟交的回信,杜之松白。为人代写与蜀城父老书【王勃】

盖闻天地作极,不能迁否泰之期;川岳荐灵,不能改穷通之数。岂非贤圣同业,存乎我者所谓才,荣辱异流,牵乎彼者所谓命?是以龙骧鳯翥,伊周成翊赞之功;含糗羮藜,颜冉困栖迟之病。或先号而后笑,或始吉而终凶。事不可量,功未必定。则知洪涛未接,长鲸多陆死之忧;层风未翔,大鹏有云倾之势。池鳅井鲋,亦将鼓鳞而轻之;田鸠埜鹦,亦将鶱翮而舞之。及其冲溟渤,接扶揺吹波则江海倒腾;气则虹蜺掩摩。赤岸负苍天,然后知其力焉。吁!韩信之无津也,昌亭之一饿夫耳;马卿之失路也,临卬之一食客耳。武不足以服众,文不足以动时。长剑屈于无知,洪笔沦于不用。洎乎雄图蹑运,至尊纳背水之谋;丽藻升朝,天子赏凌云之作。威加海岳,声振廊庙。彼淮阴之侠少,成都之遗老也,又焉能知逺近哉?是以鉴物于肇,不于成;赏士于穷,不于达。是知卞和之得玉也,精存于岸谷之间;张华之得剑也,气发于星辰之际。夫岂琢磨成器,然后知其寳剸断为能,然后知其用哉?仰惟乡耆等,并玉山高族,金堤胜侣。列子弟于干城,耀衣冠于百代。或以风云去国,公孙跃马之年;钟鼎从王,诸葛攀龙之日。门庭相接,雕甍将绮栋连;陈机杼相和,鳯摄将虬梭交响。金浆玉馔,食客三千;緑帻青裳,家僮数百。冲襟眇识,人多江汉之灵;丽藻华文,代有云泉之气。北齐开敞南馆,虚闲诗酒同归;琹书合契,忘机得意,耻嵇阮之交疎;虚席延宾,恨原尝之客少。寔烟霞之薮泽,风月之津梁乎?刘仲文之逺识,不以干没诣梁城;闵仲叔之髙风,不以口腹累安邑。虽其已没,生气犹存。况乎属宇宙之明,当天下之泰,不能俯拾青紫,高视缙绅。攀北极而谒帝王,入南宫而取卿相。胁肩侧足,求哀锺釡之间;低首俛眉,取济斗升之末。嗟乎!诚下官所以仰天汉而欝怫,临江山而慷慨者也,但时可以未遇,道可以未行,志愿可以未成功业,可以未就。古之才足以辅王业,蹑迹屠钓之间,功可以济巨川;藏身版筑之下,百里奚之负贩,陈汤之丐贷,而况于庸者哉?此仆所以骏奔于顾眄之余,自致于恩光之末也。且夫精诚所感,尚动神明;意气相交,岂惭车马?傥能投心季子,遥存素纻之恩;援手应矦,先立绨袍之赠,岂人之情也?能无报乎?方今白藏绍序,朱律谢期,天高而林埜疎,候肃而江山静。轻蝉送夏,惊晩吹于风园;旅雁乗秋,动宵吟于露渚。丝纩成于南亩,秔黍被于东阡。时计有储,愿履多福。下官薄逰绵载,飘寓淹旹,欢踬相仍,忧虞自积。陟梁鸿之峻岳,何暇长謡?临阮籍之长途,唯知恸哭。庻慿赒给以济漂危,轻诉短懐,伫流嘉耗。

再与蜀城父老书【王勃】

蜀都广镇,岷墟奥壤,山分玉宇,水向金陵。景贶有期,英灵间出,荣问休畅,幸甚,幸甚。夫神有可逼,渌波惊七柱之音;道有可符,玄霜扣九钟之节。岂道穷精秘,妙听察于无声?理寔杳冥,玄应通于不测。波流柱响,波无入柱之因;霜落钟鸣,霜非扣钟之具矣。况乎言忘意得,臭味相求;目击道存,神明已接。郑侨之逄呉札,无谓殊方;阮籍之对嵇康,自然同气。仆虽不敏,尝从事于斯矣。尝谓薫莸不共器,枭鸾不比翼,是以类乎方者,按风云于千里;乖乎类者,起山川于一面。抑尝闻之:士之生也,其迹可摈而道不可藏,其身可辱而志不可夺。其有拂衣投臂,遁形沧海之隅;裂裳裹足,独立髙山之顶。量腹而食,度身而衣;以钟鼎为刍豢,以衣冠为缧绁。方欲策鸾鳯而抚云英,鞭虹霓而采烟液。其次排玉阙,指金门,成贾谊之谟,树终军之策,因机入务,懐素将相之门;沐露沾霜,拥篲公侯之室。然则拾青紫于旦暮,取功名于俄顷,演文物而动寰中,腾声名而振天下。若下官者,可谓惭二途矣。而敛手长揖,强颜髙视,低心于蹇踬之辰,忍耻于恓惶之日者哉?渭濵留钓,鹰扬之业未萌;缁源滞牧,鸿渐之资益寡。及其攀穷运,接灵期,乗雷云而清八极,和阴阳而调万品。则知冥机所运,吉凶在倐忽之间;玄命所移,飞伏于斯湏之际。以日月自至,聊复尔尔。方今炎飙谢节,爽候关辰,风髙而宇宙清,霜下而亭郊肃。归云止雁,流曙响于东津;落照开鸿,写清规于北岸。萤踈夕砌,蝉促朝林。感序縁情,临风寄赏。仆一违秦陇,再革炎凉,戒征轴而无因,指归途而有倦。故乡超旷,曽山重复,呉宫尚逺,频惊去燕之心;楚峡犹赊,已下闻猿之泪。徒以风猷未隔,道义相存,幸承知已之心,稍缓他乡之思。昔者虞公再见,悬光白璧之前;季布一言,犹定黄金之诺。况乎交已成于杵臼。道已茂于金兰,希照穷途,逺流嘉贶。若使恩裁口腹,空留安邑之宾;恵阙始终,取恨昌亭之客。

上吏部裴侍郎书【骆宾王】

译我听说天地确立了常道,不能改变否泰交替的时机;山川岳渎屡次降下灵气,也不能改变穷困与通达的定数。难道不是贤圣共同的事业在于自身所谓的才华,而荣辱的不同流转则系于外在所谓的命运吗?因此,龙腾凤舞的人,能有伊尹、周公辅佐成就功业;含着粗粮、吃着野菜的人,颜回、冉耕却困于穷居之疾。有的人先忧惧后欢笑,有的人开始吉利最终凶险。事情不可估量,功业也未必一成不变。由此可知,大浪尚未接触时,长鲸也有搁浅而死的忧虑;高风尚未乘上时,大鹏也有被云气倾覆的势头。池中的泥鳅、井里的鲋鱼,也将鼓动鳞片而轻视它;田野的斑鸠、野鹦,也将张开翅膀而向它炫耀。等到它冲入大海,接着扶摇直上的风势,使江海倒转翻腾;气势则如虹霓相互摩擦。直到赤岸托负苍天,然后才知道它的力量。唉!韩信尚未遇到机遇时,不过是昌亭的一个挨饿之人;司马相如不得志时,不过是临卬的一个食客。武力不足以使众人服从,文章不足以感动当时;长剑屈居于无人知晓之地,巨笔沉沦于无人任用之境。等到雄伟谋略遇上时运,至尊采纳了背水一战的计策;华美文章登上朝廷,天子赏识了《凌云》之作。威势施加于海岳之间,声名震动朝廷。那些淮阴的侠少年、成都的遗老,又怎么能知道人的远近高下呢?所以考察事物要在它初起时,而不在它成功后。赏识士人要在其困穷时,而不在其显达后。由此可知,卞和得到美玉,是在山岸沟谷之间便已显出精华;张华得到宝剑,是在星辰之间便已显出气象。难道一定要等雕琢成器以后,才知道它的珍贵;等锋刃能够断物以后,才知道它的用途吗?我仰想乡中父老,都是玉山般的高贵宗族、金堤般的杰出伴侣。你们让子弟排列如干城,衣冠声名照耀百代。有的人乘风云离开乡国,正值公孙跃马之年;有的人追随君王建立功业,正当诸葛攀龙之日。门庭相接,雕梁与绮栋相连;织机梭声彼此应和,凤凰梭与虬龙梭交相作响。饮金浆、食玉馔,门下有食客三千;戴绿色头巾、穿青色衣裳,家僮有数百。胸襟开阔、见识高远,人多有江汉的灵秀;文辞华美、文章绮丽,代代都有云泉般的气韵。北齐敞开南馆,闲暇中共同归于诗酒;琴书意气相投,忘却机心而自得,耻笑嵇康、阮籍交游疏浅;虚席延请宾客,又遗憾原宪、孟尝君门下的宾客太少。这实在是烟霞汇聚之地、风月往来的津梁吧?刘仲文有远见,不因求取利益而到梁城;闵仲叔有高尚风操,不因口腹之欲而拖累安邑。虽然他们已经去世,精神仍然存在。何况如今正值宇宙清明、天下太平,不能俯拾青紫,傲视缙绅;不能攀附北极而拜见帝王,进入南宫而求取卿相。却缩着肩、侧着脚,在钟鼎釜镬之间乞求怜悯;低头弯眉,只求从斗升微末中取得救济。唉!这正是我这个下官仰望天汉却郁结愤懑、面对江山而慷慨悲叹的原因。只是时运可能尚未遇到,道义可能尚未施行,志愿可能尚未实现,功业可能尚未完成。古代有才能足以辅佐王业的人,也曾在屠夫、渔父之间隐藏踪迹,后来功业足以渡过大河;也曾藏身版筑之下,像百里奚负贩,陈汤乞贷,更何况平庸之人呢?这就是我急切奔走于您的顾盼之余、努力求取恩光末流的原因。况且精诚所感尚且能够感动神明,意气相交,难道还会以车马往来为惭愧吗?如果您能把心意托付给季子,遥遥施予素纻之恩;伸手援助应侯,先赠给我绨袍之惠,难道人的情谊不应如此吗?难道能不报答吗?如今白藏继承时序,朱律将尽,天空高远、林野疏落,时令严肃、江山寂静。轻蝉送走夏日,在风园中惊起晚风;旅雁乘着秋气,在露水洲渚上引动夜鸣。丝绵纺成于南亩,粳稷覆盖于东边田垄。时年收成有储备,愿您践履许多福祉。我漂泊游历已多年,飘零寄居久滞不归,欢乐与困顿接连而来,忧患自己积聚。登临梁鸿所登的高山,哪里有空长歌?走到阮籍所经过的长途,只知道放声痛哭。只希望凭借您的周济救助来渡过漂泊危困的处境,轻轻诉说我短浅的心怀,等待您的佳音。再与蜀城父老书【王勃】蜀都作为广阔的重镇,是岷山故地深厚的土地;山势分列如玉宇,水流通向金陵。美好的景遇有时而至,杰出人物不断出现,声誉美名畅达,实在万幸,万幸。神灵有可以感通之处,清水的波动会惊起七柱琴的声响;道理有可以相合之处,玄霜降落会应和九钟的节拍。难道是道理穷尽了精微奥秘,妙音能在无声处被听见吗?其中的理趣实在幽深,玄妙的感应能够贯通不可测之境。水波流动、琴柱作响,并不是水波进入琴柱的缘故;霜降钟鸣,霜也不是叩击钟的器具。何况忘却言语而得到意旨,气味相投而彼此求合;一见便知道道义所在,精神已经相接。郑侨遇见吴札,并不以地域殊异为隔;阮籍面对嵇康,自然如同气类相通。我虽不聪敏,却曾对此有所体会。我曾说,薰草和莸草不能同放一器,枭鸟和鸾凤不能并翅而飞;因此同类相合的,千里之外也能凭风云相应;异类相违的,即使面对一面,也会使山川兴起阻隔。又曾听说:士人活着时,踪迹可以被排斥,道义却不能隐藏;自身可以受辱,志向却不能夺取。有的人拂衣振臂,隐遁在沧海一隅;撕裂衣裳裹住双足,独立于高山之巅。量腹而食,估量身体而穿衣;把钟鼎之食当作牲畜粗食,把衣冠看作缧绁束缚。正要驾驭鸾凤、抚弄云英,鞭策虹霓、采集烟霞之液。次一等的,则排开玉阙,指向金门,制定贾谊那样的谋略,建立终军那样的策略,趁机参与政务,把心志寄托于将相之门。沐浴露水、沾染霜气,手执扫帚侍奉公侯之家。这样一来,早晚便可拾取青紫之服,片刻之间取得功名;施展文物制度而震动寰宇,传播声名而震动天下。像我这样的下官,可以说是对这两条道路都感到惭愧了。可是我怎能束手长揖、厚着脸皮抬高眼睛,在困顿时低下心气,在惶恐的日子忍受耻辱呢?姜太公在渭水边留下钓竿时,鹰扬之业还没有萌芽;伊尹在有莘之野滞留放牧时,鸿渐之才还没有显露。等到攀上穷极的时运,接遇神圣的机缘,乘着雷云使八方清明,调和阴阳而使万物各得其宜,便知道幽冥的机括运行,吉凶只在倏忽之间;玄妙的天命转移,飞翔与蛰伏就在片刻之间。只要等日月自行运行到来,姑且如此而已。如今炎热的风季已过,清爽的时令来到,风高而宇宙澄清,霜降而亭台郊野肃静。归云停驻,鸿雁止息,在东津流传清晨的声响;落日照开,鸿雁飞过,在北岸写下清丽的规律。萤火稀疏于傍晚台阶,蝉声急促于清晨树林。感念时序,因情寄意,面对秋风寄托欣赏之情。我一离开秦陇,已两次更替炎凉;想整顿行装出发却没有机会,指向归途又感到疲倦。故乡辽阔空旷,层层山岭重叠;吴宫仍然遥远,频频惊动归燕般的离去之心;楚峡还很遥远,却已因听见猿声而流泪。只是风教声望并未隔绝,道义情谊仍然存在,幸而承蒙知己之心,使我稍稍缓解身在异乡的思念。从前虞公两次相见,白璧曾在他面前悬光;季布的一句承诺,尚且能确定黄金般的信约。何况我们的交情已经在杵臼之间结成,道义已经像金兰一样深厚。希望您照亮穷途中的我,遥远地施予佳惠。若您的恩惠只限于口腹,便只是徒然留下安邑的宾客;若恩惠不能贯彻始终,便会成为昌亭之客的遗恨。上吏部裴侍郎书【骆宾王】

武功县主簿骆宾王谨再拜书上裴公执事: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理存乎象,非书无以达其微,词隠乎情,非言无以筌其旨。仆诚鄙人也,颇览前事,每读古书,髙堂九仞,曽参负北向之悲;积粟万锺,季路起南逰之叹。未尝不废书辍巻,流涕沾襟。何者?情蓄于中,事符则感;形潜于内,迹应斯通。是布腹心,罄沥肝胆,庶大雅含弘之量,矜小人悃欵之诚。唯君侯察焉!某一艺罕称,十年不调,进寡金张之援,退无毛薛之逰。亦何尝献策干时,髙谈王伯,衒材扬已,厯诋公卿?不汲汲于荣名,不戚戚于卑位,盖养亲之故也。岂谋身之道哉?不图君侯忽垂过听之恩,任以书记之事。儗人则多惭,阮瑀入幕则高谢郗超。昔聂政、荆轲,刺客之流也;田光、豫让,烈士之分也。咸以势利相倾,意气相许,尚且捐躯燕赵,甘死齐韩。今君侯无求于下官,见接以国士,正当陪麾后殿,奉节前驱,贾余勇以求荣,效轻生而答施。而顾逡廵于成命,踌躇于从事者,徒以夙遭不造,幼丁闵凶,老母在堂,常婴羸恙,藜藿无甘旨之膳,松槚阙迁厝之资。抚躬有无,何心天地?故寝食梦想,噬指之恋,徒深岁时烝尝,崩心之痛,罔极。若仆者,固名教中一罪人耳,何面目以奉三军之事乎?况属天伦之丧,奄踰七月;违膝下之养,忽已三年。而凶服之制行终,哀疚之情未泄。兴言永慕,举目増伤。夫怨于心者,衷诚可以应木石;感于情者,至性可以通神明。故徐元直指心以求辞,王令伯陈情以穷诉。上以弃兴王之佐命,下以全奉亲之笃诚,而蜀主不以为非,晋君待之愈厚。此二者,岂贪贫贱,恶荣华,厌万乗之交,甘匹夫之辱也?盖有不得已者哉!人有干没为心,脂韦成性,舍慈亲之色养,许明主以驱驰。内忘顾复之私,外存傅会之眷,薄骨肉,厚荣宠。茍背恩而自效,则君侯何以处之?且义士期乎贞,夫忠臣出乎孝子。既不能推心以奉母,亦安能死节以事人?假物议之无嫌,实吾斯之未信也。况流沙一去,絶塞千里。子迷入塞之魂,母切倚庐之望。就令欢以卒岁,仰南薫之不赀,而使忧能伤人,逼西山而何几?君侯情深锡类,道叶天经,明恕待人,慈心应物。傥矜犬马之微愿,悯燕雀之私情,寛其负恩,遂其终养,则穷魂有望,老母知归。再拜。

与博昌父老书【骆宾王】

云雨俄别,封壤异乡,春渚青山,载劳延想。秋天白露,几变光阴。古人云:“别易会难”,不其然也。自解携襟袖,一十五年交臂存,仁畧无半在。张学士溘从朝露,辟闾公倐掩夜台。故吏门人多逰蒿里,耆年宿徳但见松丘。呜呼!泉壤殊途,幽明永隔,人理危促,天道奚言?感今懐旧,不觉涕之无从也。过隙不留,藏丹难固。追惟逝者,浮生几何?哀縁物兴,事因情感。虽蒙庄一指,殆先觉于劳生;秦佚三号,讵忘情于怛化。啜其泣矣,尚何云哉?又闻移县就乐安,故城廨宇,邑居咸徙。其地里闬阡陌,徒有其名。荒径三秋,蔓草滋于旧馆;颓墉四望,拱木多于故人。嗟乎!仙鹤来归,辽东之城郭犹是;灵乌代谢,汉南之陵谷已非。昔吾先君出宰斯邑,清芬虽逺,遗爱犹存。延首城池,何心天地?虽则山河四望,足称无棣之墟;松槚千秋,有切惟桑之里。故每懐宿昔,尚想经过于役不遑,愿言徒拥。今西成有岁,东户无为。野老清谈,怡然自得;田家浊酒,乐以忘忧。故可洽赏当年,相欢卒岁,寜复惠存旧好?追思昔逰,所恨企予望之。经途宻迩,伫中衢而空轸巾,下泽而莫因风月。虚心形留神送,山川在目,室迩人遐。以此懐劳,増其叹息,情不遗旧,书何尽意?

答员半千书【骆宾王】

译武功县主簿骆宾王谨再拜奉书给裴公执事: 《易经》说:“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既然如此,道理存在于形象之中,若没有文字便无法传达其中的精微;词语隐藏着感情,若没有言语便无法探求其中的旨意。我实在是个浅陋的人,却颇能阅览前代事迹。每当读到古书,读到高堂九仞却有曾参背向北方的悲哀,读到积粟万钟却有季路由南方出游的叹息,我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卷、流泪沾襟。为什么呢?感情蕴藏于内心,遇到相符的事情便会受到触动;形迹潜藏于内心,外在迹象相应便会贯通。因此我铺陈腹心,倾尽肝胆,希望您以大雅含弘的气量,怜悯小人的恳切诚意。唯愿君侯明察!我没有一技值得称道,十年未得调任;进身没有金日磾、张汤那样的援助,退处也没有毛遂、薛公那样的交游。我何尝曾献策求取时誉,高谈王道霸业,炫耀才能、张扬自己,逐一诋毁公卿?我不急切追逐荣名,也不因官位卑微而忧愁,大概只是为了奉养母亲罢了。难道这是谋求自身显达的道路吗?没想到君侯忽然垂下倾听的恩惠,任用我办理书记之事。我若与人相比,实在惭愧;阮瑀入幕,便对郗超表示高度谢意。从前聂政、荆轲,属于刺客;田光、豫让,属于烈士。他们都因势利相互倾心、以意气相许,尚且愿意捐弃生命于燕赵,甘愿死于齐韩。如今君侯对下官没有任何所求,却以国士之礼接待我,我本应跟随您的旌旗,陪侍后殿,奉持符节为前驱,竭尽余勇求取荣誉,以轻生赴死来报答您的恩惠。可是我反而对既成的任命迟疑,对从事任职踌躇,只因我早年遭逢不幸,幼年便遇到父母忧患;年老的母亲还在堂上,常年被羸弱疾病缠绕,粗茶淡饭中没有甘美的供养,松柏与楸树的墓葬又缺少迁葬安置的费用。抚躬自问贫富,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天地间的荣利?所以睡梦饮食之间都思念母亲,咬指般的恋慕徒然随着岁时祭祀而更加深切,内心崩裂的悲痛无穷无尽。像我这样的人,本来就是名教中的一个罪人,还有什么脸面来奉行三军事务呢?何况遭逢天伦之丧,转眼已经超过七个月;离开母亲膝下的奉养,忽然已经三年。丧服的制度虽已执行完毕,哀痛忧伤的感情却没有消解。一想到长久追慕,抬眼所见更添悲伤。心中有怨,真诚可以感应木石;情感受到触动,至性可以沟通神明。因此徐元直指着内心请求辞别,王令伯陈述实情直到穷尽申诉:上面是放弃辅佐兴王的责任,下面是保全奉养亲人的深厚诚意,而蜀主不认为他们不对,晋君反而更加厚待他们。这两个人难道是贪恋贫贱、厌恶荣华,厌弃与万乘之君交往,甘愿承受匹夫的屈辱吗?只是有不得已的原因罢了!有些人把钻营求利作为心思,养成阿谀柔媚的性情,舍弃慈亲的色养,却答应明主奔走效命。内心忘却父母顾念抚养的私情,对外只顾攀附权势的恩眷,轻视骨肉亲情,厚待荣华宠禄。假如背弃恩义而自我效命,那么君侯将如何处置这种人?况且义士以坚贞为期,忠臣出自孝子。既然不能推诚尽心奉养母亲,又怎么能够为节义而死、侍奉他人?即使可以假托舆论无所嫌疑,实际上我自己也不能相信这种做法。何况一旦前往流沙,便是千里绝塞;儿子的魂魄迷失在入塞途中,母亲则切切倚庐盼望。即便让我欢娱终年,仰赖南风般的孝养,也怎能使忧愁伤害母亲,逼近西山之寿而还有多少时日呢?君侯情意深厚,能够推恩及类,道义符合天经;您以明达宽恕待人,以慈心应对万物。如果您能怜悯犬马般微小的愿望,体恤燕雀般私人的亲情,宽免我背恩之罪,使我完成终身奉养,那么穷困的魂魄就有了希望,年老的母亲也知道儿子能够归来。再拜。与博昌父老书【骆宾王】云雨倏忽间使人分别,疆域不同便成为异乡;面对春日水洲和青山,徒然劳心遥想。到了秋天白露时节,光阴已经几度变换。古人说:“分别容易,会面困难。”这话难道不是真的吗?自从解开衣襟、分手以来,十五年中还能彼此交臂相见的人,仁厚谋略却已没有留下多少。张学士忽然像朝露般消逝,辟闾公也倏然长眠地下。旧日属吏和门人多已游于蒿里,年高德厚的人只能在松丘中见到。唉!黄泉与人间道路不同,幽明永远隔绝;人的生命短促危险,天道又能说些什么呢?感念今日,怀想旧日,不觉眼泪流个不停。时光如白驹过隙,毫不停留;丹药也难以长久保存。追念逝者,浮生能有多少年?悲哀因外物而兴起,事情因感情而触发。即使庄子说万物归于一体,或许他早已觉悟劳碌人生;即使秦佚三次号哭,难道就能忘掉对死亡的悲痛吗?我只能啜泣罢了,还能说些什么呢?又听说县治迁到乐安,旧城官署和居民全都迁移了。原地的里巷阡陌,只留下名称。荒废小径经历三个秋天,蔓草长满旧馆;四面颓墙之旁,合抱大树比旧日故人还多。唉!仙鹤归来,辽东的城郭仍然如旧;灵乌更替,汉南的陵谷却已经变了。过去我的先君曾出任此邑县令,清美的遗风虽已久远,遗留下的恩爱仍然存在。伸头远望城池,面对天地怎能不伤怀?虽说四面山河足以称作无棣的故墟;松树楸树千年长存,尤其令人怀念桑梓之乡。所以每当怀想往昔,仍想起从前经过此地时忙于公务、无暇停留的情景,只能徒然拥抱愿望。如今西成已有收获,东户无为而治。田野老人清谈,怡然自得;农家饮浊酒,快乐得忘却忧愁。如此正可以尽情欣赏当年旧游,欢聚度过一年,难道还不能惠顾、保存旧日情谊吗?追想从前游历,只遗憾仰望您的身影而不可即。道路其实很近,我在大道上等待却徒然伤心;想在下泽相逢,也没有机会共同享受风月。空有心意,身体停留而精神相送;山川就在眼前,居所虽近,人却遥远。因为这些怀念和劳苦,更增叹息;情意不能遗忘旧交,书信又怎能尽意呢?答员半千书【骆宾王】

张评事至,辱惠书及诗,把翫无厌。蹔如有叙,上言离恨,下朂交情。笃以猛风干蘓之谈,弥以骤雨湿薪之喻。虽闻义则徙,道存于起予;而儗人失伦,事均乎翫物。借如诚说,盖足下之不知言;倘或剧谈,岂吾人之所仰望?夫鲲之为鱼也,濳碧海,泳沧流,沈腮于渤海之中,掉尾于风涛之下。而濠鱼井鲋,自以为可得而齐焉。鹏之为鸟也,刷毛羽,恣饮啄,戢翼于天地之间,宛颈于江海之畔。而双鳬乗鴈,自以为可得而亵焉。及其化羽垂天,抟风九万;振鳞横海,击水三千。寜岂借翰于枪榆,假力于在藻,资江濵涓流之水,待堀堁扬尘之风哉?故张子房之达人也,击水抟风之适焉;朱买臣之屈已也,戢翼沈腮之致焉。足下雅得古人之致,不乏先贤之遇。自守庄筌,无婴魏网,亦寜不知在藻枪榆之力,非击水抟风之助哉?而词旨殷勤,深所未谕。盍言尔志,岂若是乎?夫人生百年,物理千变,名利宠辱之形立矣,爱憎毁誉之迹生焉。其有道在,则尊徳成而上,幽贞为虚白之室,静黙为太玄之门。知轩冕是倘来,悟荣华非力致。茍斯道之不坠,亦何患乎无成?而欲图侥幸于权重之交,养声誉于众多之口。所以杨朱徘徊于岐路,阮籍怵惕于穷途。嗟乎!霜徃露来,岁寒不待,山髙河广,离会无时。桂树寒花,公子去而忘返;松岩春草,王孙逰以不归。去矣,员生逺离;隔矣,音尘不嗣。情其劳矣,畏途穷谷,静躁殊矣。惠而好我,无宻尔音。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八

(明)贺复征 编

○书五十四

谢陈玉垒相公【明汤显祖】

阁下会昌启运大録,凝祥虹玉,早见于天;而克岐克嶷,星垒代明于地,而有冯有翼。殷礼配天,平格有陈;伊陟周常,戴日忠贞。若曰君牙,帝乃睠于在西,俨三垣之上。相众所居,而共北况百里之微,郎拟附鳯而巻阿之车马,何多欲登龙而积水之风云,自少至。如某者,匡中朽垤,蠡外寒流。髙掞天庭,已识渊云之秀;低佪世路,弥沾蜀日之华。山木歌其不知,澧兰思而未敢。三年待辠,尔庭身素食之惭;一念好贤,王室世衮衣之敬,在戋戋而莫展,庶断断以如容。

答钱岳阳督学【汤显祖】

门下天姥,开其坛场;日铸生其鄞鄂。自领洪都之学,出乎潜而见龙;爰登璧水之台,起于飞而振鹭。可谓琹瑟丝竹,登鲁壁之清声;珪璧佩环,下梅梁之古色。迩乃星辰郎位,参北斗;喉舌之司,江海池阳,正南国股肱之郡。起新知于物,祖眷旧徳以人师。若小儿开逺,方当舞象之年,敢附雕龙之世;而亦拂其总角,引以誉髦。虽豫章之生,七年材不材而出地,得夫子之墙数仞。歩亦歩以窥天,夫岂阒其无人?必小子之有造。若云幸哉,有子慰愚父之亡,聊心底厉以弗谖。意扳援而靡及,恃父子家人之爱,辱公侯国士之知。三事为期,万年以祝。

答张梦泽【汤显祖】

门下毓采,南维宣机,北极出兰陵而结绶,扬秋馥于清风,临渝水以鸣琴,写春融于白雪。士民乆芾乎甘棠,宾从邻辉于玉烛。至如不佞,偏州浪士,盛世遗民,可为大夫枉登髙而作赋。又闻君子曽过庭而学诗,子云之心尚玄,世皆讥其寂寞。苌宏之血未碧,天不鉴其精诚。自分地阻人偏,残丛二酉之螙简,何悟天发吾覆,快睹三辰之龙旗。跫然足音,灿其物色。大臣之度休休,若自其口;吉人之词蔼蔼,如见其心。既爱我甘,敢自愧其雕饰;言采其苦,必无弃于葑菲。谨以玉茗编《紫钗记》操缦以前余,若《牡丹魂》《南柯梦》缮写而上问《黄粱》其未熟,写卢生于正眠。盖惟贫病交连,故亦啸歌难续,空垂爱日,感瓶氷以测寒。愿借长风,献指节而知短。未展登龙一念,乃烦良马。三之恭承大制,乆弦诵于诸衿,奉扬仁风,辄讴歌于片楮。名香挹荀令之气,亷金颁陶径之资。感公度之隆施,惭寸私其匪报。

答王霁宇制府【汤显祖】

珠厓可击,捐之徒以屈汉公卿。铜梁既开,长卿所以谕蜀父老。人言不足,中毎信而见疑。公度有余,外且存而不论。固已允文允武,庶几纯孝纯忠。至如不佞,清时弃士,僻壤余生,见武公代有司徒,愿附缁衣之好。闻召伯王命,乃祖喜传圭瓒之文。顾后进而当王公之前,纂组难通于锦水。匪先容而居宾客之末,丝萝乃寄于松潘。敢云续千赋之心,何当动百年之感。一语为知,九顿鸣谢。风云路断,无由沾公旦一沐之荣。雨露天寛,庶几赓吉甫万邦之颂。

复门人蓝翰卿【汤显祖】

译张评事到来,承蒙惠赠书信和诗篇,我捧读赏玩,爱不释手。暂且像有所叙说:上面说离别之恨,下面勉励交情。您用猛风吹干蘇草的谈论来加以申说,又用骤雨打湿柴薪的譬喻来加强说明。虽然听到合乎义理的话就应当迁移,正是道理存在于启发我之中;但若拿人来比拟却失去伦类,把事情等同于玩物。假如您说的是实话,那只能说明您还不懂得言语;倘若只是戏谑之谈,难道是我们所仰望的人吗?鲲作为鱼,潜游碧海,畅泳沧流,腮沉在渤海之中,尾摆在风涛之下;濠中的鱼、井里的鲋鱼,却自以为可以与它相提并论。鹏作为鸟,拂刷毛羽,任意饮啄,收拢翅膀于天地之间,弯曲脖颈于江海之畔;双凫和乘雁,却自以为可以轻慢它。等到它化羽垂天,盘旋于九万里风中;振鳞横过大海,击水三千里,难道还要借力于枪榆之木,凭借水草中的力量,依靠江边涓流之水,等待扬尘的小风吗?所以张子房是通达之人,正处于击水抟风的适宜状态;朱买臣屈身困顿,正处于收翼沉腮的境地。您深得古人的情致,也不缺少先贤的遭遇。只要守持庄子的道术,不被魏阙之网所缠,难道不知道水草和枪榆的力量并不是击水抟风的助力吗?可是您的言辞和旨意殷切深厚,实在令人没有完全明白。何不直说您的志向,难道真是这样吗?人生不过百年,事物的道理千变万化,名利宠辱的形态由此确立,爱憎毁誉的踪迹也随之产生。若有道存在,那么尊崇德行便能成就上位,幽静坚贞便成为虚白之室,静默便成为太玄之门;知道轩冕官位不过是偶然来临,悟到荣华不是凭力量可以求得。只要这种道理不坠失,又何必忧虑不能成就?却想在权势显赫的交往中图求侥幸,在众多人的口中培养声誉,所以杨朱在歧路徘徊,阮籍在穷途惊惧。唉!霜去露来,寒岁不待人;山高河广,离合相会没有定时。桂树开寒花,公子离去而忘了回来;松岩生春草,王孙游荡而不归。去吧,员先生将远行离开;隔绝了,音信也不能相继。思情实在劳苦,险路穷谷使人忧惧,安静与躁动各不相同。您若惠爱我、喜欢我,就不要吝惜您的音信。《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十八 (明)贺复征编 书五十四 谢陈玉垒相公【明汤显祖】阁下在会昌年间承受开创运命的大业,祥瑞凝聚如虹玉,早已显现于天;又才智卓异,星垒代代在地上发光,并且有冯有翼。殷礼配享上天,平正之道得到陈述;伊尹、伊陟遵行周代常法,承受日光而忠贞不二。若说到君牙,皇帝便眷顾在西方的贤才,庄严地位列三垣之上。您辅佐众人所居之地,而我这个小小人物却仰望北方;郎官想依附凤凰、乘车经过曲阿,哪里还敢多求登龙,只能积聚水上的风云,自少至多。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匡中朽土堆、蠡外寒冷的流水。您高居天庭,我早已知道渊云般的秀美;我徘徊于尘世道路,更加沾染蜀地日光的华彩。山木歌唱自己不被知晓,澧兰虽有思慕却不敢自荐。三年待罪,惭愧自己在您门庭中白食;一念好贤,敬重王室世代衮衣,在微薄之身上无从施展,只希望以诚实之心得到容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答钱岳阳督学【汤显祖】您在天姥山开设坛场,日铸山孕育英才。自从主管洪都学政,便如潜龙出渊而显现;又登上璧水之台,如鸿鹄从飞翔中振翅而起。可以说琴瑟丝竹奏出了登临鲁壁的清声,珪璧佩环带着梅梁的古雅色泽。近来您位居星辰般的郎官之列,参与北斗般的政务;执掌喉舌之司,任职于江海之间的池阳,正是南国辅弼之郡。您从万物中提拔新知,以旧日恩德培养人师。像小儿开远,正当舞象的年纪,哪里敢攀附雕龙的时代;但您仍拂拭他的总角之发,引他进入誉髦之列。即使豫章之木生长,经过七年仍难断定是否成材,也终于走出土地;如今得以窥见夫子数仞高墙。我的脚步随着您的脚步而行,仰窥苍天,难道会寂寂无人?小子必定会有所成就。若说幸运,是有儿子可以慰藉愚父之亡,我姑且把这份心意深藏心底,勉励自己不要忘记。想要攀援却力不能及,只能凭借父子家人的爱,蒙受公侯国士的知遇。愿您三事皆成,以万年之久为祝。答张梦泽【汤显祖】您在南方培育才华、宣扬机要之政,北极般的声望从兰陵出发而佩绶为官,在清风中传播秋日的芳香,临近渝水弹琴,把春日融和写入白雪曲。士民长久享受甘棠遗爱,宾客随从也如玉烛般相互辉映。至于我,不过是偏僻州郡的浪荡士人、盛世遗留下来的百姓,竟能让大夫屈尊登高作赋。又听说君子曾经过庭学习诗礼,扬雄的心志仍在玄理,世人却都讥笑他的寂寞;苌弘之血尚未变碧,上天却没有鉴察他的精诚。自料身处偏僻之地、与人隔绝,只能面对二酉山残存的蠹简,哪里料到上天忽然揭开遮覆,使我痛快地看见三辰般的龙旗。远处传来脚步声,您的仪表光彩灿然。大臣的宽厚气度从言辞中自然流露,吉人的和善言语仿佛能看见他的内心。既然您爱惜我所献的甘美,我怎敢因雕饰不足而自惭;您若采纳苦味,也必不会抛弃葑菲。我谨以玉茗所编《紫钗记》以及操缦以前的旧稿奉上;至于《牡丹魂》《南柯梦》,已经缮写进呈,并请教《黄粱》尚未成熟、卢生仍在正睡。大概因为贫病交相缠绕,所以啸歌也难以继续,只能空自承受您的爱护,感叹以瓶中冰水测知寒意。愿借长风进献微薄心意,使您知道我的短处。尚未实现登龙门的愿望,却劳烦您派遣良马。恭敬地承受您的大制作,许久以来在诸生间传诵,并把仁风传播出去,姑且在片纸上歌颂。名贵香气承接荀令的芳香,廉洁之金颁赐如陶潜归隐之资。我感激您的厚重施予,却惭愧自己微小的私情无法报答。答王霁宇制府【汤显祖】珠厓可以攻取,只是白白使汉代公卿受屈;铜梁既已开通,司马相如因此得以劝谕蜀地父老。世间言语不足凭信,内心往往诚信却反被怀疑;您的气度宽宏有余,对外也能存而不论。您本来就文武兼备,差不多达到纯孝纯忠。至于我,不过是清明时代被弃置的士人、偏僻地方的残余生命,得见武公代行司徒之职,愿意依附缁衣之好。听说召伯奉行王命,于是祖先欣喜地传下圭瓒之文。只是后来之辈面对王公,文采丝组难以通达锦水;若没有先行引荐,便只能居于宾客末席,丝萝也只得寄托在松潘。怎敢说要续成千篇文章的心愿,何时才能触动百年感慨?承蒙一句话知遇,九次叩首鸣谢。风云之路阻断,无从享受周公旦一沐三握发的荣幸;但愿雨露般的上天宽厚,使我有机会续写吉甫颂扬万邦的诗篇。复门人蓝翰卿【汤显祖】

不佞,愚鄙厯落之士,蔽石林而无覩,思相藻以何言?乃有空谷足音,疑是真人。天际今文古文,皆有大言小言,俱来物铅素于九流,理筌玄于二氏,居然不朽。而在诸生,然且采拾虗浮,过自撝挹。髙山有客,能通咫尺之书;委土可师,谬为函丈之敬。初当之而汗耸,既循之以心疑。岂向若者真有懐于望洋?将廵方者偶留声于牧马?真龙何待假龙以生云雨?巨蛇或负小蛇以示神竒?岂大雅之故然,乃髙明之作用?如不佞者,懒散笔研之外,陶写丝竹之间,独有停云之思不絶,临风之兴。以君大有示我同人,即欲恃知已,献千一之愚,为文人起百六之运。其如空虚无以相益,尊光祗以流谦,一字为荣,九顿而谢。

答余瑶圃【汤显祖】

不佞自为童子,求蒙而叨执宪之知,暨作祠郎,进旅而托司空之重,仁深引汲,义切归依,顾以窜迹于炎方,遂乃销声于寒谷,音徽俨尔,庆赴阙如,毎咏大车动,羔裘豹袂之想,欲陈采藻,写桃投李报之思,力请未能,公论具在,加以通家之喜,得观华国之成,妙宰殊髙于一丘,集贤将征于四諌,拜太丘于都下,乆知元方之有季方,重苍生于会稽,快覩万石之齐安,石方懐宿好,更重新知,海上相望,明月祗用思存,山中惟有白云,无堪持献。

与郎署同志书【蔡复一】

汉署谈兵,常笑为郎之老;武溪听曲,始知作吏之劳。何者?千里鸿哀,则心■〈疒肙〉如病;两衙蜂拥,则体顿若酲。况乎笛横备弛之乡,饷竭兵骄之会,狺犬非舞干之能格,牢乍补于亡羊,饥儿岂折棰之可笞?眠无殊于抱虎乎?翻思曩者,官枝月闰,署冷云闲,得以晤语名流,醉心徃牒,拄西山之笏,似是马曹;赏流水之琹,非无锺子。清都旧福,忽飘堕于修罗山鸟,今笼犹低徊乎故岫,情所至也,岂不然哉?缅惟台丈,鸣佩握兰,居则胜矣;高牙大纛,行亦随之。则咏风筑金之台,醉月击筑之市,异书可购,胜友相过,言开肺腑之言,事舒眉目之事。此官此地,何日何年,勿如弟梦里役夫,空自哂于列子车中;新妇复同叹于曹公也?然鹿骥性乖,鷃鹏见隔,如或君臣之志,惟许忧先;文武之才,偏推宪逺,则固宜揽俊豪以恢识量,衡今古以酿经纶。曼倩陆沉,难预翘材之馆;山公水镜,岂入歩兵之厨?信抟风追电之羽毛,絶丰草茂林之拟议矣。若某者,短长有分流坎,随縁偶成,郢客之书,几作楚狂之态,髙张逺路,徒握草以彷徨;班尹竟霄,或开函之髣髴,能忘将伯不尽跂予?

与馆中诸公书【蔡复一】

某受才竒短,宿有隐心,入世甚疎,初无多意,但以识紫芝而不恨,颇惬平生,兼之种黄菊以无资,未忘吏隠,拟薄驱辕,蹇偿旧债于风尘,便归狎渚鸥,待新濡于霖雨,不谓官是腐物,偏韵士以相仇,命合劳薪,偶征人而独笑,仅采兰者一载,旋寘棘于三苖,止悍卒之脱巾,矛头浙水,缉穷邉而固圉,虎畔编篱,虽量徙以稍前,实投荒乎奚择,穷鼯惭技,倦鸟思林,倚短笛于溪邉,望仙山若天上,伏惟雍容著作之府,鼓吹休明之时,翰林主人卿,聊名于予墨,太平宰相公,预兆于腹松,固已鳯朝阳以髙鸣,鹏俯风而在下者也,岂可以褦襶之状论于瑚琏之前哉,若某者,仕进违心,退耕乏力,厌兹纷牍,羡昔闲曹,乃知都尉谈兵,何憾为郎之老,茂光武库,宜嗟作吏之拘矣,因羽便风,寄情皓月,禁中颇牧,伫观镇抚于四夷,海上渔樵,庶获归吟于一壑,顾楚箝之讵免,惟韩斗以焉依。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尺牍一

贺复征曰:「尺牍者,约情愫于尺幅之中,亦简畧之称也。」刘勰所谓「才冠鸿笔,多疎尺牍」是也。

遗鲁君【鲁臧文仲】

敛小器,投诸台。食猎犬,组羊裘,琴之合,甚思之。臧我羊羊,有母食我以桐。鱼冠缨不足带,有余【杨云:臧文仲使于齐,齐人系之狱,故其书隐语以寄鲁君也。鲁君不知而问其母,其母解之,云云。见《列女传】

上楚王隐【楚庄姬】

大鱼失水,有龙无尾,墙欲内崩,而王不视【王问之,对曰:「鱼失水,离国五百里也;龙无尾,年三十无太子也;墙崩不视,祸将成而王不改也。」杨云案:此皆叶韵。视音以,改亦音已。刘勰云:「文仲谬书于羊裘,楚姬托讽于龙尾」,指此二事也】

遗大夫种【越范蠡】

蜚鸟尽,良弓藏;狡兎死,猎狗烹。越王为人,长颈乌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安乐。子何不去?

辞越王【范蠡】

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

遗楚懐王【秦昭王】

译我是不才、愚陋而困顿的人,遮蔽在石林之中而一无所见,想要以文采相答,又能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空谷中的足音,疑心是真人来到。如今无论今文、古文,都有宏大的言论和细小的言论;全都从九流之学中采掘铅华,从二氏之学中探取玄理,竟然可以长存不朽。可是诸位学生尚且拾取虚浮之物,过分地自谦自抑。高山上有客人,竟能以咫尺书信相通;泥土也可以为师,却错误地以函丈之礼敬我。起初面对这些话,我惊汗直冒;后来反复思量,心中又产生疑惑。难道从前像若者那样的人,真的对望洋兴叹有所感怀吗?还是巡行四方的人偶然在牧马处留下声名?真龙何必借假龙来兴云致雨?大蛇难道要背负小蛇才显示神奇?这难道是大雅之士的缘故,还是高明之人的作用?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在懒散于笔砚之外、陶情于丝竹之间,唯有思念友人的停云之情不断,面对清风而生兴致。因为您向同人展示了大才,我正想凭借知己之谊,献上千分之一的愚见,为文人开启百六之运。只是我空虚无物,无法有所补益;您的尊光反而使我更加谦抑。哪怕得到一字也觉得荣耀,九顿首以致谢。答余瑶圃【汤显祖】我自幼为童子时,便求得蒙受您这位执掌宪法者的知遇;等到做祠郎,又进身仕途而托身于司空的厚重。您的仁德深厚,提携引荐之情切实,我却因为流落炎方,终于在寒谷中销声匿迹。您的音容仿佛仍在眼前,但庆贺您赴阙却一直缺席;每当吟咏《大车》,便想到羔裘豹袂的贤者;想陈述采藻之意,写下以桃投李、知恩图报的心愿,却一直无力请见。公论本来都在,又加上通家之喜,使我得以看到光耀国家的成就。高明的宰辅远胜一丘之貉,集贤院将征召您参与四谏;在都城拜见太丘,早已知道元方有季方般的弟弟;重视会稽苍生,欣然看见万石君一家齐安。如今旧日情谊正在怀中,又重新获得新知;虽与您隔海相望,只有明月可以寄托思念;山中唯有白云,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奉献。与郎署同志书【蔡复一】在汉代官署谈论军事,常笑说做郎官年老;在武溪听曲,才知道做官的劳苦。为什么呢?千里之外鸿雁哀鸣,内心便像得了病;两座官署中蜂拥而来的事务,使身体顿时像醉了一样。何况处在笛声横吹、军备松弛的地方,军饷耗尽而士卒骄纵的时局;狂吠的犬不是靠舞干之术就能制服,亡羊之后才修补牢笼,饥饿的孩子难道是折断鞭子便能鞭打的吗?这样的睡眠难道不同于抱着老虎吗?回想从前,官舍枝头月色清润,官署冷落而云彩悠闲,得以同名流交谈,沉醉于往代文书;手拄西山之笏,仿佛身在马曹;欣赏流水之琴,也并非没有钟子期。清都旧日的福分,忽然飘落到修罗山鸟般的处境中;如今笼中之鸟仍在故山徘徊,这正是情感所至,难道不是这样吗?遥想台丈,佩鸣玉、握兰草,居处已经胜过他人;高牙大纛,出行也相随。那时便可歌咏筑金台,醉后在击筑之市游赏;可以买到异书,有胜友来访,谈论能敞开心肺、事情能舒展眉目。这样的官职、这样的地方,究竟何日何年才能实现?不要像我这个弟弟,在梦中充当役夫,白白在列子车中自取讥笑;也不要让新妇又同曹公一样叹息。可是鹿与骥性情不同,鷃与鹏所见有别;如果君臣的志向相合,只希望您先考虑忧患;如果文武之才偏偏推重宪远,就应当广泛招揽俊杰来扩大见识气量,衡量古今来酝酿经国大业。东方朔沉沦下僚,难以参与招纳贤才的馆舍;山涛如水镜般明察,难道会进入阮籍的厨房吗?确实是抟风追电般的才华,已经不再把丰草茂林作为可以相比的对象了。至于我,长处短处各有定分,仕途通塞只能随缘偶成;郢客的书信,几乎写成楚狂的姿态;高举远行之路,却只能握着草木徘徊;班尹终于升入云霄,或许会打开书函稍稍相顾,又怎能忘记将伯之助,使我不能不翘首企盼呢?与馆中诸公书【蔡复一】我才华奇异而短浅,早有隐逸之心,进入尘世很不相宜,起初并没有太多心思;只是因为结识了紫芝般的高士,便不再遗憾,颇为满足平生心愿;又因为种黄菊却没有资财,仍未忘记做吏中的隐士,打算勉强驱车,在风尘中偿还旧债,然后归去亲近水边鸥鸟,等待新雨滋润。不料官场竟是腐败之物,偏偏与韵士相互为仇;命运合该劳苦,偶然被征召而独自受人讥笑。仅仅采兰一年,旋即又被置于三苗荆棘之地;平息悍卒脱巾之乱,矛头直指浙水;整治穷困边地、巩固边防,像在虎旁编篱。虽说迁徙之地稍稍向前,实际上仍是被投放荒远之处,哪里有什么选择?穷困的鼯鼠惭愧技穷,疲倦的鸟思念树林;我倚着短笛站在溪边,望着仙山仿佛在天上。恭敬想念您身处雍容著作之府,正当鼓吹盛明之时:翰林主人卿,已经在我的笔墨中留下声名;太平宰相公,也已在腹中松柏般的预兆里。您本来就是凤凰朝阳而高鸣、鹏鸟俯风而居下的人,哪里可以拿我这副褦襶的形状,在瑚琏之器面前谈论呢?像我这样的人,出仕进取违背本心,退居耕田又缺少力气;厌倦这些纷繁文牍,羡慕从前清闲的官署,于是知道都尉谈论兵事,哪里会遗憾做郎官年老;武库才华茂盛,正应叹息做官受到拘束。趁着羽檄和便风,寄托情怀于皓月;希望宫中的颇牧之才镇抚四夷,也希望海上的渔樵能够归来在一壑中吟咏。只是楚国的钳制哪里能够避免,唯有韩非般的辩才可以依靠。《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十九 (明)贺复征编 尺牍一 贺复征说:“尺牍,是把情感心意收束在一尺幅面之中,也就是简略文书的称呼。”这就是刘勰所说的“才华冠绝鸿笔,却多不擅长尺牍”。遗鲁君【鲁臧文仲】收起小器物,把它投到台上;拿食物喂猎犬,系上彩带和羊裘;琴瑟相合,我非常思念它。臧啊,我的羊啊,有母亲用梧桐来供养我。鱼皮帽的帽带不够系,还有余下的。【杨云:臧文仲出使齐国,齐人把他拘系在狱中,所以他写这封信,用隐语寄给鲁君。鲁君不知道,便去询问他的母亲;他的母亲解释了这些话,见《列女传》。】上楚王隐【楚庄姬】大鱼失去了水,有龙却没有尾巴,墙将要向内崩塌,而君王却不加察看。【楚王问其含义,回答说:“大鱼失水,是说您离开国家五百里;龙没有尾巴,是说三十年没有太子;墙将崩塌而不察看,是说灾祸将要形成而君王却不改过。”杨氏按:这些句子都押韵。“视”读作“以”,“改”也读作“已”。刘勰说:“文仲用羊裘写隐语,楚姬借龙尾寄托讽谏。”指的就是这两件事。】遗大夫种【越范蠡】飞鸟都被捕尽了,良弓就会收藏起来;狡兔死了,猎狗就会被烹杀。越王这个人,脖子长、嘴像乌鸦一样,可以和他共同患难,却不能和他共同享受安乐。您为什么不离开呢?辞越王【范蠡】我听说君主忧愁,臣下便感到羞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死去。从前君王在会稽受辱,所以我没有死,是为了完成这件事。如今既已洗雪耻辱,请允许我跟随会稽之诛。遗楚怀王【秦昭王】

始,寡人与王约为兄弟,盟于黄棘,太子入质。至驩也,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不谢而亡去。寡人诚不胜怒,使兵侵王之边。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于齐,以求平。寡人与楚接境,婚姻相亲,而今秦、楚不驩,则无以令诸侯。寡人愿与君王会武闗,面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愿也。

与楚顷襄王【昭王】

楚倍秦,秦且率诸侯伐楚,愿王之饬士卒,得一乐战。

与平原君【昭王】

寡人闻君之髙义,愿与为布衣之交。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

与乐毅【燕恵王】

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羣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刼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治骊山陵上书【秦李斯】

臣所将隶徒七十二万人治骊山者,已深已极,凿之不入,烧之不■〈难上灬下〉叩之空空,如下天状。

諌始皇书【太子扶苏】

天下初定,逺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进諌二世书【子婴】

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颜聚,燕王喜阴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羣臣不相信,而外使鬬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

遗章邯【楚陈余】

白起为秦将,南并鄢郢,北坑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卒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已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髙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以脱其祸。将军居外久,多内隙,有功亦诛,亡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南面称孤,孰与身伏斧锧,妻子为戮乎?

遗项王【汉张良】

汉王失职,欲得闗中,如约即止,不敢复东。

报柴将军【韩王信】

陛下擢仆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之事,仆不能死,囚于项籍,此一罪也。冦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反为冦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蠡无一罪,身死亡;仆有三罪,而欲求活,此伍子胥所以偾于吴世也。今仆亡匿山谷间,旦暮乞贷蛮夷,仆之思归,如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视,势不可耳。

与萧丞相书【鲍生】

王暴衣露盖,数使使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也。为王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上必益信君。

遗诸侯王【齐哀王】

恵帝崩,髙后用事,春秋髙,听诸吕擅废髙帝所立,又杀三赵王,灭梁、燕、赵以王诸吕分齐国为四。后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将今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刼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今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

遗窦长君【季布】

吾闻曹丘生非长者勿与通

问上元夫人【西王母】

王九光之母敬谢,但不相见,四千余年矣。天事劳我,致以愆面。汉帝好道,适来视之,见其了了,似可成进。然形慢神秽,脑血滛漏,五脏不淳,闗胃彭孛,骨无津液,脉浮反升,肉多精少,瞳子不夷,三尸狡乱,玄白失时。虽当语之以至道,殆恐非仙才也。吾久在人间,实为臭浊,然时复可游望,以写细念。庸主对坐,悒悒不乐。夫人可暂来否?若能屈驾,当停相须。

与公孙弘书【东方朔】

盖闻爵禄不相责,以礼同类之游,不以逺近为是。故东门先生居蓬户空穴之中,而魏公子一朝以百骑造之。吕望未尝与文王同席而坐,一朝让以天下半。大丈夫相知,何必以抚尘而游?垂发齐年,偃伏以日数哉。

其二

木槿夕死朝荣士亦不长贫也

上友人书【东方朔】

不可使尘网名缰拘鎻,怡然长笑,脱去十洲三岛,相期拾瑶草,吞日月之光华,共轻举耳。

遗公孙贤良【邹长倩】

译当初,我和大王约定结为兄弟,在黄棘会盟,并让太子入秦做人质。后来正当欢乐之时,太子凌辱并杀害了我的重臣,不道歉便逃走了。我实在压不住愤怒,于是派兵侵犯大王边境。如今听说君王竟命太子到齐国做人质,以求和解。我与楚国接壤,双方又有婚姻亲属关系;现在秦楚不和,便无法号令诸侯。我愿意与君王在武关会面,当面约定结盟,然后离去。这就是我的愿望。与楚顷襄王【昭王】楚国背弃了秦国,秦国将要率领诸侯攻伐楚国,希望大王整顿士卒,使他们得到一次痛快作战的机会。与平原君【昭王】我听说君王的高尚义气,愿意同您结为平民之交。您若有幸经过我这里,我愿意同您畅饮十天。与乐毅【燕惠王】先王把全国托付给将军,将军为燕国攻破齐国,报了先王的仇,天下没有不震动的。我难道敢有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吗?正逢先王离弃群臣,我刚刚即位,左右近臣误导我,我才派骑劫代替将军担任将领。将军长期在外风吹日晒,所以我召您回来,暂且休息,不再谋划战事。将军误听了这些话,以为我与您有隔阂,于是抛弃燕国归附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当然可以,但又将用什么来报答先王当初知遇将军的心意呢?治骊山陵上书【秦李斯】我所率领的七十二万人修治骊山陵墓,工程已经挖得极深极彻;再往下凿也凿不进去,用火烧也烧不动,敲击时空空作响,仿佛下面就是天一样。谏始皇书【太子扶苏】天下刚刚平定,远方的百姓还没有安定归附;诸生都诵读孔子的法则,如今陛下却都用严刑峻法惩治他们。我担心天下不得安宁,希望陛下明察。进谏二世书【子婴】我听说,过去赵王迁杀害他的良臣李牧而任用颜聚,燕王喜暗中采用荆轲的计谋而背弃同秦国的约定,齐王建杀害世代忠于齐国的旧臣而采纳后胜的主张。这三位君主,都因为各自改变古制而丧失了国家,并且灾祸殃及自身。如今蒙氏是秦国的大臣和谋士,君主却想在一天之内把他抛弃。我私下认为这样做不可以。我听说,考虑轻率的人不能治理国家,只凭个人聪明的人不能使君主保全。诛杀忠臣而扶立没有节操行为的人,这样在国内会使群臣互不信任,在国外会使战士的意志离散。我私下认为这样做不可以。送给章邯【楚陈余】白起担任秦国将领,向南吞并鄢郢,向北坑杀马服君赵奢的后代,攻城夺地,数也数不清,最终却被赐死。蒙恬担任秦国将领,向北驱逐戎人,开拓榆中数千里土地,最后反而被杀于阳周。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功劳太多,秦国不能封赏他,于是借法律把他诛杀。如今将军担任秦将已经三年了,损失的军队已经数以十万计,而诸侯纷纷起兵,人数越来越多。赵高一向谄媚日久,如今事情危急,也怕秦二世诛杀他,所以想借法律诛杀将军来塞责,让别人来替代将军,以此脱身避祸。将军长期驻守在外,朝廷内部又有许多嫌隙,有功也被诛杀,无功也被诛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国,无论愚人还是智者都知道。如今将军在朝廷内不能直言劝谏,在外又成为亡国的将领,孤立无援却想长久生存,难道不可悲吗?将军为什么不带兵回来,同诸侯结成合纵,面向南方称王自立?这同自身伏在斧锧之下、妻子儿女被杀相比,哪一种更好呢?送给项王【汉张良】汉王失去了应得的封地,只想得到关中;既然已经按照约定得到关中,就到此为止,不敢再向东进军。答复柴将军【韩王信】陛下把我从平民中提拔出来,让我面南称王,这是我的幸运。荥阳的事情,我不能以死报国,反而被囚禁在项籍那里,这是我的第一条罪过。敌寇攻打马邑,我不能坚守,反而把城献给他们,这是我的第二条罪过。如今我反而替敌寇领兵,同将军争夺一时的生死,这是我的第三条罪过。种、蠡没有一条罪过,尚且自身死亡;我有三条罪过,却想求得活命,这正是伍子胥在吴国灭亡时遭受祸难的原因。如今我逃亡藏匿在山谷之间,早晚还要向蛮夷乞求宽贷。我想回去,就像瘫痪的人忘不了站起来、盲人忘不了恢复视力一样,只是形势不允许罢了。给萧丞相的信【鲍生】大王风餐露宿,多次派使者慰劳您,这是对您起了疑心。替大王谋划,不如派遣您的子孙兄弟中能够作战的人,全部到军营去;这样,皇上一定会更加信任您。送给诸侯王【齐哀王】惠帝去世后,高后执掌政事。她年纪已大,听任诸吕擅自废黜高帝所立的诸侯王,又杀死三个赵王,灭掉梁、燕、赵三国,来封诸吕为王,并把齐国分为四国。后来高后去世,皇帝年纪还轻,不能治理天下,只能依靠大臣和将领。如今诸吕又擅自提升官爵,聚集军队,树立威势,劫持列侯和忠臣,假传诏令号令天下,宗庙因此危急。现在我率兵入京,诛杀那些不应当做王的人。送给窦长君【季布】我听说,曹丘生如果不是长者,就不要同他交往。问上元夫人【西王母】王九光的母亲恭敬地致谢,只是我和她没有相见,已经四千多年了。天上的事务使我劳累,所以不能亲自前往致意。汉帝喜好道术,我正好来察看他,看见他的神识还很清明,似乎可以修炼成功。然而他的形体懒散,精神污浊,脑中血气淫漏,五脏不纯,关胃胀满,骨中没有津液,脉象浮而反向上升,肌肉多而精气少,瞳孔不平正,三尸邪神狡乱,玄白之气运行失时。即使应当把最高的道术告诉他,也恐怕他不是成仙的材料。我长久住在人间,实在觉得这里臭秽浑浊,不过有时还可以游观远望,以排遣细微的愁思。和庸俗的君主相对而坐,实在郁闷不乐。夫人可以暂时来一趟吗?如果能屈驾前来,我当停留等候。给公孙弘的信【东方朔】我听说,爵位俸禄并不是衡量人的标准;按照礼节,同类之人的交往不以远近来判断是非。因此东门先生住在蓬草编的门户、空洞的屋舍中,魏公子却有一天带着百名骑士去拜访他。吕望从未同周文王同席而坐,周文王却有一天把天下的一半让给他。大丈夫彼此知己,何必通过拂尘这样的琐事来交游?难道要从少年到同年,整日俯伏计数日子吗?其二 木槿花晚上凋谢、早晨开放,士人也不会长久贫困。呈给友人的信【东方朔】不应当让尘世的罗网和名利的缰绳把自己拘束起来,应当怡然长笑,脱离十洲三岛的尘世生活,相约去拾取瑶草,吞食日月的精华,共同轻身飞升罢了。送给公孙贤良【邹长倩】

夫人无幽显,道在则为尊。虽生刍之贱,也不能脱落君子,故赠君生刍一束。诗人所谓「生刍一束,其人如玉」。五丝为■〈糹聂〉倍■〈糹聂〉为升,倍升为缄,倍缄为纪,倍纪为緵,倍緵为禭,皆自少之多,自微至着也。士之立功勲効名节,亦复如之。勿以小善不足修而不为也。故赠君素丝一禭。扑满者,以土为器,以蓄贱具,其有入窍而无出窍,满则扑之。土麤物也,钱重货也,入而不出,积而不散,故扑之。士有聚敛而不能散者,将有扑满之败,可不诫欤?故赠君扑满一枚。猗嗟盛欤!山川阻修,加以风露。次卿足下,勉作功名,窃在下风,以俟嘉誉。

答■〈牜羊〉牱盛览【司马相如】

词赋者,合綦组以成文,列锦绣而为质,一经一纬,一宫一商,此赋之迹也。赋家之心,包括宇宙,总览人物,斯乃得之于内,不可得而传。

上出财佐军书【卜式】

臣闻主媿臣死,羣臣宜尽死节;其驽下者,宜出财以佐军。如是,则强国不犯之道也。臣愿与子男及临菑习弩、博昌习船者,请行死之,以尽臣节。

与摰伯陵【司马迁】

迁闻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太上立徳,其次立功,其次立言。伏惟伯陵材能絶人,髙尚其志,以善厥身,冰清玉洁,不以细行苛累其名,固已贵矣。然未尽太上之所由也,愿先生少致意焉。

与江都王女弟征臣【鲁恭王后】

国中口语籍籍慎无复至江都

遗广陵王【刘延寿】

愿长耳目毋后人有天下

与魏相【丙吉】

朝廷深知,弱翁行直方,且大用,愿少慎事,自重藏器于身,不显其能。

与某公【张敞】

苍蝇之飞,不过十歩;自托骐骥之尾,乃腾千里路。然无损于骐骥,使苍蝇絶羣也。

与严延年【张敞】

昔韩卢之取狡兎也,上观下获,不甚多杀,愿少卿少缓诛罚,思行此术。

与朱邑【张敞】

明主游心太古,广延茂士,此诚忠臣竭思之时也。直敞逺守剧郡,驭于绳墨,胸臆约结,固亡竒也。虽有,亦安所施?足下以清明之徳,掌周稷之业,犹饥者甘糟糠,穰岁余粱肉。何则?有亡之势异也。昔陈平虽贤,须魏倩而后进;韩信虽竒,赖萧公而后信。故事各达其时之英俊,若必伊尹吕望而后荐之,则此人不因足下而进矣。

与子琳【孔臧】

告琳:顷来闻汝诸友生讲肄书传,孜孜昼夜,衎衎不怠,善矣!人之进退,惟闻其志,取必以渐,勤则得多。山涧至柔,石为之穿;蝎虫至弱,木为之弊,岂非渐之致乎?

答张敞【严延年】

河南,天下喉咽。二周余毙,莠盛苖秽,何可不鉏也?

上汉宣帝【乌孙公主】

年老土思愿得归葬汉地

诫子【刘向】

汝非有厚徳,蒙恩甚厚,将何以报?董生有云:「吊者在门,贺者在闾。」言有忧则恐惧,敬事敬事,则必有善功而福至也。又曰:「贺者在门,吊者在闾。」言受福则骄奢,骄奢则祸至,故吊随而来。齐顷公之始,籍霸者之余威,轻侮诸侯,亏跛蹇之容,故被鞌之祸,遁服而亡。所谓「贺者在门,吊者在闾」也。兵败师破,人皆吊之,恐惧自新,人皆爱之,诸侯皆归其所夺邑。所谓「吊者在门,贺者在闾」也。

与段会宗【谷永】

足下以柔逺之令徳,复典都护之重职,甚休甚休。若子之材,可优游都城而取卿相,何必勤功昆山之侧?愿吾子因循旧贯,勿求竒功,终更亟还,亦足以复鴈门之踦。万里之外,以身为本,愿详思愚言。

与盖寛饶书【王生】

明主知君洁白公正,不畏强御,故命君以司察之会,擅君以奉使之权。尊官厚禄已施于君矣,君宜夙夜惟思当世之务,奉法宣化,忧劳天下。虽日有益,月有功,犹未足以称职而报恩也。自古之治,三王之术,各有制度。今君不务循职而已,乃欲以太古久逺之事,匡拂天子,数进不用难听之语,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扬令名,全寿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习法令,言足以饰君之辞,文足以成君之过。君不惟蘧氏之髙踪,而慕子胥之末行,用不訾之躯,临不测之险,窃为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诎。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唯裁省览。

报汉元帝【王嫱】

臣妾幸得备员禁脔,谓身依日月,死有余芳;而失意丹青,逺窜异域。诚得捐躯报主,何敢自怜?独惜国家黜陟移于贱工,南望汉闗,徒憎怆结耳。有父有弟,惟陛下幸少怜之。

与韦玄成【按事丞相史】

古之辞让,必有文义可观,故能垂荣于后。今子独壊容貌,蒙耻辱,光曜晻而不宣,微哉子之所托名也。仆素愚陋,过为宰相执事,愿少闻风声,不然恐子伤髙而仆为小人也。

上赵后【昭仪】

译一个人无论处在隐微还是显达的地位,只要道德存在,就应当受到尊重。即使像生刍这样微贱的东西,也不能因此轻视君子,所以送给您一束生刍。诗人所说的“生刍一束,那个人像美玉”。五丝称为■〈糹聂〉,两■〈糹聂〉为升,两升为缄,两缄为纪,两纪为緵,两緵为禭,都是由少到多、由微小到显著。士人建立功勋、成就事业、树立名声和节操,也同样如此。不要因为小小的善行不值得修养,就不去做它。因此送给您一禭白丝。扑满,是用土制成的器物,用来积蓄零散的钱财;钱从孔中投入,却没有出口,装满后就把它打碎。土是粗劣的物品,钱是贵重的财货,钱只进不出,积聚而不散,所以要打碎扑满。士人如果只会聚敛而不能施散,终将遭遇像扑满被打碎一样的失败,难道不应当警戒吗?因此送给您一个扑满。啊,多么盛大啊!山川阻隔而又遥远,加上风霜露水。次卿足下,请努力建立功名,我在下风之处暗自敬仰,等待您的美誉。答■〈牜羊〉牱盛览【司马相如】辞赋,是把彩色丝带交织起来形成文采,把锦绣排列起来作为质地,一经一纬,一宫一商,这些是辞赋的外在痕迹。辞赋家的心胸能够包容宇宙,总览万物,这才是从内心得到的东西,不是可以传授给别人的。上书请求出财资助军队【卜式】我听说,君主受到羞辱,臣子就应当竭尽死节;其中才能低下的人,也应当拿出财物来资助军队。这样才是使强国不受侵犯的办法。我愿意同我的子弟,以及临菑善于使用弩、博昌善于操船的人,请求出征效死,以尽臣下的节义。给摰伯陵的信【司马迁】我听说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等: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著书立说。恭敬地思量,伯陵您的才能远胜常人,志趣高尚,以善道修养自身,像冰一样清、像玉一样洁,不因细小的行为而损害自己的名声,这本来已经很可贵了。然而,您还没有完全达到最高一等的途径,希望先生稍微留意于此。给江都王的妹妹征臣的信【鲁恭王后】国内流言纷纷,请谨慎行事,不要再到江都去。送给广陵王【刘延寿】希望您增长见闻,不要落在后来拥有天下的人之后。给魏相的信【丙吉】朝廷很了解您,知道弱翁行为正直方正,而且将要受到重用。希望您稍微谨慎行事,自我珍重,把才器藏在自身,不要显露自己的才能。给某公的信【张敞】苍蝇飞行不过十步;如果把自己寄托在骏马的尾巴上,就能腾跃千里之路。这样既不会损害骏马,又能使苍蝇超出同类。给严延年的信【张敞】从前韩卢追捕狡兔时,主人在上面观察,猎犬在下面捕获,并不大量杀戮。希望少卿稍微放宽诛罚,多想想并实行这种办法。给朱邑的信【张敞】贤明的君主心怀上古之道,广泛延揽有才德的人,这正是忠臣竭尽心思的时候。只是我张敞远守繁剧的郡,受法令约束,胸中的抱负受到限制,本来就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即使有,又在哪里施展呢?您凭借清明的德行,掌管周稷那样的事业,就像饥饿的人甘愿吃糟糠、丰收年却有余粮美肉一样。为什么呢?因为有无的形势不同。从前陈平虽然贤能,也要依靠魏无知推荐后才得以进用;韩信虽然奇才,也依靠萧何之后才获得信任。因此,旧例是各自让当时的英俊之才通达显用;如果一定要等到伊尹、吕望那样的人才推荐,那么这个人就不会因您的推荐而进用了。给子琳的信【孔臧】告诉琳:近来听说你和各位朋友讲习经书典籍,昼夜勤勉,和乐而不懈怠,很好!人的进步和退步,只看他的志向;取得成就一定要逐渐积累,勤奋就能得到更多。山涧的水极其柔弱,却能把石头穿透;蝎虫极其微小,却能使树木败坏,难道不是逐渐积累造成的吗?答张敞【严延年】河南是天下的咽喉要地。二周的余党尚且没有消灭,杂草茂盛而禾苗污秽,怎么可以不铲除呢?上书汉宣帝【乌孙公主】我年老而思念故土,希望能够回到汉地安葬。告诫儿子【刘向】你没有深厚的德行,却承受了很深厚的恩宠,将用什么来报答呢?董生说:“吊丧的人在门内,祝贺的人在里巷。”意思是有忧患时就会恐惧,因而恭敬地办事,恭敬地办事就一定会建立善功,福气也会到来。他又说:“祝贺的人在门内,吊丧的人在里巷。”意思是受到福气就会骄奢,骄奢就会招来灾祸,所以吊丧的人随后就来了。齐顷公即位之初,凭借霸主遗留下来的威势,轻慢侮辱诸侯,嘲笑跛脚和驼背的形貌,因此遭受鞌之战的灾祸,改装逃亡。所谓“祝贺的人在门内,吊丧的人在里巷”。后来军队战败,国家破灭,人人来吊唁他;他因恐惧而自我更新,人人又爱戴他,诸侯都归还他们曾夺取的城邑。所谓“吊丧的人在门内,祝贺的人在里巷”。给段会宗的信【谷永】您凭借安抚远方的美德,又掌管都护这一重要职务,实在很好,实在很好。以您的才能,完全可以从容地留在都城而取得卿相之位,何必在昆山一带辛苦建功?希望您沿用旧有惯例,不要追求奇异的功劳,最终赶快回来,这也足以恢复雁门的偏远地位。在万里之外,应当把自身作为根本,希望您详细思考我的愚见。给盖宽饶的信【王生】贤明的君主知道您清白公正、不畏强暴,所以任命您掌管监察之事,专门授予您奉命出使的权力。尊贵的官位和丰厚的俸禄已经施加于您了,您应当早晚思考当世的事务,奉行法令,宣扬教化,为天下忧劳。即使每天都有所增益、每月都有功绩,仍然不足以称职和报答恩德。自古治理国家,三王的政治办法各有制度。如今您不专心履行职守,却想用上古久远的事情来匡正天子,屡次进献皇帝不采用而又难以听受的话,用来切责身边的人,这不是用来扬美名、保全性命的办法。如今掌权的人都熟悉法令,言辞足以修饰您的说法,文辞足以坐实您的过错。您不只仰慕蘧氏的高尚行迹,反而羡慕伍子胥晚年的行为,凭着无比珍贵的身体,面对不可预测的危险,我私下替您痛惜。君子正直却不挺拔自任,委曲却不屈服。《大雅》说:“既明智又通达,以此保全自身。”即使是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有所选择。希望您裁量省察。答汉元帝【王嫱】臣妾有幸得以充数于宫禁之中,本以为身依日月之光,死后也会留下余芳;却因为画工在图画上失误而失宠,远远流徙到异域。若果真能够舍弃生命报答君主,我哪里敢自怜?只是痛惜国家的黜陟大权竟转移到卑贱的工匠手中,向南遥望汉朝关塞,只能徒然悲怆郁结罢了。我还有父亲和弟弟,唯愿陛下稍加怜惜他们。给韦玄成的信【按事丞相史】古人的辞让,必定有值得观赏的文辞和义理,所以能够把荣誉流传后世。如今您却独自毁坏容貌,蒙受耻辱,使光彩暗淡而不能彰显;您所凭借来立名的东西实在太微薄了。我一向愚钝浅陋,却过分地替宰相处理事务,希望稍微听到您的消息;不然,我恐怕您会损伤高尚的名节,而我却成了小人。上书给赵后【昭仪】

天地交畅,贵人姊及此令吉,光登正位,为先人休,不堪喜豫,谨奏三十六物以贺:金屑组文茵一铺,沉水香莲心椀一面,五色同心大结一盘,鸳鸯万金锦一匹,琉璃屏风一张,枕前不夜珠一枚,含香緑毛狸席一铺,通香虎皮檀象一座,龙香握鱼二首,独揺寳莲一铺,七出菱花镜一奁,精金彄环四指,若亡绛绡单衣一袭,香文罗手籍三幅,七回光雄昉发泽一盎,紫金被褥香垆三枚,文犀辟毒筯二双,碧玉膏奁一合。

荅桓谭【扬雄】

长卿赋不似从人间来,其神化所至耶?大谛能读千赋,则能为之。谚云:「伏习众神巧者,不过习者之门。」

与刘良【梁丘赐】

老子不率宗族,单袴骑牛,哭且行,何足赖哉!

诣阙上书【宁阳主簿】

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臣章百上,终不见省。臣岂可北诣单于,以告怨乎?

遗武帝【匈奴狐鹿孤】

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不为小礼以自烦,今欲与汉闿大闗,取汉女为妻,岁给遗我蘖酒万石,稷米五千斛,杂缯万匹。他如故约,则边不为盗矣。

上书宣帝【乌孙昆弥】

连为匈奴所侵削,昆弥愿发国半精兵,人马五万匹,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哀救公主。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

(明)贺复征 编

○尺牍二

答侯霸【汉严光】

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懐仁负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絶。

遗李轶【马异】

萧王跋踄霜雪,经营河北。方今英俊云集,百姓风靡。虽邠岐慕周,不足以喻。季文诚能觉悟成败,亟定大计。论功古人,转祸为福,在此时矣。

诫兄子书【马援】

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论议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襟结褵,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龙伯髙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髙不得,犹为谨勅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

戒马廖【杨终】

诗云:「皎皎素丝,在所染。」之上智下愚,谓之不移,中庸之流,要在教化。黄门郎年幼,血气方盛,既无长君退让之风,而要结轻狡无行之客,纵而莫诲,视成盛性。鉴念前世,可为寒心。君侯诚宜以临深履薄为戒。

临终与胡广赵戒【李固】

固受国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顾死亡,志欲扶持王室。何圗一朝梁氏迷谬,公等曲从,以吉为凶,成事为败乎?汉家衰微,从此始矣!公等颠而不扶,倾覆大事,后之良史,岂有所私?固身已矣,于义得矣,夫复何言!

辞郡辟【蔡邕】

申屠蟠禀气玄妙,性敏心通,丧亲尽礼,几于毁灭。至行美谊,人所鲜能,安贫乐潜,味道守真,不为燥湿轻重。方之于邕,以齿则长,以徳则贤。

贻李膺【荀爽】

天子当贞观二五,利见大人,不谓夷之初旦,明而未融,虹蜺扬辉,弃和取同,方今天地气闭,大人休否,智者见险,投以逺害,虽匮人望,内合私愿,想甚欣然,不为恨也,愿怡神无事,偃息衡门,任其飞沉,与时抑扬。

与郭叔都【荀爽】

陈秀方才,徳秀出,超世逸羣,金相玉质,文章虎变,终军、贾谊诚无以加,宜遂贡之。宰朝盛其龙光,盐车之骥,自非伯乐,无以显名。采光剖璞,以独见寳,实为足下利之。

与崔子真【张奂】

仆到任,有见兵二百,马如羖羊,矛如铁锥,盾如榆叶。

与弟圄【李固】

固今年五十有七,鬓发已白,所谓容身而游,满腹而去,周观天下,独未见益州耳。昔严夫子尝言,经有五渉,其四州有九游,其八,欲类此子乎【按:此非李太尉也,太尉益州人,年五十四】

与妻徐淑书【秦嘉】

不能养志,当给郡使,随俗顺时,僶俛当去,知所苦故尔,未有瘳损,想念悒悒,劳心无已,当渉逺路,趋走风尘,非志所慕,惨惨不乐。又计往还将弥时,节念发同怨意,有迟迟欲暂相见,有所属托,今遣车往,想必自力。

重与妻【秦嘉】

车还空返,甚失所望,兼叙逺别悢恨之情,顾有怅然。间得此镜,既明且好,形观文彩,世所希有,意甚爱之,故以相与。并寳钗一双,好香四种,素琴一张,常所自弹也。明镜可以鉴形,寳钗可以耀首,芳香可以馥身,素琴可以娯耳。

荅秦嘉书【徐淑】

译天地之气交会通畅,贵人的姐姐及至此时正逢吉祥,光荣地登上正位,为先人带来美好,我不胜喜悦,谨奉上三十六件物品以表祝贺:金屑织文茵一铺,沉水香莲心碗一面,五色同心大结一盘,鸳鸯万金锦一匹,琉璃屏风一张,枕前不夜珠一枚,含香绿毛狸席一铺,通香虎皮檀象一座,龙香握鱼二首,独摇宝莲一铺,七出菱花镜一奁,精金彄环四只,若亡绛绡单衣一袭,香文罗手巾三幅,七回光雄昉发泽一盎,紫金被褥香炉三枚,文犀辟毒筷二双,碧玉膏奁一合。答桓谭【扬雄】长卿的赋不像是从人间来的,难道是神明变化所达到的境界吗?大概真正能够读通一千篇赋,就能创作出这样的赋。谚语说:“熟习众多神妙技艺的人,不过是从熟习者的门下出来的。” 给刘良的信【梁丘赐】老子不率领宗族,独自穿着单裤骑牛,边哭边走,有什么值得依赖的呢!到宫阙上书【宁阳主簿】臣是陛下的儿子,陛下是臣的父亲。臣上书已经一百次了,最终却始终没有得到省察。臣难道可以向北去拜见单于,把自己的怨恨告诉他吗?送给武帝【匈奴狐鹿孤】南方有强大的汉,北方有强盛的胡。胡人,是上天的骄子,不愿拘泥于小礼而自寻烦扰。如今想同汉朝开放大的关塞,娶汉朝女子为妻;汉朝每年赠给我蘖酒万石、稷米五千斛、杂色丝帛万匹。其余仍按原来的约定办理,那么边境就不再遭受盗寇侵扰了。上书宣帝【乌孙昆弥】乌孙接连受到匈奴侵削,昆弥愿意调发全国一半的精锐兵力,共五万匹人马,竭尽全力攻击匈奴。只希望天子出兵,怜悯并救援公主。《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六十 (明)贺复征编 ○尺牍二 答侯霸【汉严光】君房足下,您的地位已经达到三公之列,很好。心怀仁德而不负义,天下人都会喜悦;阿谀奉承、顺从君主旨意的人,最终会身首异处。送给李轶【马异】萧王跋涉霜雪,经营河北。如今英俊之士像云一样聚集,百姓像风吹草倒一样归附。即使邠、岐之地仰慕周文王,也不足以比喻今日的情势。季文如果确实能够觉悟成败,赶快确定大计,那么同古人论功、转祸为福,就在此时了。告诫兄长子弟的信【马援】我希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失,就像听到父母的名讳一样:可以听见,可以从口中听到,却不可以说出来。喜欢议论别人的长处短处,胡乱评判正道,这是我最厌恶的事;我宁可死,也不愿听说子孙有这种行为。你们知道我非常厌恶它,所以再次说起,是把衣襟系好、衣带束好,重申父母的告诫,希望你们不要忘记。龙伯高敦厚周慎,口中没有失当的话,谦逊节俭,清廉公正而有威严;我爱重他,希望你们效法他。杜季良豪侠重义,能为别人的忧患而忧、因别人的快乐而快乐,对清浊各种人物都能恰当相处;他父亲去世时招待宾客,几个郡的人都来了。我也爱重他,却不希望你们效法他。效法伯高,即使没有成功,仍可成为谨慎自守的人,这就是所谓“雕刻天鹅没有成功,还像鸭子”。效法季良却没有成功,就会陷入天下人轻薄的行列,这就是所谓“画虎没有成功,反而像狗”。告诫马廖【杨终】《诗经》说:“洁白的丝,取决于染在什么地方。”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可以说是不会改变的;中等资质的人,关键在于教化。黄门郎年纪尚轻,正是血气旺盛的时候,既没有长者退让的风范,又结交轻浮狡猾、没有操行的宾客;放任他而不加教诲,只会使他的坏性情发展成熟。鉴察前代的事情,实在令人寒心。君侯确实应当以面对深渊、行走薄冰自我警戒。临终写给胡广、赵戒【李固】我李固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德,因此竭尽辅佐之力,不顾死亡,志在扶持王室。哪里料到有一天梁氏昏乱错误,诸公却曲意顺从,把吉祥说成凶险,把成功弄成失败呢?汉家的衰微,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诸公颠倒了却不扶正,倾覆了大事,后世的良史难道会有所偏私吗?我李固的生命已经结束了,但在义理上已经无愧,又何必再说什么呢!辞谢郡府征召【蔡邕】申屠蟠禀受玄妙之气,性情敏锐、心思通达;父母去世时极尽礼节,几乎因哀痛而毁灭自身。他的品行至高、情谊美好,是常人很少能够做到的;安于贫困而乐于隐居,体味大道、守持本真,不因干湿、轻重而改变。和我蔡邕相比,按年龄他年长,按德行他贤明。赠给李膺【荀爽】天子正当《贞观》所说的九二之时,利于见到大人;却没有料到东方初晓,天色虽明而尚未完全明亮,虹霓已经放出光辉,反而舍弃和谐而追求苟同。如今正是天地之气闭塞、大人处在困厄之时;有智慧的人看见危险,便退避以远离祸害。虽然这样会缺少世人的声望,却在内心符合自己的愿望,我想您一定很欣慰,不会感到遗憾。愿您安心养神,不问世事,安卧在简陋的门庭,任凭自己或飞腾或沉没,随时代进退抑扬。给郭叔都的信【荀爽】陈秀才华出众,德行卓异,超越世人、胜过同辈,外表如金、内质如玉,文章像虎纹一样斑斓变化;终军、贾谊确实也不能超过他,应当立即把他推荐上去。朝廷会盛赞他的光彩;千里马困在盐车旁,如果不是伯乐,就无法显露名声。您若能发现光彩、剖开璞玉,使他独自显露为宝,实在是对您有利。给崔子真的信【张奂】我到任时,所见的士兵只有二百人,马瘦得像山羊,矛像铁锥,盾像榆树叶。给弟弟圄的信【李固】我李固今年五十七岁,鬓发已经白了。所谓安身遨游,游历天下、满载见闻而去,我走遍天下,唯独还没有见过益州。从前严夫子曾说,经书有五次涉览,其中四次涉及九州;游历有八次,想来可以同这个人相比吗?【按:此人不是李太尉,李太尉是益州人,年五十四。】给妻子徐淑的信【秦嘉】我不能保全自己的志向,只好供郡府差遣,随俗顺时,勉强准备离去;知道你因此苦恼,但病情还没有减轻。我思念你,心中郁闷不安,劳心不止。这次要走很远的路,奔走于风尘之中,并不是我的志趣所喜爱,因此惨淡不乐。又估计往返将要耗费很长时间,时节变化更会加深离别的怨意;我迟迟不舍,想暂时同你相见,也有事情要托付你。现在派车前往,希望你一定努力前来。再次写给妻子【秦嘉】车子空着返回,使我非常失望;又想到远别的悲痛和遗憾,回顾起来更觉惆怅。偶然得到这面镜子,既明亮又精美,形制、纹饰和色彩都是世间少有的,我心里十分喜爱,所以把它送给你。另有宝钗一双、上等香料四种、素琴一张,这是我平常亲自弹奏的。明镜可以照见容貌,宝钗可以装饰头部,芳香可以使身体芬芳,素琴可以娱悦耳朵。答秦嘉的信【徐淑】

知屈珪璋,应奉岁使,策名玉府,观国之光。虽失髙素,皓然之业,亦是仲尼执鞭之操也。自初承问,心愿东还,迫疾唯宜,抱歉而已。日月已尽,行有伴例,想严装已办,发迈在近。谁谓宋逺?企予望之。室迩人遐,我劳如何?深谷逶迤,而君是渉;髙山岩岩,而君是越。斯亦难矣。长路悠悠,而君是践;氷霜惨冽,而君是履。身非形影,何得动而輙俱?体非比目,何得同而不离?于是咏萱草之喻,以消两家之思;割今者之恨,以待将来之欢。今适乐土,优游京邑,观王都之壮丽,察天下之珍妙。得无目玩意移,往而不能出耶?

又荅秦嘉【徐淑】

既惠音令,兼赐诸物,厚顾殷勤,出于非望外。镜有文彩之丽,钗有殊异之观,芳香既珍,素琴益好。恵异物于鄙陋,割所珍以相赐,非丰恩之厚,孰肯若斯?览镜执钗,情想髣髴;操琴咏诗,思心成结。勅以芳香馥身,喻以明镜鉴形,此言过矣,未获我心也。昔诗人有飞蓬之感,班婕妤有谁荣之叹,素琴之作,当须君归;明镜之鉴,当待君还。未覩光仪,则寳钗不列也;未侍帷帐,则芳香不发也。

寄子元珪季珪【杜泰姬】

中人情性,可上下也,在其检耳。若放而不检,则入恶也。昔西门豹佩韦以自寛,宓子贱带弦以自急,故能改身之恒,为天下名士。

与韦林甫【孔融】

前日元将来,雅度弘毅。昨仲将来,开敏笃诚。不意双珠近出,老蚌甚珍贵之,遣书通心。

遗张纮【孔融】

前劳手笔多篆书,每举篇见字,欣然独笑,如复覩其人也。

与张纮【孔融】

闻大军西征,足下留镇。不有居者,谁守社稷?深固折冲,亦大勲也。无乃李广之气,仓卒益怒,乐一当单于,以尽余愤乎?南北并定,世将无事。孙叔投戈,绛灌俎豆,亦在今日。但用离析,无縁复会面,为愁叹耳。

与邴原【孔融】

随会在秦,贾季在翟,谘仰靡所叹息,増懐顷知来至,近在三山。诗不云乎:「来归自镐,我行永久。」今遣五官掾奉问,榜人舟楫之劳,祸福动静,告慰乱阶而已。阻兵之雄,若棊奕争枭。

与曹操论酒禁书【孔融】

公初当来,邦人咸忭舞踊跃以望。我后亦既至止,酒禁施行。夫酒之为徳,久矣。古先哲王,类帝禋宗,和神定人,以济万国。非酒莫以也。故天垂酒星之耀,地列酒泉之郡,人着旨酒之徳。尧不千锺,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樊哙解戹鸿门,非豕肩锺酒,无以奋其怒。赵之厮养,东迎其王,非引巵酒,无以激其气。髙祖非醉斩白蛇,无以畅其灵。景帝非醉幸唐姬,无以开中兴。袁盎非醇醪之力,无以脱其命。定国非酣饮一斛,无以决其法。故郦生以髙阳酒徒,着功于汉。屈原不餔糟歠醨,取困于楚。繇是观之,酒何负于政哉?

其二

昨承训荅,陈二代之祸,及众人之败,以酒亡者,实如来诲。虽然,徐偃王行仁义而亡,今令不絶仁义;燕哙以让失社稷,今令不禁谦退;鲁因儒而损,今令不弃文学;夏商亦以妇人失天下,今令不断婚姻。而将酒独急者,疑但惜榖耳,非以亡王为戒也。

戒子【司马徽】

闻汝充役,室如悬罄,何以自办?论徳则吾薄,说居则吾贫。勿以薄而志不壮,贫而行不髙也。

与王匡【胡母班】

仆与太傅马公、太仆赵岐、少府阴修俱受诏命,闗东诸郡虽实嫉卓,犹以衔奉王命,不敢玷辱;而足下独囚仆于狱,欲以衅鼓,此悖暴无道之甚者也!死人之所难然,耻为狂夫所害。若亡者有灵,当诉足下于皇天。亡人子二人,则君之甥,身没之后,慎勿令临仆尸骸也。

蜀先主答孙权

备与璋托为宗室,冀凭英灵以匡汉朝。今璋得罪左右,备独竦惧,非所敢闻,愿加寛贷。若不获,请备当散发归于山林。

其二

益州民富,强土地险阻。刘璋虽弱,足以自守。今暴师于蜀汉,转运于万里,欲战克攻取,举不失利,此吴起不能定其规,孙武不能善其事也。识者见操失利于赤壁,谓其力屈,无复逺志。今操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将欲饮马于沧海,观兵于吴会,何肯守此坐须老乎?今同盟无故自相攻伐,借枢于操,使敌承其隙,非长计也。

与闗云长【蜀诸葛亮】

孟起兼资文武,雄猛过人,一世之烈,黥彭之徒,当与益徳并驱争先,未若髯之絶伦逸羣也。

与兄瑾【诸葛亮】

殷往嗣秀才之侨肹者也,东呉菰芦中乃有竒伟如此人。

其二

瞻今已八岁,聪恵可爱,嫌其早成,不为重器。

与蒋琬【诸葛亮】

孝起前为吾说,正方腹中有鳞甲,乡党以为不可近。吾谓鳞甲者,但不当犯之耳,不圗复有苏张之事也。

与张裔【诸葛亮】

君昔在栢下营,壊吾之用心,食不知味。后流迸南海,相为悲叹,寝不安席。及其来还,委付大任,同奨王室。自以为与君,古之石交也。石交之道,举雠以相益,割骨肉以相明,犹不相谢也。况吾但委意于元俭,而君不能忍耶?

其二

译知道您屈尊持着珪璋,承担每年的使者职务,登记姓名于玉府,去观览国家的光辉。即使失去高尚纯洁的事业,也仍然是孔仲尼执鞭驾车的操守。自从开始收到您的问候,我心里就希望向东归去;但疾病逼迫,只能抱歉罢了。如今时日已经尽了,出行也有同伴相随的惯例,想来您已经整肃行装,出发就在近日。谁说宋国遥远?我伸长脖子盼望着您。屋室相近而人却遥远,我的劳苦忧思如何排遣?深谷曲折遥远,您却要涉过;高山高耸险峻,您却要越过,这也太艰难了。漫长道路悠悠,您却要踏上;冰霜惨烈凛冽,您却要踩过。身体不是形影,怎么能一动便总在一起?身体不是比目鱼,怎么能相合而不分离?因此吟咏萱草可以忘忧的比喻,来消解两家的思念;割舍今日的怨恨,等待将来的欢乐。如今您将前往安乐的地方,从容游处于京城,观览王都的壮丽,考察天下的珍奇美妙。会不会因眼前景物娱目而心意转移,去了以后就不肯出来了呢?再次答秦嘉【徐淑】既承蒙您惠赐美好的音问,又赠送各种物品,深厚而殷勤的眷顾,实在出乎意料。镜子的纹饰光彩美丽,宝钗的形制特别,芳香既珍贵,素琴更加精美。把珍异之物惠赐给鄙陋的我,割舍自己珍爱的东西来赠给我,若不是恩情深厚,谁肯这样做呢?我照镜子、拿宝钗,心中仿佛看见您;弹琴、吟诗,思念之情郁结于心。您嘱咐我用芳香使身体芬芳,又用明镜照见容貌来比喻,这些话说得过分了,并没有说到我的心意。从前诗人有飞蓬之感,班婕妤有“谁荣”的叹息;素琴的声音,应当等您归来时再弹;明镜的照鉴,应当等您回来时再用。没有看见您的容光仪表,宝钗就不佩戴;没有侍奉在您的帷帐之中,芳香就不焚发。寄给子元珪、季珪【杜泰姬】中等人的性情,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关键在于能否检束自己。如果放纵而不加检束,就会陷入邪恶。从前西门豹佩带熟韦来提醒自己宽缓,宓子贱佩带琴弦来提醒自己急切,所以能够改变自己一贯的性情,成为天下闻名的士人。给韦林甫的信【孔融】前天元将来访,气度高雅而弘毅;昨天仲将来访,开朗敏捷而笃实真诚。没有想到双珠竟然近来一同出现,老蚌实在珍爱它们,所以写信表达心意。送给张纮【孔融】以前承蒙您多次亲笔写篆书,每当拿起篇章看见您的字,我就欣然独自发笑,好像又看见了您本人。给张纮的信【孔融】听说大军向西征讨,您留下来镇守。若没有留守的人,谁来守护国家社稷?牢固地防守、挫败敌人的进攻,也是一大功勋。难道不是像李广那样,仓促之间更加愤怒,乐于独自迎战单于,以尽泄余下的愤恨吗?南北两方都平定以后,天下将没有战事。孙叔放下兵器、绛侯和灌婴举行俎豆礼,也就在今天了。只是因为彼此离散,无缘再见面,所以令人忧愁叹息。给邴原的信【孔融】随会在秦国,贾季在翟国,我无处咨询仰赖,只能叹息;又想到近来听说您来到这里,距离我近在三山之间。《诗经》不是说过:“归来从镐京,我行走已经长久”吗?如今派五官掾代我问候,慰问您乘船航行的劳苦,至于祸福、行动和静止,不过是为了告知并安慰您当前的纷乱罢了。凭借兵力相争的豪强,就像下棋争夺枭棋一样。同曹操论禁酒的书信【孔融】您刚要到来时,国人都欢欣鼓舞、踊跃盼望。我后来也已经到任,禁酒令却开始施行。酒所具有的功德,已经很久远了。古代的圣明君王,类祭昊天、禋祀宗庙,用酒调和神灵、安定百姓,以此成就天下;没有酒是做不到的。所以天上垂示酒星的光耀,地上设置酒泉郡,人间著录美酒的功德。尧若不是饮用千钟酒,就无法建立太平;孔子若不是饮百觚酒,就无法承受上圣之名。樊哙若不是在鸿门用酒和猪肩肉解除危急,就无法激发怒气;赵国的厮养小卒向东迎接赵王,若不是举杯饮酒,就无法激发他的气势。高祖若不是醉中斩白蛇,就无法舒展他的神威;景帝若不是醉后临幸唐姬,就无法开启中兴局面。袁盎若不是借醇酒之力,就无法脱离性命之危;定国若不是畅饮一斛酒,就无法断决案件。因此郦生凭借“高阳酒徒”的身份,在汉朝建立了功勋;屈原若不是不吃浊酒的酒糟、不饮淡酒,就不会在楚国陷入困顿。由此看来,酒对政事有什么过错呢?其二 昨天承蒙您训诫答复,列举了二代的祸患以及众人的失败,说因酒而亡国的人,确实正如您的教诲。即使如此,徐偃王实行仁义而灭亡,如今也没有下令废绝仁义;燕王哙因谦让而失去社稷,如今也没有下令禁止谦退;鲁国因崇尚儒学而受损,如今也没有下令抛弃文学;夏、商也因妇人而失去天下,如今也没有下令断绝婚姻。可是对酒偏偏如此严厉,我怀疑只是吝惜粮食罢了,并不是以亡国的君主为戒。告诫儿子【司马徽】听说你服役去了,家中贫困得像悬挂着的空罄一样,你靠什么来办理生活呢?论德行,我很浅薄;说到居处和财产,我也很贫穷。不要因为德行浅薄就使志向不壮大,也不要因为贫穷就使行为不高尚。给王匡的信【胡母班】我同太傅马公、太仆赵岐、少府阴修一起接受诏命,关东各郡虽然确实憎恨董卓,仍然因为奉行王命,不敢玷辱我们;唯独您把我囚禁在狱中,想用我的血来衅鼓,这是悖逆、残暴、无道到了极点!死者所难以做到的事情,偏偏是我耻于被狂妄之人所害。如果亡灵有知,我一定要向上天控诉您。亡者有两个儿子,是您的外甥;我死以后,千万不要让他们来面对我的尸骸。蜀先主答复孙权。我刘备与刘璋假托同为汉室宗亲,希望凭借祖先英灵来匡扶汉朝。如今刘璋得罪了您的左右,我独自感到恐惧,这种事不是我所敢听闻的,希望您加以宽恕。若不能获准,请允许我披散头发,归隐山林。第二篇。益州百姓富足,土地坚固,地势险要。刘璋虽然软弱,也足以自守。如今把军队长期驻扎在蜀汉,运输粮饷要行经万里,想要每战必胜、攻取必利,即使吴起也不能制定这样的计划,孙武也不能把这样的事情办好。了解形势的人看见曹操在赤壁失利,便说他力量已经屈服,不会再有远大的志向。如今曹操三分天下已经占有二份,将要到沧海饮马,在吴会之地检阅军队,他怎么肯守着现状坐等衰老呢?如今同盟之间无缘无故相互攻伐,给曹操提供可乘之机,使敌人能够利用我们的破绽,这不是长远的计策。给关云长【蜀诸葛亮】。孟起兼有文武才略,勇猛超过常人,是一世的豪杰,足以和黥布、彭越一类人物相比,应当与益德并驾争先;但仍比不上美髯公那样超群绝伦。给兄长瑾【诸葛亮】。殷往是继承秀才之侨肹的人,没想到东吴的菰芦之中竟有这样奇异伟岸的人物。第二篇。瞻如今已经八岁,聪明伶俐,惹人喜爱;只是担心他过早成熟,不能成为承载重任的大器。给蒋琬【诸葛亮】。孝起以前曾对我说,正方肚子里有鳞甲,同乡人都认为他不可接近。我说,有鳞甲的人,只是不应冒犯他罢了,没想到竟又发生了苏秦、张仪那样的事情。给张裔【诸葛亮】。您过去在栢下营,破坏了我的筹划,使我食不知味。后来您流离到南海,我们彼此悲叹,睡觉也不能安稳。等到您回来,我把重大事务托付给您,与您共同辅佐王室。我自认为同您之间,是古代所说的石交。石交的道义,是举荐仇敌来互相帮助,割舍骨肉来表明信义,即使这样也不互相道谢。何况我只是把心意托付给元俭,您却不能忍受吗?第二篇。

去妇不顾门,萎韭不入园。以妇人之性,草菜之情,犹有所耻。想忠壮者意,何所之?

与留府长史叅军【诸葛亮】

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其人凉州上士也。

诫子【诸葛亮】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徳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逺。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静无以成学。慆慢则不能研精,险躁则不能理性。年与时驰,意与岁去,遂成枯落,悲叹穷庐,将复何及?

谏诸葛亮书【杨颙】

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请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执畊稼,婢典炊爨,鸡主司晨,犬主吠盗,牛喘重载,马渉逺路,私业无旷,所求皆足,雍容髙枕,饮食而已。忽一旦尽欲以身亲其役,不复付任,劳其体力,为此碎务,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知之不如奴婢鸡狗哉?失为家主之法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故邴吉不问横道死人,而忧牛喘;陈平不肯知钱榖之数,云自有主者。彼诚达于位分之体也。今明公为治,乃躬自校簿书,流汗竟日,不亦劳乎?

与诸葛亮书【汉马良】

闻雒城已拔,此天祚也。尊兄应期赞世,配业光国,魄兆见矣。夫变用雅虑,审贵垂明,于以简才,宜适其时。若乃和光悦逺,迈徳天壤,使时闲于听,世服于道,齐髙妙之音,正鲁卫之声,并利于事,无相夺伦。此乃管弦之至,牙旷之调也。虽非锺期,敢不击节。

与所亲【蜀张裔】

近者渉道,昼夜接宾,不得休息。人自敬丞相长史,男子张君嗣附之,疲倦欲死。

临终与孔明【马谡】

明公视谡犹子,谡视明公犹父。愿深惟殛鲧用禹之义,使平生之交不亏于此。谡虽死,无恨于黄壤也。

荅王商【秦宓】

以国君之贤子为良辅,不以是时建萧、张之业,未足多也。仆得曝背乎陇亩之中,诵颜氏之箪瓢,咏原宪之蓬戸,时翱翔于林泽,与沮溺之等俦,听玄猿之悲吟,察鹤鸣于九皋,安身为乐,无忧为福,处空虚之名,居不灵之龟。知我者稀,则我贵矣。斯乃仆得志之秋也,何困苦之戚焉?

魏武帝与杨太尉书

操白:与足下同海内大义,足下不遗以贤子见辅。比中国虽靖,方外未夷。今军征事大,百姓骚扰。吾制钟鼓之音,主簿宜守,而足下贤子恃豪父之势,每不与吾同懐。即欲直绳,顾颇恨恨,谓其能改,遂转寛舒,复即宥贷。将延足下尊门大累,便令刑之。念卿父息之情,同此悼楚,亦未必非幸也。谨赠足下锦裘二领,八节角桃杖一枝,官绢五百匹,钱六十万,四望通幰七香车一乗,青牸牛二头,八百里骅骝马一匹,赤戎金装鞍辔十副,铃苞一具,驱使二人,并遗足下贵室错杂彩罗縠裘一领,织成鞾一量。有心青衣二人,长奉左右。所奉虽薄,以表吾意。足下便当慨然承纳,不致往返。

武帝答袁绍

董卓之罪,暴于四海。吾等合大众,兴义兵,而逺近莫不向应,此以义动故也。今幼主微弱,制于奸臣,未有昌邑亡国之衅,而一旦改易天下,其孰安之?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武帝遗孙权书

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武帝与荀彧

与君共事已来,立朝廷,君之相为匡弼,君之相为举人,君之相为建计,君之相为密谋,亦以多矣。夫功未必皆野战也,愿君勿让。

其二

郭奉孝年不满四十,相与周旋十一年,险阻艰难,皆共罹之。又以通达见世事,无所疑滞,欲以后事属之,何意卒尔失之?悲痛伤心。今表赠其子满千户,然何益?亡者追念之感深。且奉孝乃知孤者也,天下之人相知者少,又以此痛惜。柰何?

武帝与锺繇

得所送马,甚应其急。闗右平定,朝廷无西顾之忧,足下之勲也。昔萧何镇守闗中,足食成军,亦适当耳。

卞后与杨太尉夫人

卞顿首,贵门不遗,贤郎辅佐,每感笃念,情在凝至。贤郎盛徳煕妙,有盖世文才,阖门钦敬,寳用无已。方今骚扰戎马屡动,主簿股肱近臣,征伐之计,事须敬咨。官立金鼓之节,而闻命违制,明公性急,忿然在外,辄行军法。卞姓当时亦所不知,闻之心肝涂地,惊愕断絶,悼痛酷楚,情不自胜。夫人多容,即见垂怒,故送衣服一笼,文绢百疋,房子官锦百斤,私所乗香车一乗,牛一头。诚知微细,以达往意,望为收纳。

文帝与大理王朗

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唯立徳扬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着篇籍。疫疠数,吉士人雕落,余独何人能全其寿?

文帝答繁钦

译被休弃的妇人不会再回头看夫家的门,枯萎的韭菜也不会再进入菜园。以妇人的性情、草菜的本性,尚且还知道羞耻。想来忠勇壮烈的人,心里又将作何感想呢?给留府长史、参军【诸葛亮】。姜伯约忠于职守,勤勉于时事,思虑精细周密。考察他的才干,永、南、季常等人都比不上他。他是凉州的上等人才。告诫儿子【诸葛亮】。君子的操守,以清静来修养自身,以节俭来培养德行;不恬淡寡欲,就无法明确志向;不宁静专一,就无法达到远大的目标。学习必须静心,才干必须通过学习获得。不学习就无法增长才干,不静心就无法成就学业。放纵怠慢就不能专心研究,冒险浮躁就不能陶冶性情。年华随时光飞驰,意志也随岁月消逝,最终像草木枯萎凋零一样,只能在穷陋的屋舍中悲叹,到那时再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劝谏诸葛亮的书信【杨颙】。治理事务是有体制的,上下级不能互相侵越职权。请允许我替明公打个治家的比方:假如有一个人,让奴仆负责耕种,婢女掌管炊事,鸡负责报晓,狗负责防盗,牛承担重载,马奔走远路,各项事务都不荒废,所求也都得到满足,自己安闲地高枕而卧,只管饮食罢了。忽然有一天,他想把这些差役全都亲自承担起来,不再交给别人,劳累身体,处理这些琐碎事务,弄得形体疲惫、精神困顿,最终一件事也没有办成;难道是他的才智不如奴婢鸡狗吗?这是因为他丧失了做家主的法则。所以古人说:‘坐着谈论治国之道的,叫作王公;起身执行具体事务的,叫作士大夫。’因此邴吉不询问道路上的死人,却忧虑牛喘气;陈平不肯了解钱粮的具体数目,说自有主管的人负责。他们确实通晓各自职位的本分。如今明公治理政务,却亲自核对文书,整日流汗,不也太劳累了吗?给诸葛亮的书信【汉马良】。听说雒城已经攻下,这是上天的福佑。尊兄顺应时势,辅佐世道,使国家的功业光耀四方,成功的征兆已经显现。至于因时变化而采用高明的谋虑,审慎而显明地处理事务,用以选拔人才,也应当适合时势。若能使光辉和谐而惠及远方,使当时的人都乐于听从,天下都服从道义;使高妙的声音和谐,使鲁、卫之声得到匡正,各种利益都归于事业而互不争夺次序,这就是管弦乐的最高境界,是伯牙、师旷的曲调。即使我不是钟子期,难道敢不击节赞叹吗?给亲近的人【蜀张裔】。近来奔波在道路上,昼夜接待宾客,不能休息。人们自然敬重丞相长史,男子张君嗣也依附于这种声望,已经疲倦得几乎要死了。临终写给孔明【马谡】。明公把我马谡看待得如同儿子,我把明公看待得如同父亲。希望您深思诛杀鲧而任用禹的道理,不要让我们平生的交情在这件事上受到损害。我即使死在黄泉之下,也没有遗憾了。答王商【秦宓】。凭借国君贤明的儿子作为贤良辅臣,却不能在这个时候建立萧何、张良那样的功业,也不值得过多称道。我能够在田间晒晒背,诵读颜回安贫乐道、箪食瓢饮的事迹,歌咏原宪居蓬户的生活,时常在山林水泽间遨游,同长沮、桀溺一类人为伴,听黑猿悲哀的叫声,观察鹤在九皋鸣叫;安顿自身以快乐为乐,无忧无虑就是福分,处在空虚的名声之中,居于不灵验的龟卜之地。了解我的人很少,这反而使我显得可贵。这正是我实现志愿的时候,哪里有什么困苦悲伤呢?魏武帝给杨太尉的书信。曹操敬告:我与您共同承担天下的大义,您没有嫌弃我,派贤明的儿子来辅佐我。近来中原虽然安定,但边远地区还没有平定。如今军队出征,事务重大,百姓受到骚扰。我制定了钟鼓声的节制,主簿本应遵守;可是您的贤子仗恃父亲显贵的势力,常常不与我的心意相合。我当时想依法严惩,只是心中颇为不快,想着他能够改过,便转而宽缓,又一次饶恕了他。现在若再容许下去,将给您的尊门带来极大的祸患,所以只好立即依法处刑。想到您父子之情,我也同样感到悲痛,这件事或许未必不是一种幸运。谨赠给您锦裘二领、八节角桃杖一枝、官绢五百匹、钱六十万、四望通幰七香车一乘、青牸牛二头、八百里骅骝马一匹、赤戎金装鞍辔十副、铃苞一具、供驱使的二人;并赠给您的贵室错杂彩罗縠裘一领、织成鞋一量。另有穿青衣的二人,长久侍奉在您身边。所赠虽然微薄,用来表达我的心意罢了。您应当爽快地接受,不要使我再来回推辞。武帝答复袁绍。董卓的罪恶,天下四海都看得清楚。我们聚集大众,兴起义兵,远近之人没有不响应的,这是因为以正义发动了他们。如今幼主软弱,受奸臣控制,还没有出现昌邑王那样导致国家灭亡的罪衅,却突然改变天下的统治,谁能心安?诸位向北面朝拜,我自当向西进军。武帝写信给孙权。近来我奉诏讨伐罪人,旌旗指向南方,刘琮已经束手投降。如今我正在整治水军八十万众,正要同将军在吴地会猎。武帝给荀彧。自从我和您共同办事以来,建立朝廷,您相助匡正辅弼;您相助选拔人才;您相助谋划政事;您相助秘密筹谋,已经很多了。功业并不一定都建立在野战之中,希望您不要推辞。第二篇。郭奉孝年纪还不到四十岁,我同他相处周旋了十一年,所有险阻艰难,我们都共同经历过。他又通达世事,遇事没有疑滞,我本想把身后的事情托付给他,哪里料到竟突然失去了他?悲痛伤心。如今我上表追赠他的儿子满千户,可这又有什么益处呢?对亡者追念的悲痛更加深重。况且奉孝是了解我的人,天下了解我的人很少,因此我更加痛惜。怎么办呢?武帝给锺繇。收到您送来的马,正好解了我的急需。关右已经平定,朝廷没有西顾之忧,这是您的功勋。昔日萧何镇守关中,使粮食充足、军队形成,也正与此相当。卞后给杨太尉夫人。卞氏叩头致意:贵府没有嫌弃我,贤郎辅佐朝廷,我常常深切感念,情意极其深厚。贤郎德行盛美、才华奇妙,具有盖世的文才,全家都钦敬不已,珍重任用不止。如今时局骚乱,战事屡起,主簿是君主的股肱近臣,征伐的计划都必须恭敬请教。官府已经规定了金鼓的节制,主簿却听到命令而违犯制度,明公性情急切,在外愤怒发作,便执行了军法。卞氏当时也不知道,听说后心肝俱裂,惊愕悲绝,哀悼痛苦至极,感情实在不能自持。夫人一向宽容,请您见谅我的冒犯;因此送上衣服一笼、文绢百匹、房子官锦百斤、我私下乘坐的香车一乘、牛一头。实在知道这些东西微薄,只是用来表达往日情意,希望您收下。文帝给大理王朗。活着有七尺之躯,死后不过成为一棺之土;只有树立德行、传播名声才可以不朽,其次没有比著书立说更好的了。疫病流行多次,贤能之士纷纷凋零,我独自又是什么人,能够保全自己的寿命呢?文帝答复繁钦。

披书欢笑,不能自胜。顷守官王孙,世有女曰琐,年始九岁,梦与神通,寤而悲吟,哀声激切。渉厯六载,于今十五,素颜玄发,皓齿丹唇,提袂徐进,扬蛾微眺,芳声清激,逸足横集。然后修容饰妆,改曲变度,斯谓声协锺石,气应风律。今之妙舞,莫巧于绛树;清歌,莫善于宋臈。岂能上乱灵祗,下变庶物,漂悠风云,横厉无方,若斯也哉!固非车子喉转长吟所能逮也。吾练色征声,雅应此选,谨卜良日,纳之闲房。

文帝赐刘桢

物因人为贵,故在贱者之手,不御至尊之侧。今虽取之,勿嫌其反也。

文帝与吴监

中国珍果甚多,蒲桃当其朱夏,渉秋尚有余暑。醉酒宿酲,掩露而食,甘而不■〈飠肙〉脆而不酸,冷而不寒,味厚汁多,除烦解倦。酿以为酒,甘于曲糵,喜醉而易醒,道之固已流■〈土羡〉咽嗌。况亲食之?南方有橘,醋正裂人牙,时有甜耳。他方之果,宁有匹者?

文帝与锺繇

袁王、国士,更为唇齿。荀宏劲悍,往来鋭师。真君侯之勍敌,左右之深忧也。

与杨训【魏崔琰】

省表事佳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曹公进爵为王,训表称颂,琰戒之。曹公见之,遂杀琰,疑其异已也】

荅张纮【陈琳】

自仆在河北,与天下隔,此间率少于文章,易为雄伯,故使仆受此过差之谈,非其实也。今景兴在此,足下与子布在彼,所谓小巫见大巫,神气尽矣。

上陈思王【刘桢】

君侯采庶子之春华,忘家丞之秋实,为上招谤,其罪不小,愚实惧焉。

与刘公干书【应璩】

鹑鷃栖翔凤之条,鼋鼍游升龙之渊,识真者所为愤结也。

与曹公【应璩】

昔汉光武与戴子良有抚尘之好。

与尚书诸郎书【应璩】

檀氏园葵菜繁茂,藷蔗、瓜、芋亦离离,尚萌未知,三生复何种植?

与刘文爽书【应璩】

足下内挹叔夷之清节,外播二南之恵政,徳教加于百姓,要道过于侏国之卿也。

与阴中夏书【应璩】

体正者,则检于人;质弱者,则陋于众。

与许子俊书【应璩】

足下以方刚之盛年,应不羁之劲勇,将发虓虎之威,致霜雪之诛,擒呉枭,蜀定功万里,而刘备不下,山孙权不出水,武力不奋,猛气畜勇,其毒何如?

与龎恵恭书【应璩】

顷见所上利民之术,植济南之榆,栽汉中之漆。

报燕中尉樊彦皇【应璩】

登舆北践燕赵,路分当化银龟以为黄,变青组以为紫。

荅司马懿【田豫】

年过七十,而以居位,譬如钟鸣漏尽,而夜行不休,是罪人也。

与司马懿【郭淮】

五子哀恋思念其母,其母既亡,则无五子;五子若殒,亦复无淮。

与虞翻【吴长沙桓王孙策】

今日之事,当与卿共之。勿谓孙策作郡吏相待也。

呉大帝与曹操

春水方生公宜速去

上孙权【周瑜】

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闗侯、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呉,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娯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上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者俱在疆埸,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

与孔融【张纮】

虞仲翔前颇为论者所侵,美玉琱磨,益光不足以损。

与汉昭烈【鲁肃】

龎士,原非百里才也。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

与全琮【陆逊】

子弟茍有才,不忧不用,不宜私出以要荣利;若其不佳,终为取祸。

与友人论草书【皇象】

欲见草书,宜得精毫■〈艹穴允,上中下〉笔,曲委宛转,不叛散者,纸当得滑密不粘污者,墨又须多胶绀黝者,如逸豫之余,手调适而心佳娯,可以小展。

与弟【虞翻】

长子容,当为求妇。逺求小姓,足使生子。天之福人,不在贵族。芝草无根,醴泉无源。

与客【虞翻】

仆闻琥珀不取腐芥,磁石不受曲针。过而不存,不亦宜乎?

临终授书【孙仲竒妹】

镜与粉,盘与郎香,奁与若欲其行,身如明镜,纯如粉,誉如香。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尺牍三

与阮瞻书【晋东海王越】

礼年八岁,出就外傅,明始可以加师训之则。十年曰幼学,明可以渐先王之教也。然学之所入浅,礼之所安深,是以闲习礼容不如式瞻仪度,讽诵遗言不如亲承音旨。小儿毗既无令淑之质,不闻道徳之风,望诸君时以闲豫周旋,诲接。

与从弟琇书【羊祜】

吾以布衣忝荷重任,每以尸素为媿。天命既隆,惟江南未夷,此人臣之责。是以不量所能,毕力呉会,当凭朝廷之威,赖士大夫之谋,以余克之举,除万世之患。年已朽老,既定边事,当自角巾东路,还归乡里,于坟墓侧为容棺之墟。假日视息,思与后生味道,此吾之至愿也。以凡才而居重位,何能不惧盈满之责耶?疏广,吾师也。圣主明恕,当不夺微志。尔

与傅咸【杨济】

译打开书信后欢笑不止,简直不能自持。近来有个守官王孙,世代有个女儿名叫琐,刚满九岁,梦中与神灵相通,醒来后悲声吟唱,哀声激越凄切。经历了六年,如今十五岁,容貌洁白,头发乌黑,牙齿洁白,嘴唇红润;提起衣袖缓缓走来,眉如蛾翅,目光微微斜视;歌声清亮激越,舞步轻捷交错。随后修饰容貌、整饬妆容,改变曲调、变换节拍,这才称得上声音协调如钟磬,气韵应合风律。如今的妙舞,没有比绛树更巧的;清歌没有比宋臈更好的。哪里能够像这样上扰乱神灵、下感动万物,使风云飘荡、纵横驰骋而无所不至呢?确实不是车子那种转喉长吟所能赶上的。我考察她的容色,征验她的歌声,认为正符合这个选择,谨择定良辰,把她纳入内室。文帝赐给刘桢。物品因为人的身份而显得尊贵,所以落在卑贱之人的手中,就不能用于至尊身边。如今虽然取用了它,请不要嫌弃它反而变得不合适。文帝给吴监。中原的珍贵果品很多,葡萄在盛夏成熟,到了秋天仍有余暑时也可以食用。醉酒后过夜未醒,带着露水摘来吃,甘甜而不涩,脆而不酸,凉而不寒,味道浓厚、汁水很多,能消除烦闷、解除疲倦。酿成酒,比曲蘖酿的还甘美,容易醉却醒得快;把它的滋味说出来,已经使人流涎、滋润咽喉了,何况亲自吃它呢?南方有橘子,酸得几乎要裂人的牙齿,偶尔才有甜的。其他地方的果品,哪里有能与它匹敌的呢?文帝给锺繇。袁王、国士,彼此成为唇齿相依的关系。荀宏刚劲强悍,往来统率精锐部队,确实是君侯的强敌,也是您身边人的深重忧患。给杨训【魏崔琰】。看了您的奏表,事情办得很好罢了。时机啊,时机啊,将来必定会有变化。【曹公进爵为王,杨训上表称颂,崔琰劝诫他。曹公看见后,于是杀了崔琰,怀疑他心怀异志。】答张纮【陈琳】。自从我在河北以来,同天下隔绝;这里大多缺少文章才华,所以很容易成为称雄一方的人,因而使我承受了这种过分的赞誉,其实并不符合事实。如今景兴在这里,您和子布在那里,正所谓小巫见到大巫,连神气也全没有了。上书陈思王【刘桢】。君侯采摘了庶子的春日鲜花,却忘记了家丞的秋天果实,替上位者招来毁谤,罪过不小,我实在为此害怕。给刘公干的书信【应璩】。鹑鸟、燕雀栖息飞翔在凤凰栖止的树枝上,鼋、鼍游弋在蛟龙升腾的深渊中,这是识得真正人才的人所感到愤懑郁结的事情。给曹公【应璩】。从前汉光武帝与戴子良有过拂尘相交的友好关系。给尚书诸郎的书信【应璩】。檀氏园中的葵菜长得繁茂,藷蔗、瓜、芋也都茂盛;还不知道它们是否已经萌芽,来年又该种植什么呢?给刘文爽的书信【应璩】。您内心具有叔夷那样的清高节操,对外施行《二南》所称的仁惠政教;德行教化施加于百姓,治理要道胜过侏国的卿大夫。给阴中夏的书信【应璩】。形体端正的人,便会受到他人的约束;资质柔弱的人,便会被众人鄙视。给许子俊的书信【应璩】。您正处于精力旺盛的壮年,具备不受拘束的刚强勇力,将要发出猛虎般的威势,施行霜雪般严厉的诛罚,擒获吴国的枭雄,平定蜀地,功业延伸万里;可是刘备不肯降服,山中的孙权也不出水,武力不能施展,勇猛之气只能积蓄,这种毒害该怎么办呢?给庞惠恭的书信【应璩】。近来看到您所上奏的有利于百姓的办法:种植济南的榆树,栽培汉中的漆树。答燕中尉樊彦皇【应璩】。登车向北,踏上燕、赵之地;按道路分任,应当把银龟化为黄,把青组变为紫。答司马懿【田豫】。年纪超过七十岁,却还要居于官位,好比钟声已经响起、漏刻已经流尽,却仍在夜里不停行走,这是有罪的人。给司马懿【郭淮】。五个孩子悲哀地依恋、思念他们的母亲;他们的母亲一旦去世,就没有这五个孩子了;五个孩子如果也死去,那么也就没有我郭淮了。给虞翻【吴长沙桓王孙策】。今天的事情,应当同您共同承担。不要以为孙策只是把您当作郡吏来对待。吴大帝给曹操。春水正在上涨,您最好赶快离去。上书孙权【周瑜】。刘备有枭雄的姿态,又有像熊虎一样勇猛的关侯、张飞这样的将领,必定不是长久屈居于人下、任人使用的人。我认为大计应当把刘备迁到吴地,大规模为他修筑宫室,增添美女和珍玩,以娱乐他的耳目;再把关、张二人分别安置在一方,使像我周瑜这样的人能够挟制他们并带他们出战,大事就可以定下来。如今却轻率地割让上等土地来资助他们,使这三个人聚集在边境,恐怕就像蛟龙得到云雨,终究不是池中之物。给孔融【张纮】。虞仲翔先前颇受议论者侵凌,如同美玉经过雕琢磨砺,只会更加光彩,不会因此受到损害。给汉昭烈帝【鲁肃】。庞士原本不是只能治理百里之地的人才。让他担任治中、别驾这样的职务,才应当能够施展他的才干。给全琮【陆逊】。子弟如果有才,不必担心没有任用,不应私自出头以求取荣华利益;如果才德不佳,最终反而会招来祸患。与友人谈论草书【皇象】。想要写草书,应当得到精细的毫笔和【原文疑字】笔,使笔势曲折委婉、婉转流动而不散乱;纸必须光滑致密、不粘墨污损;墨还必须胶质多而呈深青黑色。像在闲暇安逸之余,手腕调适、心情愉悦时,才可以稍稍施展。给弟弟【虞翻】。长子虞容,应当替他寻求妻室。远远地求取小姓人家的女子,也足以生育子女。上天赐福于人,并不在于出身贵族。芝草没有根,醴泉没有源。给客人的书信【虞翻】。我听说琥珀不吸取腐朽的芥草,磁石也不吸引弯曲的针。既然有所过失而不予留存,不也是合宜的吗?临终授书【孙仲竒妹】。镜子与粉,盘子与郎香,妆奁与您;若想让它们出行,就应使自身如明镜般清洁,如白粉般纯净,如香气般获得美誉。《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六十。●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六十一。(明)贺复征编。○尺牍三。给阮瞻的书信【晋东海王越】。按照礼制,儿童八岁时出外就学,表明从这时起才可以加以老师的训导。十岁称为幼学,表明可以逐渐接受先王的教化。然而学习所能达到的境界浅,礼仪所能使人安处的境界深,所以闲暇时学习礼仪姿容,不如亲自观瞻仪容法度;讽诵古人的遗言,不如亲自承受教诲。小儿毗既没有美善贤淑的资质,又没有听闻道德教化的熏陶,希望诸君时常在闲暇时与他交往,教导接引他。给堂弟琇的书信【羊祜】。我以平民身份却承受重大任职,常常因为尸位素餐而惭愧。上天的使命既然隆重,只有江南还没有平定,这是做人臣的责任。因此我不估量自己的能力,竭尽全力平定吴会,应当凭借朝廷的威势,依赖士大夫的谋略,用我微薄的力量完成这一举动,消除万世的祸患。我年老将衰,等边境事务平定后,应当自己戴着角巾走上东方道路,回归乡里,在祖坟旁营造安葬自己的墓地。假以时日得以延续生命,我想和后辈一起体味道义,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以平庸的才干处在显要职位上,怎么能不害怕盈满招损的责难呢?疏广是我的老师。圣明的君主宽明仁恕,应当不会夺去我这微小的志愿。就是这样。给傅咸【杨济】。

江海之流,混混,故能成其深广也。天下大器,非可稍了而相观。每事欲了,生子痴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了事,正作痴,复为快耳。左丞总司天台,维正八座,此未易居。以君尽性而处,未易居之任,益不易也。想虑破头,故具有白。

荅杨济【傅咸】

卫公云:「酒色之杀人,此甚于作直。坐酒色死,人不为悔逆畏。以直致祸,此由心不正。直正欲以茍且为明哲耳。自古以直致祸者,当自矫枉过直,或不忠允,欲以亢厉为声,故致忿耳。安有悾悾为忠益,而当见疾乎?」

与从弟孝征【孙氏琼钮滔母】

省尔讥我,以养鹄乃戒,以卫懿灭毙之祸,斯言惑矣,吾未之取。卫懿之好,民无役车之载,鹤有乗轩之饰,祸败之由,由乎失所。若乃开圃匹于灵囿,沃池矩乎神沼,文鱼跃于白水,素鸟翔乎神州,岂非周文之徳,大雅所修哉?夫嘉肴旨酒,非不美也,夏禹盛以陶豆,殷纣贮以玉杯,而此圣以兴,彼愚以灭,盖置之失所,如其无失,来难可施乎?

与虞定夫人荐环夫人【孙氏琼】

琼闻兴贤崇徳,圣主令典,旌善表操,有邦盛务。伏见族祖呉国亡民富春孙彦妻环,少厉令节,服膺道教。逮适孙氏,恪居妇职,宗姻有声。奉礼未周,彦母丧殒,半年彦奄亡没。环率礼奉终,抗义明节,倾竭私产以供葬送。礼服既终,前无立子,家欲改醮,誓而不许。

与妹刘氏【陈氏徐藻妻】

见伟方所作先君诔,其述咏勲徳,则仁风靡坠;其言情诉哀,则孝心以叙。执咏反复,感赖交集,辄不自量,有疑一言,略陈所懐,庶备起予。先君既体弘仁义,又动则圣检。道长祚短,时乏识真,荣位未登,髙志不遂。本不标方外迹者也。老荘者,絶圣弃智,浑齐万物,等贵贱,忘哀乐。非经典所贵,非名教所取。何必辄引以为喻耶?可共详之。

与褚陶【张华】

二陆龙跃于江汉,彦先凤鸣于朝阳。自此以来,尝恐南金已尽,而复得之于吾子。故知延州之徳不孤,渊岱之寳不尽。

荅雷焕【张华】

所致,详剑文。乃干将也。莫邪可复至不?虽然,天生神物,终当合耳。

与弟云【陆机】

此间有一伧父,欲作《三都赋》,须其成以覆酒瓿耳。

与杨彦明书【陆云】

陆云白省示累纸,重存往会,益以増叹。年时可喜,何速之甚!昔年少时,见五十公去此甚逺,今日冉冉已近之。已耳顺之年,行复为忧叹也。柯生而多悦乐,春未厌,秋风行戒,已悲落叶矣。人道多故,欢乐恒乏,遨游此世,当复几时?各尔永隔,良会每难,懐想亲爱,寤寐无忘。书无所悉。

与平原书【陆云】

一日案行,并视曹公器物。床、荐、席具,寒夏被七枚。介帻如呉帻,平天冠、逺游冠具在。严器方七八寸,髙四寸余,中无鬲。如呉小人严具,床刷腻处尚可识。疏枇剔齿,纎綖皆在。栻目黄絮二,在垢垢黒目泪所沾洿。手衣、卧笼、挽蒲、棋局、书箱亦在。奏案大小五枚,书车又作岐案以卧视。书扇如呉扇,要扇亦在书箱。想兄识彦髙书箱,甚似之。笔亦如呉笔,砚亦尔。书刀五枚,琉璃笔一枝,所希闻。景初三年七月,刘婕妤析之,见此期复使人怅然有感。处器物皆素,今送邺宫大尺间数。前已白其繐帐及望墓田处,是清河时台。上诸竒变无方,常欲问曹公,使贼得上台,而公但以变谲因旋避之。若焚台,当云何?此公似亦不能止。文昌殿北有阁道,去殿文内中在东殿东,便属陈留王内,不可得见也。

其二

三上台,曹公藏石墨数十万斤,云烧此消复可用,然烟中人不知,颇见之不?今送二螺,省曹公遗事,天下多意,长才乃当尔?作弊屋向百年,于今正平夷塘,乃不可得壊,便以斧斫之耳。尔定以知,吏称其职,民安其业也。

与兄弟书【寡妇淑】

盖闻君子导人以徳,矫俗以礼,是以烈士有不移之志,贞女无回二之行。淑虽妇人,窃慕杀生成义,死而后已。夙遘祸罚,丧其所天,男弱未冠,女幼未笄,是以僶俛求生,将欲长育二子,上奉祖宗之嗣,下继祖祢之礼,然后觐于黄泉,永无惭色。仁兄徳弟,既不能厉髙节于弱志,发明徳于闇昧,许我从人,逼我于上,乃命官人讼之。简书夫智者不可惑以事,仁者不可胁以死。晏婴不以白刃临颈,改正直之辞;梁寡不以毁形之痛,忘执节之义。髙山景行,岂不思齐?计兄弟备托学门,不能匡我以道,博我以文,虽曰既学,吾谓之未也。

谢遣妻孙氏书【许迈】

歘闻悬雷之响,山鸟之鸣,自为箫韶九成,不能胜也。偶景青窓之下,栖息岩岫之室,以为殿堂广厦,不能过也。情愿所终,志絶于此。吾其去矣,长离别矣。

荅夫许迈【孙氏】

译江海的水流浩荡不息,所以能够形成深广的规模。天下的大事,不是稍微处理一下就能看出成效的。每件事都想马上办完,就会生出一个痴呆的结果。官府的事务,官府的事务并不容易办完。把事情强行办完,正是装作聪明,反而会感到痛快罢了。左丞总管天台,维系八座之正,这个职位不容易担当。凭您的全部心力来承担这样不易居处的职责,更加不容易。我想您一定为此思虑得头都要破了,所以特意写信说明。答杨济【傅咸】。卫公说:‘酒色对人的杀伤,比直言获罪更严重。因沉溺酒色而死,人们不会把它看作悔恨叛逆、畏惧祸患;因直言而招致祸患,是由于内心不正。所谓直言,不过是想用苟且取巧来装作明哲罢了。自古以来因直言招祸的人,往往是自己矫正弊病时矫枉过正,或者并不忠诚诚实,却想以刚强激烈来博取声名,所以招来愤怒。哪有诚恳尽心、忠于国家而有益于人的人,反而会被憎恨呢?’ 给堂弟孝征【孙氏琼钮滔母】。我看到了你讥讽我的话,说以养鹄为戒,并以卫懿公灭亡的祸患作警诫;这番话恐怕有些迷惑,我不能接受。卫懿公所喜好的东西,使百姓没有服役驾车的负担,却让鹤享有乘轩车的装饰;他的祸败,原因在于把事物放错了位置。至于开辟园圃,使它与灵囿相匹配;扩大池沼,使它与神沼相当;让有文采的鱼在白水中跃动,让白色的鸟在神州上飞翔,难道不正是周文王的德政、《大雅》所赞美的事业吗?美味佳肴和美酒并非不美,夏禹用陶豆盛放,商纣用玉杯贮存;然而前者因圣明而兴盛,后者因愚昧而灭亡,大概是因为使用和安置不当。如果安置得当,哪里还能提出反对的理由呢?向虞定夫人推荐环夫人【孙氏琼】。孙琼听说,兴举贤能、尊崇德行,是圣明君主的美好法典;表彰善行、彰显操守,是国家的重要事务。我私下见到同族祖先、吴国亡民富春孙彦的妻子环氏,她年轻时就磨炼出美好的节操,专心奉行道德教化。嫁到孙家以后,谨慎地履行妇女的职责,在宗族姻亲中很有声誉。婚礼礼仪尚未完全办完,孙彦的母亲便去世了;半年后孙彦也突然亡故。环氏依照礼制料理丧葬,坚守义理、彰明节操,竭尽私产来供办葬事。服丧期满后,她此前又没有生下儿子,家人想让她改嫁,她发誓拒绝,不肯答应。给妹妹刘氏【陈氏徐藻妻】。看到伟方所作的先君诔文,其中叙述歌咏功德,仁爱的风尚没有失坠;其中抒发哀情,孝子的心意也得到铺陈。我手捧诔文反复吟诵,感激和悲痛交集,便不自量力地对其中一句有所疑问,略陈述我的想法,希望能够补充启发。先君既然体行弘大的仁义,举动又合乎圣人的规范。他的道义长存而寿命短促,时世又缺乏识别真人的人,因此没有登上显贵的地位,远大的志向也没有实现。他本来不是标举方外之人的行迹。老子、庄子的学说主张断绝圣智、抛弃才智,使万物混同齐一,等同贵贱,忘却哀乐。这并不是经典所珍视的,也不是名教所取法的,为什么一定要随意引用它来作比喻呢?可以共同详加讨论。给褚陶【张华】。陆氏二兄弟像蛟龙跃起于江汉之间,彦先像凤凰鸣于朝阳之地。自此以后,我曾担心南方的金玉已经耗尽,如今却又在您这里得到它。因此可知,延州的德行并不孤单,渊、岱二山的宝藏也没有穷尽。答雷焕【张华】您送来的东西,详情见剑的铭文。原来是干将剑。莫邪剑还能再送来吗?不过,既然是上天生成的神物,最终总会合在一起的。给弟弟陆云【陆机】这里有个乡下人,想作《三都赋》,等他写成,也只能拿来盖住酒瓮罢了。给杨彦明的信【陆云】陆云敬白:承蒙您省览并示我多页书信,又重提往日相会之事,更增添了我的叹息。年华本来值得欢喜,怎么流逝得这样快!从前年轻时,看见五十岁的人离这里还很远;如今不知不觉,我已经接近那个年纪了。已经到了耳顺之年,看来又要成为忧愁叹息的人了。树木才刚生长就带来许多喜悦,春天尚未使人厌倦,秋风刚刚发出警告,我已经为落叶悲伤了。人生道路上多有变故,欢乐总是很少;在这世上遨游,还能有多少时候?彼此一旦长久隔绝,美好的相会总是困难;对亲爱之人的怀念,醒着睡着都没有忘记。信中没有什么可以详尽说明的了。给平原侯的信【陆云】有一天巡查并查看曹公的器物。床、褥、席子都在,寒夏两季的被子有七条。介帻像吴地的帻,平天冠、远游冠也都在。严器方七八寸,高四寸多,中间没有隔板。吴地小人的严具也在,床上被刷擦得油腻的地方还可以辨认。疏齿梳、剔齿器,细丝带都在。栻目黄絮有两件,沾满污垢,黑色的眼目处还留有泪水浸染的痕迹。手衣、卧笼、挽蒲、棋盘、书箱也都在。奏案大小共有五张,书车又制成分叉的案子,供躺着阅读。书扇像吴地的扇子,腰扇也在书箱里。想来兄长见过彦高的书箱,和它很相像。笔也像吴地的笔,砚台也是如此。书刀有五把,琉璃笔一枝,真是少见。景初三年七月,刘婕妤把这些东西分拆开来;看到这一切,至今仍使人惆怅而感慨。器物所在之处都很朴素,现将送到邺宫的大尺数量一并列出。先前已经说明了它的繐帐以及望墓田所在的地方,那是清河时的台。台上各种奇异的变化没有定准,我常想问曹公:让贼人登上台来,而曹公只是借助诡变之术转身躲避它们。如果把台烧掉,又该怎么办?这位曹公似乎也不能制止。文昌殿北面有阁道,离殿文内中在东殿东边,正连接着陈留王的内宫,不能看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枚〕 第二篇 三上台中,曹公藏有石墨数十万斤,说烧炼这种石墨,烧尽后还可以再使用;不过烟中的人不知道,不知是否能看见它?现在送上两螺,用来省察曹公遗留下来的事物。天下有许多有心之人,只有长才之士才应当这样吗?这座作弊屋将近一百年,如今正好把它夷平为池塘,竟然还不能毁坏,只好用斧头砍它罢了。您一定知道: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给兄弟们的信【寡妇淑】我听说君子用德行引导人,用礼制纠正风俗,所以烈士有不可改变的志向,贞女没有反复改变的行为。淑虽是妇人,私下仰慕舍生取义,至死方休。早年遭逢祸患,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儿子年幼未冠,女儿年幼未笄,因此勉强求生,想要抚养两个孩子长大:对上承继祖宗的后嗣,对下延续祖祢的礼制,然后到黄泉之下与丈夫相见,永远不感到惭愧。仁兄德弟既不能在我志向薄弱时勉励我树立高尚节操,也不能在我昏暗不明时彰显大德,反而允许我改嫁,逼迫我改嫁,并命令官吏来控告我。简书中说,聪明人不能用事情来迷惑,仁义之人不能用死亡来威胁。晏婴不因白刃逼近脖颈而改变正直的言辞,梁氏寡妇不因毁伤形体的痛苦而忘记守节的义理。面对高山,仰望大道,难道不想以他们为榜样吗?我想兄弟们都曾托身于学问之门,却不能用道理匡正我,用文章广博我;虽说已经学习过了,我认为你们其实还没有学成。谢绝遣送妻子孙氏的信【许迈】忽然听到悬雷般的声响和山鸟的鸣叫,自以为是箫韶九成的音乐,也没有什么能胜过它们。偶尔在青窗之下映照身影,栖息在岩穴山岫的屋舍中,便认为那是殿堂广厦,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我的心愿是终身如此,志向已经断绝于此。我将要离去了,从此长久分别了。答丈夫许迈【孙氏】

愚下不才,侍执巾栉,荣华福禄,相与共之。如何君子,驾其大义,轻见斥逐?若以此处遐旷,非妇人所便。昔梁生渉岭,孟光是携;箫史登台,秦女不舍。卫人修义,夫妻同行;老莱逃名,伉俪俱逝。岂非古人嘉遯之举者?许君乖离矣。

荅许长史【王夫人云林右英】

夫学道者,当得专道,注真情,无散念,揆奢侈,保冲白,寂然如密有所覩,煕然如潜有所得,专专似临深谷,战战如履薄冰,始得道之门耳,犹未得道之室也。所谓为难者,学道也;所谓为易者,学道也。寂然沉味,保和天真,注神栖灵,耽研六府,惜精闭牝,无视无听,此道之易也。即是不能行此者,所以为难。许侯研之哉?斧子莹之哉!堕之者祸败积矣。

授荅许长史【王夫人】

凝心虚形,内观洞府,抱玄守神,专守真一者,则头发不白,秃者更■〈髟人彡,上中下〉未有以百思纒胸,寒热破神,营此官务,当此风尘,口言吉凶之会,身扉得失之门。众忧若是,万虑若此,虽有真心,固为不笃,抱道不行,握寳不用,而自然望头不白者,亦希闻也。玉醴金浆,玄生神梨,方丈火枣,玄光灵芝,我当与山中许道士不以与人间,许长史也。

六月一十九日夜,授杨羲书【九华安妃紫清上宫】

日者,霞之实;霞者,日之精。君唯闻服日实之法,未见知餐霞之精也。夫餐霞之经甚秘,致霞之道甚易,此谓体生玉光,霞暎上清之法也。眼者,身之镜;耳者,体之牖。视多则镜昏,听众则牖闭。妾有磨镜之石,决牖之术,即能彻洞万灵,眇察絶响,可乎?面者,神之庭;发者,胸之华。心悲则貌焦,脑灭则发素,所以精元内丧,丹精损竭也。妾有童面之经,还白之法,可乎?精者,体之神;明者,身之寳。劳多则精散,营竟则明消,所以老随气落,耄已及之。妾有益精之道,延明之经,可乎?此四道乃上清内书立验之真章也。方欲献示,以补助君之明照耳。

与亲故【刘琨】

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恒恐祖生先吾着鞭。

与人【王澄】

彦国吐佳言如锯木屑,霏霏不絶,诚为后进领袖也【谓胡母辅之也】

其二

儿微风气日上足散人懐

与人【王导】

周侯雅流弘器何可得遗【周为荆州盗傅密等所败未得用】

寄王廙【王导】

虎■〈牜屯〉虎犊还其所如

与僚属【王敦】

昔王辅嗣吐金声于中朝,卫玠今复玉振于江表。不意永嘉之中,复闻正始之音。阿平若在,当复絶倒。

与王导【王敦】

温太真别来几日,作如此事,当募人生致之,自拔其舌【杨云观敦与导书如此:敦之逆谋,导岂不知?盖坐观成败,敦胜则从敦,晋胜则从晋,千古漏网之贼也。其得美名者,子孙贵盛,弥缝之也】

上琅琊王荐南人士【顾荣】

陆士光真正清贵,金玉其质;甘季思忠欵尽诚,胆干殊快;殷元质略有明规,文武可施用;荣族兄公让明亮守节,困不易操;会稽杨彦明,谢行言皆服膺儒教,足为公望;贺生沉潜,青云之士;陶恭兄弟才干虽少,实事极佳。凡此诸人,皆南金也。

报虞预论杨方【贺循】

此子开拔,有志意,只言异于凡猥耳,不圗伟才。如此其父,甚有竒名,出其胸臆,乃是一国所推。如方者,乃是荒

菜之特苖,卤田之善,秀姿质已良,但染未足耳。移植丰壤,必成佳谷。

责子【湛氏陶侃母】

汝为吏,以官物见饷,非惟不能益吾,反以増吾忧也。

荅庾亮【陶侃】

古人三败,君侯始二,当今事急,不宜教尔。

荅王敦【刘隗】

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竭股肱之力,效之以忠贞,吾之志也。

与王导【陆玩】

昨食酪小过,通夜委顿。民虽呉人,几为伧鬼。

临终与庾亮书【孔坦】

未谓疾苦,遂至顿弊,自省绵绵,奄忽无日,修短命也,将何所悲?但以身往名没,朝恩不报,所懐未叙,即命多恨耳。足下抗威顾盼,名震天下,榱椽之佐,常顾下风,使九服式序,四海一统。若死而有灵,潜听风烈。

荅诸葛恢【庾亮】

贤女尚少,故其宜也。感念亡儿,若在初没【亮子妇为诸葛女,将改适】

与殷荆州【顾恺之】

地名破冢,真破冡而出,行人安稳,布颿无恙。

与殷浩【庾翼】

王夷甫,先朝风流士也。然吾薄其立名非真,而始终莫取。若以道非虞、夏,自当超然独往,而不能谋始大合声誉,极致名位,正当抑扬名教,以静乱源。而乃髙谈荘老,说空终日,虽云谈道,实长华竞。及其末年,人望犹存,思安竞乱,寄命推务。而甫自称述,狥小好名,既身困边尘,弃言非所。凡明徳君子,遇会处际,宁可如是?而世皆然之,益知名实之未定,弊风之未革也。

荅殷豫章送折角如意【庾翼】

得所致,虽是败物,犹欲理而用之。

与羲之【庾翼】

译我愚昧卑下而没有才干,侍奉您,为您执巾理栉;荣华、福禄,也愿与您共同享有。为什么君子要搬出大道义理,轻易地把我斥逐呢?如果是因为这里偏远空旷,不适合妇人居住,那么从前梁生翻越山岭,孟光还跟随着他;箫史登上高台,秦女也不肯离弃。卫国人修行义理,夫妻一同出行;老莱子逃避声名,夫妻也一同离去。这难道不是古人所赞美的隐遁行为吗?许君,您这样做是违背夫妻之道的。答许长史【王夫人云林右英】学习道的人,应当专心于道,专注真情,没有散乱的念头;节制奢侈,保守冲和纯白;寂静得像秘密之中有所看见,欣悦得像暗中有所获得;专心致志,仿佛面对深谷,战战兢兢,如同走在薄冰上,这才算来到道的门口,还没有进入道的内室。所谓困难的,是学习道;所谓容易的,也是学习道。寂静地沉浸体会,保全中和天真,凝聚精神、栖息神灵,专心研究六府,珍惜精气、闭塞牝门,不看不听,这是学道容易的一面。正因为不能做到这些,所以才说困难。许侯,您研究它了吗?斧子,您磨砺它了吗?偏离这些的人,灾祸败亡就会不断积累。授答许长史【王夫人】凝聚心神,放空形体,向内观察幽深的洞府,怀抱玄理、守护精神,专心守持真一的人,头发就不会变白;秃发者也会重新生出■〈髟人彡,上中下〉。若让百般思虑缠绕胸中,使寒热损伤精神,经营这些官府事务,处在这样的尘世风波中,口里谈论吉凶祸福,身体出入得失之门,那么种种忧患如此、万般思虑如此,即使有真心,也必定不够笃实;怀抱大道却不实行,握着宝物却不用,却自然希望头发不白,这也是很少听说的。玉醴金浆、玄生神梨、方丈火枣、玄光灵芝,我应当和山中的许道士享用,不拿来给人间的许长史。六月一十九日夜,授书给杨羲【九华安妃紫清上宫】太阳,是霞的实体;霞,是太阳的精华。您只听说过服食太阳实体的方法,还没有见识过餐食霞之精华的方法。餐霞的经法非常秘密,招致霞光的方法却很容易;这就是使身体生出玉光、霞光映照上清的法术。眼睛,是身体的镜子;耳朵,是形体的窗户。看得太多,镜子就昏暗;听得太多,窗户就闭塞。我有磨镜之石、开启窗户的方法,能够洞彻万灵、微妙地察知绝响,可以吗?脸,是神明的庭院;头发,是胸中精华的外在表现。心中悲伤,面容就憔悴;脑髓衰竭,头发就变白,这就是精元在体内丧失、丹精损耗殆尽的缘故。我有使面容保持童年状态的经法、使白发复黑的方法,可以吗?精,是身体的神;明,是身体的宝。劳累过多,精气就散失;操劳事务终日不息,神明就消耗,因此衰老随着气血衰落,老迈也已经临近。我有增益精气的道术、延长神明的经法,可以吗?这四种方法,正是上清内书中有实际验证的真篇。我正要献出来给您看,用来补助您的光明照察。给亲友【刘琨】我枕着兵器等待天明,立志要斩除叛逆的敌虏,常常担心祖逖抢在我前面挥鞭出发。给某人【王澄】彦国吐露佳言,就像锯木屑一样纷纷落下,绵绵不断,确实是后辈中的领袖。【指胡母辅之。】第二篇 孩子年幼,微风渐渐增强,足以遣散人的胸怀忧闷。给某人【王导】周侯是高雅的名流、宏大的器量,怎么可以任其被遗漏呢?【周侯被荆州盗贼傅密等人击败,还没有得到任用。】寄给王廙【王导】虎■〈牜屯〉,虎犊,还是归还它原来的地方吧。给僚属【王敦】从前王辅嗣在朝廷中发出金玉般的声誉,如今卫玠又在江南发出玉石般的声誉。没想到在永嘉年间,竟又听到了正始年间的声音。若是王戎还在,一定又会高兴得昏倒。给王导【王敦】温太真,分别以来才过了几天,竟做出这样的事来;应当招募人把他活捉回来,亲手拔掉他的舌头。【杨云说:王敦给王导的信就是这样写的。王敦的叛逆阴谋,王导难道不知道吗?大概是坐看成败:王敦胜了就跟随王敦,晋朝胜了就跟随晋朝,是千古以来漏网的贼人。他之所以得到美名,是因为子孙显贵兴盛,为他加以掩饰。】上书琅琊王,推荐南方人士【顾荣】陆士光真正清正尊贵,具有金玉般的资质;甘季思忠诚尽责,胆识才干特别爽利;殷元质略有明察规划,文武才能都可以施用;我的族兄顾公让明达明亮,坚守节操,困厄之中也不改变操守;会稽杨彦明、谢行言都服膺儒家教化,足以成为公众所推重的人物;贺生沉静深思,是青云之士;陶恭兄弟才干虽然不多,办理实际事务却极好。以上这些人,都是南方的金玉。答复虞预评论杨方的信【贺循】这个孩子开朗挺拔,有志向,只是言谈异于平庸鄙陋之人罢了,并没有料想到会成为伟才。像他的父亲那样,很有奇异的名声;出自他的胸中见识,竟然成为一国所推重的人。像杨方这样的人,不过是荒 菜地里特别的幼苗、盐碱田里的好苗,秀美的姿态和优良的资质已经具备,只是染润培育还不够罢了。把他移植到肥沃的土壤中,一定会成为上好的谷物。责备儿子【湛氏,陶侃之母】你做官,却拿官府的财物送给我,这不但不能使我受益,反而增加我的忧虑。答庾亮【陶侃】古人有三次失败,您现在才失败了两次;如今事情紧急,不应当再教您这样做。答王敦【刘隗】鱼在江湖中彼此相忘,人在人道和道术中彼此相忘。竭尽臣下的力量,把忠贞奉献出来,这是我的志向。给王导【陆玩】昨天吃乳酪稍微过量,整夜疲惫不堪。我虽是吴地人,差点成了北方乡下鬼。临终给庾亮的信【孔坦】没想到疾病的痛苦竟会使我突然衰败;看着自己的生命绵延将尽,转眼就没有多少日子了。寿命长短本由天定,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只是我这一死,身体消亡、名声泯灭,朝廷的恩德还没有报答,胸中的志愿还没有陈述完毕,所以生命最令人遗憾罢了。您振扬威势,顾盼之间声名震动天下,作为栋梁椽柱的辅佐,常常顾念处在下位的人,使九州都归于法度秩序,四海归于统一。如果死后还有知觉,我将在暗中听闻您的声威功业。答诸葛恢【庾亮】贤德的女儿还年轻,所以这样做是合宜的。想到死去的儿子,如果他还在,正像刚刚去世时一样。【庾亮的儿媳是诸葛恢的女儿,将要改嫁。】给殷荆州【顾恺之】这个地方名叫破冢,真是破冢而出;行人平安,帆船也没有遭遇灾患。给殷浩【庾翼】王夷甫是前朝风流名士。然而我鄙薄他树立名声并不真实,因此从始至终都不取法他。如果认为大道不在虞、夏,那么本应超然独行;既然不能从一开始就谋划建立宏大的共同声誉、达到最高的名位,就应当抑制浮夸的名教之谈,以平息祸乱的根源。可是他竟整天高谈庄、老,谈说空理,虽然声称是在谈道,实际上只是助长浮华争竞。到了晚年,他在人们心中的声望仍然存在;面对安危和祸乱,想要寄托性命、推行事务。可是王夷甫自己却只会自我称述,追逐小的爱好和虚名;等到本人困顿于边地战尘,又抛弃了原先的言论而不顾。凡是有明德的君子,遇到时势、处在际会之中,难道可以这样吗?可是世人都认为他这样做是对的,这更加说明名与实还没有确定,弊病的风气还没有革除。答复殷豫章赠送折角如意【庾翼】收到您送来的东西,虽然是损坏之物,我还想把它修理好再使用。给王羲之【庾翼】

吾昔有伯英章草十纸,过江亡失,常叹妙迹永絶。忽见足下荅家兄书,焕若神明,顿还旧观【杨云:庾翼初不服右军,故有野雉之言;及见右军与庾亮书,乃深服之。犹呉道玄之于张僧繇,宋思陵之于呉傅朋也】

与桓温【孙盛】

州遣从事观采风声,进无威凤来仪之美,退无鹰鹯抟击之用,徘徊湘川,将为怪焉。

与支遁【谢安】

思君日积,计辰倾迟,知欲还剡,自治甚以怅然。人生如寄耳,顷风流得意之事,殆为都尽。终日蹙蹙,触事惆怅,唯迟君来以晤言消之。一日当千载耳。此多山水山县,闲静差可养疾,事不异剡,而医药不同,必思此縁副其积想也。

荅王坦之【谢安】

知君思想爱惜之至,仆所求者,声谓称情,义无所不可为,聊以自娯耳。若絜轨迹,崇世教,非所拟议,亦非所屑。尝谓君粗得鄙趣者,犹未悟之濠上耶?故知莫道未易为人。

与王羲之【谢安】

敬和栖托好佳

荅谢安【王坦之】

具君雅旨,此是诚心而行独往之美,恐非大雅中庸之谓。意者以为人之体韵,犹器之方圎,方圎不可错用,体韵岂可易处?各顺其方以弘其业,则岁寒之功必有成矣。吾子少立徳行,体议淹允,加以令地,优游自居,佥曰之谈,咸以清逺相许。至于此事实有疑焉,公私二三,莫见其可。以此为濠上悟之者,得无鲜乎?且天下之寳,故为天下所惜。想君幸复三思。

与韩康伯【俞益期】

槟榔,信南游之可观。子既非常木,亦特竒。大者三围,髙者九丈。叶聚树端,房栖叶下。华秀房中,子结房外。其擢穂似黍,其缀实似榖。其皮似桐而厚,其节似竹而穊。其内空,其外劲。其屈如覆虹,其申如缒绳。本不大,末不小。上不倾,下不斜。稠直亭亭,千百若一。歩其林则寥朗,庇其荫则萧条。信可以长吟,可以逺想矣。性不耐霜,不得比植。必当遐树。海南辽然,万里弗遇长者之目,自令人恨深。

与袁虎【郗超】

殷子思求良朋,托好足下,勿以开美求之【刘孝标曰:此语疑劝袁勿友殷,自爇其美。杨云:世目袁为开美,故子敬诗曰:袁生开美度】

与弟姊【谢玄】

此二日东行,游歩园中,已极有在家湖行模也。姊想触此,亦小有可散。

与兄【谢玄】

居家大都无所为,正以垂纶为事,足以永日。北固山下大有鲈鱼,一出手钓得四十九枚。

与桓温【习凿齿】

不遇明公荆州老从事耳

荅殷浩【王羲之】

吾素志无廊庙,王丞相欲内吾,誓不许之,手迹犹存,由来尚矣。不于足下叅政,而方进退,俟儿婚女嫁,便怀尚子平之志,数与亲知言之,非一日也。

与吏部郎谢万【王羲之】

以君迈往不屑之韵,而俯同羣辟,诚难为意也。然所谓通识,正自当随事行藏,乃为逺耳。愿君每与士之下者同,则尽善矣。食不二味,居不重席,此复何有,而古人以为美谈?济否所由,实在积小以致髙大。君其存之。

与会稽王【王羲之】

今虽有可欣之会,内求诸已,而所忧乃重于所欣。以区区呉越,经纬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愿令诸军皆还保淮,须根立势,举谋之未晩。

与桓温【王羲之】

谢万才流经通,处廊庙参讽议,故是后来一器。而今屈其迈往之气,以俯顺荒余,近是违才易务矣。

与周益州【王羲之】

省足下别疏,具彼土山川诸竒。扬雄《蜀都》,左太冲《三都》,殊为不备。悉彼故为多竒,益令其游目意足也。可得果,当告卿求迎,少人足耳。至时示意,迟此期,真以日为岁。想足下镇彼土,未有动理耳。要欲及卿在彼,登汶领、峨眉而旋,实不朽之盛事。但言此心,以驰于彼矣。

与谢安【王羲之】

蜀中山水,如峨眉山,夏含霜雹,碑板之所闻,昆仑之伯仲也。

与人【王羲之】

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黒。使人耽之若是,未必后之也。

与兄子猷【王献之】

兄伯萧索,寡会遇,酒则酣畅忘返,乃可自矜。

与袁宜都论啸【桓玄】

读卿歌赋,序咏音声,皆有清味。然以啸为髣髴,有限不足以致幽音,将未至耶?夫契神之音,既不俟多赡,而通其致,茍一音足以究清和之极。阮公之言,不动苏门之听,而微啸一鼔,玄黙为之解颜。若人之兴逸响,惟深也哉!

荅索商【张天锡】

吾非好行行有得也,观朝荣则敬才秀之士,玩芝兰则爱徳行之臣,覩松竹则思贞操之贤,临清流则贵廉洁之行,览蔓草则贱贪秽之吏,逢飙风则恶凶狡之徒。若引而申之,触类而长之,庶无遗漏矣。

与子【陶潜】

少来好书,偶爱静闲。开巻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尔有喜。尝亦五六月中,北窓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其二

汝旦夕之费,自给为难,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劳,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问行帖【无名氏】

译我过去有伯英的章草十幅,过江时遗失了,常常叹息这种精妙的墨迹永远断绝。忽然看见您答复家兄的书信,光彩焕发如神明一般,顿时恢复了旧日的风貌。【杨云说:庾翼起初不服王羲之,所以有“野雉”的话;等看到王羲之给庾亮的信,才深深叹服。犹如吴道玄对于张僧繇,宋思陵对于吴傅朋。】给桓温【孙盛】州里派遣属官考察民间风俗声誉;上不能有威凤来仪的美好征兆,下不能有鹰鹯奋击的功用,徘徊在湘川之间,恐怕将要成为怪异之事了。给支遁【谢安】对您的思念一天天增加,计算着日子,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知道您想要回剡,我自己也因此十分惆怅。人生不过像寄居一样罢了,近来那些风流得意的事情,几乎全都消失了。整天忧愁不安,遇到什么事都惆怅,只有等待您来,与您交谈,才能消除这些愁闷。一天也抵得上千年了。这里山水很多,是个偏僻的县城,清闲宁静,颇可以养病;事情和剡县没有不同,只是医药不同。我一定想念这里的缘故,来满足我积累已久的思念。答王坦之【谢安】知道您思念爱惜我到了极点。我所求的,只是声名能够符合心意,义理上没有什么不可以做,不过是姑且用来使自己快乐罢了。若要使自己的行迹合乎规范、尊崇世俗教化,那不是可以议论的事情,也不是我所屑于做的。我曾认为您大概已经粗略懂得我的趣味,难道还没有领会濠上之乐吗?由此可知,做人并不容易。给王羲之【谢安】敬重并赞美您的栖身寄托之处,实在美好。答谢安【王坦之】完全了解您的高雅旨趣。这确实是出于真诚之心而实行独往独来的美好品格,但恐怕不是大雅、中庸所说的境界。我认为人的体态风韵,就像器物的方圆;方圆不能错用,体态风韵难道可以改变处所吗?各自顺应自己的方面来扩大事业,那么岁寒不改的功业一定会有所成就。您年少时便树立德行,见识和议论深厚允当,加上处在美好的地位,安闲自得;众人谈论您,都认为您清高深远。至于这件事,实在令人疑惑;无论公事私事,都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把这当作在濠上得到领悟的人,恐怕很少吧?况且天下的宝物,本来就会被天下人珍惜。希望您再三思量。给韩康伯【俞益期】槟榔,确实说明南游值得观赏。它既不是普通的树木,也格外奇异。大的有三围,高的有九丈。叶子聚集在树梢,果房寄生在叶子下面。花在果房中开,果实结在果房外。它抽出的穗像黍,结成的果实像谷粒。树皮像梧桐而厚,节像竹子而密。里面空,外面坚硬。弯曲时像倒悬的彩虹,伸直时像垂下的绳索。根部不大,梢端也不小;上面不倾斜,下面不歪斜。密集挺直,棵棵都一样。走在它的林中,视野空旷明朗;在它的树荫下乘凉,又觉得清寂萧条。确实可以在这里长吟,可以由此作远方的遐想了。它的性情不能耐受霜冻,不能和其他树木并植,必须种在遥远温暖之地。海南遥远辽阔,万里之外无法遇到长者您的目光,这实在令人遗憾深重。给袁虎【郗超】殷子想要寻求贤良的朋友,所以把善意托付给您;请不要因为自己具有开朗秀美的才性,就以此作为交友的条件。【刘孝标说:这句话恐怕是在劝袁虎不要和殷浩交友,以免使自己的美名自我焚毁。杨云说:世人都称袁虎开朗秀美,所以子敬的诗说:“袁生有开美之度。”】给弟弟和姐姐【谢玄】这两天向东走,在园中游步,已经很像在家乡的湖边行走了。想来姐姐触景生情,也稍稍可以排遣愁怀。给兄长【谢玄】住在家中大体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只把垂钓作为事情,足以消磨一整天。北固山下有很多鲈鱼,一出手垂钓就钓到四十九条。给桓温【习凿齿】只是没有遇到明公这样的荆州老从事罢了。答殷浩【王羲之】我一向的志向是不进入廊庙,王丞相曾想把我召入朝廷,我发誓不答应他,亲笔手迹还保存着,这件事由来已久。我不愿在您手下参与政事,而只想等待进退时机;等儿子成婚、女儿出嫁之后,便怀抱尚子平那样的隐逸志向。这些话我已经多次对亲近知己说过,并不是一天两天了。给吏部郎谢万【王羲之】凭您的豪迈远行、不屑俗务的风度,却俯身和众多官员同列,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不过,所谓通达的见识,正应当随着事情的不同而决定出仕或退处,这才是深远的道理。希望您常常和地位较低的士人相处,这样才算尽善尽美。不吃两种不同的菜,居住时不铺两层席子,这又有什么了不起,古人却把它当作美谈?事情能否成功,实际上在于积累小的努力以达到高大成就。希望您记住这一点。给会稽王【王羲之】如今虽然有值得欣喜的会合,但向内反省自己,所忧虑的却比所欣喜的更重。凭区区吴越之地,却要谋划治理天下十分之九的地方,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希望让各路军队都返回淮河一带防守,先稳固根基、树立形势,再举兵谋划也还不晚。给桓温【王羲之】谢万才华横溢、通达经术,处在朝廷中参与谋议,本来就是后来可成大器的人。如今却压抑他豪迈远行的气概,使他俯身顺从荒废残余之地,近乎违背他的才性而改变职务。给周益州【王羲之】读到您的别疏,详尽知道了那里的山川奇景。扬雄的《蜀都赋》、左太冲的《三都赋》,都写得很不完备。了解到那里原来有这么多奇景,更使我想纵目游览、心满意足。如果事情果真能够办成,我会告诉您,请您派人来迎接;只要少数人同行就够了。到那时再向您说明心意。我等待这个约期,真是把一天当作一年。想来您镇守那里,还没有要移动的道理吧。我正想趁您还在那里,与您一起登上汶领、峨眉山再回来,这实在是不朽的盛事。如今只能说出这番心意,让它飞驰到您那里去了。给谢安【王羲之】蜀中的山水,例如峨眉山,夏天还含有霜雹;碑刻文字中所记载的,它可以和昆仑山相提并论。给某人【王羲之】张芝临池学习书法,把池水都染黑了。假使人学习书法能够专心到这种程度,也未必会落后于他。给兄长子猷【王献之】兄长孤独冷落,少有会遇;饮酒时能尽情畅饮而忘记返回,才可以自我夸耀。与袁宜都谈论啸【桓玄】读您的歌赋,铺陈歌咏的声音,都有清雅的意味。然而把啸声写得仿佛相似,终究有所限制,不足以达到幽深的声韵;恐怕还没有达到境界吧?契合神明的声音,既不等待繁多丰赡,只要通达其中的旨趣,哪怕一个声音也足以穷尽清和之极。阮公的言语没有惊动苏门山的听者,但轻轻一啸,玄妙幽默却因此展露笑颜。像这样使人兴发而发出超逸声响,关键只在于深远罢了!答索商【张天锡】我并不是喜欢到处游走而有所收获;看见早晨盛开的花,便敬重才华秀异的人;赏玩芝兰,便喜爱有德行的臣子;看见松竹,便思念操守贞正的贤人;面对清流,便尊重廉洁的行为;看到蔓生的杂草,便鄙视贪婪污秽的官吏;遇到暴风,便厌恶凶恶狡猾之徒。若由此引申开去,触类旁通,或许就不会有所遗漏了。给儿子【陶潜】我从年轻时就喜爱读书,偶尔也喜欢清静闲适。打开书卷有所领会,便高兴得忘了吃饭。看见树木交错成荫,时令鸟改变鸣声,也同样感到欢喜快乐。曾经在五六月间,躺在北窗下,遇到凉风暂时吹来,就自以为是羲皇以上的高人。第二篇 你早晚的生活费用,靠自己供给很困难;现在派这个人去帮助你,分担砍柴挑水的劳苦,他也是人家的儿子,你应当好好待他。问行帖【无名氏】

天气且未佳,汝定成行否?寒食近,得且住为佳耳。杨云:此帖或以为真卿书,非也,乃真卿写晋人帖辞耳【或以为右军帖,亦无的证,故标以无名氏,附晋人杂帖云宋辛稼轩词:「宦游吾倦矣,玉人留我住。道明日是落花,寒食得且住为佳耳。」晋人之语,一入声律,其妙如此】

与行脚僧【西竺十岁和尚】

三峨髙出五岳,秀甲九州岛,震旦国第一山也。

与祖逖【石勒】

天下之恶一也。叛臣逃吏,吾之深仇。将军之恶,犹吾恶也。

荅王谧【佛圗澄】

昔人不爱尺璧,而重寸阴。观其所存,似不在长年耳。檀越既履顺而游性,重佛理以御心。因此而推,复何羡之于遐龄耶?聊想斯理,久以得之。为复詶来性耳。

与慕容垂【符谀】

符坚、王猛皆人杰也,谋为燕患,为日久矣。今若乗机不赴,恐燕之君臣将有甬东之诲。

荅妻苕华书【竺僧虔】

夫事君以治一国,未若弘道以济万邦;事亲以成一家,未若弘道以济三界。发肤不毁,俗中之近言耳。但吾徳不及逺,未能兼被,以此为愧。然积篑成山,亦冀从微至着也。日披袈裟,振锡杖,饮清流,咏波若。虽王公之服,八珍之饍,铿锵之声,炜晔之色,不与易也。若能悬契,则同期于泥洹矣。且人心各异,有若其面。卿之不乐道,犹我之不慕俗矣。杨氏长别离矣,万世因縁于今絶矣。岁聿云暮,时不我与。学道者当以日损为志,处世者当以及时为务。卿年徳并茂,宜速有所慕,莫以道士经心,而坐失盛年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尺牍四

与子恢之【宋王敬弘】

彼秘书有限,故有竞;期请无限,故无竞。吾欲使汝处不竞之地。

与弟晦【谢瞻】

吾得启体,幸全,亦何所恨?弟思自勉励,为国,为家。

与庐陵王义真【谢灵运】

会稽既丰山水,是以江左嘉遯并多居之。但季世慕荣,幽栖者寡,或复才为时求,弗获从志。至若王弘之拂衣归耕,踰厯三纪;孔淳之隐约穷岫,自始迄今;阮万龄辞事就闲,纂成先业。浙河之外,栖迟山泽,如斯而已。既逺同羲唐,亦激贪厉竞。殿下爱素好古,常若布衣。每意昔闻,虚想岩穴。若遣一介有以相存,真可谓千载盛美也。

与弟【谢灵运】

闻恶道溪中九十九里有五十九滩,王右军游此,恶道叹其竒絶,遂书「突星濑」于石。

荅丘珍孙【王僧达】

褚先生从白云旧矣。古之逸人,或留虑儿孙,或使华阴成市;而此子索然,唯朋松石,介于孤峰絶岭者,积数十载。近故要其来此,冀慰日夜。比谈讨芝桂,借访薜萝,若已窥烟波,临沧州矣。知君欲见之,辄当申譬。

与颜竣【刘瑀】

朱修之,三代叛兵也。一朝居清油幕下,作谢宣明面孔向人。

荅人劝仕【沈麟士】

鱼悬兽槛,天下一契。圣人玄悟,所以每履吉先。吾诚未能景行坐忘,何为不希企日损?

荅呉兴守张永【沈麟士】

明府徳履冲素,留心山谷民,是以被褐负杖,忘其疲病,必欲饰混沌以蛾眉,冠越客于蝉冕。走虽不敏,请附髙节,有蹈东海而死耳,未忍受此黥劓。

戒子【齐王僧虔】

汝年入立境,方应从宦,兼有室累,何处复得下帷如王郎时耶?各尔身已切,岂复闗吾耶?鬼惟知爱深松茂栢,宁复知子弟毁誉?因汝有感,故畧叙胸懐。

戒子【张融】

吾生平所善,自当凌云一笑。三千买棺,无制新衾。左手执《孝经》《老子》,右手执《小品》《法华经》。以吾平生风调,何至使妇人行哭失声,不须暂停闺合。

与亲知【刘休】

虞公散发海隅,同古人之美,而东都之送殊不蔼蔼【杨云:王俭与虞玩之言论相不饶,玩之归,俭不出送,倾朝无饯者,休与亲知故云】

答鱼复侯【宗测】

少有狂疾,寻山采药,逺来至此。量腹而进松术,度形而衣薜萝。澹然已足,岂容当此横施?

答豫章王【宗测】

性同鳞羽,爱止山壑,眷恋松云,轻迷人路,有若狂者,忽不知老至,而今鬓已白,岂容课虚责有限?鱼鸟慕哉!

与谢瀹【谢朏】

今致数斛酒,可力饮此,勿豫人事。

诫当阳公书【梁简文帝】

汝年时尚幼,所阙者学,可久可大,其唯学与?所以孔丘言:“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若使面墙而立,沐猴而冠,吾所不取。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

荅虞中书书【陶弘景】

译天气还不算好,你确定要成行吗?寒食节临近了,能够暂且住下最好。杨云说:这帖有人认为是颜真卿所书,不是;只是颜真卿抄写晋人的帖辞罢了。【有人也认为是王右军的帖,同样没有确切证据,所以标作无名氏,附在晋人杂帖之中。宋代辛稼轩词说:“宦游吾倦矣,玉人留我住。道明日是落花,寒食得且住为佳耳。”晋人的话一旦进入声律,精妙就达到了这样的程度。】给行脚僧【西竺十岁和尚】三峨山高出五岳,秀美冠绝九州,是震旦国第一山。给祖逖【石勒】天下的恶行本质相同。叛臣和逃亡的官吏,是我的深仇。将军所厌恶的,也正是我所厌恶的。答王谧【佛图澄】古人不爱惜尺璧,却重视一寸光阴。观察他们所存的志向,似乎并不在于追求长寿。檀越既然顺应正道而放任性情,重视佛理来驾驭内心,那么由此推论,又有什么值得羡慕长寿的呢?我只是思考这个道理,已经很久而有所领会了。这是答复您所来信中所说的心性。给慕容垂【符谀】符坚、王猛都是人中的豪杰,他们谋划成为燕国的祸患,已经很久了。如今如果乘着机会却不行动,恐怕燕国的君臣将会有甬东之悔。答妻子苕华的信【竺僧虔】侍奉君主来治理一个国家,不如弘扬大道来救济万邦;侍奉双亲来成就一个家庭,不如弘扬大道来救济三界。身体发肤不受损毁,只是世俗之中的浅近说法罢了。只是我的德行不能推及远方,还不能普遍施加于众人,因此对此感到惭愧。然而积累土筐可以成山,也希望从细微处逐渐达到显著。每天披着袈裟,振动锡杖,饮用清流,吟咏般若;即使是王公的服饰、八珍的膳食、铿锵的声音、光彩灿烂的色泽,也不能用来交换这种生活。如果能够心心相契,就可以共同期望达到涅槃。况且人的心性各不相同,就像面貌各不相同一样。您不喜欢道,就像我不爱慕世俗一样。杨氏从此长久分别了,万世的因缘到今天也断绝了。年岁将近终了,时光不肯等待我们。学习道的人,应当把日益减少欲望作为志向;处在世间的人,应当把及时行事作为要务。您的年纪和德行都正茂盛,应当赶快有所仰慕,不要因为把道士之事放在心上,反而白白失去盛年。《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二百六十二卷 (明)贺复征编 尺牍四 给子恢的信【宋·王敬弘】秘书这个职位有限,所以人们相互争夺;期望请求的职位没有限制,所以没有什么可争的。我想让你处在无人争夺的位置上。给弟弟晦的信【谢瞻】我得以启用身体,幸而保全,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弟弟你应当想着自我勉励,为国效力,也为家族努力。给庐陵王刘义真的信【谢灵运】会稽山水本来就很丰美,所以江左一带喜爱隐逸的人大多居住在那里。但到了末世,人们羡慕荣华,幽居的人很少;有的人又因才华被时势所需要,不能按照自己的志向行事。至于王弘之拂袖弃官归耕,已经超过三十年;孔淳之隐居在深山穷谷,从开始到现在;阮万龄辞去职事而享清闲,继承成就了先人的事业。在浙河以外,栖息山林、徘徊山泽之间的,也不过这些人罢了。他们既远远地追慕羲皇、唐尧时代的风尚,也足以激励贪婪的人、磨砺争竞之风。殿下喜爱质朴、爱好古道,常常像平民一样。每每想到从前听闻的隐逸之士,便空自想象山岩洞穴。如果能派一个使者来问候他们,真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盛美之事了。给弟弟的信【谢灵运】听说恶道溪中九十九里水路有五十九处险滩,王右军游览这里时,赞叹它奇异绝妙,于是把“突星濑”写在石头上。答丘珍孙【王僧达】褚先生跟随白云隐居已经很久了。古代的隐逸之士,有的还挂念儿孙,有的甚至使华阴成为集市;而这个人却寂然无求,只以松石为友,处身于孤峰绝岭之间,已经几十年了。近来特意请他来这里,希望日夜相伴以得到慰藉。近来和他谈论芝草桂树,借机访求薜荔女萝,仿佛已经窥见烟波,来到沧洲了。知道您想见他,我就应当替您再加劝说。给颜竣的信【刘瑀】朱修之是三代以来的叛兵。一旦处在清油幕府之下,便摆出谢宣明的面孔对人。答复劝我出仕的人【沈麟士】鱼被悬挂,兽被关在槛中,天下万物都受同一规律支配。圣人深悟玄理,所以每每先行吉祥之道。我确实还不能像景行那样达到坐忘境界,为什么不希望自己每天减少欲望、趋近那种境界呢?答吴兴太守张永【沈麟士】明府品德清淡朴素,留心山谷中的百姓;因此即使我身穿粗布、背着手杖,忘却疲病,您也一定想把混沌装饰成蛾眉,把越地客人戴上蝉冠。我虽然不敏锐,也请让我依附您的高尚节操;即使踏入东海而死,我也不忍接受这种刺面割鼻般的屈辱。告诫儿子【齐·王僧虔】你年纪已经到了三十岁,正应当出仕,又有妻子儿女的牵累,哪里还能够像王郎当年那样闭门读书呢?各人自身的事情已经够切要了,难道还要再妨碍我吗?鬼只知道喜爱深松茂柏,哪里还知道子弟的毁誉?因为想到你有所感触,所以略微叙说我的心怀。告诫儿子【张融】我一生所喜爱的东西,自然应当使我凌云而笑。用三千钱买一口棺材,不必制作新的被衾。左手拿着《孝经》《老子》,右手拿着《小品》《法华经》。按照我平生的风度情调,哪里至于让妇女们哭着送葬、失声痛哭,连闺门也不必暂时停留。给亲近知交的信【刘休】虞公披散头发,归隐海边,与古人的美好风范相同;可是东都送行的人却一点也不盛多。【杨云说:王俭与虞玩之谈论时彼此不相让,虞玩之归去时,王俭没有出来送行,满朝竟没有一个人饯行,所以刘休给亲近知交写了这句话。】答鱼复侯【宗测】我少年时就有狂放的毛病,寻访山林、采集药物,远道来到这里。按照肚量吃松实和术,衡量身形穿薜荔和女萝。这样淡泊清静已经足够了,哪里容得下这种横加施予呢?答豫章王【宗测】我的性情同鱼鸟一样,喜爱停留在山谷,眷恋松树和云彩,轻视并迷失于人世的道路,像狂人一样,忽然不知不觉间老年已到,而如今鬓发已经白了,哪里容得下您责问我没有功名、要求我承担有限的职责呢?我只是仰慕鱼鸟罢了!给谢瀹的信【谢朏】现在送上几斛酒,您可以尽力饮用,不要预先参与人事事务。诫告当阳公的信【梁简文帝】你年纪还小,所欠缺的是学习;要想长久发展并成就大业,难道不只是靠学习吗?所以孔丘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如果让自己像面对墙壁那样闭塞无知,或者像猕猴戴帽子那样徒有外表,我是不取的。立身处世的道理和写文章不同:立身首先必须谨慎庄重,文章却还须放达不拘。答虞中书的信【陶弘景】

栖六翮于荆枝,望绮云于青汉者,有日于兹矣。而春华来被,草石开鲜,辞动情端,志交矜曲,信知邻徳之谈,无虚往牍。夫子虽迹纒朱阁,而心期岱岭,岂但散发乎髙岫,似将飞霜于絶谷,良为钦哉。野人幸得托形崇阜,息影长林,每对月流叹,临风轸慨,徒事累可豁,而发容难待。自非齐生死于一致者,能不心热者乎?举世悠悠,孰云同此?倘遇知已,相与共忧,朅来虞公,兹焉可迈。何为栖栖,空劳鼔缶?迨及暇日,有事还童,不亦皎洁当年,无忸前修也。

山中荅谢中书书【陶弘景】

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髙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鸣。日夕欲颓,沉鳞竟跃。实是欲界之仙都,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竒者。

报博士刘香书【沈约】

生平爱嗜不在人中,林壑之欢多与时夺。日暮涂殚,此心往矣,犹复少存闲逺,征懐清旷,结宇东郊,匪云止息,政复颇寄夙心。时得休偃,仲长游居之地,休琏所述之美,望慕空深,何可髣髴?君爱素情,多恵以二赞,辞采研富,事义毕举,句韵之间,光影相照,便觉此地自然十倍。故知丽辞之益,其事弘多,辄当置之阁上,坐卧嗟觉。

荅郭峙书【刘竣】

闻君子旧矣,但人非豕鹿,转加迟滞,波驳雨滞,动间山川,故无由交。羽觞荐杂佩,睨浮云以搔首,临清风而浩歌。变燧回星,亦云劳止。

与施从事【呉均】

故彰县东三十五里有青山,絶壁干天,孤峰入汉,緑嶂百重,清川万转,归飞之鸟,千翼竞来,企水之猨,百臂相接,秋露为霜,春萝被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信足荡累,颐物悟衷,散赏。

与朱元思【呉均】

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夹峰髙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髙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经纶昔务,咸窥谷忘返矣。

与何烱【刘孝标】

吁!超超越俗,如半天朱霞;歊矫矫出尘,如云中白鹤。皆俭岁之粱稷,寒年之纎纩。

荅袁聿修【魏邢卲】

老夫匆匆,意不及此,敬承此旨,吾无间然。弟昔为清郎,今日复作清卿矣。

与王昕【北齐邢子良】

贤弟弥郎意识深逺,旷达不羁,简于造次,言必诣理,吟咏情性,往往丽絶。恐足下方难为兄,不暇忧其不进也。

与人【唐王绍宗】

鄙夫书无二者,特由水墨之积习耳。常精心率意,虚神静思以取之。吴中陆大夫常以余比虞君,以不临写故也。闻虞被中画腹,正与余同。

寄东方虬【陈子昻】

文章道丧五百年,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有可证者,尝观齐梁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絶,每以永叹。昨见明公《孤桐篇》,骨气端详,音韵顿挫,有金石声,遂用洗心,收视发挥,幽郁不圗,正始之音复覩于兹。

与韦五虚已书【陈子昻】

命之不来也,圣人犹无可柰,何况于贤者哉!仆尝窃不自量,谓以为得失在人,欲掲闻见,抗衡当代之士,不知事有大谬异于此。望者乃令人惭愧悔赧,不自知大笑颠蹶,怪其所以者尔。虚已,足下何可言耶?夫道之将行也,命也;道之将废也,命也。子昻,其如命何?雄笔,雄笔,弃尔归吾东山,无汩我思,无乱我心,从此遁矣。属病,不得面谈,书以述言。子昻白。

招裴迪【王维】

近臈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輙独往山中憇。感配寺与山僧饭讫而去。北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下上寒山。逺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疎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黙,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歩仄径临清流也。当待春中,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鯈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逺,倘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无忽。因衔黄蘖,人往不一一。

与魏居士【王维】

古之髙者曰许由,挂瓢于树,风吹瓢,恶而去之。闻尧让,临水而洗其耳。耳非驻声之地,声无染耳之迹。恶外者垢,内病物者自,我此尚不能至于旷士,岂入道者之门欤?近有陶潜,不肯把板屈腰,见督邮,解印绶弃官去。后贫乞食,诗云:「扣门拙言词」,是屡乞而多惭也。常一见督邮,安食公田数顷,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孔子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与何员外书【元结】

译我把鸟的六根羽翮栖息在荆棘枝上,仰望青天中的绮丽云彩,已经有些时日了。如今春日的光华覆盖大地,草木山石都显得鲜明,辞意触动情怀,志趣交相牵引,确实知道您谈论邻近德行之人的话,并不是徒然寄来的书信。先生虽然行迹被朱阁所系缚,内心却向往泰山,岂只是披散头发登临高山,简直像要把飞霜带到绝谷中去,这实在令人敬仰啊!我这个山野之人有幸寄身于高山,藏身于长林之中,每当面对月光便徒然叹息,迎着清风便深感慨恨;只是事务的牵累可以排遣,容貌和年华却难以等待。若不是把生死看作同样、一致对待的人,谁能不为之心热呢?世人都悠然漠然,谁说能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倘若遇到知己,能够共同忧愁,像虞公那样归隐,这里就可以超过他了。何必忙忙碌碌,徒然敲击瓦缶呢?等到有闲暇的日子,再做返老还童的事情,岂不是能使当年之身清白明洁,也不辜负前代贤人吗?山中答谢中书的信【陶弘景】山川景色的美丽,自古以来人们共同谈论。高峰直入云霄,清流清澈见底。两岸的石壁,五种色彩交相辉映。青葱的树林和翠绿的竹子,四季都具备。清晨的雾气将要消散,猿猴和鸟儿纷纷鸣叫;夕阳将要坠落,潜游水中的鱼竞相跃出。这实在是人间的仙境,自从谢康乐以来,不再有人能够欣赏这里的奇异景色了。报答博士刘香的信【沈约】我平生所爱好的并不在人群之中,林泉山谷的欢乐又常常被时势夺去。如今暮年将至,仕途也已走到尽头,这颗心已经归去了,但仍稍稍保存着闲远的情怀,向往清旷之境,在东郊建造屋舍,并不是说只求停息,正是想稍微寄托平生的心愿。偶尔得以休息的时候,想起仲长游居之处和休琏所描写的美景,仰慕之情徒然深切,却哪里能够真正相似呢?您喜爱质朴的情怀,多次惠赠我两篇赞文,辞采精研而丰富,事理意义全都具备,句子声韵之间光彩互相映照,使我顿觉此地的美好自然增加了十倍。因此知道华丽文辞的益处实在很多,我一定把它们放在阁上,坐卧之间时时赞叹感慨。答郭峙的信【刘竣】听说您安好已经很久了,只是人毕竟不是猪鹿,行动越来越迟滞;又因水波阻隔、风雨滞留,动辄被山川阻隔,所以没有机会交往。举起酒杯,陈列杂佩,斜眼看着浮云而搔首,面对清风放声高歌。随着火种变换、星辰回转,也只能说是辛劳了。给施从事的信【吴均】故彰县东三十五里有座青山,绝壁高耸触天,孤峰直插银河;绿色的山嶂重重叠叠,清澈的河流曲折万转;归巢的鸟儿成千上百争相飞来,攀援水边的猿猴,百条手臂彼此相接。秋露凝结成霜,春日藤萝覆盖小径;风雨昏暗如夜,鸡鸣声却不停。这实在足以涤荡烦累、保养外物之情、领悟内心,尽情欣赏景物了。给朱元思的信【吴均】从富阳到桐庐一百里左右,江水全都呈青白色,千丈深处也能看到水底;游动的鱼和细小的石头,直视过去毫无障碍。湍急的水流比箭还快,凶猛的巨浪像飞奔的马。两岸的高山,全都生长着使人感到寒意的树木;山势凭借地势竞相向上,彼此争着向高处和远处伸展,争相高耸直指天空,形成千百座山峰。泉水冲击着岩石,发出冷冷的声响;美丽的鸟儿彼此鸣叫,声音嘤嘤,和谐成韵。那些忙于治理国家事务的人,看到这样的山谷,全都会窥视其中而忘记返回。给何炯的信【刘孝标】啊!高远超脱、越出世俗,像半天中的红霞;高昂矫健、超出尘世,像云中的白鹤。这些人都是歉收之年的粮食、寒冷之年的细绵衣。答袁聿修【北魏·邢邵】老夫匆忙之间,心意没有想到这些,恭敬地接受您的意思,我没有什么可非议的。弟弟从前做清要郎官,今天又做清要卿官了。给王昕的信【北齐·邢子良】贤弟更加显得才思深远,旷达不受拘束,虽然仓促应对也很简约,所说的话必定切合道理;吟咏性情,往往优美绝伦。恐怕您正使做兄长的难以相比,我没有时间担忧自己不能进步了。给某人的信【唐·王绍宗】我的书法没有别的奥妙,只是水墨积累形成的习惯罢了。我常常专心而又任意挥写,虚静心神、安静思考来取得它。吴中的陆大夫常把我比作虞君,正是因为我不临摹书写。听说虞君在被子里描画腹部,正和我相同。寄给东方虬【陈子昂】文章之道衰落已经五百年了,汉魏的风骨,晋宋以来无人继承。然而仍有可以作为凭证的:我曾经看过齐梁诗歌,辞采华丽、竞相繁富,但兴寄全都断绝,每每为此长叹。昨天读到明公的《孤桐篇》,骨气端正详实,音韵顿挫抑扬,具有金石般的声调,于是用它洗涤心灵,收回视听而加以发挥;幽深郁结的文气不可复见,而正始时代的声音又在这里看到了。给韦五虚己的信【陈子昂】命运不让人来,圣人尚且无可奈何,何况贤者呢!我过去曾经自不量力,以为得失在人,想要显扬自己的见闻,与当代士人抗衡,却不知道事情竟大错特错,完全不是这样。回头想来,只令人惭愧、后悔、脸红,不知不觉大笑跌倒,只怪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那样。虚己,您又有什么可说的呢?道将要施行,是命;道将要废弃,也是命。子昂又能把命运怎样呢?雄健的笔,雄健的笔,抛弃你,归向我的东山吧;不要扰乱我的思绪,不要搅乱我的心,从此隐遁罢了。恰逢生病,不能当面交谈,所以写信来叙述这些话。子昂敬白。邀请裴迪【王维】临近腊月末,天气和暖舒畅,故乡的山很值得一游。您正在温习经书,我不敢贸然打扰,便独自到山中休息。在感配寺和山僧一起吃完饭才离开。向北渡过玄灞,清亮的月光映照着城郭。夜里登上华子冈,辋水水波荡漾,和月光一起登上寒山。远处的火光忽明忽暗,树林外深巷中的寒犬叫声像豹子一样。村落中夜间舂米的声音,又同稀疏的钟声交错。此时我独自坐着,童仆都寂静无声,许多思绪都回到从前我们携手作诗、沿着狭窄小径漫步、来到清流边的时光。应当等到春天,花草树木蔓延萌发,春山便值得观赏。轻快的鲦鱼跃出水面,白鸥舒展翅膀,露水沾湿青色的水边,麦田早晨传来野鸡的鸣叫。这些景物不远,您或许能跟我同游吗?如果不是您天性清明美妙,哪里能用这些不急迫的事情来邀请您呢?然而这里面有深厚的趣味,请不要忽略。因为嘴里含着黄蘖,来人仓促,不能一一详述。给魏居士的信【王维】古代最高尚的人要数许由:他把瓢挂在树上,风吹得瓢发出声音,他厌恶这种声音,便把瓢丢掉。听说尧要让位给他,他来到水边洗耳朵。耳朵并不是停留声音的地方,声音也没有沾染耳朵的痕迹。厌恶外物是污垢,内心把外物看成祸患则是自己的问题。我尚且不能达到旷达之士的境界,哪里能进入得道之人的门径呢?近来有陶潜,不肯拿着笏板弯腰拜见督邮,便解下印绶弃官而去。后来贫穷了,只得乞食,诗中说“敲门时言语笨拙”,可见他屡次乞讨而且多有惭愧。只不过曾见一次督邮,怎么就不能安心吃几顷公田的粮食,偏偏因为一次惭愧而终身惭愧呢?孔子说:“我却不同于此,无可无不可。” 给何员外的信【元结】

月日,次山白何夫子执事:皮弁,时俗废之久矣,非好古君子谁能存之?忽蒙见赠,惊喜无喻。次山漫浪者也,苦不爱便事之服。时世之巾,昔年在山野,曽作愚巾。凡裘异于制度,凡裘领缁界,缁縁,缁带,其余皆褐。带聮后缝,中腰前系。愚巾顶方,带方垂方,缁葛为之,玄丝为緌。次山自衣带巾裘,虽不为时人大恶,亦尝辱其嗤诮。方欲杂古人衣带以自免辱,赠及皮弁与凡裘,正相宜。若风霜惨然,出行林野,次山则戴皮弁,衣凡裘;若大暑蒸湿,出见宾客,次山则戴愚巾,衣野服。野服大抵缁褐布葛为之也,腰担为裳,短襟为衣,裳下及屦,衣垂及膝下。不审夫子异时归休,适在山野,能衣戴此者不乎?若以为宜,当各造一副,送往元。次山白。

与朱滔【刘怦】

昌平有太尉乡司徒里,不朽业也。比忘上乐战,不顾成败,如安史者,今复何有?司徒圗之,无贻悔。

与冯宿【韩愈】

扬子云着《太玄》,人皆笑之。子云曰:“世不我知,无害也。后世复有扬子云,必好之矣。”子云死近千载,竟未有扬子云,可叹也。

与萧俛【柳宗元】

谗语转侈,嚣嚣嗷嗷,渐成狂人。饰智求仕者,更詈仆以悦雠人之心。

寄元稹【白居易】

仆去年秋始游庐山,到东西二林间,香炉峰下,见云、水、泉、石,胜絶。因置草堂,前有乔松十数株,修竹千竿,青萝为墙垣,白石为桥道。流水周于舍下,飞泉落于檐间,红榴、白莲罗生池砌。每一独往,动弥旬日,平生所好尽在其中,不惟忘归,可以终老。

荅张生【崔氏】

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之佩玉,取其坚洁不移,环取其终始不絶,兼乱丝一絇,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贞,敝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诚,永以为好耳。幽愤所锺,千里神合,春风多厉,强饭为佳。

与王驾【司空圗】

吾适已自编一鸣集,且撑霆裂月,劼作者之肝脾,亦当吾言之不怍也。

荅田告南【唐徐铉】

负鼎、叩角、顾庐、筑岩,各由其时,不失其道,在我而已,何常之有?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尺牍五

与谢希深、欧阳永叔【宋·钱维演】

山行良佳,少留龙门赏雪,无遽归也。

寓书夷简【王至清】

仆初与坦夫读书山寺,论家人一卦。坦夫独以孔子「反身」二字为此卦入证。语乃今天子第有取于威如之吉,使天下夫妇之主不得终始其义。坦夫独不可以反身之说谏之,而将顺至此乎?安在其有证于尼父之一言也?仆今知读书与仕宦自是两截事。幸哉,天以布衣终我身也。虽然,坦夫自今永保禄位矣。何者?有所废必有所爱,能従人主所爱处有勲力焉,亦必不爱爵禄以爱其人于众人之外也。此一牍也,先为相业唁,后为相位贺,惟坦夫两受之。

与范尧夫【司马光】

久絶荣进之心,委顺田里。凡朝廷事,未尝挂虑。数年以来,昏忘特甚。诚不意一旦冒居此地,故事多所遗忘。朝中士大夫百人中,所识不过三四。如一黄叶在烈风中,几何其不危坠也?又为世俗妄被以虚名,不知其人,实无所有。上下责望不轻,如何应副?深望教督以所不及,随时示谕,勿复形迹。此不敢望于他人者也。

荅蔡天启【王安石】

近附书,想达。此日安否?如何?何时南来?日以企伫。得书,说同生基以色立是也。所谓犹如野马熠熠清扰者,日光入隙所见是也。众生以识精水合此而成身。众生为想所阴,不依日光则不能见。想阴既尽,心光发宣,则不假日光,了了见此。此即所谓见同生基也。

滁上与梅圣俞书【欧阳修】

去年夏中,因饮滁水,甚甘,问之,有一土泉在城东百步许,遂往访之,乃一山谷中山势一面髙峯,三面竹岭回抱,泉上旧有佳木一二十株,乃天生一好景也,遂引其泉为石池,甚清甘,作亭其上,号丰乐亭,亦宏丽,又于州东五里许,灵溪上有二怪石,乃冯延鲁家旧物,移以至亭前,广陵韩公闻之,以细芍药十株见遗,亦植于其侧,其它花竹不可胜纪,山下一径穿入,竹筱蒙宻,中豁然露尽,遂得幽谷。

与仲仪书【欧阳修】

新岁晴和,不审尊体何似?湖园清旷,春物向荣,然尚在遏音,必未欲会聚。其如闲适之趣,幽静尤佳,每苦纷劳,但深倾羡也。老年相知无几,尺书相问,畧亦无嫌。余暇何惜数字,少慰病翁?然以自久无书,不敢奉怪也。

上宋舍人书【李觏】

译某月某日,次山敬白何夫子执事:皮弁这种帽子,已经被时俗废弃很久了;若不是喜爱古道的君子,谁还能保存它呢?忽然承蒙您赠送,惊喜之情无法比喻。次山是个放浪不羁的人,实在不喜欢合于时俗的服装。时世所用的头巾,我从前住在山野时,曾经制作过一顶愚巾。凡裘不同于通常的制度:裘领用黑布镶边,黑布作缘饰,黑布作带子,其余都用褐色布。带子在后面缝合,腰部在前面系结。愚巾顶部方正,带子也方正而下垂,用品质为黑色的葛布制作,用黑色丝线作飘带。次山自己穿戴这种带巾和裘服,虽然没有被时人特别厌恶,也曾受到他们的嘲笑讥讽。正想杂用古人的衣带来免受侮辱,您赠送皮弁和凡裘,正与我的心意相合。如果风霜凄厉,出行于林野之间,次山就戴皮弁、穿凡裘;如果盛暑蒸湿,出门会见宾客,次山就戴愚巾、穿野服。野服大抵是用黑色、褐色的布和葛布制成的:以腰间的带子作为裙裳,以短襟作为上衣;下裳到脚面和鞋子相接,上衣下垂到膝下。不知夫子日后归隐休息、恰好处在山野时,能不能穿戴这些衣服?如果认为合适,请各自制作一套,送到元结这里来。次山敬白。给朱滔的信【刘怦】昌平有太尉乡、司徒里,这是可以流传不朽的功业。近来忘记了上天厌恶战争的道理,不顾成败,像安禄山、史思明那样,如今又能有什么结果?司徒请仔细谋划,不要留下后悔。给冯宿的信【韩愈】扬子云著作《太玄》,人人都嘲笑他。子云说:“世人不了解我,没有关系。后世再有一个扬子云,一定会喜欢它的。”子云死去将近一千年了,竟然还没有出现另一个扬子云,真可叹啊。给萧俛的信【柳宗元】诽谤的话越传越夸张,喧嚣叫嚷,渐渐成了狂人的行为。那些粉饰聪明、谋求做官的人,更加辱骂我,以讨好仇人的心意。寄给元稹【白居易】我去年秋天才游览庐山,到了东林、西林之间、香炉峰下面,看见云、水、泉、石,景色极其优美。于是建了一座草堂,前面有十几株高大的松树、千竿修长的竹子,以青萝作墙垣,以白石铺桥道。流水环绕屋舍,飞泉落在屋檐之间,红石榴、白莲花错落生长在池塘台阶旁。每次独自前往,动辄连续十多天;平生所爱好的东西全在其中,不只是忘记回来,甚至可以在那里终老。答张生【崔氏】这枚玉环,是孩子幼年时玩弄过的东西,寄给您作为君子下身佩戴的玉饰;取它坚贞洁净、不改不移之意,取圆环始终不断绝之意;又附上乱丝一缕、文竹茶碾子一枚。这几件东西并不值得珍视,我的意思是希望君子像玉一样坚贞,我的志意像玉环一样不解不散;竹上仿佛留有泪痕,丝线仿佛缠绕着愁绪,借这些物品表达诚意,愿永远以此相好。幽深的愤懑聚集在心中,虽相隔千里而精神相合;春风多么猛烈,请勉强进食为好。给王驾的信【司空图】我最近已经亲自编成一部《一鸣集》,其中气势足以撑开雷霆、撕裂明月,刺痛作者的肝脾,也足以使我的言论无愧于心。答田告南【唐·徐铉】负鼎、叩角、顾庐、筑岩,各自都取决于时机;只要不失去自己的道,关键在于自己罢了,哪里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文章辨体汇选》第二百六十二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二百六十三卷 (明)贺复征编 尺牍五 给谢希深、欧阳永叔的信【宋·钱惟演】山中游行非常好,稍微留在龙门观赏雪景,不要急着回来。寄信给夷简【王至清】我当初和坦夫在山寺读书,讨论《家人》卦。坦夫独自认为,孔子所说“反身”二字就是这一卦的证明。如今皇帝只取“威如”所说的吉祥之意,使天下作为夫妇主人的人不能始终守全夫妻之义。坦夫难道不能用“反身”的说法来劝谏,却反而顺从到这种地步吗?这哪里算是从孔夫子的一句话中得到证明呢?我如今知道读书和做官本来就是两回事。幸好上天让我终身做布衣。虽然如此,坦夫从今以后将永远保有禄位了。为什么呢?有所废弃必定有所偏爱;能够在君主所偏爱的地方建立功勋,也一定不会为了爱护众人以外的那个人而不爱爵禄。这一封信,前面是为宰相的事业吊唁,后面是为宰相的职位祝贺,只有坦夫两样都承受吧。给范尧夫的信【司马光】我早已断绝求取荣华、谋求升进的心思,顺从命运居住乡里。凡是朝廷的事情,从未放在心上。几年以来,昏聩健忘尤其严重,实在没想到有一天会冒昧地居处这个职位,所以过去的事情多有遗忘。朝中的士大夫一百人中,我认识的不过三四个。自己就像烈风中的一片黄叶,怎么能不危险、坠落呢?又被世俗妄加虚名,实际上却一无所有。上下对我的责望都不轻,我该怎样应付呢?深深希望您教导督促我所不能做到的地方,随时加以指示,不要再拘泥于表面礼数。这是我不敢向其他人求助的事情。答蔡天启【王安石】近来托人附上的信,想来已经送达了。您近日平安吗?情况怎样?什么时候南来?我每天都在盼望。收到您的信,说“同生基以色立”是这样的。所谓“犹如野马熠熠清扰”,就是阳光射入缝隙时所看到的光尘。众生以识精和水相合而形成身体。众生被想阴所遮蔽,如果不依靠阳光就不能看见。想阴既然消尽,心光发显,就不再借助阳光,也能清楚地看见这些。这就是所谓看见“同生基”。滁州写给梅圣俞的信【欧阳修】去年夏天,因为饮用滁州的水,觉得非常甘美;询问之后,得知城东约一百步处有一眼土泉,于是前去探访。那里原来是在山谷之中,山势一面是高峰,三面由竹岭回环拥抱;泉水上原有一二十株佳树,真是天然形成的一处好景色。于是引泉水修成石池,水很清甜,又在池上建了一座亭子,命名为丰乐亭,也很宏伟美丽。又在州城东面五里左右的灵溪上有两块奇石,原是冯延鲁家的旧物,把它们移到亭子前。广陵的韩公听说后,送给我十株细芍药,也栽种在奇石旁边。其他花木多得数不清。山下有一条小径穿入竹林,竹枝竹叶浓密,里面忽然开阔起来,尽头显露出来,于是便形成了幽深的山谷。给仲仪的信【欧阳修】新年天气晴朗温和,不知您的身体近来怎样?湖园清幽开阔,春天的万物将要繁茂;但您还处在停止交往的时期,必定还不想聚会。至于闲适的趣味,幽静之处尤其美好;我常常苦于纷杂劳碌,只能深深羡慕您。年老时相知的人没有几个,写封短信互相问候,略微也没有什么妨碍。您何不抽空写几个字,稍稍安慰一下我这个病老之人?不过因为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写信,也不敢责怪您。给宋舍人的信【李觏】

觏不肖窃谓文之于化人也深矣,虽五声八音,或雅或郑,纳诸聴闻而沦入心窍,不是过也。尝试従事于简策间,其读虚无之书,则心颓然而厌于世;观军阵之法,则心奋起而轻其生;味縦横之说,则思谲诡而忘忠信;熟刑名之学,则憙苛刻而泥廉隅;诵隠遁之篇,则意先驰于水石;咏宫体之辞,则志不出于奁匣。文见于外,心动乎中,百变而百従之矣。谅非淳气素具,通识旁照,则为其所败壊如覆手耳。韩子有言曰:「儒以文乱徳,岂谓是乎?」然则圣君贤辅,将以使民迁善而逺罪,得不谨于文哉?

与王安国【冯京】

并门歌舞妙丽,闭目不窥,日以谈禅为事。

答冯京【王安国】

若如所论,未达禅理,闭目不窥,便是一重公案。

与王庆源【苏轼】

髙宻风土食物稍佳,但省租公库减削,索然贫俭。始至,值岁饥,人豪剽刼无虚日。凡督捕奸凶五七十人,近始肃然。斗讼颇简,稍葺治园亭居之,亦粗可乐。但值登髙,西南引领即怅然终日。近稍能饮酒,终日可饮十五银盏。他日粗可奉陪于瑞艹桥路上放謌倒载也。

与王定国【苏轼】

数日卧病在告,不审起居佳否?知今日会两婿,清虚阴森,正好剧饮。坐无狂客,冰玉相对,得无少澹否?扶病暂起,见与子由简大骂,书尺往还,正是搅人可憎之物。公乃以此为喜怒乎?仙人王逺云:“得此书,当复剧口大骂之,固应尔。然而不可以徒骂也。”知公澹甚,往发一笑。

与蔡景繁【苏轼】

承爱女微疾,今已必全安矣。某病咳逾月不已,虽无可忧之状,而无憀甚矣。临皋南畔,竟添却屋三间,极虚敞,便夏蒙赐不浅。胊山临海,石室信如所谕。前某尝携家一游,时家有胡琴,婢就室中作濩索《凉州》,凛然有冰车铁马之声。婢去久矣,因公复起一念。若果游此,当有新篇。果尔者,亦当破戒奉和也。呵呵

其二

近来颇佳,徤一病半年,无所不有,今又一时失去,无分毫在者,足明忧喜浮幻,举非真实,因此颇知卫生之经,平日妄念杂好,扫地尽矣。公比来诸况何如?刬刷之来不少劳乎?思渴之至,非笔墨所能尽。

与毛维瞻【苏轼】

岁云暮矣,风雨凄然。纸窻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间得少佳趣,无由持献,独享为愧。想当一笑也。

与耘老【苏轼】

今日无别事,舟中十指如悬槌。适有人致嘉酒,遂独饮一杯,醺然径醉。念贾处士贫甚,无以慰其意,乃为作怪石古木一纸。每遇饥时,辄以开看,还能饱人否?若吴兴有好事者,能为君月致米三石,酒三斛,终君之世者,便以赠之。不尔,可令双荷叶收掌,须添丁长以付之也。

答王敏仲【苏轼】

轼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昨与长子迈诀,已处置后事矣。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当作墓,仍留手疏与诸子。死即塟海外,庶几延陵季子、嬴博之义。生不挈棺,死不扶柩,此东坡家风也。此外宴坐内照而已。

与滕达道书【苏轼】

某闲废无所用心,専治经书,一二年间欲了却《论语》《书》《易》,舍弟亦了却《春秋》《诗》,虽拙学,自谓颇正古今之误,粗有益于世,瞑目无憾。往往又笑,不会取快活,是措大。余业闻令子手笔甚髙,见其写字,想见其人,超然者也。

其二

示谕宜甫:梦遇于传无有。某闻见不广,何足以质?然冷暖自知,殆未可以前人之有无为证也。自闻此事,而士大夫多异论,意谓中途必一见,得相叅扣,竟不果。此意众生流浪火宅,纒遶爱贼,故为饥火所烧。然其间自有烧不着处,一念清浄,便不服食,亦理之常,无足怪者。方其不食,不可强使食,犹其方食,不可强使之不食也。此间何必生异论乎?愿公以食不食为旦暮,以仕不仕为寒暑,此外黙而识之。若以不食为胜觧,则与异论者相去无几矣。偶蒙下问,辄此奉广而已。不罪,不罪。

与王元直书【苏轼】

黄州真在井底,杳不闻乡国信息,不审此日起居何如?郎娘各安否?此中凡百粗遣,江边弄水挑菜,便过一日。每见一邸报,须数人下狱得罪。方朝廷综核名实,虽才者犹不堪其任,况仆顽钝如此?其废弃固冝。但有少望,或圣恩许归田里,得欵段一仆,与子众丈杨宗文之流往来。瑞草桥夜还何村,与君对坐庄门吃瓜子炒豆,不知当复有此日否?存道奄忽,使我至今酸辛。其家亦安在?人还详示数字,余惟万万保爱。

与鲁直书【苏轼】

晁君寄骚,细看甚竒,信其家多异材耶?然有少意,欲鲁直以已意微箴之。凡人文字,务使平和至足,余溢为竒怪,葢出于不得已尔。晁文竒怪,似差早,然不可直云尔,非谓其讳也,恐伤其迈往之气。当为朋友讲磨之语乃宜,不知公谓然否?

与徐得之书【苏轼】

译我不才,私下认为文章对于教化人的作用很深。即使是五声八音,或雅乐或郑声,传入耳中而沉入心窍,也不过如此。我曾试着在简册之间从事读书:读虚无之书,心神便颓然,对世事厌倦;观看军阵之法,心中便振奋起来,轻视生命;玩味纵横家的言论,便心生诡诈,忘记忠信;熟读刑名之学,便喜欢苛刻,并拘泥于廉隅小节;诵读隐遁的文章,心意便先驰向山水岩石;吟咏宫体诗文,志趣便不超出闺阁妆奁。文章表现在外,内心随之发生变化,百般变化而百般随从它。若不是本来具有淳厚的气质、具备广博通达的见识,便会像翻手一样迅速被它败坏。韩子说过:“儒者用文章扰乱德性,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既然如此,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辅臣想要使百姓迁善远罪,难道能不谨慎对待文章吗?给王安国的信【冯京】并州门中的歌舞十分美妙艳丽,我闭着眼睛不去看,每天只以谈论禅理为事。答冯京【王安国】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还没有通达禅理,那么闭目不看本身就已经是一重公案了。给王庆源的信【苏轼】高密的风土和食物稍微好些,但省里的租税和公库都在削减,景况冷落而贫俭。我刚到时正赶上年成歉收,豪强盗贼天天抢掠。总共督捕了奸凶五七十人,近来才开始肃静。争斗诉讼颇少,我稍微修缮园亭居住在那里,也还粗略有些可乐之处。只是每逢登高,向西南伸颈远望,便惆怅一整天。近来稍能饮酒,一天可以饮十五银盏。以后或许可以在瑞草桥路上陪您放声歌唱,醉倒而归。给王定国的信【苏轼】我卧病数日,正在请假,不知您近来起居是否安好?知道今天您要会见两位女婿,清幽空旷而阴凉森静,正适合痛饮。只是座中没有狂客,只有冰玉般的人相对,莫非会稍觉清淡吗?我扶病暂时起身,看见您和子由的书信,大肆责骂,书信往来正是搅扰人的可厌之物。您竟然把这种事当作喜怒的凭借吗?仙人王远说:“得到这样的信,应当再狠狠地大骂一番,本来就应该这样。不过不能只是一味骂。”知道您太过清淡,特意寄去引您一笑。给蔡景繁的信【苏轼】承蒙告知令爱略有小病,如今一定已经完全安好了。我咳嗽生病超过一个月仍未痊愈,虽然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症状,却非常无聊。临皋南边终于又添了三间屋子,十分空旷敞亮,这样一来夏天承蒙您的恩惠就不少了。胊山临海,石室果真如您所说。从前我曾带全家去游览,当时家中有一把胡琴,婢女在石室中演奏濩索《凉州》,凛然有冰车铁马般的声响。那婢女已经离开很久了,因您的来信又引起一番念头。如果果真游览这里,应当会有新的篇章;如果真是这样,我也当破例作诗奉和。呵呵。第二首 近来颇好;健一场病了半年,各种症状无所不有,如今又在一时之间全部消失,连一分一毫也没有了,足以说明忧愁和喜悦都是浮幻,完全不是真实的。因此我很懂得养生的道理,平日的妄念和杂乱嗜好全都扫除干净了。您近来各方面情况怎样?近来的刬刷工作没有太劳累吧?思念和渴望到了极点,不是笔墨能够说尽的。给毛维瞻的信【苏轼】一年将尽,风雨凄凉。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时时在这里得到一点美好的趣味,却没有办法拿来献给您,只能独自享受,实在惭愧。想来足以博您一笑。给耘老的信【苏轼】今天没有别的事情,船中十指像悬着的木槌一样。恰好有人送来好酒,于是独自饮了一杯,醉意朦胧地径直醉倒。想到贾处士非常贫困,没有东西可以慰藉他的心意,便画了一幅怪石古木。每当遇到饥饿时,就打开来看看,还能使人饱吗?如果吴兴有好事之人,能够终您一生每月送给您米三石、酒三斛,就把这幅画送给他;不然,就让双荷叶收下掌管,必须交给添丁长期保存。答王敏仲【苏轼】我垂老之年被投弃到荒远之地,已经没有活着回去的希望了。昨天和长子苏迈诀别,已经安排了后事。如今到了海南,首先应当制作棺材,其次应当营造坟墓,仍然留下亲笔书信给各位儿子。死后就埋葬在海外,或许可以符合延陵季子、嬴博那样的义行。活着不携带棺材,死后不扶送灵柩,这是东坡家的家风。此外不过是静坐内观罢了。给滕达道的信【苏轼】我闲居废弃,无心处理其他事情,专心研治经书,想在一两年之间读完《论语》《书》《易》;舍弟也想读完《春秋》《诗》。虽然学问浅陋,我自认为颇能纠正古今的错误,粗略地对世道有些益处,死也没有遗憾了。往往又笑自己不会寻找快乐,是个穷书生。听说您令郎的书法很高明,看见他的字,便可以想见他的为人,是个超然的人。第二首 您来信告知宜甫之事:梦中遇见,在传记中没有这样的记载。我见闻不广,哪里足以作为考证呢?不过冷暖自知,大概不能以古人有无此事作为证明。自从听说这件事后,士大夫中有许多不同的议论,原以为中途一定会见到,得以互相参究问答,最终却没有实现。这是因为众生流转于火宅之中,被贪爱之贼缠绕,所以被饥火烧灼。然而其中自有火烧不到的地方,一念清净,便可以不进食,这也是常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正当他不吃东西时,不可以强迫他进食;就像他正进食时,也不可以强迫他不吃。这里何必产生不同的议论呢?希望您把吃与不吃看作早晚,把出仕与不出仕看作寒暑,此外只默默体会。如果把不吃饭看作高明的解脱,和那些持异议的人也相差不远了。偶然承蒙您下问,所以写这些来详尽回答罢了。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给王元直的信【苏轼】黄州真像在井底,遥远得听不到故乡的消息。不知您近日起居如何?郎君、娘子各自安好吗?我这里一切都勉强应付,江边玩水、挑菜,便度过一天。每看一份邸报,总有几个人下狱获罪。如今朝廷正在考核名实,即使有才干的人尚且不能胜任,何况我这样愚钝的人呢?被废弃本来就应该。只是稍有一点希望:也许圣恩允许我归居田里,得到一匹欵段马和一个仆人,和您的儿子众丈、杨宗文一类人往来。在瑞草桥连夜回来,和您相对坐在庄门口吃瓜子、炒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有这样的日子?存道突然去世,使我至今悲酸。他的家人如今又在哪里?希望来人详细告诉我几句话。其余只愿您千万保重珍爱自己。致鲁直的信【苏轼】晁君寄来的《骚》诗,我仔细看了,实在奇异;相信他家中多有奇才吧?不过其中略有一点不足,希望鲁直能按自己的看法委婉地规劝他。凡是写文章,应务求平和充实,超过这个程度而流于奇诡怪异,大概是出于不得已。晁君的文章奇诡怪异,似乎稍微早了些;但不能直截了当地这样说,不是因为忌讳,而是怕伤害他勇往直前的气势。应当用朋友之间讲求切磋的话来劝说才合适。不知您认为是不是这样?致徐得之的信【苏轼】

得之晚,得子,闻之喜慰可知,不敢以俗物为贺。所用砚一枚送上,须是学书时矣。知似太早,然俯仰间便自见其成立,但催促吾侪日益潦倒耳。恐得之惜别,又复前去。家中阙人,抱孩儿深为不皇。呵呵。

答吕熈道书【蘓轼】

南都住半月,恍然如一梦耳。思企徳义,每以怅然。舎弟朴讷寡徒,非长者轻势重徳,谁肯相厚者?湖州江山风物,不类人间。加以事少睡足,真拙者之庆。有干不外。

答参寥书【苏轼】

専人逺来,辱手书并示近诗,如获一笑之乐,数日喜慰忘味也。某到贬所半年,凡百粗遣,更不能细说。大畧祗似灵隠、天竺和尚退院后,却在一个小村院子,折足铛中罨糙米饭吃,便过一生也得。其余瘴疠病人,北方何尝不病?是病皆死得人,何必瘴气?但苦无医药,京师国医手里死汉尤多。参寥闻此一笑,当不复忧我也。故人相知者,即以此语之,余人不足与道也。未会合间,千万为道善爱,自重。

答言上人书【苏轼】

去岁吴兴仓卒为别,至今耿耿。谴居穷陋,往还断尽。逺辱不遗尺书见及,感怍殊深。比日法体佳胜,扎翰愈精健。诗必称是,不蒙见示,何也?雪斋清境,发于梦想。此间但有荒山、大江、修竹、古木,每饮村酒酢后,曳杖放脚,不知逺近,亦旷然天真。与武林旧游未见议优劣也。何时会合一笑?惟万万自爱。

与径山长老【苏轼】

岭南万里,不能死而归,宿田野,遂有不起之忧,岂非命也?夫然,死生亦细故耳,无足道者,唯为佛、为法、为众生,自重。

寄子瞻书【佛印】

尝读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愿不遇于主上者,犹能坐茂树以终日。子瞻中大科,登金门,上玉堂,逺放寂寞之滨。权臣忌子瞻为宰相耳。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三二十年功名富贵,转盼成空,何不一笔勾断,寻取自家本来面目?万刼常在,永无堕落。縦未得到如来地,亦可以骖驾鸾鹤,翱翔三岛,为不死人。何乃胶柱守株,待入恶趣?昔有问师佛法在甚么处,师云:「在行住坐卧处,着衣吃饭处,没理没会处,死活不得处。」子瞻胸中有万巻书,笔下无一点尘,到这地位,不知性命所在,一生聪明,要做甚么?三世诸佛,则是一个有血性的汉子。子瞻若能脚下承当,把一二十年富贵功名,贱如泥土,努力向前,珍重珍重也。

答陈师仲【苏辙】

辙少好为诗,与家兄子瞻所为多少相若也。子瞻既已得罪,辙亦不复作诗。然今世士大夫自亦不喜为诗,以诗名世者葢无几。人间有作者,尤足贵也。故仆得其所为,辄讽咏终日。譬如新病瘖人,口不复歌,闻有歌者,犹能手足舞蹈以自慰。释足下尚能以五百篇见惠耶?茍有以慰我,不必矜自口出也。

与胡少汲书平【黄庭坚】

庭坚叩头。晁嫂必孝友解事,家居惟雍睦,则不以细故伤大义,亦使亡者无憾于下泉矣。念兄当此多难,能自奋发否?公学道颇得力耶?治病之方,当深求禅悦,照破生死之根,则忧畏淫怒无处安脚。病既无根,枝叶安能为害?投子聪老是出世宗师,海会演老行不愧古人,皆可亲近殊胜。从文章之士学,妄言绮语,増长无明种子也。聪老尤喜接髙明士大夫,渠开巻论说,便穿得诸儒鼻孔。若于义理得宗趣,却观旧所读书,境界廓然,六通四辟,极省心力也。然有道之士,须以至诚恳恻归向古人,所谓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此非虚语。

答晦夫衡州使君书【黄庭坚】

望之去后,想令弟必将沂国入城。其人亦肯调伏成家否?诸子弟有従学之所否?人生须辍生事之半,养一佳士。教子弟为十年之计,乃有可望。求得佳士,既资其衣食温饱,又当尊敬之而不倦,乃可以尽君子之心而享其功。每见士大夫家养门客,畧与仆使同耳。如此何縁得佳士?蓺麻必不能为粟也。向见令嗣眉目明秀,但患未得师友耳。厉之人夜半而生子,求火甚急,惟恐其似已也,况长者乎?无缘会面,聊寄一笑。

与李端叔书【黄庭坚】

数日来骤暖,瑞香水仙、红梅盛开,明牕浄室,花气撩人,似少年时都下梦也。但多病之余,懒作诗耳。公比来亦游戏翰墨间耶?比得荆州一诗人髙荷,极有笔力,使之陵厉中州,不减晁张,但公不识耳。

与元不伐【黄庭坚】

所谕家徒四壁,应举蹉跎,贫者士之常,冨贵在天,安可人力较耶?知寸心不与万物俱尽,则在此不在彼矣。千万开拓胷次,衡门之下,古人不逺。

其二

知命挟雌,将雏下荆峡,迎元明未得近音也。文章殊不能下笔,葢才智与齿发俱衰,忧病又侵其半。所谓吾犹昔人也。有放浪石刻数种,亦可以见其衰飒散诞矣。

投知已书【张耒】

译得之晚间得了儿子,听说这件事,喜悦欣慰可想而知;不敢用俗物来道贺。现送上一方砚台,等孩子将来学习书法时使用。知道似乎太早了些,但转眼之间便会看见他长大成人,这只会催促我们这些人日益衰老罢了。恐怕得之舍不得分别,又要离开前往别处。家中缺人照料,抱着孩子,实在十分不安。呵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答吕熙道的信【苏轼】在南都住了半个月,恍惚间像做了一场梦罢了。思念仰慕您的德行,每每因此惆怅。舍弟质朴木讷,朋友又少,若不是长者轻视权势而看重德行,谁肯厚待他呢?湖州的山川风物,非同人间。加上事务少、睡眠充足,真是拙朴之人的福气。其他事情没有什么可说的。答参寥的信【苏轼】专程来的人远道而来,承蒙您亲笔写信并示以近作,使我如同得到一笑的乐趣,几天来欢喜欣慰得连饭菜滋味都忘了。我到贬所已经半年,各种事情都勉强应付过去了,再不能细说。大概只是像灵隐、天竺的和尚退院之后,住在一个小村院子里,用折了脚的铛煮糙米饭吃,这样过一生也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瘴疠和疾病,北方难道就不生病吗?凡是疾病都可能死人,何必要说瘴气呢?只是苦于没有医药;京师里死在国医手中的病人还很多。参寥听到这些,应该会一笑,不再为我忧虑了。对于相知的故人,就把这些话告诉他们;其余的人不值得说。没有相会之前,千万替我传话,请您善自珍重。答言上人的信【苏轼】去年在吴兴匆匆分别,至今仍耿耿于怀。我被贬居在穷僻之地,来往的人全断绝了。远承您不弃,寄来一纸书信问候,感激惭愧之情格外深重。近日法体是否康健,笔札更加精健了吧。您的诗一定很称意,却不蒙您给我看,这是为什么呢?雪斋的清幽境界,常常出现在梦中。这里不过有荒山、大江、修竹、古木;每次喝完村酒,便拖着手杖放开脚步,不知走到远近,也觉得旷达而合乎天然。与武林旧日游踪相比,尚未见得谁优谁劣。什么时候才能相会一笑呢?千万保重。致径山长老【苏轼】岭南相隔万里,不能活着回来,夜宿田野,终于有一病不起的忧虑,难道不是命运吗?既然如此,死生也不过是小事罢了,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希望您为了佛、为了佛法、为了众生,务必珍重自己。寄给子瞻的信【佛印】我曾读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李愿即使不被君主赏识,也还能坐在茂密的树下度过一天。子瞻考中大科,登金门,入玉堂,却被远远放逐到寂寞的海滨。只是权臣忌惮子瞻将来做宰相罢了。人生在世,如同白驹飞过缝隙;三二十年的功名富贵,转眼便成空,为什么不一笔勾销,寻求自己本来的面目呢?那样便能永远存在,不再堕落。即使还没有达到如来的境界,也可以驾驭鸾鹤,翱翔于三岛之间,成为不死之人。为什么还要胶柱鼓瑟、守株待兔,等着堕入恶道呢?从前有人问禅师佛法在什么地方,禅师说:‘在行住坐卧的地方,在穿衣吃饭的地方,在无从讲理、无从领会的地方,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方。’子瞻胸中藏有万卷书,笔下不染一点尘俗;到了这种境界,却不知道性命究竟在哪里。一生的聪明才智,究竟拿来做什么呢?三世诸佛,不过就是一个有血性、有担当的汉子。子瞻如果能够在脚下承当起来,把一二十年的富贵功名看得如泥土一般,努力向前,那么请千万珍重自己。答陈师仲【苏辙】我年轻时喜欢作诗,和家兄子瞻所作的多少相近。子瞻既然获罪,我也不再作诗了。然而当今的士大夫自己也不喜欢作诗,以诗闻名于世的,大概没有几个。世间还有能作诗的人,尤其值得珍贵。因此我得到他的作品,总是吟诵一整天。譬如新近失声的哑人,嘴巴不能再歌唱,听到有人歌唱,仍然能够手舞足蹈来安慰自己。您还能够把五百篇诗作惠赠给我吗?如果能用它们来安慰我,就不必在意是否出自您的亲口吟诵了。致胡少汲的信【黄庭坚】庭坚叩头。想来晁嫂一定孝顺友爱、通达事理;居家只要和睦相处,就不会因小事伤害大义,也能使亡者在九泉之下没有遗憾。想到兄长正处在这样的多难时期,能够自己奋发振作吗?您学习道术很有收获吗?治病的方法,应当深入追求禅悦,照破生死的根本,那么忧虑、恐惧、淫欲和愤怒便无处安身。疾病既然没有根,枝叶怎么能造成祸害呢?投子聪老是出世的宗师,海会演老的行止也不愧于古人,都可以亲近,实在殊胜。跟随文章之士学习,只会妄说绮丽之语,增长无明的种子。聪老尤其喜欢接待高明的士大夫;他一打开书卷议论,就能看穿诸儒的鼻孔。若能在义理上得到宗旨,再回头看过去所读的书,境界便会豁然开朗,六通四达,极其省心省力。然而有道之士,必须以至诚恳切的心归向古人;所谓‘待人不诚恳,就不能得到真传’,这不是虚话。答晦夫衡州使君的信【黄庭坚】望之离开后,想来令弟一定会带着沂国进城。他这个人也愿意调伏自己、成就家业吗?诸位子弟有可以跟从学习的地方吗?人活一生,必须拿出一半的精力来培养一位优秀人才。教育子弟,是十年之后才可期待成效的事。求得优秀人才之后,既要供给他的衣食温饱,又应当尊敬他而不厌倦,这样才可以尽到君子的心意,并享受教育他的成果。我每每看见士大夫家里养门客,大略只把他们当作仆役罢了。这样怎么能得到优秀人才呢?种下麻,必定不能收获粟。以前见到令嗣眉目清秀,只是担心还没有得到良师益友。厉地的人半夜生了孩子,急忙求火,只怕孩子长得像自己,何况长者呢?没有机会见面,姑且寄上一笑。致李端叔的信【黄庭坚】这几天突然转暖,瑞香、水仙、红梅都盛开了;明亮的窗户、洁净的房间,花香撩人,仿佛又回到少年时在都城的梦境。只是多病之后,懒得作诗罢了。您近来也在笔墨之间游玩吗?近来得到荆州一位诗人高荷的诗,他笔力极强;让他在中州纵横驰骋,不比晁、张逊色,只是您还不认识他罢了。致元不伐【黄庭坚】您来信说家徒四壁、应试蹉跎;贫穷是士人的常态,富贵在天,怎么可以靠人的力量去争取呢?只要知道自己的内心不会同万物一起灭尽,那么关键就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千万要开阔胸襟;住在简陋的柴门之下,古人并不遥远。其二 听说您带着妻子,抱着幼雏,下到荆峡;迎接元明,却还没有得到他近来的消息。文章实在不能下笔,大概才智和头发牙齿都一起衰退了,忧愁疾病又侵占了一半精力。这就是所谓‘我还像从前那个人吗’吧。近来有放浪不拘的石刻几种,也可以看出我的衰败、飘散和荒诞了。投知己书【张耒】

古之致精竭思以事一艺,而其知不分者,其心之所思,意之所感,必能自达于其技,使人观其动作变态,而逆得其悲欢好恶之微情。故工乐者,能使喜愠见于其声;工舞者,能使欣戚见于其容。当其情见于物,而意泄于外也,葢虽欲自掩,而不可得。昔伯牙之所好者,琴耳,锺子期坐而聴之,而伯牙不能藏其微情。夫伯牙之情,岂与情谋哉?惟其専意一心以事其技,故意之所动,黙然相授而不自知也。

答汪信民书【张耒】

抑闻古之文章,虽制作之体不一端,大扺不过记事辨理而已。记事可以垂世,而辨理足以开物,皆辞达者也。虽然,有道辞生于理,理根于心。茍邪气不入于心,僻学不记于耳目,中和正大之气溢于中,发于文字言语,未尝不明白条畅。盍观于语者乎?直者,文简事核而理明,虽使妇女童子聴之而喻;曲者,枝词游说,文繁而事晦,读之三反而不见其情。此无待而然者也。

与黄鲁直书【陈师道】

迩来起居何如?不至乏絶,不何以自存?有相恤者,不令子能慰意?不风土不甚恶,不平居有可与语者?不仕者不相陵,不何以遣日?亦著书不近,有人传《谒金门》词,读之爽然,便如侍语。未知此生亦复能相从如前日不?

与胡枢宻【孙觌】

新第落成,市声不入耳,俗轨不至。门客至,命坐。青山当户,流水在左。辄谈世事,便当以大白浮之,使不得言也。

与李尚书【孙觌】

省书,喜闻眠宿大佳。觌已遂,首丘而公亦安于闲寂。相望耿耿,如太白之配残月也。

与陈同甫书【吕祖谦】

人至,辱示字。欣审秋晚,气清,尊喉万福。某官次粗遣,而沈迷书册中,他无所预,粗可藏拙。但冗食极不遑安耳。垂谕偹悉雅意,再三玩绎,辞气乐和,殊少感慨悲壮之意,极以为喜。驱山塞海,未足为勇,惟收敛不可敛之气,伏槽安流,乃真有力者也。人回匆匆,作此,他祈厚为道义护爱。

答汪尚书书【朱熹】

中国所恃者,徳;夷狄所恃者,力。今虑国事者,大扺以审彼已,较强弱为言,是知夷狄相攻之策,而未尝及中国治夷狄之道也。葢以力言之,则彼常强,我常弱,是无时而可胜,不得不和也。以徳言之,则振三纲,明五常,正朝廷,厉风俗,皆我之所可勉,而彼之所当服者,是乃中国治夷狄之道,而今日所当议也。诚能自厉以此,则亦何以讲和为哉?愚之所忧,独恐力既不振,徳又不修,则曰战曰和,俱无上策耳。

答陈肤仲书【朱熹】

承以家务丛委,妨于学问,为忧,此固无可奈何者。然亦只此便是用功实地。但毎事看得到理,不令容易放过,更于其间见得平日病痛,痛加剪除,则为学之道,何以加此?若起一脱去之心,生一排遣之念,则理事却成两截,读书亦无用处矣。但得少间隙时,不可闲坐说话,过了时日,须偷些小功夫,看些小文字,穷究圣贤所说底道理,乃可以培植本原,庶几枝叶自然长王耳。

刘伯协【陆九渊】

人家之兴替,在义理,不在富贵。假令贵为公相,富等崇恺,而人无义理,正为家替;若箪食瓢饮,肘见缨絶,而人有义理,正为家兴。吾人为身谋,为子孙谋,为亲戚谋,皆当如此,然后为忠。其自谋者或不然,亦是不忠于吾身矣。

与缪知府【文天祥】

天祥茅屋三间,在万山深处。借书沽酒外,一毫不以公私挠。独莳松百亩,日骑牛扣角其间。天惠仁侯,自此吏不打门,犬不夜吠,猿呼虎啸,各适其适。则某受赐多矣。

与朱太博【文天祥】

闻车骑在郊外,政欲嗣讯,韩星忽来,伟然朶云之赠,故人渠渠劳苦行役,诸儿那识此意?晓起入山,新流没岸,棋声未尽,石骨依然。人生往往如此,可超然一笑。承有访沙之约,上已前后,拟山行数日,须主人在竹所,可乗兴分沙一席,已戒白鸥退避矣。呼灯走笔,驰意泬寥。

与赵子昻评书【元鲜于枢】

张长史懐素、髙闲皆名善草书。长史颠逸,时出法度之外;懐素守法,特多古意。髙闲用笔,粗十得六七耳。至山谷,乃大壊,不可复理。

与张伯雨【虞集】

承舎福真便向江东西名山縦游,此最上竒事。惟在勇为,仙真神人即未便居天上,要亦不肯来尘中汩汨山水胜处多所恒游,愿吾伯雨早有玄遇。某俗缘未了,此事但输一筹先耳。

与介石【倪瓉】

译古人竭尽精力、耗尽心思来专攻一门技艺,而心神不分散;他内心所思考的、意念所感受的,一定能够自然地表现在技艺上,使人看到他的动作和变化,便能反向体会到他悲欢好恶的细微情感。所以,精通音乐的人,能让喜怒显现在声音中;精通舞蹈的人,能让欢乐和忧戚显现在容貌上。当情感显现在事物上、意念流露于外时,即使想要自行掩饰,也无法做到。从前伯牙所喜爱的只是琴,钟子期坐在那里听,伯牙却不能隐藏自己的细微感情。伯牙的情感,难道是有意要谋求表现吗?只是因为他专心一意地从事琴艺,所以意念一动,便在无声之间彼此传授,而自己也不知道罢了。答汪信民的信【张耒】我听说古代的文章,虽然写作体裁不止一种,大体不过是记载事实、辨析道理罢了。记载事实可以流传后世,辨析道理足以启发万物,这些都属于文辞能够充分表达意思的文章。然而,有道之文,文辞产生于义理,义理根植于内心。如果邪气没有进入内心,偏邪的学问没有充塞耳目,中和正大的气息充满胸中,再从文字言语中发出,就没有不明白通畅的。看看说话就知道了:直截的语言,文章简洁、事实核实、道理明白,即使妇女儿童听了也能明白;曲折的语言,枝蔓浮泛、辗转游说,文章繁杂、事实隐晦,读上三遍还看不出其中的真实情意。这是自然而然的,不必另有条件。致黄鲁直的信【陈师道】近来起居如何?不至于贫乏断绝吧,否则凭什么维持生活?有人周济您吗?没有什么能让您儿子宽慰心意的吗?当地风土不算太坏吧?平日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吗?不做官的人没有相互欺凌,靠什么排遣日子呢?也写书吗?近来有人传诵《谒金门》词,读来神清气爽,仿佛亲自陪您交谈。不知道这一生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相互往来呢?致胡枢密【孙觌】新宅落成后,市井喧声传不进耳朵,世俗的车马也到不了。门客来了,便命人请他入座。青山正对着门,流水在左边。一旦谈起世间事务,就应当用满杯酒罚他,使他不能再说下去。致李尚书【孙觌】读到您的来信,很高兴听说您睡眠和住宿都非常好。我已经得遂所愿,归葬故乡;您也安于闲寂。彼此相望,心中耿耿,正如太白星与残月相互映照。致陈同甫的信【吕祖谦】来人到了,承蒙您赐示书信。欣然得知秋晚天气清爽,尊体和喉咙都安康。我的官场处境勉强可以应付,只是沉迷于书册之中,其他事情都不参与,勉强可以藏拙。但领取俸禄而食,实在极不安心。承蒙您来信详尽说明高雅的心意,我反复玩味,觉得文辞语气平和愉悦,特别少有感慨悲壮之意,对此极为欣喜。能够驱山填海,还算不上勇敢;唯有收敛那不可收敛的气势,像伏在槽中的马一样安于顺流而下,才是真正有力量的人。来人即将匆匆返回,姑且写此信;其余请多多以道义爱护自己。答汪尚书的信【朱熹】中国所凭借的是德,夷狄所凭借的是力。如今谋划国事的人,大多只以考察敌我、比较强弱为说法,这是知道夷狄彼此攻伐的策略,却从未谈到中国治理夷狄的方法。若只从力量上说,那么他们常强、我们常弱,就没有可以取胜的时候,不得不讲和。若从德上说,那么振兴三纲、彰明五常、端正朝廷、整饬风俗,都是我们可以努力做到、也是他们应当服从的;这才是中国治理夷狄的方法,也是今天应当讨论的事情。如果真能以此自我砥砺,又何必专门讲和呢?我所忧虑的,只是力量既没有振作,德行又没有修明,那么无论说战还是说和,都没有上策了。答陈肤仲的信【朱熹】承蒙您说家务纷杂、妨碍学问,因而忧虑;这确实是无可奈何的事。然而正是在这些事情上用功,才是切实的工夫。每件事都要看清其中的道理,不要轻易放过;更要在其中看出自己平日的毛病,并痛下决心加以剪除,那么求学的方法,还有什么能超过这呢?如果生出想要摆脱的心思,产生想要排遣的念头,那么义理和事务就被分成两截,读书也失去了作用。只要稍有空闲,就不可闲坐聊天,任时日流逝;必须偷取一点小工夫,读些短小的文章,穷究圣贤所说的道理,这样才能培植根本,或许枝叶自然会茂盛起来。刘伯协【陆九渊】一个家族的兴衰,在于义理,不在于富贵。假使尊贵到做公卿宰相,富有到如崇、恺,而人却没有义理,正是家族衰败;即使只能箪食瓢饮、衣不蔽肘、帽带断绝,而人有义理,正是家族兴盛。我们为自身谋划、为子孙谋划、为亲戚谋划,都应当如此,然后才算忠诚。若为自己谋划却不是这样,也是对自身不忠。致缪知府【文天祥】天祥有茅屋三间,在万山深处。除了借书、买酒之外,一点也不受公事私事扰乱。只是种松树百亩,每天骑着牛,敲着牛角,在林间往来。承蒙仁侯的恩惠,从此官吏不来敲门,狗也不在夜里吠叫,猿猴呼叫、老虎长啸,各自适意而处。这样一来,我所受的恩赐就太多了。致朱太博【文天祥】听说您的车马在郊外,正想派人问候,韩星忽然来访,郑重地送来您的佳作;故人远行劳苦,诸位孩子哪里懂得其中的情意?清晨起身入山,新涨的水已经漫过岸边;棋声还未停歇,石头的骨骼依然可见。人生往往如此,可以超然一笑。承蒙您有相访沙汀的约定,上巳节前后,我打算入山数日;只要主人在竹林之所,便可乘兴分得一席清谈,我已经告诫白鸥退避了。点灯疾书,寄托我在空旷高远之处的心意。与赵子昂评论书法【元鲜于枢】张长史、怀素、高闲都以善写草书闻名。长史狂放飘逸,时常超出法度之外;怀素遵守法度,只是很有古意。高闲用笔,大约只得到草书之法的六七成。到了山谷,竟然大为败坏,再也无法整理。致张伯雨【虞集】承蒙您舍弃尘世,正要前往江东江西的名山纵情游历,这真是最奇特的事情。关键只在于勇于去做。即使仙真神人还没有马上居于天上,也总不肯来到尘世中忙碌;山水胜处,他们常常游历。愿我伯雨早日得到玄妙的际遇。我世俗的缘分还没有了结,在这件事上只是输您一筹、晚走一步罢了。致介石【倪瓒】

瓉奉别后,従兰陵东郭门外人家少憩三日,待荆溪发行李来,即归田舎。到家稍稍休歇,而州县科差迫促,骚然。因叹:“那能复以愦愦従彼之榛榛乎?”便命扁舟入吴,寓村落中,调气静坐,得以少抒其中磊磊者。一日従一二林下人登灵岩山,览观天池石壁之胜,寻姑胥台古迹。若司马子长、苏长公悲世愤俗,有不胜其哀。后百世而不及见古人,则求古迹观以自解。惜不肖非其人,回望太湖之西诸山依约,指点数螺若芥,舟泛泛杯水中者,当是铜云离墨。因并吾寄止公政着白云灭没处,杜门著书,降屈其心志,不能以道表见于当世,真为泣下沾襟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尺牍六

答郡守【明宋濂】

自婴祸患以来,得怔忡疾,见一夫负戟而趋,心輙惊怖,杵击下上,面无色泽。近来衰孱益甚,自度亦不久在人世者。所居之北有一峯峻甚,俗以其如冯翊夏阳之山,因号曰小龙门。其间多闲旷之地,思诛茅架草屋三间,以奉老亲。此足一出众事皆弃。

与郑叔度【方孝孺】

拙益甚,家益落。有田数十亩,小民见其不足为轻重,弃不为佃,菜棘盈畴。家人报絶粮,辄笑曰:「古人有三旬九食,缾无储粟者,岂我独耶?且天下之不得其愿者,皆是也。吾縦自忧,其如众人何?」因相与大笑而止。

与徐少詹溥【杨守陈】

平昔才无半斗,而喜作文饮,仅可数合,而喜与宾客燕酣,行不能里计,而喜游涉,今皆不复尔。入朝班,满前皆少年新贵人,独以一白髪青衫厕其后,虽未谋引去宦,况已索然矣。

答李鐩【何乔新】

归田以来,忧患不干其心,毁谤不入于耳,视陆宣公在忠州,葢过之矣。方少壮时犹不如人,况老且疾,岂可再起以取后生描画哉?倘相知有问及者,烦告之曰:「老病日侵,不堪当世用矣。」自古及今,再起者孰能善其终哉?寇莱公、王三原且然,况其它乎?

与钱与谦【李东阳】

屡得书,并所寄诗文,知造诣益深博。但辞旨漫衍,势难精择。且中间时一作聱牙语,则又失之险怪。观与谦数年前所撰述,眀白顿挫,动中机会者,却似不同。夫珠虽善走,要不可令跃出盘外;水虽就下,若止于非所当止,则溢为横流。与谦之明,非不及此也,无乃以易心发之,如柳柳州所戒者乎?

答李白洲宪长【陈献章】

郁丞来得手书并近稿二幅。元日扶醉等作,殊有意思,非但言语之工而已也。来喻所以处病夫至矣,病夫何徳以堪之?顷答张主事书,尚未闻于左右耶?北门园池之胜,孰与漳州山泉?先生富马之惠,孰与弘农公?今且使病夫为邵尧夫乎?为戴简乎?病夫得附骥尾,为羊城添胜迹于后代,岂假言哉?破数百金,先生不惜与人,顾受之者未易耳。病夫平生山水稍癖,待明年服阕后,采药罗浮,访医南岳,上下黄龙洞,啸歌祝融峯,少偿夙愿,然后归拜先生之赐,未晩也。河洛后天数过九九,病夫一生不受人间供养,或者其超出六合乎?顾别驾送契来,且与领状,若委人承管则未也。先生亮之。

答弟徳克上书【康海】

白七弟,晩且寝矣。览尔所上书,深有意致。即尔不知吾意在所然,其言自多爱敬,欣然终日。且知弟由是以往,能改过亮徳也,益大喜,饮酒数杯,至大醉卧矣。恐尔不知吾乐,故以此告尔。

答寇子惇【康海】

放逐后,流连声伎,不复拘检,垂二十年。虽乡党自好者,莫不耻之。又安可与士大夫同日语者?阮籍之志,在日获酩酊耳。三公万户,非所愿也。

答王徳征【王九思】

九思者,当世之狂人也。翰林不容,出为吏部。吏部获罪,左迁寿州。寿州不可,罢归田里。当世之士,自负豪杰者耳,其姓名罔不怒骂。而执事之书曰:“吾何愧此?”可发英雄一笑也。

复河南宪司【崔铣】

诸公欲立后渠书院,理负郭官田,俾塞户为业。仆山东人,自王父以来,皆沾一命,家于相者七十余禩。先人所遗屋不华,可以容膝;田不饶,可以餬口。仆又蚤失偶,一婢给洒扫,一子能自力,食财一孙,甫成童,自费一饭一蔬,一褐一葛。所玩止《易》《论语》,亭下修竹千个。又爱古人好生,非祭不宰鸡鸭,此外皆长物也。自知福薄,分足,敢固以辞。望钧令勿再布,以动渔者之妄幸。愿诸公扩此心,更加惠于疲民寒士,则愚老式同大庆。

复文温州【徐祯卿】

枉手书垂慰,谓当以三代人士自期。仆何人,敢奉明诲?窃闻之,人性不同,譬之牛羊,自有顺逆,但贵无邪耻而合大雅耳。仆虽好小技,亦非大垢恶,即遭挫辱,殊不愧此心。三代人士固非所望,有知我者,亦当置我于名士间矣。

荅张秀才【祝允明】

译我与您分别后,在兰陵东郭门外的人家小住了三天,等荆溪把行李送来,便回乡村。到家后稍稍休息,州县的科差便催逼而来,纷扰不安。因此感叹说:‘哪里还能再糊里糊涂地跟随他们,在纷乱粗陋中生活呢?’于是命一叶小舟驶入吴地,寄居在村落中,调养气息,静坐自守,得以稍稍舒展心中的郁结。有一天,和一两位林下之人登上灵岩山,观览天池、石壁的胜景,寻访姑胥台的古迹。像司马子长、苏长公那样为世道悲哀、为风俗愤懑的人,面对这些大概有无法承受的悲哀。相隔百世而不能见到古人,只好寻求古迹来观看,以自我排解。可惜我并不是那样的人;回望太湖以西的群山,隐约可见,像几枚螺、几片芥子,舟船漂浮在一杯水中似的,想来这就是铜云离墨。因而连同我寄托给止公的政事,一并写在白云消没之处:闭门著书,屈抑自己的心志,不能凭道义显现于当世,实在令人泪下沾襟。《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六十四 (明)贺复征编 ○尺牍六 答郡守【明·宋濂】自从遭遇祸患以来,得了怔忡病;看见一个人背着戟快步走来,心里就惊恐害怕,手脚上下乱动,脸上没有血色。近来身体衰弱更加严重,自己估量也活不了多久了。住所的北面有一座山峰,十分陡峭;当地人因为它像冯翊夏阳的山,便称为小龙门。那里有很多空旷闲适的地方,我想砍些茅草,搭三间草屋,用来奉养老亲。这一愿望若能实现,其他一切事情都可以舍弃。致郑叔度【方孝孺】我愚拙得越来越厉害,家境也越来越衰落。有几十亩田,小民见它不足以成为轻重,弃置不肯租种,田地里长满了菜和荆棘。家人来报告粮食断绝,我总是笑着说:‘古人还有三十天只吃九顿饭、瓶中没有储粮的,难道只有我这样吗?况且天下不得遂愿的人都是如此。我即使自己忧愁,又能把众人怎么样呢?’于是大家一起大笑,这件事便作罢了。致徐少詹溥【杨守陈】平日才力连半斗也不到,却喜欢作文饮酒;酒量不过几合,却喜欢和宾客宴饮酣醉;行走不能计算一里路,却喜欢游览涉水,如今这些都不再有了。入朝列班时,面前全是年轻的新贵,唯独我一个白发青衫的人杂厕在他们后面;即使还没有谋划引退做官,更何况已经心灰意冷了呢?答李鐩【何乔新】归田以来,忧患不能扰乱我的内心,毁谤也进不了我的耳朵;与陆宣公在忠州相比,大概还胜过他了。年轻力壮时尚且比不上别人,何况如今既老又病,难道还可以再次出仕,去让后生描画讥笑吗?如果有相知的人问起我,烦请告诉他说:‘年老多病一天天加重,已经不能为当今世道所用了。’从古到今,重新起用的人,有谁能善终呢?寇莱公、王三原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致钱与谦【李东阳】多次收到您的信,以及您寄来的诗文,知道您的造诣更加深厚广博了。但文辞意旨铺陈过于漫长,势必难以精心取舍;而且其中时常写一句艰涩难读的话,又流于险怪。看您几年前所撰写的文章,明白而有顿挫,往往切中关键,似乎与如今不同。珍珠虽善于滚动,也不能让它跳出盘外;水虽向下流,如果停在不该停的地方,就会泛滥成横流。您的明达并非不知道这个道理,莫非是因为用轻率的心态来写作,正如柳柳州所告诫的那样吗?答李白洲宪长【陈献章】郁丞带来您的亲笔信和近稿两幅。元日扶醉等作品,格外有意味,不只是语言工巧而已。您来信所说的安置病人的办法,实在周到了;我这个病人有什么德行,承受得起这样的厚意呢?前些时候我答张主事的信,您还没有听说吗?北门园池的胜景,比起漳州的山泉怎么样?先生赐给我富马的恩惠,比起弘农公又怎么样?如今且让我这个病人做邵尧夫,还是做戴简呢?病人能够依附您的声望,为羊城给后代增添一处胜迹,难道还需要多说吗?花费几百金,先生不吝惜施与别人,只是接受的人并不容易找到罢了。我平生稍微有些山水癖,等明年服丧期满后,便去罗浮山采药,到南岳访医,上下黄龙洞,在祝融峰长啸高歌,稍稍偿还平日的愿望,然后回来拜谢先生的恩赐,也还不晚。河洛后天数超过九九之后,我一生不受人间供养,或许能够超出六合之外吧?只是别驾送来文契,姑且先领下收据;若要委托别人承办管理,则还没有。请先生谅察。答弟弟德克的上书【康海】白七弟,天晚了,我也将要睡了。看了你呈上的信,深有意味。即使你不知道我的心意所在,信中的话也充满爱敬之情,使我高兴了一整天。而且知道弟弟从今以后能够改正过错、彰明德行,我更加欢喜,于是喝了几杯酒,直到大醉后躺下。我恐怕你不知道我的快乐,所以把这些告诉你。答寇子惇【康海】被放逐以后,我沉溺于声色歌舞,不再拘束检点,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即使乡里那些自命清高的人,也没有不以我为耻的。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和士大夫相提并论呢?阮籍的志向,只在于每天能够酩酊大醉罢了。三公之位和万户封邑,都不是我所愿求的。答王德征【王九思】我王九思,是当世的狂人。翰林院容不下我,便出任吏部官职;吏部任上又获罪,降职到寿州;寿州也待不下去,便罢官回到田里。当世那些自负为豪杰的人,没有不怒骂我的;而您的信中却说:‘我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这足以让英雄发笑了。复河南宪司【崔铣】诸位想要建立后渠书院,治理靠近城郭的官田,让贫民堵塞门户、以此为业。我是山东人,从祖父以来,家族都曾蒙受一命之荣,在相州居住已经七十多年。先人遗下的房屋并不华丽,只够容膝;田地也不肥沃,只够糊口。我又很早丧偶,只有一个婢女供洒扫,一个儿子能够自食其力,另有一个孙子才刚到成童之年;我自己供给他一饭一菜、一件粗布衣或葛衣。平日所玩不过《易》《论语》,亭子下有一千竿修竹。我又爱古人爱惜生灵,除祭祀外不杀鸡鸭;除此之外,都是多余的东西。我知道自己福分浅薄,所得已经足够,怎敢固执地推辞呢?只希望您的公文不要再发布,以免引起渔利之人的妄想。愿诸位扩充这样的心意,更加施惠于疲敝的百姓和贫寒的士人,那么我这个老头也将共同庆幸。复文温州【徐祯卿】承蒙您屈尊写信安慰,说应当以三代的士人自我期许。我是什么人,哪里敢接受您的明训?我私下听说,人的性情各不相同,就像牛羊一样,各自有顺逆;只贵在没有邪僻和羞耻,并且合乎高雅的规范罢了。我虽然喜欢小技艺,却也不是大有污垢罪恶的人;即使遭受挫折侮辱,也并不对自己的内心惭愧。三代士人的境界本来不是我所能企望的;如果有了解我的人,也应当把我列在名士之中。答张秀才【祝允明】

大都欲务为文者,先勿以耳目奴心,守人餲食,偎人脚汗,不能自得。观宋人文,无若观唐文;观唐文,无若观六朝、晋、魏等,而上之以极六籍。元与本朝虽佳者,亦毋必多,视其否者,请遂絶迹,毋令厕我面。侧终日跨蹇驴,不越数堠,一乗飞黄,便自千瑞,安可忽诸?

答黄起亨【魏校】

久不挹碧梧翠竹之姿,时入懐抱。鉴湖风月无恙否?云霞出海,其乐何如?校多病杜门,聊以拙自修,时出观化,俯仰宇宙,氤氲寥廓,欣然会心,物我俱忘。观来书,似犹以旧事芥蔕,愿开拓万古心胸。虚名在人间世,譬犹闲云在天,浮沤在海,聚散起灭,何常之有?语曰:达人大观,无物不可。狂言何如?常甫久不闻起居,烦叱姓名,致意。

与霍渭先【魏校】

别后有懐,髙风退而赋桑隰以见志。不识以何日觐天颜?对天第一义,安出信向何如?傥有未合,愿益存诚,潜思以求感悟。天下之事,若従愤世嫉邪起端,未免偏于肃杀;必也従太和中发出,则四时之气咸偹。春而生常为之主,乃可合徳造化也。

与张含书【杨慎】

年来万虑冰冷,惟文字结习未忘,颇以此自累招罪。用是勇念书壁云:“老境病磨难侵,笔砚神前发愿,不作诗文,自今以始。朝粥一盌,夕灯一盏,作在家僧行径。惟持龎公‘空诸所有’四字。”

与刘脍书【杨慎】

策发以还,颇厌进取,幸兹荒戍,瑟居得以息黥补刖。自惟千钧之弩,一发不鹄,则可永弢矣。故无寜效昔人放于酒,放于赏物,且文有仗境生情,诗或托物起兴。如崔延伯毎临阵,则召田僧超为壮士歌。宋子京修史,使丽竖■〈难上灬下〉椽烛。吴元中起草,令逺山磨隃麋。是或一道也。走岂能执鞭古人,聊以耗壮心,遣余年。所谓老颠欲裂风景者,良亦有之。不知我者,不可闻此言;知我者,不可不闻此言。

答汤子重【王宠】

家本酤徒,生长鄽市,入则楣柱塞目,出则蹄足摄履,呌筹握箕之声彻昼夜。毎一焦烦,心膓沸热,以故山水之好倍于侪辈,徜徉湖上,乐而忘返。荘周言逃蓬藋者,闻人足音则跫然喜,仆虽日羣鹿豕,壌断径絶,愈觉心神俱爽。耳且生平无他好,颇躭文辞,登临稍倦,则左图右书,与古人晤语。縦不能尽解片言,会心莞然独笑。饥而食,饱而嘻,人生适意耳。须富贵何时?诚日夕私贺,恐后之不如今也,尚安望哉。

答李东冈书【王维桢】

士人平居誓志,期自表见,不宜俛首人役。此一跌折,足壮图尽灰。何者?知所愿之难伸也。近世若此者,往往而有。桢睹之,惋且叹焉。彼山林幽寂,蝉蜕尘壒之士,既不能従而驱驰世路,环转指随,又丧所本性。功名之际,可不谓难哉?是言本为东冈而设,惧人以为我为托寓也。

与平田管公书【王维桢】

桢读赐至集,三复矣。他家皆临帖字,模粉画耳。独翁自吐胸臆,披冩情性,所不能离者,古人体裁耳。以传久逺,睹者自有定议,谁能私之乎?桢滥竽词曹久矣,卒未有窥然,顾乐称作者之美竢。抵南中,更欲缀一言于巻末。明修词之道,贵精不贵多。其词传世,以人不以言也。

与陆芝秀才书【黄省曽】

弘治间,有罗公玘者,好为竒古,而率多怪险饾饤之辞。居金陵时,每有所造,必栖踞于乔树之巅,霞思天想,以构脉意。或时闭坐一室,客有于隙间窥者,见其容色灰槁,有死人气,皆缓屦以出。吾苏都公少卿与伊乞厥考墓铭,铭成,告少卿曰:“吾为此铭,瞑去四五度矣。”今其所传《圭峯稿》者,大抵皆树巅死去之所得也。

与杨东滨【陆深】

仆出巡,将千里往返。山川有极佳者,大率太行西麓为山西。万山中得一平旷有水处,便立州县。城堞外四面皆山也。五台尤灵怪,而长松乔木,髙下森矗,如虬龙。肩舆只行树杪也。六月须挟纩,都无暑气,尚欲抵云中,观汉武帝五将军出塞之地,上医巫闾,然后南还耳。

又与杨东滨【陆深】

仆夜归,宿山中。晨起观初日,散影遥田,满地皆白云。以软舆经过,弥漫霡沐,俯见城郭,此身真在天上。须臾,扁舟乱流还,坐南荣,映日従儿子冩汉书一两段,方啜新稻饭一盂。此乐恨不与东滨共之。急足报去,能乗兴来此一话何如?

寄余懋昭【王廷陈】

仆林居无容,自惟丈夫,树立已矣,莫冀词赋小技,亦无足烦其思惟,纾其悰寄也。毎引曲自适,上不慕古,下不肖俗,为疎为懒,不敢为狂为拙为愚,不敢为恶。髙竹林之贤,而丑其放懐;三闾之忠,而过其沈智;鸱夷之逝,而污其富。每景物会意,辄命酒自歌,酒不尽量,歌不尽调,倦则偃卧,卧不为梦。厌苦俗途,寜独无与,复究心老荘,保爱性命,江湖乗兴,涨则不舟。雅好云峤,苔滑磴危,鲜不缓却。此仆大畧也,子亦欲闻之耶?

答刘储秀【王廷陈】

译大体说来,想要专心从事文章的人,首先不要让耳目奴役内心,不要守着别人嚼过的残羹,依偎在人脚边、拾取脚汗,不能自得于己。读宋人的文章,不如读唐文;读唐文,不如读六朝、晋、魏等文;还应继续向上,直到极其精通六经。元代和本朝的文章,即使有好的,也不必过多阅读;看到不好的,就请彻底断绝,不要让它们混杂在眼前。一个人整天骑着跛驴,走不过几个驿站;一旦骑上一匹飞黄骏马,便自以为走了千里。怎么可以忽略这种差别呢?答黄起亨【魏校】久未领略碧梧翠竹的风姿,它们时时进入我的怀抱。鉴湖的风月还好吗?云霞从海上升起,那里又是怎样的乐趣呢?我魏校多病闭门,只姑且以拙朴自我修养;有时出门观察万物变化,俯仰于宇宙之间,面对弥漫的气息和空旷的天地,欣然心领神会,物我两忘。读您的来信,似乎还把旧事当作心中的芥蒂;愿您开拓万古以来的心胸。人世间的虚名,就像天上的闲云、海上的水泡,聚散、升灭,哪里有一定呢?古语说:通达之人的观照广大,没有什么事物不能包容。这样说是不是狂妄?常甫久未听到您的起居,请替我呵斥他的姓名并致意。致霍渭先【魏校】分别以后有所怀念,仰慕您的高风,退居之后作《赋桑隰》来表达志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面见天颜?面对上天所揭示的第一义,自己应当如何产生信仰和趋向呢?如果还有不相合之处,希望更加保存诚意,暗自思考以求得感悟。天下的事情,如果从愤世嫉邪开始,难免偏向肃杀;一定要从太和之中发出,四时之气才会完备。春天主生长,常常以生成为主,才可以与造化之德相合。致张含的信【杨慎】近年来各种念头都冷淡了,唯独作文的旧习还没有忘掉,颇因此自我拖累、招来罪过。于是鼓起勇气在书壁上写道:‘老年病痛磨折,艰难不断侵袭;在笔砚神明面前发愿,从今开始不再作诗文。早晨一碗粥,晚上点一盏灯,过在家僧人的生活。只持守庞公“空诸所有”四个字。’ 致刘脍的信【杨慎】自从策试发榜以来,我很厌倦进取;幸而处在这个荒僻的戍所,安静居住,可以休养自己、弥补过去的创伤。自己想来,千钧强弩如果一发不能射中鹄的,就可以永远收藏起来了。因此我宁可仿效古人,把自己放纵在酒中,放纵在玩赏事物之中;而且文章有时借助境遇产生情感,诗也有时托物起兴。例如崔延伯每逢临阵,就召田僧超为他唱壮士歌;宋子京修史时,叫美貌的童仆替他举烛;吴元中起草时,命人研磨远山所产的隃麋墨。这或许也是一种方法。我哪里能够给古人执鞭,只是姑且消磨壮心,打发余年。所谓‘老来颠狂,想要撕裂风景’,确实也有这种情形。不知道我的人,不可听到这些话;了解我的人,不可不听到这些话。答汤子重【王宠】我家本来是卖酒的,生长在城市中;进门便是门楣和柱子遮住眼睛,出门便是牲畜的蹄子挤到脚下,叫卖、拨算盘、拿簸箕的声音昼夜不绝。每当焦躁烦闷,心肠便像沸水一样,因此我比同辈更喜欢山水,在湖上徜徉,快乐得忘记返回。庄周说,逃到蓬蒿中的人听见人的脚步声就欣然高兴;我虽然每天和鹿猪为伍,土墙断裂、道路荒绝,却越发觉得心神清爽。我的耳朵平生也没有其他爱好,只是很沉溺于文辞;登临稍感疲倦,便左边放着图,右边放着书,与古人交谈。即使不能完全理解他们的一句话,也会心地莞尔独笑。饿了就吃,饱了就笑,人生不过求个适意罢了,何必等待富贵呢?我每天早晚私下庆幸,恐怕以后的日子还不如现在,又哪里敢有所期待呢?答李东冈的信【王维桢】士人平居时发誓立志,希望自己能够显露才华,不应低头做人的奴役。这一跌倒挫折,足以使宏大的志向全部化为灰烬。为什么呢?因为知道自己的愿望难以伸展。近代像这样的人,往往都有。王桢看见这些,既惋惜又叹息。那些隐居山林、脱离尘世的士人,既不能跟随世路奔走,辗转听人指使,又丧失了自己的本性。功名之事,难道能不说艰难吗?这话本来是为东冈而说,怕别人以为我是在借题寄托自己。致平田管公的信【王维桢】我读了您赐示的文集,反复读了三遍。他家的字都是临摹字帖,不过是摹粉描画罢了;唯独老先生能够吐露自己的胸臆,抒写自己的性情,所不能脱离的,只是古人的体裁罢了。作品流传久远之后,观看的人自然会有公论,谁能私自改变它呢?我在词曹中滥竽充数已经很久了,最终也没有窥见什么,只是乐于称道作者的优长,等待机会。到了南方,还想在卷末缀写一句话。阐明修辞作文之道,贵在精而不贵在多。文章能够传世,靠的是人,而不只靠言辞。致陆芝秀才的信【黄省曾】弘治年间,有个罗公玘,喜欢写奇异古奥的文章,但大多是怪诞险僻、堆砌辞藻的话。他住在金陵时,每有作品要写,一定要盘踞在高树顶端,霞想天思,构思文章的脉络意旨。有时闭门坐在一间屋里,客人从缝隙中窥看,见他面色灰败枯槁,带着死人的气息,都放轻脚步离去。我们苏州的都公少卿请他为自己的父亲撰写墓铭,铭文写成后,他告诉少卿说:‘我写这篇铭文,昏厥过去四五次了。’如今流传的《圭峰稿》,大体都是他在树顶上几乎死去时所得的作品。致杨东滨【陆深】我出巡将近千里,往返一趟。山川中有特别佳美的,大多是太行山西麓的山西一带。万山之中只要找到一块平旷而有水的地方,便设置州县;城墙外四面都是山。五台尤其灵奇怪异,而长松高树上下森然挺立,像虬龙一般。肩舆只能在树梢间行走。六月还须带着棉衣,完全没有暑气;我还想抵达云中,观看汉武帝五位将军出塞的地方,再到医巫闾山,然后向南返回。又致杨东滨【陆深】我夜里回去,住宿在山中。早晨起来观看初升的太阳,光影铺散到远处田野,满地都是白云。乘坐软舆经过,云气弥漫,沾润衣襟;低头看见城郭,真像身在天上。不一会儿,乘小舟穿过乱流回来,坐在南荣之下,借着日光让儿子抄写《汉书》一两段,才喝了一盂新米饭。这种快乐真遗憾不能和东滨共同享受。快脚送信即将离开,您能乘兴来到这里谈一谈吗?寄给余懋昭【王廷陈】我居住在山林,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容纳、建立的了;自认为大丈夫的事业已经完结,不必指望词赋这种小技,也没有什么值得烦劳您的思考、用来寄托情怀。每每引曲自我适意,上不仰慕古人,下不迎合俗人;只敢疏懒,不敢故作狂妄、拙劣、愚蠢,也不敢作恶。我推重竹林七贤,却以他们放纵情怀为丑;敬重三闾大夫的忠诚,却认为他沉溺于深思过度;称赞鸱夷子皮的远去,却觉得他的富有污浊。每当景物触动心意,便命人置酒自歌;酒不喝尽酒量,歌不唱尽曲调,疲倦了就仰卧,睡卧也不做梦。我厌恶苦涩的俗世道路,宁愿独处而不与人交往;又深入研究老庄,保全爱护性命。乘兴游江湖,水涨了也不乘船。我素来喜爱云中山岭,但苔藓湿滑、石阶险危,很少有不放慢脚步退却的。这就是我的大致情形,您也想听听吗?答刘储秀【王廷陈】

冬首,复闻旌节暂驻江干。仆以卧痾,无縁蒲伏候谒。乃冀返棹必得扳留,野人理钓,临江磨刀,向鲜侵晨起除,饬内治具。玉趋在瞻,松桂含色。而执事又以间道直趋会城,云雨虚无,延伫徒切。使我林壑无光,罂罍见嗤。世路莽荡,再觌何日。

答人【王廷陈】

执事结侣,张筵虚左,为敬崇榭。曲房绮席,屡改伎俩,杂陈丝肉,竞奏宫征,暗移羲和既逝,兰膏嗣辉。逸兴狎悰,干霄薄云;礼废罚弛,履遗缨絶。侠气溢于四座,余欢庇于胥舆。斯贵人靡丽之极,娱非寒客迂儒之所希也。

上楚王【王廷陈】

献岁发春,元夕且及,华灯预制,火树夙成,辉焰藴而俟扬,丝肉奋而思御。将使月现重轮,烟呈五色,笼飞星于几席,生彩雾于櫩楹,透惊电于绮疏,偹生品于采绘。而又敦崇大雅,招集楚材。于是汉水为醪,大别化肉,弃余之沾舆台,鼔腹诚君王壮丽之极娱也。陈何人斯,亦获滥竽,书币至门,仓皇拜受,即以告诸先庙,侈诸亲交。巾车既脂,征徒已饬,而节神妬,贱寒疾忽膺,呻吟伏枕,神驰念往。若以君王之恵,得免沟壑之忧,则伏谒殿庭,周旋观沼,因以状朝云而誉雄风,固有日矣。

答袁永之【髙叔嗣】

金门多暇,持戟自适,勉事圣君,流声当世。使仆夫得髙枕丘中,逃名世外,耕稼以输王税,采樵以奉亲颜。于时新谷既升,田家大治,肥羜烹以享神,枯鱼燔而召友。蓑笠在户,桔槔空悬,浊醪相命,击缶长歌。兹亦鄙人之自快,而故人之所与也。言不尽意,努力自爱。

答陈鹤【孙升】

诗如画,意兴所到,形神毕具,称善画。诗又如乐,羽干在列,节奏比和,称偹乐。故诗不得舎声调而専气骨,画不得遗色相而事模临,乐不得废音响而寻条理。诗本难言,然可意求,格由深造,亦従调入。足下其谓何?

与李少卿中麓【唐顺之】

弟数年来闭门乡居,谢遣业縁,交游既简,铅椠亦疎。暧暧虚里,桑梓满眼,自是天壌间乐事。时复据小楼,隠几兀坐,一种枯木寒灰趣味,更别乃知造物者置我于此,意良不薄。且端居多暇,更有丹丘羽人之想,闻牢山海岛仙灵窟宅,思欲一往焉。且将道齐鲁之间,得与兄一剧谈,而老父髙年,势难逺出会稽禹穴之间,龙门太史踪迹所在,兄倘亦有意乎?

与华郎中补庵【唐顺之】

仆不能为义而窃好人之为义。古者有无相通,以成一体,二记文中颇尽之。尝见世间富人惜财如惜血,茍出其槖中朽腐弃余,尚足以活宗戚闾里无限垂絶之命,乃睽睽相视,不少动乎其心。以为生财之道宜如此,葢财生而心死焉,久矣。以此仆于执事义田及史君荒渰二事,心窃慕之。凡求余文者多,莫之与,而此二文者,虽两君不以余诿,而余固乐为之役也。

与人论祀乡贤【唐顺之】

乡贤之祀,闗闾巷万口公论,闗国家彰瘅大典,非势位可得而干,非子孙可得而私。若可以势位干,则鲁国之祭乡先生于社者,当太牢于三桓,而不当太牢于一栖栖伐树削迹之人矣。若子孙可得而私,则三桓之有力,皆当奉其祖父以従祭于社,与祭于大烝矣。孔子之作《春秋》,以垂不朽,当大书特书,弗何叔纥之名于郑侨、吴札之上矣。故曰:称足以诔之,称足以谥之,此臣子事其君亲如事天之心,而不敢以一毫之私与焉者也。此之谓古道也。今日之弊,大率出于有力子孙遮掩门户,及无耻生员餔醊之计,相共成之,絶无足为重轻。罗念庵以吉水乡祠驳杂,所祠非类,耻其父与之同列,欲奉其主以归,此仁人孝子事亲如天之心,亦是视死如生之心也。乡党自好者,生时必不肯与乡里无赖为伍,死而魂气有知,何独不然乎?

与胡青崖同知书【唐顺之】

向承枉顾草堂,极荷见教。兄之莅民事,又三四月矣,不知一体之爱,今日真实试验处,自觉何如?平时意见议论,试之烦琐艰难处,自觉已是实受用否?古人问学,只従实地着工夫,不涉言说,亦无玄妙,不弄聪明,不卑阶级,苦心志,劳筋骨,庸言信,庸行谨,是真实不诳语也。兄之髙明,愿更有以教我。

与洪方洲书【唐顺之】

近来觉得诗文一事,只是直写胸臆,如谚语所谓“开口见喉咙”者,使后人读之,如真见其面目,瑜瑕俱不容掩,所谓本色,此为上乗文字。杨子云闪缩鬼怪,欲说不说,不说又说,此最下者,其心术又畧可知。眉山子极有见,不知韩子荆国何取焉?近来作家如吹画壶,糊胡涂涂,不知何调?又如村屠割肉,一片皮毛,斯益下矣。试质之兄,其有会焉否?

与继津兄书【杨继盛】

译初冬时节,又听说您的旌节暂时停在江边。我因卧病在床,没有机会匍匐前往迎接拜见。于是希望您返舟时一定能让我挽留;我这个野人整理钓具,临江磨刀,向来很少在清晨起来洒扫整治、准备内室。如今仿佛已经看见玉阶,松桂也含着光彩。然而您又从小路径直赶往会城,使云雨之约落空,我徒然苦苦等待。这使我的山林都失去光彩,酒器也受到嘲笑。世路茫茫,不知何日才能再次相见。答人【王廷陈】您结伴相邀,设宴虚左,以表示对我的敬重;在曲折的房屋和华美的席上,歌舞伎艺屡屡更换,丝竹和声乐杂然陈列,争相演奏宫调徵调。天色暗中移动,羲和已经西去,兰膏接续发光。放纵的兴致和亲昵的欢乐直冲云霄、迫近浮云;礼制废弛,罚酒松懈,鞋履遗失,冠缨断绝。侠士之气充满四座,余下的欢娱又覆盖了众人。这是贵人奢丽到了极点的享乐,并不是寒士迂儒所能希求的。上书楚王【王廷陈】新年开始,春天到来,元夕也将临近;华美的灯已经预先制作,火树早早成形,光焰含蓄积聚,等待着放射;丝竹歌舞也振作起来,准备供人欣赏。届时将使月亮显现重重光轮,烟雾呈现五色;让飞星笼罩在几席之间,在屋檐和楹柱间生出彩雾,使惊电般的光透过华美的窗棂,又用彩绘备办各种生动的物品。并且尊崇大雅,招集楚地人才。到那时,汉水可以酿酒,大别山可以化作肉山;我若能抛弃残余的车马,填饱肚腹,实在是君王壮丽至极的欢乐。陈某是什么人,竟也有幸滥竽充数;书信和礼物送到门前,我仓皇拜受,立即把这件事告诉先祖之庙,又向亲友夸耀。车已经上好油,出行的人也已整装待发,然而不巧时运嫉妒,卑贱寒微的疾病忽然袭来,我呻吟着伏在枕上,精神却驰骋于将往之地。如果凭借君王的恩惠,能够免除填沟壑的忧患,那么拜伏于殿庭,周旋于园林池沼之间,借此描写朝云、赞美雄风,本来就会有那一天。答袁永之【高叔嗣】您在金门多有闲暇,手持戟自得其乐;请勉力侍奉圣君,使声名流传当世,也使我能够在山丘中高枕而卧,在世外逃避名声,耕田缴纳王税,砍柴奉养双亲。到那时,新谷已经入仓,田家十分丰足;煮肥羔羊来享神,烤干鱼来召集朋友。蓑衣斗笠放在门边,桔槔空空悬着;彼此招呼饮浊酒,敲击瓦缶放声长歌。这也是鄙人的自我快意,也是故人所愿与我共享的生活。言语不能尽情达意,努力保重自己。答陈鹤【孙升】诗如同绘画,意兴所到之处,形神都具备,才称得上善画。诗又如同音乐,羽旄等乐器排列有序,节奏协调和谐,才称得上完备的音乐。因此作诗不能舍弃声调而只专求气骨,绘画不能遗弃形色而只从事摹临,音乐不能废弃声音而只寻求条理。诗本来难以用语言说明,但可以从意旨上体会;格调要靠深厚造诣,也要从声调入手。您认为是不是这样呢?致李少卿中麓【唐顺之】弟弟这些年来闭门居住乡间,辞谢并遣散各种俗务关系,交游已经简少,笔墨也疏懒了。远处村落昏暗宁静,桑梓满眼可见,这本来就是天地间的乐事。时常又登上小楼,倚着几案独自呆坐,体会一种枯木寒灰般的趣味;此外更知道造物者把我安置在这里,心意实在不薄。况且闲居多暇,又产生了到丹丘访羽人的想法;听说牢山海岛是仙灵的洞府,很想去一趟。还打算经过齐鲁之间,能够和兄长畅谈一次;只是老父年高,恐怕难以远出会稽禹穴一带,那里又是龙门太史的踪迹所在,兄长或许也有意前往吗?致华郎中补庵【唐顺之】我不能亲自践行义举,却私下喜爱别人行义。古人使有无相通,以此成为一体,我在两篇记文中已经大致说尽了。曾见世间富人爱惜钱财如同爱惜血液,即使拿出钱袋中腐朽的弃余,也足以救活宗族、亲戚、乡里许多濒临死亡的人,他们却彼此瞪视,一点也不为之动心。以为积聚财富的方法本应如此,大概财富增长了,心却已经死去,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因此对于您所办的义田和史君所办的荒渰两件事,我心中私下仰慕。凡是求我写文章的人很多,我都没有答应;但这两篇文章,即使两位先生不把事情托付给我,我本来也乐意为之效劳。与人讨论祭祀乡贤【唐顺之】乡贤的祭祀,关系到乡里街巷众人的共同议论,也关系到国家彰善贬恶的大典,不是凭权势地位可以干预的,也不是子孙可以据为私有的。如果可以凭权势地位干预,那么鲁国在社中祭祀乡先生,就应当用太牢祭祀三桓,而不应当用太牢祭祀那个奔波劳碌、砍树削迹的人了。如果子孙可以据为私有,那么三桓有势力的人,都应当奉祀自己的祖父,使他们随从祭祀社神,也参加大烝之祭了。孔子作《春秋》,用以流传不朽,本应大书特书,怎么会把叔纥的名字写在郑侨、吴札之上呢?所以说:称谓足以用来哀悼他,称谓足以用来给他定谥号。这就是臣子侍奉君主、子孙侍奉父母如同侍奉上天的心意,丝毫不敢掺杂私心。这就叫古道。如今的弊病,大多出在有势力的子孙为门户遮掩,以及无耻生员谋求祭祀分食,彼此合谋造成,完全不值得据此评定轻重。罗念庵认为吉水乡祠混杂,所祭祀的并非同类,以自己的父亲和他们并列为耻,想奉着父亲的神主离开。这既是仁人孝子侍奉双亲如同侍奉上天的心,也是把死者看得如同活人一样的心。乡党中自重自爱的人,活着时一定不肯同乡里的无赖为伍;死后如果魂魄还有知觉,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与胡青崖同知书》【唐顺之】前些日子承蒙您屈尊光临草堂,十分感谢您的教诲。兄长您处理民政,又有三四个月了,不知道“一体之爱”在今天这种真实的考验中,自己觉得做得怎么样?平日的见解和议论,拿到烦琐艰难的实际事务中去检验,自己觉得是否已经真正受用?古人求学问道,只在实际处下功夫,不牵涉空谈,也没有什么玄妙,不卖弄聪明,不轻视循序渐进;使心志劳苦,使筋骨劳累,平常说话守信,平常行事谨慎,这才是真实而不说欺诳之语。以兄长的高明,希望您再多给我教诲。《与洪方洲书》【唐顺之】近来觉得诗文这件事,不过是直写胸中的情怀,正如谚语所说“开口便能看见喉咙”,使后人读它时,仿佛真能看见作者的面目,美处和瑕处都无法遮掩;所谓本色文字,这就是上等文章。杨子云的文章闪烁曲折,像鬼怪一样,想说又不说,不说却又说,这是最下等的写法,从他的心术也大略可以看出。眉山先生极有见识,不知道韩子、荆国公为什么取法于他呢?近来的作家,好像吹画壶一样,糊里糊涂,不知道是什么调子;又好像乡村屠夫割肉,只剩一片皮毛,这就更低下了。请兄长评议一下,您是否有所领会?《与继津兄书》【杨继盛】

夫识时势者,在俊杰。此等时势,兄识之久矣。而必欲为此者,葢一念为国之诚,故利害有所不暇顾耳。然欲干天下之事,当思其如何下手,如何收煞。事成,如何结果;不成,落何名目。死生虽不计,必竟果不徒死。不思之,思之又重思之。弟非阻兄忠贞之为,若损友者,葢真见事必不可成故耳。况此时兄十分小心回避,犹恐祸及,何乃自投祸机乎?

其二

仰读手教,足见兄以天下为己任,敬羡,敬羡!宣大系天下安危,弟岂不知?使弟在部,必为兄之所为者,乃阻抑若此者何?葢以兄处最嫌疑之地耳。况老贼报复害人之巧,入于至神者乎?此弟之所甚虑,而知己溺爱迫切之情,如何能已?此事在他人为之如何不可,而在兄为之则甚不可。况才尚有大展时节,此时且敛锋蓄鋭,俟时可为则轰烈一场,勿徒求尽其心而不计事之成否。皆知致身为忠,不知为天下爱其身尤为忠之大者,请兄更思。

与王元美【李攀龙】

秋髙酒熟,极思携元美子与辈饮燕市中,醉为吴歌,相枕籍股掌间也。而不可得,又不能奋飞,为奈何?郡甚迩,邺滑每能闻谢客新诗。滑令张佳胤亦美士也,尝扼腕自恨不得见王生。嗟嗟!一时倾葢,遂成旷代之遇。精元契合,气数适值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吾弟少年名家子,激清风于千仞,愈益振响矣。唯时掖进,勿负聫璧之约。不朽者文,不晦者心。

其二

真定邸中开椷,知元美病殊甚,即惊愕不识所措,手不觉吞声霣涕矣。元美素健,如啮马何,至此哉!嫂免身一男子,大自慰情,幸无恙,当强粥也。示诗哀激如秋雨,真不可读,竟歌诸婢怆然矣。惫困之余,非此人无此语也。

其三

向见紫髯魏従事,并念足下不识玄徳夫人,当如孙仲谋面孔否也?

其四

徂夏之月,葢不佞祗役上郡道中,忽隶自山东来,持元美报书,及邮卒自陇西以小冯君所致元美遗仆书各至,发之如见元美也。诗凡十有四章,咄咄生色矣。时攀龙披髪据胡床,髙坐以奏江湖、太华之篇,则飞霜自塞外来,朔气逼人肌骨,胡笳顿咽,代马踯躅也。悲哉!岂齐音故有驺生之风耶?秦汉以还三千载,乃有物如此。攀龙且归矣,许长史犹在人间,得足下书,辄驰示攀龙云:「足下视管鲍直贾竖耳。」

其五

某不幸中于流言,足下爱我,乃能缕缕为语,如污已者,是犹不以某为非人。足下曩固虑及于此,仆虽倔强,亦已郡国一吏矣,方且局促辕下也。元美自信,仆岂能以伯乐望众人?即间及仆他事,某一不敢知。某惰民,茍升斗粟餬口,即饮河之愿,不欲为卢至长者,仆亦名为守哉?迹仆所御,一朱轓而抱闗者尔,犹尚不免于流言,胡为尔日薾然磬折路傍?早晩解绶去已定矣。一州如斗大,日出而视事,即不崇朝闭阁卧也。燕赵南北殆千里,人相食,盗贼啸聚,白日出御人,即邢襄之间有牦犬,我辈何谓无益?时理乱,何谓于吏治厌薄也?足下不示仆,谁复言者?今仆亦独为足下言耳。

其六

日为候足下者,小祗园清斋辟疟,坐谈名理,孰与相视?海岱之间雄饮尽石,旁若无人也,遂不知别时作何状。既抵西郭,茵冯之上,恍惚拍浮之态,元美在前,褰帷四顾,月出之光,耿耿流思耳,千古一快,惟足下念焉。今遣仆泗追谢足下,不逺数百里命驾者,是役也。不佞敢忘,所以图报乎?奏记诸台,幸假一掾属与仆泗共之,恃足下为代,益依依于此。

与许殿卿书【李攀龙】

某抵东居且二月,日夜望殿卿来,甚急而意不能待,愈成契阔。殿卿,殿卿!万里生还不当,日鼔饮乐邪?洪使君力疾视事,又安在哉?人苦不知足。初,某守巨鹿时,又焉知有三秦之役也?徒以谓它迁行为不茍去尔,栖栖入闗,乃日夜与二三孺子妾缉芦而处,等于幕燕一行。校阅帖括,成山精神既疲,披咏渐废,何为者乎?安得与殿卿缩秫嚼苦,驩然道故,握手景阳之滨,以弄白云?元美天下才也,然愿一当某久矣,兄其为我职志。

与宗子相书【李攀龙】

元美来,亟谓子相出遇都门之外,信宿而去,萧然各有江湖之气也。壮哉!邢州太守奉职无似,囹圄空虚,一日治牍,十日为布衣之饮。斋合海内,旁若无人。郡城之楼不下百尺,西望太行,东望漳水,北眺神京,一瞬千里。归复雷雨,乃歌《黄榆》诸篇,以敌其势,则响振大陆,秋色漂飒,颓乎就醉,遂极千载品物。五子于中原,右宗左徐,哀吴郎之去国,悼梁生之不禄。是时也,曽晢牧皮为未狂,他岂暇论哉?月晦兴尽,骊驹在道,握手洺水之上,黯淡不语。某虽僻惰,旋亦自失也。

报髙子明【宗臣】

卧痾江干,频得故人来讯。雨中连榻,花下飞觞。进艇长波,散髪弄月。紫箫玉笛,飒起中流。白露可飡,天河在袖。此人间至胜,而仆得与故人共之。

报张助甫【宗臣】

译能够认识时势,正在于俊杰。这样的时势,兄长您早已看清了;而您一定要去做这件事,大概是因为一片为国的诚心,所以利害得失都来不及顾及了。然而想要干成天下的大事,应当思考从哪里下手,怎样收场;事情成功后如何收拾局面,失败后又会落下什么名目。死生虽然不必计较,终究也不能白白送死。要反复思考,思考了还要再慎重思考。弟弟并不是要阻止兄长尽忠守贞,只是像一个直言相劝的朋友,因为确实看出此事必定不能成功,所以才这样说。况且此时兄长已经十分小心地躲避,还唯恐祸患波及,为什么还要自己投入祸患的机关呢?其二 拜读兄长的手书,足以看出您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敬佩羡慕,敬佩羡慕!宣府、大同关系天下安危,弟弟难道不知道吗?假使弟弟在兵部,一定会赞成兄长所要做的事;那么为什么反而这样阻止压抑呢?大概是因为兄长处在最容易招致嫌疑的地位。况且老贼报复害人的机巧,难道已经到了神妙莫测的地步吗?这正是弟弟最担忧的地方;知道您这个知己对兄长爱护过深、情势又迫切,怎么能停止劝阻呢?这件事换作别人去做,尚且未尝不可;但由兄长去做,就非常不可。况且兄长的才华还有大展身手的时候,此时姑且收敛锋芒、蓄养锐气,等到时机成熟,便轰轰烈烈做一场,不要只求尽到自己的心意,而不计较事情能否成功。人人都知道献身以尽忠,却不知道为了天下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更大的忠,请兄长再想一想。《与王元美》【李攀龙】秋高酒熟,极想带着元美和诸位在燕市中饮酒,醉后唱吴歌,彼此枕着手臂、倒卧在一起。可是不能如愿,又不能奋飞前往,怎么办呢?您的郡与这里很近,在邺、滑之间,我常常能听到谢客的新诗。滑县令张佳胤也是位美士,曾经扼腕自恨不能见到王生。唉!一时相逢,竟成了旷世的际遇。精神和志趣相合,气运又恰好遇上当今时代,除了我们还能有谁呢?我的弟弟是少年成名的名家子弟,像在千仞高空激扬清风,声名更加振响了。只愿时时扶助提携,不要辜负我们联璧相约的期望。不朽的是文章,不昏暗的是心灵。其二 在真定寓所打开信封,得知元美的病重得非常厉害,顿时惊愕,不知如何是好,手不觉掩口失声,流下眼泪。元美一向强健,怎么竟像被马咬伤一样,到了这个地步呢!嫂嫂平安生下一个男孩,这使人非常欣慰;既然没有其他灾患,应当勉强进粥。您寄来的诗,悲哀激切如同秋雨,实在不忍卒读,终于让婢女们唱出来,她们也都凄然了。人在疲惫困顿之中,若不是这样的人,写不出这样的语言。其三 先前见到紫髯魏从事,又想到您没有见过玄德夫人,不知她是否有孙仲谋那样的面孔?其四 去年夏天,我在上郡服役途中,忽然有从山东来的差役,带着元美的回信;又有驿卒从陇西来,带着小冯君转交给元美、元美再寄给我的遗书,也先后到了。打开来看,就像见到了元美。诗一共十四章,笔墨生动,神采焕发。当时攀龙披散头发,倚坐胡床,高坐着吟诵《江湖》《太华》诸篇,于是飞霜从塞外而来,北方寒气逼入人的肌骨,胡笳顿时呜咽,代地的战马徘徊不前。悲哀啊!难道齐地的音乐本来就有驺生那样的风调吗?自秦汉以来三千年,竟有这样的作品出现。攀龙将要回去了,许长史还在人世;我得到您的书信,便赶快拿给攀龙看,说:“您把管仲、鲍叔牙看得不过是商贾小人罢了。” 其五 我不幸受到流言中伤,您爱护我,所以能够一再替我说话,如同替污秽自己的人说话;这还说明您没有把我当作不是人。您先前本来就考虑到这一点,我虽然倔强,如今也已经只是郡国中的一个小吏,正局促地困在车辕之下。元美自信不疑,难道我能把伯乐的眼光期待于众人吗?即使偶尔谈到我的其他事情,我也一概不敢知道。我是一个懒惰的百姓,只要得到一升一斗的粮食来糊口,就已经满足于像饮河那样的愿望;不想成为卢至那样的富豪,我难道也算有守持吗?看我的职位,不过是乘坐一辆朱轓车、抱关守门罢了,尚且不能免于流言,为什么还要每天在路旁萎靡不振、弯腰屈身呢?早晚解下官印离去,已经决定了。一州之地不过斗大,每天日出便办公,即使不到一个早晨也不会闭门躺卧。燕赵南北将近千里,百姓相食,盗贼聚集呼啸;白天出行还要抵御行人,即使邢襄之间有牦牛犬,我们这些人又怎能说没有益处?时局的治乱,怎么能说与吏治毫无关系呢?您不告诉我,谁还会再说这些话?如今我也只是单独对您说罢了。其六 我每天都在等候您,住在小祗园,清斋以避疟疾,坐着谈论名理,谁能像我们这样相互对视交谈呢?在海岱之间豪饮,能喝尽石,旁若无人;分别时究竟会是什么情状,竟也不曾预料。到了西郭,在车褥上恍惚浮动,仿佛元美正在面前,掀开车帷四处望去,月光升起,明亮地流照,思念也随之绵延。这是千古以来最痛快的事情,只希望您记在心上。如今派仆人到泗水追赶并致谢您,您不远数百里亲自驾车而来,正是为了这次差事。我难道敢忘记,又怎能不设法报答呢?我向各衙门上书,希望能借给我一名属吏,让他与我一同到泗水去;我还要仰仗您替我周旋,因此对此更加依依不舍。《与许殿卿书》【李攀龙】我到东边居住将近两个月了,日夜盼望殿卿来,盼得很急,心意却不能等待,反而更加感到久别。殿卿,殿卿!从万里之外活着回来,难道不应该每天击鼓饮酒作乐吗?洪使君抱病勉强处理政事,又在哪里呢?人实在苦于不知满足。当初我守巨鹿时,又哪里知道会有三秦之役呢?只认为另有升迁调任的行动,不会无缘无故离去罢了;谁知匆匆进入关中,竟日夜同两三个小孩子和妾缉芦而居,等同于幕上的燕子一过即止。校阅帖括,积成山那么多,精神已经疲惫,披读吟咏也渐渐荒废了,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怎能同殿卿一起饮秫酒、咀嚼苦味,欢快地叙说旧事,在景阳水边握手,嬉游于白云之间呢?元美是天下的才士,然而早已愿意同我一见很久了,兄长请替我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与宗子相书》【李攀龙】元美来时,急忙说子相已经出城,在都门外相遇,住了两夜便离去,彼此都萧然带有江湖之气。壮丽啊!邢州太守我奉职没有什么作为,监狱空空,一天处理案牍,十天却拿来作平民饮酒。斋中聚集天下人物,旁若无人。郡城楼高不下百尺,向西望太行山,向东望漳水,向北远眺京城,一转眼便像看尽千里。回来后又遇雷雨,于是歌唱《黄榆》等篇章,来抵挡雷雨的气势;声音震动大地,秋色飘摇萧瑟,昏然将醉,于是尽情品味千年来的万物人物。五位名士置身中原,推重宗臣而以徐中行为左,哀悼吴郎离开故国,悲悯梁生未能享禄。这个时候,即使曾晢、牧皮尚未达到狂放境界,他们哪里还有闲暇议论呢?月末兴尽,骊驹已经在路上,我们在洺水之上握手告别,彼此黯然无言。我虽然偏僻懒散,转眼也感到若有所失。《报高子明》【宗臣】我卧病在江边,屡次得到故人的来信。雨中连床而坐,花下飞觞饮酒;驾小船进入长波,披散头发赏月。紫箫玉笛在江心萧瑟吹起,白露仿佛可以拿来饮食,银河好像就在衣袖之间。这是人世间最美好的境界,而我能够同故人共同享受。《报张助甫》【宗臣】

鄙人兹归,请家君。倘果五岳之志,则武夷、天台之上有丹灶在焉。足下能早遂初服,仆将遣白龙而候之。浮世纷华已尽耳目,即使白头于此,亦何佳?况草木同腐,壮士耻之。故人知我,当不讶其言之迂也。

奉徐公书【徐渭】

曩儿枚归自塞垣,伏承推恩,兼赐教示。捧诵之后,懐在袖中,出入既频,纸毛字退,而后归于箧笥。迨于北上,谓得更沾熏沐,庶几桑榆,而台下遂逺承明,失所依庇。某衰老荒塞,无王粲、杜甫之才,时既太平,又非避乱投安之比,徒腼颜毛颖,博十年粟藿,为羽衣入山,一往不返之计。故低头沙漠,顾复蹋翅而归,行道不省饥鹰,便谓得兔,悉虚声耳。猎者自知也。

与马策之【徐渭】

发白齿揺矣,犹把一寸毛锥,走数千里道,营营一冷坑上。此与老牯踉跄以耕,拽犂不动而泪渍肩疮者,何异?噫,可悲也!每至菱笋候,必兀坐神驰,而尤揺揺者,策之之所也。厨书幸为好收藏,归而尚健,当与吾子读之也。

与季友书【徐渭】

韩愈、孟郊、卢仝、李贺诗,近颇阅之,乃知李杜之外,复有如此竒种,眼界始稍寛润。不知近日学王孟人,何故伎俩如此狭小?在他面前说李杜不得,何况此四家耶?殊可怪叹!菽粟虽常嗜,不信有却,龙肝凤髓都不理耶?

答许北口书【徐渭】

公之选诗,可谓一归于正,复得其大矣。此事更无他端,即公所谓可兴、可观、可羣、可怨一诀尽之矣。试取所选者读之,果能如冷水浇背,陡然一惊,便是兴观羣怨之品。如其不然,复不是矣。然有一种直展横铺,麤而似豪,质而似雅,可动俗眼,如顽块大脔,入嘉筵则斥,在屠手则取者,不可不慎之也。鄙本盲于诗,偶去取无甚异同于公,然有异同,亦恃公之知,不敢诡随也。不妨更尔,惟子安《采莲》、《长安》等篇涉艳者,愚意在所必选,比之真西山《文章正宗》附李斯《逐客书》可也。如何如何?

答李叅戎书【徐渭】

乍捧手教,继拜盛仪。回思往日,衔杯蒲谢,树石之间,谈说鼓鼙,眄睐弓劔。日沈月升,而犹不忍别去。乗醉拂袂,球骑杂扬尘缕缕起,道上醺然几坠,真昨日事耳。旧景殢人,继今新雅,驰想可知矣。潇然到都,解装便思挿羽。顾以三百里之遥,裹足可至。傥再勤圉人,付以一策,则事济矣。然岂仆所当自言耶?

与两画史书【徐渭】

竒峯絶壁,大水悬流,怪石苍松,幽人羽客。大抵以墨汁淋漓,烟岚满纸,旷如无天,宻如无地为上。

百丛媚萼,一干枯枝。墨则雨润,彩则露鲜。飞鸣栖息,动静如生。悦性弄情,工而入逸,斯为妙品。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五

(明)贺复征 编

○尺牍七

答吴尧山【明张居正】

吴子感公相知之素,故为公不平。然不思渠昔因仆而后见知于公,今若此,所谓食其粒而弃其本者矣。仆平生所厚士大夫甚多,见背者亦不少,然终不以是而易其好贤之心。即今日内狱之事,可以观矣。二十年前曽有一弘愿,愿以其身为蓐荐,使人寝处其上,溲溺之垢秽之,吾无间焉。此亦吴子所知。有欲割取吾耳鼻,我亦欢喜施与,况诋毁而已乎?愿公勉慰之。相见非逺,诸容面悉。

与闽中巡抚刘凝斋【张居正】

闽中数年无警,当事者务沽节省,虚民以致缓急无措,误事非小。公所请者,已属该部一一覆行。俞帅老奸志意已隳,难以复用,非新壮将军不能办此。胡君旧在闽中,颇着战功,鋭于功名,惟公结以诚信,激以忠义,必能有所建立也。用兵机宜,难以遥度,瓯岭以东,一付于公。

答延镇巡抚张太石【张居正】

顷面奏主上,延镇所修邉工与常不同,公杖履跋涉,身亲督工,故特遣兵部司属往勘,冀获实也。主上睿明,事事核实,振举邉事之机,实在于此。

答两广殷石汀【张居正】

鲸鲵尽戮,地方敉寜,公之功可能也。驱见在之兵,当率然之变,在自战之地,御必死之贼,兵不别调,役不淹时,而全师奏捷,其功不可能也。荫赉之典尚未足酬,简在帝心,大畀有日。

答邉镇巡抚【张居正】

北藩既败于西,复挫于东,自此以后,奉约束当益谨,邉患可少纾矣。但在我犹当坚守恩信,益务以徳懐之。葢在彼虽弱,既已附属,犹足为我外藩。若使塞外瓦剌得志,非中国之利也。其所定约法至为简当,彼即不果西行,亦可循而勿改。今边镇所急,惟在广积贮,兴屯利,畜壮勇,休士力,以待他日之变。其它皆虚文耳,惟公加意焉。

答江西巡抚王又池【张居正】

捕盗就擒,足消地方隠祸。石佥宪昔守寜州,屡获巨盗,故即畀以该道之重。今其効乃尔,天下之事,岂不在用人哉?泰和盗发于公未任之前,今愆期未获,似亦用非其任耳。

吴悟斋【王锡爵】

世人之忌名,与台下之逃名,类有物两成之不可知也。抑仆又闻,逃名之名,忌者愈众。

译我这次回来,请求侍奉家父。如果果真有登临五岳的志向,那么武夷山、天台山上都有炼丹的炉灶在那里。您如果能够早日恢复隐士的旧服,我将派白龙前去迎候您。浮世的繁华已经看尽听尽,即使在这里白头终老,又有什么可称美的呢?况且和草木一同腐朽,是壮士所引以为耻的。因此故人了解我,应当不会惊怪我这些迂阔的话。《奉徐公书》【徐渭】先前儿子枚从边塞回来,承蒙您推恩照顾,又赐下教诲。捧读之后,我把信珍藏在袖中;由于频繁出入,纸张渐渐磨毛,字迹也逐渐退色,后来才把它收入箱笥。等到我北上时,本以为还能再蒙受您的熏陶沐浴,或许可以在晚年有所作为,哪里知道您已经远离承明殿,我也失去了依靠荫庇。我的衰老和困顿,既没有王粲、杜甫那样的才华,当时又是太平年代,也不是躲避战乱、投奔安定的情形,只是厚着脸皮执笔求取俸禄,打算积攒十年的粗粮,然后穿上羽衣入山,从此一去不返。所以我低头困处沙漠,回头又扑打翅膀飞回来;行路时看见鹰不再理会饥饿,便以为它已经捕到兔子,其实全是虚张声势罢了。猎人自己知道其中的真相。《与马策之》【徐渭】头发白了,牙齿也摇动了,却还拿着一寸长的毛锥笔,奔走数千里道路,忙碌在一处清冷的坑洼上。这同老公牛踉跄耕地,拉不动犁而使眼泪浸湿肩头的疮口,有什么不同?唉,实在可悲啊!每到菱角、竹笋成熟的时候,我一定独自呆坐、神思飞驰,而其中尤其令我心神摇荡的,就是策之您所在的地方。幸好厨下藏书都收藏得很好,等我回来还健在时,应当同您的儿子一起读它们。《与季友书》【徐渭】韩愈、孟郊、卢仝、李贺的诗,近来颇多阅读,这才知道李白、杜甫之外,竟还有这样的奇异品种,眼界才稍稍开阔滋润。不知近来学习王维、孟浩然的人,为什么技艺如此狭小?在他们面前连李白、杜甫都说不上,更何况这四家呢?实在令人惊怪叹息!粗米虽是平常所喜爱的,也不至于连它都拒绝吧,难道龙肝凤髓就全都不理会了吗?《答许北口书》【徐渭】您的诗歌选本,可以说完全归于正道,而且又得到了诗歌的大旨。这件事没有别的诀窍,正是您所说的“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这一条秘诀完全概括了。试着拿所选的诗来读,如果果真像冷水浇在背上,突然惊醒,那就是具有兴、观、群、怨作用的作品;如果不是这样,就还不是。可是有一种诗直铺横陈,粗疏却像豪放,质朴却像典雅,足以迷惑世俗的眼光,好像顽石、大块肉,放进嘉宾宴席就会被斥退,到了屠夫手中却会被拿取,对这种诗不能不慎重。我本来对诗很盲昧,偶尔取舍同您没有多少异同;即使有异同,也仰仗您有鉴别能力,不敢曲意附和。不妨再作调整,只是子安《采莲》《长安》等涉艳的篇章,依我的意思一定要选入;这同真西山《文章正宗》附录李斯《逐客书》一样,是可以的。您看如何?《答李参戎书》【徐渭】刚捧读您的手书,接着又拜领了丰厚的礼物。回想往日,我们在蒲谢之间举杯,在树石之间谈论军鼓战事,顾盼弓剑。太阳沉下、月亮升起了,还舍不得分别离去。乘着醉意拂袖而行,骏马奔驰,尘土一缕缕扬起;在路上醉醺醺的,几乎坠马,真像是昨天的事情。旧日景物令人留恋,而今又有新的雅兴,驰骋思念可想而知。潇洒地来到京城,卸下行装便想插上羽毛出兵。只是相隔三百里,束足不前也可以到达。倘若再次劳烦守边的人,交给他一个策略,事情就能成功。然而这难道是我应该自己说出来的吗?《与两画史书》【徐渭】奇异的山峰、绝壁,大水悬空奔流,怪石、苍松,幽居之人、身着羽衣的仙客,大体都应当用淋漓的墨汁表现,烟雾山岚布满纸面;空旷得仿佛没有天空,稠密得仿佛没有土地,这才是上品。百簇娇美的花朵,一根枯枝;墨色要像雨水滋润,彩色要像露水鲜明。飞翔、鸣叫、栖息,动静都要如同活的一样;使人愉悦性情、陶冶情感,工整而进入逸趣,这才是妙品。《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六十五 (明)贺复征编 ○尺牍七 《答吴尧山》【明张居正】吴先生感念您一向的知遇,所以替您鸣不平。不过您没有想到,他从前是因为我才得到您的知遇,如今却这样做,正是所谓吃了粮食却抛弃根本。我的一生厚待过许多士大夫,被他们背弃的也不少,但我始终不因此改变爱惜贤才的心。即使看今天内狱的事情,也可以证明这一点。二十年前我曾经发过一个大愿,愿意把自己的身体当作草褥,让人睡卧在上面,任凭他们在上面大小便、弄脏它,我都不在意。这一点吴先生也是知道的。即使有人想割下我的耳朵鼻子,我也高兴地施舍给他,何况只是诋毁罢了呢?希望您勉励安慰他。相见的日子不远了,其他事情容当面详谈。《与闽中巡抚刘凝斋》【张居正】闽中数年没有警报,主管此事的人一味谋求卖节省的名声,使百姓空虚,以至于遇到紧急情况便束手无策,误事不小。您所请求的事项,已经交给有关部门一一复核办理。俞帅老奸巨猾,志气意向已经衰败,难以再用;若非起用新的强将,不能办理此事。胡君从前在闽中,颇有战功,又锐意追求功名,希望您以诚信结交他,以忠义激励他,他一定能够有所建树。用兵的机宜难以遥远推测,瓯岭以东,全交付给您。《答延镇巡抚张太石》【张居正】刚才面奏皇上,延镇所修的边防工程与平常不同,您亲自拄杖跋涉,督促工程,所以特地派兵部司属前往勘察,希望得到真实情况。皇上明察,事事核实;振兴边防事务的契机,确实就在这里。《答两广殷石汀》【张居正】鲸鲵之类的贼寇全部诛灭,地方得到安定,这是您的功劳所能做到的。驱使现有的军队,应对突然发生的变故,在必须作战的地方,抵御必死的贼军,不另行调兵,不延误时日,而使全军奏捷,这样的功劳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荫赉的典礼还不足以酬答您的功劳,您的功绩已记在皇帝心中,大加赏赐的日子还会到来。《答边镇巡抚》【张居正】北藩既在西面失败,又在东面受挫,从今以后,奉行约束应当更加谨慎,边患可以稍稍缓解了。但我们仍应坚守恩德信义,更加努力用德行怀柔他们。虽然他们势力衰弱,既然已经归附,仍足以成为我国的外藩。假如让塞外的瓦剌得志,就不是中国的利益了。他们所订的约法非常简明恰当,即使他们最终不向西行,也可以依照执行,不必更改。如今边镇最急迫的事情,只在于广泛积储,兴办屯田以获利,蓄养强壮勇士,休养士卒力量,以等待将来的变化。其他都是空文罢了,希望您特别留意。《答江西巡抚王又池》【张居正】盗贼被捕获,足以消除地方上隐藏的祸患。石佥宪从前镇守宁州,多次擒获大盗,所以立即把该道的重要职务交给他。如今他的成效竟然这样显著,天下的事情,难道不在于任用人才吗?泰和的盗贼在您上任以前就已发生,如今过了期限还没有捕获,似乎也是任用不得其人罢了。《吴悟斋》【王锡爵】世人忌讳别人有声名,和您在这里逃避声名,似乎有某种事物把两者共同造成了,只是无法知道究竟是什么。或者我又听说,越是逃避声名,忌讳它的人反而越多。

林呆秀才【王锡爵】

大抵时文至嘉隆之间为极盛,虽风尚殊轨,其以射策取名,一禀于气,气者受于冥冥,不可为也,不可言也。然机牙在得失之际,足下试揣之:胸中能老至不忧否?能人不知不悔否?能独弦哀歌不落莫否?有一于此,皆足折伤壮夫之气。故思将抽而若断,词欲前而且却,不得不出于脂韦软熟以幸无败,而不知骐骥之敝策,不如■〈罒之〉驾之得路也。仆志力已衰,喜足下尚未涉世,三月聚粮,千里不难至,因为效其所闻如此。

顾膺寰【王锡爵】

大教中所云「愚」之一字,朝事用着,山林用着。如公妙龄髙誉,能尽铲机锋龈腭,而守之以愚,何事不可为?不肖若早闻道于汉阴愚叟之门,当亦无近者之纷纷矣。

李及泉【王锡爵】

此时政府言路大动,之后各冝稍镇以安静,凡事有余快,必有余忧,壮阳之下,一阴濳起,亦不可不早计也。

赵定宇【王锡爵】

吾兄数年静养,当自知酌量于二者之间。凡事遇发舒处,慎毋忘霜降水落时。什九在心,什一在口,则豪杰而圣贤矣。天下无全人,而君子尚亦欲有待而为。兄责之毋甚苛,操之毋甚急。即有意见,不妨屏人苦心谕之。去泰去甚,可也。

张念华御史【王锡爵】

世事奕棋,非占次所宜及。但愿庙堂乗此更新之会,痛加意民生吏治一畨,以事权尽付之九卿,公论尽付之台谏,则唐虞之理不难致也。向主国论,凡痴小人不能害天下,而彻小人方能害天下。今之所去,比比皆小人,而痴者若朝秦暮楚之优倡,易姓变名之贱隶,与舆金辇玉之大豪,未见拔去病根,杞人忧天方自此始。公以为何如?

余同麓相公【王锡爵】

主上亲决事,台省争进言。据宋儒之论,意甚美。然所论决事者,非决之禁中,而决之宰相造膝时也。所谓进言者,不搏死虎,而搏活虎;不争小失,而事大体也。安危之机,间不容发。

张崌崃总督【王锡爵】

别札示及内外忧端,皆不肖与琅琊兄弟日夜腐心者。首铛敛迹避权于彼,计为是。却外廷不得其力,江陵生而伊周殁,而莽操翁试谓人臣而承望相指与傅会?上怒者,其有辨乎?否也。老成诸公未调停事体,而先追颂功徳,此又似同浴讥裸裎。天下事难得适中如此。

徐彭二太学【王锡爵】

今两兄相见,无他言,当劝舎弟于养身中,兼外身小儿于屏事中,兼练事。若父兄之成败利钝,总不必挂心也。

梅鹤洲总督【王锡爵】

外示师中,同气推刅。自来边事之衰,未有不起于内扰者。汉之呼韩,唐之颉利,是也。苐今日塞内饥窘,非汉、唐全盛之时。幸执事者小喜,益戒可矣。

周二鲁【王锡爵】

翰至前一节,则国家大计正触同然而后一节,为不肖谋出处。以为爱之,则爱之而不欲其生,使人何敢求爱;以为责之,则责之而不量其力,使人何所受责?嗟乎!政府之地,使精神化而为作用,作用又化而为口舌,岂不可忧可愧之甚哉!

王麟泉操台【王锡爵】

捧教,不胜惊惋!海刚翁,天下竒男子,汲长孺、元鲁山之流,有传其衰蹇倦游状者,仆谨对曰:如此公,不必归,不必不归。故衣一箧,饥仆数人,在在皆逆旅,息息皆婴儿也。可怜哉!遇知之晩,而天复忌之。今一木戢形,烝尝无主,而庙堂徒借地下以风地上,恐深山大泽间,毕竟有舞鳅鳝而号狐狸者。台下代陈一疏,髙义薄云,览之亦淫淫涕下矣。

邓定宇【王锡爵】

儿子衡叨隽不佞,阴识此儿情恬太甚,恐终非爵禄器,将来使受学兄门,则农山言志,汾河鼔瑟,或可与共之耳。

叶龙潭总督【王锡爵】

顷贵阳借重,则不佞间语所知,如门下磊落之才,寜缓而为之择地,毋急而为之择官。葢至今日,鄙言始验。然千盘鸟道,万里狼烟,以累贤者劳于奔命,则生幸毋任怨,敢任徳乎?

李养愚【王锡爵】

方今之世,下官攻上官以为名,上官媚下官以为厚;乡宦胁有司以为威,有司又胁乡宦以为巧。真极乱世界!吾台不幸而处此,且归之数耳。

陈五岳【王锡爵】

捧教怃然。今之従政者,真如着敝絮,行荆棘中,权臣重臣,两无所处。然门下徒知人情,借权以齮重之,可忧而不知重者之未必重也。方今主断尚独,朝论尚众,一柄而左右掣,一铛而水火争,循而行之,虽伊周复起,欲下盐梅,甚难,无论不肖,五日京兆矣。

黄毅庵【王锡爵】

大抵人情,一有物于胸中,则九域之外,千岁以往,无不可罗织为案。今日之事,且安知不有见牛喘而追勘丙吉者?吾丈莫漫以君子之心,遂作世人咋舌想。司马公所谓:“要之死日,是非乃定。”聊以此奉慰,并自慰耳。

沈蛟门【王锡爵】

中使虽四出,然变随机数起。主上决有轮台追悔时,我翁吃紧知人。使中外吏不走卖官一途,庶几政乱官清,尚可救得一半。疲癃所见不过如此。

萧玄圃【王锡爵】

译《林呆秀才》【王锡爵】大体说来,时文到了嘉靖、隆庆年间最为兴盛。虽然风尚和途径各不相同,但它们靠策试取名,都取决于气;这种气受之于冥冥之中,不可人为,也不可言说。然而关键在于得失之间,请您试着揣度:胸中能老到而始终不忧虑吗?能做到别人不了解自己也不后悔吗?能独自弹琴悲歌而不感到孤独寂寞吗?其中只要有一点,都足以挫伤壮士的气概。所以构思将要抽出却好像断绝,文辞想要前进又不断退缩,不得不写得圆滑柔软、老成世故,以求幸免失败,却不知道给骏马套上破旧的鞭策,还不如给它套上笼头,让它走上正路。我的志气和力量已经衰弱,很高兴您还没有涉足世事;积蓄三个月的粮食,千里路也不难到达,因此把我所听闻的这些告诉您。《顾膺寰》【王锡爵】大教中所说的“愚”这个字,在朝廷事务中可以用,在山林隐居中也可以用。像您这样年少而声誉很高的人,如果能把机锋、锋芒完全铲除,守持一个“愚”字,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如果我早些在汉阴愚叟门下听闻此道,也就不会有近来这些纷纷扰扰了。《李及泉》【王锡爵】现在朝廷的言路发生了很大变化,之后各方面都应当稍稍用镇定安静来稳定局面。凡事如果有过分的快意,必然也有过分的忧患;阳气壮盛之下,一点阴气也会暗中生起,因此不能不及早谋划。《赵定宇》【王锡爵】兄长静养了几年,应当自己知道在两者之间斟酌衡量。凡事遇到舒展顺利之处,千万不要忘记霜降水落的时候。十分之九放在心里,十分之一说在口中,就能成为豪杰而又成为圣贤。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而君子也还希望有所等待、有所作为。兄长责备别人不要过分苛刻,操持事情不要过分急迫。即使有不同意见,也不妨屏退旁人,苦心劝告他。去掉过分和极端,就可以了。《张念华御史》【王锡爵】世事如同下棋,不是我这种地位所宜过问的。只愿朝廷趁着这次更新的机会,痛下决心整顿民生和吏治一番,把事权全交给九卿,把公论全交给台谏,那么达到唐虞之治并不困难。过去我主持国事议论时说过:一般的痴愚小人不能祸害天下,彻底而狡猾的小人却能祸害天下。如今所罢黜的,往往都是些小人;而那些像朝秦暮楚的优伶、改姓换名的卑贱奴仆,以及运送金玉的大豪强,却没有被清除。祛除病根还没有做到,杞人忧天正要从此开始。您认为如何?《余同麓相公》【王锡爵】皇上亲自裁决政事,台省官员争相进言。按照宋儒的说法,意思很美好。但所谓裁决政事,并不是在宫禁之中独自裁决,而是在宰相面对皇帝、促膝进言的时候裁决。所谓进言,也不是搏击已经死去的老虎,而是搏击活虎;不是争论小的过失,而是处理大体。安危的关键,间隙容不下一根头发。《张崌崃总督》【王锡爵】别札中提到的内外忧患,都是我和琅琊兄弟日夜忧心焦虑的事情。首先是首铛收敛行迹、在那边避开权势,我们的谋划就是这样。可是外廷不能得到他的力量,江陵活着而伊周死去;至于莽、操二公,姑且说他们是人臣,难道也会迎合上意、彼此指示而附会吗?皇上发怒的人,难道有辨别吗?没有。老成诸公还没有调停事情,便先追述颂扬功德,这又像一同洗澡,却讥笑别人裸露身体一样。天下的事情,实在难得如此恰到好处。《徐彭二太学》【王锡爵】如今两位兄长相见,没有别的话,只应劝告舍弟:在保养身体的同时,也要在不问外事的同时,兼顾练习处理事务。至于父兄的成败利钝,一概不必挂在心上。《梅鹤洲总督》【王锡爵】表面上看来,军队处在内部,同气相残。自古以来边事衰败,没有不是从内部骚扰开始的,汉代的呼韩邪、唐代的颉利就是这样。只是今天塞内正处于饥困,不是汉、唐全盛的时代。幸好执掌事务的人还稍有自得之意,越发警戒就可以了。《周二鲁》【王锡爵】翰看到前一节,知道国家大计正触犯同一件事情;至于后一节,则是替我谋划出处。若说是爱护我,却爱护我而不想让我活下去,使人怎么敢求取这种爱护?若说是责备我,却责备我而不衡量我的力量,使人又如何承受这种责备?唉!身处政府地位,却使精神化为功用,功用又化为口舌,难道不是极其可忧可惭吗?《王麟泉操台》【王锡爵】捧读您的教诲,不胜惊讶惋惜!海刚翁是天下奇伟的男子,属于汲长孺、元鲁山一流;有人传述他衰困失意、厌倦仕途的情状,我谨慎地回答说:像这样的人,不必一定归来,也不必一定不归来。一箱旧衣,几个饥饿的仆人,到处都是旅舍,时时都像婴儿一样无所依靠。可怜啊!被知遇得太晚,而上天又忌妒他。如今一块木头收敛形骸,祭祀没有主人,而朝廷徒然借地下之人来为地上之人造势;恐怕在深山大泽之间,终究会有泥鳅黄鳝起舞、狐狸号叫。您替他代写了一篇奏疏,高尚的义气直冲云霄,我读它时也不禁泪流满面。《邓定宇》【王锡爵】我的儿子世衡承蒙登第,我暗中看出这个孩子性情过于恬淡,恐怕终究不是适合爵禄的人才。将来如果让他到兄长门下受学,那么像农山那样谈论志向,像汾河那样鼓瑟,也许可以同他共同做到。《叶龙潭总督》【王锡爵】前些时候贵阳借重人才,我曾私下对所熟悉的人说,像您门下这样光明磊落的人才,宁可缓一缓,为他选择合适的地方,不要急着为他选择官职。大概直到今天,我的话才得到验证。然而道路盘曲如千重鸟道,万里之间又有狼烟,难道要因为这些而使贤者劳于奔命?那么活着只求不受人怨恨,岂敢奢望承受人的恩德吗?《李养愚》【王锡爵】如今的世道,下级官员攻击上级官员以求取名声,上级官员讨好下级官员以显示宽厚;乡里的退职官员胁迫有司以显示威势,有司又胁迫乡宦以显示机巧。真是极其混乱的世界!我们台臣不幸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也只能归结为命数如此。《陈五岳》【王锡爵】捧读您的来信,心中茫然。如今从政的人,真像穿着破旧棉衣走在荆棘丛中,权臣、重臣,两方面都无处安身。然而您只知道利用人情,借助权势去排挤重臣;可忧虑的是,您不知道被排挤的人未必就是有实权的人。如今皇上裁断仍然独断,朝廷议论却仍然众多;一柄权力受到左右牵制,一口锅里水火相争。即使沿着这样做下去,伊尹、周公复生,想调和众人,也非常困难,更不用说我这个不肖之人,只是个“五日京兆”了。《黄毅庵》【王锡爵】大体说来,人一旦心中存有某种成见,那么九州之外、千年以前的事情,没有不能罗织成罪案的。今天的事情,谁知道不会有人因为看见牛喘气,便去追查丙吉呢?您不要随便把君子的心意,想成世人惊讶咋舌的样子。司马公说:“总要等到死去的那一天,是非才会确定。”姑且用这话来安慰您,也安慰我自己。《沈蛟门》【王锡爵】中使虽然四处出动,但变乱会随时接连发生。皇上一定会有回忆轮台、追悔前事的时候;我老人家要紧的是了解和任用人才。假如能使内外官吏不走卖官这条路,或许可以做到政治混乱而官员清廉,局面还能够挽救一半。一个衰病老人的见识不过如此。《萧玄圃》【王锡爵】

主上真神明,其向倚老成,往往外踈冷而中胶漆。若老兄一旦得地,当痛扫名根,一以精诚感格为本,太平可朞月望也。

与吕甥玉绳论诗文书【孙矿】

尝妄谓商以前止《尚书》上巻二十余篇,此先秦也。浑而雅,《周易》《周书》《周仪礼》,其周之旧乎?奥而则,《戴记》《老子》《春秋经》《管子》《三传》《国语》,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文文而巧,新而无穷,皆西京也。荘列策骚,其周之东乎?竒而肆,韩公子、文信侯,其周之衰乎?峭而辨,皆东京也。若以近代方之,经为韩荘,骚为柳马班,则永叔子瞻耳。今拟欲祖篇法于《尚书》间及章字句,祖章法于《戴记》《老子》《三传》《国语》间篇字句,祖意字于《易》《周礼》《春秋经》间章句,不获已,乃两之以荘策,其纵而驰也,乃任途于韩吕,最后而陆沈于马班,然亦慎言其余矣。

其二

诗止建安以前,虽若未尽然,三百篇及古歌辞竒变,固其十五。唐歌行五七言长篇新变声,虽足喜,要之非诵唐诗所构。待吐语逼曹刘时,然后博及未暮也。李杜二家,是宋诗之魔,尤当姑舎。如近日文体俱沿韩柳,顾不枕籍于二集,此可知其觧矣。

其三

世人皆谈汉文唐诗,王元美亦自谓诗知大歴以前,文知西京。而上愚今更欲进之,古诗则建安以前,文则七雄而上,文则以《易》《书》《周礼》《礼记》《三春秋》《论语》为主,两之语策,参之老荘管。诗则《三百篇》为主,兼之楚骚风雅广逸,汉魏诗乗,一意精诣,大约已定志。今以告吾甥,共臻斯路,如何更得二三同志,鞭弭櫜鞬以相周旋,更大善。自前所列书外,可一切置勿观,即此一笈篇帙,亦尽富次第进以娱目,尽不厌也。

其四

偶因汪司马坟雅之说,妄品古籍。窃以为《易》《诗》《书》,此乃三坟;《周礼》《礼记》《春秋》三传,此乃五典;《仪礼》《管》《老》《列》《荘》《国语》《策》《骚》,此之谓八索;《荀》《韩》《孙》《吕》《淮南》《史记》《汉书》《文选》《诗纪》,此之谓九丘。学文者读此足矣,即不读《穆天子传》等,不记《祈招》之诗,无伤也。

其五

所云五车一笈,若待删削始出,恐汗青无日。愚意但取十三经注,益之以汲冢《周书》《史则》《国语》《国策》《史记》《汉书》;子则老、列、荘、荀、管、韩、孙、吕;佛氏则取《圆觉》《楞严》《维摩》;骚则《楚辞》;诗则《诗纪》;无已则更加之《文选》,或再附以十二家李杜。此则可为五车一笈,余皆可不观矣。

其六

若立程,愚以为文一家则易,书三传、周礼、礼记、语孟、语策、老荘、管韩至史记止;诗一家则诗骚、古逸、汉魏诗、纪选诗至杜集止,皆一年一周,必不可缺,其余则程外及之,或即更立程外,程免致泛滥,尤为善计也。作与读互为进益,作亦须立程,每月文则三二篇,诗则十首,且多作五言、七言,姑缓今人诗不如古者,正坐竞务七言耳。

其七

寄来书程,大约即曩所欲精,心十余种天下佳书,原无多许,但所限书,似尚觉多,恐力不能徧,即徧亦恐属涉猎,禅家丹家书,于文章家不甚切,即欲观,只楞严、维摩、圆觉三种足矣,其余愚不能知。要之,岂能过荀、韩、管、吕?若取以博竒醒目,谓胜于说海、玉露诸书,固善,然却不必限之程内也。语、孟精奥,语更奥而竒,若洗眼静坐以观妙处,自见人,但以其大熟忽畧之耳。杂看最冝戒,即欲有所游息以娱心目,亦不出前程中数书可也。史记可与杜诗同看,汉书可与李诗同看。

其八

戒杂,看看必动笔,如此不惟心细所深得,且异日足有所考也。闻之昔人有云:「再看时别换一色笔,如此亦自一法。」愚近看书,觉比往日有得,但苦无相商确者。

其九

诗可以兴,其道最近人,而亦可以断续为之。与宦情不碍,然须深沉求之,乃觉有味。今且将三百篇及《风雅广逸》及《诗乗》置簏中,碎摘其佳句,信手録一帙,日讽咏之,自能令诗思勃勃。此事须求自得,不必逐时好。又须觅不经人道语,然亦不可强索。情神合,自有入妙处。得一首合作,便足引满自庆,胜作影套子语百首也。

其十

诗宜自选入,然不得唐调,终不响。若立意髙古,如徐昌谷,则不唐可矣。近来吟者拾于鳞残芳,多以巧对相属,殊不佳。要须脱此,乃可耳。此事甚渊微,日玩味则自得。还従选入为髙也。

其十一

厌济南,亦是迩来轻俊常态,勿得妄认为竒。诗道自有正路,不必为优孟之抵掌,亦不必为伊川之好色也。欲脱济南,不若求之王、孟、常、建为得。

其十二

弇州文玩》数过真切于举业,初谓此公文失之率易,今似不然。大抵此公才是如此,能急而不能缓,能竒而不能正,能佻而不能荘,足鼓舞后生,而不能追縦古先也。

其十三

译皇上实在神明,他向来倚重老成之人,往往表面上疏远冷淡,内心却亲密如胶漆。假如老兄一旦得到施展才能的地位,应当痛快地扫除追逐声名的根本,一心以精诚感动君主,那么太平之治可以在一月之内盼望得到。《与吕甥玉绳论诗文书》【孙矿】我曾妄自认为,商代以前只有《尚书》上卷二十多篇,这属于先秦文章;浑厚而典雅的,是《周易》《周书》《周仪礼》,大概是周代的旧文吧?深奥而有法则的,是《戴记》《老子》《春秋经》《管子》《三传》《国语》,这显示了周代盛盛之时的文章。像这篇文章这样,文采繁密而巧妙,新奇而无穷,都是西京的文章。《庄子》《列子》、策论、骚体,大概属于周代东迁之后吧?奇特而纵肆;韩公子、文信侯的文章,大概属于周代衰微之时吧?峭拔而善于辨析,都是东京的文章。若拿近代来相比,经书相当于韩非、庄子,骚体相当于柳宗元、司马迁、班固,那么便是欧阳修、苏轼了。如今我打算在《尚书》中学习篇法和章句,在《戴记》《老子》《三传》《国语》中学习章法和篇章字句,在《易》《周礼》《春秋经》中学习立意和用字;不得已时,再用《庄子》、策论来调和,使文章纵横驰骋;又把韩、吕作为任意驰骋的道路,最后沉潜于司马迁、班固的文章,不过也只谨慎地说到其余部分罢了。其二 诗歌只读到建安以前,虽然这样似乎还没有穷尽,但《三百篇》和古歌辞的奇异变化,本来已经占了十五分之十四。唐代歌行五言、七言长篇的新变声调,虽然足以令人喜爱,归根结底却不是诵读唐诗所形成的。等到自己的语言接近曹植、刘桢时,再广泛读到建安以前的作品也不晚。李白、杜甫两家,是宋诗的魔障,尤其应当暂且舍弃。正如近来的文体都沿袭韩愈、柳宗元,却不整日沉浸于韩、柳二集,这个道理是可以明白的。其三 世人都谈汉文唐诗,王元美也自称诗歌懂得大历以前,文章懂得西京以前。而我还想把范围推进得更远:古诗要读建安以前,文章要读战国七雄以前;文章以《易》《书》《周礼》《礼记》《三春秋》《论语》为主,兼取策论和《老子》《庄子》《管子》。诗歌以《三百篇》为主,兼取楚辞、风雅广逸以及汉魏诗乘;专心探求精深的境界,大体上志向已经确定。如今把这些告诉我的外甥,希望我们共同走上这条道路。若还能找到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带着鞭子和弓箭彼此周旋,那就更好了。除了以前列出的书,其余都可以一概放下不看;即使只是这一箱书的篇帙,也足够依次读来赏心,永远不会厌倦。其四 偶然因为汪司马关于坟典雅正的说法,妄自品评古籍。我私下认为,《易》《诗》《书》就是三坟;《周礼》《礼记》《春秋》三传,就是五典;《仪礼》《管子》《老子》《列子》《庄子》《国语》《策》《骚》,就是八索;《荀子》《韩非子》《孙子》《吕氏春秋》《淮南子》《史记》《汉书》《文选》《诗纪》,就是九丘。学习文章的人读这些就足够了,即使不读《穆天子传》等书,不记《祈招》之诗,也没有妨碍。其五 您所说的“五车一笈”,如果要等删削之后才编成,恐怕永远没有完成的时候。我的意见只是取十三经注,再增加汲冢出土的《周书》《史则》《国语》《国策》《史记》《汉书》;诸子则取《老子》《列子》《庄子》《荀子》《管子》《韩非子》《孙子》《吕氏春秋》;佛书则取《圆觉》《楞严》《维摩》;骚体则取《楚辞》;诗歌则取《诗纪》;如果还不够,就再加《文选》,或者再附上十二家以及李白、杜甫的作品。这就可以称为五车一笈,其他书都可以不看了。其六 如果要制定学习课程,我认为文章一类比较容易确定:从《尚书》三传、《周礼》《礼记》《论语》《孟子》、语类策论、《老子》《庄子》《管子》《韩非子》一直到《史记》为止;诗歌一类则从《诗经》《楚辞》、古逸诗、汉魏诗、《诗纪》《文选》诗一直到杜甫诗集为止。这些全都一年循环学习一次,绝对不能缺少;其他书就在课程以外涉及,或者另立课程之外的阅读安排。这样可以避免课程泛滥,是最好的办法。写作和阅读互相促进,写作也必须制定课程:每月文章三两篇,诗十首,并且多写五言、七言诗。暂且放慢脚步,因为今人的诗不如古人,正是由于争相专写七言。其七 您寄来的读书课程,大体就是我从前想要精心选择的十多种天下佳书;原本并没有多少,只是现在限定的书目似乎仍然觉得太多,恐怕力量不能全部涉猎,即使全部读到,也恐怕只是浮泛浏览。禅家、丹家之书,对文章家不是很切要;如果想看,只要《楞严》《维摩》《圆觉》三种就够了,其余我也不能了解。总之,难道它们能超过《荀子》《韩非子》《管子》《吕氏春秋》吗?如果只是用来广见闻、醒目光,说它们胜过《说海》《玉露》等书,当然很好;但不必把它们限定在课程之内。《论语》《孟子》精深奥妙,《论语》尤其深奥奇警;如果洗净眼目、静坐体察其中的妙处,就会看见真正的道理,只是因为太熟悉,反而忽略了它。最应当戒除杂乱阅读;即使想有所游息以娱乐心目,也不出前面课程中的几部书就可以了。《史记》可以同杜甫诗一起读,《汉书》可以同李白诗一起读。其八 要戒除杂读,读书时一定要动笔。这样不但心思会更加细密,获得的东西更深,将来也足以查考。听说古人有句话:“再读时就换一种颜色的笔,这样也自成一种方法。”我近来读书,觉得比从前有所收获,只是苦于没有可以相互讨论订正的人。诗可以兴发情志,它的道理最接近人的性情,也可以断断续续地来做。它同做官的心情并不冲突,但必须深沉地去探求,才会觉得有意味。现在暂且把《三百篇》《风雅广逸》和《诗乘》放在书笈中,零碎摘录其中的佳句,随手录成一册,每天讽诵,自然能使诗兴蓬勃。这件事必须求得自己的体会,不必追逐当时的风尚。又必须寻找不曾被人说过的语言,但也不能勉强搜求。情感和精神相合,自然会进入精妙境界。得到一首真正合作的诗,便足以斟满酒杯庆贺自己,胜过写一百首因袭套话。其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篇〕 诗应当自己选入作品,但如果没有唐诗的声调,终究不会响亮。若立意高古,像徐昌谷那样,即使不完全合于唐调也可以。近来吟诗的人拾取李攀龙残余的芳香,大多用工巧的对偶相连接,实在不好。必须摆脱这种习气,才可以。此事非常深微,每天玩味,自然会有所领会。还应当从选取入手,以达到高妙。其十一 厌恶济南,也是近来轻薄俊秀之人的常态,不要妄自认为这是奇异。诗歌自有正道,不必为了优孟的击掌,也不必为了伊川的好色而作。想摆脱济南诗派,不如向王维、孟浩然、常建学习,这样才是对的。其十二 这是第十二篇。《弇州文玩》这部书,比科举文章写得真实透彻得多;起初我以为此公的文章失于率直浅易,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大概此公的才性本来就是这样:能急切而不能舒缓,能写奇崛而不能写端正,能轻佻而不能庄重;足以鼓舞后生,却不能追踪古代先贤。其十三

立已固贵,文尤须敦行。文而轻浮者,难与亲■〈目匿〉然良友自不可少,才不必果髙,但得勤学有识,可实心商确者,即其人矣。

与张肖甫司马【屠隆】

连朝冻云垂垂,都城雪花如手含香之署,凄然懐冰矣。日与二三同心拥榾柮煨,蹲鸱而啖之。有少黄米酒佐名理,差遣寂寥。一出门,骑马冲泥,手皲肤折,马毛猬缩,仆夫冻且欲僵。朔风有权,浊酒无力。此时念明公正在邉徼,人烟萧踈,积雪大许,寒气当十倍于都城。胡马一鸣,铁衣不解,绣旗夜卷,笳吹乱发,按垒行营,想见凄絶。帐中取琥珀大椀,侍儿进羊羔酒,而聴歌者歌《出塞》《入塞》之曲。朝提猛士,夜接词人,虽凄其亦大雄豪有致哉!不知幕下颇有差足当明公鼔吹如昔陈琳、孟嘉其人者不?此时恨小子不得奉么么六尺而侍明公床头捉刀之旁。国家倚明公如长城,驱明公如劳薪,亦以雄略不世出,此荘生所以有栎社之嗟也。

与陆君策【屠隆】

往与足下醉西冷桥上,醉我家东湖,醉虎丘,醉峯泖,为日亦久,为欢亦畅。乃别来终抱耿耿,何耶?再别吴王,试剑石下,与大帝陵口之别,微觉不同。陵口之别,握手踟蹰,数视日影,河梁之义,足为千秋凄凉。姑苏之别,追随竟日,撒手即行,差近草草。然仆以为草草之别,深于踟蹰,何也?畏别也。所畏者,别小迟则生情,生恨,益不可任,故忍而断之。一麾辄往,然而别后之恨,又何可言?

在京与友人【屠隆】

燕市带面衣,骑黄马,风起飞尘,满衢陌。归来下马,两鼻孔黒如烟。突人马屎和沙土,雨过淖泞,没鞍膝。百姓竞策蹇驴,与官人肩相摩。大官传呼来,则疾窜避,委巷不及,狂奔尽气,流汗至踵。此中况味如此,遥想江村夕阳,渔舟投浦,返照入林,沙明如雪,花下晒网罟。酒家白板青帘,掩映垂柳,老翁挈鱼提瓮,出柴门。此时偕三五良朋,散步沙上,絶胜长安骑马冲泥也。

归田与友人【屠隆】

一出大明门,与长安隔世。夜卧絶不作华清马蹄梦。家有采芝堂,堂后有楼三间,杂植小竹树。卧房、厨灶都在竹间。枕上常聴啼鸟声。宅西古桂二章,百数十年物。秋来花发,香满庭中。隙地凿小池,栽红白莲。傍池桃树数株,三月红锦映水,如阿房、迷楼万美人尽临妆镜。又有芙蓉、蓼花,令秋意瑟。更喜贫甚,道民景态清冷,都无吴越间士大夫家华艳气。

答沈茂仁【冯夣祯】

己悉足下相为状,弟信浩荡如野鸥鸟,亦乌能忘知己之感耶?要之,此事不必详求,徒溷人耳。方蜡天目游屐,不暇作多语,所欲语亦了。

答王逸季【溤夣桢】

去冬,浒墅鹢首立语而别,不能一吐衷情。毘陵晤长公,幸奉数字见勉,因事建明,爱人以徳,良感厚意。拥青毡以来,忽忽春暮,不知何日报足下耳。顷得手书,并仲季经义新刻二帙。君家兄弟妙有才情,所谓伏龙凤雏,二人得一可以纵横天下,乃萃于一门,又为二王先生子,令人叹羡不已。但此道虽一技,其分量亦自无穷。初住菩萨,能断一品无明,现身百物世界八相成道,小果人天视之,有顶礼讃叹而已,岂知其向去尚有四十一品无明未断乎?足下经义如快马斫阵,所向披靡,此道中飞将军也。一旦遇运筹帏幄,决胜千里者,能无屈膝?不恃爱及此,惟尽拨外縁,斋心槁形以进之。仆此言不但千里鹅毛也。

答李生宪可【冯夣祯】

献岁雨雪,谈艺诸生多休沐未至,又不能出游,日坐竹窻,焚香瀹茗,拥万巻为乐。古人所谓“不减南面百城”,真不虚也。此日得生书,问讯寂寥,良以自慰。生才致,吾所钦悦。东海之鹍,终当化而为鹏,击水搏风,直上九万里,在俛仰间耳。幸勉之!向所授《楞严》,幸不忘却。百衲絮裘,似无功于长夏,岂无冰厚雪飞时一笑?

与包道济【冯夣祯】

佳作附归,初见首作,遂以众人意,足下故久置箧中。昨夕清旧逋,遂得卒业,不觉失惊。两和氏相见,犹然若此,况荆王乎?何怪两刖足也!须新作,乞付老苍头。

与李道甫【汤显祖】

知仙舟今日客满,明当一出。夫用人者,主人之才;为人用者,必非主人也。长者常能诱人,诱于人者,必少年儿也。难动者,精竒;易动者,必蚩蚩之民也。目中谁当语此?

别沈太仆【汤显祖】

明公渡江,急不得见。不知明公更得渡江否?虎以躁亏,龙以静全。花以上披,根以下存。名不可以多取,行不可以累危。虚以居之,可以待时。

答吕玉绳【汤显祖】

承问,弟去春稍有意嘉隆事,诚有之。忽一竒僧唾弟曰:“严、徐、髙、张、陈,死人也。以笔缀之,如以帚聚尘,不如因任人间,自有作者。”弟感其言,不复厝意。赵宋事无不可理,近芟之纪传而止,志无可如何也。

答冯永安【汤显祖】

译立身已经稳固固然可贵,作文尤其必须敦厚践行。文章轻浮的人,很难同他亲近;然而良友又不可缺少。才华不必一定很高,只要能够勤学、有见识,并且可以诚心同他商量研讨,就是这样的人了。致张肖甫司马【屠隆】连日冻云低垂,都城雪花纷飞;在那如手含香的官署中,我凄然想到了您身处严寒。每天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围着木柴取暖,蹲着吃芋头。有少量黄米酒佐助清谈,稍稍排遣了寂寥。一出门,便骑马冲过泥泞,手冻裂,皮肤皲裂;马毛像刺猬一样缩起,仆人又冻又几乎僵住。朔风威势十足,浊酒却没有力量。这时想到明公正在边远边疆,人烟稀少,积雪那么深,寒气应当是都城的十倍。胡马一声嘶鸣,铁甲不能解下;绣旗夜里卷起,胡笳声纷乱地响起;巡视营垒,想来景象一定凄绝。帐中取出琥珀大碗,侍女进上羊羔酒,同时听歌者唱《出塞》《入塞》的曲子。早晨指挥猛士,夜晚接待词人,即使凄清,也真是雄豪而有情致啊!不知道幕府中是否颇有足以配得上明公鼓吹、如昔日陈琳、孟嘉那样的人?此时遗憾我不能带着小小的六尺之躯侍立在明公床头,站在执刀代笔的位置上。国家倚仗明公如同倚仗长城,却又驱使明公如同使用劳作的柴薪,正因为您的雄才大略世所罕见;这就是庄生所感叹的栎社之木的处境。致陆君策【屠隆】过去曾同您醉在西泠桥上,醉在我家东湖,醉在虎丘,醉在峰泖;相聚的日子很久,欢乐也很畅快。可是分别以来始终心中郁结,这是为什么呢?再次在吴王试剑石下分别,以及在大帝陵口分别,感觉略有不同。在陵口分别时,握手徘徊,几次回头看日影;那种河梁送别的情义,足以成为千秋的凄凉。姑苏分别时,整天都在相随,松手便立即上路,稍显草率。然而我认为草率的分别比徘徊的分别更深,为什么呢?因为害怕分别。所害怕的是,若把分别稍稍拖延,便会生出感情,生出怨恨,更加难以承受,所以忍痛斩断。一挥手便离去,可是分别后的遗恨又哪里说得尽呢?在京城致友人【屠隆】在燕市戴着面衣,骑着黄马;风一起,尘土飞扬,满街都是。回来下马,两鼻孔黑得像烟熏过。突然踩中马粪和沙土,雨后泥泞,污泥没到马鞍和膝盖。百姓争相驱赶跛驴,与官人的肩膀相互摩擦。大官传呼着过来,便赶紧逃窜躲避;偏僻小巷来不及躲,只得狂奔到气尽,汗流到脚跟。这种情状就是如此。遥想江村夕阳西下,渔船驶入水湾,返照映入树林,沙滩明亮如雪;花下晒着渔网。酒家白板青帘,掩映在垂柳之间;老翁提着鱼、拎着酒瓮,从柴门出来。这时同三五位好友在沙滩上散步,远胜过在长安骑马冲泥。归田后致友人【屠隆】一出大明门,便仿佛同长安隔了一个世界。夜里躺下,绝不再做华清宫马蹄声的梦。家中有采芝堂,堂后有三间楼房,杂种着小竹和树木。卧房、厨房、灶台都在竹林之间。枕上常听到鸟啼声。住宅西面有两株古桂,是生长了一百几十年的树。秋天一到花便开放,香气充满庭院。空地上凿了一个小池,种红、白莲花。池边有几株桃树,三月时红花如锦映入水中,仿佛阿房宫、迷楼中无数美女都来到妆镜前。又有芙蓉花、蓼花,使秋意显得凄清。更令人高兴的是家中非常贫寒,道路和民间的景象都清冷,全没有吴越士大夫家中的华丽艳冶气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答沈茂仁【冯夣祯】我已经知道您替我所作的情状说明了。弟我的心胸浩荡得像野鸥,又怎么能忘记知己的感激呢?总之,这件事不必详细追究,只会徒然扰乱别人。我正在准备天目山游览的行装,没有空多说;想说的话也已经说完了。答王逸季【冯夣桢】去年冬天,在浒墅船头站着交谈后分别,没能把内心的话一吐为快。后来在毗陵会见长公,幸而承蒙他用几句话勉励我;又因事情而加以说明,感念他以德爱人,实在深受厚意。自从拥着青毡以来,匆匆已到暮春,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向您报答。近来收到您的亲笔信,以及令兄、令弟新刻的两帙经义。您家兄弟才情绝妙,正所谓伏龙、凤雏,得到其中一人便可以纵横天下;如今二人聚在一门,又是二王先生的儿子,令人赞叹羡慕不已。但经学之道虽只是一种技艺,其中的层次分量却无穷无尽。初地菩萨能够断除一品无明,现身于百物世界,以八相成道;小乘果位的人和天人见了,也不过顶礼赞叹罢了,哪里知道他继续向前还剩四十一品无明没有断除呢?您的经义像快马冲入敌阵,所向披靡,是此道中的飞将军。可是如果有一天遇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人,能不屈膝佩服吗?不要依仗我的爱重而止步,只应尽力排除外缘,斋心清身来精进它。我这些话不只是所谓千里送鹅毛而已。答李生宪可【冯夣祯】新年雨雪,谈论文章技艺的诸位学生多在休假,尚未来到;我又不能出游,天天坐在竹窗前,焚香煮茶,拥着万卷书自得其乐。古人所说的“不减南面百城”,确实不是虚话。今天收到您的信,问候我这寂寥的处境,实在使我得到安慰。您的才华风致,是我所钦佩喜爱的。东海的大鲲,终究应当化为大鹏,击水搏风,直上九万里,不过在俯仰之间罢了。希望您努力!先前交给您的《楞严》,幸好不要忘掉。百衲絮袍在漫长夏日似乎没有用处,难道到了冰厚雪飞的时候,就不能换来一笑吗?致包道济【冯夣祯】您的佳作随信附来,我初次看到开头一篇,便以为是顺从众人的意见,您因此长久把它放在箱子里。昨晚清理旧日欠下的文稿,终于读完,不觉惊叹失声。两块和氏璧相见尚且如此,何况楚王呢?难怪会有两次被砍断双脚的人!还请把新作交给老苍头带来。致李道甫【汤显祖】知道仙舟今日宾客已满,明天应当一出航。任用别人的人,才是主人;被别人任用的人,必定不是主人。年长者常常能够诱导别人,被别人诱导的,必定是少年人。难以动摇的,是精微奇特之人;容易被煽动的,必定是愚钝的百姓。放眼当今,有谁应当说这些话呢?别沈太仆【汤显祖】明公渡江,我急切地想见您却未能见到。不知明公还能不能再次渡江?老虎因为躁动而受损,龙因为安静而保全;花朵因向上披散而显露,根却因向下扎藏而存续。名声不能贪多取得,行为不能因累积而陷入危险。以虚静自处,才可以等待时机。答吕玉绳【汤显祖】承蒙您来信询问,弟弟我去年春天确实稍稍有意于嘉靖、隆庆年间的事。忽然有一位奇僧唾骂我说:“严、徐、高、张、陈,都是死人。用笔把他们缀辑起来,就像用扫帚聚拢尘土;不如顺其自然任由世间流传,自然会有作者。”我感受到他的话,便不再放在心上。赵宋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可整理的;近来只是删削其纪传而已,志书方面实在无可奈何。答冯永安【汤显祖】

天之生才,多少遂亦有以置之。弟才少,官之易而安;兄才多,官之难而危。东吴不已徙而南溟,努力士非短长,坎坷无竒,非数迁不能所在有迹。君家敬通,岂不遇主?岂非旷材而至摈里?恚妇泣子,兄犹能慷慨断儿女色,赴崖瘴县,差为愈于敬通耳。徭杂如憨雉,幸好驯之。

答屠纬真【汤显祖】

读足下,手笔所未能忘懐。是山人口语一事,天下固有此人。初莫胗其鸱也,取之雏毻之中,生其羽毛,立其魂魄,乍能飞跳,便作愁胡。但我辈终当醉以桑椹,噤其饥啸耳。寜人负我,无我负人。江海萧条,大是羣鸥之致。

寄王弘阳冏卿【汤显祖】

列子荘生最喜天机。天机者,马之所以千里,而人之所以深。深机深则安,机浅则危。性命之光,相为延息。此旨令人憯焉、恍焉。大病月余,益知有此。北望琅琊,醉翁何似?

寄帅惟审膳部【汤显祖】

人生有限之年,岂给无穷书籍?但用深心,取适于妙。弟去岭海,如在金陵,清虚可以杀人瘴疠,可以活人。此中杀活之机,于界局何与邪?归苦热瘅,魄几易宅痁危之后,身寄转轻。语云:「本见而草木节解,此时然也。」兄无甚酒,幸为我留少许。情神相老而嬉。

与岳石梁【汤显祖】

石梁过我,风雨黯然,酒频温而易寒,烛累明而似暗。二十余年,昆弟道义,骨肉之爱,半宵倾尽。明日送之郡西,章渡险而汔济,两岸相看,三顾而别。知九月当更尽龙沙之概,见石梁如见石帆,终不能了我见石帆之愿也。

答岳石帆【汤显祖】

兄书谓弟不知,何以辄为世疑?正以疑处有佳,若都为人所了,趣义何云?似弟习气矫厉,蚩蚩者故当忘言。即世喜名好事之英,弟亦敬之,未能深附也。徃徃得其疑,何伤?当自有不疑于行者在。

复刘郡伯【汤显祖】

辱以郡乗下询意,三十年中人物皆在耳目之前,乡贤官以媚人,何得依乡作传?名宦人以媚官,未审以何而名?大可忘言,细复何述?若兵食杂志,祗取各县规条,浃夕而成,又无需立局也。

寄马心阳比部【汤显祖】

兄出县为郎,能再坚否?弟素不习为吏,喜遂昌无事,弟之懒云窝也。时念故人,宛转梅花水际,达人所至,皆为彼岸。兄于世相,万无过嗔。

答王子声【汤显祖】

来朝官禁与朝士通,徒阻我良晤。彼暮夜者,亦何能禁也?风雪邸中,白昼拥卧,正尔为佳。直是旬许,聴钟鼔鸣筲,都不似十年前长安同少妇时,五更惊梦也。

答习之【汤显祖】

平昌令得意处,别自有在。苐借俸著书,亦自不恶耳。

答马心阳【汤显祖】

南皋书来慰弟云:「茫茫海宇遂不能容一若士,倘若士此中又不能容一海宇,即便为所弄矣。」此语虽非其至,差足豁人,亦足转奉兄破蹙为笑。

答李洙山【汤显祖】

前无瑕来自言能折门下西河之疑,弟心笑无瑕髙资,又谁当折之者?大事甚细,非死数度不能生,非生数度亦不能死也。此中甘苦节度,谁能证之?欲杀众何意?千秋某在斯,门下一过,敬亭订此大事何如?

与熊芝冈【汤显祖】

读大疏,始知巨人,在邉不在庭也。玉光剑气,时有白虹上见于天,行召公矣。郴州有竒士曰陈元石,愿一趋风门下,与谈必有当也。天下士须有气力者承之,幸强食自爱。

柬门人陈元石【汤显祖】

客従海上来,使我闻所未闻。如泉舂瓮,不足浇其磊块也。

柬陈如吉给谏【汤显祖】

形成于疑气,生于激。贤者正,不免耳。若夫人有南北为一人者,有何南北也?

答牛春宇中丞【汤显祖】

知兄已为逺志,如近事何?天下忘吾属易,吾属忘天下难也。

答丁右武【汤显祖】

乱世思才,治世思徳,惟中世无所思,然吾辈不能不为世思也。髙卧北窻,亦何可便得?

答马心阳【汤显祖】

三惠良书阙然不报,此时男子多化为妇人,侧行俛立,好言巧笑,乃得立于时,不然则如海母目虾,随人浮沈,都无眉目,方称盛徳。想自古如斯,非今独抚膺矣。眼中人如陆太宰,何可更见?右武居会城,终不甚适,一丘一壑,乃可着吾辈耳。

与但直生【汤显祖】

良书亹亹,知一意时,文字殊慰。矫儿儿女,偶尔流态,不待饰妆。青衣有遇,知殆如梦中,婉娈耳。老女施褵,必湏荘严,精晓尊章。鉴之姒媪睨之,俱可而后君子安焉。此如醒时迎别,故难易若夐耳。总之,男女遇合有命也。直生正当醒时,未能免俗,聊复为之。为之则得矣。

答王相如【汤显祖】

长卿故自多情,加以凌云之笔,随在当为重客,何烦不佞饶舌也?养田近业何如?秀才念佛,如秦皇海上求仙,是英雄末后偶兴耳。

寄李孺徳【汤显祖】

闻孺徳成进士,殊快。以孺徳恂恂孝友,他日当不负此科名也。吾辈初入仕路,眼宜大,骨冝劲,心冝平,勿乗一时意兴,便轻落足,后费洗沷也。顾仆一生拙宦,而教宦人乎?然亦以拙教也。

与兰泽云泽叔【袁宏道】

译上天生出人才,多少总会给他们安排一个位置。弟弟我才力少,所以做官容易而且安稳;兄长才力多,所以做官艰难而且危险。像东吴一样,不停迁徙,最终也会到南溟;有志之士不论才力长短,遭遇坎坷并不奇怪,不经过多次迁调,不能在所到之处留下自己的业绩。您家祖先敬通,难道不是遇到了明主?难道不是因为才大而终于被排斥乡里?妻子怨恚,孩子哭泣,兄长仍能慷慨割舍儿女之情,奔赴充满瘴气的边远县邑,比敬通的处境稍好一些了。徭役杂事像愚笨的野鸡一样纷乱,希望您能好好驯服它们。答屠纬真【汤显祖】读到您的信,您的笔墨让我始终不能忘怀。至于“山人口语”这件事,天下本来确有这样的人。起初不要看出它像鸱鸟,就把它从雏鸟的羽毛中取出,替它生长羽毛、安立魂魄;刚能飞跳,便把它当作愁胡。不过我们终究应当用桑椹把它灌醉,使它闭住饥饿的啸声罢了。宁可让别人辜负我,不要让我辜负别人。江海萧条,正很有群鸥的情致。寄王弘阳冏卿【汤显祖】列子、庄生最喜欢谈天机。天机,是马之所以能日行千里,也是人之所以深沉的根本。深沉的机心深厚便安稳,机心浅薄便危险。性命的光辉彼此相互延续。这个道理使人既凄恻又恍惚。我大病一个多月,更加知道确有这种道理。向北遥望琅琊,不知醉翁近来怎样?寄帅惟审膳部【汤显祖】人生有限的年岁,哪里供得上读无穷的书籍?只要用深心体会,从精妙之处取得适意便好。弟弟我离开岭海,却像仍在金陵;清虚之气可以杀死瘴疠,也可以使人活命。这里生杀的关键,同疆界和局势有什么关系呢?回来后苦于炎热瘅疟,魂魄几乎换了住所;病危之后,身体反而渐渐轻松。俗语说:“草木的节理一见到本质就会自行解开”,此时正是这样。兄长没有多少酒,请替我留下一点。让情怀和精神相伴到老,彼此嬉游。致岳石梁【汤显祖】石梁来看我时,风雨昏暗;酒频频温热,却很快又冷了;蜡烛屡次挑明,却仿佛仍然昏暗。二十多年兄弟般的道义和骨肉般的情爱,在半夜里倾诉殆尽。第二天送他到郡城西面,章渡险些不能渡过,终于勉强渡过;两岸相互遥望,回头看了三次才分别。我知道九月里他应当再次尽览龙沙的景致;见到石梁,就如同见到石帆,终究不能实现我去见石帆的愿望。答岳石帆【汤显祖】兄长信中说弟弟我不明白,为什么总要被世人怀疑?正因为有疑惑的地方才有妙处;如果一切都被人解释尽了,还有什么趣味和义理可说呢?像我这种习气矫激严厉的人,愚钝的人本来就应当不必同他多说。即使是当世那些喜爱名声、热衷事务的英才,我也敬重他们,却不能深深依附。常常遭到他们的怀疑,又有什么妨害?自然会有在行动上不被怀疑的地方。复刘郡伯【汤显祖】承蒙您以郡志之事下问。三十年中的人物都在耳目之前:乡贤若只是借官职来讨好人,怎么能依照乡里来作传?名宦若只是借人物来讨好官员,又不知道凭什么称为名宦?大体上可以不必说了,细说又有什么可写?至于兵制、粮赋等杂志,只要取各县的规条,一夜之间就能完成,根本不需要另设机构。寄马心阳比部【汤显祖】兄长由县令出任郎官,还能再次坚守下去吗?弟弟我一向不习惯做官吏,庆幸遂昌没有多少事,是我的懒云窝。时时想起故人,仿佛梅花曲折地映在水边;通达之人所到之处,都可以成为彼岸。兄长对于世间的种种现象,千万不要过分嗔怒。答王子声【汤显祖】明日官府有禁令,不许同朝士交往,白白阻碍了我们相会。可是到了夜晚,又有什么能够禁止呢?风雪中的旅舍里,白天拥被躺卧,正是最好的情趣。这样直过了十来天,听钟鼓和箫管声,都不像十年前在长安同少妇相处时,五更天被惊醒的梦。答习之【汤显祖】平昌令感到得意的地方,自然另有所在。只是借俸禄来著书,也并不算坏。答马心阳【汤显祖】南皋来信安慰我说:“茫茫天下,竟不能容下一个若士;假如若士在这天下之中又不能容下一个天下,那就反而被天下玩弄了。”这话虽然还不是最高深的道理,却颇能使人心胸开阔,也足以把兄长的愁苦转化为笑谈。答李洙山【汤显祖】前些日子无瑕来,说能够折服您门下关于西河的疑问;我心里却笑无瑕才资太高,又有谁能折服他呢?大事其实极细微,不经历几次死亡就不能获得新生,不经历几次新生也不能真正死亡。这里面的甘苦和节度,谁能为它作证?想要杀掉众人的用意是什么?千秋之事有我在这里,您门下若来一趟,让敬亭来商议这件大事,怎么样?致熊芝冈【汤显祖】读了您的大疏,才知道什么叫巨人:在边疆而不在朝廷。玉的光彩、剑的气势,时常有白虹直冲天际;朝廷很快就要召您回去了。郴州有位奇士叫陈元石,希望能到您门下拜访,和他交谈一定会有所契合。天下的士人,必须有气力的人来承当。希望您努力进食,保重自己。致门人陈元石【汤显祖】客人从海上来,使我听到了从未听闻的事情。即使像泉水冲击瓮器一样倾吐,也不足以浇灭胸中的郁结。致陈如吉给谏【汤显祖】形体由疑惧之气形成,生命因激发而产生;贤者也不能免于此。至于有人能够把南北合为一体而成为同一个人,那还分什么南北呢?答牛春宇中丞【汤显祖】知道兄长已经有了远大的志向,那么眼前的事情又怎么办呢?天下忘记我们这些人很容易,我们这些人忘记天下却很难。答丁右武【汤显祖】乱世思念人才,治世思念德行,唯有中世什么也不思考;然而我们这些人却不能不替天下思考。高卧在北窗之下,又哪里能轻易做到呢?答马心阳【汤显祖】承蒙您三次写来美好的书信,我却一直没有答复。如今世上的男子大多变成了妇人,侧身行走,俯身站立,能说好听的话、作巧媚的笑,才得以立足于当世;否则就像海母眼中的虾,随着别人浮沉,完全没有自己的眉目,这才被称作盛德。想来古往今来本来就是这样,并非只有今天才令人捶胸叹息。眼前像陆太宰这样的人,哪里还能再见到呢?右武居住在会城,终究不太适意;只有一丘一壑,才容得下我们这些人。致但直生【汤显祖】您的来信意味绵长,知道您专心于时务和文章,文字使我非常欣慰。矫饰的儿女姿态,偶尔流露出来,自然不必再加妆饰。穿青衣的人若有机遇,想来在梦中也会显得婉丽;年老的女子披上礼服,则必须庄严端正,精通礼法。让姒媪来鉴察,让姊妹来斜眼观察,都认为合宜之后,君子才安心。这就像清醒时迎来分别,所以难易相差如此遥远。总之,男女相遇结合都有命数。直生正处在清醒之时,不能免俗,姑且也这样做;既然做了,也就达到目的了。答王相如【汤显祖】长卿本来就多情,再加上凌云之笔,所到之处都应当成为贵客,何必烦劳我多嘴呢?养田近来的事业怎样?秀才去念佛,就像秦始皇到海上求仙,只是英雄到了末后偶然兴起的念头罢了。寄李孺德【汤显祖】听说孺德考中进士,十分高兴。凭孺德恭谨孝友的品行,将来一定不会辜负这个科举功名。我们这些人初入仕途,眼界应当开阔,骨气应当坚强,心境应当平和;不要乘一时意气,便轻率地迈错脚步,以后还要费力洗刷。我自己一生做官笨拙,却来教别人做官吗?不过也是用我的笨拙来教罢了。致兰泽、云泽叔【袁宏道】

金阊自繁华,令自苦耳。何也?画船箫鼔歌童舞女,此自豪客之事,非令事也。竒花异草,危石孤岑,此自幽人之观,非令观也。酒坛诗社,朱门紫陌,振衣莫厘之峯濯足虎丘之石,此自游客之乐,非令乐也。令所对者,鹑衣百结之粮,长簧口利舌之刁民,及虮虱满身之囚徒耳。然则苏何有于令?令何闗于苏哉?聚首村中,一樽一杓,便足自快。身非木石,安能长日折腰俯首,去所好而従所恶?语语实际,一字非迂。若复不信,请看来春吴县堂上有袁知县脚迹否?

李季宣【袁宏道】

世有耳甚热而目不识闻名若古人而生,实同时者,若仆于兄是已。仆投冠西归,江水如沸汤不可行,姑欲卜邻真州。仆南中交游甚少,不得不告之尊兄。夫士未有道魏不见,信陵入洛不投张华者也。敬遣一介先之。

刘子威【袁宏道】

走非不愿作官,奈事与心违耳。怀令伯报刘之情,薄太真絶裙之忍,髙弘景挂冠之致,抱元亮五斗之惭,无安仁河阳之花,有长卿文园之病。兼此数者,可能一日安于地方耶?一字非欺,髙明体察。

与龚惟学先生【袁宏道】

某此回得请甚快,今年粗了匡山,此外别无分毫,想儿孙块肉耳,田舍邮也,身体手足偶而已,皆不足安顿。计校客居柳浪馆,晓起看水光緑畴,顿忘栉沐晨供。后率穉川诸闲人杖而入村落,日晡棹小舟,以一桡划水,多载不过三人。晩则读书尽一二刻,灯下聚诸衲掷十法界谱,敛负金放生,暇即指韵赋题,率尔倡和,不拘声律。闲中行径如此,聊述之去牍,以当一夕佳话也。

游华山与杨长安书【袁宏道】

骊山佳处在燕子龛,舍身岩一带,路稍诘曲,移山潭水,平如镜,过碧照轩,题石而去。华山竒险,宿絶顶,两夕皆佳。月枝静吹,歇是为竒值耳。拙诗数章,求教题辞数语,如命当勒于未央宫大字之旁耳。

与潘景升书【袁宏道】

客自吴中来,道景升髙兴如昨。弟谓世人但有殊癖,终不易便是名士,如和靖之梅,元章之石,使有一物易其所好,便不成家。縦使易之,亦未必有补于品格也。闻长孺近在燕,以大赌得钱,买小青娥。然以弟度之,然亦未穏。何故长孺以荡子名家者,冝负不冝胜也。近作想益佳,去岁读扇头诸作,竒进在七子中,遂为破律人矣。觞政一册,寄览。

与徐州夏守【袁宏道】

徐郡大都会也,古来战伐与文人风流之迹满眼。往见燕子楼甚颓落,即子房山上祠亦仅蔽风日耳。仁兄游刃之暇,能一改创之乎?苏子瞻有祠否?

答李元善书【袁宏道】

斋头杨柳青翠,若在眼前。入春以来,醉树下几回?同社几人?作诗文几篇?此皆弟时时形于梦想者。京师此时霜风,尚割人地皮,枯裂山无寸毛,非厚貂不得出。真辜却好时节也。近日与舍弟日课诗文一篇,暇则读书,胸中浩浩如涨水,忽决云卷雷奔。每一篇成,兄弟自相叹赏,如蛣蜋之自爱其转,人固以为臭秽,勿之恤也。家兄近作,比往大进。弟才虽绵薄,至于扫时诗之陋习,为末季之先驱,辨欧韩之极寃,捣钝贼之巢穴,自我而前,未见有先发者,亦弟得意事也。

陶周望祭酒【袁宏道】

入春见邸报,喜甚,谓今秋北发可得,合并,不意仁兄竟以疾辞。黄平倩久未得耗,数日有传其病者,然亦不确。昨遣人于通涂往访,尚未回复。果尔,是天之厄道人甚也。公望兄今冬定得晤语。山居久不见异人,思旧游如岁。青山白石,幽花美箭,能供人目,不能解人语。雪齿娟眉,能为人语,而不能解人意。盘桓未久,厌离已生。唯良友朋,愈久愈宻。李龙湖以友为性命,真不虚也。数拟入越,又以道逺不能发。此髙兴,不知何时得请益。兄念之。

答梅客生书【袁宏道】

宋儒有腐学而无腐人,今代有腐人而无腐学。宋时讲理学者多腐,而文章事功不腐;今代讲文章事功者腐,而理学独不腐。宋时君子腐,小人不腐;今代君子小人多腐。故仆谓当代可掩前古者,惟阳明一泒良知学问而已。其它事功之显赫,若于肃愍、王文成辈;文章之灿烂,若北地、太仓辈,岂曰无才?然尚不敢与有宋诸君子敌,遽敢望汉唐也。

春寒答客生书【袁宏道】

一春寒甚,西直门外柳尚无萌蘖。花朝之夕,月甚明,寒风割目。与舎弟闲步东直道上,兴不可遏,遂由北安门至药王庙观御河水,时冰皮未解,一望皓白,冷光与月相磨,寒气酸骨。趋至崇国寺,寂无一人,风铃之声与猧犬相应答。殿上题额及古牌字了了可读。树上寒鸦拍之不惊,以砾投之亦不起,疑其僵也。忽大风吼檐,阴沙四集,拥面疾趋,齿牙涩涩有声,为乐未几,苦已百倍。数日后又与舎弟一观,满井枯条数茎,略无新意。京师之春如此,穷官之兴可知也。冬间闭门着得《广荘》七篇,谨呈教。

与郁季雅【袁宏道】

译金阊本来就是繁华之地,只是让人自己受苦罢了。为什么呢?画船上的箫鼓、歌童舞女,这是豪客的事情,不是县令的事情。奇花异草、险石孤峰,这是幽人的观赏,不是县令的观赏。酒坛诗社、朱门紫陌,在莫厘峰振衣,在虎丘石上濯足,这是游客的快乐,不是县令的快乐。县令所面对的,是衣服破旧、补丁重叠的穷粮户,是舌利嘴刁的百姓,以及满身虮虱的囚徒。这样说来,苏州同县令有什么关系?县令同苏州又有什么关系?在乡村聚首,喝一杯酒、饮一勺酒,就足以自得其乐。人不是木石,怎么能整日弯腰低头,舍弃自己的爱好而追随所厌恶的事呢?这些话句句切合实际,没有一个字是迂腐的。如果还不相信,请看明年春天吴县衙门上有没有袁知县的脚印吧。致李季宣【袁宏道】世上有人耳朵很热,却不认识名闻如古人的人;如果能在有生之年同这样的人同时存在,那我对于兄长就是这样。我要辞去官职向西归去,江水像沸汤一样无法通行,姑且打算到真州选择邻居。我的江南交游很少,不能不把这件事告诉尊兄。士人没有像魏无忌那样不去见侯嬴,也没有像信陵君入洛阳却不投拜张华的。我恭敬地先派一个使者来告知您。致刘子威【袁宏道】我并不是不愿意做官,只是事情同心愿相违罢了。我怀有令伯报答刘氏的情义,像太真割断裙子那样忍心,像陶弘景挂冠那样的志趣,抱着元亮面对五斗米的惭愧;没有潘安仁在河阳种花的政绩,却有长卿在文园患病的情状。有了这些情形,怎么可能有一天安心留在地方任职呢?其中没有一个字是欺骗,请高明明察。致龚惟学先生【袁宏道】这一次我获准离职,感到非常畅快;今年大致完成匡山之游,除此以外没有一丝一毫的牵挂,想来儿孙不过是一块肉,田舍不过是驿站,身体手足也只是偶然存在的东西,都不值得费心安顿。我计算着客居柳浪馆的日子,早晨起来看水光映照绿野,顿时忘了梳洗和早饭。后来带着穉川等闲人,拄杖走进村落;太阳偏西时划一只小船,用一支桨划水,最多只能载三个人。晚上读书一两刻钟;在灯下召集僧人掷《十法界谱》,收取输金去放生;有空就按韵作题,随意唱和,不拘泥于声律。闲暇中的行止就是这样,姑且写在这封信里,当作一夕之间的佳话。游华山致杨长安书【袁宏道】骊山的佳处在燕子龛、舍身岩一带,道路稍微曲折;移山潭的水面平得像镜子,经过碧照轩,题字于石上便离去。华山奇险,我住在绝顶,两夜都觉得美好。月下枝头静静传来风声,停留在这里也算是奇特的遭遇了。我有几首拙诗,求您指教并题写几句话;如果蒙您吩咐,定当把它们刻在未央宫大字旁边。致潘景升书【袁宏道】客人从吴中来,说景升的高兴致同过去一样。弟弟我认为,世人只要有一种特殊癖好,终究不能轻易因此成为名士;正如和靖爱梅、元章爱石,假如有一样东西能使他们改变所爱,便不能成就一家风格。即使改变了,也未必有助于品格。我听说长孺近来在燕京,靠大赌赢了钱,买了小青娥;但依我看,这也还不稳妥。为什么呢?因为长孺是以浪荡子弟闻名成家,理应负而不应胜。近来的作品想来更加好了;去年读扇头诸作,在七子之中进步奇快,于是已经成为突破格律的人了。现寄上《觞政》一册,请您阅览。致徐州夏守【袁宏道】徐郡是大都会,自古以来的战争遗迹和文人的风流事迹满眼都是。过去看见燕子楼已经十分破败,连子房山上的祠堂也仅仅能够遮蔽风日。仁兄在处理政务之余,能不能重新修建一番?苏子瞻有没有祠堂?答李元善书【袁宏道】斋舍前的杨柳青翠,仿佛就在眼前。入春以来,在树下醉过几回?同诗社有几个人?作了几篇诗文?这些都是弟弟我时时梦见的事情。京城此时霜风仍然像割人的皮肤,山野枯裂,寸草不生;没有厚貂皮衣不能出门,真是辜负了美好时节。近来我同舍弟每天各作一篇诗文,有空便读书,胸中浩荡得像涨满的水,忽然决堤,云卷雷奔。每篇写成,兄弟彼此赞叹欣赏,就像蜣螂自爱它所滚的粪球;别人固然认为臭秽,我们却不去理会。家兄近作比过去大有进步。弟弟我才力虽微薄,但对于扫除当时诗歌的陋习、成为末世的先驱、辨明欧阳修与韩愈的极大冤屈、捣毁庸钝贼子的巢穴,自我以前未见有人首先发难,这也是我的得意之事。致陶周望祭酒【袁宏道】入春看到邸报,高兴得很,以为今年秋天北上出发便可相会,没想到仁兄竟因病辞职。黄平倩很久没有音信,近几天有人传说他病了,但也不确实。昨天派人沿通衢去探访,还没有回来。若果真如此,便是上天对有道之人的祸害太深了。公望兄今年冬天一定能同您见面交谈。住在山中久了见不到奇异人物,思念旧日游踪,一天如同一年。青山白石、幽花美箭,能供人眼看,却不能理解人的话;雪齿娟眉,能够同人说话,却不能理解人的心意。相处不久,厌倦离开的念头就生出来了;唯有真正的良友,交往越久越亲密。李龙湖把朋友看作性命,确实不是虚话。几次打算入越,又因为道路遥远不能出发。这样的高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您的指教。请兄长记挂我。答梅客生书【袁宏道】宋代儒者有腐朽的学问,却没有腐朽的人;当代有腐朽的人,却没有腐朽的学问。宋代讲理学的人大多迂腐,但文章和功业并不腐朽;当代讲文章和功业的人腐朽,理学反而不腐朽。宋代君子腐朽,小人不腐朽;当代君子和小人大多腐朽。因此我认为,当代能够胜过前代的,只有阳明一派的良知学问罢了。其他功业显赫的人,如于肃愍、王文成之流;文章灿烂的人,如北地、太仓之流,难道能说没有才华吗?然而还不敢同有宋的诸位君子抗衡,更何况立即妄想追及汉唐呢?春寒答客生书【袁宏道】整个春天寒冷异常,西直门外的柳树还没有萌发新芽。花朝的晚上,月亮非常明亮,寒风刺割眼睛。我同舍弟在东直门道上闲步,兴致无法遏止,于是从北安门走到药王庙观看御河的水。当时冰面还没有解冻,放眼望去一片洁白;冷光与月光相互映照,寒气刺入骨髓。快步走到崇国寺,那里寂静得没有一个人,风铃声同小狗叫声彼此应答。殿上的题额和古碑上的字都清楚可读。树上的寒鸦拍打树枝也不惊飞,用瓦砾投它们也不起飞,怀疑它们已经冻僵了。忽然大风在屋檐间怒吼,阴冷的沙尘四面聚来;我们捂着脸快步走,牙齿冷得咯咯作响。快乐没有多久,痛苦已经增加百倍。几天后又同舍弟去看了一次,满井只有几根枯枝,完全没有新的景致。京城的春天就是这样,穷困官员的兴致也就可想而知了。冬天闭门写成《广庄》七篇,谨呈请指教。致郁季雅【袁宏道】

往别时,以为复有竟岁之盟,忽得信,为陈大夫掖之而去。丈夫须眉落地时,便以此身同长矢往矣!岂若鹿豕终日相聚?足下万里之翮,而为六月之息。长卿四壁,足下四壁都尽,便须寻一变更。雀之化蛤也,剑之化飞龙也,英雄雌伏而化为九天九地也。大都酰鸡秋虫,则终止瓮灶间耳。足下之腹笥五经,乃竟老于蒯缑,不向陈大夫一吐气,寜何之乎?

与袁六休【陶望龄】

此事如磨镜,当投药时,反益其暗,及药垢并尽,光莹自然,胜前乃知。华严五十位与尼父志学従心,年进岁益,本无了期,本无止法。此后又不知作何进步耳。向来将许多好诗沈没在胸中,今此自觉媿负。如大量人不饮,饮乃知大五七律皆昔时所畏,今试为之,辄敏而佳,已亦莫测所以。但目前无知音者,自哦而已。

寄君奭弟【陶望龄】

近课何若?稍得寓一目于古人否?吾向时为流俗所诖误,意亦薄唐宋以下文。今畧看之,多所赏惬,以此为小进益。吾弟读古书,能得其符会处,千花万草总出一杼,则知白云黄泽即今山歌,科斗篆籀法同行草,尚何古文时义之别乎?不通古而欲袭今,如拾人败缯,可作锦段否?

报夏习池孝廉【郝敬】

天台鴈荡寒盟十五载,每一兴至,振锡欲飞,而家山风月欵曲留人。一丘百亩,负髙山,面广原,两泉交注,盛之以大壑,波光环碧,宛在中央。迭石架木,为台,为亭,为阁,为轩,为花榭,为月廊,为曲河,为浮梁,为佛舎,为道房,云峤风渚,畧尽烟霞之变。主人时时泛小艇,揺漾于菰芦水竹之间。春夏髙柳障天,杂花映户,飞鸟游鱼自来亲人。乗兴而往,聴洞中山僧说法,兴尽而归,课庭下儿子学诗。以是因縁蹉跎夙约,惟吾兄龙卧江东南面,万巻提盟,骚雅领袖,玄风千秋之业,就不壊之果成。所谓龙象髙蹴于云表,斥鷃学飞于榆枋,焉敢相颉颃哉。

寄缪大质茂才【郝敬】

大质足下,天地阨,寰宇窄,流光驶,生死迫。羡足下能以一斗酒销磨块垒,箕踞蓬头,侬侬作吴语数声,捧腹一笑,而世上机穽填塞都尽。足下人哉,人哉!别来生计如何?好事如何?杖头不索莫否?酒债寻常行处有否?博士先生呼唤去否?督学使者坐明伦堂掣籖唱缪,某讲书应否?端午、中秋、岁除酒钱三五文饷博士先生否?先生嫌少否?念此为足下短气一生,旷浪如天马神龙,而龌龊处此辕下,负盐车被鞭策而不得骋,牵纒之长,实累千里矣。

答小修【梅国桢】

贯城之旁,有日中之市焉。虽无竒瑰异物,而抱所欲者各恣取以去。求友亦若是耳。公欲于此处求友?显灵宫古栢婆娑,委地作虬龙形。东便门外柰子花如锦幄,可容二十余人。晋阳庵中有唐铸观世音相。沙窝水葛道士球,顺城门守门老,中宫射亦不佞,数十年内所得友也。公傥欲之,便以相赠。

复吴用修【黄汝亨】

懐足下意,非楮墨可了。彼此穷愁,亦复黙会。姑与足下陈说两境:泉声咽石,月色当户,修竹千竿,芭焦一片。或探名理时,对佳客清旷,则弟蓄嵇阮;飞扬则奴隶原尝。萧然四壁,傲睨千古,此一境也。采薇颇艰,辟纑不易。内窘中馈之奉,外虚北海之尊。更复好义先人,守雌去道。食指如林,多口若棘。风雅之趣既减,往来之礼务苛,此又一境也。两境迭进,终归扰扰。半是阿堵小贼,坐困英雄耳。吾与足下俱不免,故敢及之。此未可示俗客也。

答冯开之【黄汝亨】

邑非难治,治邑者自难耳。世法中所谓贤不肖者,与我辈意大别。世法在华其椟,而我辈在有其璞。世法在堂帘之上,而我辈在阶墀之下,是以难耳。此言亦触忤世人,但可为先生道,发一叹息而已。山海罄矣,将无忧闾戍乎?此又非一县事,不敢言,不敢言。河阳无花,亦无看花人。思湖头桃叶如先生辈,屐齿所向,真逍遥游也。十余年寤寐,李本寜先生逺在天上,乃幸属其部民,而不得一登龙门。且往者先处士之徼惠甚大,先生晤时乞为道意。此方瘠甚,不肖于此亦久不开他窦。彦平来,又值旱禁屠,不但不能如长卿临卭,且在齐闻韶矣。一笑。

与项于王【黄汝亨】

近览于王之文,与鹿豕游,与鬼神合,二作大畅玄致,非但才美,其余或有执意成理,斩生为熟,縁心性未彻,为流趣所染,机锋未迅,为磨勘所隔,静虚以观动,而顺行使,经传无龃龉之嫌,心口有相喻之妙,然后长短浅深,随縁赴笔,竒正髙下,与时委蛇,乃为佳耳。大都独坐则以心为鉴,出户则以人为鉴,忌狭才以强合,防忽众而成骄。仆每自反,亦或不免。其在于王,分数谅多。至于讲解经书,弗明弗措,宜宻宜真,好髙之心犹不可有。仆本浅劣,苦无髙足,玄甫于王心爱特甚,岂能无谆谆之言也。

答介山和尚【黄汝亨】

译上次分别时,以为还会有一年之久的约定,忽然收到来信,才知道您被陈大夫扶持着离去了。大丈夫在须眉落地、降生人世之时,便应把这一生同长箭一样射向前方!难道要像鹿和猪一样整天聚在一起吗?您有万里高飞的羽翼,却成为六月间停息的鸟。长卿只有四壁,您连四壁也已经荡然无存,便必须寻找一次改变。麻雀可以化为蛤蜊,宝剑可以化为飞龙,英雄暂时蛰伏,也可以化身而上达九天、下临九地。大抵像醯鸡、秋虫一样,就只能终止于瓮灶之间罢了。您胸中藏有五经,难道竟要老死在蒯缑之下,不向陈大夫吐露一番气概吗?难道还能到哪里去呢?致袁六休【陶望龄】这件事就像磨镜子:刚投药磨洗时,反而更加昏暗;等到药垢全部除尽,光亮自然显现,胜过从前,这才知道其中的道理。《华严经》的五十位,同孔子所说十五岁志于学、七十岁从心所欲一样,随着年岁增长而日益进步,本来没有结束的时候,本来没有停止的方法。至于此后还不知道要怎样进步罢了。过去把许多好诗沉积在胸中,如今想来自己很惭愧,辜负了它们。就像酒量很大的人平时不饮酒,一旦饮酒才知道,过去害怕的大五言、七言律诗,如今试着写来,竟然敏捷而且写得好,连我自己也不能测知其中原因。只是眼前没有知音,只能自我吟诵罢了。寄君奭弟【陶望龄】近来的功课怎样?稍微能够把目光寄托于古人吗?我过去被流俗所误导,心里也轻视唐宋以下的文章。如今略加阅读,发现很多值得欣赏而感到满足的地方,这也算是小小的进步。我的弟弟读古书,能够得到其中相互贯通的地方,知道千花万草总是从同一个机杼中织出,那么就会明白,白云黄泽就是今天的山歌,蝌蚪文、篆书、籀书同样可以运用于行书、草书;如此还要区分什么古文和时文的意义呢?不通晓古代却想照搬今天,就像捡拾别人破败的丝帛,能织成锦缎吗?报夏习池孝廉【郝敬】我同天台、雁荡的约定已经寒冷地搁置十五年了。每当兴致来临,便想振动锡杖飞去;可是家乡山中的风月幽情又留住了人。这里一丘百亩,背靠高山,面对广阔原野;两道泉水交相汇注,汇入大壑,波光环绕着碧色,仿佛处在中央。层层垒石,架起木材,建成台、亭、阁、轩、花榭、月廊、曲河、浮桥、佛舍、道房;云中山峰、水边洲渚,烟霞的种种变化几乎都具备了。主人时时划小艇,在菰草、芦苇、水竹之间摇荡。春夏时高柳遮天,杂花映照门户,飞鸟游鱼自然亲近人。乘兴前往,听洞中山僧说法;兴尽而归,督促庭下的孩子学习作诗。因为这些因缘,耽误了早年的约定。唯愿吾兄像龙一样卧居江东,面南而立,以万卷书订下盟约,成为骚雅之道的领袖;玄妙之风流传千秋,成就不朽的果实。所谓龙象高高跃上云表,斥鷃还只在榆树和檀树间学飞,哪里敢同您抗衡呢?寄缪大质茂才【郝敬】大质足下,天地逼仄,天下狭窄,流光飞逝,生死逼迫。羡慕您能够用一斗酒消磨胸中郁结,箕踞而坐,蓬头散发,用吴语喃喃说上几声,捧腹一笑,世上的机关陷阱便全都被置之度外。足下真是一个人啊,真是一个人!分别以来生计怎样?好事怎样?手杖上没有钱,是否冷落?走到哪里有没有寻常的酒债?博士先生是否呼唤您去?督学使者坐在明伦堂,抽签唱到“缪”字时,您是否应当去讲书?端午、中秋、除夕,是否送给博士先生三五文钱的酒资?先生嫌少吗?想到这些,真使您一生壮志消沉:您本来像天马神龙一样旷达浪漫,却困在车辕之下,背负盐车受鞭打而不能奔驰;这条牵累的长绳,实在拖累您驰骋千里。答小修【梅国桢】贯城旁边有一个正午集市。虽然没有奇珍异物,但各人抱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尽情取走。求友也正是这样。您想在这里求友吗?显灵宫的古柏婆娑下垂,落在地上形成虬龙的形状。东便门外的奈子花像锦绣帷幕,可以容下二十多人。晋阳庵中有唐代铸造的观世音像。沙窝的水葛道士、踢球的人、顺城门守门的老人,以及中宫射手,都是我几十年来交到的朋友。您如果想要,我就把他们送给您。复吴用修【黄汝亨】怀念您的心意,不是笔墨所能说尽的。彼此穷困忧愁,也只能默默体会。姑且向您陈说两种境况:泉声在石间呜咽,月色照着门户,千竿修竹,满片芭蕉。有时探讨名理,面对清雅开阔的佳客,弟弟我便蓄养嵇康、阮籍般的人物;意气飞扬时,便把原宪、尝作为奴隶。这是四壁萧然、傲视千古的一种境界。可是采薇维生很艰难,织麻纺布也不容易;内有供养家人的困难,外面又缺少北海孔融那样的尊贵地位。还要尊重义理、先人,退守而离开正道。家中吃饭的人像树林一样多,众多嘴巴又像荆棘一样难对付。风雅的趣味已经减少,往来的礼节却更加苛细,这是另一种境界。两种境界交替而来,最终都归于纷扰。大半是钱财这个小贼,使英雄坐困其中。我同您都不能免,所以才敢提起这些。这些话不能给俗客看。答冯开之【黄汝亨】县邑本身并不难治理,治理县邑的人才难。世俗法则所说的贤与不肖,同我们这些人的看法大不相同。世俗法则在意的是装饰匣子,我们这些人在意的是其中的璞玉;世俗法则在意堂帘之上,我们这些人在意阶前之下,所以难以相合。这话也会触犯世人,只能对先生说说,发一声叹息罢了。山海的资源都用尽了,难道还不用忧虑闾里和戍役吗?这又不是一个县的事情,不敢说,不敢说。河阳没有花,也没有看花的人。我想象湖头桃叶若能像先生这样的人,脚步所到之处,真可以称为逍遥游。十多年里梦寐思念,李本宁先生远在天上;如今有幸成为他的属民,却不能登门拜访。况且过去先处士承蒙先生施惠很深,您见到他时请替我转达心意。这里土地贫瘠得厉害,我在这里也很久没有另想办法了。彦平来了,又碰上旱灾期间禁止屠宰;不但不能像长卿到临邛那样受礼遇,反而像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一样,只能苦笑。致项于王【黄汝亨】近来读到于王的文章,仿佛同鹿猪交游、同鬼神相合;这两篇作品极大地畅达了玄妙的情致,不只是才华优美。其余文章有的拘守己意而强行凑成道理,有的把生硬斩削成熟练,都是因为心性还没有彻底贯通,为流俗趣味所污染;有的锋芒还不够迅疾,被推敲磨炼所阻隔;有的以宁静虚空观察运动,又能顺势行文,使经传没有抵牾的嫌疑,心与口有彼此相通的妙处。这样以后,长短浅深随缘落笔,奇正高下顺应时势,才能算好文章。大抵独自静坐时,要把自己的心当作镜子;走出门户后,要把别人当作镜子。不要因为才力狭窄而勉强合群,也要防止轻视众人而形成骄傲。我常常反省自己,也有时不能免除这些毛病。于王在这些方面,想来大多已经具备。至于讲解经书,要做到不明白便不停止,应当细密而真实;喜好高谈阔论的心仍然不可有。我本来浅陋低劣,只是苦于没有高明的后辈;玄甫对您的心爱特别深,怎么能没有这些恳切的话呢?答介山和尚【黄汝亨】

仆辈不能作佛门金汤断,不敢作道场荆棘。前者之过,实欲以平等心行和合事。来札所云相嫌慢去,非但仆素钦公,即二三君子,絶无此念。当由仁者自为动心,或従傍人误作飞语耳。要之,世本无事,以疑心迎之,则杯蛇丘草,何事不疑;以虚心忘之,则聚沫浮沤,何机不化。故廉蔺可为雷陈,仇雠无殊骨肉。火不烧空,波従水灭。吾儒所云万物得所之道,亦公家寃亲平等法门耳。傥赐记存涓埃之补,暇公与公一笑论之,并领未闻之教。不一。

答倪宪卿【黄汝亨】

尊萱可以无忧,则宪卿方寸可复整顿。总宜亲切简贵,使生机跳荡,如仰沫之鱼,出岫之云。然必他心死,则本心活。每见宪卿之文,务思而枯,欲精而乱,縁气不壹,根不沃也。努力慰我。

答罗玄父【黄汝亨】

读读过书,如逢故人。惟理伊,吾旧帖如周处入礼法后,犹遇少年恶客,便欲低头耳。仆湖上亦复碌碌度日,知不如玄父静妙。雨窻病枕,政了会三昧时耳。痔药俟检奉忌,心火下注冝清凉也。

与张异度【黄汝亨】

自北方趣归,欲作遣女事,日迫一物无办。昨泊舟,不敢登岸。拜一客,痛逸季甚。买小船过娄江,哭之。素业雕落,凉风凄凉。三尺之绢,白晳而瘦者,非生逸季也。五尺之童,拥衰苴杖而面嘻嘻者,非子也。嗟乎伤哉!逸季之才疏阔,可以千秋而用。其全心于业,举一技,傥此技如汉策、唐诗,逸季即未起霄汉,不失登坛之名。闻兄已拾其遗稿刻之,又闻坊肆有全稿之刻。兄逸季之牙生也。虽然,弇州富拥万巻,已等幻尘。即逸季一技,何加?用我辈寄托之情,犹贤于中郎虎贲耳。

与陈眉公书【锺惺】

相见甚有竒縁,似恨其晩。然使前十年相见,恐识力各有未坚透处,心目不能如是之相发也。朋友相见,极是难事。鄙意又以为,不患不相见,患相见之无益耳。有益矣,岂犹恨其晩哉?

与郭笃卿书【锺惺】

弟平生不喜星相,尤不喜星相之极验者。凡以人生祸福,妙在不使人前知,若一一前知,便觉索然且多事矣。弟所知陈生,则星家之极验者也。以弟不喜其术,欲去而之他邑。想兄与弟同好恶,亦应不喜此术。而世人如我两人趣尚者,百无一二,则陈生之遇者,百而不遇者亦一二也。幸随分推广,但莫荐之锺伯敬一流人耳,一笑。

与谭友夏【锺惺】

竒俊辨博,自是文之一种。以施之书牍、题跋、语林、说部,当是本色。至于鸿裁大篇、深重典雅,又当别论。正恐口头笔端、机锋圆熟,渐有千篇一律之意。如子瞻所称:「斥卤之地,弥望皆黄茅白苇。」此患最不易疗。又文章一篇中,佳事佳语,必欲一一使尽,亦是文之一病。不为大家,国朝工诗者自多,而文不过数家,且不无遗憾。以此知文之难于诗也。兄兼才大力,故不觉偹责,而厚望之。

其二

轻诋今人诗,不若细看古人诗。细看古人诗,便不暇诋今人也。思之。

与谭素臣兄弟【锺惺】

本求素臣,先作太易状为志文地,读素臣状,反使我揺手不得。小巫行径如此,然又不敢不佳。太易才鬼,寜不畏其尸视也。太易平生坎■〈土禀〉惟有作诗一快,最不当讳言。诗舎此无可志矣,又不必讳其罢诸生。他人诸生不可罢,太易诸生可不必不罢。生太易诸生不可罢,死太易诸生何不可罢?且太易罢诸生,自是世界不平事。不平便是竒,竒事当传,平事不必传也。又不当讳其罢诸生,作六等吟。人闲最不得意之事,太易取为最得意之题,最得意之诗。此一段尤紧要,不当讳。凡一切口语罪过,弟当任之。太易闻此,亦当鼔掌地下。足下兄弟在太易死友中为宻戚,故不惜刺刺不已。记曰:必诚必信,勿之有悔。恐不独为周身周衣计也。

与张太学【锺惺】

足下为雷先生后事至忠至宻弟所刻骨不能报者,雷先生一字一笔落人家者,皆当广捜之。不要紧处偏有深致,即作者亦不自知。弟往夷陵,一日而従笔工处获其一赞一跋;従黄山人处获其二诗,皆妙有风骨,逺过古人。则其遗落者多矣,在着意捜求之耳。世间大有意思,人生前文字不肯留稿,此其名根淡薄不沾滞处;为其后死者却不可如此也。

与弟恮【锺惺】

诗合一篇,读之句句妙矣。总看有一段说不出病痛,须细看古人之作。《诗归》一书,便是师友也。慧处勿织,幻处勿离,清处勿薄。可惜此种才情骨韵,当练之成家。功名富贵皆有尽时,此物终是路逺味长。晩年骨肉,便用此为安乐窝也。近来非惟嗜欲淡薄,即生子一念,亦付之天命矣。舍生报国,固其本念,幸而得全,即图为乐生之计。所谓乐生者,此物是也。可存此纸以见我志,并与谭友夏看之。近看五弟草书,不减古人。画亦必传之业,书牍朴而有法。此皆天赐,非人力也。顶戴,顶戴。惟念及骨肉,逝者五内俱裂。

寄六侄【袁中道】

译我们这些人不能替佛门筑起金汤般的防线,也不敢把道场变成荆棘之地。前面的过错,实在是想以平等之心来做和合之事。您来信所说的彼此嫌弃、疏远,不但我一向敬重您,连两三位君子也绝无这种念头。大概是仁者自己动了疑心,或者有人从旁把流言误传了。总之,世间本来没有事情;若用疑心去迎接它,那么把杯中蛇影看成丘间草木,什么事情不能怀疑?若用虚心将它忘掉,那么聚集的泡沫、浮起的水沫,什么机心不能化解?所以廉颇、蔺相如可以成为雷义、陈重,仇敌也没有什么不同于骨肉。火不能燃烧虚空,波涛随着水而消灭。我们儒家所说使万物各得其所的道理,也就是您佛门中平等看待冤家亲人的法门。倘蒙您记住这点微薄的补益,闲暇时我愿同您一笑论说,也领受您未曾听闻的教诲。余不一一。答倪宪卿【黄汝亨】令堂既然可以无忧,宪卿您的心绪便可以重新整顿。总要做到亲切而简洁高贵,使生机跳跃振荡,如同仰头吐沫的鱼、出山的云。可是必须让别人的心先死,本心才能活。每次看宪卿的文章,都见您过分用心而枯槁,想求精炼却反而杂乱;这是因为气息不能专一,根本没有得到滋润。请努力来安慰我。答罗玄父【黄汝亨】读到您读过的书,仿佛遇见故人。只是伊,若把我的旧帖比作周处进入礼法之后,仍会遇到少年恶客,便想低头退让。弟弟我在湖上也只是碌碌度日,知道不如玄父清静精妙。雨窗病枕,正是要领会三昧的时刻。痔疮药等查检后奉上;心火下注,应当用清凉之法调治。致张异度【黄汝亨】我从北方匆匆赶回,想办理遣嫁女儿的事,可日期逼近,什么东西都来不及置办。昨天停船时,不敢登岸。拜访一位客人,痛悼逸季得厉害。买了一只小船渡过娄江,为他哭泣。往日的事业已经衰落,凉风吹来,格外凄凉。三尺长的绢,面色白皙而身体瘦弱的人,不是活着的逸季;五尺高的孩子,抱着衰朽的苴杖而脸上嘻嘻笑的人,也不是你的儿子。唉,真令人悲伤啊!逸季才思疏阔,足以流传千秋而发挥作用。他全心投入事业,哪怕只成就一项技艺,假如这项技艺有汉策、唐诗那样的成就,逸季即使没有升入云霄,也不会失去登坛著名的声望。听说兄长已经搜集他的遗稿刻印,又听说书坊有他的全集刻本。兄长是逸季的知交后辈。虽然如此,弇州富有万卷书,如今也都等同于幻尘。即使是逸季的一项技艺,又能增加什么呢?用我们寄托哀思的心情来看,仍胜过中郎的虎贲。《与陈眉公书》【锺惺】我们相见实在有奇异的缘分,只是似乎遗憾相见得太晚。然而假使早十年相见,恐怕彼此的见识和力量都有尚未坚实透彻的地方,心胸和眼光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互相启发。朋友相见,实在是极难的事。我的看法又认为,不必担心不能相见,只应担心相见而没有益处。有了益处,难道还会遗憾相见得晚吗?《与郭笃卿书》【锺惺】我平生不喜欢星相之术,尤其不喜欢应验得极其准确的星相术。凡是人生的祸福,妙处就在于不让人在事前知道;如果一件件都能预先知道,便觉得索然无味,而且徒增许多麻烦。我所知道的陈先生,是星相家中应验得极准的人。因为我不喜欢这种术数,想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我想兄长与我有同样的好恶,也应当不喜欢这种术数。然而世上像我们两人这样志趣的人,百人中没有一两个,所以遇到陈先生的人,百人中也不过一两个。幸而请随分推广,只是不要把他推荐给锺伯敬一类的人,聊博一笑。《与谭友夏》【锺惺】奇特俊逸、辨析广博,自然是文章的一种风格。把它用于书信、题跋、语林、小说,应当算是本色。至于宏大的裁制、篇幅深厚典雅的文章,又应当另作一论。只是恐怕口头和笔下都机锋圆熟,渐渐有千篇一律的意味。正如子瞻所说:“斥卤之地,放眼望去全是黄茅白苇。”这种弊病最不容易医治。还有,写一篇文章时,佳事佳语都一定要一一用尽,也是文章的一种毛病。若不能成为大家,国朝善于作诗的人自然很多,而文章家不过几位,这也不能不令人遗憾。由此可知,写文章比作诗更难。兄长兼有才华和力量,所以我不知不觉对你提出了过高的要求,实在是对你寄予厚望。其二 轻率地讥诮今人的诗,不如仔细阅读古人的诗。仔细阅读古人的诗,就没有空闲去讥诮今人了。请想一想。《与谭素臣兄弟》【锺惺】本来是要为素臣写墓志,先写成太易的行状,作为墓志的基础;读了素臣的行状,反而使我摇手不能下笔。像我这样小巫的做法竟是如此,但又不敢不写得好。太易才华如鬼神,难道不怕他在地下怒目而视吗?太易一生坎■〈土禀〉,只有作诗是最大的快意,这一点最不应当避讳。诗文除去这一点便没有什么可记的了,也不必避讳他被罢黜诸生。别人被罢黜诸生,不可以不说;太易被罢黜诸生,却未必不能不说。活着时太易被罢黜诸生尚且不可不说,死后太易被罢黜诸生又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呢?况且太易被罢黜诸生,本来就是世道不平之事。不平就是奇,奇事应当流传,平常事不必流传。也不应当避讳他被罢黜诸生后所作的《六等吟》。世间最不得意的事,太易却拿来作为最得意的题目,写成最得意的诗。这一段尤其重要,不应当避讳。一切口语上的罪过,都由我来承担。太易听见这些,也应当在地下拍手称快。你们兄弟在太易已故的朋友中是亲密亲属,所以我不惜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礼记》说:一定要诚实,一定要守信,不要留下悔恨。我恐怕这不只是替自己保全身体、保全衣食的打算。《与张太学》【锺惺】您替雷先生办理后事,忠诚而周密,这份情义我刻骨铭心,无法报答。凡是雷先生一字一笔流落到人家的文字,都应当广泛搜集。越是在不重要的地方,反而越有深意,连作者自己也未必知道。我到夷陵时,一天之内就在刻字工那里得到一篇赞、一篇跋;又从黄山人那里得到两首诗,都有奇妙的风骨,远远超过古人。可见遗失散佚的东西还很多,只在于用心搜求罢了。世间大有深意:人活着时不肯留下稿本,这正是他名心淡薄、不愿沾滞于世的地方;但替他处理后事的人却不能也这样。《与弟恮》【锺惺】这首诗合成一篇,读来句句都妙。总的看去,却有一段说不出的毛病,必须仔细读古人的作品。《诗归》一书,正是你的老师和朋友。聪慧之处不要织造,幻化之处不要割裂,清雅之处不要流于单薄。可惜你这种才情、骨力和韵味,应当锻炼成一家之言。功名富贵都有尽头,唯有这种东西终究是道路长远、意味深长的。晚年与骨肉相处,正可以把它当作安乐窝。近来不只是欲望淡薄了,连生子的念头也交给天命安排了。舍弃生命报效国家,本来就是我的根本心愿;幸而能够保全性命,便打算谋求使生命快乐的办法。所谓使生命快乐,就是这种东西。可以保存这封信来表明我的志向,并拿给谭友夏看。近来看到五弟的草书,不逊于古人。绘画也一定是可以流传的事业,书信文字质朴而有法度。这些全是上天赐予的,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敬佩,敬佩。只是每当想到骨肉亲情,想到逝去的人,五脏都像裂开一样。《寄六侄》【袁中道】

存亡徂迁,倐忽易岁。惟夜夜入梦,有若平生耳。海内第一知己既去,复何心?世缘玉泉、清溪山水幽絶,将有终焉之志。归期都未可定,想已入社矣。酌寛严之中以处家,酌丰俭之中以理财。寡欲养身,修名避讥,是所望也。

寄梅长公【袁中道】

天下事不可知,先兄捐弃之后,家严继之。四五年后,弟便是一白发老翁,与栖隠有分,与进取似无縁矣。然以絶意世路之故,微得些淡泊闲静消息。彼造物者能穷我矣,然不能使我不读书,使我不看山水,使我不学道也。得其一已足消遣,况兼有之乎?居山了,不知都门消息,不知近况若何。古梅来附一字,草率不既。

与劳君人【方应祥】

文字阅去如此,思理笔骨,划然当成一家言者。顾凡理之邃,必醇气以载之,和然后经吾之思言,自风发。凡骨之勍,必融识以披其窍,然后出吾之笔心,自花开。此妙具,考工、檀弓二书,熟读精研,明师良友,日磅礴吾膺间耳。长公诸得意作,时时助之,如稻饭而调以蒪羮,名茶而■〈氵龠〉之活水,精神専敏,胸次旷衍,自觉平日千言万语所不可了,心亭气结所不能吐,沛然水流鸟鸣矣。

与万孔思伯仲【方应祥】

往岁获读佳文,会心之际,如接眉宇。当今之气,王于江右,生所服膺,无能尽齿。即君家羣従,触目琳琅,两贤濯濯,相得益章矣。大刻叙目,下可图奉览佳文,欲借光《枫林集义》,须觅人録之,且少需驰归耳。文章之道,竒则不可一语使人晓,平则不可一语经人道过,盈虚消息,操自当机。我之瑕瑜,熟自见也。

付濓儿【魏大中】

县试遂首,儿此不幸事。道试而售,人不谓儿售也。道试不售,人谓儿不售也。其丑俱不可以消磨。消磨之法何在?汲汲求通,求通之法何在?汲汲穷理,随题穷理到活泼泼地,是好消息。一切俱禀大哥嘱嘱。

答魏肖生【魏大中】

于鳞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以不肖知,不肖非无苦处,非无乐处。要其所成就,譬如三家村舍,枯芦满溪,夕阳映树,杳然无人,时复雅雅蛙蛙,一部鼔吹,破其閴寂而已,无当于大方。即过荷痂,嗜不甚鄙弃。要之,不肖自心自知,如此如此而已。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启一【散体】

刘勰曰:「启者,开也,开陈其意也。一云跪也,跪而陈之也。」分古体、今体二种。

为河南令上留守郑相公启【唐·韩愈】

愈启:愈为相公官属五年,辱知、辱爱。伏念曾无丝毫事为报答,効日夜思虑谋画,以为事大君子,当以道不冝茍且求容恱,故于事未尝敢疑惑,冝行则行,冝止则止,受容受察,不复进谢。自以为如此,真得事大君子之道。今虽蒙沙汰为县,固犹在相公治下,未同去离门墙,为故吏为形迹嫌疑,改前所为以自踈外于大君子,固当不待烦说于左右而后察也。人有告人辱骂其妹与妻,为其长者,得不追而问之乎?追而不至,为其长者,得不怒而杖之乎?坐军营操兵守御,为留守出入前后驱从者,此真为军人矣。坐坊市卖饼,又称军人,则谁非军人也?愚以为此必奸人以钱财赂将吏,盗相公文牒,窃注名姓于军籍中,以陵驾府县,此固相公所欲去,奉法吏所当嫉,虽捕系杖之,未过也。昨闻相公追捕所告受辱骂者,愚以为大君子为政,当有权变,始似小异,要归于正耳。军吏纷纷入见告屈,为其长者,安得不小致为之之意乎?未敢以此仰疑大君子,及见诸从事说,则与小人所望信者少,似乖戾。虽然,岂敢生疑于万一?必诸从事与诸将吏未能去朋党心,盖覆黤黮,不以真情状白露左右。小人受私恩良乆,安敢闭蓄以为私恨,不一二陈道。伏惟相公怜察,幸甚,幸甚!愈无适时才用,渐不喜为吏,得一事为名,可自罢去,不啻如弃涕唾,无一分顾藉心。顾失大君子纎芥意,如丘山重。守官去官,惟今日指挥,愈惶惧再拜上。

上大理崔大卿应制举启【栁宗元】

译生死存亡,迁徙变化,转眼之间又过了一年。只是每夜都梦见你,仿佛还和生前一样罢了。天下第一的知己已经离去,我还有什么心思呢?世间的缘分已尽,玉泉、清溪的山水幽深绝美,我将有终老于此的打算。归期还完全不能确定,想来你已经加入文会了。处理家事要在宽与严之间斟酌,治理财务要在丰足与节俭之间斟酌。减少欲望以保养身体,修养名声以避免讥讽,这是我对你的期望。《寄梅长公》【袁中道】天下的事情不可预料,先兄去世后,父亲又接着去世。再过四五年,我便是一个白发老翁了,同栖隐山林有缘分,同仕进求取功名却似乎没有缘分了。然而正因为决意断绝仕途,多少得到了一点淡泊闲静的意味。那位造物者虽然能使我困穷,却不能使我不读书,不能使我不看山水,不能使我不学道。得到其中一样就足以消遣,何况三者兼有呢?住在山里以后,不知道都城的消息,也不知道近况如何。古梅来信附带写了几句话,草率得很,不能尽意。《与劳君人》【方应祥】文章读到这种程度,在思理、笔力和骨架上,鲜明地应当成为一家之言。但是,凡是道理深邃的文章,必定要用醇厚的气韵来承载;气韵调和,然后经过我的思考和言说,才会自然流露。凡是骨力强劲的文章,必定要融会见识来揭示其中的关窍;这样之后从我的笔端和心中写出,才会像花朵一样绽放。这种妙处,要靠熟读精研《考工》《檀弓》二书,并有明师良友,天天在胸中积蓄酝酿。长公那些得意的作品,时时帮助它,就像白米饭调和了莼羹,又像名茶用活水来烹煮;精神专一敏锐,胸襟开阔舒展,自己觉得平日千言万语所不能说尽、心中郁结之气所不能吐出的东西,都畅快地流泻出来,仿佛水流鸟鸣一样。《与万孔思伯仲》【方应祥】往年有幸读到佳作,在心领神会之际,仿佛面对面见到了您的眉宇。当今的文气,在江右最为旺盛,您所服膺的东西,我无法一一说尽。就是您家的众位兄弟,也个个琳琅满目;两位贤者光彩鲜明,相互映衬,更显得文章出色。大刻的序文和目录,过些时候我可以恭敬地奉上来拜读佳文。想借《枫林集义》的光彩,必须找人抄录,暂且稍等,等我快马赶回去。文章之道,奇特的不能用一句话使人明白,平实的也不能用一句话让人说尽;其中的盈亏消长,全在把握时机。我自己的优劣,熟悉之后自然看得出来。《付濓儿》【魏大中】县试竟然考了第一名,对你来说反而是不幸的事。道试考中,别人不会说你考中了;道试考不中,别人却会说你没有考中。无论哪一种,其丑处都不能消除。消除它的方法在哪里?急切地求取通达;求取通达的方法在哪里?急切地穷究义理,随着题目穷究义理,直到达到活泼泼的境地,这才是好消息。一切都禀告大哥,并听从大哥的叮嘱。《答魏肖生》【魏大中】于鳞说:“文章是千古的大事,得失只有自己心里知道。”以我的情况来说,我并不是没有苦处,也不是没有乐处。总的说来,我所成就的东西,就像三家村的房舍,溪边长满枯芦,夕阳映照着树木,幽暗寂静中没有人,偶尔传来几声雅雅蛙鸣,仿佛一部鼓吹乐,只是打破寂静罢了,并不合于大方之家。即使有过荷花的污泥,我也不会十分鄙弃它。总之,我自己心里知道自己,不过如此罢了。《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六十六 (明)贺复征编 ○启一【散体】刘勰说:“启,就是开;就是开诚陈述自己的意思。另一种说法是跪,意思是跪着陈述。”分为古体、今体两种。《为河南令上留守郑相公启》【唐·韩愈】韩愈启:我做相公的属官已经五年,承蒙您的知遇和爱护。回想起来,我从来没有做过丝毫事情来报答您,只能日夜思考谋划,认为侍奉大君子,应当遵循正道,不能苟且求得容纳和欢心,所以遇到事情从不敢疑惑,该做就做,该停止就停止;受到容纳和察看,也不再进前谢恩。自认为这样才真正得到了侍奉大君子的道理。如今虽然蒙受裁汰,被调任为县令,本来仍在相公的管辖之下,还没有离开您的门墙;若因为我是旧属而产生形迹上的嫌疑,便改变从前的做法,主动疏远外在于大君子,这本来不必等我烦劳左右说明,您也应当明察。有人告发别人侮辱辱骂他的妹妹和妻子,作为他们的长者,难道能够不追查过问吗?追查而没有追到,作为他们的长者,难道能够不发怒而杖打他吗?坐在军营中操持兵器守卫防御,替留守出入时前后驱从的,这才是真正的军人。坐在坊市里卖饼,却也称为军人,那么谁不是军人呢?我认为这一定是奸人用钱财贿赂将领和官吏,盗取相公的文牒,偷偷把姓名注入军籍,借此凌驾于府县之上。这本来就是相公想要清除的人,也是奉行法令的官吏所应憎恨的人;即使逮捕拘禁并杖打他们,也不过分。昨天听说相公追捕那个被告发侮辱辱骂的人,我认为大君子处理政事,应当有权宜变化,开始时看似稍有不同,最终仍归于正道。军吏纷纷进来申诉冤屈,作为他们的长官,怎么能不稍微表达一点为他们做主的意思呢?我不敢因此仰面怀疑大君子,等到见到各位从事官的说法,却觉得同小人所希望、所相信的相差不多,似乎有些乖戾。即便如此,我哪里敢有万分之一的疑心呢?一定是各位从事官和将吏还没有去掉朋党之心,把事情遮蔽得昏暗不明,没有把真实情况向您明白揭示。我蒙受私人的恩惠已经很久了,哪里敢把事情闭藏在心中而积成私怨,却不把其中一二说明呢?伏愿相公怜悯察看,幸甚,幸甚!我没有适合时势的才干,渐渐也不喜欢做官;如果能找到一件事情作为名义,便可以自行罢去,那就像吐弃唾沫一样,丝毫没有顾惜之心。只是失去大君子哪怕一点点的心意,对我来说却重如丘山。守官还是去官,只听凭今日您的指示。韩愈惶恐再拜上启。《上大理崔大卿应制举启》【柳宗元】

古之知巳者,不待来求而后施德,举能而已。其受德者,不待成身而后拜赐,感知而已。故不叩而享,不介而合,则其举必至,而其感亦甚。斯道遁去,辽阔千祀,何为乎今之世哉?若宗元者,智不能经大务,断大事,非有恢杰之才学,不能探奥义,穷章句,为腐烂之儒。虽或寘力于文章,勤勤恳恳于岁时,然而未能极圣人之规矩,恢作者之闻见,劳费翰墨,徒尔拖逄掖曳,大带游于朋齿,且有愧色,岂有能乎哉?阁下何见待之厚也!始者自谓抱无用之文,戴不肖之容,虽振身泥尘,仰晞云霄,何繇而能哉?遂用收视内顾,俯首絶望,甘以没没也。今者果不自意,他日琐琐之著述,幸得流于衽席,接在视听,阁下乃谓可以蹈逺大之途,及制作之门,决然而不疑,介然而独德,是何收采之特达,而顾念之勤偹乎?且阁下知其为人何如哉?其貌之美陋,质之细大,心之贤不肖,阁下固未知也。而一遇文字,志在济拔,斯盖古之知已者已。故曰:古之知已者,不待来求而后施德者也。然则亟来而求者,诚下科也。宗元向以应博学宏辞之举,会阁下辱临,考第司其升降,当此之时,意谓运合事并,适丁厥时,其私心日以自负也。无何,阁下以鲲鳞之势,不容尺泽,悠尔而自放,廓然而髙迈,其不我知者,遂排逐而委之。委之诚当也。使古之知已犹在,岂若是求多乎哉?夫仕进之路,昔者窃闻于师矣。太上有专达之能,乗时得君,不繇乎表着之列而取将相,行其政焉。其次有文行之美,积能累荣,不繇乎举甲乙,歴科第,登乎表着之列,显其名焉。又其次则曰:吾未尝举甲乙也,未尝歴科第也,彼朝廷之位,吾何修而可以登之乎?必求举是科也,然后得而登之。其下不能知其利,又不能务其往,则曰:举天下而好之,吾何为独不然?繇是观之,有爱锥刀者,以举是科为恱者也,有争寻常者,以登乎朝廷为恱者也。有慕权贵之位者,以将相为恱者也。有乐行其政者,以理天下为恱者也。然则举甲乙歴科第,固为末而已矣。得之不加荣,丧之不加忧,茍成其名于逺大者,何补焉。然而至于感知之道,则细大一矣,成败亦一矣。故曰:其受德者不待成身而后拜赐。然则幸成其身者,固末节也。盖不知来求之下者,不足以收特达之士;而不知成身之末者,不足以承贤达之遇,审矣。伏以阁下德足以仪世,才足以辅圣,文足以当宗师之位,学足以冠儒术之首,诚为贤达之表也。顾视下辈,岂容易而收哉?而宗元朴野昧劣,进不知退,不可以言乎德;不能植志于义,而必以文字求达,不可以言乎才;秉翰执简,败北而归,不可以言乎文;登场应对,剌缪经旨,不可以言乎学。固非特达之器也。忖省陋质,岂容昜而承之哉?切冐大遇,秽累髙鉴,喜惧交争,不克宁居。窃感荀罃,如实出已之德,敢希豫譲国士遇我之报。伏候门屏,敢俟招纳。谨奉启以代投刺之礼。伏惟以知已之道终抚荐焉,不宣。宗元谨启。

贺赵江陵宗儒辟符载启【栁宗元】

某启,伏闻以武都符载为记室,天下立志之士,杂然相顾,继以叹息,知为善者得其归向,流言者有所间执。直道之所行,义风之所扬,堂堂焉,实在荆山之南矣。幸甚,幸甚!夫以符君之艺术志气,为时闻,人才位未会,盘桓固乆。中间因縁蹈在危邦,与时偃仰,不废其道,而为见忌嫉者,横致唇吻。房给事以髙节特立,明之于朝;王吏部以清议自任,辨之于外。然犹小人浮议,困在交戟。凡诸侯之欲得符君者,城聨壤接,而惑于腾沸,环视相让,莫敢先举。及受署之日,则皆开口垂臂,怅望悼悔。譬之求珠于海,而径寸先得,则众皆怏然罢去,知竒寳之有所归也。呜呼!巧言难明,下流多讪,自非大君子出世之气,则何望焉?瞻望清风,若在天外,无任感激欣跃之至,轻渎陈贺,不胜战越,不宣。

上令狐相公诗启【元稹】

译古代的知己,不等到对方前来求取之后才施加恩德,只要发现人才便举荐罢了。受恩德的人,也不等到自己功成名就之后才拜谢恩赐,只因感激知己罢了。所以不必叩门便能享受恩遇,不必通过介绍便能相合;这样,举荐一定能达到目的,受知的感激也会更加深厚。这种道路隐没了,已经辽阔地隔断了一千年,如今世上为什么还会有呢?像我柳宗元这样,才智不能经办大事、决断大事,没有宏伟杰出的才学,不能探究奥义、穷尽章句,不过是一个腐朽的儒生。即使有时在文章上用力,年年月月勤勤恳恳,却不能穷尽圣人的规矩,扩大先贤作者的见闻,只是徒然耗费笔墨,拖着儒服、曳着大带,同朋辈交游,还常常面有惭色,哪里有什么才能呢?阁下为什么这样厚待我呢?起初我自以为怀抱无用的文章,顶着不肖的容貌,即使振身于泥尘之中,仰头向云霄求取光明,又凭什么能够做到呢?于是收敛目光,反省自身,低头绝望,甘愿默默无闻地终老。如今竟然出乎我的意料,往日琐碎的著述有幸流传到您的席前,进入您的视听,阁下竟说我可以踏上远大的道路,进入创作事业的门径,决然相信而不疑惑,特意独自施恩于我。这是怎样特别通达的采择和殷切周全的眷顾啊?况且阁下知道我的为人怎样吗?我的容貌美丑、资质大小、内心贤能还是不肖,阁下本来都不知道;可是只要一接触文字,便立志扶助提拔我,这正是古代知己的做法。所以说,古代的知己,不等对方前来求取之后才施加恩德。那么,急忙前来求取,确实是下等的做法。柳宗元先前参加博学宏辞科考试,适逢阁下屈尊莅临,考第之事由您掌管升降。当时我以为时运相合、事情齐备,正好遇到这个时机,心中一天比一天自负。没多久,阁下凭鲲鹏般的气势,不能容身于小池,悠然自我放任,胸襟开阔而志向高远;因为并不了解我,便把我排斥抛弃了。抛弃我确实是应该的。假使古代的知己还在,难道会像这样过多地寻求对方吗?关于仕进的道路,我过去曾从老师那里私下听到过。上等的人有独自通达的才能,乘时得到君主信任,不经过表彰列名的途径便取得将相职位,推行自己的政令。其次的人有文章品行之美,积累才能、累积荣誉,不经过考取甲乙等第、历经科举,就登上表彰列名的行列,显扬自己的名声。再次一等的人则说:我从未考取甲乙等第,也从未历经科举;朝廷的职位,我修养什么才能登上去呢?一定要寻求参加这种科举考试,然后才能登上去。更下一等的人既不能认识其中的利害,又不能努力去实行自己的志向,便说:天下人都喜欢它,我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做?由此看来,有的人爱惜锥刀般的微利,把考取这种科举当作快乐;有的人争逐寻常的功名,把登上朝廷当作快乐;有的人羡慕权贵的职位,把做将相当作快乐;有的人乐于推行自己的政令,把治理天下当作快乐。这样说来,考取甲乙等第、历经科举,本来就是末节罢了。得到它并不会更加荣耀,失去它也不会更加忧愁;如果不能成就远大的名声,那又有什么补益呢?然而说到感激知遇的道理,无论大小都一样,成功失败也一样。所以说,受恩德的人不等到功成名就以后才拜谢恩赐。那么,幸而功成名就,本来只是末节。由此可知,不懂得求取知遇是下等做法的人,不足以收纳特别通达的人才;不懂得功成名就只是末节的人,也不足以承受贤达者的知遇,这是显而易见的。伏思阁下的德行足以作为世人的榜样,才干足以辅佐圣君,文章足以担当宗师的地位,学问足以居儒术之首,确实是贤达者的表率。只是顾念下辈之人,哪里会轻易收纳呢?而我柳宗元朴拙鄙野、昏昧低劣,进取不知退守,不能说有德;不能把志向建立在义理上,却一定要凭文字求取显达,不能说有才;拿起笔、执持简册,败退而归,不能说有文才;登场应答,刺谬于经义,不能说有学问。我本来就不是特别通达的人才。反省自己的鄙陋资质,哪里容得我轻易承受您的知遇呢?我冒昧地承受这样的盛遇,使您的高明鉴察受到玷污,喜悦和恐惧交相争胜,不能安居。我私下感念荀罃那样如实说出自己德行的举荐,斗胆希望得到豫让以国士报答知己的待遇。伏候在门屏之外,恭候您的招纳。谨奉此启,以代替投递名刺的礼节。伏望您按照知己之道,始终抚爱荐举我。不再多说。柳宗元谨启。《贺赵江陵宗儒辟符载启》【柳宗元】某启:伏闻您任用武都人符载为记室,天下有志之士纷纷相顾,继而发出叹息,知道行善的人终于有了归依,散布流言的人也有所间隙可乘。正直之道得以推行,仁义之风得以弘扬,堂堂然实在荆山之南了。幸甚,幸甚!凭符君的才艺志气,当时早已闻名,只是人才和职位尚未相合,因此徘徊很久。中间因缘际会,身处危乱的国家,随时势俯仰,却没有废弃自己的道义,反而被忌妒者横加诽谤。房给事以高尚节操特立独行,在朝廷上为他辨明;王吏部以清正舆论自任,在外面为他申辩。然而小人的浮言仍使他困陷于交叉的攻击中。各地诸侯都想得到符君,城池相连、土地相接,却被沸腾的流言迷惑,彼此环视推让,没有人敢先举荐。等到任命他的日期到来,大家都张口垂臂,惆怅地望着,后悔不已。譬如到海中求珠,直径一寸的珍珠已经先被人得到,众人便都怏怏然停止行动,知道奇珍已有归属。唉!巧言很难辨明,下层之人多有讥诽;若不是大君子具有出世的气度,又能有什么希望呢?遥望您的清风,如同在天外;我感激欣喜到了极点,冒昧陈述祝贺之意,惶恐战栗,不再多说。《上令狐相公诗启》【元稹】

某启,某初不好文章,徒以仕无他技,强由科试。及有罪谴弃之后,自以为废滞潦倒,不复以文字有闻于人矣。曾不知好事者抉摘刍芜,尘渎尊重。窃承相公直于廊庙间,道某诗句。昨又面奉教约,令献旧文,战汗悚踊,惭忝无地。某始自御史府谪官于外,今十余年矣。闲诞无事,遂用力于诗章,日益月滋。有诗可千余首,其间感物寓意,可偹朦瞽之讽,达者有之。词直气麤,罪戾是惧,固不敢陈露于人。唯杯酒光景间,屡为小碎篇章以自吟畅。然以为律体卑痹,格力不扬,茍无姿态,则陷流俗。常欲得思深语近,韵律调新,属对无差而风情自逺。然而病未能也。江湘间多有新进小生,不知天下文有宗主,妄相仿效,而又从而失之,遂至于支离褊浅之词,皆自谓为元和诗体。某又与同门生白居易友善,居易雅能为诗,就中受驱驾文字,穷极声韵,或为千言,或为五百言律诗,以相投寄。小生自审不能有以过之,徃徃戏排旧韵,别创新词,名为次韵相酬,盖欲以难相挑耳。江湘间为诗者复相效力,或不足则至于颠倒语言,重复首尾韵同意等,不异前篇,亦自谓为元和诗体。而司文者考变雅之由,往往归咎于某。尝以为雕虫小事,不足自明。闻相公记忆累旬已来,实惧粪土之墙,庇以大厦,便不复摧壊,实为版筑者之误。輙故撰冩古体歌诗一百首,百韵至两韵律诗,又一百首,合为五巻,奉启跪陈。或希构厦之余,一赐观览,知小生于章句中栾栌榱桷之材,尽曾量度,则十余年之邅廽不为无用矣。词旨琐劣,冐渎尊严,俯伏刑书,不敢逃让死罪死罪。

荐王宁启【杜牧】

前渭南县令王宁,前件官实有吏才,称于众口。年少强力,一也;遇事必能裁割,二也;既藴智能,无头角夸诞,三也;亷直可保,四也;处于骄将内臣之间,必能和同,五也。今者邉将生事,杂虏起戎,不忧兵甲,唯在馈运。某过承恩奬,敢辱荐才。伏惟取舍之间,特赐恕察。谨启

上知已文章启【杜牧】

某启,某少小好为文章,伏以侍郎文师也,是敢谨贡七篇,以为视听之污。伏以元和功德,凡人尽当咏歌纪叙之,故作《燕将録》。往年吊伐之道未甚得所,故作《罪言》。自艰难来,始卒伍佣役辈多据兵为天子诸侯,故作《原十六卫》。诸侯或恃功不识古道,以至于反侧叛乱,故作《与刘司徒书》。处士之名,即古巢由、伊吕辈,近者往往自名之,故作《送薛处士序》。寳歴大起宫室,广声色,故作《阿房宫赋》。有庐终南山下,常有耕田著书志,故作《望故园赋》。虽未能尽窥古人得与揖让笑言,亦或的的分其状貌矣。自四年来在大君子门下,恭承指顾,纳束于政理簿书间,永不执巻。上都有旧第,唯书万巻;终南山下有旧庐,颇有水树,当以耒耜笔砚归其间。及齿髪甚壮,冀有成立,他日捧持一游门下,为拜谒之先,或希一奬。今者所献,但有轻渎尊严之罪,亦何所取?伏少假诛责,生死幸甚。谨启。

上李太尉论北邉事启【杜牧】

译某启:我起初并不喜爱文章,只是因为做官没有其他本领,勉强通过科举考试。后来获罪被贬弃,自认为已经废滞潦倒,不再想凭文字闻名于人。哪里知道有好事者挑剔我的粗劣文章,冒犯玷污了尊贵的您。私下听说相公在朝廷上称道我的诗句,昨天又当面承蒙教诲,约我献上旧文;我惶恐战栗,羞愧得无地自容。我从御史府被贬到外地,至今已经十多年了。闲散无事,于是用心写诗,日积月累,共有诗一千多首,其中感物寄意、可以备作盲人讽诵的,也有一些。只是词语直露、气势粗拙,害怕获罪,所以本来不敢把它们公开给人看。只是在饮酒的片刻,常常写些短小篇章来自我吟咏舒畅。然而我认为律诗体制容易卑弱,格调力量难以振扬;如果没有姿态,便会陷入流俗。我常希望做到思想深沉而语言浅近,韵律调子新颖,对仗没有差错而风情自然深远,可是一直没有达到。江湘一带有许多新进的小生,不知道天下文章有宗主,妄自仿效,又跟着偏离正道,终于写成支离浅陋的文辞,却都自称是元和诗体。我又同同门生白居易关系友善。居易很善于作诗,其中尤其能驱使文字、穷尽声韵;有时作千言长诗,有时作五百言律诗,彼此投寄唱和。我自己审察,不能胜过他,常常故意排列旧韵,另创新词,名义上说是依次用韵酬答,其实是想用难题来挑逗他。江湘一带作诗的人又相互效仿,有人觉得还不够,甚至颠倒语句,重复首尾,用同一韵、同一意思,和前篇没有区别,却也自称是元和诗体。掌管文章的人考察文风变坏的原因,往往把罪责归到我身上。我曾认为这是雕虫小技,不值得自己辩明。听说相公记得这些事情已经数十天了,我实在害怕像粪土筑成的墙,一旦用大厦覆盖,便不再毁坏,实际上反而成了筑墙人的过错。因此特意编写古体歌诗一百首、从百韵到两韵的律诗一百首,共五卷,恭敬奉启跪呈。也许希望您在建造高厦之余,赐予一看,知道我在章句中作为栋梁椽柱的材料,都曾经被衡量过;这样我十多年的辗转困顿也就不算白费了。词意琐碎鄙劣,冒昧冒犯尊严,伏地等待刑罚,不敢逃避推辞死罪,死罪,死罪。《荐王宁启》【杜牧】前渭南县令王宁,此人确实有做官办事的才能,受到众人的称赞。他年轻而精力强健,这是第一;遇到事情一定能够裁决处理,这是第二;既有才智,却没有锋芒毕露、夸诞自大的表现,这是第三;廉洁正直,可以信任,这是第四;处在骄横的将领和宦官之间,一定能够与他们和谐相处,这是第五。如今边将制造事端,杂虏兴兵,不必忧虑兵器装备,关键只在粮饷运输。我过分承受恩宠奖赏,冒昧推荐人才。伏望您在取舍之间,特别加以宽恕察看。谨启。《上知己文章启》【杜牧】某启:我年少时喜欢写文章,伏以侍郎是文章宗师,所以冒昧恭敬献上七篇,作为污染您的视听。伏思元和年间的功德,人人都应当歌咏记述,因此写了《燕将录》。往年讨伐和征伐的道理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因此写了《罪言》。自从艰难的时代以来,许多出身于士卒和佣役的人占据兵权,成为天子和诸侯,因此写了《原十六卫》。诸侯有的倚仗功劳而不懂古道,以至于反复叛乱,因此写了《与刘司徒书》。处士这个名称,就是古代巢父、许由、伊尹、吕尚一类人的称号,近来往往有人自称处士,因此写了《送薛处士序》。宝历年间大规模兴建宫室,扩张声色享乐,因此写了《阿房宫赋》。我在终南山下有一间房屋,常有耕田著书的志向,因此写了《望故园赋》。虽然还不能完全看清古人的境界,达到与他们揖让谈笑的程度,却也多少能明确分辨他们的形貌了。我四年以来在大君子门下,恭敬承受您的指教,收束身心于政务文书之间,长久不能手执书卷。上都有旧宅,只有万卷藏书;终南山下有旧屋,颇有水木景致,我应当带着农具和笔砚归居其中。等到年纪和精力还很强盛时,希望能有所成就;将来捧持这些文章来拜访您的门下,作为拜谒的先导,也许能希望得到一次奖掖。如今所献上的东西,只会增加冒犯尊严的罪过,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伏望稍稍宽缓责罚,对我来说无论生死都十分幸运。谨启。《上李太尉论北边事启》【杜牧】

某启,伏以圣主垂衣,太尉当轴,威德上显,和泽下流,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星辰顺静,日月光明,天业益昌,圣统无极。既功成而理定,实道尊而名垂。今则未闻纵东山之游乐,后园之醉,惕惕若不足,兢兢而如无?岂不以邉障尚惊,殊虏未殄,防其入冦,犹湏征兵?伏以廽鹘种落,人素非多,校于突厥,絶为小弱。今者国破众叛,逃来漠南,为羁旅之魂,食草菜之实,白髪骊骍之骑,凋耗已无,湩酪皮毳之资,饥寒皆尽,寄命杂种,藏迹阴山。取之及时,可以一战。今者度彼之计,不出二者:时去时来,徊翔不决,必有所在。西戎已得要约,伺其气势,同为侵扰,此其一也。心胆破壊,马畜残少,且于美水荐草,暖日广川,牧马养习,以俟强大,此其二也。今者征中国之兵,与之首尾乆戍,则有师老费财之忧;深入则有大寒瘃坠之苦,示戎狄之弱,生奸杰之心。今者不取,恐贻后患。敢以管见上干尊重。自两汉伐虏,皆是秋冬,不过百日,驱中国之人入苦寒之地。此时匈奴劲弓折胶,童马免乳,畜肥草壮,力全气盛,与之相校,胜少败多。故匈奴云:“汉实大国也,但其人不能辛苦尔。”此所谓避虚而击实,逃短而攻长。至于后魏崔浩,因见其理,蠕蠕强盛,屡犯北邉,浩请讨之曰:“蠕蠕恃其地逺,自寛已乆,故夏则散众放畜,秋肥乃聚,背寒向暄,南来冦抄。今出其虑表,揜其不备,大兵卒至,必惊骇星分,向尘奔走,牡马护牧,牝马恋驹,驱驰难制,不得水草,未过数日,则聚而困毙,可一举而灭矣。”武帝从之。及军入境,蠕蠕先不设备,民畜布野,惊怖四奔,莫相收摄。于是分军扑讨,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凡所俘虏及获畜产,弥漫山泽。髙车因杀蠕蠕种类,归降者三十余万落。虏遂散乱,帝沿弱水西行至涿邪山。诸大将虑深入有伏兵,劝帝停止不追。浩先劝穷追之,不从。后闻凉州贾胡言:「若更前行三日,则尽灭之矣。」帝深恨之。以某所见,今若以幽并突阵之骑、酒泉教射之兵,整饬诫誓,仲夏潜发,计阴山与涿邪之逺近,十不一二。校蠕蠕、回鹘之强弱,犹如虎鼠。五月节气在中夏,则热到阴山尚寒,中国之兵可以施展,行军于枕席之上,翫冦于掌股之中。■〈车亢〉轠悬瓶,汤沃晛雪,一举无类,必然之策。今冰合防秋,冰消觧戍,行之已乆,虏为长然,出其意外,实为上策。议者或云:「北取黠戞,令讨逥鹘。」伏以黠戞起于别种,超为可汗,必是英杰,天峕必助,贤材必用,法令必明。灭廽鹘之后,便是勍敌,况示之以弱,必为所轻。今者四海九州岛,同风共贯,诸侯用命,年榖丰熟,可以瘗玄玉于常山,孑遗人于河陇。顾兹疲虏,岂遗子孙?伏惟太尉相公,文德素昭,武功复着,画地而兵形尽见,按琐而邉事无遗。唯一指踪,即可扫迹。昔汉武帝之求贤也,有上书不足采者,輙报罢去,未尝罪之,故能羁越臣胡,大兴礼乐。今太尉与仁圣天子同德,有志之士无不愿死。伏惟特寛狂狷,不赐诛责,生死荣幸,无任感恩。

上宰相求湖州启【杜牧】

译某启:伏以圣明的君主垂衣拱手而治,太尉主持朝政,威望恩德上达,和润恩泽下流,诸侯没有异心,百姓没有怨气,星辰运行安顺,日月光明,天子的事业更加昌盛,圣明的统绪没有尽头。既然功业成功而政治安定,实在是道德尊崇而声名垂传。如今却还没有听说您纵情于东山游乐、在后园畅饮,反而时时警惕,仿佛力量仍不足、处境仍危险;难道不是因为边塞还在震动,异族还没有消灭,担心他们入侵,所以仍须征发兵力吗?伏以回鹘各部,人口本来就不多,比起突厥来,实在弱小。如今国家破败、部众叛离,逃到漠南,成为寄旅之魂,以草菜为食;白发骊骍之马已经凋残耗损殆尽,奶酪、皮毛等资财也因饥寒而耗尽,只得寄命于杂种部落,隐藏在阴山。现在及时攻取它,可以一战成功。如今推测他们的谋划,不出两种情形:时而离去,时而回来,徘徊不决,一定另有打算。西戎已经同他们订立要约,窥伺他们的势力,准备共同侵扰,这是第一种;心胆已经破裂,马畜残少,暂且依靠美水丰草、暖日广川来牧马休养,等待强大起来,这是第二种。如今征发中原的兵力,同他们首尾相接、长期戍守,就有军队疲敝、耗费财力的忧患;深入敌境,就会遭受严寒冻伤和坠落的痛苦;向戎狄显示我军的弱点,又会生出奸雄觊觎的心思。现在不攻取它,恐怕会留下后患。我斗胆以管窥之见上奏,冒犯尊严。自两汉讨伐匈奴以来,都是在秋冬出兵,不过一百天,却把中原人赶入苦寒之地。这时匈奴的强弓还没有因寒冷折胶,幼马也已断乳,牲畜肥壮、牧草茂盛,力量完备、气势旺盛,同他们较量,胜少败多。所以匈奴说:“汉确实是大国,只是汉人不能吃苦罢了。”这就是避开敌人的虚弱而攻击其强实,避开自己的短处而发挥自己的长处。至于后魏的崔浩,因为看出了这个道理;当时蠕蠕强盛,多次侵犯北边,崔浩请求讨伐说:“蠕蠕仗恃路途遥远,长期放松戒备,所以夏天分散部众、放牧牲畜,秋天牲畜肥壮后才聚集;背向寒冷、面向温暖,向南来侵扰抢掠。如今从他们意料之外出兵,乘其不备,大军突然到达,他们一定会惊骇得像星星一样四散,面向尘土奔逃;公马护卫牧群,母马眷恋小马,驱驰难以控制,又得不到水草,不过几天,就会聚集困毙,可以一举消灭。”武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等到军队进入境内,蠕蠕事先没有防备,百姓和牲畜遍布原野,惊恐地四处奔逃,彼此无法收拢。于是分兵追击讨伐,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所有俘虏以及缴获的牲畜财产,遍布山泽之间。高车趁机杀灭蠕蠕的部落,归降者有三十余万落。蠕蠕于是散乱,皇帝沿弱水向西行到涿邪山。各位大将担心深入会有伏兵,劝皇帝停止追击。崔浩先前劝皇帝穷追到底,皇帝没有听从。后来听到凉州商胡说:“如果再向前走三天,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消灭了。”皇帝深深悔恨此事。按我的看法,如今若用幽、并两地冲阵的骑兵,以及酒泉训练射术的兵士,整顿军队,告诫并发誓,仲夏时秘密出发,估量阴山和涿邪山的远近,成功机会有十分之一二。比较蠕蠕与回鹘的强弱,仍如虎和鼠的差别。五月正是仲夏,暑气到了阴山一带仍然寒冷,中原兵士可以施展;行军如同在枕席上,玩弄敌人如同在手掌和大腿之间。■〈车亢〉轠悬瓶,热汤浇在朝阳下的积雪上,一举消灭,不留一类,这是必然的策略。如今等到冰封时防守秋季,冰消时解除戍守,这种做法实行已久,敌虏已经习以为常;在他们意料之外出兵,实在是上策。议论的人或许说:“向北攻取黠戛,让他们去讨伐回鹘。”伏想黠戛起于别的部种,突然成为可汗,一定是英杰之人;天时必然帮助他,贤能之才必然被任用,法令也必然严明。消灭回鹘以后,它便是强敌,何况向它显示弱势,一定会被它轻视。如今四海九州同一风俗、共同贯通,诸侯听命,年谷丰收,可以把玄玉埋在常山,也可以使河陇地区的遗民安定下来。顾念这些疲弱的敌虏,难道要把它们遗留给子孙吗?伏愿太尉相公文德一向显著,武功又再次彰明;只要划定地域,兵势便全都显现;按一按机括,边疆事务便无所遗漏。只需一指示踪迹,就可以扫除敌迹。过去汉武帝求取贤才时,有人上书而不值得采纳,便下令罢去,从未因此治罪,所以能够羁縻越地之臣和胡人,大力兴办礼乐。如今太尉与仁圣天子同心同德,有志之士无不愿意效死。伏望特别宽容我狂直之言,不要加以诛责;无论生死荣辱,我都感到幸运,感恩之情无以复加。《上宰相求湖州启》【杜牧】

某启,人有爱某者,言于某曰:“吏部员外郎例不为郡,子不可求假,使已求,慎勿坚恳至于再三。”答曰:“某虽不学,按六典令式及诸故事,全无此例。国史复无贤相名卿悬之以为格言。此乃急于进趋之徒,自为其说。若以例言,贞元初,故相国卢公迈由吏部员外郎出为滁州。近者澶王傅李凝为塩铁使、江淮留后,岂曰无例?”人曰:“卢事太逺,李为擢用,此不足征。”某曰:“不知今者视之古事,在书取为今证。逺自三代两汉,近至隋氏国初,尚可援引。况前十五年名相故事,反不足为例乎?况卢公迈止以骨肉寒饥来守滁阳,非如某以亲弟废痼寒饿仍之。是卢公有一,某有二,与卢公所切复为不同。仲尼曰:‘雍也可使南面。’今刺史,古之南面诸侯,行天子教化刑罚者。江淮塩铁留后,求利小臣,校量轻重,与刺史相悬。求利小臣,乃可吏部员外郎为之。十万户州,天下根本之地。曰吏部员外郎不可为其刺史,即是本末重轻颠倒乖戾,莫过于此。某弟顗,世胄子孙,二十一举进士及第,尝为上裴相公书,遒壮温润,词理杰逸。贾生、司马迁能为之,非班固、刘向辈亹亹之词流于后辈,人皆藏之。朱崖李太尉廹以世旧,取为浙西团练使廵官。李太尉贵骄多过,凡有毫髪顗必疏而言之。后谪袁州,于仓惶中言于亲吏曹居实曰:“如杜廵官爱我之言,若门下人尽能出之,吾无今日。”李太尉在袁州,顗客居淮南,牛公欲辟为吏,顗谢曰:“荀爽为李膺御,以此显名,今受命为幕府下执事,御李膺矣。”然李公困谪逺地,未愿仕宦,牛公叹美之:“聪明隽杰,非常人也。”某自省事已来,未闻有后进名士丧明废弃,穷居海上如顗比者。今有一兄,仰以为命,复不得一郡以饱其衣食,尽其医药,非今日海内无也。言于所传闻,亦未有也。自古言喜,莫若虢国太子,以其死而复生;言恳,莫若申包胥求救于秦,七日七夜,哭声不絶。某今恳如包胥,但未哭耳。若蒙恩悯,特遂血恳,其喜也不下虢太子。词语烦碎,频干尊重足及轩闼,神惊汗流,不胜忧恐。恳悃之至,谨启。

第二启【杜牧】

译有人爱护我,对我说:“吏部员外郎按惯例不能出任郡守,你不可以请求外任;即使已经请求,也千万不要坚持恳求到再三。”我回答说:“我虽然没有学问,但查考《六典》、法令格式以及各种旧例,完全没有这样的规定。国史中也没有贤相名卿把这件事悬为格言。这不过是急于求取升迁的人,自行编造的说法。若要讲例子,贞元初年,故相国卢公迈由吏部员外郎出任滁州刺史。近来澶王傅李凝任盐铁使、江淮留后,难道能说没有先例吗?”那人说:“卢公迈的事太远了,李凝是被提拔任用的,这不足以作为证据。”我说:“不知道现在看待古事,见于书中的就可以拿来作为今天的证明。远从三代、两汉,近到隋氏和国初,尚且可以援引;何况前十五年的名相旧例,反而不能作为先例吗?何况卢公迈只是因为骨肉亲属贫寒饥饿,才来镇守滁阳,并不像我这样有亲弟弟残废多病、贫寒饥饿而无人照料。卢公有一个理由,我有两个理由,而且我比卢公更加切迫。仲尼说:‘雍也可以使他面向南方而为政。’如今的刺史,就是古代面向南方治理的诸侯,推行天子的教化和刑罚。江淮盐铁留后不过是谋求利益的小臣,同刺史相比,轻重相差悬殊。谋求利益的小臣,才可以让吏部员外郎担任。拥有十万户的州,是天下的根本之地;如果说吏部员外郎不能做这样的州刺史,就是把根本与末节、轻与重颠倒错置,乖谬没有超过此事的了。我弟弟顗是世代官宦的子孙,二十一岁考中进士,曾经写信给裴相公,文章遒劲壮健而温润,辞采和义理都杰出。即使贾生、司马迁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不是班固、刘向一类绵密流丽的辞章可比,后辈人人都会收藏它。朱崖李太尉迫于世代旧交,任用他做浙西团练使巡官。李太尉尊贵骄横,过错很多;凡有一点点过失,顗必定上疏指出。后来李太尉被贬袁州,在仓促之间对亲信官吏曹居实说:‘像杜巡官这样爱护我、直言劝我的人,如果门下之人都能把这些话说出来,我就不会有今天。’李太尉在袁州时,顗客居淮南,牛公想征召他做属官,顗谢绝说:‘荀爽替李膺驾车,凭此显扬名声;如今接受任命做幕府下属的办事人员,就是替李膺驾车了。’然而李公困顿而被贬在远地,顗不愿出仕,牛公赞叹他说:‘聪明俊杰,不是寻常人。’我自懂事以来,从未听说有像顗这样失明废弃、穷困居住在海上的后进名士。如今我有这样一个兄弟,必须仰赖我来维持生命,却又不能得到一个郡来供给他的衣食、完成他的医药需要;天下像他这样的人,今天实在没有第二个了。就我所听闻和流传的事情来说,也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了。自古以来说到喜悦,没有比虢国太子死而复生更大的;说到恳切,没有比申包胥向秦国求救、七日七夜哭声不断更恳切的。我如今恳切得像申包胥,只是还没有哭罢了。如果蒙受恩惠怜悯,特别满足我这番血诚恳求,我的喜悦也不会低于虢国太子。言语繁琐细碎,屡次冒犯尊贵,直达您的车驾门庭,惊惶汗流,忧惧无比。恳切至极,谨启。第二启【杜牧】

某启,某幼孤贫,安仁旧第置于开元末,有屋三十间而已。去元和末,酬偿息钱为他人有,因此移去。八年中凡十徙其居,奴婢寒饥衰老者死,少壮者当面逃去,不能呵制止。有一竖恋恋悯叹,挈百巻书随而养之,奔走困苦,无所容庇,归死于延福私庙,支拄欹壤而处之。长兄以一驴游丐于亲旧,某与弟顗食野蒿藿,寒无夜烛,黙念所记者凡三周岁。遭遇知已,各及第得官。文宗皇帝改号初年,某为御史分察东都,顗为镇海幕府吏。至二年间,顗病眼暗无所睹,故殿中侍御史韦楚老曰:「同州有眼医石公集,劔南少尹姜沔丧明,亲见石生针之,不一刻而愈,其神医也。」某迎石生至洛,告满百日,与石生俱东下,见病弟于扬州禅智寺。石曰:「是状也,脑积毒热,脂融流下,盖塞瞳子,名曰内障。法以金针旁入白睛穴上,斜拨去之,如蜡塞管,蜡去管明。然今未可也,后一周岁,脂当老硬如白玉色,始可攻之。」某世攻此疾,自祖及父,某所愈者不下二百人,此不足忧。其年秋末,某载病弟与石生自扬州南渡入宣州幕。至三年冬,某除补阙,石生自曰:「明年春眼可针矣。」视瞳子中脂色玉白,果符初言。堂兄慥守浔阳,泝流不逺,刺史之力复可以饱,石生所欲,令其尽心,此即家也。京中无一亩田,岂可同归,遂如浔阳。四年二月,某于浔阳北渡赴官,与弟顗决,执手哭曰:「我家世德,汝复无辠,斯疾也,岂遂痼乎?既有石生,慎无自挠。」其年四月,石生施针,九月再施针,俱不效。五年冬,某为膳部员外郎,乞假往浔阳取顗西归。顗固曰:「归不可议,俟兄慥所之而随之。」会昌元年四月,兄慥自江守蕲,某与顗同舟至蕲。某其年七月卽归京师,明年正月出守黄州。在京峕诣今,虢州庾使君问庾眼状,庾云:「同州有二眼医石公集,是一也。复有周师达者,即石之姑子,所得当同周老。」石少其术,深妙似石,不及某常病内障,愈于周手。岂少老间工拙有异?某至黄州,以重币卑词致周,至蕲,周见弟眼,曰:「嗟乎!眼有赤胍,凡内瘴脂凝,有赤胍缀之者,针拨不能去。赤胍,赤胍不除,针不可施。除赤胍必有良药,某未之知。是石生业浅,不达此理,妄加施针。」周不针而去。时西川相国兄始镇扬州,弟儿谋曰:「扬州大郡,为天下通衢,世称异人术士多游其间,今去值有势力,可为乆安之计,冀有所遇。」其年秋顗遂东下,因家扬州,与顗一相见,别八年矣。坐一室中,不复有再生意。住三十日而西,临岐与决曰:「此行也,必祈大郡,东来谋汝医药衣食,庶几如志。」近闻九疑山南有隠士綦母弘者,人言异人,能愈异疾。忠州酆都县有仙都观,后汉时仙人阴长生于此白日升天,今闻道士龚法义年踰八十,精严其法,人之所谓有前世负累,今世还以痼疾者,奉章于上帝,能为觧之。刺史之力二人,或可致是以去岁闰十一月十四日輙献长启,乞守钱唐,盖以私恳有素,非敢率然。言念病弟丧明,坐废十五年矣,但能识某声音,不复知某髪已半白,颜貌衰改。是某今生可以见顗,而顗不能复见某矣,此天也,无可柰何。某能见顗而不得去此,岂天乎?而悬在相公,若小人微恳终不能上动相公,相公恩悯终不下及小人。是日月下亲兄弟终无相见期。况去岁淮南小旱,衣食益困,目无所覩,复困于衣食,即海内言穷困人无如顗者。今敢以情事再书恳廹,上干尊重,伏料仁者必为悯恻。然某早衰多病,今春耳聋积四十日,四月复落一牙。耳聋牙落,年七八十人将谢之候也。今未五十而有七八十人将谢之候,盖人生受气坚强脆弱品第各异也。坚强者七八十而衰,脆弱者四五十而衰,其不同也,亦与草木中蒲栁松栢同也。某今生四十八年矣,自今年来非惟耳聋牙落,兼以意气错寞,在羣众欢笑之中,常如登高四望,但见莾苍大野,荒墟废垄,怅望寂黙,不能自觧。此无他也,气衰而志散,真老人态也。自省人事已来,见亲旧交游,年未五十尚壮徤而死者众矣,况某早衰,敢望至六七十而后死乎?愿未死前一见病弟,异人术士,求其所未求,以甘其心,厚其衣食之地。某若先死,使病弟无所不足,死而有知,不恨死早。湖州三岁,可遂此心。伏惟仁悯念病弟,望某东来之心,察某欲见病弟之志,一加哀怜,特遂血恳,披剔肝胆,重此告诉。当盛暑时,敢以私事及政事堂启,干丞相治其辠可也。伏纸流涕,俯俟严命,不胜忧惶激切之至,谨启。

上梅龙图启【宋苏轼】

译某启:我幼年丧父而贫困,安仁的旧宅置于开元末年,只有三十间房屋罢了。到元和末年,因偿还本息,房屋归了别人,因此迁居。八年之中总共迁徙十次;奴婢中寒冷饥饿、衰老的人死去,年轻强壮的人当面逃走,无法呵斥制止。有一个童仆留恋旧情,怜悯叹息,带着一百卷书跟随我并供养我;他奔走困苦,无处容身遮蔽,最后死在延福私庙,只能支撑着住在倾斜破败的房屋里。长兄骑一头驴到亲友那里游走乞讨,我和弟弟顗吃野蒿和藿菜,寒冷时连夜里的烛火也没有;默默计算所记载的这些日子,已经整整三年。后来遇到知己,各自考中并得到官职。文宗皇帝改年号的初年,我任御史,分察东都;顗任镇海幕府的属吏。到第二年,顗眼病失明,什么也看不见。已故殿中侍御史韦楚老说:‘同州有个眼科医生石公集,剑南少尹姜沔失明时,亲眼见石先生为他针治,不到一刻钟便痊愈,他真是神医。’我迎请石先生到洛阳,住满一百天后,和石先生一起向东而下,在扬州禅智寺见到患病的弟弟。石先生说:‘这种病,是脑中积聚毒热,脂液融化流下,大概堵塞了瞳孔,名叫内障。治疗方法是用金针从旁边刺入白睛的穴位,斜着拨除它,就像蜡堵塞管子,蜡除去后管子就明亮了。’ ‘但现在还不能治疗;再过一年,脂液应当老硬得像白玉的颜色,才可以攻治。’我家世代治疗这种病,从祖父到父亲,我治愈的患者不下二百人,这不值得忧虑。那年秋末,我带着患病的弟弟和石先生从扬州南渡,进入宣州幕府。到第三年冬天,我被授任补阙,石先生自己说:‘明年春天眼睛可以针治了。’查看瞳孔中的脂色已经像玉一样白,果然符合他起初的话。堂兄慥镇守浔阳,逆流而上路程不远;靠刺史的力量也可以使弟弟得到饱食,石先生所需要的东西,都可以让他尽心治疗,这里就是安家的地方。京城中没有一亩田,哪里能一起回去?于是便前往浔阳。四年二月,我从浔阳向北渡江赴任,同弟弟顗诀别,握手哭着说:‘我家世代有德,你又没有罪过,这种病难道竟会成为痼疾吗?既然有石先生在,千万不要自己扰乱心志。’那年四月,石先生施针,九月再次施针,都没有见效。五年冬天,我任膳部员外郎,请假到浔阳,想带顗西归。顗坚持说:‘回去的事不能商议,等堂兄慥到哪里任职,我就跟随他。’恰逢会昌元年四月,兄长慥从江州调任蕲州太守,我和顗同船到蕲州。这年七月我就回京,第二年正月出任黄州刺史。我在京城时曾拜访如今的虢州庾使君,询问庾先生关于眼病的情况。庾先生说:‘同州有两位眼科医生,石公集是其中之一;又有周师达,是石先生的外甥,他的医术应当同周老相当。’石先生年轻而医术尚浅,周师达的医术深邃精妙,似乎同石先生相同;至于我弟弟的内障旧病,周师达的治疗却胜过石先生。难道是老少之间医术有高下不同吗?我到黄州后,用厚重的钱财和谦卑的言辞请周师达来;到了蕲州,周师达看了弟弟的眼睛,说:‘唉!眼中有赤脉。凡是内障脂液凝结,如果有赤脉缀连着它,针拨便不能除去。赤脉不除,不能施针。要除去赤脉必须有良药,我不知道这种药。石先生医术浅薄,不懂这个道理,竟妄自施针。’周师达没有针治就离去了。当时西川相国兄长刚刚镇守扬州,弟弟的儿子谋划说:‘扬州是大郡,又是天下交通要道,世人称说许多奇人术士常常游历其中;如今前往那里,正好借助势力,可以作为长久安定的计划,希望能够遇到能治病的人。’那年秋天顗于是东下,便在扬州安家。我同顗见面一次,已经分别八年了。坐在一间屋里,却没有再生的希望。住了三十天便向西而去,临行同他诀别说:‘这次去,我一定请求一个大郡,东来为你谋求医药衣食,或许能够如愿。’ 近来听说九疑山南面有个隐士綦母弘,人们说他是异人,能够治愈奇异的疾病。忠州酆都县有仙都观,后汉时仙人阴长生曾在这里白日升天;如今听说道士龚法义年过八十,精心严守他的道法。人们所说前世有亏欠、今世因此以痼疾偿还的人,向上帝奉章祈请,他能够替人解除。刺史有能力的话,这两个人或许都可以请来。去年闰十一月十四日,我就献上长篇奏启,请求出守钱唐;这是因为我早有私下的恳求,并非敢于轻率提出。想到患病的弟弟已经失明,白白废弃了十五年;他只能辨认我的声音,却再也不知道我的头发已经一半花白、容貌也已衰老改变。这样看来,是我今生还能见到顗,而顗却不能再看见我了,这是天意,也没有办法。可是我能够见到顗,却不能离开这里去看他,难道也是天意吗?这件事悬系在相公身上;如果小人的微薄恳求始终不能感动相公,相公的恩惠怜悯始终不能施及小人,那么这对同日月共照的亲兄弟终究没有相见的日期。何况去年淮南略有旱灾,衣食更加困乏;眼睛又什么也看不见,还困于衣食,在天下所说的穷困之人中,没有比顗更甚的了。如今我斗胆把这些情况再次写信恳切请求,冒犯尊贵,伏料仁慈的人一定会为之怜悯。然而我早衰多病,今年春天耳聋了整整四十天,四月又掉了一颗牙。耳聋、牙齿脱落,是七八十岁的人将要衰亡的征兆。如今我还不到五十岁,却已有七八十岁人将亡的征兆,大概是人生禀受的元气有坚强、脆弱之别,各人的品类不同。坚强的人到七八十岁才衰败,脆弱的人四五十岁便衰败;这种差异,也正如草木中的蒲柳与松柏一样。我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了,从今年以来,不但耳聋、牙落,而且意气消沉;处在众人欢笑之中,常常像登上高处四面眺望,只见苍茫旷野、荒墟废垄,惆怅地凝望,寂静无言,自己也无法排解。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元气衰败而志意涣散,确实是老人的状态。自从懂得人事以来,我见到亲友交游中,不到五十岁还壮健便死去的已经很多了,何况我早早衰老,哪里敢希望活到六七十岁以后才死呢?希望在死前能见病中的弟弟一次,请异人术士为他求取常人未能求取的东西,使他的心愿得到满足,衣食有所保障。我若先死,只要病弟没有缺憾,死后有知,也不恨自己死得早。若能在湖州任职三年,就可以实现这个心愿。伏望仁慈地怜念病弟,体察我想东来的心情,明白我想见病弟的愿望,特别施加哀怜,成全我这片至诚之心。我肝胆尽披,郑重地把这些话告诉您。正值盛暑,我敢把私事连同政事堂的启文一并呈上,请丞相治我的罪也无妨。我伏在纸上流泪,低头等待您的严命,忧惧、激切到了极点,谨此启奏。给梅龙图的启(宋·苏轼)

右轼启。轼闻古之君子,欲知是人也,则观之以言。言之不足以尽也,则使之赋诗以观其志。春秋之世,士大夫皆用此以卜其人之休咎死生之间,而其应若影响符节之宻。夫以终身之事而决于一诗,岂其诚发于中而不能以自蔽耶?传曰:「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矣。」古之所以取人者,何其简且约也?后之世风俗薄恶,渐不可信。孔子曰:「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知诗赋之不足以决其终身也,故试之论以观其所以是非于古之人,试之策以观其所以措置于今之世。而诗赋者或以穷其所不能,策论者或以掩其所不知,差之毫毛,輙以摈落。后之所以取人者,何其详且难也?夫惟简且约,故天下之士皆敦朴而忠厚;详且难,故天下之士虚浮而矫激。伏惟龙图执事,骨鲠大臣,朝之元老,忧恤天下,慨然有复古之心,亲校多士,存其大体。诗赋将以观其志,而非以穷其所不能;策论将以观其才,而非以掩其所不知。使士大夫皆得寛然以尽其心,而无有一日之间仓皇扰乱,偶得偶失之叹。故君子以为近古。轼长于草野,不学时文,词语甚朴,无所藻饰。意者执事欲抑浮剽之文,故宁取此以矫其弊。人之幸遇,乃有如此,感荷悚息,不知所裁。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启二【以下律体】

答赵王启【北周庾信】

仰承张幕,全韩连营,上地渑池置阵,觧邓禹之围,凾谷开闗,削王元之印。蜂旗朝上,刁斗夜鸣,弥雄壮士之心,足起横行之志。况复才人出娉,还得贤夫。塞外有夫人之城,军中有女子之气。都尉青旗,实时春色;将军大树,已复花开。云气浮垒,流星泛枕,细舞长歌,横箫直笛。当乎此时,青云之上,信不学无术,本分泥沉,忽逢天造,捜扬仄陋。今者遂总宪司,预闻刋鼎。献岁刑书既应,悬法上春;木铎方湏徇人,但年髪已秋,性灵乆竭。嘉石肺石,无以测量;舌端笔端,惟知繁拥乖展。一月遂涉两年,倾首东瞻,山河千里,风尘未尽,霜露沾衣。仰愿珍冝以为身寳,谨启。

谢赵王示新诗启【庾信】

某启,郑叡至,奉手教累纸,并示新诗。八体六文,足惊毫翰;四始六义,实动性灵。落落词高,飘飘意逺。文异水而涌泉,笔非秋而垂露。藏之山嵓,可使云雾欝起;济之江浦,必当蛟龙绕■〈舟召〉首夏清和,圣躬怡裕。疏璃彤管,鹊顾鸾廽。婉转绿沉,猿惊雁落。下风倾首,以日为年。犍为舍人,实有诚愿。碧鸡主簿,亡由遂心。寂寞荆扉,踈芜兰径。骖驾来梁,未期卜日。遣骑到邺,希垂枉道。

谢赵王赉马并伞启【庾信】

某启,奉教垂赉紫骝马并银钉乗具,紫紬伞一张。上天降雨,特垂深泽,若木流光,偏蒙私照。廽兹翠盖,事重刘基之恩;降此青骊,荣深李忠之赐。北部丹帷,便湏髙卷;西河竹马,即已郊迎。在命之轻,鸿毛浮于弱水;知恩之重,鳌背负于灵山。况复惊鸿别水,但见徘徊;黄鹤去闗,唯知反顾。栖恋之心,事同于此。

谢赵王赉犀带等启【庾信】

某启,奉教垂赉,犀装带,钱十贯。魏君寳带,特赐刘桢。赵王国租,偏资裴楷。贯藏文马,如烧安息之银带挿。通犀似猎云南之兽,北郭骚之长贫,是所甘惬。南宫敬之载寳,殊非念望。花开四照,唯见其荣。鳌载三山,深知其重。昔沈羲将尽,逢司命而还生。士爕行埋,直仙人而更活。今日慈矜,斯之谓矣。马前驱而导路,或似识恩。鸡未晓而开闗,容能报主。谨启。

谢赉米启【庾信】

某启,奉教垂赉,米十石,丹乌衘穟既集,西周黄雀随车还飞,东市渍而为种,不无霜雪之精,取以论兵,即有山川之势。某陋巷箪瓢,栉风沐雨,剥榆皮于秋塞,掘蛰燕于寒山,仰费国租,遂开尘甑。非丹灶而流珠,异荆台而炊玉。东方朔之捧米,既息长饥;西门豹之垦田,方惭此赉。

谢赉干鱼启【庾信】

某启蒙,赉干鱼十番,醴水朝浮,光疑朱鳖,文鳐夜触,翼似青鸾。况复洞庭鲜鲋,温湖羙鲫,波澜成雨,鳞甲防寒。某本呉人,常想江湖之味,及其饥也,唯资藜藿之余,慈赉渥恩,膏腴流灶。不劳狮子之亭,即胜雷池之长,翻惊河伯独不爱人,足笑任公终年垂钓。谨启

谢滕王集序启【庾信】

译苏轼启:我听说古代的君子想了解一个人,就从他的言论来观察;言论不足以完全表现他,就让他作诗,以观察他的志向。春秋时代,士大夫都用这种方法来预断一个人的祸福、生死,而应验得如影随形、符节相合那样严密。把一个人终身的大事凭一首诗来决定,难道不是因为诗确实发自内心、不能自我掩饰吗?古书说:“登高能够作赋,就可以任大夫了。” 古代选取人才,为什么那样简明而简约呢?后世风俗浅薄败坏,渐渐不再可信。孔子说:“如今我观察人,听他的言论,还要看他的行为。”他知道诗赋不足以决定人的一生,所以用论题考查他,看他对古人的是非判断;用策问考查他,看他对当今世事的处置能力。然而诗赋有时用来穷究士人所不擅长的地方,策论有时用来掩盖他所不知道的地方,稍有毫厘之差,便立即把人摈弃。后世取士,为什么这样详密而艰难呢?正因为简明简约,天下士人都敦厚朴实、忠诚厚道;正因为详密艰难,天下士人反而虚浮矫饰、偏激逞强。伏惟龙图执事是刚直的大臣、朝廷的元老,忧虑体恤天下,慨然有复古之心,亲自考校众士而保存取士的大体。诗赋是用来观察他们的志向,不是用来穷究其所不能;策论是用来观察他们的才干,不是用来掩盖其所不知。这样就使士大夫都能宽心尽情发挥,而不至于因一日之间的仓促纷扰,发出偶然得失的叹息。所以君子认为这接近古制。我长久生活在乡野,不学习时行的文章,词语很朴素,也没有什么藻饰。想来执事是想压制浮薄轻佻的文风,所以宁愿取用这样的文章来纠正弊病。人的幸运遭遇竟能达到如此地步,我感激承受而又惶恐不安,不知该怎样措辞。《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六十七 (明)贺复征编 启二【以下为律体】答赵王启(北周·庾信) 仰承您张设幕府、联合韩国军营,在上地、渑池布阵,解邓禹之围;又打开函谷关,削去王元的印绶。蜂旗清晨升起,刁斗夜间鸣响,极大地振奋了壮士之心,足以激发横行天下的志气。何况才女出嫁,又得到贤能的丈夫;塞外有夫人城,军中也有女子般的柔情气象。都尉的青旗,正合于春色;将军的大树,也已经重新开花。云气浮绕营垒,流星映在枕边,细舞长歌,横吹箫、直吹笛。正当此时,我本在青云之上却实在无才无术,原本应当埋没泥中,忽然遇到上天造就,搜求并提拔出身卑微的我。如今竟总管宪司,参与刊定鼎铭。新年刑书已经应时,春天悬法布令;木铎正要巡行告诫百姓,只是我的年发已如秋草,性灵也早已枯竭。嘉石、肺石都无法衡量我的才能,舌端、笔端只知道繁杂拥塞、乖谬失展。一个月竟已跨入第二年,我低头向东眺望,山河相隔千里,风尘尚未消尽,霜露已经沾衣。仰愿您珍重自身,把它作为身家之宝。谨此启奏。谢赵王赐示新诗启(庾信) 某启:郑叡来到,奉到您写来的数纸手书,并蒙您示以新诗。诗文兼备八体、六种文字,足以惊动文人的笔墨;四始、六义,确实能触动人的性灵。诗辞高远超逸,意境飘然深远。文章奇异如水涌泉,笔势并非秋日,却能垂露成珠。把它藏在山岩中,可以使云雾郁然升起;把它投到江浦中,必定会有蛟龙环绕船头。初夏清和,圣体安怡舒适。琉璃般的文辞与朱红的笔管相映,鹊回顾、鸾回翔;词调婉转如绿沉,足使猿惊、雁落。我在下风处低头倾听,一日如同一年。犍为舍人确实有诚挚愿望,碧鸡主簿却没有由此遂心。我的荆扉寂寞,兰径荒疏。驾车来到梁地,还未能预定日期。请派骑士到邺地,希望您能绕道光临。谢赵王赐马及伞启(庾信) 某启:承蒙赐教,又赐给我紫骝马和银钉车具,以及一把紫绸伞。上天降下甘雨,特意施加深厚恩泽;若木流光,偏偏蒙受私人的照耀。回想这翠盖般的伞,恩情深重,犹如刘基所受之恩;降下这匹青骊,荣耀深厚,正如李忠所受之赐。北部的丹帷车帐,马上就应高高卷起;西河的竹马,已经到郊外迎接。在命令面前,我的生命轻如鸿毛浮在弱水上;知恩之重,却如鳌背负着灵山。何况惊鸿离开水面,只会徘徊;黄鹤飞离关塞,仍知回头顾望。我的栖恋之心,也正和它们相同。谢赵王赐犀带等启(庾信) 某启:承蒙赐教,又赐给我犀皮装饰的带子和钱十贯。魏君的宝带,特意赐给刘桢;赵王封国的租税,偏偏资助裴楷。钱贯和文马相连,如同燃烧安息国的银带;通犀之带,仿佛猎取云南的异兽。北郭骚长期贫穷,我甘心如此;南宫敬载宝而来,却完全不是我所敢想望的。花开四面照耀,只看见它的荣光;鳌背负三山,深知其分量。昔日沈羲将要死去,遇到司命而复生;士燮已经将被埋葬,遇到仙人而重新活命。今日蒙受您的慈爱怜恤,正可以称作这种恩情。马在前面奔驰引路,或许像是已经懂得感恩;鸡还没有报晓,关门却已为我打开,或许能够报答主人。谨此启奏。谢赐米启(庾信) 某启:承蒙赐教,又赐给我米十石。丹乌衔穗而来,已经聚集;西周的黄雀随车飞还;东市浸渍而成的种子,也不能没有经受霜雪的精华。取这些来谈论兵法,便有山川形势可资借鉴。某居住在陋巷,只有箪食瓢饮,风吹雨淋;秋天在边塞剥取榆树皮,寒山中挖掘冬眠的燕子。仰赖国租,终于使尘封的饭甑重新开启。这不是丹灶流珠,却胜过它;也不同于荆台炊玉,却同样珍贵。东方朔捧米而来,已经止息了长久饥饿;西门豹开垦田地,也正惭愧于您这次的赐予。谢赐干鱼启(庾信) 某启:蒙赐干鱼十番。醴水中早晨浮游,光彩仿佛朱鳖;文鳐鱼夜间触水,鱼翅像青鸾。何况还有洞庭的鲜鲫、温湖的美鲫,水波仿佛化成雨,鳞甲足以御寒。某本是吴地人,常常思念江湖的滋味;到了饥饿时,却只能靠藜藿的残余充饥。如今蒙受慈爱厚恩,肥美之物流入灶中。不必劳烦狮子亭的供给,也胜过雷池长官的馈赠;反倒惊讶河伯为何独不爱护人,足以笑任公子终年垂钓。谨此启奏。谢滕王集序启(庾信)

某启,伏览制垂赐集序。紫微县映,如传阙里之书;青鸟遥飞,似送层城之璧。若夫甘泉宫里,玉树一丛;玄武闗前,明珠六寸。不得譬此光芒,方斯照烛。有节有度,即是能平八风;愈唱愈高,殆欲去天三尺。殿下雄才盖代,逸气横云。济北颜渊,闗西孔子。譬其毫翰,则风雨争飞;论其文彩,则鱼龙百变。蒲桃绕馆,新开碣石之宫;修竹夹池,始作睢阳之苑。疏璃泛酒,鹦鹉承杯;鳯穴歌声,鸾林舞曲。况复行云逐雨,廽雪随风。湖阳之尉,既成为喜之因;舂陵之候,便是销忧之地。某本乏才用,亡多述作。加以建邺阳九,劣免儒硎;江陵百六,几从士陇。至如残编落简,并入尘埃;赤轴青箱,多从灰烬。比年疴恙弥留,光阴视息,桑榆已逼,蒲栁方衰。不亡秋气之悲,实有途穷之恨。是以精采瞀乱,颇同宋玉;言辞蹇吃,更甚扬雄。一吟一咏,其可知矣。好事者不求,知音者不用。非有班超之志,遂已弃笔;未见陆机之文,乆同烧砚。至于凋零之后,残缺之余,又已杂用补袍,随时覆醤。圣慈怜愍,遂垂存録。始知揄扬过差,君子失辞;比拟从横,小人迷惑。荆玉抵鹊,正恐轻用重寳;龙渊削玉,岂不徒劳神虑。匠石廽顾,朽材变于雕梁;孙阳一言,奔蹄成于骏马。故知假人延誉,重于连城;借人羽毛,荣于尺玉。溟池九万里,亡踰此泽之深;华岳五千仞,终愧斯恩之重。即日金门细管未动,春灰石壁轻雷尚藏,冬蛰伏愿圣躬与峕纳豫。南阳寳雉,幸足观瞻;郦县菊泉,差能延寿。伏迟至邺可期,从梁有日,同杞子之盟会,必欲瞻仰风尘,共薛侯而来朝。谨当逢迎冠盖,鱼肠尺素,鳯足数行。书此谢辞,终知不尽。谨启。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启三

上皇甫常伯启【唐王勃】

某启,自恭陈薄技,祇奉话言,咳唾成恩,眄睐为饰。征夫击节,方思孤竹之风;壮士寒心,实有长杨之作。谨凭严命,轻呈《干元殿颂》一首,将冀导江至海,常以笔札见知。南馆西园,遂与簮缨为伍。德虽无尽,攀骥尾而方摇;生也有涯,比鸿毛而非重。谨启。

上武侍极启【王勃】

某启,某闻玄螭掩耀,光销赤堇之芒;白鹤催辉,影灭青胡之寳。由是紫氛霄耿,指牛汉而忘归;丹水神迷,道骊泉而罔悔。其有龙文已逺,轻图剸兕之功;鱼目滥持,自拟灵蛇之色。循荣览分,朝闻夕可。君侯缔华椒,合席宠芝扄;粲貂冕于金轩,藻龟章于玉署。月开鸾镜,懐精鉴以分形;霜湛虬钟,藴希声而待物。吞九溟于笔海,若控牛涔;抗五岳于词峯,如临蚁垤。驰魂雾谷,忻逢紫岫之英;驿思霞丘,伫接青田之响。某北巗曲艺,东皋下节,攀翰苑而思齐,傃文风而立至。迹疲千里,未陪丹毂之游;叶契三英,尚隔黄衣之梦。谨凭洪贷,輙録旧文,轻敢上呈列之如右。涓波有托,望日谷以驰诚;钟鼓无施,伏雷门而假息。谨启。

其二

某启,某昨不缘媒绍,轻承盻饰,祇宠相惊,俯仰无地。何则?循方极弊,尚亏风雨之间,抚翼濡鳞,犹失江湖之上。况乎九天鹏术,一代龙门,荣枯舛致,山川在目,而可以追腾白日,忘言于咫尺之书,干突青云,投迹于寻常之境?徒以北林増秀,弱翰知归,东壑流谦,纎鳍未已,神交道合。君侯昭片善之荣,千载一时,下走得长鸣之所,是用谬凭髙奨,曲撰芜音。游海无际,过雷自詟,虽黄金激愤,指秦路而方穷;苍璧惭恩,伏焦原而未逺。谨启。

和学士闺情诗启【骆宾王】

某启:学士袁庆奉宣教旨,垂示《闺情诗并序》,跪发珠韬,伏膺玉札。类秦西之镜,照彻心灵;同指南之车,导引迷误。切惟诗之兴作,兆基邃古。唐歌虞咏,始载典谟;商颂周雅,方陈金石。其后言志縁情,二京斯甚;含毫沥思,魏晋弥繁。布在缣简,差可商略。李都尉《鸳鸯》之词,纒绵巧妙;班婕妤《霜雪》之句,发越清廽。平子《桂林》理在文外,伯喈《翠鸟》意尽行间。河朔词人,王刘为称首;洛阳才子,潘左为先觉。若乃子建之牢笼羣彦,士衡之藉甚当时,并文苑之羽仪,诗人之龟镜。爰逮江左,讴谣不辍。非有神骨仙材,专事玄风道意。颜谢特挺,风乏典丽。自兹以降,声律稍精。其间沿改,莫能正本。天纵明睿,卓尔不羣。听新声,鄙师涓之作;闻古乐,笑文侯之睡。以封鲁之才,追自卫之迹。弘兹雅奏,抑彼滛哇。澄五际之源,救四始之弊。固可以用之邦国,厚此人伦。俯屈高调,聊同下里。思入态巧,侯调惭其曼声;文随手变,延年愧其新曲。走以不敏,谬蒙提及。谨申奉和,轻以上呈。未近咏歌,伏深悚恧。谨启。

上司列太常伯启【骆宾王】

译某启:拜读您奉制所作、赐下的《集序》。紫微星映照,仿佛传送孔子故里之书;青鸟远飞,像是送来层城之璧。若说甘泉宫里玉树成丛,玄武关前明珠六寸,也不能比拟这种光芒,不能与此照耀相比。诗有节有度,正能使八风调和;越唱越高,几乎要高出天三尺。殿下雄才盖世,逸气横贯云霄;在济北如颜渊,在关西如孔子。若论笔墨,风雨争相飞动;若论文采,鱼龙变化万端。葡萄环绕馆舍,新建碣石之宫;修竹夹着池塘,开始营造睢阳之苑。琉璃杯中漂着美酒,鹦鹉承接酒杯;凤穴传来歌声,鸾林奏起舞曲。何况行云追逐细雨,回旋的雪花随风飘荡。湖阳县尉,已经成为令人欢喜的缘由;舂陵侯国,便是消除忧愁的地方。某本来缺乏才干,没有多少著述;又加上建邺遭遇阳九之灾,勉强免于儒生遭难;江陵逢百六之厄,几乎随士人一同埋葬。至于残篇断简,全都落入尘埃;赤轴青箱,也多半化为灰烬。近年来疾病缠绵不愈,光阴只在呼吸之间流逝,桑榆之年已经逼近,蒲柳之质也正衰败。我并非没有秋气衰飒的悲哀,实在有走投无路的遗恨。因此精神昏乱,颇像宋玉。言辞口吃,比扬雄更严重。一吟一咏,便可知道我的才力了。好事者不肯求取,知音者也不肯任用;我并没有班超那样的志向,于是已经抛弃笔墨;又没有见到陆机那样的文章,长久以来仿佛和砚台一同被烧掉了。至于文章凋零以后、残缺剩余的篇章,又已经被杂用来补衣,随时拿去覆盖酱坛。蒙圣明慈悲怜悯,才把它们保存记录下来。我这才知道,过分吹捧,君子会失言;横加比拟,小人便会迷惑。荆山之玉拿去抵鹊,正恐怕轻易使用了贵重宝物;龙渊剑削玉,难道不是白费心力吗?匠石回头一看,朽木也能变成雕梁;孙阳说一句话,奔驰的劣马也能成为骏马。所以知道借助他人来延续声誉,比连城之璧还贵重;借助他人的羽毛,比尺玉更加荣耀。溟池九万里,也没有超过这恩泽的深厚;华岳五千仞,终究要惭愧于这恩情的沉重。今日金门的细管尚未吹响,春灰石壁中的轻雷尚在潜藏;冬虫蛰伏之时,愿圣体顺应时令而安乐。南阳的宝雉,幸而足以供您观赏;郦县的菊泉,也稍可延年益寿。我恭敬地等待到邺地的约期,等到从梁地来的日子;要像杞子赴会一样,一定想瞻仰您的风采,同薛侯一道来朝见。届时谨当迎接您的车马,用鱼肠般的尺素写上凤凰足迹般的数行文字。写下这些谢辞,终究知道不能尽意。谨此启奏。《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六十八 (明)贺复征编 启三 给皇甫常伯的启(唐·王勃) 某启:自从恭敬地陈述浅薄技艺,承受您的教诲之后,您的咳唾也成为恩惠,顾盼也成为装饰。征夫击节,正思慕孤竹国君的遗风;壮士寒心,实在有长杨宫赋作的感慨。谨遵您的严命,冒昧呈上《乾元殿颂》一首,希望像江水流入大海一样,常常凭借文章得到您的知遇;在南馆西园,终于能够同簪缨之士为伍。您的恩德虽无穷尽,我攀附骏马尾巴才得以摇动;人的生命虽有涯限,与鸿毛相比也算不得沉重。谨此启奏。给武侍极的启(王勃) 某启:我听说玄色蛟龙遮蔽光辉,便使赤堇山的光芒黯淡;白鹤催动光彩,便使青胡之宝失去影色。因此紫色云气在高空明亮,指向牛郎织女星而忘记归去;丹水中的神灵迷失,走向骊泉也不知后悔。其中龙文已经远去,却轻视剸兕之功;鱼目混杂其中,却自比灵蛇之色。循着荣光察看名分,今日听闻,晚上便可知足。君侯联结华美椒房,得以同席而受宠于芝扃;在金车上灿然佩貂冕,在玉署中藻饰龟章。月亮打开鸾镜,怀抱精妙鉴识而辨别万物形状;霜色澄湛的虬钟,蕴含罕有的声响而等待万物。您的笔海吞纳九溟,仿佛掌控牛涔;词峰高抗五岳,如同登临蚁垤。我驰魂于雾谷,欣喜遇到紫岫之英;寄思于霞丘,等待听到青田之声。某只是北岩的末技、东皋的卑下之节,却想攀登翰苑而求齐,面向文风而迅速抵达。行迹疲于千里,尚未能陪同丹毂之游;名列三英,仍隔着黄衣之梦。谨凭您的洪大宽容,冒昧录下旧文,轻率地把它呈列如下。细小水波也有所托,望在日谷驰骋诚意;钟鼓没有施用,只伏在雷门借声自息。谨此启奏。其二 某启:我昨日没有通过媒介引荐,便冒昧承蒙您的顾盼和奖饰,既惶恐又受宠若惊,俯仰之间都无地自容。为什么呢?循着正道已经到了极其困顿的地步,尚且亏缺于风雨之间;抚翼濡鳞,仍然失意于江湖之上。何况您有九天鹏举之术,是一代龙门;而我的荣辱际遇如此错乱,山川又在眼前,怎么能够追逐白日,凭咫尺书信忘却言语,冒犯青云,把踪迹投向寻常境地呢?只是因为北林增添秀色,弱小羽翼知道归宿;东壑流露谦意,纤小鱼鳞仍未停止跃动,精神相交而道义相合。君侯昭示片面优点的荣耀,千载难逢;我这下走得到了长鸣之处,因此冒昧凭借您的高度奖掖,曲意撰写粗劣诗篇。游于大海没有边际,经过雷门自然恐惧;即使黄金使我奋发,指向秦地的道路却将穷尽;苍璧也惭愧于您的恩德,我伏在焦原之下,距离仍未远。谨此启奏。和学士《闺情诗》启(骆宾王) 某启:学士袁庆奉宣教旨,垂示《闺情诗并序》,我跪着打开珠匣,恭敬地承受玉札。它如秦地以西的明镜,照彻人的心灵;又如指南车,引导迷误。切实说来,诗歌的兴起,根基深远古老。唐歌、虞咏,开始载入典谟;商颂、周雅,才陈列于金石。此后抒写志向、缘情而作,两汉尤其盛行;含毫凝思,魏晋更加繁多。它们布列在缣帛简册上,大致可以考察。李都尉《鸳鸯》之词,缠绵而巧妙;班婕妤《霜雪》之句,清新流丽。张衡《桂林》之作,旨理在文字之外;蔡邕《翠鸟》之篇,深意尽在字句之间。河朔词人,以王粲、刘桢为首;洛阳才子,以潘岳、左思为先。至于曹植能包罗群彦,陆机当时声名显著,他们都是文苑的羽仪、诗人的龟镜。到了江左,歌谣不断;但没有神骨仙才,专门从事玄理道意。颜延之、谢灵运尤其挺拔,却缺少风流典雅。从此以后,声律渐渐精密,其中沿袭改易,没人能校正本源。如今您天资明睿,卓然不群。听到新声,鄙视师涓的制作;听到古乐,嘲笑魏文侯的昏睡。凭封鲁之才,追寻自卫的遗迹。弘扬这种雅正的乐章,压制那些淫靡嘈杂之声。澄清五际的源流,挽救四始的弊病。这确实可以用于治理邦国,厚重人伦。您降低高雅的曲调,姑且同我这下里之曲相和。构思进入奇态巧境,使侯调惭愧于自己的曼声;文章随手变化,使延年也惭愧于自己的新曲。我才智不敏,竟蒙您提及,谨此奉上和诗,冒昧呈进。还远未达到可歌咏的程度,伏望您深切包容我的惭愧。谨此启奏。给司列太常伯的启(骆宾王)

侧闻鲁泽祥麟希,委质于宣父;呉坂逸骥实长鸣于孙阳。是则所贵在乎见知,所屈伸乎知已。故雕其璞,峄山有半死之桐;赏其声,柯亭无永枯之竹。伏惟明太伯公仪,天耸构横九霄而拓基,浸地开源控四纪而疏泒。自赤文荐祉,曲阜分帝子之灵;紫气浮仙,函谷诱真人之秀。本支百代,君子万年。道叶神交,黄石授帝师之畧;德由天纵,白云降王辅之精。峰秀学山,列三坟而仰止;澜清碧海,委九流以朝宗。登小鲁之巗,辨练光于曳马;临大呉之国,识寳气于连牛。垂秋实于谈丛,绚春花于词苑。辨河飞箭激,流翻白马之津;文江散珠圆,波潄骊龙之穴。是用德茂麟趾,削桐叶以分珪;道焕鹓池,映桃花而曳绶。既而揆留皇鉴,忠简帝心。奉职春宫,烁离光于青殿;代工天府,明台耀于紫宸。综理玄风,爕调元气。含辉礼乐,皎爱日以流光;毓彩文章,映德星而开照。若乃识度弘逺,器宇疏通。明允笃诚,盛业隆于厚土;惠和忠肃,玄功格于上天。则伊陟谢其缉熈,巫咸惭其保乂。举才应器,与士无私。水镜澄花,炫金波于灵府;冰壶彻鉴,朗玉烛于神机。则邓攸莫际其澜,卢毓罕窥其术。故使妍媸各安其分,轻重不失其权。五教克敷,百揆时叙。折冲千里,鲁连谈笑之功;师表一时,郭泰人伦之度。加以分庭让士,虚席礼贤。片善经心,揖仲宣于蔡席;一言合道,接然明于郑阶。某蓬庐布衣,桑枢韦帯。自弱龄植操,本谢声名;中年誓心,不期闻达。上则执鞭为士,王庭希干禄之荣;次则奉檄入官,私室庻代耕之禄。然而忠不闻于十室,学无专于一经。退异善藏,进殊巧宦。抟羊角而高翥,浩若无津;附骥尾以上驰,邈焉难托。实欲投竿垂饵,晦幽迹于渭濵;抱瓮灌园,絶心机于汉渚。幸属乾坤浩大,与观乌兎。光华嵩山动万岁之声,德水应千年之色。虽无为光宅,欣预比。屋之封而有道,贱贫耻作,归田之赋,于是朅来瓮牖,利见金门,指帝乡以望云,赴长安而就日。美芹之愿,徒有献于至尊;蟠木之姿,谁为容于左右。明公决几成务,论道经邦,一顾之隆,骀足逾于仙鹿;片言之事,鱼目轶于灵虵庻望顾兎,离箕动薫风于舜海;从龙润楚,霈甘泽于尧云。则鲙余之鱼,希振鳞于呉水;膳后之豕,翻化龟于鲁津。拜伏阶墀,増其冰谷,谨启。

上兖州刺史启【骆宾王】

侧闻未遇孙阳,盐车无絶尘之迹;时逢和氏,荆山有连城之珍。岂若听清音于爨余,则枯桐发响;收夜光于玄璧,则怪石腾辉。在物犹然,况于含识者矣。伏惟明使君公,鳯穴振仪,龙门标峻;琼姿岳立,表秀干云霞焕,霜飞瑶贞镜鉴。既而代工天府,忠简帝心;拥熊盖而抚百城,建隼旟而临千里。坐棠敷惠,恩纒去思;剖竹垂仁,式歌来暮。清凝夜烛,化警晨乌;外朂九农,内弘五教。道之以礼乐,齐之以刑书。约法遵寛,误示蒲鞭之耻;发言惟信,结控竹马之期。甘雨随车,云低轻重之盖;珠还合浦,波含逺近之星。至如卧理称难,坐啸匪易;披裳问疾,垂爱景以字人;褰帷广聪,穆薫风以扇物。飞霜秋降,叶隼击而防小人;零雨春濡,饰羔旌而礼君子。于是仁风革俗,吏不忍欺;美誉鬰于三齐,芳猷胜于万古。若乃清规逺镜,皎月色于灵台;玄鉴虚凝,穆松风于智府。研机十箧,探赜九流;缛绮蕚于词林,綷仙花于笔苑。文江飜浪,织玉潋以韬霞;学海惊澜,缀珠连于濯锦。加以悬榻待士,拥篲礼贤;汲引志疲,奨提不倦;懐经味道之客,望范围以骇奔;兼流包畧之夫,窥义园而遐集。求小善于毫芥,顾正礼于二龙;振幽滞于泥沙,许公明于一骥。某淹中故俗,休列朴厚之清规;稷下遗氓,祇陶礼义之余化。颇游简素,少阅缣缃;每蟋蟀凄吟,映素雪于书帐;莎鸡振羽,截翠蒲于翰池。既而学异懐蛟,才非梦鸟;价乍齐于南汉,芳不重于东山。幸属日月光华,云霞纷郁;方结羡鱼之网,将謡扣角之词。奋短翮于榆枋,希髙标之余拂;跃纎鳞之涓滴,望鸿泽之微沾。所冀顾盻曲流,翦拂増价;则铅刀起一割之用,跛鳖致千里之行。是以窃混吹于齐竽,滥飞声于郢唱;抱山鸡而自恧,顾辽豕以多惭。轻触威颜,不遑流汗。谨启

上髙长史述和诗启【李峤】

译我私下听说,鲁地沼泽的祥麟很少有机会遇见,却把自己托付给宣父;吴坂上的逸骥,实在要在孙阳面前长鸣。由此可知,珍贵在于被知晓,屈伸取决于知己。所以雕琢璞玉,峄山的梧桐也不会半死;赏识声音,柯亭的竹子便不会长久枯朽。伏惟明公太伯公仪,天资高耸,横跨九霄而奠定根基;恩泽浸润大地,开辟源流,掌握四纪而疏通派流。自从赤文降下祥瑞,曲阜分有帝子的神灵;紫气浮现于仙境,函谷关招来真人的英秀。宗族传承百代,君子延寿万年。道义契合神交,如黄石公传授帝师之谋略;德性出于天纵,如白云降下辅佐君王的精英。学问之山峰秀拔,排列三坟而令人仰止;碧海波澜清明,九流汇聚而朝宗。登临小鲁之岩,辨识曳马之光;面对大吴之国,察见连牛的宝气。您在谈论丛中垂下秋实,在词苑里绚放春花。文章如河中飞箭激射,流波翻腾于白马之津;文思如江中散珠圆润,波涛冲刷骊龙之穴。因此德行茂盛如麟趾,削桐叶来分封圭爵;道德焕发于鹓池,映着桃花而拖曳绶带。后来受到皇帝明鉴留意,忠诚简约而深入帝心。供职春宫,在青殿闪耀离火之光;代行天府之职,使明台在紫宸中发光。综合治理玄妙教化,调和天地元气。礼乐含藏光辉,像爱日般皎洁流光;文章孕育光彩,映照德星而发明。至于见识气度宏大深远,器宇开阔通达;明察诚信而笃厚,盛业高隆如厚土;惠和忠肃,玄妙功业可上达苍天,那么伊尹也要惭愧于自己的光明治理,巫咸也要惭愧于自己的保安功绩。举荐人才各当其器,对士人一视同仁。水镜澄明能照见花朵,在心府中闪耀金波;冰壶澄澈能作明鉴,在神机中朗照玉烛。邓攸也无法穷尽您的波澜,卢毓也很少窥见您的才能。因此使美丑各安其分,轻重都不失其权衡。五教得以广泛施行,百官各得其序。谋划可以折冲千里,有鲁仲连谈笑退敌的功效;足为一时师表,有郭泰裁量人物的风度。又能让士人分庭相见而礼让,空出座位来礼待贤者;看到一点善处便放在心上,像在蔡邕席上拜揖王粲;一句话合乎道义,便在郑阶接待然明。某住在蓬庐,穿布衣,以桑木为门轴、韦带为衣带。自幼立志守操,本来就不求声名;中年立誓守心,也不希望闻达。上等不过执鞭作士,希望在王庭不求干禄之荣;次等不过奉檄入官,私下希望得到代替耕作的俸禄。然而忠诚在十户人家中也无人听闻,学问也没有专精于一经。退处时不同于善于隐藏,进身时也没有巧于做官。想乘羊角高飞,浩荡得仿佛无所依凭;想依附骥尾而上驰,却遥远得难以托身。实际上想要投竿下饵,在渭水边隐藏幽居踪迹;抱着水瓮灌园,在汉水之滨断绝机心。幸而正逢天地广大,得以共同观看日月。嵩山光华震动万岁的颂声,德水应和着千年的祥色。虽然没有达到无为而治、光宅天下的境界,我也欣然得以参与其中。屋舍封闭而有道,我以贫贱为耻,作归田之赋;于是来到瓮窗之下,希望得到金门之见,指向帝乡仰望云气,奔赴长安而接近日光。献上美芹的愿望,只能白白献给至尊;蟠木的姿态,又有谁肯容纳在左右呢?明公决断机宜、成就事务,论道而治理国家;只一顾的隆恩,就使跛足之马超过仙鹿;只一句话的提携,就使鱼目胜过灵蛇。希望您垂顾微臣,使离卦之箕星在舜帝之海吹动薰风;使从龙的云雨滋润楚地,在尧帝的云中降下甘泽。那么,刀俎下剩余的鱼也希望在吴水中振鳞;宴席后剩下的猪,反而会在鲁津化为灵龟。我拜伏在阶前,越发感到如临冰谷。谨此启奏。给兖州刺史的启(骆宾王) 我私下听说,没有遇到孙阳,盐车上的马便没有绝尘奔驰的踪迹;适逢卞和,荆山中便有价值连城的宝玉。哪里比得上在爨下余木中听到清音,使枯桐发出声响;从黑色璧玉中发现夜光,使怪石腾起光辉?对物尚且如此,何况有知觉的人呢?伏惟明使君公,仪态如凤穴振翅,名望如龙门高峻;姿态如美玉、山岳般挺立,秀美的树干高入云霞而光彩焕发,霜色飞动如瑶镜般贞洁明鉴。后来代行天府之职,忠诚深入帝心;拥熊盖而抚治百城,建隼旟而临察千里。坐镇棠树之下施布恩惠,恩德缠绵,使人去后仍追思;剖竹为符而施仁政,百姓便歌咏您如同召公来暮。清明之德凝如夜烛,使晨乌受到教化;对外勉励九农,对内弘扬五教。用礼乐导化,以刑书整齐。约束刑法而遵从宽缓,免使人蒙受蒲鞭之辱;发言只求信实,使百姓结成竹马迎候的约定。甘雨随着车驾而来,云气压低轻重相间的车盖;珠还合浦,水波含映远近星光。至于安坐治理而被称为困难,坐啸而治理也并非容易;披衣问候病者,垂下恩爱之光来安抚百姓;卷起帷帐广泛听取意见,以和煦的薰风惠及万物。秋日飞霜降下,树叶如隼击而防范小人;春日细雨润泽,装饰羔羊旌旗来礼敬君子。于是仁风改变风俗,官吏不忍欺骗百姓;美誉盛传于三齐,芳美的功业胜过万古。至于清明的法度和深远的鉴识,在心灵中明如月色;玄妙的鉴察虚静凝定,在智慧府第中和美如松风。研习机要,读尽十箧;探究幽深,通晓九流。在词林中织出华美如锦的辞采,在笔苑中缀成仙花般的文章。文思如江翻浪,织成玉色潋滟而掩映霞光;学问如海惊澜,连缀珍珠,犹如濯锦江的波涛。又能悬榻等待士人,持扫帚礼敬贤者;引进人才,即使志意疲惫也不倦怠奖掖;怀抱经书、玩味道义的士人,望见您的范围便惊奔而来;兼通流略的人,也窥见义理之园而远道聚集。即使微小如毫芥的善处也加以搜求,面对正礼而顾念二龙;从泥沙中振拔幽滞之才,像许公明识拔一匹骏马。某承受中州旧俗,却不能列入朴厚清正的规范;自称稷下遗民,只能接受礼义余风的教化。颇曾游心于简素,稍稍读过缣帛书册;每当蟋蟀凄声吟唱,便映照书帐上的素雪;莎鸡振动羽翼,便仿佛截取翰池中的翠蒲。后来才学不同于怀蛟,才能也不是梦鸟;身价偶然可与南汉相比,芳名却不如东山之重。幸而正逢日月光华、云霞浓郁;正要结网羡鱼,将作扣角之歌。奋起短翅飞向榆树、枋树,希望得到高标余风的拂拭;跃动纤小的鳞片于涓滴之中,盼望沾受鸿大的恩泽。所希望的是您曲意顾盼,替我剪裁拂拭而增加身价;这样,铅刀也能发挥一次割削之用,跛鳖也能走完千里之程。因此我私下混在齐国竽笙之中滥竽充数,在郢都高雅的歌唱中冒然发声;抱着山鸡自感惭愧,回望辽东之猪更觉羞惭。冒昧触犯您的威严,连流汗的工夫也没有。谨此启奏。给高长史陈述和诗的启(李峤)

某启,近于录事参军杜延昌处伏见公秋月遥想洛城十韵之作,曲中之妙,传乎郢客之声;天下之珍,得自隋侯之掌。鳯鸣六吕,龙文九光,骇属竒观,相趋动色。若乃政理余隙,翱翔多暇,临八水之髙秋,企三河之上国。衣冠济济,入青琐而步丹墀;车马諠諠,下铜衢而赴金谷。人物仙舟之会,风尘侠窟之游,莫不属想心目,托情謡咏。九廽灵府,遥驰雨露之郊;千里神畿,近接风云之思。雕文将锦绣同美,惠气与芝兰等馥。用廹秦肆,悬轻吕氏之金;持入周京,即贵洛阳之纸。足使两都宾主羞谈翰墨,二陆兄弟耻论词赋。死者可作,贾生为入室之徒;来者难诬,潘子得扶轮之地。某学异通敏,才非沉欝,刀笔为吏,趋驰之岁月已多;黼藻成文,雅颂之风流尚缺。平原从者,终惭入楚之游;阙里门人,空积后陈之叹。徒以夙承光彩,早延提拂,曾将薄技见知,思以庸音自効,輙忘固陋,敢有和歌?登卞肆而论寳,入夔门而抚节。拟托非伦,揣摩增腼,谨启。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启四

谢李吉甫相公示手札启【唐·桞宗元】

宗元启,六月二十九日,衡州刺史吕温道过永州,辱示相公手札,省录狂瞽,收抚羁绁,沭以含弘之仁,忘其进越之罪,感深益惧,喜极增悲,五情交战,不知所措。宗元性质庸塞,行能无取,著书毎成于废疾,进德且乏其馨香,常愿操篲医门,掬溜兰室,良辰不与,夙志多违。昨者踊跃残魂,奋扬蓄念,激以死灰之气,陈其敝箒之辞,致之烟霄,分絶流盻。今则垂露在手,清风入懐,华衮滥褒于赭衣,龙门俯收于埳井,藻镜洞开而秋毫在照,文律傍畅而寒谷生辉,化幽鬰之志若觌秋风,换兢危之心如承抚荐,非常之幸,岂独此生?伏以淮海据九天之遥,潇湘参百越之俗,倾心积念,长悬星汉之上,流形委骨,永沦魑魅之羣,何以报恩?惟当结草,无任喜惧感恋之至。

上中书李相公启【刘禹锡】

某启,去年国子主簿杨归厚致书相庆。伏承相公言及发锢愍色,甚深哀仲翔之乆谪,恕元直之方寸,思振淹之道,广锡类之仁。逺聆一言,如受华衮。伏自不窥墙仞,九年于兹。髙卑邈殊,礼数悬絶。虽身居废地,而心恃至公。伏以相公乆以吁谟参于宥宻,材既为时而出,道以得君而专,令发于流水之源,化行犹偃草之易。习强抗者自纳于轨物,困杼柚者咸跻于仁寿。六辔在手,平衡居心,运思于陶冶之间,宣猷于鱼水之际。然能轸念废物,逺哀穷途。嗟哉小生,有足悲者。内无手足之助,外乏强近之亲。为学苦心,本求营养,得辠由已,翻乃贻忧。扪躬自劾,愧入肌骨。祸起蜚语,刑极沦胥。心因病怯,气以愁耗。近者否运将泰,仁人持衡。伏惟推曾闵之懐,怜乌鸟之志,处夔龙之位,伤屈贾之心。沛然垂光,昭振幽蛰。言出口吻,泽濡寰区。昔者行苇勿伤,枯骼犹掩。哀老以出币,愍穷而开懐。亡情异类,尚或婴虑。顾惟污士逐客,曽是相府故人。言念材能,诚亡所取。譬诸飞走,庸或知恩。呜呼!以不驻之光阴,抱无涯之忧悔。当可封之至理,为永废之穷人。■〈悉,耳代心〉弦尚惊,危心不定。垂耳斯乆,长鸣孔悲。肠回涙尽,言不宣意。谨启。

贺裴相公破淮西启【元稹】

某启,伏见当道节度使牒,伏承相公生擒呉元济,归斩阙下,功髙振古,事絶称言,亿兆讙呼,天下幸甚。某闻举世非之而心不惑者,谓之明;羣疑未亡而计先定者,谓之智。日者天弃淮蔡,蓄为污潴,五十年间,三后垂顾,眇尔元济,继为凶妖,谓君命可逃,以父死为利。圣上以垂谟庙筭,方议剪除,羣下守见习闻,咸懐阻沮,公英猷独运,卓立不回,内排疑惑之词,外辑异同之旅,三军保任,一意诛锄。投石之卵虽危,拒轮之臂犹奋。赖阁下忠诚愤激,亲自拊廵,灵旗一临,余沴电扫。此所谓俟周公而后淮夷服,得元凯而后呉冦平。凡在陶甄,孰不忻幸?况某早趋门馆,抃跃尤深,僻守遐荒,不获随例拜贺,无任踊跃徘徊之至。

谢所知赉集贤墨启【温庭筠】

竹山竒制,上蔡轻烟,色掩缁帷,香含漆简。虽复三台故物,贵重相传,五両新胶,干轻入用,犹怨于潜旷逺,建业尫羸。韦曜名方,即求鸡木;傅玄佳致,别染龟名。恩加于兰省郎官,礼偹于松棂介妇汲妻。衡弟所未窥观,广记汉仪,何尝着列?况又玄州上苑,青琐西垣,雠字犹新,疑籖尚整。帐中女史,毎袭清香;架上仙人,常持缥帙。得于华近,辱在庸虚,岂知夜鹤频惊,殊惭志业。秋蛇屡绾,不称精研,唯忧■〈疒母〉物虚投,蜡盘空设。晋陵虽譲,正握铜兵,王诏徒深。惟磨正砚,捧受荣佩,不任下情。

贺髙相公除荆南启【胡曾】

译某启:近来在录事参军杜延昌处拜读到您《秋月遥想洛城十韵》的作品,曲调中的妙处,传承着郢客的歌声;天下的珍宝,仿佛出自隋侯之掌。凤凰鸣于六吕,龙文显出九光,奇异的景象令人惊叹,众人相趋而动容。至于政务余暇、翱翔多闲,您面对八水的高秋,遥望三河的上国。衣冠之士济济一堂,进入青琐、行过丹墀;车马喧阗,下铜驼街而赴金谷园。人物如仙舟之会,风尘如侠客之游,无不牵动心目,寄托情怀于歌咏。灵府九回,神思远驰到雨露所降之郊;神思越过千里,近接风云之意。雕饰的文章与锦绣同样美丽,惠和之气与芝兰一样芬芳。若拿到秦地市场,连吕氏的黄金也显得轻;带入周京,便足以使洛阳的纸张贵重起来。足以使两都宾主羞于谈论翰墨,使二陆兄弟惭愧于评论词赋。死者若能复生,贾谊会成为入室弟子;后来的人也难以妄加诬蔑,潘岳会得到扶轮之地。某的学问不同于通达敏捷,才思也不如沉思深厚;从事刀笔小吏,奔走的岁月已经很多;虽能写成华美文章,却仍缺少雅颂的风韵。作为平原君的门客,终究惭愧于未能参与入楚之游;作为孔里门人,只能徒然积累后来陈述的叹息。只是早年承受您的光彩,早早得到您的提携;曾以浅薄技艺得到知遇,便想用平庸声音自我效力,于是忘记固陋,竟敢作和歌吗?登上卞和的玉市来谈论宝物,进入夔的门庭来击节。这样的比拟实在不相称,越是揣摩越觉羞惭。谨此启奏。《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六十九 (明)贺复征编 启四 谢李吉甫相公示手札启(唐·柳宗元) 宗元启:六月二十九日,衡州刺史吕温经过永州,辱蒙他出示相公手札,看到您记录我的狂妄愚昧,收容安抚被羁绊之人,以宽宏仁厚的恩德沐浴我,忘却我冒犯越礼的罪过,我感激至深而更加恐惧,欢喜到了极点却更加悲伤,五情交战,不知所措。宗元天性质朴愚钝,品行才能没有可取之处,著书常常在疾病困顿中完成,增进德行也缺少芳香,常想拿扫帚清扫医门,捧取兰室之水,只是良辰不遇,早年的志愿多有违背。前些日子我振作残余魂魄,奋发平生蓄积的思念,凭死灰般的气力,陈述敝帚之辞,把它送到云霄,本来已断绝得到青睐的希望。如今您手中有垂露般的墨迹,清风吹入胸怀;华美的褒誉竟加在穿赭衣的罪人身上,龙门俯身接纳坎井中的蛙;明镜般的鉴识洞然大开,连秋毫也照得清楚;文章法度旁达流畅,使寒谷生出光辉。您使我幽郁的心志仿佛看见秋风,使我战栗危惧的心仿佛承受抚慰和荐举。这种非同寻常的幸运,哪里只是今生而已?伏以淮海远在九天之外,潇湘杂有百越风俗;我倾心积念,长久悬挂在星汉之上,身体流落、骸骨委弃,永远沉沦在魑魅之群中,又拿什么报答恩德呢?只有结草衔环来报答罢了。喜悦、恐惧和感恋之情到了极点。给中书李相公的启(刘禹锡) 某启:去年国子主簿杨归厚来信向我道贺。我恭敬地承知相公提到将解除禁锢、流露怜悯之色,深深哀怜仲翔长久被贬,宽恕元直的一片苦心,思考振拔沉沦者的方法,广泛施予推恩及类的仁德。远远听到您一句话,便如同接受华衮的褒奖。我自从不敢窥视您的门墙,至今已经九年。地位高低相距遥远,礼数也悬殊绝远;虽身处废弃之地,心中却依靠您的至公。伏以相公长久凭借深谋参与机密,才能既为时势所需而出,道义又因遇到明君而得以施展;命令从源头流出,教化推行如同风吹草伏般容易。强悍抗拒者自行归于法度,困于机杼者都登上仁寿之域。您手握六辔,心存公平,在陶冶万物之间运筹,在君臣鱼水之际宣扬谋略。然而仍能挂念被废弃的人,远远哀怜穷途之士。唉,小生实在有可悲之处:内无兄弟手足相助,外无强有力的近亲。苦心求学,本是为了谋生养亲;获罪由于自己,反而给亲人带来忧患。抚摸自身自我弹劾,惭愧深入肌骨。祸患从流言而起,刑罚达到沦落相连的地步。心因疾病而怯弱,气因忧愁而耗损。近来否运将要转泰,仁人主持权衡。伏望推行曾参、闵子骞的慈爱胸怀,怜念乌鸟反哺的志向;身居夔、龙般的辅弼之位,体恤屈原、贾谊的心情,丰沛地垂下光明,昭然振拔幽隐蛰伏之人。言语一出口,恩泽便润泽天下。昔日连路旁的芦苇都不忍伤害,枯骨还要加以掩埋;怜悯老人便拿出财物,体恤穷人便敞开心怀。即便对异类无情,也还会偶尔加以忧虑。何况我是被放逐的污秽之士、远谪之客,曾经还是相府的旧人。说到我的才干,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取用的地方;譬如飞禽走兽,尚且有时知道感恩。唉,在无法停留的光阴中,怀抱无边的忧愁悔恨;本来可以封侯的至理,竟成了永远废弃的穷困之人。琴弦尚在惊颤,危险的心境不能安定;垂耳已经很久,长鸣尤其悲哀。愁肠百转,眼泪流尽,言语无法表达心意。谨此启奏。贺裴相公攻破淮西启(元稹) 某启:拜见本道节度使的公文,恭敬承知相公生擒吴元济,押回京城在宫阙之下斩首。功劳高过往古,事情超绝,语言难以称述;亿兆百姓欢呼,天下都感到幸运。我听说,天下人都反对而内心不迷惑,叫作明;众多疑虑尚未消除而先已定下谋略,叫作智。近来上天抛弃淮蔡之地,使它积聚成污浊的沼泽;五十年间,三位君主都曾垂顾,微小的吴元济却继承凶恶妖孽,竟以为君命可以逃避,把父亲死亡当作获利之机。圣上凭借在宗庙中谋划,正议论剪除他;群臣拘守旧见、耳闻之说,都怀有阻挠沮丧之意,唯独您英明谋略独自运转,卓然挺立而不回头;内则排除疑惑之言,外则协调异同之军,三军共同担保,专心诛除。投石击卵虽危,螳臂挡车仍奋勇抗拒。幸赖阁下忠诚激愤,亲自巡视抚慰;威灵之旗一到,残余灾气便如闪电般扫除。这正是所谓等周公出现之后淮夷才服,得到方叔、召虎那样的人之后吴地盗寇才平。凡处在圣化陶冶之中的人,谁不欣喜庆幸?何况我早年曾趋赴您的门馆,欢欣尤其深厚;如今偏守远荒,不能随例前来拜贺,实在是踊跃徘徊、激动不已。谢知交赐集贤墨启(温庭筠) 竹山所制的奇墨,色泽胜过缁帷,香气含在漆简之间。即使是三台旧物,贵重得可以世代相传;五两新胶,干燥轻便而适于使用,仍让人怨恨潜地偏远、建业羸弱。韦曜的名方,正好用来求取鸡舌香木;傅玄的佳致,另当染上龟形的名号。恩惠加于兰省郎官,礼数完备于松窗之下的介妇汲妻。衡弟以前未曾窥见,纵使博记汉代仪制,又何尝能列入记载?何况玄州上苑、青琐西垣,校勘的字迹还很新,存疑的签条仍然整齐。帐中的女史常常袭取清香,架上的仙人常常手持缥帙。能够从华美近臣处得到此物,却辱没在我庸常虚浮之人手中,哪里知道夜鹤频频惊鸣,反使我惭愧于志业。秋蛇般的字迹屡屡盘曲,不足以称为精研;只担心把珍贵物品空投给我,蜡盘徒然设置。晋陵虽谦让,实际上正掌握铜兵;王者诏命徒然深厚。唯有磨洗端正的砚台,捧受此荣宠佩戴,内心实在惶恐。贺高相公除授荆南启(胡曾)

伏以相公承家业峻,开国勲髙,术妙六竒,图精八阵,生民皎日,圣主迅雷,才成破赵之功,旋告下齐之捷,故得威成破竹,力号拔山,弛张七德之中,舒巻五车之内,东周士庻咸居沸鼎之中,西蜀蒸民悉在春台之上,盖由人事,岂属天时?昔汉得韩信而兴,楚失陈平遂灭,今者江腾海沸,山动岳摇,荆门告累卵之危,淮楚陈剖胎之难,赤眉巻地,黄巾滔天,公侯无匡合之好,藩镇乏纵擒之术,若不预咨贤哲,早托英雄,则何异鱼游宋池,燕巢卫幕,昆冈火发,玉石俱焚,歴阳水来,智愚同陷,虽思尝胆,何补噬脐?且擘断华山,冝假巨灵之力,决平洪水,湏凭大禹之才,是以上自一人,下同百辟,佥云非相公不能定荆楚,非相公不能绾货泉,既无易于肩尧,遂有成于命说,伏计即离犀浦,遽赴龙山,销唐尧旰食之忧,解黎庶倒悬之急,某家在湖水,即出闗中,遂假道于荆闗,获起居于梅鼎,仰将军之大树,敢托营巢,窥丞相之巨川,唯希在藻,伏惟照鉴。

上时相启【李商隠】

商隠启:暮春之初,甘泽仍降,既闻沾足,又欲开晴,实闗爕和,克致丰阜。繁阴初合,则傅说为霖;媚景将开,则赵衰呈日。获依恩赏,定见升平。絶路左之喘牛,用惊丙吉;无廐中之恶马,以役任安。偃仰兴居,惟有歌咏。瞻仰闱闼,不胜肺肝。谨启。

为栁珪谢京兆公启【李商隠】

某启,伏蒙荣示,赐及前件衣服段及束绢等,谨依处分,捧授讫。伏以大人自处通班,弥修俭德,田园惟恐芜没,子弟不免饥寒。去春成名,首秋归觐,虽才非张载,未刋剑阁之铭,而志慕胡威,敢问荆州之绢?岂谓相公复以简书召署,篚筐加恩?古者赎百里奚,纔持五羖;诮程不识,犹惜一钱。况某碌碌无竒,庸庸自守,敢邀厚币?来自雄藩,品目难名,珍纎可玩。仰李膺之德,尚未登门;读戴圣之书,已惊润屋。下情无任戴荷悚惧之至,谨启。

献河东公启【李商隠】

商隠启,伏奉手笔,猥赐奏署。某少而孱懦,长则艰屯,有志为文,无资就学。虽杂赋八首,或庻于马迁;而读书五车,逺惭于惠子。契阔湖岭,凄凉路岐,罕遇心知,多逢皮相。昔鲁人以仲尼为佞,淮阴以韩信为怯,圣哲且犹如此,寻常安能免矣。是以艮背却行,求心自处。罗含兰菊,仲蔚蓬蒿,见芳草则怨王孙之不归,抚髙松则叹大夫之虚位。不可终否,属于髙明。伏惟尚书,春日同和,秋霜共冽。叔子则九代清德,稚春则七叶素儒。君子立言,永为周礼;正人得位,长作岁星。今日初渉将坛,始敷宾席。射江奥壌,潼水名都,俗擅繁华,地多材隽。指巴西则民皆谯秀,访临卭则客有相如。举纎缴以下冥鸿,执定镜而求西子。唯所指命,便为丹青。若某者,又安可炫露短材,叨尘记室?盐车欵段,徒逢伯乐而鸣;土鼔迂踈,恐致文侯之卧。承命知忝,抚懐自惊。终无喻蜀之能,但誓依刘之愿。未获谒谢,下情无任感激攀恋之至。谨启。

上河东公启【李商隠】

商隠启:两日前于张评事处伏覩手笔,兼评事传指意于乐籍中,赐一人以偹纫补。某悼伤已来,光阴未几,梧桐半死,才有述哀。灵光犹存,且兼多病,眷言息胤,不暇提携。或小于叔夜之男,或幼于伯喈之女。检庾信荀娘之启,常有酸辛;咏陶潜通子之诗,毎嗟漂泊。所頼因依德宇,驰骤府庭,方思効命旌旄,不敢载懐乡土。锦茵象榻,石馆金台,入则陪奉光尘,出则揣摩铅钝。兼之早岁志在玄门,及到此都,更敦夙契,自安衰薄,微得端倪。至于南国妖姬,丛台妙伎,虽有渉于篇什,实不接于风流。况张懿仙本自无双,曾来独立,既从上将,又托英僚。汲县勒铭,方依崔瑗;汉庭曵履,犹忆郑崇。寜复河里飞星,云间坠月,窥西家之宋玉,恨东舍之王昌。诚出恩私,非所冝称。伏惟克从至愿,赐寝前言,使国人尽保展禽酒肆,不疑阮籍,则恩优之理,何以加焉?干冐尊严,伏用惶灼。谨启。

又上河东公启【李商隠】

伏奉荣示,伏蒙仁恩,撰金《字法华经》记一首。正冠荐笏,跪捧伏读,听仪鳯之箫管,祇恐曲终;对仙客之棊枰,仍忧路尽。欣荣羡慕,造次失常。昨者爰托翠珉,将飜贝叶,方资护念,粗翼标题,换骨惟望于一丸,剜身止求于半偈。岂谓尚书载持梦笔,仰拂文星,入不二法门,住第一义谛。儒童菩萨始作仲尼,金粟如来方为摩诘。铺舒于无上,藻辉于至真。而又以七喻之微,较五常之典,脗然合契,永矣同涂。既令弟子言诗,又与声闻受记。一佛出世,万人所望,不知孱微何以负荷?便当刻之鸟篆,置彼龙宫。此则吹之以宋玉之风,照之以谢荘之月;彼则传之于赤髭疏主,示之于白足禅师。然后负箒趋门前,刍入廐,以铃奴为劝友,与车御为良朋。冀必从公以谢嘉命,过此而往,不知所图。下情无任。

译伏以相公承继家业高峻,开国功勋卓著,谋略精妙如六奇,图策精密如八阵;百姓如沐明日,圣主如发迅雷。才刚成破赵之功,旋即又传来攻下齐地的捷报,所以威势如破竹,力量如拔山;在七德之中纵横舒卷,在五车学问中施展才华。东周士庶全都处在沸鼎之中,西蜀百姓却都处在春台之上,这大概由于人事,哪里只是天时呢?昔日汉朝得到韩信便兴盛,楚国失去陈平便灭亡。如今江河腾涌、海水沸腾,山岳震动摇撼;荆门已经显出累卵之危,淮楚陈地呈现剖胎之难。赤眉军席卷大地,黄巾军滔天而起;公侯没有匡正合力的才干,藩镇缺乏纵擒敌人的谋略。如果不预先咨询贤哲,早早把重任托付给英雄,那么与鱼儿游在宋国池中、燕子筑巢在卫国帷幕、昆冈起火而玉石俱焚、历阳发水而智愚同陷有什么不同?即使想卧薪尝胆,又哪里补得了后悔呢?况且劈开华山,应该借助巨灵神的力量;决开洪水,必须凭借大禹的才能。因此上至天子、下至百官,都说不是相公不能安定荆楚,不是相公不能掌握财赋。既然没有比肩尧帝的易肩之人,便有成就命说之功。我料想您即将离开犀浦,迅速赶赴龙山,消除唐尧废寝忘食的忧虑,解除百姓倒悬般的急难。我家在湖水一带,刚从关中出来,便借道荆关;有幸在梅鼎处问候起居,仰慕将军的大树,斗胆请求托身营巢;窥见丞相的巨川,只希望成为水藻中的一物。伏望明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给当时宰相的启(李商隐) 商隐启:暮春之初,甘雨仍然降下,既听说雨水充足,又希望天气放晴,实在关系到阴阳调和,可以带来丰收。浓密的阴云刚刚聚合,便如傅说化作甘霖;明媚景色将要展开,便如赵衰呈现日光。若能蒙受恩赏,必定可以看见太平。使道路旁喘息的牛得到休息,可以惊动丙吉;不让恶马留在马厩中,可以任用任安。俯仰起居之间,只有歌咏而已。仰望宫门,不胜感激肺腑。谨此启奏。替柳珪谢京兆公启(李商隐) 某启:伏蒙您荣誉般地赐示,又赐给前面所说的衣服数段和成束的绢等,我谨依照处分,已经捧受完毕。伏以大人身处通显班列,更加修养俭德;田园只怕荒芜,子弟也免不了饥寒。去年春天考中,初秋回乡省亲;虽然才干比不上张载,未能刊刻剑阁铭,却仰慕胡威,哪里敢询问荆州所赐的绢呢?哪里料到相公又以公文召我署任,还用筐篚加以恩赐?古代赎出百里奚,才拿出五张羊皮;责备程不识,尚且还吝惜一钱。何况我碌碌无奇,只能平庸自守,哪里敢求取厚重的币帛?它们来自雄藩,品类名目难以尽述,珍贵纤美,令人可玩赏。仰慕李膺的德望,尚未能够登门;读戴圣的书,已经惊叹于恩泽足以润饰屋宇。内心实在承受不起这份感戴和惶恐。谨此启奏。献给河东公的启(李商隐) 商隐启:伏承您的手书,蒙受您屈尊奏请任用我。某自幼体弱懦怯,长大后又多艰难困顿;有志于写文章,却没有条件求学。虽然杂赋八首,或许可以接近司马迁;但读书五车,远远惭愧于惠施。离开湖岭之间,行路凄凉,少遇知心,多逢只看外表的人。昔日鲁人把仲尼当作佞人,淮阴人把韩信看作怯弱;圣哲尚且如此,平常人又怎能避免呢?因此我退缩而行,求得内心自处。罗含庭中有兰菊,仲蔚门外有蓬蒿;见芳草便怨王孙不归,抚高松便叹大夫空有职位。否运不可能永远持续,终于遇到高明之人。伏惟尚书,春日与您同温和,秋霜与您共凛冽;叔子有九代相传的清德,稚春有七叶相承的素儒家风。君子立言,永远足为周礼;正人得位,长久如岁星照临。今日您初次登上将坛,开始铺设宾客之席;射江沃土,潼水名都,风俗以繁华著称,地方上多有才俊。指向巴西,百姓都有谯秀这样的贤才;访问临邛,宾客中有司马相如这样的人。举起纤细的箭绳来射取高飞的鸿雁,拿着定镜来寻找西施。只要有所指命,便可成为丹青图画。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敢炫耀暴露短浅才干,来玷辱记室之职呢?盐车下的劣马,徒然遇到伯乐才嘶鸣。土鼓粗疏简陋,恐怕会使魏文侯听得睡着。承受您的命令,知道自己实在有辱所托,抚念自身不禁惊惶。终究没有陈寿那样说蜀的才能,却只发誓依附刘备的愿望。还没有机会拜见致谢,内心感激、依恋到了极点。谨此启奏。再给河东公的启(李商隐) 商隐启:两日前在张评事处拜见您的手书,同时评事还传达您的意思,说您要从乐籍中赐给我一人,以备缝补衣物。自从遭受哀痛以来,时日并不长,梧桐已经半死,才有这篇述哀之作;灵光尚存,又兼多病,想到子嗣,还来不及抚育提携。有的孩子小于叔夜之子,有的年幼于伯喈之女。查阅庾信、荀娘的启文,常常感到酸辛;吟咏陶潜写给通子的诗,每每叹息漂泊。所依靠的只是借您的德宇庇护,奔走于府庭之间;正想效命于旌旄之下,不敢再怀念乡土。锦茵象榻、石馆金台,入内便陪奉您的光尘,出外便揣摩自己的才力。又因早年志在玄门,来到此都以后,更加笃守旧日契约,安于衰弱浅薄,略微有所领会。至于南国妖姬、丛台妙伎,虽然在篇什中有所涉及,实际并不涉足风流场所。何况张懿仙本来就是无双之人,曾经独立一方;如今既跟随上将,又托身于英俊僚属。汲县刻铭,正依仗崔瑗;汉庭曳履,仍使人忆及郑崇。哪里还会有河里飞星、云间坠月那般奇异的事?难道要窥视西家的宋玉,而怨恨东舍的王昌吗?这确实出于您的私恩,不是我所应当称道的。伏望您成全我的至诚愿望,收回前面的话,使国人都像保护展禽酒肆一样获得保全,不再疑忌阮籍。若如此,恩情优厚之理,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冒犯您的尊严,内心惶恐灼急。谨此启奏。又给河东公的启(李商隐) 恭敬地承蒙您赐示,又蒙您以仁厚之恩,撰成金字《法华经》记一篇。我正冠整笏,跪下捧读,只觉得像听凤凰仪态的箫管,唯恐乐曲终止;又像面对仙客的棋局,仍担心棋路走尽。欣喜荣幸,羡慕感佩,一时竟失去了常态。昨天曾托付翠色玉石,准备翻译佛经,正是借此寻求护念,勉强希望题写篇名;换骨只盼得到一丸灵药,剜身也只求得到半偈。哪里想到尚书您承载着梦笔之才,仰拂文星,进入不二法门,安住第一义谛。儒童菩萨开始成为仲尼,金粟如来才成为维摩诘。您把它铺陈在无上之境,使文采光辉达到至真之地;又把七种譬喻的精微同五常的典则相比较,竟然完全契合,从此永远同道。既让弟子吟诗,又给声闻授记。一尊佛出世,是万人所共同仰望的,哪里知道我这样孱弱微贱的人凭什么承担得起?应当把它刻成鸟篆,安置到龙宫中。这一方面要让它承受宋玉的风采吹拂,让谢庄的月光照耀;另一方面还要把它传给赤髭疏主,展示给白足禅师。然后我背着扫帚赶到门前,割草送入马厩,把铃奴当作劝勉的朋友,把车夫当作知己良朋。希望一定能依从您的意思来感谢这份美好的命令,除此之外,往后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的心情实在难以承受。

为河东公谢相国京兆公启【李商隠】

某启,伏奉荣示,伏蒙辟署,某第二子前乡贡进士珪,充摄劔南西川安抚廵官,并赐公牒。举者某,去月得杨侍御书,题微传风旨,初如吉梦,终谓戏谈,非不寻思,莫得端绪。今乃竟询仲胤,果降嘉招。伸纸发缄,悸魂流汗。何者?某顷居班列,已奉陶甄,口里雌黄,屡加雕焕,胷中云梦,过沐涵濡,掀之以顺风,暖之以爱日。兹辰议报,不在他门。一昨叨裂土田,谬分旗盖,适当东道,获事西邻。岂望信在言前,荣流意外?坤维接畛,何酬上相之知?坎卦成占,遂报中男之喜。且渠誉乖郄桂,名媿谢兰,未学周南、召南,纔得一科一第。纵觧问绢,不能负薪,将何以与先生并行从大夫之后?仰尘帷幄,伫杂簮缨。况襟带禺同,咽喉巴濮,求于安抚,必也机谋深虑,异时莫副。虚伫然,窃寻史传所载,语父子之间,虽石苞独异石崇,而山涛不知山简,亦岂敢保其孱陋,遽遣退藏?但当授以一经,训之大杖,庻将寡过,以谢明恩。染翰衔情,封践冩抱。小人多事,拜台席以犹赊,童子何知,上宾阶而在即。曕望阍闼,死生以之。伏惟深赐鉴信,谨启。

为同州任侍御史上崔相国启【李商隠】

某质异楚材,寳同燕石,重以羁丱,即丁悯凶,瞻遗构以阙然,不堪多难,奉成书而未就,无处求生,藐是流离,屡经寒暑,逮于既冠,犹恤无家,叨承师友之规,获忝簮缨之列,此皆相公推孔李之素分,念国髙之旧家,锼朴雕顽,披聋抉瞶,沐膏雨以令植,假顺风而使飞,不然则安得获骊龙之珠,假獬豸之角,荣皆过望,感岂胜言,而犹长望下风,徘徊髙义,望贺燕以难去,抚栖鸟而不宁者,盖以相公以伊皋之事业,佐大君以杨马之文章,辅昌运,一登宣室,遂借前筹,以有征无战之方,彰明下武,以永逸暂劳之势,恢拓中华,不舞梯■〈车童〉不鸣金鼓,复数千里之沃野,刷十五圣之包羞,彼围糓而糓人不知,入郑而郑陴皆哭,方兹决胜,彼有多惭,今百战聿修,九功咸叙,万国伫登封之礼,五山倾望幸之祥,鲽至鹣来,茅归楛入,驰汤骤夏,轹汉陵周,若某者虽不能行舞舜戈,坐耕尧壤,至于献千歳河清之序,裁二王助祭之诗,歌咏相庭,发挥帝载,则其志愿亦或庻几,伏希孙阁时开,邴茵多恕,克懋山公之德,终全赵氏之孤,拥篲瞻门,封函即路,苑沙宫树,虽吟左辅之风烟,良夜庆霄,唯望中台之晷度,感恩抚已,誓志投诚,仰惟辉光,终赐埏埴,下情无任。

寄尚书彭城公启【李商隠】

福启。福闻雀辞杨馆,常懐寳箧之恩;燕别张巢,永结雕梁之恋。推诚况物,某有类焉。始者尚书,晞髪丹山,腾身紫府,晓趋清禁,则琼树一枝;夜直黄闱,则金釭二等人寰莫见,尘路难逢。而某志在讳穷,勇于求益,辄干皁隶,自露菲葑。寳肆廽肠,只期和氏;医门投足,永念仓公。果蒙愍彼颛愚,溢为题品。勾萌始达,依周囿以扬翘;滴沥纔分,托灵光而振响。遥轻短羽,骤化穷鳞。每欲陶冶肺肝,耕耘笔砚,粗调宫征,以谢阳秋。而义有多涂,情非一概,辞烦转野,意宻弥赊。虽途逭如韩遂之书,反复类葛洪之纸,终无髣髴,可得端倪。去岁洛阳,获陪良宴,频趋綘帐,累坐青毡。况闻恳拒台阶,请从藩屏,举郗超之幕画,数阮瑀之军书。悬以嘉招,形于善谑,何言违阻?复贺光阴,潼水千波,巴山万嶂,接漏天之露雨,隔嶓冡之烟霜。皓月圆旹,树有何依之鹊;悲风起处,巗无不断之猿。煎向义之初心,轸懐仁之劲气。窃惟秦镜当察,卫桃堪嗤。伏承拥节浚郊,建牙隋岸,将求捧币申好,裂裳就涂。接枚叟之余光,奉邹生之末座。又伏虑旋登殷梦,俄奉周畋。征诏已行,拜尘无及,徘徊失措,鬰悒谁聊?必也华榻长悬,简书无废,即割任安之席,堪哂无图;负田叔之铃,可嗟非据。伏惟慎安寝膳,勉获兴居,早秉信圭,速调大鼎。至于祷祝,实倍等伦,半菽思贮于神仓,一勺愿投于灵海。道之云逺,更开殷浩之函。书不尽言,重洒杨朱之泪,攀恋感激,不知所裁。伏惟俯赐鉴照,谨启。

投礼部郑员外启【罗隠】

某启,某前月十八日,辄以所荐恶文上干严重,寻婴疾劣,遂旷门墙。伏以皎镜无私,虽容屡照;医门多病,应倦施功。忍随翔鸟之姿,更望不龟之术?某沧州舍钓,紫陌迷尘,徒欲信书,不能知命。道薄而鱼腮昜曝,计疎而鳬胫难加。所以寗戚叩歌,不惟长夜;魏舒对筴,近至中年。丹霄无独上之期,双须有相轻之色。而员外芝田养秀,桂苑摛华,口里雌黄,旋成典故;座中薤白,早避风流。敢因诱善之初,仰兾嘘枯之便?傥一掬华阴之土,聊拭苏文;则数升泾水之泥,永依清济。谨启。

谢屯田金郎中启【罗隠】

译替河东公向相国京兆公致谢的启 某谨启:恭敬地承蒙您赐示,又蒙您征召任用某的次子、前乡贡进士珪,充任摄剑南西川安抚巡官,并赐给公文。先前某在上举荐他,上月收到杨侍御的书信,题辞中隐约传达您的旨意,起初像是吉祥的梦境,后来又以为只是戏言;并非没有反复思量,却始终得不到头绪。如今才知道竟然是询问仲胤,果然降下了美好的征召。展开纸张、打开信封,惊悸得魂魄不安,汗流满面。为什么呢?某过去位居班列,已经承蒙您陶铸甄选;您口中的褒贬之辞,多次替我加以润色;我胸中原有的才思,也过分承受了您的涵养;您用顺风推动我,用爱日温暖我。现在正议论报答您的时候,实在不在别的地方。前些日子蒙恩分封土地,错误地分给我旌旗车盖,恰好位于东道,得以侍奉西邻。哪里想到您的信约竟先于言语兑现,荣宠会从意料之外降临?大地西南彼此相接,我拿什么报答上相的知遇?坎卦已经成为占兆,于是也报来了中男得喜的消息。况且他在声誉上远不如郄桂,在名望上又愧对谢兰,尚未学得《周南》《召南》,才只取得一科一第。即使能够解说经义,也不能背柴负薪,今后凭什么能同先生一起走在大夫之后呢?只恐他仰入您的帷幄,混杂在簪缨之中。何况那里是襟带之地、巴濮的咽喉,要求担任安抚官,必然需要深谋远虑,将来恐怕不能胜任。徒然在那里等待,我私下考察史传所载,谈到父子之间,即使石苞独异于石崇,山涛又不知道山简,难道我敢保证他不至于浅陋,便让他退避隐藏吗?只是应当授给他一部经书,用大杖训诫他,或许可以少犯过错,来报答您的明恩。我提笔染墨,含着感激之情,封缄书信寄托胸怀。小人事务繁多,拜谒台席尚且还要等待;童子哪里知道这些,登上上宾之阶却已近在眼前。我遥望门禁,愿以生死相托。恭请您深加鉴察并相信我,谨此启上。替同州任侍御史上书崔相国的启 某资质不同于楚国的人才,珍贵程度却如燕石;加上幼年便失去父母,正逢父母丧亡,望着遗留下来的房屋而感到空缺,无法承受种种艰难;想完成先人未竟的著述却没有成功,无处求生,弱小而流离失所,屡经寒暑;直到成年,仍然为无家可归而忧伤。后来蒙承师友的教诲,得以忝列簪缨之中,这些全都是相公您推重孔融、李膺的旧日情谊,顾念国高的旧家,雕琢朴拙,启发聋昧,使我沐浴膏雨而得以生长,借顺风而得以飞翔;否则我怎能获得骊龙的明珠,借用獬豸的角?荣宠全都超过愿望,感激哪里是言语所能表达的!可是我仍然长久仰望您的风范,徘徊于您的高义之前,像望着归燕而难以离去,抚摸栖鸟而不能安宁。这是因为相公您以伊尹、皋陶的事业辅佐大君,以扬雄、司马相如的文章辅佐政教;辅助昌盛的时运,一旦登临宣室,便借用前代筹策,实行有征讨而无战争的方法,彰明后世继承前王的功业,以达到长期安逸、暂时劳作的局面;拓展中华,不用登梯攻城,不鸣金鼓,便收复数千里沃野,洗雪十五位圣君的羞耻。昔日围困谷地而谷中人不知,进入郑国而郑国城墙都在哭泣;如今正要决胜,他们将有许多惭愧。现在百战功业已经修成,九种功绩全都得到叙录,万国等待举行封禅之礼,五岳倾心仰望皇帝临幸的祥瑞;鲽鱼相聚,鹣鸟相随,茅草归来,楛木入贡,驰骋如汤、夏,凌轹汉陵、周地。像我这样的人,虽然不能舞动舜帝的兵器,安坐耕种尧帝的土地,但至于进献千年河清的颂序,裁作二王助祭的诗篇,歌咏相府,阐发皇帝的功业,那么我的志愿也许还可以实现。希望孙阁适时开启,邴茵多加宽恕,能够发扬山公的德行,始终保全赵氏的孤儿。我拿着扫帚恭候门前,封好书信便上路;苑中的沙土、宫中的树木,即使吟咏左辅的风烟,在美好的夜晚庆贺晴霄,也唯有希望见到中台的日影度数。感念恩德,抚念自身,发誓献诚效忠,仰望您的光辉,终究赐我陶铸。我的心情实在难以承受。寄给尚书彭城公的启 某谨启。某听说,鸟雀离开杨馆,常常怀念宝箧中的恩惠;燕子离别张氏的巢,永远系恋雕饰的屋梁。推己及物,某也有类似的情形。当初尚书您在丹山晒羽,飞升紫府,早晨趋入清禁,如同琼树上的一枝;夜晚值守黄闼,如同金灯的第二重,世间没有人能见到,尘世道路上也难以相逢。而某志在避开困穷,勇于求取进益,冒昧托身于皂隶之间,自荐微薄之才。到宝肆中曲折求取,只希望遇到和氏之璧;投足于医门,永远思念仓公。果然承蒙您怜悯我的愚昧,过分地为我题评品第。草木的萌芽才刚刚伸展,便依托周王的园囿来显扬;水滴刚刚分流,便借灵光殿发出声响。遥远而轻微的羽毛,骤然化作困顿的鱼鳞。每每想陶冶肺腑,耕耘笔砚,粗略调和宫商徵羽,以报答您的品评;然而义理有多种道路,情意也不是一种模式,文辞越写越繁,转入荒野,心意越深越难以传达。虽然道路迂回如韩遂的书信,反复如葛洪的纸札,终究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哪里能够得到端绪?去年在洛阳,有幸陪您参加盛宴,多次趋入绛帐,屡次坐在青毡上。又听说您恳切地拒绝台阶之位,请求出任藩屏,举出郗超筹划幕府的才略,数说阮瑀所作的军书。您以美好的征召悬示于我,又以善意的戏谑表达出来,我怎敢说违背阻绝?再次感叹光阴流逝:潼水千重波浪,巴山万重峰峦,连接着漏天的露雨,隔绝了嶓冢的烟霜。明月圆满时,树上还有什么可以依凭的鸟雀?悲风吹起之处,山岩间没有不断绝的猿声。我因仰慕道义而煎熬初心,因感念仁德而忧痛刚劲的气节。私下想,秦镜应当明察,卫桃也足以令人嗤笑。恭敬地承蒙您持节巡视浚郊,在隋岸建立牙旗,将要寻求捧币申明友好,裂衣踏上道路。接近枚叟的余光,侍奉邹生的末座。又担心您转眼就要登上殷高宗梦中所见的贤臣之位,忽然奉行周王的田猎之事。征召的诏书已经发出,我来拜谒尘埃却来不及;徘徊失措,忧郁之中又有谁可以相伴?如果您必定使华美的坐榻长久空悬,公文政务也不废弃,那么我即使割让任安的席位,也足以被人嘲笑没有谋略;背负田叔的铃铛,又可叹自己名不正、位不当。恭请您谨慎保养睡眠饮食,勉力保重起居,早日执掌信圭,迅速调和大鼎。至于祷祝之意,实在远远超过寻常:半菽之食愿储藏在神仓中,一勺之水也愿投入灵海。道路如此遥远,就请再打开殷浩的书信。书信不能完全表达言语,重新洒下杨朱的眼泪。攀恋感激,实在不知道如何措辞。恭请您俯察,谨此启上。投给礼部郑员外的启 某谨启。某于上月十八日,冒昧把所推荐的拙劣文章上呈,随后染病,便荒废了拜谒门墙之礼。伏想明镜无私,即使屡次照见也会容纳;医门病人太多,也应当厌倦施救。难道我还要追随高飞鸟的姿态,妄想求取不龟手的方术吗?某在沧州舍弃钓鱼,在紫陌尘土中迷失,只想寄托书信,却不能知晓天命。道术浅薄,像鱼鳃容易暴露;计谋疏略,像野鸭的腿难以加长。因此宁戚叩歌,并不只是因为长夜难明;魏舒对策,也已经接近中年。丹霄之上没有独自登临的期限,两鬓胡须已有被人轻视的征兆。而员外您如芝田中涵养秀气,如桂苑中绽放文采;口中褒贬之辞,转眼就能成为典故;座中薤白,早已避让您的风流。敢因您开始诱导善才,仰求您吹嘘枯木使其复苏的方便?倘若能得到一捧华阴之土,姑且擦拭苏秦的文章;那么即使只是几升泾水之泥,也愿永远依附清济。谨此启上。谢屯田金郎中的启

某启:某揣摩不至,蹇剥无图,爰自畵虎贻讥,掇蜩逞技,轗轲于风尘之际,流离于灰管之间,虽沥胆隳肝,竟将谁诉?而煎皮熬髪,终不自医,已甘与物沉浮,随波上下。今月某日,见某官伏知郎中玉壶委鉴,金口开谭,驱云于道士梁间,校籍于真官笔下。欲使余杭美酒必醉蔡经,昆峤仙桃先沾曼倩,承吉兆而心神骇越,对嘉音而涕泗纵横。某散拙非才,牵纒失计,通衢十二,惟弊黒貂;故里三千,但劳黄耳。欲索身而莫可,将问路而愈迷。若非郎中暖律傍吹,和风外扇,擢之于枯荄之侧,致之于芳英之中,则蝶舞莺啼,空缄永恨;春来秋去,便过此生。谨启。

投前夏口韦尚书启【罗隠】

某启,某今月二日,辄以近文一通,上凭阍侍。辞违既乆,僣越是虞勤,蹇步以戴恩,舍医门而奚适?伏念随计渚宫之日,求闻汉浦之年,王俭望髙,芙蓉比幕;陈琳笔徤,瑇瑁为簮。因务窥豹之能,遂窃登龙之誉。习池侍燕,岘岭从游。许之以向者为文,颇胜张诩;戒之以偶然成事,恐似李滂。其后岁月煎熬,轮蹄颓秃,仅逾十上,幸免一鸣。角羸而只有困,时矢尽而未知降处。间者尚书理兵,夏汭栽栁;武昌文聘,江山粗资吟玩。费祎栏槛,聊奉登临。某此时尝驻征桡,仰趋畵戟,方知叩洪锺而待教,指坠履以明恩。而疾恙所牵,依投不暇。伏枕而初惭数蹇,扬帆而竟叹途穷。今则颍水政成,旋为故事;中台位缺,已副急征。风云将聘于康衢,神鬼肯论于宣室?辄预提勃帚,先立丘墙。虽哲匠抡材,则湏良木;而洪锺许叩,岂独兼金?谨启。

谢刑部萧郎中启【罗隠】

某启,某伏以内揣荒芜,早乖投献。近者某官曲传尊旨,伏蒙郎中赐及巻纸,令冩近诗。捧对忧荣,莫知所处。某利非楚鐡钝,甚燕锥濩落,危枝低摧,壮节藏豹之功夫不至,屠龙之事业愈踈。爰自南国辞耕,东堂奉贡,剑迷船畔,胶在柱间,摩旗而何啻再奔,绕树而岂惟三匝。所以骚人避热,不忘吹虀;玄客求闻,长忧盖醤。姑息于舆台之类,殷勤于阍侍之徒,而犹往往拒阙,时时毁椟。岂谓郎中俯敦吾道,欲偃颓波,不惮客嘲,先从隗始。寓歘苏而下授指,巴句以旁征,荣异当年,事殊近俗。而况风流渐冺,翰墨难言,别路万般,中堂千里。虽欲壊虞卿之履,讵肯动心;哭羊陟之门,何尝留意。复安有对纷华而辍玩,叩寂寞以捜遗。因使斯文亦归清鉴,揣厚旨而时犹可待。荷殊私而力欲不任,宁惟玄晏吟诗,空增纸价;兼冀武卿窥后,免逐灰寒。谨启。

谢湖南于常侍启【罗隠】

某启,某今月十九日已至界首。廽望旌棨,涕泗不任。某庄栎粗疎,庾膏昏钝,不能量力。尝欲干名,随贡部以恓惶将怜。十上看时人之颜色,岂止一朝?进则刺灭许都,退则歌终汉垒。地虽至大人,莫用容凭。执爨以无由,假邻光而不得。常侍独于此际降以深仁,奏仇览之官资近。陈遵之尺牍,福由无妄,荣亦何酬?近者以江表歳饥,具中力困。旨甘既阙,晨夕系懐。常侍不顾人言,将逾事例,给使府留州之物,代衡阳计歳之资,俾以东归救其西旅。蔡泽北游之日,缾甑不存;陆生南返之年,槖装皆满。聊将自衒,粗可讳穷。但以感切违梁,情深去鲁,辞畵戟而心犹似醉,上孤舟而涙始如流。盖以非故旧之由縁,无强近之慰荐。祗因奬善,便与致身。如某之孤贱者,则多;似某之遭逄者,则少。以兹自誓,安可暂忘?今则尚有廽期,犹寛旅思。石尤风定,桥口浪衰。展片席以髙飞,指重湖而直过。地名北渚,长牵楚客之心;水到东呉,敢忘湘波之色。谨启。

投秘监韦论书启【罗隠】

某启,某月日,以所著《谗书》一通,寓于阍吏。退量僣越,伏积忧惶。某闻樊子昭之处屠沽,发光辉于许劭;郭林宗之游巩洛,张声价于符融。其后物态乖讹,风流委败,下有自谋之诮,上无相汲之由。某由是反袂兴懐,扪心注恨,又安得不属耳于舆人之论,倾懐于长者之谈?而尚书以盛名镇乎当旹,以盛德传乎奕世,不趦趄于阍葺,不浮泛于奸回。动则致圣主而活苍生,以为己任;静则导冲襟而养和气,以守家声。恭惟大朝属在吾道,若某者,燎薪就学,掷楯攻文,一则以神气低凡,不足动王侯之瞻视;一则以家门寒贱,不足辱卿相之搜扬。十年索米于京都,六举随波而上下。永言浮世,堪比多岐。所以览稽叔夜之书,则伏膺户外;读张季鹰之传,则大嚼窗间。长恐一旦月桂情衰,江苹思起,不得揖兖国山庭之相,不得窥汉朝王佐之才。是以重拂尘衣,聊希藻鉴。傥尚书以孺子可教,则随洛下之书生;傥尚书以斯人若狂,则访江东之钓叟。灵蓍神蔡,惟祷所从。谨启。

上太常房博士启【罗隠】

译某谨启:某揣摩事理未能达到,命运艰难而没有办法,从前画虎不成反被讥笑,拾取蝉蜕来夸耀技艺,在风尘中困顿,在岁月流逝中流离。即使沥胆剖肝,最终又能向谁申诉?而且煎熬皮肤、熬白头发,始终不能自救,已经甘愿随万物沉浮,随着波浪上下。今月某日,通过某官得知郎中您以玉壶般的明鉴审察,以金口开言;使云气从道士的梁间散开,在真人的笔下核定名籍。您想使余杭美酒一定醉倒蔡经,使昆峤仙桃先让曼倩享用。我承受这个吉兆,心神惊喜飞越;面对这美好的消息,眼泪纵横流下。某才疏拙劣,牵连缠绕而失去计策;通往四方的十二条大道,只剩下破旧的黑貂裘;离故乡三千里,只能劳烦黄耳传书。想寻找自身出路却不可得,想询问道路反而更加迷惘。若不是郎中您从旁吹来温暖的律管之风,又从外面送来和风,把我从枯萎根茎旁拔出,置于芳香花英之中,那么即使蝴蝶飞舞、黄莺啼鸣,也只是徒然含封永远遗恨;春去秋来,便这样度过一生。谨此启上。投给前夏口韦尚书的启 某谨启。某于今月二日,冒昧把近来写成的一篇文章托付给门吏。与您分别已经很久,冒昧越礼,实在担心打扰;以艰难的脚步承受您的恩德,除了投奔医门又能到哪里去呢?伏念当年随计前往渚宫时,在汉浦求取声名;王俭声望崇高,幕府如芙蓉之幕;陈琳文笔健劲,簪子如瑇瑁般珍贵。某因想窥探管中见豹的才能,便窃得登龙门的声誉。曾在习池陪宴,在岘岭随游。您当时称许我的文章,说颇胜张诩;又告诫我,偶然成事恐怕会像李滂。此后岁月煎熬,车轮马蹄都已磨损,虽多次应试,幸而免于一鸣即止。角弓已经羸弱,只有困顿;时机的箭已经射尽,却不知道应当降落在哪里。近来尚书您统领军务,在夏汭种柳;武昌文聘,江山姑且足以供吟咏游赏。费祎的栏槛,也聊以供登临。某当时曾停泊征船,仰趋您的画戟门,才知道叩击洪钟等待教诲,指示坠履来表明恩德。然而疾病牵累,来不及依托投奔。伏在枕上,开始惭愧自己命运多蹇;扬帆之后,又终于叹息道路穷尽。如今颍水的政绩已经完成,很快便成为故事;中台职位空缺,已经应当紧急征召。风云将要在康庄大道上任用人才,神鬼难道肯在宣室中议论吗?所以我先准备好扫帚,提前立在丘墙之外。虽然明智的工匠选拔材料,也需要良木;但既然洪钟允许叩击,哪里只是需要兼金而已?谨此启上。谢刑部萧郎中的启 某谨启。某自认为内在才学荒疏,早已不敢投献。近来某官曲折传达您的旨意,蒙郎中您赐给我卷纸,命我书写近来的诗作。我捧着纸面对它,既忧惧又荣幸,不知道如何自处。某的才能并非楚国的钝铁,实在却像燕国的锥子那样落魄;危枝低垂摧折,壮年节操深藏豹变的功夫未能达到,屠龙的事业反而更加疏远。自从离开南国耕作,到东堂进贡,剑在船边迷失,胶粘在柱子之间;摩旗奔驰何止两次,绕树徘徊又岂只是三匝?因此,骚人避暑,却不忘吹虀;玄妙之士求取声誉,却长久忧虑覆盖酱缸。姑且依附于舆台一类小人,殷勤对待门吏之徒,却仍然屡屡被拒于门外,时时毁坏匣子。哪里想到郎中您俯身尊崇我的道术,想要扭转颓败的风气,不顾客人的讥嘲,先从我这个隗始做起。您把苏秦的旧事寄寓其中而授我指示,又以巴蜀诗句旁征博引,荣耀超过往年,事情也不同于近世俗态。何况风流渐渐消亡,翰墨难以言说,分别的道路相隔万般,中堂相距千里。即使想毁坏虞卿的鞋子,哪里肯动心;即使到羊陟门下痛哭,何曾会留意?又哪里还有心情面对纷华而停止玩赏,叩问寂寞来搜寻遗文?因此使这些文章也归于清明的鉴裁,揣摩您的深厚旨意,时机或许还可以等待。承受您特殊的私恩,才力却想承担也不能,难道只是玄晏吟诗,白白增加纸价;还希望在武卿之后得到察看,免得随着灰烬寒冷而消灭。谨此启上。谢湖南于常侍的启 某谨启。某于今月十九日已经到达边界。回头遥望您的旌旗车盖,眼泪鼻涕都无法自持。某像庄子所说的粗劣栎树,又像庾信所说的昏钝之人,不能估量自己的力量。曾经想求取声名,随贡部而惶恐奔走,哪里只是一天如此?进则刺伤许都,退则歌尽汉垒;土地虽然广大,却没有大人肯容纳凭依。想执爨求食却没有门路,想借邻近的光辉也不能得到。唯独常侍您在此时降下深厚仁恩,奏请授予接近仇览的官资,书信又如陈遵的尺牍;福分由无妄而来,荣宠又拿什么报答?近来因为江表年成歉收,家中已经困乏至极,甘美的食物既然缺少,早晚都挂念在心。常侍您不顾世俗议论,将要越过惯例,拿出使府留州的物资,代替衡阳计算一年的费用,使我能够向东归去,救济西方的家旅。蔡泽向北游历时,瓶和甑都没有;陆贾向南归来那年,行囊都已装满。这些事姑且可以拿来自我夸耀,大致可以不再以贫困为耻。只是感情深切,离开梁地;情意深厚,离开鲁地;辞别画戟门时心还像醉了一样,登上孤舟后眼泪才开始流下。大概是因为并非故旧的缘分,也没有强近之人的慰问荐举;只是因为您奖掖善才,便使我得以成身。像我这样孤苦卑贱的人很多,像我这样遭逢恩遇的人却很少。凭着这些,我发誓自己怎么能片刻忘记?如今还知道有返回的日期,旅途中的思念也稍稍宽解。石尤风已经平定,桥口的浪也衰退了。展开一叶席帆高飞,指向重重湖泊直行而过。地名叫北渚,长久牵动楚客的心;水流到东吴,岂敢忘记湘江水波的颜色。谨此启上。投给秘书监韦的论书启 某谨启。某月某日,把所著《谗书》一篇托付给门吏。退下后思量自己冒昧越礼,内心积满忧惶。某听说樊子昭身处屠户酒贩之间,却在许劭那里发扬光辉;郭林宗游历巩洛,却在符融那里张扬声价。后来世态乖谬,风流败落,下面有只求自谋的讥诮,上面却没有相互汲引的缘由。某因此反拂衣袖而生感慨,抚摸内心而凝聚遗恨,又怎能不留心听取舆人议论,向长者倾吐胸怀?而尚书您以盛大声名镇服当时,以盛大德行流传后世,不在门吏处踌躇,也不在奸邪之间浮泛。行动时便以致圣君、使百姓活命为己任;安静时便引导皇帝虚静的心胸,培养和气,以守护家声。恭敬地想,朝廷正当以吾道为重;像某这样,烧柴求学,投楯作文:一是因为精神气度低下平凡,不足以使王侯回头注视;二是因为家门寒微卑贱,不足以劳烦卿相搜罗表扬。十年在京都求取衣食,六次应举随波上下。长久回想浮世,真可以比作道路多歧。因此读嵇康的书,便在门外伏地佩服;读张季鹰的传记,便在窗边大口吃饭。长久担心有一天月桂之情衰退,江苹之思兴起,既不能向兖国山庭的相国行礼,也不能窥见汉朝王佐的才干。因此重新拂去尘衣,姑且希望得到您的文采鉴识。倘若尚书认为我这个孺子还可以教导,我便追随洛下的书生;倘若尚书认为此人近于狂妄,我便去访求江东的钓叟。灵蓍神蔡,一切只听凭祈祷所趋。谨此启上。上太常房博士的启

某启,某前月二十五日,以所著《谗书》一通上献。近见某官某乙,伏承博士曲乗题品,俯及孤危。某闻孙阳以一顾之恩,骐骥不为驽马;宣父以一言之重,夷齐不作饿夫。茍吾道之末忘,谅斯人而何逺某也?爇薪就学,阅市计功,偶不自量,因思妄动。舍五湖之高蹈,事九陌之穷途。为良工不度之才,为要路不容之物。所以嵇康奏乐,与魑魅争光;刘子营生,柰鬼邪相笑。恭惟咸通之初,大中之末,故荆南余正字以博士为轩镜庖刀;今渭北徐端公以博士为灵蓍神蔡。但言薄伎,合在殊私。其后某则困踬于龙津,博士则廽翔于鸳侣。虽心祈目祷,不忘斯须,而天上人间,凭何讯问?宁知此日属在明恩?岂一旅人之遭遇,有时而二作者之言语?斯中永为负荷,适足忧惭。况复风讹俗败之初,辙乱旗奔之际,讲学则卫刀削,树论文则嬴火烧。人家家无相保之心,处处有自媒之口。而博士独持大斾,高坐危城,招既散之师徒,复已亡之土地。顾兹隆替,尤属尊严。某也虽赋命以多竒,或因人而成事,愿将所贽以贺明时。谨启。

上宰相启【罗隠】

某闻日丽于天,洪纎必及;月丽于毕,枯槁皆苏。斯则推拔无私,彰于大信。茍闗于宰匠,咸仰以生成。其或润接西郊,流金未已;光承北陆,丰蔀犹深。则亦分作穷人,甘为弃物。岁华超越,京洛风尘,忽尔号咷,固非阮籍泫然沾洒;不为杨朱畧忘腼冒之辜,惟以哀矜为主。伏愿三余简堕,六尺伶俜,临济辉华,昔悬陈榻,洛阳羁旅,今造膺门,已惊于自叶流根,敢望于裒多益寡?但以谢家故墅,事属临川;陆氏先畴,名迁好畤。同气虽均于昭泰,连枝或累于荣枯。是以更就洪钧,来呈琐质。虽戴逵之弟,志尚无闻;而何凖之兄,恩辉已遍。岂冝茍希河润,更望余波?投骥尾以容身,执豚蹄而望歳。然则迹同水子,质异山郎。梓柱云楣,独居蜗舍;绮襦纨袴,已卧牛衣。若乃清旦问安,长筵称寿,貂珰必集,少长俱来。膏沐之余,则飞蓬作鬓;银簧之末,则青草为袍。莫不顾影包羞,填膺茹叹。傥或王庭辨贵,许厕九疑;京县坐曹,令悬五色,校于同列,未越彛章。则卫馆孤遗,常闻出涕;山阳旧曲,不独伤心。誓将居必在勤行,惟鞭后潜知寄托。所望于江州,必効忠贞;得酬于吏部,无任惶惧之至。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七十

(明)贺复征 编

○启五

上张侍郎启【宋范仲淹】

某启:闻汉相出守,遽彰集鳯之仁;蜀客寓言,适起攀鸿之志。是则感深者惠来,而执间希逺者景附。以诚冝,矧尝赫赫之瞻,敢昧菁菁之乐?恭惟留守侍郎,崇宣古道,茂冠人彛;浚雅量于玉渊,耀勲华于金册。经纬抗鲁云之作,论思倾丹石之衷。仁助南薫,下觧吾民之愠;道侔东易,旁洗庻物之心。由是仙贯日升,天姿昼接皇坟帝典,奉国府之咨询,周纪汉纲,振宪司之风议。台霜载厉,心水弥清。故得穆穆顾懐,师师属望,叅万微之景业,升九序之康歌。象先以清净加人,元崇以应变成务。梓人之政,大斵于周邦;金鉴之功,景锵于唐室。翌宣帝问,钦叙彛伦。羲鼎载羮,既观于烹养;鲁巵在庙,俄鉴于欹盈。不尽君子之余,乃起达人之观。剧言黼扆牢让,台衡天章,开均逸之慈;国论仰知荣之躅。今则倚毗载重,名教荐登,鸣玉比门,实奉观书之座;分珪南阙,崇司受箓之都。弥重国威,益严庙寄。萧侯关内,郁隆炎汉之基;旦相陜东,雅布崇周之化。一人为之安抚,四国为之承流。莫不凝养粹灵,惠绥美俗。东阳之扇动揖清风,武昌之楼静延明月。仪刑乎仁寿之域,啸歌乎逍遥之墟。浩气载盈,仁声允塞。然而三辅之隩,适贺帯安庻懐之邦,未忘高仰,伫见日围迅命,星驾严归兎苑。风移爱甘棠而益茂,龙池天近着温树之重芳。浃丽泽于百灵,蔼英声于亿载。如某者,艺疎芳润,行愧直清。蜉蝣之术未充,蝘蜓之嘲奚解?依经敏学,耻读非圣之书;约史徇名,勉附青云之士。实偶登三之盛,获从旅百之光。洽呦呦之鸣,误膺于宸选;循婉婉之书,谬厕于宾荣。讵兴沈后之嗟,尚冀腾夷之遇。伏遇留守侍郎,燕金募秀,蔡屣延才。铎宣百世之文,旌集四方之善。逺者近者,鼓之舞之。某颙若望风,惠然入国。六经之教,郁郁成文;三月之韶,洋洋在耳。而况某将趋列镇,实附宏都弗为鸡犬之音,宻奉马牛之境。小国之仰大国,舋亹诚敦。先知之觉,后知循循,岂倦?窃效封人之请,愿观魏相之威。虽才异唐英,未入晋安之幕;而时同汉秀,庶登梁孝之园。如此,则慕孤飞之云,或为霖而有助効。百年之干,幸构厦以无遗。迹预洪钧,惠闻函夏。某卑情无任,俟恩激切,知归之至。

免奉使启【夏竦】

译某谨启。某于上月二十五日,把所著《谗书》一篇上献。近来见到某官某乙,承蒙博士您曲意为之题评,俯身顾及我这个孤危之人。某听说,孙阳因一顾的恩惠,骏马便不再是劣马;宣父因一句话的分量,伯夷、叔齐也不会成为饿夫。只要我的道术还没有被遗忘,想来您不会把这个人看得太远吧?烧柴求学,在市井中考察功业,偶然不能自量,便想妄自行动。放弃五湖高隐的生活,去经营九陌上的穷困道路。成为良工所不能测度的材料,成为要路之人不肯容纳的东西。因此嵇康演奏乐曲,要同魑魅争光;刘氏经营生计,却被鬼邪讥笑。恭敬地想,咸通初年、大中末年,故荆南余正字把博士看作轩辕之镜、庖丁之刀;如今渭北徐端公把博士看作灵蓍神蔡。只是说到我的微薄技艺,也应当得到特殊恩宠。后来某困顿失意于龙津,博士您却在鸳侣之间回旋。虽然我心中祈求、眼中祷告,片刻也没有忘记,但天上人间,凭什么传递消息?哪里知道今天竟属于明亮的恩德?难道一个旅人的遭遇,会在有时成为两位作者的言语吗?这种恩德我将永远承担,恰恰足以使我忧惭。何况又正值风俗讹误败坏之初,车辙混乱、旗帜奔逃之际,讲学则像卫国之刀被削磨,树立论文则像嬴秦之火焚烧。人家家中都没有相互保全的心意,处处都有自我推销的言辞;而博士您独自持着大旗,高坐危城,召集已经散去的师徒,恢复已经丧失的土地。看着这样的兴衰变化,更加显得尊严。某虽然命运多奇,或许还可以借助他人而成事,愿将所献的文章用来庆贺清明的时代。谨此启上。上宰相的启 某听说太阳照耀天空,无论粗大还是细小都能受到它的恩泽;月亮照临毕宿,枯槁之物也都复苏。这就是推举拔擢没有私心,彰显于大信之中的道理。倘若与宰相和良匠有关,便都仰赖其使万物生成。有时恩泽润及西郊,流动的金光尚未停止;光明承接北陆,丰厚的草木仍然茂盛。那么我也只能分列在困穷之人中,甘愿做被遗弃的东西。年华已经流逝,京洛风尘满身,忽然放声痛哭,本来并非阮籍那样含泪沾衣;也不是为了杨朱而略微忘记冒昧求见的罪过,只是以哀怜为主。伏愿您在闲暇时简拔堕落之士,使六尺孤弱之人也得以有所依归;来到济水之旁,光辉照临,过去曾悬挂陈蕃之榻;身在洛阳羁旅,今天来到您的门下,已经惊讶于枝叶流向根本,哪里敢奢望聚集多数、补益少数?只是谢家旧宅的事情,属于临川;陆氏先人的田产,名在好畤。同胞兄弟虽同样享有昭泰之福,连枝也有时会被荣枯所牵累。因此再次来到大化洪炉之前,呈献我这琐屑的资质。虽然像戴逵的弟弟,志向声名都不显著;但如同何凖的兄长,恩光已经遍及。难道应该苟且希望得到河水润泽,又盼望余波吗?依附骏马尾巴来容身,捧着豚蹄却希望获得丰年。这样看来,行迹同于水子,资质却不同于山郎。梓木为柱、云纹为楣,只有我独居蜗牛般的陋舍;穿绮罗短衣、纨绔华服的人,已经躺在牛衣之中。至于清晨问安,长久称寿,貂珰之人必定聚集,老少都一同前来。脂膏沐浴之余,却只能让飞蓬般的头发作鬓;银簧吹奏之后,却只能以青草作为衣袍。没有谁不是顾影自怜、包藏羞惭,满怀悲叹。倘若有一天在王庭辨别贵贱,允许我厕身九疑;在京县任职办事,使五色文书高悬,与同列相比,也没有超越常规。那么卫馆中孤独遗弃的人,常常听见便流泪;山阳旧曲,也不只是令人伤心。我发誓居处一定在于勤勉践行,只等您暗中知道我的寄托。对江州所希望的,必定尽忠贞之节;若能得到吏部酬答,我实在惶恐至极。《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七十 (明)贺复征编 启五 上张侍郎启【宋范仲淹】某谨启:听说汉相出任地方长官,立即彰显了招集凤凰般贤才的仁德;蜀地客人寄寓言辞,恰好激起了攀援鸿雁的志向。这就是感受深厚的人会得到恩惠,心怀诚意而希望远方贤者的人会仰慕归附。既然确实如此,何况我曾经承受您赫赫的声望,岂敢忘记菁菁之乐?恭敬地想,留守侍郎您崇尚宣扬古道,盛美超过众人的常法;在玉渊般深厚的胸襟中浚发雅量,在金册上照耀功勋荣耀。您经纬天下,抗衡鲁云般的文章;参与谋议,倾吐丹石般的忠心。仁德如南风,向下解除我百姓的怨愤;道术如东易,旁及洗涤万物的心灵。由此声望如仙籍一般日益上升,天资白日般接近皇帝典籍,奉承国府的咨询,周密考察《周纪》《汉纲》,振作御史台的风议。台上的霜气更加严厉,心水更加清澈。因此得到皇帝穆穆的顾念,众人师师的属望,参预万机的光明功业,升入九序的康乐歌咏。象先以清净教化人民,元崇以应变成就事务。梓人治理之术,大大施展于周邦;金鉴般的功绩,显赫地响彻唐室。翌日接受宣帝问询,恭敬地叙明常伦。羲鼎中的羹汤,已经见到烹调养育的功效;鲁国宗庙中的欹器,很快可以鉴戒盈满倾覆。您没有穷尽君子的余力,却激起了通达之人的观感。更何况听说您固辞帝座前的重任,台衡天章,开启均逸的慈恩;国家舆论仰望知荣的足迹。如今您所倚任辅弼的责任更加重大,名教地位接连升高,佩玉的贤士聚集于门下,实在正是奉行观书之职的场所;在南阙分掌珪玉,在崇高官署接受符箓之都的重任。国威因此更加隆盛,宗庙所寄托的责任也更加严肃。萧侯镇守关内,郁然隆盛炎汉的根基;旦相镇守陕东,雅正地布施周朝的教化。一个人负责安抚,四方诸国都承受他的流风。没有谁不凝聚培养纯粹的灵气,惠泽安抚美好的风俗。东阳的扇子扇动时迎来清风,武昌的楼台安静时延请明月。让仁寿之地成为仪范,在逍遥之墟放声长歌。浩然之气充盈,仁德声名确实遍布。然而三辅的深奥之地,正好恭贺您统辖安定百姓心怀的邦国,仍未忘记仰望您,等待看见太阳般的车驾迅速奉命而来,星辰般的车驾庄严归入兔苑。风气移转,爱护甘棠而使它更加茂盛;龙池近天,更显温树重重的芳香。美丽的恩泽遍及百灵,英名声誉蔚然流传亿万年。像某这样,才艺疏浅而无芳润,品行愧于正直清廉。蜉蝣般的技艺还没有充实,蝘蜓般的讥嘲又如何能解脱?依靠经书勤奋学习,以读非圣之书为耻;约束自己而求取史名,勉强依附于青云之士。实在偶然登上三台的盛位,得以跟随百官的光辉。应和呦呦鹿鸣之声,误蒙皇帝选拔;循着婉婉文辞,错误地厕身宾客的荣宠。哪里还会发出沈后那样的叹息,只希望得到腾夷那样的际遇。伏遇留守侍郎您招募燕昭王黄金台般的英才,像蔡邕倒履相迎一样延揽人才;以钟声宣扬百世文章,以旌旗聚集四方善士。远近之人,都受到鼓舞而起舞。某仰首望着您的风采,欣然进入国都。六经的教化,郁郁然形成文章;三月韶乐的声音,洋洋然仍在耳边。何况某将要趋赴各镇,实在依附于宏大的都会,不作鸡犬之音,秘密侍奉马牛之境。小国仰望大国,诚意深厚而恭敬。先知者启发后知者,使其循循善诱,难道会感到厌倦吗?我私下仿效封人的请求,愿意观看魏相的威仪。虽然才干不同于唐英,未能进入晋安王的幕府;但时运同于汉代英秀,希望能够登上梁孝王的园林。这样一来,我仰慕那独自飞翔的云,或许能化为甘霖而有所助益。百年大材,幸而建成大厦而不被遗弃。行迹得以参与天地洪炉,恩惠声名传遍华夏。某卑微的心情实在难以承受,等待恩德而感激迫切,知道归依之处的心情至极。免除出使任务的启

比膺使指,往奉欢盟,选授至艰,道涂差近,况多侑币,实济空拳。然念顷岁,先人没于行阵,春初母氏始弃,孤遗义不戴天,难下单于之拜,哀深陟屺,忍闻禁佅之音。车府露章,槐庭泣血,王姬筑馆,接仇之礼既嫌,曾子回车,胜母之游遂辍。荷两宫之大庇,戴三事之昌言,退安四壁之贫,如获万金之赐。某官力持名教,素奨孤寒,属商利于摘山,阙言心于奏记。何图驿置先坠,书筠俯哀,蹈义之心不辱,资忠之训永惟佩服,何但铭藏。

贺欧阳枢宻启【苏洵】

伏审光奉帝诏入持国枢,士民讙哗,朝野响动。恭惟国家所以设枢宻之任,乃是天下未能忘威武之防。虽号百岁之承平,未尝一日而无事。兵不可去,职为最难任。文教则损国威,专武事则害民政。伏自近岁屡更大臣,皆由省府而来,以答勲劳之旧。一歴二府,遂超百官。既无跂足之求,仅若息肩之所。自闻此命,欣贺实深。盖因物议之所归,以慰民心之大望。伏惟某官一时之杰,举代所推。经世之文,服膺已乆。致君之畧,至老不衰。顾惟平昔起于小官,曷尝湏臾忘于当世。以为天下之未大治,盖自贤者之在下风。自今而言,夫复何叹。愿因千载之遇,一新四海之瞻。洵受恩至深,为喜冝倍尝。谓未死之际,无由知王道之大行。不意临老之年,犹及见君子之得位。阻以在外,阙于至门。仰祈高明,俯赐亮察。

谢相府启【苏洵】

朝廷之士进而不知休,山林之人退而不知反,二者交讥于世,学者莫获其中。洵幼而读书,固有意于从宦,壮而不仕,岂为异?以矫人上之,则有制策诱之于前;下之,则有进士驱之于后。常以措意晩而自惭,盖人未之知而自衒以求用,世未之信而有望于効官,仰而就之,良亦难矣。以为欲求于无辱,莫若退听之。自然有田一廛,足以为养,行年五十,复将何为?不意贫贱之姓名,偶自彻闻于朝野,向承再命以就试,固以大异其本心。且召试而审观其才,则上之人犹未信其可用。未信而有求于上,则洵之意以为近于强人,遂以再辞。亦既获命,以匹夫之贱而必行其私意,岂王命之宠而敢望其曲加?昨承诏恩被以休宠,退而自顾,愧其无劳。此盖伏遇昭文相公左右元君舒惨百辟,德泽所畅,威刑所加,不旸而熈,不寒而栗。顾惟无似,或谓可收,不忍弃之于庶人,亦使与列于一命,上以慰夫天下贤侯之望,下以解其终身饥寒之忧。仰惟此恩,孰可为报?昔者孟子不愿召见,而孔子不辞小官,夫欲正其所由得之之名,是以谨其所以取之之故。盖孟子不为矫,孔子不为卑,苟穷其心,则各有说。虽自知其不肖,常愿附其下风,区区之心,唯所裁择。

登州谢两府启【苏轼】

迂愚之守,没齿不移;废逐之余,归田已幸。岂谓承宣之寄,忽为枯朽之荣?眷此东州,下临北徼,俗近齐鲁之厚,迹皆秦汉之陈。宾出日于丽谯,山川炳耀;传夕烽于海峤,鼓角清闲。顾静乐之难名,笑妄庸之滥据。此盖伏遇某官,股肱元圣,师保万民,才全而德不形,任重而道愈逺。谓使功不如使过,而观过足以知仁。特借齿牙,曲成羽翼。轼敢不服勤簿领,祇畏简书。策蹇磨铅,少答非常之遇;息黥补劓,渐收无用之材。过此以还未知所措。

贺杨龙图启【苏轼】

伏审新改直职,擢司諌垣,传闻迩遐,竦动观听,咸谓国家之巨福。乃用諌诤之真才,必能深言以补大化。方今朝廷之上,号为无讳,而太平之美终不能全;台諌之列,岁不乏人,而众弊之原犹或未去。岂听之者徒能容而不能用,言之者但为名而不为功?歴观古人之効忠,皆因当世而用智,不务过直,期于必行。右尹子革,因坟典而道《祈招》之诗;左师触龙,语饘粥而及长安之质,徒尽拳拳之意,不求赫赫之名。此仁人及物之休功,忠臣爱君之至分。伏自顷岁所更几人,席未暖而辄迁,踵相蹑而继去。然一身之讥,固足以免矣;而积岁之病,当使谁去之?恐习惯以为常,遂因循而不振。虽在僻陋,顾常隠忧,以为必得朴忠忧国之人,而又加以辨智得君之术。言茍获用,国其庶几。伏惟谏院龙图,才雄于世,而常若不胜;节过于人,而未尝自异。素练邉事,深知兵骄;顷持铨衡,实识官冗。必将举大体而不论小事务实効而不为虚名。轼最蒙深知,愧无少补,方倾耳以听,愿续书《谏苑》之篇。若有待而言,或能着诤臣之论,阻以在外,无由至门。踊跃之懐,实倍伦等。

谢中书舎人启【苏轼】

译近来承受出使的使命,准备前往奉行欢好盟约;选任授职实在艰难,路途却相对较近,况且还有许多助礼财物,确实可以救济空手的困窘。然而想到前些年,先父死于战阵,年初母亲也刚刚去世;作为孤儿,按义理不能与仇人共戴一片天,难以下拜单于,悲哀深重如同登临陟屺山,怎忍听闻宫禁中的音乐?车府上奏章,槐庭中泣血;王姬筑馆,接待仇人的礼仪已经令人嫌恶;曾子回车,经过胜母之地的游行于是停止。承蒙两宫的深厚庇护,承受三公的美好言论,退下来安处四壁空空的贫困之中,却如同得到万金的赏赐。某官您竭力维护名教,向来奖掖孤寒,正值商议采山获利之事,我却缺少在奏记中表达心意的机会。哪里想到驿站先送来您的书信,信中俯身哀怜我,使我践行义理的心志没有受到辱没,资助忠贞的训诫,我永远铭记佩服,哪里只是藏在心中而已。贺欧阳枢密的启 恭敬地听说您光荣地奉行皇帝诏令,入朝掌持国家枢机,士人百姓欢声喧哗,朝廷内外都为之震动。恭敬地想,国家设置枢密这一职位,是因为天下不能忘记武力防备。即使号称百年太平,也未曾有一天可以没有事务。兵力不可废弃,因此这个职位最难担当。重文教会损害国威,专任武事又会妨害民政。近年以来屡次更换大臣,都是从中书、枢密二府而来,用来酬答往日的功勋。一经出任二府,便超越百官。既没有跂足等待的求取,只像是可以暂时歇肩的地方。自从听到这个任命,我实在深深欣喜庆贺。大概这是众议所归,用来安慰百姓的重大期望。恭敬地想,您是一时的杰出人物,举世都推重;经世治国的文章,我早已衷心服膺;使君主致治的谋略,到老也不会衰减。只是想到您平日从小官起步,何曾片刻忘记当世?您认为天下还没有大治,大概是因为贤者还处在下位。如今看来,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愿趁千载难逢的机遇,使四海对您的仰望焕然一新。洵承受恩德至深,喜悦也应当加倍。原以为在我未死之前,没有机会知道王道大行;没想到到了老年,仍能看见君子得以居位。只是被外任所阻,不能到门下拜见。仰望您高明鉴察,俯赐明察。谢相府的启 朝廷中的士人进取而不知道休止,山林中的人退隐而不知道返回,二者相互受到世人的讥评,求学的人反而找不到中道。洵年幼时读书,本来有意于出仕,成年后不做官,难道是因为异于常人吗?上则有制策在前面诱导,下则有进士在后面驱使。我常因考虑得太晚而自惭,大概世人还不了解自己,便自我夸耀以求取任用;世道还不信任自己,却希望凭做官来取得功效。仰望而趋就这些,实在很难。因此认为若想求取而不受辱,不如退下来听其自然。自然有一廛田地,足以供养自己,年过五十,又还能做什么?没想到贫贱的姓名偶然传到朝廷内外,先前承受两次诏命让我应试,本来已经大大违背了自己的本心。况且召来考试是要审察我的才干,这说明上位者仍未相信我可以任用。自己尚未被信任却向上位者有所求,洵认为这近于强求他人,于是再次辞谢。既然已经获准,却以平民的卑贱身份一定要实行自己的私意,难道面对王命的宠荣,还敢希望它曲意特别加恩吗?昨天承蒙诏恩,赐给我休宠;退下来自我顾念,却惭愧自己没有功劳。这都是因为承遇昭文相公,您在元君左右调和百官的舒缓与急迫;德泽所流布,威刑所施加,使人不见日光也感到温暖,不遇寒冷也会战栗。只是想到自己没有什么才能,有人说还可以收取,不忍心把我抛弃在平民之中,也让我得以列入一命之官:上可以慰藉天下贤侯的期望,下可以解除我终身饥寒的忧虑。仰想这份恩德,谁能报答?从前孟子不愿被召见,而孔子不推辞小官;他们是想端正自己获得官位的名义,所以谨慎对待取得官位的缘由。大概孟子不是矫饰,孔子也不是卑下,如果穷究他们的心意,各自都有道理。虽然我自知不才,却常常愿意依附在您的风范之下,区区心意,唯请您裁度选择。登州谢两府启 我迂腐愚钝的操守,至死也不会改变;被废黜放逐之后,能够归田已经是幸运。哪里想到承受宣抚方面的重任,忽然成为枯朽之人的荣耀?顾念这个东方州郡,下临北方边疆,风俗接近齐鲁的淳厚,遗迹全是秦汉的旧迹。宾客在华丽的楼台迎接日出,山川光彩明耀;在海边山岭传递夜间烽火,鼓角声清静悠闲。回顾这种安静快乐难以言说,只能嘲笑妄庸之人滥居其位。这都是因为承遇某官您作为元圣的股肱,作为万民的师保;才干完备而德行不显露,责任越重而道术越加深远。您认为任用功劳不如任用过错,而观察人的过错足以知道他的仁德,特意借助言辞声望,曲意成就我的羽翼。轼怎敢不勤勉处理文书,敬畏公文约束?骑着跛马磨砺铅刀,略微报答非同寻常的际遇;消除脸上的黥刑,补救被割的鼻子,逐渐收拾这无用的材料。过了这些以后,我还不知道该如何自处。贺杨龙图的启 恭敬地听说您新近改任清贵职务,提升掌管谏院,消息传到远近,震动了众人的耳目,都说这是国家的巨大福分。于是任用了真正有谏诤才能的人,必定能够深切进言,以补益大化。如今朝廷之上,号称没有什么不敢说,但太平的美好终究不能完全实现;台谏之列,年年不缺人才,而众多弊病的根源仍有的没有除去。难道是听取意见的人只能容纳而不能采用,进言的人只求名声而不求功效吗?遍观古人效忠,都是因应当世而运用智慧,不专务过分刚直,以期言论一定实行。右尹子革借助坟典,讲说《祈招》之诗;左师触龙谈到粥食,便涉及长安人质之事,他们只是竭尽拳拳之心,不求显赫的名声。这是仁人惠及万物的美好功业,是忠臣爱护君主的至诚本分。近年以来更换了好几个人,职位还没有坐暖就立即迁调,前后相接地离去。然而个人遭受的讥评本来足以避免了,积累多年的弊病又应当由谁来除去?恐怕习惯成自然,于是因循下去而不振作。轼虽身处偏僻鄙陋之地,却常常暗自忧虑,认为必须得到朴实忠诚、忧国忧民的人,同时还要加上明辨智慧、能够取得君主信任的方法。只要言论能够被采用,国家大概就有希望。恭敬地想,谏院龙图您才干雄于当世,却常常像不能胜任一样;节操超过常人,却从未自认为奇异。您一向熟悉边境事务,深知军队骄纵的弊病;近来掌管铨选,确实了解官员冗滥的情形。您一定会举大体而不计较小事,求实际功效而不追求虚名。轼最蒙您深知,却惭愧不能略有补益,正侧耳等待您的作为,愿意继续撰写《谏苑》的篇章。若有需要等待时机再说的话,或许能够写成诤臣的议论;只是我被外任所阻,没有办法到门下拜见。我的踊跃心情,实在远远超过常情。谢中书舍人的启

起于贬所,未及期年,擢置周行,遽参法从,省躬无所,被宠若惊。窃惟人材进退之间,实为风俗隆替之渐。必欲致治,在于得贤。虽一薛居州,齐言不能移楚;而用范武子,晋盗可使奔秦。崔琰进而亷俭成风,杨绾用而淫侈改度,诚国是以先定。虽民散而可收,拔茅茹者以彚而征,附马栈者必先其直。用舎既见,好恶自明,人知所趍,势有必至。今朝廷方讲当世之务,力追前代之隆。虽改定法令,足以便事,而未足以安民;寛弛赋役,足以安民,而未足以成俗。是以登进耆老,捜求隽良,将使士知向方,民亦有耻。如轼者,山林下士,轩冕弃材。少而学文,本声律雕虫之技;出而从仕,有狂狷婴鳞之愚。沟中不顾于青黄,爨下无心于宫征。误蒙收拾,已出优恩,荐履禁严,殊非素望。此盖伏遇某官,德配前哲,望隆本朝,名重圭璋,上助庙堂之用,言为蓍蔡;下同卿士之谋,余论所加,虚名増重。知丹心之尚在,怜白首之无归,特借宠光以寛衰病。任隆才下,恩重报轻,直道而行,恐非所以安愚不肖之分,充位而已。又不足以解卿大夫之忧。蚤夜以思,进退惟谷,恐惧战越,不知所裁。

贺吕副枢启【苏轼】

伏审近膺告命,入总枢机,中外耸观,朝廷増重。窃以古之为国,权在用人,德厚者辅其才,而名益隆;望重者无所为,而人自服。是以淮南叛国,先止谋于长孺;汾阳元老,尚改观于公权。樽俎可以折冲,藜藿为之不采。哀此风流之莫继,久矣寂寥而无闻。天亦厌于凡才,上复思于旧德。恭惟枢密侍郎,性资仁义,世济忠嘉。岂惜清节以镇浮,固已直言而中病。出领数郡,若将终身。小人谓之失时,君子意其复用。迨兹显拜,夫岂偶然?然而荷三朝两世之恩,当春秋贤者之责,推之不去,凛乎其难进。伯玉而退子瑕,人皆望于门下;烹桑羊而斩樊哙,公无愧于古人。莫若尽行畴昔之言,庶几大慰天下之望。轼登门最旧,称庆无縁,踊跃之懐,实倍伦等。

谢南省主文与欧阳内翰启【苏轼】

窃以天下之事,难于改为。自昔五代之余,文教衰落,风俗靡靡,日以涂地。圣上慨然太息,思有以澄其源,疏其流,明诏天下,晓谕厥旨。于是招来雄俊魁伟、敦厚朴直之士,罢去浮巧轻媚、丛错绣采之文,将以追两汉之余,而渐复三代之故。士大夫不深明天子之心,用意过求,深者或至于迂,务竒者怪僻而不可读。余风未殄,新弊复作。大者镂之金石以传乆逺,小者转相模冩,号称古文,纷纷肆行,莫之或禁。盖唐之古文,自韩愈始,其后学韩而不至者为皇甫湜,学皇甫湜而不至者为孙樵。自樵以降,无足观矣。伏惟内翰执事,天之所付,以收拾先王之遗文;天下之所待,以觉悟学者。恭承王命,亲执文柄,意其必得天下之竒士,以塞明诏。轼也,逺方之鄙人,家居碌碌,无所称道。及来京师,乆不知名,将治行西归,不意执事擢在第二。惟其素所蓄积,无以慰士大夫之心,是以羣嘲而聚骂者动满千百。亦惟恃有执事之知与众君子之议论,故恬然不以动其心。犹幸御试不为有司之所排,使得搢笏跪起谢恩于门下。闻之古人士,无贤愚,惟其所遇。盖乐毅去燕,不复一战;而范蠡去越,亦终不能有所为。轼愿长在下风,与宾客之末,使区区之心长有所发。夫岂惟轼之幸,亦执事将有取一二焉。

贺欧阳少师致仕启【苏轼】

伏审抗章得谢,释位言还,天眷虽隆,莫夺已行之志,士流太息,共高难继之风,凡在庇休,共増庆慰。伏以懐安天下之公患,去就君子之所难,世靡不知,人更相笑,而道不胜欲私于为身,君臣之恩系縻之于前,妻子之计推荷之于后。至于山林之士,犹有降志于垂老,而况庙堂之旧,欲使辞禄于当年?有其言而无其心,有其心而无其决,愚智共弊,古今一涂。是以用舍行藏,仲尼独许于颜子;存亡进退,《周易》不及于贤人。自非智足以周知,仁足以自爱,道足以忘物之得丧,志足以一气之盛衰,则孰能见机祸福之先,脱屣尘垢之外?常恐兹世不见其人。伏惟致政观文少师,全德难名,巨材不器,事业三朝之望,文章百世之师,功存社稷而人不知,躬履艰难而节乃见。纵使耄期笃老,犹当就见质疑,而乃立辞于未及之年,退托以不能而止。大勇若怯,大智如愚,至贵无轩冕而荣,至仁不导引而寿,较其所得,孰与昔多?轼受知最深,闻道有自,虽外为天下惜老成之去,而私喜明哲得保身之全。伏暑向阑,台候何似?伏冀为时自重,少慰舆情。

谢应中制科启【苏轼】

译我从贬谪之地起身,不到一年,便被提升置于朝廷行列,立即参与法从之职;反省自身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地方,受到这样的宠遇,实在惊惧。私下想,人才的进退,实际上是风俗兴衰的渐变。若一定要使天下达到治理,在于得到贤才。即使只有一个薛居州,齐国的言论也不能改变楚国;而任用范武子,晋国的盗贼也可以被迫逃往秦国。崔琰被进用,廉俭便成为风气;杨绾被任用,奢侈便改变常态,这确实是国家的是非原则先行确定。即使百姓离散也可以收聚,拔取茅草者总会连根而来;依附马栈的人也必定先重视正直。任用或舍弃一旦显明,好恶自然彰显,人们知道趋向哪里,形势必然如此。如今朝廷正在讲求当世事务,努力追赶前代的盛隆。即使改定法令足以便利政事,却还不足以安定百姓;放宽赋役足以安定百姓,却还不足以形成风俗。因此提拔老成之士,搜求杰出良才,将使士人知道趋向,百姓也懂得知耻。像轼这样,是山林中的下士,是抛弃轩冕的无用之材。年轻时学习文章,本来只是声律雕虫的小技;出仕以后,具有狂狷而触犯权贵的愚拙。即使在沟中也不顾青黄收成,在灶下也无心调和宫商。错误地蒙受收录,已经出于优厚恩宠;接连踏入禁宫严署,实在完全不是平日的愿望。这都是因为承遇某官您德行匹配前代贤哲,声望在本朝崇高;名声如圭璋般珍重,在上辅佐朝廷,言论如蓍龟般可作决断;在下与卿士共同谋议,您余下的议论所施加的影响,也使我的虚名更加增重。您知道我的丹心尚在,怜悯我白发之年仍无归宿,特意借助宠光来宽解我的衰病。责任隆重而才能低下,恩德深厚而报答轻微;若只按直道而行,恐怕不是安置我这个愚陋不肖之人的本分,也不过是占据职位罢了,又不足以解除卿大夫的忧虑。我早晚思量,进退两难,恐惧战栗,不知如何裁处。贺吕副枢的启 恭敬地听说您近来承受诏命,入朝总领枢机,朝廷内外都为之耸动,朝廷的声望也因此增加。我私下认为,古代治理国家,关键在于任用人才;德行深厚的人辅佐才干,声名便更加隆盛;声望崇高的人即使无所作为,人们也自然服从。因此淮南叛乱,首先在长孺那里止息谋划;汾阳这样的元老,尚且因公权而改变看法。酒宴之间可以折服敌人,粗食也因此无人愿意采食。可叹这种风流已经没有人继承,长久以来寂寥无闻。上天也厌倦了平庸的人才,皇帝又开始思念旧日的德望。恭敬地想,枢密侍郎您天性仁义,世代相继以忠诚美善著称。您哪里会吝惜清白节操来镇服浮薄,早已能以直言切中弊病。出任数郡长官,似乎将要终老其间;小人说您失去时机,君子却料想您还会被重新任用。到了如今显赫受拜,难道是偶然吗?然而承受三朝两世的恩德,应当承担《春秋》所说贤者的责任,推辞不去,确实令人凛然感到难以进取。即使像伯玉那样退让子瑕,人人也都对您的门下有所期待;即使烹杀桑弘羊、斩樊哙,您也无愧于古人。不如把往日的言论全部实行,这样或许可以大大慰藉天下的期望。轼登门最早,却无缘前往称庆;踊跃的心情,实在远远超过常情。谢南省主文与欧阳内翰的启 我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难在改变旧状。自从五代末年以来,文教衰落,风俗萎靡,一天天沉沦。圣上感慨长叹,思考如何澄清源头、疏通流弊,于是明白诏告天下,晓谕他的旨意。于是招徕雄伟杰出、敦厚朴直之士,废除浮华机巧、轻薄媚悦、错杂绣饰的文章,准备追赶两汉遗风,逐渐恢复三代旧制。士大夫不能深刻明白天子的心意,用意过分求奇,深的有时流于迂腐,务求奇异的则怪僻而不可读。旧日流风尚未灭尽,新的弊病又出现了。大的刻在金石上流传久远,小的互相摹写,号称古文,纷纷肆意流行,没有人能够禁止。唐代古文从韩愈开始,后来学习韩愈而没有达到的人是皇甫湜,学习皇甫湜而没有达到的人是孙樵;从孙樵以后,就没有值得观赏的了。伏想内翰执事您,是上天赋予来收拾先王遗文的人,是天下所等待来觉悟学人的人。恭敬地承受王命,亲自掌执文柄,我想您一定要得到天下奇士,以符合明诏。轼是远方的鄙陋之人,居家碌碌无为,没有什么可称道。到京师以后,长久无人知名,正准备整顿行装西归,没想到执事您把我擢列第二。只是我平素所积累的学问没有什么可以慰藉士大夫的心,因此群起嘲笑、聚集谩骂的人动辄有成百上千。我也只是倚仗执事您的知遇和众位君子的议论,所以安然自若,不因这些而动心。还幸而御试没有被主考官排斥,使我得以在门下插笏跪拜起身,谢受恩典。听说古代士人,无论贤能愚拙,都取决于所遇的机缘。乐毅离开燕国,便不再出战;范蠡离开越国,也最终不能再有所作为。轼愿长久处在您的风范之下,列于宾客末席,使区区心意长有所发。哪里只是轼的幸运,也是执事您将从中有所取用一二。贺欧阳少师致仕启 恭敬地听说您上章辞谢恩宠,获准退职归还。上天眷顾虽然深厚,却不能改变您已经作出的决定;士大夫们都为之叹息,共同推重这种难以继承的高风。凡蒙您庇护休息的人,都增加了庆贺和欣慰。我认为,忧虑安危是天下人的共同祸患,进退取舍是君子最难决定的事情。世人没有不知道这个道理的,人们却又彼此讥笑;这是因为道义敌不过想要私利自保的欲望:君臣的恩义在前面牵系着,妻子儿女的生计又在后面推挽着。即使山林中的隐士,到了老年尚且有人降低志节,更何况朝廷中的旧臣,想让他们在盛年辞去俸禄呢?有这样的话却没有这样的心,有这样的心却没有这样的决断,愚者和智者都受到同样的困扰,古今没有不同。因此,能任用便出仕、该退藏便退藏,孔子唯独称许颜子;至于生死、进退,《周易》也没有超过贤人的见识。若不是智慧足以周遍洞察,仁德足以自爱,道足以忘却外物的得失,志气足以统一气运的盛衰,那么谁能在祸福尚未显现以前看清其征兆,脱离尘世污垢之外呢?我常常担心这个时代见不到这样的人。恭敬地想,致仕的观文少师,德行完备得难以称说,才大而不受器局限制;事业是三朝所仰望的,文章是百世的师法。功劳存于社稷而世人不知道,亲身经历艰难而节操才显现。即使已经高龄衰老,仍应出面接受质疑,却在尚未达到那个年纪时便请求辞退,以不能胜任为托辞而止步。大勇的人好像怯懦,大智慧的人好像愚笨;最尊贵的人不凭轩冕而自有荣耀,最仁厚的人不靠导引之术而能长寿。比较您所得的,难道不是比从前更多吗?我苏轼受您的知遇最深,听闻大道也有自得之处;虽然表面上替天下惋惜老成之臣离去,私下却庆幸明智的人能够保全自身。暑气将尽,台候如何?恭请您为了时局保重自己,稍稍慰藉舆论和人心。《谢应中制科启》【苏轼】

临轩策士,方搜絶异之才,随问献言,误占乆虚之等,忽从佐县擢与评刑,内自顾于无堪,凛不知其所措。恭惟制治之要,惟有取人之难。用法者畏有司之不公,故舍其平生而论其一日;通变者恐人材之未尽,故详于采听而略于临时。兹二者之相形,顾两全而未有。一之于考试而奄之于仓卒,所以为无私也。然而才行之迹,无由而深知,委之于察举而要之于久长,所以为无失也。然而请属之风,或因而滋长,此隋唐进士之所以为有弊,魏晋中正之所以为多奸。惟是贤良茂异之科,兼用考试察举之法,毎中年辄下明诏,使两制各举所闻,在家者能孝而恭,在官者能亷而慎,临之以患难而能不变,邀之以宠利而能不回。既已得其行已之大方,然后责其当世之要用。学博者又湏守约而后取,文丽者或以用寡而见尤。特于万人之中求其百全之美,凡与中书之召命,已为天下之选人,而又有不可测知之论,以观其黙识之能,无所不问之策,以考其博通之实。至于此而不去,则其人之可知。然犹使御史得以求其疵,谏官得以考其素,一陷清议,辄为废人。是以始由察举而无请谒公行之私,终用考试而无仓卒不审之患。盖其取人也如此之密,则夫不肖者安得而容?轼才不迨人,少而自信,治经独传于家学,为文不愿于世知,特以饥寒之忧,出求斗升之禄,不谓诸公之过听,使与羣豪而并游。始不自量,欲行其志,遂窃俊良之举,不知才力之微,论事迂阔而不能动人,读书疏畧而无以应敌。取之甚愧,得之益惭。此盖伏遇某官,以尧舜之道辅吾君,以伊周之业为己任,恐一夫不获自尽,以为庙堂之忧。思天下所以太平,必用刍荛之说,亟收末学以辅大猷。然志卑处高,德薄宠厚,歴观前辈,由此为致君之资,敢以微躯,自今为许国之始。

贺致仕赵少保启【王安石】

窃审抗言辞宠,得谢归荣。繇西省諌诤之官,序东宫师保之位。殿廷鸣玉,尚仍前日之班;里舎挥金,甫遂高年之乐。伏惟资政少保懋昭贤业,寅亮圣时。伯夷之直惟清,仲山之明且哲。所居之名,赫赫岂独后思?尔瞻之节,岩岩方当上辅,遂从雅志,实激贪风。未即披承,徒深钦仰。

上郭侍郎启【王安石】

伏蒙过采浮议,使承乏官,借宠则荣,循涯而惧,愿留平听得,究下情。顽疏之人,滞固于事,席先子之绪业,玷太常之等名,备位于兹,歴年无状,安全者幸,废去乃宜,何言误知?欲观小试,审处私计,追惟旧闻,不越俎以代庖,盖言有守,未操刀而使割,可必无伤,辄敢用是,固辞诚愿,易而他使,依违王事,虽名理之未安,妄冒人知,亦生平之不欲,高明在上,悃愊发中,临启怔忪,果于得请。

上梅戸部启【王安石】

某一涯承乏,自晦于尘容,百舎懐贤,坐倾于风美。钦想承流之暇,妙均安节之休。恭惟某官,奥学丕天,懿文华国,跻荣膴仕,逢吉太辰,由郡署之阶,擢台端之要。公毅执法,而邪孽不奸;谟明尽规,而权纲自正。畴咨心术之具,徃貮计侯之司。式是均劳,遂淹补外。朱轓问俗,访山水之昔游;文石疏恩,即枫槐而入见。入持政柄,允副三瞻。属临懐气之辰,尚远隆堂之拜,愿臻頥卫,前对宠光。

贺韩魏公启【王安石】

伏审判府司徒侍中宠辞上宰,归荣故乡,兼两镇之节麾,备三公之典策。贵极富溢,而无亢满之累;名遂身退,而有褒加之崇。在于亲瞻,孰不庆羡?伏惟某官,受天秀气,为世元▯诚节表于当时,德望冠乎近代。典司密勿,命揽中权。毁誉几至于万端,夷险常持于一意。故四海以公之用舍,一时为国之安危。越执鸿枢,遂跻元辅。以人才未用为大耻,以国本不建为深忧。言众人之所未尝,任大臣之所不敢及。臻变故,果有成功。英宗以哀疚荒迷,慈圣以谦冲退托。内揆百官之众,外当万事之微。国无危疑,人以静一。周勃、霍光之于汉,能定策而终以致疑;姚崇、宋璟之于唐,善致理而未尝遭变。记在旧史,号为元功,未有独运庙堂,再安社稷,弼亮三世,敉宁四方。崛然在诸公之先,焕乎如今日之懿。若夫进退之当于义,出处之适其时,以彼相方,又为特美。安石久于庇赖,实预甄收。职在近臣,欲致尽规之义。世当大有更懐,下比之嫌,用自絶于高闳。非敢忘于旧德,逖闻新命,窃仰遐风。

贺文太师致仕启【苏辙】

译皇帝临轩策试士人,正在搜求绝异之才;我随题进言,误入久已空缺的等第,忽然从佐理县政被擢升而参与评议刑法,内心自视实在无能,惶恐得不知所措。恭敬地说,治理国家的关键,最难的只有选取人才。执掌法令的人害怕有关部门不公,所以舍弃一个人的平日表现,只根据一天的考试来评判;通达时变的人又担心人才没有被完全发掘,所以详细考察采听而略过临场一时的表现。这两种办法相比较,想要两全却从来没有做到。把人才集中于考试,又在仓促之间决定,正是为了避免徇私;然而才干品行的真实表现无法由此深知,所以委托察举来考察,并以长期观察为要,又是为了不致遗漏;但请托关说的风气也可能因此滋长,这就是隋唐进士制度之所以有弊端、魏晋中正制度之所以多奸弊的原因。只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一科,兼用考试和察举的办法,每逢中年便下明诏,让两制大臣各自举荐所听闻的人才:在家能够孝顺恭敬,在官能够廉洁谨慎,临近患难而不改变,面对宠禄利益而不动摇。既然已经考察了他们立身行事的大体,然后再责求他们解决当世的重大问题。学问广博的人还必须能够守约简要之后才取用,文章华丽的人有时也因实用不多而被责怪。特别要在万人之中求得百无一失的完美人才;凡是被中书召命征用的人,已经是天下所选的人,又加上难以预先测知答案的策论,以观察他们默默识察的能力;又出无所不问的策题,以考查他们博通的真实程度。到了这种程度还不离开,便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品行。然而仍然让御史得以搜求他的瑕疵,让谏官得以考察他的平素;一旦陷入清议,便立即成为废弃之人。因此,开始用察举而没有请托公行的私弊,最终用考试而没有仓促不审的忧患。大概选取人才如此严密,那么不肖之人哪里能够容身?我的才干赶不上别人,年轻时却自信;治经学只是传承家学,写文章也不愿求知于世,只是因为忧虑饥寒,出来求取微薄俸禄。没想到诸位大人错加听信,使我得以与群才并游。起初没有自量,想要施行自己的志向,于是侥幸窃取了俊良之士的荐举;却不知道自己才力微薄,谈论政事迂阔而不能感动人,读书疏略而无法应对强敌。被取用已经十分惭愧,真正得到职位就更加惭愧。这大概是因为遇到某位大人,您以尧舜之道辅佐君王,以伊尹、周公的事业作为自己的责任,唯恐有一个人不能尽其才,以此作为朝廷的忧虑。您思考天下太平的办法,必定采用樵夫野人的意见,急忙收取末学之士来辅佐宏大事业。然而我的志向卑微却处在高位,德行浅薄却受到厚恩。遍观前辈,都把这种遭遇作为辅佐君王的资历;我怎敢凭微贱之身,从今天起把它作为报效国家的开始。《贺致仕赵少保启》【王安石】私下听说您直言辞谢恩宠,获准退职归还荣誉;由西省掌谏诤的官职,升列东宫师保的地位。殿廷上佩玉作响,仍然保持从前的朝班;乡里居所中散财施金,刚刚享受高龄退居的快乐。恭敬地想,资政少保盛大彰明贤德事业,辅佐并协和圣明时代。像伯夷一样正直清廉,像仲山甫一样明智而有哲识。您所居官名的显赫,难道只等后人追思吗?您仰望如山的节操,正应当成为上辅;如今顺从高雅志向,实在足以激励贪婪之风。我还未能亲自拜见承教,只能徒然深深钦佩仰慕。《上郭侍郎启》【王安石】承蒙您不以浮泛的议论为据,任用我来充任空缺的官职;承受恩宠固然荣耀,想到自己的限度却十分恐惧。愿您留下公允的听察,彻底了解下情。我是顽钝疏略之人,处理事务迟滞固执,承继先父的事业,玷辱太常寺的名次;在这里充数,多年来毫无成就,能够平安保全已是幸运,被罢免才合宜,哪里还敢说您误加知遇?您本想观察我稍有试用后的表现,我便审慎安排自己的打算。追想旧日听闻,不越俎代庖;既然言语有所操守,尚未亲自执刀,便叫别人代为割取,怎能保证没有损伤?因此我冒昧据此坚决辞谢,诚心希望改派他人。若因顾忌王事而犹豫不决,虽然名分道理上未必安稳,妄自冒犯知人之明,也不是我平生所愿。高明的您在上,我内心的诚实自然流露;临启告辞时惶恐不安,却终于果断得到允许。《上梅户部启》【王安石】我身处偏远之地,长久在尘俗面貌中自我埋没;百舍之外怀想贤者,坐在这里倾心仰慕您的风采。敬想您承受德化、推行政令之余,能够安然享受平和的休息。恭敬地想,某官学问深奥广大,文章美善而光耀国家;登上显荣的高位,适逢吉祥盛时,由郡署的阶次擢升为御史台的重要官员。您公正刚毅地执掌法令,邪恶奸佞无从作乱;谋划明达而尽力规谏,权力纲纪自然端正。朝廷咨询您的心术才略,让您往来辅佐计侯之司;于是平均劳作,终于长期补任外官。乘朱轓车访察风俗,重游昔日山水;朝廷以文石诏书施恩,便从枫槐之地入朝拜见。入朝掌持政柄,正可符合三次期待。恰逢临近怀念之时,尚且远隔而不能到堂上拜贺,愿您保养身心,日后当面承受宠光。《贺韩魏公启》【王安石】恭敬地听说判府司徒侍中荣宠地辞去宰相之位,归还故乡享受荣誉;兼领两镇的节度权柄,具备三公的典章礼制。尊贵达到极点、财富极为丰厚,却没有骄亢自满的负累;声名成就便退身,却又得到褒奖加封的崇高地位。亲眼看见这件事,谁不庆幸羡慕?恭敬地想,某官承受上天秀美之气,作为世间首屈一指的人物;忠诚节操在当时成为表率,德行声望冠绝近代。掌管机密事务,受命总揽中枢权力;毁誉几乎达到万端,平坦险阻却始终守持同一心志。因此四海把您的任用和舍弃视为标准,一时把国家的安危系于您身上。越过执掌枢密的职位,终于升为首辅;把人才未被任用视为最大的耻辱,把国家根本未能建立视为深深的忧虑。说出众人从未说过的话,承担大臣们不敢涉及的责任;遇到变故,果然取得成功。英宗因哀痛忧病而昏乱,慈圣又谦逊退让;您内在总理百官众务,外在应对万事细节,国家没有危险疑惧,人民因此安定专一。周勃、霍光对于汉朝,能够决定大计却最终仍使人产生疑虑;姚崇、宋璟对于唐朝,善于实现治理却未曾遭遇变故。旧史记载这些人,称为元勋,却没有谁能独力运筹朝廷、再安社稷、辅佐三代、安宁四方。您卓然处在诸公之前,光明显赫如同今日的美盛。至于进退合乎义理,出处适合时势,用那些人来相比,您又有特别的美德。王安石久蒙您的庇护依赖,实际上也曾参与您的甄别收用。我身居近臣之职,本想尽到规谏的义务;但世道正当大有改变的时候,又恐有趋附下位、结党相交的嫌疑,因而自行断绝登临高门的往来。这并不是敢于忘记您的旧日恩德,只是远远听闻新的任命,私下仰慕您高远的风范。《贺文太师致仕启》【苏辙】

右某启。伏审得谢中朝归老西洛,位极师保,望隆古今,止足之风,中外所叹。伏惟致政太师,躬夔皋之伟业,兼方召之壮猷,翼亮三朝始终一节,百辟共传于遗事,四夷想闻于风声,民恃以安,士思为用。尚父虽老,而鹰扬未衰;猛虎在山,而藜藿不采。况复坐而论道,本无黄髪之嫌;出以济时,何负赤松之约?而能去如脱屣,名重太山,近世以来,一人而已。方将翱翔嵩少之下,泝回伊洛之间,身寄白云,堂开緑野,释鼎锺之重负,收竹帛之余光。虽使图之丹青,奉以尸祝,众之所愿,谁复间然?某蚤以空疎,误辱知奬,尝欲借润于河海,庶几自効于锱铢。而蹇拙多艰,漂流歴岁,誓将归扫坟墓,絶意功名。罪籍得除,或成过洛之幸;旧恩未弃,尚许登门之游,一听话言,永毕微愿。犹能作为歌颂,传示无穷,俯慰平生,仰答恩遇。瞻望台屏,不胜区区,谨奉启陈贺。

与孙观文启【强至】

局守陋邦,坐赊宾馆。谁谓河广,曾微杭苇之艰?畏此简书,居积道跻之叹。恭惟节宣时若,启处用康。伏以某官德崇国华,智兼人杰,几深开物以成务,倜傥扶义而济功。内参帷幄之谋,外膺方面之寄。夫倚伏之效,巧歴犹知其必然;污隆之期,贤者盖有以无闷。是故称子文之美,为其去令尹而弗忧;言仲华之贤,亦曰禠龙章而无愠。矧以全德迈众,达生徇天,宜其捐芥蔕而何疑,寓逍遥而自得。推数循理,已符倾否之占;求旧记功,方尽乐终之义。勉祈善毓,以副祷词。

谢馆职启【秦观】

法同博士阅五载而迁官,例比编书通三年而改秩。宠灵既逮,愧惧实深。伏念观族系单微,器能浅陋。少时好赋,仅成童子之雕虫;中岁穷经,未究古人之糟粕。始荣名于进士,俄充赋于直言。滥居方物之前,叨被传车之召。文章末伎,固非道义之尊;箕斗虚名,祗取谤伤之速。亟从引避,几至颠隮。褒未就于衮华,恶已成于疮痏。三期之内,王遵乍佞而乍贤;七年之中,鲁田一与而一夺。但以偏亲垂老,生计屡空,聊复腼颜以居,未能投劾而去。日期沙汰,分絶进升,岂期积日以累劳,辄亦逢年而遇合。束缊还妇,虽蒙假借之私;惩羮吹虀,尚虑谴诃之及。窃观前史,具见鄙悰。西蜀中郎,孔明呼为学士;东海钓客,建封任以校书。虽为将相之品题,实非朝廷之选用。夫何寡陋,遽有遭逢?此盖伏遇某官道欲济时,仁能钖类。始怜贫女,稍分秦壁之光;终念巨波,为邀越江之水。矧兹竒蹇,亦与甄收。敢不以古人行已之方,为国士报君之义?千金弊帚,聊依翰墨以自娯;一割铅刀,或冀事功之可立。

谢及第启【秦观】

光灵遽被愧幸特深,窃以圣神临御之初,实维祖宗熈洽之后,戈兵收偃,经蓺着明,风俗莫荣于为儒,材能咸耻乎未仕,圜冠方履,求自试者几千万焉,血指汗颜,获见收者纔四百耳。既甚严其程度,冝尽得于豪英。如某者,淮海孤生,衣冠末系,志在流水,尝辱子期之知,困于盐车,颇为伯乐之顾,徒以为养而求仕,故虽被黜以忘惭,惩于羮者,吹虀自知其妄,不量凿而正枘,人指为狂,岂意力田而逢年,亦称长袖而善舞,太羮焉用以贵本而不遗,昌歜甚微,縁嗜偏而见取,方贤书之上献,俄吏议之旁连,窃铁致疑,事非在我,解骖见赎,世鲜其人,尚赖平反,卒蒙昭雪,折剑既以重铸,死灰因而复燃。究其倚伏之难,常益信穷通之有定,属皇明之继照,推睿泽以横流,特免试言,径跻仕版,技能莫効,初如不战而屈人,名宦亟成,更类无功而受禄,退而省察,殆有夤縁,此盖伏遇某官诱进人材,主张士类,离竒蟠木,素为左右之先,璀璨余光,复自比邻之借,致兹寒陋,亦预采收,敢不慎操修之方,明出处之致,庶期末路获报明恩,过此以还未知所措。

贺潘奉议致仕启【张耒】

伏审亲家致政奉议,上还印绶,退即里闾,已私知止之安,将受永年之福。凡居亲旧,实助欣愉。窃以人之多难,在于儒者尤甚。壮年讲学,谓富贵利禄之可期,出试多遗,信功名遇合之有命。加以岁月荏苒,时不待人,目顾簮裳,义则当止。彼贪冒无耻者,率皆优佚而老;惟进退顾义者,不免饥寒之忧。未余汉庭之赐金,复休故社之乔木。追计宦游之廪禄,何有一毫复与平生之箪瓢相从?三径莫非命也,谓之何哉!伏惟某官奥学源渊,懿行金玉,久栖迟于末路,遂高退于明时。清誉益隆,多祥有在。耒自怜罪戾,久困泥涂,延企高风,但懐景仰。

答林学士启【张耒】

译右谨启。恭敬地听说您辞谢朝廷官职,回到西洛养老;地位极高,居师保之位,声望冠绝古今,知止知足的高风,朝廷内外都为之赞叹。恭敬地想,致政太师亲自建立夔、皋那样的伟业,兼有方叔、召虎那样的宏大谋略;辅佐三朝始终保持同一节操,百官共同传述您的遗事,四方夷狄也想听闻您的声名,百姓依靠您而安宁,士人希望为您所用。尚父虽已老去,鹰扬之威却未衰;猛虎仍在山中,藜藿小草也不敢采食。何况您坐而论道,本来没有年老之嫌;出仕以救济时局,又怎会辜负赤松子的约定?如今却能离去如同脱下鞋子一样轻易,声名重如泰山,近世以来只有一人而已。您将要在嵩山、少室山下翱翔,在伊水、洛水之间来往;寄身白云之中,居处如绿野堂,卸下鼎钟般沉重的负担,收取竹帛所留下的余光。即使把您绘入丹青,奉祀为神,众人的愿望有谁还会反对?我早年因学识空疏,错误地蒙受您的知遇奖掖,曾想借助河海般的恩泽,或许可以用微薄之力自我效劳。然而命运蹇拙、艰难甚多,漂泊流离多年,发誓将归乡扫墓,断绝功名之念。若能除去罪籍,或许可以有经过洛阳的幸运;若旧日恩情尚未被您弃绝,还希望允许我登门拜访,听一次您的教诲,永远完成微小的愿望。将来如果还能写作歌颂,流传给无穷后世,也足以俯慰平生、仰报恩遇。遥望您的官署屏障,内心感慨不胜,谨奉此启陈述庆贺。《与孙观文启》【强至】我困守在鄙陋的州郡,坐等而耽误了到宾馆拜访的时间。谁说黄河宽广,竟不曾有乘一苇航行的艰难?只是畏惧这些公文,居处之间积累了道路难行的叹息。恭敬地想,您调节宣导政事顺应时令,起居处所都安康。我认为某官德行崇高,是国家的精华;智慧兼有杰出人物的才略,深沉的思考足以洞察事物、成就事务,倜傥而扶持正义、建立功业。内则参与帷幄谋划,外则承担方面重任。祸福相依的效验,即使巧于历数的人也知道必然如此;盛衰升降的时机,贤者大概自有办法处之而不忧闷。所以人们称赞子文的美德,是因为他离开令尹之职却不忧愁;称道仲华的贤能,也说他被夺去龙章却不恼怒。何况您德行完备而超过众人,通达生命而顺应天道,理应抛弃细小的嫌隙而无所疑虑,寄情逍遥而自得。推求气数、遵循事理,已经符合否极泰来的占验;追念旧交、记取功绩,正可以尽到乐于善终的义理。勉励自己培植善行,以符合我的祷祝之词。《谢馆职启》【秦观】按照法令,任博士满五年便迁升官职;依照惯例,参与编书满三年便改换品秩。如今恩宠已经降临,惭愧和恐惧实在深重。我想到秦观族系单薄,器量才能浅陋。年轻时喜欢作赋,只成了儿童般的雕虫小技;中年钻研经学,也没有穷尽古人的糟粕。起初以进士得了荣耀,不久又充任直言科的赋试。冒昧地处在方物贤才之前,叨受传车征召。文章不过是末技,本来不能和道义的尊贵相比;箕斗这样的虚名,只会迅速招来诽谤伤害。我急忙请求退避,几乎跌倒覆败;褒奖还没有写在衮服般的荣誉上,恶名却已经成为疮痍。三年之内,王遵忽而被称为佞臣,忽而又被称为贤者;七年之中,鲁国的田地一度赏给人,一度又被夺回。只是因为年老的偏亲需要奉养,生计屡屡空乏,姑且厚着脸皮居留,不能投劾辞职离去。本以为等到淘汰时,必定断绝升迁之路,哪里想到仅仅积累日子、累积劳绩,竟也逢年遇合。像束缊归还给妻子一样,虽承蒙暂时借用的私恩;但因惩罚羹汤而吹食齑菜,仍担心谴责会降临。私下考察前史,完全看见了自己的卑微处境。西蜀的中郎,孔明称他为学士;东海的钓客,建封任用他为校书。虽然是将相对他们的品评,实际上并不是朝廷的正式选用。像我这样浅陋的人,怎么竟然突然得到际遇?这实在是因为遇到某官,您的道义志在救济时世,仁德能够施惠同类。您起初怜惜贫穷的女子,稍稍分给我秦氏宫墙般的光彩;最终又顾念巨大的波涛,为我招引越江之水。何况我这样奇特而困厄的人,也得以被甄别收用。我怎敢不以古人立身行事的方法自勉,以国士报答君主的义理?千金之贵的破扫帚,姑且凭借文章笔墨来自我娱乐;一把只能割草的铅刀,或许希望还能建立一点功业。《谢及第启》【秦观】恩光突然降临,我惭愧而又庆幸,尤其感受深重。私下认为,圣明君主即位之初,正是祖宗和谐昌盛之后;兵戈收敛停息,经艺显著昌明,风俗以做儒者为荣耀,人才都以未能出仕为羞耻。戴圆冠、穿方履而求自我试用的人几乎有千万人,手指流血、满面惭汗而得到收取的才只有四百人。既然考试取士如此严格,理应尽数得到豪杰。像我这样,是淮海间孤独的读书人,家世只是衣冠末流;志向寄托于流水,曾经有幸得到子期的知音;困顿于盐车之下,也颇受伯乐顾惜。只是为了养活自己而求仕,所以虽被黜退也忘记惭愧;又因惩罚羹汤而吹食齑菜,自己知道这种做法荒诞,不量凿孔大小便削正榫头,人们指为狂妄。哪里想到勤力耕作竟遇到丰年,也能像长袖善舞一样有所施展?太羹何必因尊贵本味而遗弃,昌歜虽然微小,却因嗜好偏爱而被选取。我正在把贤书上呈,忽然又被吏议牵连;私自盗取铁器而招来怀疑,事情其实并非出自我的本意。解下骖马替我赎罪,世间很少有这样的人;还好得到平反,终于蒙受昭雪。折断的剑既然重新铸成,熄灭的灰烬也因此再次燃烧。推究祸福相依的艰难,我更加相信穷困和通达自有定数。适逢皇帝的光明继续照耀,推布睿智恩泽,特别免去试策,直接登上仕籍;才能尚未施展,起初好像不战而使人屈服,仕途声名很快成就,又像没有功劳却接受俸禄。退下来反省,几乎觉得其中有因缘。这是因为遇到某官,您诱导人才进取,主持士人之类;离奇的盘曲之木,向来是您左右首先看取的,璀璨的余光又从邻近之处借给我,致使我这种寒微浅陋之人也得以参与采录。我怎敢不谨慎修养自身,明白出处进退的义理,希望在仕途末路能够报答圣明恩德;除此之外,实在不知道应当如何自处。《贺潘奉议致仕启》【张耒】恭敬地听说亲家致仕奉议,交还印绶,退居乡里,已经私下知道知止的安宁,将要享受长寿的福分。凡是居于亲友旧交之列的人,实在都帮助您感到欣喜。我认为人的艰难很多,儒者尤其严重。壮年讲学时,以为富贵利禄可以期待;出仕应试屡有遗憾,才相信功名际遇各有命数。又加上岁月流逝、时光不等人,如今回头看头上的簪裳,按义理就应当停止。那些贪求冒进而不知羞耻的人,大多安逸富足直到老去;唯有进退顾念义理的人,不能免除饥寒的忧患。汉庭赐金还没有剩下多少,故乡社坛的乔木也不能再让人休息。追算做官游历所得的俸禄,哪里还有一丝一毫能同平生的箪食瓢饮相伴?三条小路荒芜,难道不是命运吗?对此又能说什么呢?恭敬地想,某官学问深邃如源泉,品行美好如金玉;长久困居仕途末路,终于在圣明时代高尚退处。清誉更加隆盛,许多祥瑞都在其中。我张耒自怜罪过深重,长久困在泥涂之中,只能伸颈仰望高风,心中充满景仰。《答林学士启》【张耒】

伏审光膺宸綍,进直兰堂,荣命始行,儒林增重。窃惟馆阁之选,盖待儒学之臣,既非典领之权,几于冗散;又无议论之责,少补丝毫。宜非仕者之愿居,而为一出之所尚。盖学问者,君子之事,职卑而待之不轻,诗书非俗远所知;禄薄而意则甚厚。虽厌居寂寞,夸者至谓之病坊,而脱落等夷,赤尉均称于宰相。名既如此,人犹贵之,而况将相之选,踵武相寻。祖宗以来,抡择为重。故本朝之宠儒者,虽他官必假此名。伏惟某官文丽而用长,才周而学富,父子济美,兄弟有声,行实着于家庭,跄济冠于朝右。冠豸弹击,风霜凛然;揽辔按行,窽窦立解。已进登于卿棘,复入直于道山。岂专足止之功,实示超腾之渐。耒淮楚晩进场屋,后来辱登门墙,尝备官属,当趋风于末坐,乃首贽于长笺。为礼则勤,循分而惧。孔鸾同列,庸鲁钝之卑,飞珠玉藏家,腾辉光于贫屋。永为好也,何日忘之?

贺翰林曾学士启【陈师道】

内翰文丈召从西掖入直北门,岂惟儒者之荣,实系朝廷之重。恭惟论思纳献之任,必须道德文学之流,不杂用于他材,故专收于夙望。成命既下,欢声大同。虽图任未快于羣情,而天下已被其阴赐。兄弟相望,召平世之荣光;鲁卫同升,亦熈朝之故事。顾惟庸妄,早辱知怜,虽老弃诸侯,乃下流之自取;而早亲文席,顾遗迹之尚存。侧闻新命之传,倍有舆人之庆。秋阳尚炽,禁直云初。伏冀上为庙朝精调寝寤。

谢解启【李廌】

古之士重,今之士轻,时世使然,风俗乃尔。贩牛版筑,奚必诗书?钓渭耕莘,何曾科目?盖君子之学,以道义为己任,故古之仕者,以卿相为当然。有三顾五聘而未从,或千驷万锺而不受。今以言取士,但愧空文。凡应举觅官,邻于自鬻。宾兴久废,法禁益严。徒以困穷之身,愿入英雄之彀。廌行年二十有九,蚤苦衰残,著书十万余言,常懐忠愤,谋已甚拙,许国惟坚。虽频待诏于公交车,未得为郎于金马,屡作逐客,毎叹虚生。第深没世而无名,以累青云之知已。比縁秋试,偶尔计偕,辄生妄心,窃有荣幸。此盖伏遇某官,久垂教诲,曲赐题评,恩等丘山,义同卵翼。致兹昧陋,有望亨衢,敢不益励进修,上副眷予。

答贺李祥改宣德启【晁补之】

延对宸廷,改荣京秩,从游兹旧,慰喜良多。恭以宣德懿行不羣,令仪可度。粤从幼学,夙有俊声;下帷未省,窥园持竿,宁悟流麦?其精如此,故资之深。珠玉藴含,山川辉媚,自当名世,岂独传家?补之气合相求,心均莫逆。絣■〈糹辟〉洸之,何取橛株枸之自留?临水送将,牛羊方下;望风懐想,鸿雁欲来。庶几逢声子之班荆,且复过孟公而投辖。未遑驰庆,先辱流音,尚阻盍簮,惟期强饭。

永兴提刑谢到任启【李昭玘】

译恭敬地听说您光荣地接受皇帝诏书,进入兰堂值直,荣宠任命刚刚施行,儒林的声望因而更为厚重。我私下认为,馆阁的选任,是用来等待有儒学修养的大臣的;既不是掌管典籍事务的实权,几乎近于闲散,又没有议论政事的责任,补益很少。它本来不是仕途之人愿意久居的职位,却是希望出仕者所崇尚的。因为学问是君子的事业,职位虽低,朝廷对其待遇并不轻;诗书的意义,不是世俗浅近之人所能知道的。俸禄虽薄,含义却十分厚重。即使有人厌恶处在寂寞之中,夸张的人甚至称它为病坊,但即使职位卑微如赤尉,也同宰相一样受到称道。名声既然如此,人们尚且珍重它,更何况它又是将相的储备之地,前后相继有人入选。自祖宗以来,选拔它都十分重要。所以本朝尊宠儒者,即使任用其他官职,也必借用馆阁之名。恭敬地想,某官文章华美而实用才长,才能周全而学问丰富;父子都成就美名,兄弟也声誉显著,品行事实在家庭中彰明,举止风采冠绝朝廷。您戴獬豸冠弹劾击察,气势如风霜凛然;执缰按行巡察,隐秘孔穴立即被揭露。已经升入卿大夫之列,又进入道山馆阁值直。这哪里只是稍稍止足的功劳,实在显示了继续腾达的阶梯。我张耒是淮楚间晚进的场屋士,后来有幸登门受教,曾经充任属官,应当在末座趋承风采,却竟先以长笺奉上贽礼。礼数虽然勤谨,想到身份本分仍然恐惧。孔雀与鸾鸟同列,我只是庸常鲁钝的卑微之人;您把珠玉般的文章珍藏在家,使光辉照耀贫寒的居室。愿我们永远友好相处,什么时候能够忘记这份情谊呢?《贺翰林曾学士启》【陈师道】内翰文丈奉召从西掖进入北门值直,这岂只是儒者的荣耀,实在关系到朝廷的重任。恭敬地想,承担论思纳献职责的人,必须是道德文章兼优的一类,不混杂任用其他才干,所以专门收取素有声望的人。成命一下,欢呼之声普遍响起。虽然朝廷图谋任用还未完全使群情快意,但天下已经承受了您潜在的恩泽。兄弟相望,是召平一门的荣光;鲁、卫同进,也是熙朝的旧典。我只是平庸妄人,早年有幸蒙您知遇怜惜;后来年老而被诸侯抛弃,是自己陷入下流的结果,但早年曾亲近您的文席,旧日遗迹仍然存在。侧耳听到新命传来,加倍为舆人感到庆贺。秋日尚且炽热,禁中值直也刚刚开始。恭请您在上为朝廷精心调养寝食起居。《谢解启》【李廌】古代的士人受尊重,今天的士人被轻视,是时代造成的,风俗就是如此。贩牛、筑墙的人,何必要读诗书?在渭水垂钓、在莘野耕作的人,何曾参加科举?君子的学问,是把道义作为自己的责任,所以古代出仕的人把做到卿相看作理所当然。即使有三次召见、五次聘请也不肯前往,或有千辆马车、万钟俸禄也不肯接受。如今只凭言辞文章取士,只惭愧于空洞文辞。凡应试求官,都近似于自我贩卖。宾兴荐举早已废止,法令禁制却越来越严。我李廌只是困穷之身,却愿意进入英雄罗网。如今二十九岁,早年便苦于衰残,写成十万多字的著作,常怀忠愤,谋划自己的人生却很拙劣,报效国家的志向却始终坚定。虽然多次在公交车署等待诏命,却没有能够在金马门任郎官;屡次被当作逐客,每每叹息虚度一生。只是深深担心死后没有名声,连累了青云中的知己。近来因为秋试,偶然随计偕行,便妄生心愿,暗自感到荣幸。这是因为遇到某官,您长久垂施教诲,又曲加题评,恩德高如丘山,情义如同鸟翼护卵。使我这种昏昧浅陋之人也有希望登上通达之路,我怎敢不更加努力进修,以报答您的眷顾?《答贺李祥改宣德启》【晁补之】在宫廷接受召见,改任荣耀的京官;想到旧日同游,欣慰喜悦实在很多。恭敬地说,宣德品行美好而不同寻常,仪表举止足以作为法度。自幼年求学以来,早已有俊异的声名;闭门读书时不曾窥视园外,手持钓竿,又怎能料到会有流麦的奇遇?精心到这种程度,所以根基深厚。您胸中蕴藏珠玉,山川也因之显得光辉秀媚;自然应当闻名于世,哪里只是传给家人?我晁补之与您气味相投、心意相契,没有什么能使我们不相知。对于那样的交往,何必还要取舍枝株、拘守自留?如今临水为您送行,牛羊正从山上下来;遥望您的风采而怀念,鸿雁仿佛也将飞来。希望能够遇到像声子那样铺席而坐,再到孟公那里投辖留客。还未及奔赴庆贺,先蒙您传来书信;只是暂时阻隔不能相聚,希望您勉强加餐。《永兴提刑谢到任启》【李昭玘】

委辔下车,勤吏民之趋走,据桉涉笔,拥文墨之纷纭,将何补于事功,徒有惭于面目。伏念昭玘迂疎末学,鄙野孤生,赋才不长,闻道最晩,栖迟日月,仅成九转之功,蹭蹬风尘,未蒙一顾之价。再预充庭之贡,谩为入格之游,敢意斐文偶尘精鉴,初乏青钱之作,宜置下陈,误经黄绢之评,遽超数等,叨从禄仕,擢备儒官。讵能握管以窥天,良愧奔蜂之化蠋。属大明之继照,延旧德以亮功,博收人才,盛集册府,开阁之始,岂乏异能?备员者谁?乃出下客,人共荣于入彀,时皆谓之登瀛。正始诸贤,滥陪武步,石渠秘籍,顿发见闻。惟知反已以自求,敢觊因人而幸进。谓有昭昭之明者,必有冥冥之志;无赫赫之热者,亦无凛凛之寒。欲寡过而未能,恐修名之不立。以愚自信,曷尝称博而毁丹?与世何尤?不暇去婴而归蚡,安有本同而末异?奚尝先病而后瘳?处冲季孟之间,仅知所立;甘陵南北之部,适幸两忘。能不能各自其人,得不得必尸诸命。洋然迎饵,讵为宓氏之鱼?兀若畏人,反类羊公之鹤。叹源泉之有本,惊蒲栁之先衰。一传未终,恍已迷其姓氏;片文屡过,几不辨其偏旁。但縻廪粟以偷安,何罪书鱼之成蠧?久玷外庭之列,聊从别乘之行。迨及更书,复还旧直,竟无他异,莫追终贾之才名,必有可观。窃预赵张之政事,舎丹铅之点勘,视鞭扑之喧嚣。精神仅及于目前,智虑或遗于意表。蝇纷诉牒,驱即复来;雁集吏行,守之不置。间闗畏罪,黾勉赴功,入水必濡,毎忧揭厉;遇风知退,冀免摧頺。虽殚十驾之劳,蔑有尺寸之补。间以私门艰窘,多事侵陵,禄未逮于孤穷,岁已惊于迟暮。田无附郭,久负陶潜之归;盗不过门,素多张禹之爱。屡申愚恳,愿守方州,猥沾造物之私,特假祥刑之任。地占河闗之胜,道连雍陜之雄。小民尚气而喜争,巨猾濒山而为盗,素称剧部,尤。藉长才,自非水镜无疵,权衡不挠,则何以吏知守法?人不称寃,顾庸闇之无堪,适选抡之误及此。盖某官元功播物,一德亮天,见远业于有为,期太平之可致。论事必同于善,使人乐尽其才;引伛偻以升高,徒烦假手;削轮囷而成器,几误挥斤,敢不慎守官箴,勉思民事?不近名而邀福,无倚法以作威,概以中平得之安静,少图补报土,副陶成美荫方休。曾未虞于巨臂不才,自养终愿托于长年,过此以还未知所措。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七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启六

上仓使荐举启【宋李播芳】

铁砚闗心,莫续盘洲之地脉;绣衣具眼,好开泮水之天荒。虽离音了无先事之容,而啐啄或有同时之理。不孤此志,端系其逢。昔者东坡之门,卓然北斗之望;惟斯文之宗主,尽在是故。当世之豪杰,皆归之。陈后山之在徐,尝赋稻田待公秧之句;黄山谷之游魏,亦哦小草有远志之诗。皆由郡文学之臣,自负墨客卿之列,品题一出,声价培增。遂令四学士之名等华岳而俱重,以至六君子之选与星日以并埀。此风无传,吾道谁属?必宗正巨儒之继作,则文人才士之争趍,轩轾系于一堂,荣辱着于万世。赐之许可,得所归依。伏念某骨相郊寒,性资参鲁,付悲歌于长铗,毎思看剑之文成;甘活计于短檠,自喜床头之易在。重亲白髪,一第青衫,将盘跚于棰楚之尘,又长转于虀盐之壑。两需瓜熟,七见梅春,访三洪之谋于故国之中,拜一范之像于公堂之上。枕湖光而醒梦,何嫌书懒望之嘲;餐山色以疗饥,敢为饭不足之叹。顾此游之不恶,知其命之将通。道日中明,使星下烛。宗武精文选之奥,谓休觅于彩衣;渊明读山海之经,俾顾言于春酒。凡博我以文之意,皆教之为善之思。矧当行部见学官之时,得与抠衣侍先生之教,权舆有主,料理无难。虽殿奔策马之不前,然见弹求鸮之贵,早尽驱穷鬼,坐待东君。伏遇某官盛世模型,清朝柱石,探邃喆之丘索,巽心洙泗之间,抽秘府之图书,步武蓬莱之顶。斜飞肖日,夙驾观风,以胸中之镜而照世吏之百奸,以肘后之方而起疲氓于九殒,且力扶于公议。毎乐得于英髦,已多桃李之芬芳,肯使茆芹之冷落?遂忘跃冶有觊,赏音能为点头,收作侯邦之下客,想应藉手追随,相馆之翘材。祷恳惟深,铺陈莫既。

上史丞相启【李播芳】

译放下缰绳、走下车来,勤劳地应付吏民奔走;据案执笔,面对纷繁文墨。这将对功业有什么补益,徒然使自己羞惭。想到我李昭玘是迂阔疏略的末学,出身鄙野而孤立;作赋才华不长,听闻大道又最晚。困顿岁月,仅仅获得九转之功;奔波风尘,未曾蒙受一顾之价。再次参加贡试,徒然成为合格者中的一员,哪里想到拙劣文章偶然蒙受精鉴?起初缺少青钱般的文章,本应置于下列,却误经黄绢题评,突然超越数等,叨列禄仕,擢升为儒官。哪里能够握笔仰窥苍天?实在惭愧自己只能像奔蜂化蠋一样微小。适逢大明之光继续照耀,延揽旧德来辅成事业,广泛收取人才,盛集于册府。开阁之初,难道会缺少异能之士?充任空额的会是谁?竟然轮到我这个下客。人们都为进入罗网而荣耀,当时都说这是登上瀛洲。正始年间的诸贤,我侥幸得以追随其后;石渠阁的秘籍,使我的见闻突然得到启发。我只知道反省自己而求取进步,哪里敢希望借助他人而侥幸升进?我认为,有昭昭明察的人,必定有幽深坚定的志向;没有显赫声势的人,也不会有凛然可畏的寒威。我想少犯过错却做不到,担心修成的名声不能建立。凭愚拙而自信,何曾以博学自称却诋毁丹砂?我和世俗有什么仇怨?来不及像蛹化蝶那样脱离困境而归隐,又哪里会有根本相同而枝末不同的道理?哪里曾经先患病而后痊愈?我处在冲、季孟之间,只知道应当站立的位置;在甘陵南北两部之间,幸好恰能两相忘却。能不能成事,各有其人;得到或不得到,必定归之于命运。洋洋然迎向鱼饵,哪里是宓氏的鱼?孤立如同畏惧人,反而像羊公的鹤。感叹源泉有根本,惊讶蒲柳却先衰败。一篇传记还未读完,恍惚间已经忘了姓氏;一篇文章反复读过,几乎连偏旁也辨不清。只是牵绊于廪粟而苟且安逸,难道因书虫蛀蚀书籍而有罪吗?长久玷辱外庭官员之列,姑且跟随别乘出行。等到改任文书下来,又回到原来的值直职位,最终没有其他不同;即使不能追及终军、贾谊的才名,也必定有所可观。我私下参与赵、张那样的政事,舍弃校勘丹铅,转而面对鞭打扑击的喧嚣。精神仅能顾及眼前,智虑有时遗漏意料之外的事情。纷纷而来的诉状,赶走后又重新回来;雁群般聚集的吏员,守在那里不肯离去。我辗转艰难,害怕获罪,勉强赴任求功;进入水中必然沾湿,每每忧虑渡水深浅;遇到风便知道退避,希望免于摧折衰败。即使耗尽十驾之马的辛劳,也没有尺寸之功。间或又因私门艰窘,许多事情侵凌逼迫;俸禄还不能供养孤贫,岁月却已经令人惊惧地走向暮年。田地不在城郭附近,长久辜负陶潜归隐的愿望;盗贼不到门前,平素却多有张禹那样安于富贵的心态。我屡次陈述愚拙的诚恳愿望,希望镇守一方州郡,竟蒙造物者的私恩,特别借给我掌管祥刑的任职。此地占据河关的险胜,通道连接雍、陕的雄要。小民崇尚意气而喜欢争斗,大奸猾临近山地而成为盗贼,向来称为剧部,尤其需要依靠长才。若不是像水镜一样没有瑕疵,像权衡一样不偏不倚,又凭什么使吏员知道守法,使百姓不称冤?只是我昏庸无能,恰好因选拔错误而到了这里。大概某官建立的元勋播及万物,纯一的德行辅佐上天;在有所作为中显现远大事业,以太平可以实现为期望。议论政事一定同于善道,使人乐于尽展才干;扶持佝偻者登高,只是徒劳借助手段;削去盘曲之木使其成器,几乎误了挥斧之工。我怎敢不谨守官箴,努力思考民事?不追逐名声来求福,不倚仗法令来逞威;一概以中正平和取得安静,略图报答土地,副合您陶铸成就的美好余荫。还没有料到自己这条粗拙手臂竟无才,终身所愿仍是托付于长者,除此以外实在不知所措。《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七十一 (明)贺复征编 ○启六 《上仓使荐举启》【宋李播芳】铁砚般的苦志令人关切,却没有机会续接盘洲的文脉;您身穿绣衣而具备慧眼,正好开辟泮水学宫的荒芜。虽然我与您的声息相隔,完全没有预先相知的迹象,但彼此如鸟啐啄般或许有同时发生的道理。能不使我的志向落空,关键正在于能否遇到您。从前苏东坡门下,卓然有北斗般的声望;当时文章宗主的地位,全在于此,天下豪杰都归附他。陈后山在徐州时,曾写下“稻田待公秧”的句子;黄山谷游魏州时,也吟咏“小草有远志”的诗篇。他们都因为郡中文学长官出身,自负于墨客卿的行列;一经品评题识,声望身价便成倍增加。于是使四学士的名声同华岳一样共同显重,直到六君子的选拔与星日一同垂耀。这种风气若无人传承,我们的道统归属于谁?必须有宗正、巨儒继起,文人才士才会争相趋赴;高下荣辱系于一堂,声名荣辱显著于万世。若蒙赐予许可,我便找到了归依之处。我想自己形貌如郊外寒士,性情资质如参、鲁之愚;只能把悲歌寄托在长铗上,每每想着看剑作文;甘愿靠短檠灯维持生计,暗自庆幸床头还有《易经》。侍奉年老双亲,穿着一件青衫求取一第,将要在鞭笞的尘土中蹒跚,又要长久转徙于齑盐困穷的深谷。两次等待瓜熟,七次看见梅花开放;在故国之中访求三洪的谋略,在公堂之上拜谒一范的画像。枕着湖光醒来或入梦,哪里会在意书懒望的嘲笑?餐食山色以疗饥,又怎敢叹息饭食不足?想到这次出游并不坏,便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要通达。大道如日正当中而明亮,使者之星降下光照。宗武精通《文选》的奥义,说不必再寻找彩衣娱亲;陶渊明阅读《山海经》,让人回顾春日饮酒之事。凡是以文章使我博学的用意,都是教导我向善的心思。何况正逢巡行部属、拜见学官之时,能够整衣请教先生;事情有了主宰,安排料理便不难。虽然没有殿前策试、策马奔驰的机会,却知道见弹而求鸮的可贵;早早驱除穷鬼,坐等春神到来。恭敬地遇到某官,您是盛世的典范、清朝的柱石;探究深奥典籍,潜心于洙泗之间,抽取秘府图书,步入蓬莱之巅。斜飞如日旁的光芒,早早驾车观察风俗;用胸中的明镜照察世间官吏的百般奸弊,用肘后的秘方使九死一生的疲弱百姓恢复生机,并且努力扶持公议。您每每乐于得到英俊才士,已经培育出许多桃李般的芬芳,难道肯让茅芹之士受到冷落?于是忘记自己像跃冶之金那样有所企求,承蒙知音为之点头,收作诸侯属下的宾客;想来我应当借此机会追随,成为宾馆中杰出人才的一员。祷告恳切之情实在深厚,铺陈也不能尽述。《上史丞相启》【李播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