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十四
天下之事,有本末。其为治者,有先后。尧舜之书,略矣。后世之治天下,未尝不取法于三代者,以其推本末而知所先后也。三王之为治也,以理数均天下,以爵地等邦国,以井田域民,以职事任官。天下有定数,邦国有定制,民有定业,官有定职。使下之共上,勤而不困;上之治下,简而不劳。财足于用,而可以备天灾也;兵足以御患,而不至于为患也。凡此具矣,然后饰礼乐,兴仁义,以教导之。是以其政易行,其民易使,风俗淳厚,而王道成矣。虽有荒子孱孙继之,犹七八百岁而后已。夫三王之为治,岂有异于人哉?财必取于民,官必养于禄,禁暴必以兵,防民必以刑。与后世之治者,大抵同也。然后世常多乱败,而三王独能安全者,何也?三王善推本末,知所先后,而为之有条理。后之有天下者,孰不欲安且治乎?用心益劳,而政益不就,諰諰然常恐乱败及之,而輙以至焉者,何也?以其不推本末,不知先后也。当今之务,众矣。所当先者,五也。其二者,有司之所知;其三者,则未之思也。足天下之用,莫先乎财;系天下之安危,莫先乎兵。此有司之所知也。然财丰矣,取之无限,而用之无度,则下益屈而上益劳;兵强矣,而不知所以用之,则兵骄而生祸。所以节财用兵者,莫先乎立制。制己具备,兵已可使,财已足用。所以共守之者,莫先乎任人。是故均财而节兵,立法以制之,任贤以守法,尊名以厉贤。此五者相为用,有天下者之常务。当今之世所先,而执事者之所忽也。今四海之内,非有乱也;上之政令,非有暴也;天时水旱,非有大故也;君臣上下,非不和也。以晏然至广于天下,无一间隙之端,而南夷敢杀天子之命吏,西夷敢有崛强之王,北夷敢有抗礼之帝者,何也?生齿之数日益众,土地之产日益广,公家之用日益急。四夷不服,中国不尊,天下不实者,何也?以五者之不备,故也。请试言其一二。方今农之趋耕,可谓劳矣;工商取利乎山泽,可谓勤矣;上之征赋榷易,商利之臣,可谓纤悉而无遗矣。然一遇水旱,如明道、景佑之间,则天下公私乏絶。是无事之世,民无一岁之备,而国无数年之储也。以此知财之不足也。古之善用兵者,可使之赴水火;今厢禁之军,有司不敢役,必不得己而暂用之,则谓之借倩。彼兵相谓曰:「官倩我」,而官之文符亦曰「倩」。夫赏者,所以酬劳也。今以大礼之故,不劳之赏,三年而一徧,所费八九十万。有司不敢缓月日之期,兵之得赏不以无功,知愧乃称多量少,比好嫌恶,小不如意,则羣聚而呼,持挺欲击天子之大吏。无事之时,其犹若此。以此知兵骄也。夫财用悉出而犹不足者,以无定数也;以兵之敢骄者,以用之未得其术。以此知制之不立也。夫财匮兵骄,法制未一,而莫有奋然忘身许国者。以此知不任人也。不任人者,非无人也;彼或挟财藴知,特以时方恶人之好名,各藏畜收敛,不敢奋露,惟恐近于名,以犯时人所恶。是以人人变贤为愚,愚者无所责,贤者被讥疾,遂使天下之事将弛废而莫敢出力以为之。此不尚名之弊者,天下之最大患也。故曰:五者之皆废也。前日五代之乱,可谓极矣。五十三年之间,易五姓,十三君,而亡国被弑者八,长者不过十余岁,甚者三四岁而亡。夫五代之主,岂皆愚者耶?其心岂乐祸乱而不欲为久安之计乎?顾其力有不能为者,时也。当是时也,东有汾晋,西有岐蜀,北有契丹,南有江淮闽广呉越荆潭,天下分为十三四,四面环之,以至狭之中国,又有叛将强臣割而据之。其君天下者,类皆为国日浅,威德未洽,强君武主力而为之,仅以自守,不幸孱子懦孙,不过一再传而复乱败。是以养兵如儿子之啖虎狼,犹恐不为用,尚何敢制以残弊之民人赡无。訾之,征赋,头会箕敛,犹恐不足,尚何曰节财以富民?天下之势,方若弊庐,补其奥则隅坏,整其桷则栋倾,枝撑扶持,茍存而已,尚何暇法象规员矩方而为制度乎?是以兵无制,用无节,国家无法度,一切茍且而已。今宋之为宋,八十年矣,外平僣乱,无抗敌之国,内削方镇,无强叛之臣,天下为一,海内晏然,为国不为不久,天下不为不广也。语曰:「长袖善舞,多财善贾。」言有资者,其为易也。方今承三圣之基业,据万乘之尊名,以有四海一家之天下,尽大禹贡赋之地,莫不内输,唯上之所取,不可谓乏财。六尺之卒,荷戈胜甲,力彀五石之弩,弯二石之弓者,数百万,惟上制而令之,不可谓乏兵。
译天下的事情有根本和末节,治理天下也有先后次序。尧、舜的典籍记载简略。后世治理天下,没有不取法于三代的,因为三代能够推究根本和末节,知道先后次序。三王治理天下,用法度和数量使天下平均,用爵位和土地使各邦国等级相等,用井田划分百姓的疆域,用职事任用官员。天下有确定的法度,邦国有确定的制度,百姓有确定的产业,官员有确定的职责。这样使下属供奉上级,勤劳而不困苦;使上级治理下属,简约而不劳累。财物足以供使用,也可以防备天灾;兵力足以抵御祸患,又不至于反过来成为祸患。这些都具备以后,才修饰礼乐,兴起仁义,用来教导百姓。因此政令容易施行,百姓容易役使,风俗淳厚,王道就成就了。即使有荒怠的君主和孱弱的子孙继承它,也仍然能够延续七八百年才停止。三王的治理,难道同后世有不同之处吗?财物必定取自百姓,官员必定靠俸禄供养,禁止暴乱必定使用军队,防范百姓必定使用刑罚,大体上同后世治理天下的方法相同。可是后世常常多有乱亡失败,三王却独能使天下安定,为什么呢?因为三王善于推究根本和末节,知道先后次序,办事有条理。后世拥有天下的君主,谁不想使天下安定太平呢?他们用心更加劳苦,政事却更加不能成功,常常忧惧不安,担心祸乱失败降临,却每每终于走到那一步,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推究根本和末节,不知道先后次序。当今的事务很多,应该优先处理的有五项。其中两项,是有司所知道的;另外三项,却还没有想到。使天下的用度充足,没有比财物更优先的;维系天下的安危,没有比军队更优先的。这是有司所知道的。然而财物虽然丰足,如果取用没有限度、支出没有节制,那么下层百姓更加困苦,上层也更加劳累;军队虽然强大,如果不知道怎样使用它,军队便会骄横而生出祸患。所以节制财用、驾驭军队,没有比建立制度更优先的。制度已经完备,军队便可以使用,财物也足以供用;使大家共同守护这些制度,没有比任用贤能更优先的。因此,使财物均平而节制军队,建立法令来约束,任用贤人来守法,尊重名声来激励贤能。这五件事彼此相互作用,是拥有天下者的常务,也是当今世上最优先的事务,却是执政者所忽视的。如今四海之内并没有发生叛乱,上面的政令也并不暴虐,天时水旱也没有造成大灾,君臣上下也不是不和谐;天下安然广远,没有一丝裂隙的端倪,为什么南夷却敢杀害天子任命的官员,西夷敢有强悍不服的王,北夷敢有抗拒礼制的皇帝呢?人口数量日益增多,土地的产出日益扩大,公家的用度却日益紧迫。四夷不服,中国不受尊重,天下的物资不能充实,为什么呢?因为上述五件事没有完备。请试着说其中一两项。如今农民奔赴耕作,可以说很劳苦了;工商之人在山林湖泽中谋取利益,可以说很勤劳了;上面征收赋税、实行榷易,主管商利的官员搜罗细微利益,可以说详尽而没有遗漏了。然而一遇到水旱灾害,像明道、景祐年间那样,天下公私财物便全都匮乏。这说明在无事的年代,百姓没有一年的储备,国家没有数年的积蓄。由此可知财物不足。古代善于用兵的人,能够使士卒赴汤蹈火;如今厢军和禁军,有司不敢役使,非到不得已而暂时使用不可时,就称为“借倩”。那些士兵彼此说:“官府借用我。”官府的文书也写作“倩”。赏赐本来是用来酬劳的;如今因为大礼的缘故,给不曾劳作的军队赏赐,每三年一次,所花费的达八九十万。有司不敢推迟期限,士兵得到赏赐并不是因为有功,知道惭愧的反而称多嫌少,比量好坏,稍有不如意,就聚集呼喊,拿着棍棒要打天子的大臣。平时无事尚且如此。由此可知军队已经骄横。财物全部耗尽仍然不足,是因为没有确定的制度和数额;军队竟敢骄横,是因为使用军队还没有掌握方法。由此可知约束制度尚未建立。财物匮乏、军队骄横、法制不能统一,却没有人奋不顾身、以身许国。由此可知没有任用贤能。没有任用贤能,并不是没有人才;有些人或许怀有财富、积蓄知识,只是当时正厌恶有好名声的人,人人都把才德藏起来、收敛起来,不敢奋发显露,唯恐接近名声,触犯当时人的厌恶。因此人人都由贤变愚,愚者没有人责备,贤者反遭讥讽嫉恨,于是使天下的事务将要松弛废坏,却没有人敢出力去办理。这种不崇尚名声的弊病,是天下最大的祸患。所以说,五件事全都废弛了。前些时候五代的动乱,可以说达到极点了。五十三年之间,改换五个姓氏,出了十三位君主;亡国和被杀的有八人,任期长的不过十多年,严重的只过三四年就灭亡。五代的君主难道都是愚蠢的人吗?他们的内心难道喜欢祸乱而不想制定长久安定的计划吗?只是他们的力量有所不能做到,正是时势造成的。当时,东边有汾、晋,西边有岐、蜀,北边有契丹,南边有江淮、闽、广、吴越、荆潭,天下分成十三四块,四面环绕着狭小的中原;又有叛将和强臣割据其中。那些统治天下的君主,大多在位时间还很短,威势和恩德尚未普遍施及,只能依靠强力的君主和武勇的统帅来勉强支撑,仅仅用来保卫自己;一旦不幸遇到懦弱的后代,往往传不过一两代就重新陷入混乱和败亡。因此,他们养兵就像把孩子喂给虎狼一样,尚且担心军队不能为己所用,又哪里敢用残破疲弊的民众来供养它呢?征收赋税,按户按人搜刮,像用簸箕聚敛一样,尚且担心还不够,又哪里谈得上节省财用来使百姓富足呢?天下的形势,正像一座破败的房屋:修补它的深处,角落就会倒塌;整治它的椽子,栋梁就会倾覆,只能用枝条支撑扶持,苟且保存罢了,又哪里有空闲按照规制和法度来建立制度呢?所以军队没有制度,使用没有节制,国家没有法度,一切都只是苟且应付而已。如今宋朝成为宋朝,已经八十年了;对外平定僭越和叛乱,没有能够抗拒它的国家;对内削弱方镇,没有强大的叛臣;天下统一,海内安宁。国家存在不能说不久,天下范围也不能说不广。俗话说:‘衣袖长,善于起舞;钱财多,善于经商。’这是说有资本的人,做事就容易。如今承继三位圣主的基业,拥有万乘之尊的名号,统有四海一家这样的天下,尽是大禹贡赋所及的土地,没有一处不向朝廷输纳,任由皇上取用,不能说财用不足。六尺高的士卒,能够拿戈披甲,力能拉开五石之弩、弯开二石之弓的,有数百万人,任凭皇上节制调遣,不能说兵力不足。
中外之官居职者,数千员,官三班吏部常积者,又数百。三岁一诏,布衣而应诏者,万余人,试礼部者,七八千,惟上之择,不可谓乏贤。民不见兵革于今,几四十年矣,外振兵武,攘夷狄,内修法度,兴德化,惟上之所为,不可谓无暇。以天子之慈圣仁俭,得一二明智之臣,相与而谋之,天下积聚可如文景之富,制礼作乐可如成周之盛,奋发威烈以耀名誉,可如汉武帝、唐太宗之显赫,论道德可兴尧舜之治。然而财不足用于上,而下已弊;兵不足威于外,而敢骄于内;制度不可为万世法,而日益丛杂,一切茍且,不异五代之时,此甚可叹也。是所谓居得致之位,当可致之时,又有能致之资,然谁惮而久不为乎?
本论中【欧阳修】
佛法为中国患千余岁,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己尝去矣,而复大集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遂至于无可柰何。是果不可去耶?盖亦未知其方也。夫医者之于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乘乎气虚而入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来,而治其受患之处。佛为夷狄,去中国最逺,而有佛固已久矣。尧舜三代之际,王政修明,礼义之教充于天下,于此之时,虽有佛,无繇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阙,礼义废,后二百余年而佛至乎中国。繇是言之,佛所以为吾患者,乘其阙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补其阙,修其废,使王政明而礼义充,则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势也。昔尧舜三代之为政,设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计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胜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敛以什一,差其征赋,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尽于南亩,而不暇乎其它。然乂惧其劳且怠而入于邪僻也,于是为制牲牢酒醴以养其体,弦匏俎豆以悦其耳目,于其不耕休力之时而教之以礼。故因其田猎而为搜狩之礼,因其嫁娶而为婚姻之礼,因其死葬而为丧祭之礼,因其饮食羣聚而为乡射之礼。非徒以防其乱,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长幼,凡人之大伦也。故凡养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为之制,饰之采物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趣也。顺其情性而节焉,所以防之,使其不过也。然犹惧其未也,又为立学以讲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乡党,莫不有学,择民之聪明者而习焉,使相告语而诱劝其愚惰。呜呼,何其备也!盖尧舜三代之为政如此,其虑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备,防民之术甚周,诱民之道甚笃,行之以勤而被。于物者洽,浸之以渐,而入于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畆,则从事乎礼乐之际;不在其家,则在乎庠序之间。耳闻目见,无非仁义,乐而趋之,不知其倦。终身不见异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虽有佛,无繇而入者,谓有此具也。及周之衰,秦并天下,尽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絶。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强其为治之具不备,防民之渐不周。佛于此时乘间而出,千有余岁之间,佛之来者日益众,吾之所为者日益坏。井田最先废,而兼并游惰之奸起。其后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尽废。然后民之奸者有暇而为他,其良者泯然不见礼义之及已。夫奸民有余力,则思为邪僻;良民不见礼义,则莫知所趋。佛于此时乘其隙,方鼔其雄诞之说而牵之,则民不得不从而归矣。又况王公大人,往往倡而驱之,曰:佛是真可归依者,然则吾民何疑而不归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佛何为者?吾将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将有说以排之。夫千载之患徧于天下,岂一人一日之可为?民之沈酣入于骨髓,非口舌之可胜。然则将柰何?曰:莫若修其本以胜之。昔战国之时,杨墨交乱,孟子患之,而专言仁义。故仁义之说胜,则杨墨之学废。汉之时,百家并兴,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谓修其本以胜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戟,勇盖三军,然而见佛则拜,闻佛之说则有畏慕之诚者,何也?彼诚壮佼,其中心茫然无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渺然柔懦,进趋畏怯,然而闻有道佛者,则义形于色,非徒不为之屈,又欲驱而絶之者,何也?彼无他焉,学问明而礼义熟,中心有所守以胜之也。然则礼义者,胜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礼义者尚能不为之屈,使天下皆知礼义,则胜之矣。此自然之势也。
本论下【欧阳修】
译内外任职的官员有数千人,三班官和吏部经常积存待用的人员,又有数百人。每隔三年颁布一次诏令,穿布衣来应诏的人有一万多人,参加礼部考试的有七八千人,任凭皇上选择,不能说贤才不足。百姓至今将近四十年没有见过战争;对外振作武力、排斥夷狄,对内修明法度、兴行德化,都任凭皇上施为,不能说没有空闲。凭天子的慈爱、圣明、仁厚和节俭,再得到一两个明智的大臣共同谋划,天下积聚的财富可以达到汉文帝、汉景帝那样富足,制定礼乐可以达到成周那样兴盛;奋发威烈以显扬声名,可以达到汉武帝、唐太宗那样显赫;讲求道德,可以兴起尧舜那样的政治。然而财用不能供皇上使用,百姓却已经困弊;兵力不足以在外部显示威势,内部却有敢于骄横的人;制度不能成为万世遵循的法则,反而日益丛杂,一切苟且敷衍,和五代时期没有不同,这实在太可叹了!这正是所谓身处可以达到目的的地位,赶上可以成事的时机,又具备可以成事的资材,那么还有谁会畏惧而长期不去做呢?《本论》中〔欧阳修〕 佛法成为中国的祸患已经一千多年了,世上那些卓然有见识、不被迷惑而又有力量的人,没有谁不想除掉它。他们曾经除掉过佛法,后来佛教又大规模聚集起来加以反攻,暂时打破它,它反而更加坚固;打击它还未消灭,它却更加炽盛,终于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难道佛法果真不能除掉吗?大概只是还不知道方法罢了。医生治疗疾病,必定推究疾病从哪里产生,然后医治承受病邪的部位。疾病侵入人体,是趁着人体气虚而进入的,那么高明的医生不直接攻打病邪,而致力于培养人体的元气。元气充实,疾病就会离去,这是自然的效果。因此,挽救天下的祸患,也必须推究祸患从哪里产生,然后医治承受祸患的根本。佛教来自夷狄,距离中国最远,但中国有佛教已经很久了。尧舜和三代之间,王政修明,礼义的教化充满天下;在这个时候,即使有佛教,也没有途径进入中国。等到三代衰微,王政缺失,礼义废弃,过了二百多年,佛教才传到中国。由此说来,佛教之所以成为我们的祸患,是趁着王政缺失、礼义废弃的时候而来,这就是祸患的根本。补足王政的缺失,修复被废弃的礼义,使王政彰明、礼义充足,那么即使有佛教,也没有地方施加于我们的百姓了,这也是自然的趋势。从前尧舜三代施政,设立井田制度,把天下的人登记在册,按照人口计算,人人都授予田地。凡是人的力量能够胜任耕作的,没有谁不拥有田地并耕种它;按十分之一征收赋税,区别征收的等级,以督促那些不勤劳的人,使天下人的力量全都用在田地里,没有空闲顾及其他事情。然而又担心他们劳苦而懈怠,进入邪僻之途,于是制定祭牲、酒醴来养护身体,设置琴瑟、笙匏、俎豆来愉悦耳目,在他们不耕作、休息体力的时候教导他们礼义。因此,因他们打猎而制定搜狩之礼,因他们嫁娶而制定婚姻之礼,因他们死亡安葬而制定丧祭之礼,因他们饮食聚会而制定乡射之礼。这不只是为了防止他们作乱,还借此教导他们,使他们懂得尊卑长幼,这是人的重大伦理。所以凡是养生送死的办法,都顺应人的欲求而制定制度,用彩色器物加以装饰,使它具有文采,是为了使人喜悦、容易趋向;顺应人的情性而加以节制,是为了防止越过限度。然而仍然担心这样还不够,于是又设立学校来讲明礼义。因此,从上至天子郊外,下至乡里,没有地方没有学校,选择百姓中聪明的人来学习,使他们互相告诫劝导,诱发并勉励愚钝懒惰的人。唉,安排得多么完备啊!尧舜三代施政,大概就是这样:他们考虑百姓的心意极其精密,治理百姓的工具极其完备,防范百姓的方法极其周密,诱导百姓的办法极其深厚,勤勉地实行它,使它在万物中普遍施行。对万物的影响是周遍的,逐渐浸润,深入人心。因此,百姓活着的时候,不在田地里出力,就从事礼乐活动;不在家中,就在学校之间。耳朵听到、眼睛看到的,没有不是仁义,他们乐于趋向仁义,自己也不知道疲倦。一生都看不到其他诱惑,又哪里有空闲去羡慕外物呢?所以说‘即使有佛教也无从进入’,是说有这些治理百姓的工具。到了周朝衰微,秦国兼并天下,把三代的制度全部废除,王道从此中断。后来拥有天下的人,不能勉力恢复这些治理工具,防范百姓逐渐变化的方法也不周密。佛教就在这个时候乘隙而出;在一千多年之间,佛教前来归附的人越来越多,我们所实行的政事却越来越坏。井田最先废弃,于是土地兼并和游惰的奸弊兴起。后来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以及一切用来教导百姓的工具,也相继全部废弃。这样以后,奸邪的百姓有了空闲去做其他事情,善良的人也泯灭不见,不知道礼义为何物。奸邪的百姓有余力,就想做邪僻的事情;善良的百姓看不到礼义,就不知道应该趋向何处。佛教在这个时候乘着空隙,正好鼓吹它荒诞宏大的说法来牵引百姓,百姓不得不跟随它归依。何况王公大人往往还倡导并驱使百姓归依,说:‘佛是真正值得归依的,那么我们的百姓还有什么疑虑而不归依呢?’ 幸好还有一些不受迷惑的人,怒气冲冲地说:‘佛是什么东西?我将拿起武器驱逐它。’又说:‘我将提出一套说法来排斥它。’这种延续千年的祸患遍及天下,哪里是一人一天能够办成的?百姓沉溺其中,已经深入骨髓,不是口舌所能胜过的。那么应该怎么办?回答说:不如修治它的根本来战胜它。从前战国时期,杨朱、墨翟的学说交相惑乱天下,孟子忧虑这件事,专门讲说仁义。因此仁义的学说胜过杨墨,杨墨的学说就废止了。汉代时,诸子百家同时兴盛,董仲舒忧虑这件事,退而修明孔子的学说。因此孔子的道理彰明,百家学说便止息了。这就是修治根本来战胜它的效果。如今八尺高的男子,披甲执戟,勇力超过三军,但见到佛却下拜,听到佛教的说法便产生敬畏仰慕之情,为什么呢?他确实强壮英俊,只是内心茫然,没有可以守持的原则,所以才会这样。一个普通士人,身材微小柔弱,进退畏怯,但听到有人宣说佛道,便把义理显现在脸上,不但不向佛屈服,还想驱逐断绝它,为什么呢?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学问明白、礼义熟悉,内心有可以守持的东西来胜过佛教。既然如此,礼义就是战胜佛教的根本。如今一个普通士人懂得礼义,尚且能够不向佛屈服;如果天下人都懂得礼义,就能战胜佛教了。这就是自然的趋势。《本论下》〔欧阳修〕
昔荀卿子之说,以为人性本恶,著书一篇以持其论。予始爱之,及见世人之归佛者,然后知荀卿之说谬焉甚矣。人之性善也,彼为佛者,弃其父子,絶其夫妇,于人之性甚戾,又有蚕食虫蠧之病,然而民皆相率而归焉者,以佛有为善之说故也。呜呼!诚使吾民晓然知礼义之为善,则安知不相率而从哉?柰何教之谕之之不至也?佛之说熟于人耳,入乎其心久矣。至于礼义之事,则未尝见闻。今将号于众曰:“禁汝之佛而为吾礼义”,则民将骇而走矣。莫若为之以渐,使其不知而趣焉可也。盖鲧之治水也,障之,故其害益暴;及禹之治水也,导之,则其患息。盖患深势盛,则难与敌,莫若驯致而去之,易也。今尧舜三代之政,其说尚传,其具皆在,诚能讲而修之,行之以勤,而浸之以渐,使民皆乐而趋焉,则充行乎天下,而佛无所施矣。传曰:“物莫能两大,自然之势也。”奚必曰火其书而庐其居哉?昔者戎狄蛮夷杂居九州岛之间,所谓徐戎、白狄、荆蛮、淮夷之类是也。三代既衰,若此之类并侵乎中国,故秦以西戎据宗周,呉楚之国皆僣称王。春秋书用鄫子,传记被髪于伊川,而仲尼亦以不左衽为幸。当是之时,佛虽不来中国,几何其不大也?以是而言,王道不明而仁义废,则中国之患生矣。及孔子作《春秋》,尊中国而贱吴楚,然后王道复明。方今九州岛之民,莫不右衽而冠带,其为患者特佛耳。其所以胜之之道,非有甚髙难行之说也,患乎忽而不为耳。夫郊天祀地与乎宗庙社稷、朝廷之仪,皆天子之大礼也。今皆举而行之,至于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此郡县有司之事也,在乎讲明而须布之尔。然非行之以勤,浸之以渐,则不能入于人而成化。自古王者之政,必世而后仁。今之议者将曰:“佛来千余岁,有力者尚无可柰何,何用此迂缓之说为?”是则以一日之功,不速就而弃,必世之功,不为也,可不惜哉!昔孔子叹“为俑者不仁”,盖叹乎启其渐而至于用殉也。然则为佛者,不犹甚于作俑乎?当其始来,未见其害,引而内之,今之为害着矣,非特先觉之明而后见也。然而恬然不以为怪者,何哉?夫物极则反,数穷必变,此理之常也。今佛之盛久矣,乘其穷极之时,可以反而变之,不难也。昔三代之为政,皆圣人之事业,及其久也,必有弊,故三代之术,皆变其质文而相救。就使佛为圣人,及其弊也,犹将救之,况其非圣者乎?夫奸邪之士见信于人者,彼虽小人,必有所长以取信,是以古之人君惑之,至于乱亡而不悟。今佛之法,可谓奸且邪矣,盖其为说,亦有可以惑人者,使世之君子虽见其弊而不思救,岂又善惑者欤?抑亦不得其救之之术也?救之,莫若修其本以胜之。舍是而将有为,虽贲育之勇,孟轲之辩,太公之阴谋,吾见其力未及施,言未及出,计未及行,而先已陷于祸败矣。何则?患深势盛,难与敌非驯致而为之,莫能也。故曰:修其本以胜之。作本论。
朋党论【欧阳修】
译从前荀卿子的学说认为人的本性本来是恶的,并写了一篇文章来坚持这种观点。我起初很喜欢他的学说,后来看到世人归依佛教,才知道荀卿的说法错误得太厉害了。人的本性是善的;那些信佛的人抛弃父子关系,断绝夫妇关系,这与人的本性十分违背,又有像蚕食虫蛀一样的弊病,然而百姓却都相继归依它,是因为佛教有行善的说法。唉!如果真能使我们的百姓明白礼义就是善,怎么知道他们不会相继跟从礼义呢?只是为什么教导和晓谕他们还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呢?佛教的说法在人们耳中已经熟悉,进入他们内心也很久了。至于礼义的事情,他们却从来没有见过、听过。如今如果向众人宣布:‘禁止你们信佛,改行我们的礼义’,百姓就会惊骇逃走。不如逐渐实行,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趋向礼义。鲧治水时用堵塞的方法,所以水患更加猛烈;禹治水时用疏导的方法,于是水患就平息了。祸患深重、势力强盛,就难以正面抗拒;不如逐渐引导它走向应有的方向,再除掉它,这样容易。如今尧舜三代的政教,其学说还在流传,治理的工具也都存在;如果真能讲明并修复它们,勤勉地实行,逐渐浸润,使百姓都乐于趋向它们,那么它们就会充满天下地实行,佛教也就没有施展的地方了。古书说:‘万物没有能够同时强大的,这是自然的趋势。’ 为什么一定要说烧掉佛经、拆毁佛寺呢?从前戎、狄、蛮、夷杂居在九州之间,所谓徐戎、白狄、荆蛮、淮夷之类就是这样。三代衰微以后,这些族类一起侵入中国,所以秦国凭借西戎占据宗周,吴国、楚国都僭越称王。《春秋》记载使用鄫子的事情,传记又记载有人披散头发居住在伊川,孔子也把不穿左衽衣服看作值得庆幸的事。在那个时候,即使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中国几乎也不会不被它扩大影响吧?由此说来,王道不彰明、仁义废弃,中国的祸患就产生了。到孔子作《春秋》,尊重中国而贬斥吴、楚,王道才重新彰明。如今九州的百姓没有谁不右衽而戴冠束带,他们所遭受的祸患只是佛教罢了。战胜它的办法,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难行的学说,所忧虑的只是人们忽视它而不去实行。郊祀上天、祭祀大地以及宗庙社稷和朝廷的仪式,都是天子的大礼。如今都已经举行;至于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是郡县官府应办的事情,只在于讲明并逐步推行罢了。然而如果不勤勉实行、逐渐浸润,就不能深入人心而形成教化。自古以来,君王的政教一定要经过一代人之后,仁德才能形成。如今议论此事的人将会说:‘佛教传来已经一千多年,有力量的人尚且无可奈何,为什么还要采用这种迂缓的说法呢?’这就是因为一日之功不能迅速完成便放弃,却连需要一代人才能完成的功业也不去做,难道不可惜吗?从前孔子感叹‘制作俑的人不仁’,大概是感叹有人开启了逐渐用人殉葬的先例。那么,信奉佛教的人,难道不是比制作俑的人更加严重吗?佛教刚传来时,人们还没有看到它的危害,便把它引进中国;如今它造成的危害已经显著,不只是先知先觉者看得明白、后来才被人发现而已。然而人们安然处之,不认为奇怪,为什么呢?万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气数穷尽必然发生变化,这是常理。如今佛教兴盛已经很久了,正可以趁它达到极点的时候使它反转变化,并不困难。从前三代施政,都是圣人的事业;时间久了以后也一定会产生弊病,所以三代的治术都改变其质朴与文饰来相互补救。即使佛教是圣人的学说,到了产生弊病的时候尚且应当救治,何况它并不是圣人的学说呢?奸邪之人能取得世人信任,虽然是小人,也一定有某种长处可以用来取得信任,所以古代君主被他们迷惑,直到国家混乱灭亡仍未醒悟。如今佛教的法门,可以说是奸邪了;它的学说也有能够迷惑人的地方,使世上的君子即使看见它的弊病,却不想办法救治,难道它不是善于迷惑人吗?还是因为没有找到救治它的方法呢?要救治它,不如修治根本来战胜它。舍弃这个办法而想有所作为,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孟轲那样的辩才,太公那样的谋略,我看他们的力量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话还没有来得及说,计谋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就已经先陷入祸败了。为什么呢?祸患深重、势力强盛,若不逐渐引导它而去做,没有人能够与它抗衡。所以说:要修治根本来战胜它。于是作《本论》。《朋党论》〔欧阳修〕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疎,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兠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晩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咸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絶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原弊论【欧阳修】
译臣听说朋党的说法,自古就有,只希望君主能够辨别君子和小人罢了。大体说来,君子与君子因为志同道合结为朋友,小人与小人因为利益相同结为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臣认为小人没有真正的朋党,只有君子才有真正的朋党,为什么呢?小人所喜好的是俸禄利益,所贪求的是财货。当他们利益相同的时候,暂时互相勾结引荐而结为朋党,这是虚假的。等到见到利益便争着占先,或者利益耗尽而交情疏远,就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能互相保全。所以臣说小人没有朋党,他们暂时结成朋党只是虚假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守的是道义,所实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养自身,就会志同道合、互相增益;用这些来侍奉国家,就会同心协力、共同渡过难关,始终如一,这就是君子的朋党。因此,做君主的,只应当斥退小人的假朋党,任用君子的真朋党,天下就治理好了。尧在位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结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结为一朋。舜辅佐尧,斥退四个凶恶小人的朋党,提拔八元、八凯组成的君子朋党,尧的天下因此大治。到舜自己做天子时,皋陶、夔、后稷、契等二十二人一同列于朝廷,互相称赞,互相推让,二十二人结为一个朋党,而舜全都任用了他们,天下也大治。《尚书》说:‘纣有臣子亿万人,却各怀亿万颗心;周有臣子三千人,却只有一条心。’纣王时,亿万人各自心怀异志,可以说并没有结成朋党,但纣王因此亡国;周武王的三千臣子结成一个大朋党,周朝却凭借他们兴盛。后汉献帝时,把天下的名士全部抓来囚禁,称他们为党人。等到黄巾贼兴起、汉室大乱,后来才悔悟,把党人全部解除禁锢释放出来,但已经无法挽救了。唐朝末年,朋党的议论渐渐兴起。到唐昭宗时,把朝廷的名士全部杀掉,投入黄河,说:‘这些人是清流,可以投入浊流。’唐朝于是灭亡了。前代的君主中,能使人人心怀异志、不结朋党的,没有谁比得上纣王;能禁止善人结成朋党的,没有谁比得上汉献帝;能诛杀清流朋党的,没有谁比得上唐昭宗时期。然而他们都使自己的国家陷入混乱并走向灭亡。互相称赞、互相谦让而不自疑的,没有谁比得上舜的二十二位臣子;舜也不疑虑而全部任用他们。然而后世并不责怪舜被二十二人的朋党欺骗,反而称舜为聪明的圣人,这是因为他能够辨别君子和小人。周武王时期,举全国的臣子三千人共同结为一个朋党。自古以来,结成朋党人数之多、规模之大,没有谁比得上周朝。然而周朝凭借这一点而兴盛,是因为善人虽多也不会令人厌恶。唉,兴亡治乱的踪迹,君主可以把它作为借鉴。《原弊论》〔欧阳修〕
孟子曰:「养生送死,王道之本。」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故农者,天下之本也,而王政所由起也。古之为国者,未尝敢忽;而今之为吏者不然,簿书听断而已矣。闻有道农之事,则相与笑之曰:「鄙夫,知赋敛财用之为急,不知务农为先者,是未原为政之本末也。」知务农而不知节用以爱农,是未尽务农之方也。古之为政者,上下相移用以济下,之用力者甚勤,上之用物者甚节,民无遗力,国不过费。上爱其下,下给其上,使不相困。三代之法,皆如此,而最备于周。周之法曰:「井牧其田,十而一之一夫之力,督之必尽其所任;一日之用,节之必量其所入;一岁之耕,供公与民食,皆出其间,而常有余。」故三年而余一年之备。今乃不然,耕者不复督其力,用者不复计其出入。一岁之耕,供公仅足,而民食不过数月,甚者场功甫毕,簸糠麸而食秕稗,或采橡实、畜菜根以延冬春。夫糠核、橡实,孟子所谓狗彘之食也,而卒岁之民不免食之。不幸一水旱,则相枕为饿殍,此甚可叹也。夫三代之为国,公卿士庶之禄廪,兵甲车牛之材用,山林宗庙鬼神之供给,未尝阙也。是皆出于农,而民之所耕不过今九州岛之地也。岁之凶荒,亦时时而有,与今无以异。今固尽有向时之地,而制度无过于三代者。昔者用常有余,而今常不足,何也?其为术相反而然也。昔者知务农,又知节用;今以不勤之农赡无节之用,故也。非徒不勤农,又为众弊以耗之;非徒不量民力以为节,又直不量天力之所任也。何谓众弊?有诱民之弊,有兼并之弊,有力役之弊。请详言之:今坐华屋、享美食而无事者,曰「浮图之民」;仰衣食而养妻子者,曰「兵戎之民」。此在三代时,南畆之民也。今之议者,以浮图并周孔之事,曰「三教不可以去」;兵戎曰「国备不可以去」。浮图不可并周孔,不言而易知。请试言兵,国家自景德罢兵,三十三岁矣。兵尝经用者,老死今尽,而后来者未尝闻金鼔,识战阵也。生于无事而饱于衣食也,其势不得不骄惰。今卫兵入宿,不自持被,而使人持之;禁兵给粮,不自荷,而雇人荷之。其骄如此,况肯冒辛苦以战鬬乎?前日西边之吏,如髙化军、齐宗举两用兵,而輙败,此其效也。夫就使兵耐辛苦而能战斗,虽耗农民为之可也。柰何有为兵之虚名,而其实骄惰无用之人也?古之凡民,长大壮徤者,皆在南畆。农隙则教之以战。今乃大异,一遇凶岁,则州郡吏以尺度量民之长大,而试其壮徤者,招之去为禁兵;其次不及尺度而稍怯弱者,籍之以为厢兵。吏招人多者有赏,而民方穷时争投之。故一经凶荒,则所留在南畆者惟老弱也。而吏方曰:“不收为兵,则恐为盗。”噫!茍知一时之不为盗,而不知其终身骄惰而窃食也。古之长大壮徤者,任耕;而老弱者游惰。今之长大壮徤者,游惰;而老弱者留耕也。何相反之甚邪?然民尽力乎南畆者,或不免乎狗彘之食;而一去为僧兵,则终身安佚而享丰腴。则南畆之民不得不日减也。故曰:“有诱民之弊者,谓此也。”其耗之一端也。古者计口而受田,家给而人足。井田既坏,而兼并乃兴。今大率一户之田及百顷者,养客数十家。其间用主牛而出己力者,用己牛而事主田以分利者,不过十余户。其余皆出产租而侨居者,曰浮客,而有畬田。夫此数十家者,素非富而畜积之家也。其春秋神社、婚姻、死葬之具,又不幸遇凶荒与公家之事,当其乏时,尝举债于主人,而后偿之息不两倍则三倍。及其成也,出种与税而后分之,偿三倍之息,尽其所得,或不能足其场功。朝毕而暮乏食,则又举之。故冬春举食,则指麦于夏而偿麦;偿尽矣,夏秋则指禾于冬而偿也。似此数十家者,常食三倍之物;而一户常尽取百顷之利。也夫,主百顷而出税赋者一户,尽力而输一户者数十家也就使国家有寛征薄赋之恩,是徒益一家之幸,而数十家者困苦常自如也。故曰:有兼并之弊者,谓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民有幸而不役于人,能有田而自耕者,下自二顷至百顷,皆以等书于籍,而公役之多者为大役,少者为小役,至不胜则贱卖其田,或逃而去。故曰:有力役之弊者,谓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夫此三弊,是其大端,又有竒衺之民,去为浮巧之工,与夫兼并商贾之人,为僣侈之费,又有贪吏之诛求,赋敛之无名,其弊不可以尽举也。既不劝之使勤,又为众弊以耗之,大抵天下中民之士,富且贵者,化麤粝为精善,是一人常食五人之食也。
译孟子说:‘养活生者、安葬死者,是王道的根本。’管子说:‘仓廪充实了,才懂得礼节。’所以农业是天下的根本,也是王政由此兴起的基础。古代治理国家的人从来不敢忽视农业;如今做官的人却不是这样,只处理文书、听讼断案罢了。听到有人谈论农事,便相互嘲笑说:‘粗鄙的人,只知道征收赋税、筹措财用是急务,却不知道以农业为先,这是没有推究施政根本和末节的人。’知道致力于农业,却不知道节省用度、爱护农民,也是没有完全懂得务农的方法。古代施政的人,使上下相互调剂,以供给下民;下民劳作十分勤勉,上面使用物资十分节俭,百姓没有留下的余力,国家也不过度耗费。上面爱护下面,下面供给上面,使彼此不受困乏。三代的制度都如此,而周朝最为完备。周朝的制度说:‘把田地划分为井田和牧地,按十取一征收,一个人的力量,督促他一定尽到自己的职责;一天的用度,节省它一定要根据收入来确定;一年的耕作,供给国家和百姓的粮食,都从其中产生,而且常常还有剩余。’所以三年就能储备出一年的粮食。如今却不是这样,耕作者不再被督促尽力,使用者也不再计算收入和支出。一年的耕作,供给国家仅仅够用,百姓的粮食却只能维持几个月;严重时,场上的收获刚刚完成,就簸取糠麸来吃秕稗,或者采摘橡实、储存菜根来延续到冬春。糠麸、橡实,正是孟子所说的猪狗食物,而百姓终年也不得不吃这些东西。不幸遇到一次水灾或旱灾,百姓就彼此枕藉而死,成为饿殍,这实在太可叹了。三代治理国家时,公卿士庶的俸禄粮食,兵甲、车辆、牛马的物资,山林、宗庙、鬼神所需的供给,从来没有缺少过。这些都出自农业,而百姓耕种的不过是如今九州的土地。每年发生灾荒,也时时有之,与今天没有什么不同。如今本来完全拥有从前那些土地,制度也没有比三代更差,为什么从前物资常有余,而今天却常常不足呢?这是因为所采用的方法正好相反。从前既知道致力于农业,又知道节省用度;如今却让不勤劳的农民供养没有节制的用度,所以才会这样。不仅不勉励农业,还设置许多弊端来消耗农民;不仅不根据民力来节制用度,甚至也不考虑上天所能承受的限度。什么叫许多弊端?有诱使百姓离开农业的弊端,有土地兼并的弊端,有劳役的弊端。请详细说一说:如今坐在华屋中、享用美食而无所事事的人,称作‘浮图之民’;依靠国家衣食来养活妻子儿女的人,称作‘兵戎之民’。这些人在三代时期,都是田地里的农民。如今议论的人把浮图与周公、孔子并列,说:‘三教不可以废除。’ 谈兵的人说:‘军队是国家的防备,不可以废除。’浮图不能与周公、孔子并列,这是不用说也容易明白的。请姑且谈谈军队。国家自景德年间停止大规模用兵,已经三十三年了。曾经经历过战争、懂得军务的士兵,如今已经老死殆尽;后来的人从未听过金鼓,也不认识战阵。他们生长在太平无事的时代,衣食又很充足,势必骄横懒惰。如今卫兵入宫值宿,不自己拿被褥,而让别人替他拿;禁兵领取粮食,不自己肩扛,而雇人代为挑运。他们骄惰到这种程度,哪里肯冒着辛苦去战斗呢?前些日子西部边境的官员,如高化军、齐宗举两次用兵,却都立即失败,这就是结果。即使军队能够忍受辛苦、善于战斗,哪怕耗费农民来供养他们,也还可以;怎奈他们只有当兵的虚名,实际上却是骄惰无用的人呢?古代凡是身材高大、强壮健康的百姓,都在田地里耕作,农闲时才教他们战斗。如今却完全相反:一遇灾荒,州郡官吏便用尺量取百姓的身高,挑选强壮健康的人,招募他们离开农业去做禁兵;其次那些身高达不到标准而稍微怯弱的人,则登记为厢兵。官吏招募人数多就有奖赏,而百姓正值困穷时便争相投军。因此一遇灾荒,留在田地里的人就只剩下老弱者了。官吏却说:‘不把他们收来当兵,就怕他们成为盗贼。’唉!只知道他们一时不去做盗贼,却不知道他们终身骄惰,白白消耗粮食。古代身材高大、强壮健康的人负责耕作,老弱者游荡懒惰;如今身材高大、强壮健康的人游荡懒惰,老弱者却留在田里耕作。为什么相反得这样厉害呢?然而百姓竭尽全力耕作,有的仍免不了吃猪狗食物;而一旦离开田地做了僧人或士兵,便终身安逸,享用丰厚的食物。这样,田地里的农民就不得不日益减少。所以说‘有诱使百姓离开农业的弊端’,指的就是这个。这是消耗民力的一个方面。古代按人口授田,家家有给养,人人都能满足。井田制度败坏以后,土地兼并便兴起。如今大致一户拥有达到百顷的田地,就供养数十户佃客。其中使用地主的牛、出自己的力来耕种的,不过十多户;使用自己的牛、耕种地主田地并分取利益的,也不过十多户。其余都是交出田产租金、寄居在这里的人,称为浮客,并且还拥有余田。这数十户人家,原来并不是富有积蓄之家。他们春秋祭祀土地神、社神,婚嫁、死亡、安葬所需的费用,又不幸遇到灾荒和官府差役,在缺钱的时候,常向地主借债,后来偿还时,利息不是两倍就是三倍。等到庄稼成熟,先交出种子和税粮,然后再分取收成;偿还三倍利息后,所得全部用尽,有时甚至还不能补足耕作的本钱。早晨收割完,晚上就缺粮,于是又去借贷。因此冬春借粮,就指着夏天的麦子来偿还;麦子偿还完了,到了夏秋又指着冬天的稻谷来偿还。像这样的数十户人家,常常要消费三倍的粮食;而一个地主却常常把百顷土地的利益全部取尽。唉,拥有百顷土地、缴纳赋税的只是一个地主,而竭尽力量、承担输纳的却是数十户人家。即使国家有宽减征收、减轻赋税的恩惠,也只是增加了一户地主的幸运,数十户人家的困苦却始终如旧。所以说‘有土地兼并的弊端’,指的就是这个。这也是消耗民力的一个方面。百姓中有幸不受他人役使、能够拥有田地自己耕作的,从下至二顷、上至百顷,都按等级登记在册,承担官府差役;差役多的叫大役,差役少的叫小役。直到无法承受,就低价卖掉田地,或者逃走离开。所以说‘有劳役的弊端’,指的就是这个。这也是消耗民力的一个方面。这三种弊端,是主要方面;此外还有一些奇邪的百姓,离开农业去做浮巧的工匠,还有土地兼并者和商人,造成僭越奢侈的花费;又有贪官污吏的苛索,毫无名目的征敛,弊端多得不能全部列举。既不劝导百姓使他们勤劳,又设置许多弊端来消耗他们,大体上天下中等百姓中,富贵的人把粗劣食物变成精美食物;这就相当于一个人常常吃掉五个人的粮食。
为兵者,养父母妻子,而计其馈运之费,是一兵常食五农之食也。为僧者,养子弟而自丰食,是一僧常食五农之食也。贫民举倍息而食者,是一人常食二人、三人之食也。天下几何其不乏也?何谓不量民力以为节?方今量国用而取之民,未尝量民力而制国用也。古者冢宰制国用量,入以为出,一岁之物,三分之一以给公上,一以给民食,一以备凶荒。今不先制乎国用,而一切临民而取之,故有支移之赋,有和籴之粟,有入中之粟,有和买之绢,有杂料之物,茶盐山泽之利,有榷有征,制而不足,则有司屡变其法,以争毫末之利,用心益劳而益不足者,何也?制不先定,而取之无量也。何谓不量天力之所任?此不知水旱之谓也。夫阴阳在天地间腾降而相推,不能无愆伏,如人身之有血气,不能无疾病也。故善医者不能使人无疾病,疗之而已;善为政者不能使岁无凶荒,备之而己尧、汤大圣不能使无水旱,而能备之者也。古者丰年补救之术,三年耕必留一年之蓄,是凡三岁期一岁以必灾也。此古之善知天者也。今有司之调度,用足一岁而已是期天,岁岁不水旱也。故曰不量天力之所任,是以前二三岁连遭旱蝗,而公私乏食。是期天之无水旱,卒而遇之无备故也。夫井田什一之法,不可复用于今。为计者莫若就民而为之制,要在下者尽力而无耗弊,上者量民而用有节,则民与国庶几乎俱富矣。今士大夫方共修太平之基,颇推务本以兴农,故輙原其弊而列之,以俟兴利除害者采于有司也。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论二十四
明论【宋蘓洵】
天下有大知,有小知。人之智虑有所及,有所不及。圣人以其大知而兼其小知之功,贤人以其所及而济其所不及。愚者不知大知,而以其所不及丧其所及。故圣人之治天下也以常,而贤人之治天下也以时。既不能常,又不能时,悲夫,殆哉!夫惟大知,而后可以常。以其所及济其所不及,而后可以时常也。者无治而不治者也,时也者无乱而不治者也。日月经乎中天,大可以被四海,而小或不能入一室之下。彼固无用此区区小明也。故天下视日月之光,俨然其若君父之威,故自有天地而有日月,以至于今而未尝可以一日无焉。天下尝有言曰:「叛父母,亵神明,则雷霆下击之。」雷霆固不能为天下尽击此等辈也,而天下之所以兢兢然不敢犯者,有时而不测也。使雷霆日轰轰焉遶天下以求夫叛父母亵神明之人而击之,则其人未必能尽,而雷霆之威无乃亵乎?故夫知日月雷霆之分者,可以用其明矣。圣人之明,吾不得而知也。吾独爱夫贤者之用其心约而成功博也。吾独怪夫愚者之用其心劳而功不成也。是无他,也专于其所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精;兼于其所不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粗。及之而精,人将曰:「是惟无及,及则精矣。」不然,吾恐奸雄之窃笑也。齐威王即位,大乱三载。威王一奋而诸侯震惧,二十年。是何修?何营耶?夫齐国之贤者,非独一即墨大夫明矣。乱齐国者,非独一阿大夫与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亦明矣。一即墨大夫易知也,一阿大夫易知也,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易知也。从其易知而精之,故用心甚约而成功博也。天下之事,譬如有物十焉,吾举其一而人不知吾之不知其九也。厯数之至于九而不知其一,不如举一之不可测也,而况乎不至于九也。
谏论上【蘓洵】
译当兵的人供养父母妻子儿女,再计算他们粮食运输的费用,一个士兵常常要吃掉五个农民的粮食。做僧人的供养子弟,自己还吃得丰足,一个僧人常常要吃掉五个农民的粮食。贫民借高利贷来度日,一个人常常要吃掉两三个人的粮食。天下怎么会不贫乏呢?什么叫不根据民力来节制用度?如今只是估量国家的用度,向百姓征取,从来没有估量民力来确定国家用度。古代太宰制定国家用度,按照收入来决定支出;一年所得,三分之一供给公家,三分之一供给百姓粮食,三分之一用来防备灾荒。如今不预先制定国家的用度,而是一概临时向百姓征取,所以有支移之赋、和籴之粮、入中之粮、和买之绢以及各种杂料;茶、盐和山泽之利,有专卖也有征税。制定这些仍然不够,有关官府便屡次改变法令,争夺细微的利益;用心越来越劳苦,所得却越来越不足,为什么呢?因为制度没有预先确定,征取又没有限度。什么叫不估量上天所能承担的限度?这就是说不懂得水旱灾害。阴阳之气在天地之间升降推移,不可能没有失常和伏藏,就像人的身体有血气,不可能没有疾病。因此,高明的医生不能使人永远没有疾病,只能治疗它;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不能使年年没有灾荒,只能预先防备罢了。尧、汤这样的圣人也不能使天下没有水旱灾害,但能够预先防备。古代丰年时补救灾荒的办法是:耕作三年,必定留下可以供一年使用的储备;这是把三年中的一年预先当作必然会发生灾害来准备。这是古代善于认识天时的人。如今有关官府筹划用度,只够一年的使用,这就是预期上天年年不发生水旱灾害。所以说不估量上天所能承担的限度,前两三年连续遭遇旱灾和蝗灾,公家和私人都缺粮,正是因为预期上天不会发生水旱灾害,最终遇到灾害时便没有准备。井田按十分之一征收的制度,已经不能在今天恢复。筹划此事的人,不如顺着百姓的实际情况来制定制度;关键在于下层百姓尽力劳作而没有消耗和弊害,上层根据民力使用财物而有节制,那么百姓和国家大概就都能富足了。如今士大夫正在共同建立太平的基础,很重视推行以农业为根本的政策来振兴农业,所以我特意推究这些弊端并列举出来,等待那些兴利除害的人从有关官府采纳。《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十五 (明)贺复征编 ○论二十四 《明论》〔宋·苏洵〕 天下有大的智慧,也有小的智慧。人的智虑有能够达到的地方,也有不能达到的地方。圣人凭借大的智慧,同时兼顾小智慧所能成就的功效;贤人凭借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来补救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愚蠢的人不知道大的智慧,却用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损害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依据常道,贤人治理天下依据时势。既不能守常道,又不能应时势,可悲啊,危险啊!只有具备大的智慧,才可以守常道;用自己所能达到的地方补救自己所不能达到的地方,然后才可以因时制宜而又不失常道。‘者无治而不治者也,时也者无乱而不治者也。’太阳和月亮运行在中天,大的光明可以照遍四海,小的地方却有时不能照入一间屋子的下面。它们本来不必使用这种局部的小聪明。因此天下人看待日月的光明,庄严地把它当作君父的威严;所以自从有天地、有日月以来,直到今天,从来不能有一天没有日月。天下曾有这样的话:‘叛逆父母、亵渎神明,雷霆就会从天而降击打他。’雷霆当然不能替天下人把这类人全都击杀,但天下人之所以战战兢兢不敢冒犯,是因为雷霆有时会降下不可预测的惩罚。假如雷霆每天轰轰作响,环绕天下寻找那些叛逆父母、亵渎神明的人并击打他们,那么这些人未必能全部找到,雷霆的威严岂不是反而被轻慢了吗?所以,懂得日月与雷霆作用区别的人,就可以运用自己的明察了。圣人的明察,我无法知道;我只是特别喜爱贤人用心简约而成效广大的做法,也特别奇怪愚人用心劳苦却不能成功。这没有别的原因:专注于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并把它做到极致,所达到的效果就一定精确;兼顾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却也想去做到,所达到的效果就一定粗疏。把能够达到的地方做到精确,人们会说:‘他只是没有做不到的事,一做就做得精确。’如果不是这样,我恐怕奸雄会暗中讥笑。齐威王即位后,国家大乱了三年。齐威王一振作,诸侯就震惊畏惧了二十年。他是怎样修治、怎样经营的呢?齐国的贤者并不只有一个即墨大夫,这是明摆着的。扰乱齐国的人,也不只是一个阿大夫;在身边称赞阿大夫、诋毁即墨大夫的又有几个人,也很清楚。一个即墨大夫容易查知,一个阿大夫容易查知,身边称赞阿大夫、诋毁即墨大夫的几个人,也容易查知。顺着这些容易查知的事情加以精确处理,所以用心非常简约而成效广博。天下的事情,譬如有十件,我举出其中一件,人们却不知道我并非不知道其余九件;如果遍历九件而不知道其中一件,还不如只举出一件,使人无法测度,何况连九件也达不到呢。《谏论上》〔苏洵〕
古今论谏,常与讽而少直,其说盖出于仲尼。吾以为讽直一也,顾用之之术何如耳。伍举进隠语,楚王淫益甚;茅焦解衣危论,秦帝立悟。讽固不可尽与,直亦未易少之。吾故曰:顾用之之术何如耳。然则仲尼之说非乎?曰:仲尼之说纯乎经者也,吾之说参乎权而归乎经者也。如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为桀纣者,吾百谏而百聴矣,况虚已者乎?不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若尧舜者,吾百谏而百不聴矣,况逆忠者乎?然则奚术而可?曰:机智勇辨,如古游说之士而已。夫游说之士,以机智勇辨济其诈;吾欲谏者,以机智勇辨济其忠。请备论其效。周衰游说炽于列国,自是世有其人。吾独怪夫谏而从者百一,说而从者十九;谏而死者皆是,说而死者未尝闻。然而抵触忌讳,说或甚于谏。由是知不必乎讽谏,而必乎术也。说之术可为谏法者五:理谕之,势禁之,利诱之,激怒之,隠讽之之谓也。触龙以赵后爱女贤于爱子,未旋踵而长安君出质;甘罗以杜邮之死诘张唐,而相燕之行有日;赵卒以两贤王之意语燕,而立归武臣,此理而谕之也。子贡以内忧教田常,而齐不得伐鲁;武公以麋鹿胁顷襄,而楚不敢图周;鲁连以烹醢惧垣衍,而魏不果帝秦,此势而禁之也。田生以万户侯启张卿,而刘泽封;朱建以富贵饵闳孺,而辟阳赦;邹阳以爱幸恱长君,而梁王释,此利而诱之也。苏秦以牛后羞韩,而惠王按剑太息;范睢以无王耻秦,而昭王长跪请教;郦生以助秦凌汉,而沛公辍洗聴计,此激而怒之也。苏代以土偶笑田文,楚人以弓缴感襄王,蒯通以取妇悟齐相,此隠而讽之也。五者相倾,险诐之论。虽然,施之忠臣,足以成功。何则?理而谕之,主虽昏必悟;势而禁之,主虽骄必惧;利而诱之,主虽怠必奋;激而怒之,主虽懦必立;隠而讽之,主虽暴必容。悟则明,惧则恭奋,则勤;立则勇;容则寛。致君之道,尽于此矣。吾观昔之臣,言必从,理必济。莫若唐魏郑公,其初实学纵横之说,此所谓得其术者与?噫!龙逢、比干不获称良臣,无苏秦、张仪之术也。苏秦、张仪不免为游说,无龙逢、比干之心也。是以龙逢、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术;苏秦、张仪,吾取其术,不取其心。以为谏法。
谏论下【蘓洵】
夫臣能谏,不能使君必纳谏,非真能谏之臣;君能纳谏,不能使臣必谏,非真能纳谏之君。欲君必纳乎?向之论备矣。欲臣必谏乎?吾其言之。夫君之大,天也;其尊,神也;其威,雷霆也。人之不能抗天、触神、忤雷霆,亦明矣。圣人知其然,故立赏以劝之。传曰:“兴王赏谏臣,是也。”犹惧其选耎阿谀,使一日不得闻其过,故制刑以威之。书曰:“臣下不正,其刑墨,是也。”人之情,非病风丧心,未有避赏而就刑者,何苦而不谏哉?赏与刑不设,则人之情,又何苦而抗天、触神、忤雷霆哉?自非性忠义、不恱赏、不畏罪,谁欲以言博死者?人君又安能尽得性忠义者而任之?今有三人焉:一人勇,一人勇怯半,一人怯。有与之临乎渊谷者,且告之曰:“能跳而越,此谓之勇;不然为怯。”彼勇者耻怯,必跳而越焉;其勇怯半者与怯者,则不能也。又告之曰:“跳而越者与千金,不然则否。”彼勇怯半者奔利,必跳而越焉;其怯者犹未能也。须臾顾见猛虎暴然向逼,则怯者不待告,跳而越之如康庄矣。然则人岂有勇怯哉?要在以势驱之耳。君之难犯,犹渊谷之难越也。所谓性忠义、不恱赏、不畏罪者,勇者也,故无不谏焉;恱赏者,勇怯半者也,故赏而后谏焉;畏罪者,怯者也,故刑而后谏焉。先王知勇者不可常得,故以赏为千金,以刑为猛虎,使其前有所趋,后有所避,其势不得不极言规矣。此三代所以兴也。末世不然,迁其赏于不谏,迁其刑于谏,宜乎臣之噤口巻舌而乱亡随之也。间或贤君欲闻其过,亦不过赏之而已。呜呼!不有猛虎,彼怯者肯越渊谷乎?此无他,墨刑之废耳。三代之后,如霍光诛昌邑不谏之臣者,不亦鲜哉?今之谏赏,时或有之;不谏之刑,缺然无矣。茍増其所有,有其所无,则谀者直,佞者忠,况忠直者乎?诚如是,欲闻谠言而不获,吾不信也。
御将论【苏洵】
译古今谈论进谏,常常主张委婉讽谏而少谈直谏,这种说法大概出自孔子。我认为讽谏和直谏本质相同,只是看使用它们的方法怎样罢了。伍举进献隐晦的话,楚王反而更加淫乱;茅焦解衣提出危急直言,秦始皇立即醒悟。讽谏固然不能一概赞同,直谏也不容易轻视。因此我说,关键只在使用它们的方法怎样。那么孔子的说法难道不对吗?回答说:孔子的说法纯粹合乎经常之道,我的说法则兼顾权宜而归于经常之道。如果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君主只要有一点不像桀、纣,我进谏一百次他就听取一百次,何况那些能虚心纳谏的君主呢?如果没有掌握方法,君主只要有一点不像尧、舜,我进谏一百次也会一百次不被听取,何况那些违逆忠言的君主呢?那么应该用什么方法才可以呢?回答说:要有机智、勇气和辩才,就像古代游说之士一样。游说之士用机智、勇气和辩才来助成他们的欺诈;我希望进谏的人用机智、勇气和辩才来助成他们的忠诚。请详细谈论这种方法的效果。周朝衰微以后,游说之风在列国盛行,此后世代都有这样的人。我独自奇怪的是,进谏而被听从的百人中只有一个,说服君主而被采纳的却十人中有九人;进谏而死的人到处都是,说服君主而死的人却从未听说。然而触犯忌讳,说服君主有时比进谏更严重。由此可知,不一定在于采用讽谏,关键在于方法。游说的方法可以用作进谏法的有五种:用道理晓谕他,用形势禁止他,用利益诱导他,用激怒的方法刺激他,用隐晦的话讽谏他。触龙以赵太后疼爱女儿胜过疼爱儿子的道理劝说她,没过多久,长安君就被送到齐国做人质;甘罗以杜邮之死责问张唐,张唐出使燕国的日期就确定了;赵国士卒把两位贤王的意旨告诉燕国,燕国立即送还武臣,这就是用道理晓谕他。子贡以齐国内忧劝告田常,齐国便不能攻打鲁国;武公用麋鹿的比喻威胁楚顷襄王,楚国不敢图谋周王室;鲁仲连用烹煮魏国人、剁成肉酱来恐吓垣衍,魏国终于没有拥立秦王为帝,这就是用形势加以禁止。田生用万户侯来启发张卿,刘泽于是被封侯;朱建用富贵诱使闳孺,辟阳侯得到赦免;邹阳用梁王宠爱长君来劝诱他,梁王于是释放了他,这就是用利益诱导。苏秦用韩王甘居牛后的位置来羞辱韩国,韩惠王按剑长叹;范雎用秦国没有真正的君王来羞辱秦国,秦昭王长跪请教;郦食其用沛公帮助秦国凌辱汉王来刺激他,沛公停止洗脚,听取了他的计策,这就是用激怒的方法刺激。苏代用土偶的故事嘲笑田文,楚国人用弓箭和丝缴的比喻感动楚襄王,蒯通用娶妻的事情使齐国丞相醒悟,这就是用隐晦的方式讽谏。这五种方法相互倾轧,都是险恶偏邪的言论。虽然如此,把它们施用于忠臣,也足以取得成功。为什么呢?用道理晓谕,君主即使昏庸也一定会醒悟;用形势禁止,君主即使骄横也一定会害怕;用利益诱导,君主即使懈怠也一定会振奋;用激怒刺激,君主即使怯懦也一定会振作;用隐晦的方式讽谏,君主即使暴躁也一定会容纳。醒悟就会明智,害怕就会恭敬,振奋就会勤勉,振作就会勇敢,容纳就会宽厚。使君主达到这些境界的方法,全在这里了。我观察古代的大臣,所说的话一定被听从,所讲的道理一定能够施行,没有谁比唐代的魏征更突出。他起初实际上学习过纵横家的学说,这就是所谓掌握了正确方法的人吧?唉!关龙逢、比干不能被称作良臣,是因为没有苏秦、张仪那样的游说方法;苏秦、张仪不免成为游说之士,是因为没有关龙逢、比干那样的忠心。因此,对于关龙逢、比干,我取他们的忠心,不取他们的方法;对于苏秦、张仪,我取他们的方法,不取他们的忠心。把这些作为进谏的方法。《谏论下》〔苏洵〕 臣子能够进谏,却不能使君主一定接受进谏,就不是真正能进谏的臣子;君主能够接受进谏,却不能使臣子一定进谏,就不是真正能接受进谏的君主。想让君主一定接受进谏吗?前面所说的已经完备了。想让臣子一定进谏吗?我来说明这件事。君主的伟大,如同上天;他的尊贵,如同神明;他的威势,如同雷霆。人不能抗拒上天、触犯神明、违逆雷霆,这也是明摆着的。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设立奖赏来勉励臣下。古书说:‘兴盛的君王奖赏进谏的大臣’,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还担心臣下软弱退缩、阿谀奉承,使君主一天也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所以又设置刑罚来威慑他们。《尚书》说:‘臣下不正直,就施以墨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人的常情,除非患了疯病、丧失心智,没有谁会躲避奖赏而奔向刑罚;既然如此,为什么苦于不进谏呢?如果奖赏和刑罚都不设置,按照人的常情,又为什么要抗拒上天、触犯神明、违逆雷霆呢?如果不是天性忠义、不喜欢奖赏、不畏惧罪责的人,谁愿意用言语换取死亡呢?君主又怎么能把天性忠义的人全部找到并任用呢?如今有三个人:一个勇敢,一个勇怯各半,一个怯懦。有人让他们面对深渊,并告诉他们:‘能够跳过去,这叫勇敢;不能跳过去,就是怯懦。’勇敢的人以怯懦为耻,一定跳过去;勇怯各半的人和怯懦的人却不能跳过去。又告诉他们:‘跳过去的人赏赐千金,否则就没有赏赐。’勇怯各半的人被利益驱使,一定跳过去;怯懦的人仍然做不到。不一会儿,他们回头看见猛虎突然逼近,怯懦的人不等别人再说,也会跳过去,像走在宽阔平坦的大道上一样。那么,人的本性难道真有勇敢和怯懦之分吗?关键在于用形势驱使他。君主难以触犯,就像深渊难以跳过。所谓天性忠义、不喜欢奖赏、不畏惧罪责的人,是勇敢者,所以没有不进谏的;喜欢奖赏的人,是勇怯各半者,所以得到奖赏之后才进谏;害怕罪责的人,是怯懦者,所以受到刑罚之后才进谏。先王知道勇敢的人不可能经常得到,所以把奖赏设为千金,把刑罚设得像猛虎一样,使人前面有所趋向,后面有所躲避,在这种形势下不得不极力直言规劝。这就是三代兴盛的原因。后世却不是这样,把奖赏施加给不进谏的人,把刑罚施加给进谏的人,臣子闭口卷舌、国家随之混乱灭亡,实在是理所当然。间或有贤明君主想听到自己的过错,也不过只是奖赏进谏者罢了。唉!如果没有猛虎,那些怯懦的人肯跳过深渊吗?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墨刑废除了。三代以后,像霍光诛杀昌邑王那些不进谏的臣子一样的事,难道不是很少吗?如今奖赏进谏,有时还会有;惩罚不进谏,却完全没有了。如果增加已有的奖赏,补上原来没有的刑罚,那么阿谀者也会变得直率,奸佞者也会变得忠诚,何况忠直之臣呢?如果真能这样,想听到正直的言论却听不到,我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御将论》〔苏洵〕
人君御臣,相易而将难。将有二:有贤将,有才将。而御才将尤难。御相以礼,御将以术。御贤将之术,以信;御才将之术,以智。不以礼、不以信,是不为也;不以术、不以智,是不能也。故曰:御将难,而御才将尤难。六畜其初皆兽也。彼虎豹能搏、能噬,而马亦能蹄,牛亦能触。先王知能搏、能噬者,不可以人力制,故杀之。杀之不能驱之,而后已。蹄者可驭以覊绁,触者可拘以楅衡。故先王不忍弃其材,而废天下之用。如曰:「是能蹄,是能触,当与虎豹并杀而同驱」,则是天下无骐骥,终无以服乗耶?先王之选才也,自非大奸剧恶,如虎豹之不可以变其搏噬者,未尝不欲制之以术,而全其才,以适于用。况为将者,又不可责以廉隅细谨,顾其才何如耳。汉之卫、霍、赵充国,唐之李靖、李绩,贤将也。汉之韩信、黥布、彭越,唐之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才将也。贤将既不多有,得才者而任之可也。茍又曰:「是难御」,则是不肖者而后可也。结以重恩,示以赤心,美田宅,丰饮馔,歌童舞女,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而折之以威。此先王之所以御才将者也。近之论者,或曰:「将之所以毕智竭力,犯霜露、蹈白刄而不辞者,冀赏耳。」为国家者,不如勿先赏,以邀其成功。或曰:「赏所以使人,不先赏,人不为我用。」是皆一隅之说,非通论也。将之才,固有大小。杰然于庸将之中者,才小者也;杰然于才将之中者,才大者也。才小志亦小,才大志亦大。人君当观其才之大小,而为制御之术,以称其志。一隅之说,不可用也。夫养骐骥者,丰其刍粒,洁其羁络,居之新闲,浴之清泉,而后责之千里。彼骐骥者,其志常在千里也。夫岂以一饱而废其志哉?至于养鹰则不然,获一雉,饲以一雀;获一兎饲以一鼠。彼知不尽力于击搏,则其势无所得食,故然后为我用。才大者,骐骥也。不先赏之,是养骐骥者饥之而责其千里不可得也,才小者,鹰也。先赏之,是养鹰者饱之,而求其击搏,亦不可得也。是故,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大者,不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小者,兼而用之可也。昔者,汉髙帝一见韩信而授以上将,解衣衣之,推食哺之;一见黥布而以为淮南王,供具饮食如王者;一见彭越而以为相国。当是时,三人者未有功于汉也。厥后追项籍垓下,与信越期而不至,捐数千里之地以畀之,如弃敝屣。项氏未灭,天下未定,而三人者已极富贵矣。何则?髙帝知三人者之志大,不极于富贵则不为我用,虽极于富贵而不灭项氏、不定天下,则其志不已也。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之徒,则不然,拔一城,陷一阵,而后増数级之爵,否则终歳不迁也。项氏已灭,天下已定,樊哙、滕公、灌婴之徒计百战之功而后爵之通侯。夫岂髙帝至此而啬哉?知其才小而志小,虽不先赏不怨,而先赏之则彼将泰然自满,而不复以立功为事故也。噫!方韩信之立于齐,蒯通、武渉之说未去也。当是之时,而夺之王汉,其殆哉!夫人岂不欲三分天下而自立者?而彼则曰:“汉王不夺我齐也。”故齐不捐,则韩信不懐;韩信不懐,则天下非汉之有。呜呼!髙帝可谓知大计矣。
兵制论【苏洵】
译君主驾驭臣下,相比之下,驾驭宰相容易,驾驭将领困难。将领有两种:贤能的将领,有才干的将领;而驾驭有才干的将领尤其困难。驾驭宰相靠礼法,驾驭将领靠权术。驾驭贤将的办法,在于诚信;驾驭才将的办法,在于智慧。不用礼、不用信,是不肯这样做;不用术、不用智,是做不到这样做。所以说:驾驭将领困难,驾驭有才干的将领尤其困难。六畜起初都是野兽。虎豹能够搏击、撕咬,马也会用蹄踢,牛也会用角撞。先王知道能够搏击、撕咬的动物,不能靠人的力量制服,所以杀掉它们;只有杀掉它们,不能把它们赶走,才算罢休。会踢的马可以用缰绳驾驭,会撞的牛可以用楅衡拘束。因此先王不忍心抛弃它们的才能,使天下失去役使它们的用处。假如说:‘它会踢,它会撞,应当和虎豹一同杀掉、一同驱逐’,那么天下就没有骐骥,最终也没有可以驾车乘骑的马了。先王选用人才,除非是像虎豹那样无法改变其搏击撕咬本性的极大奸恶之人,从来没有不想用权术加以控制、保全他的才能,使之适合使用的。何况做将领的人,又不能用廉洁方正等细小谨慎的要求去责备他,只看他的才能怎么样罢了。汉代的卫青、霍去病、赵充国,都是贤将;汉代的韩信、黥布、彭越,唐代的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都是才将。贤将本来就不多,得到有才干的人而任用他,也是可以的。如果还说‘这种人难以驾驭’,那就是只允许不肖之人任职了。用厚重的恩惠笼络他,向他表明真心,给他美好的田地住宅、丰盛的饮食、歌童舞女,使他的口腹耳目的欲望得到极大满足,同时又用威势来折服他。这就是先王驾驭才将的办法。近来议论这件事的人,有的说:‘将领之所以竭尽智慧和力量,冒着霜露、踏着刀刃而不辞劳苦,是希望得到赏赐罢了。治理国家的人,不如不要预先赏赐,以此来期待他们取得成功。’有的说:‘赏赐是用来役使人的;不先赏赐,人就不会为我所用。’这些都是片面的说法,不是通行的道理。将领的才干,本来有大小之分。在平庸将领中显得杰出的,是才干较小的人;在才将中显得杰出的,是才干较大的人。才干小的志向也小,才干大的志向也大。君主应当观察他的才干大小,制定驾驭他的办法,使之与他的志向相称。片面的说法不能采用。养骐骥的人,要给它丰足的草料和粮食,清洁它的缰络,让它住在宽敞清洁的马厩里,用清泉给它洗浴,然后才要求它日行千里。骐骥的志向,本来常在千里之外,难道会因为吃饱一顿饭就放弃志向吗?至于养鹰,却不是这样:捕到一只雉,就喂它一只麻雀;捕到一只兔,就喂它一只老鼠。它知道如果不尽力搏击,就没有东西可吃,所以这才为我所用。才干大的人,就像骐骥;不先赏赐他,就如同养骐骥却让它挨饿,还要求它日行千里,这是办不到的。才干小的人,就像鹰;先赏赐他,就如同养鹰把它喂饱,却还要求它搏击,这也办不到。因此,先赏赐的办法可以施用于才干大的人,不先赏赐的办法可以施用于才干小的人,两种办法兼用即可。过去汉高帝一见韩信,就授予他上将军之职,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推过自己的食物给他吃;一见黥布,就任命他为淮南王,供应饮食器具都按王的待遇办理;一见彭越,就任命他为相国。当时这三个人还没有为汉朝立下功劳。后来追击项籍到垓下,和韩信、彭越约定会师,他们没有按时到来,汉高帝便把数千里土地舍弃般赏给他们,好像丢弃破鞋一样。项氏还没有灭亡,天下还没有平定,而三个人已经享尽富贵了。为什么呢?高帝知道这三人的志向很大,如果不让他们享尽富贵,他们就不会为自己所用;即使享尽富贵,如果不消灭项氏、不平定天下,他们的志向也不会停止。至于樊哙、滕公、灌婴这一类人,就不是这样:攻下一座城、击溃一阵敌军,之后才增加几级爵位;否则终年也不升迁。项氏已经灭亡,天下已经平定,樊哙、滕公、灌婴这一类人计算百战的功劳后,才授予通侯的爵位。难道高帝到了这时就吝惜赏赐了吗?他知道这些人的才干小、志向小,即使不先赏赐,他们也不会怨恨;如果先赏赐,他们就会安然自满,不再把立功当作自己的事情了。唉!当韩信在齐地立足时,蒯通、武涉的游说还没有消除。在那个时候,如果夺取齐地而封韩信为汉王,岂不是危险吗?人难道没有想要三分天下、自己独立的愿望吗?可是韩信却说:‘汉王没有夺取我的齐地。’所以齐地不丢弃,韩信就不会怀怨;韩信不怀怨,天下就不会归汉。唉!高帝可以说是懂得大计了。《兵制论》【苏洵】
三代之时,举天下之民皆兵也。兵民之分,自秦汉始。三代之时,闻有诸侯抗天子之命矣,未闻有卒伍呌呼、衡行者也。秦汉以来,诸侯之患不减于三代,而御卒伍者乃如畜虎豹,圏槛一缺,咆哮四出。其故何也?三代之兵耕而食,蚕而衣,故劳劳则善心生。秦汉以来,所谓兵者,皆坐而衣食于县官,故骄骄则无所不为。三代之兵皆齐民,老幼相养,疾病相救,出相礼让,入相慈孝,有忧相吊,有喜相庆,其风俗优柔而和易,故其兵畏法而自重。秦汉以来,号齐民者比之三代则既已薄矣,况其所谓兵者乃其齐民之中尤为凶悍桀黠者也,故常慢法而自弃。夫民耕而食,蚕而衣,虽不幸而不给,犹不我咎也。今谓之曰:「尔无耕,尔无蚕,为我兵,吾衣食尔。」他日一不充其欲,彼将曰:「向谓我无耕无蚕,今而不我给也。」然则怨从是起矣。夫以有善心之民,畏法目重而不我咎,欲其为乱不可得也。既骄矣,又慢法而自弃,以怨其上,欲其不为乱亦不可得也。且夫天下之地不加于三代,天下之民衣食乎其中者又不减于三代,平居无事,占军籍、畜妻子而仰给于斯民者则徧天下,不知其数,奈何民之不日剥月割以至于流亡而无告也?其患始于废井田、开阡陌,一壊而不可复收。故虽有明君贤臣,焦思极虑而求以救其弊,卒不过开屯田、置府兵,使之无事则耕而食耳。呜呼!屯田、府兵其利既不足以及天下,而后世之君又不能循而守之,以至于废陵夷。及于五代,燕帅刘守光又从而为之黥面湼手之制,天下遂以为常法,使之判然不得与齐民齿,故其人益复自弃,视齐民如越人矣。太祖既受命,惩唐季五代之乱,聚重兵京师,而边境亦不曰无备,损节度之权,而籓镇亦不曰无威。周与汉唐,邦镇之兵强,秦之郡县之兵弱。兵强故末大不掉,兵弱故天子暌孤。周与汉、唐则过,而秦则不及,得其中者惟吾宋也。虽然,置帅之方则逺过于前代,而制兵之术,吾犹有疑焉?何者?自汉及唐,或开屯田,或置府兵,使之无事则耕而食,而民犹且不胜其弊。今屯田盖无几,而府兵亦已废,欲民之丰阜,势不可也。国家治平日久,民之趋于农者日益众,而天下无莱田矣。以此观之,谓斯民宜如生三代之盛时,而乃戚戚嗟嗟,无终歳之蓄者,兵食夺之也。三代井田,虽三尺童子知其不可复,虽然,依仿古制,渐而图之,则亦庶乎其可也。方今天下之田,在官者惟二:职分也,籍没也。职分之田,募民耕之,敛其租之半而归之吏;籍没则鬻之,否则募民耕之,敛其租之半而归诸公。职分之田徧于天下,自四京以降,至于大藩镇,多至四十顷,下及一县,亦能千畆。籍没之田不知其数,今可勿复鬻,然后量给其所募之民,家三百畆以为率。前之敛其半者,今可损之三分而取一,以归诸吏与公。使之家出一夫为兵,其不欲者聴其归田,而他募谓之新军。毋黥其面,母涅其手,母拘之营,三时纵之,一时集之,授之器械,教之战法,而择其技之精者以为长。在野督其耕,在阵督其战,则其人皆良农也,皆精兵也。夫籍没之田既不复鬻,则歳益多,田益多,则新军益众,而向所谓仰给于斯民者,虽有废疾死亡,可勿复补。如此数十年,则天下之兵,新军居十九,而皆力田不事他业,则其人必纯固朴厚,无呌呼衡行之忧,而斯民不复知有馈饷供亿之劳矣。或曰:“昔者敛其半,今三分而取一,其无乃薄于吏与公乎?”曰:“古者公卿大夫之有田也,以为禄,而其取之亦不过什一。今吏既禄矣,给之田则已甚矣,况三分而取一则不既优矣乎?民之田不幸而籍没,非官之所待以为富也,三分而取一,不犹愈于无乎?且不如是,则彼不胜为兵故也。”或曰:“古者……什一而税,取之薄,故民胜为兵。今三分而取一,可乎?曰:古者一家之中,一人为正卒,其余为羡卒,田与追胥竭作。今家止一夫为兵,况诸古则为逸,故虽取之差重而无害。此与周制稍甸、县都役少轻,而税十二无异也。夫民家出一夫,而得安坐以食数百畆之田,征徭科敛不及其门,然则彼亦优为之矣。
审势论【苏洵】
译夏、商、周三代的时候,天下的百姓全都可以成为士兵。兵与民的区分,从秦、汉才开始。三代时,听说有诸侯违抗天子的命令,却没有听说有士卒成群叫嚣、横行的。秦、汉以来,诸侯的祸患并不比三代减少,可是驾驭士卒却像对待虎豹一样;一旦圈栏破缺,它们就咆哮着四处冲出。这是什么缘故呢?三代的士兵耕种来获得食物,养蚕来取得衣服,所以辛劳勤作,善良之心便会生出。秦、汉以来,所谓士兵,都是坐着接受县官供给衣食,所以骄纵放肆,便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三代的士兵都是普通百姓,老幼相互供养,患病相互救助,出门相互礼让,回家相互慈爱孝敬,有忧患相互慰问,有喜事相互庆贺;他们的风俗宽厚柔和,因此士兵畏惧法令,也自重身份。秦、汉以来,号称普通百姓的人与三代相比已经差了很多,何况所谓士兵,还是普通百姓中尤其凶悍狡黠的一类,所以常常轻视法令,自暴自弃。百姓自己耕种取食、养蚕取衣,即使不幸收成不足,也还不会怪罪我。现在却对他们说:‘你们不要耕种,不要养蚕,替我当兵,我供给你们衣食。’过了一天,供给稍不满足他们的欲望,他们就会说:‘从前叫我不要耕种、不要养蚕,现在却不给我供给了。’ 这样一来,怨恨就从这里产生了。对于本来有善心的百姓,他们畏惧法令、看重自身,而且不怨恨我,想让他们作乱也不可能。可是他们既然骄纵起来,又轻视法令、自暴自弃,以此怨恨上级,想让他们不作乱也不可能。况且天下的土地并没有比三代增加,天下百姓依靠这些土地获得衣食的人也没有比三代减少;平时无事,占着军籍、养活妻子儿女而依靠这些百姓供给的人却遍布天下,不知有多少。百姓怎么能不日渐被剥削,直到流离失所、无处申诉呢?这种祸患起始于废除井田、开放阡陌,制度一旦毁坏,就无法重新收拾。所以即使有明君贤臣,焦心苦思、竭尽思虑来设法挽救弊病,最终也不过是开设屯田、设置府兵,使他们没有战事时就耕种取食罢了。唉!屯田、府兵的好处已经不足以遍及天下,后世君主又不能遵循并守住这些制度,终于废弛衰败。到了五代,燕帅刘守光又进一步实行黥面、涅手的制度,天下于是把它当作常法,使士兵明显不能与普通百姓并列,所以这些人更加自暴自弃,把普通百姓看得如同越人一样。太祖接受天命以后,鉴戒唐末五代的动乱,把重兵集中在京师;边境也不能说没有防备;削弱节度使的权力,藩镇也不能说没有威势。周代以及汉、唐,藩镇的军队强大;秦代郡县的军队弱小。军队强大,所以末端势力过大而无法控制;军队弱小,所以天子孤立无援。周、汉、唐是过强,秦是不足,能够取其中道的,只有我宋朝。虽然如此,设置统帅的办法远胜前代,可是控制军队的办法,我仍然有所疑虑。为什么呢?从汉到唐,有的开设屯田,有的设置府兵,使他们无事时耕种取食,而百姓尚且不能承受这种弊病。如今屯田几乎没有,府兵也已经废除,想使百姓富足,形势上是不可能的。国家安定太久,百姓中趋向务农的人日益增多,可天下已经没有荒闲的田地了。由此看来,本来应当像三代盛世时那样生活富足的百姓,却忧愁叹息,连一年的积蓄也没有,这是因为军队夺取了他们的粮食。三代的井田制度,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不可能恢复;但是依照古制加以仿行,逐步谋求,或许还是可以做到的。如今全国的土地,官府所有的只有两类:职分田和籍没田。职分田招募百姓耕种,收取一半租税交给官吏;籍没田则卖掉,否则就招募百姓耕种,收取一半租税交给公家。职分田遍布天下,从四京以下直到大的藩镇,多的有四十顷,少到一个县,也能有千亩。籍没田不知有多少,如今可以不再卖掉,而是按数额分给所招募的百姓,每家以三百亩为标准。过去收取一半租税,如今可以减为三分取一,以其中一部分交给官吏和公家。让每家出一个男子当兵;不愿意的,听任他回去耕田,另行招募的人称为新军。不要在他们脸上刺字,不要在他们手上涅字,不要把他们拘禁在营中;一年三季放他们回去,一季集中训练;发给他们武器,教给他们作战方法,再选择技艺精良的人担任军长。在田野里督促他们耕种,在战阵中督促他们作战,那么这些人全都是良农,也全都是精兵。籍没田既然不再出售,年年就会增加;田地越来越多,新军也会越来越多,而从前所说的那些依靠百姓供给的人,即使有废疾或死亡,也可以不再补充。这样经过几十年,天下的军队中,新军占十分之九,并且都努力耕田、不从事其他行业,那么这些人一定纯朴坚定、敦厚质实,不会有叫嚣横行的忧患,百姓也不再知道有馈送军粮、供应军需的劳苦了。有人说:‘过去收取一半,现在三分取一,这对官吏和公家来说,岂不是太少了吗?’回答说:‘古代公卿大夫有田地,是用来作为俸禄的,他们取得的也不过是十分之一。如今官吏已经有俸禄,再给他们田地已经很优厚了,何况三分取一,难道还不算优厚吗?’ 百姓的田地不幸被籍没,并不是官府靠它来发财;三分取一,不仍然胜过一无所得吗?而且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就难以承担当兵的缘故了。有人说:‘古代税取十分之一,征收很轻,所以百姓能够承担兵役。如今三分取一,可以吗?’回答说:古代一家之中,一个人是正式士卒,其余人是预备士卒;田地耕作和追捕、服役时,全家都要出动。如今一家只出一个男子当兵,与古代相比已经是安逸了,所以即使征收稍重,也没有害处。这同周制中稍、甸、县、都的徭役较少较轻,而税收取十二分之一没有不同。百姓一家出一个男子当兵,却能够安坐着享用数百亩田地的收入,征发、徭役和赋税都不到他家门前,那么他们也就很乐意承担这件事了。《审势论》【苏洵】
治天下者,定所尚。所尚一定,至于万千年而不变。使民之耳目纯于一,而子孙有所守,易以为治。故三代圣人,其后世逺者至七八百年。夫岂惟其民之不忘其功以至于是?盖其子孙得其祖宗之法而为据依,可以永久。夏之尚忠,商之尚质,周之尚文,视天下之所宜尚而固执之,以此而始,以此而终,不朝文而暮质,以自溃乱。故圣人者出,必先定一代之所尚。周之世,盖有周公为之制礼,而天下遂尚文。后世有贾谊者说汉文帝,亦欲先定制度,而其说不果用。今者天下幸方治安,子孙万世帝王之计,不可不预定于此时。然万世帝王之计,常先定所尚,使其子孙可以安坐而守其旧,至于政弊然后变其小节,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故享世长逺而民不茍简。今也考之于朝野之间,以观国家之所尚者,而愚犹有惑也。何则?天下之势有强弱,圣人审其势而应之以权。势强矣,强甚而不已则折;势弱矣,弱甚而不已则屈。圣人权之,而使其甚不至于折与屈者,威与惠也。夫强甚者,威竭而不振;弱甚者,惠亵而下不以为徳。故处弱者利用威,而处强者利用惠。乘强之威以行惠,则惠尊;乗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故威与惠者,所以裁节天下强弱之势也。然而不知强弱之势者,有杀人之威而下不惧,有生人之惠而下不喜。何者?威竭而惠亵故也。故有天下者,必先审知天下之势,而后可与言用威惠。不先审知其势,而徒曰我能用威,我能用惠者,末也。故有强而益之以威,弱而益之以惠,以至于折与屈者,是可悼也。譬之人身,将欲饮药饵石以养其生,必先审观其性之为阴,其性之为阳,而投之以药石。药石之阳而投之以阴,药石之阴而投之以阳,故阴不至于涸,而阳不至于亢。茍不能先审观巳之为阴与巳之为阳,而以阴攻阴,以阳攻阳则阴者固死于阴,而阳者固死于阳,不可救也。是以善养身者,先审其阴阳;而善制天下者,先审其强弱,以为之谋。昔者周有天下,诸侯太盛,当其盛时,大者已有地五百里,而畿内反不过千里,其势为弱。秦有天下,散为郡县,聚为京师,守令无大权柄,伸缩进退,无不在我,其势为强。然方其成康在上,诸侯无小大,莫不臣伏,弱之势未见于外。及其后世失徳,而诸侯禽奔兽遁,各固其国以相侵攘,而其上之人卒不悟,区区守姑息之道,而望其能以制服强国,是谓以弱政济弱势。故周之天下卒毙于弱。秦自孝公其势,固已骎骎焉日趋于强大。及其子孙已并天下,而亦不悟,专任法制以斩挞平民,是谓以强政济强势。故秦之天下卒毙于强。周拘于惠而不知权,秦勇于威而不知本,二者皆不审天下之势也。吾宋制治,有县令,有郡守,有转运使,以大系小,丝牵绳联,总合于上。虽其地在万里外,方数千里,拥兵百万,而天子一呼于殿陛间,三尺竖子驰传捧诏召而归之京师,则解印趋走,惟恐不及。如此之势,秦之所恃以强之势也。势强矣,然天下之病尝病于弱。噫!有可强之势如秦,而反陷于弱者,何也?习于惠而怯于威也。惠太甚而威不胜也。夫其所以习于惠而惠太甚者,赏数而加于无功也。怯于威而威不胜者,刑弛而兵不振也。繇赏与刑与兵之不得其道,是以有弱之实着于外焉。何谓弱之实?曰:官吏旷惰,职废不举,而败官之罚不加严也。多赎数赦,不问有罪,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冗兵骄狂,负力幸赏,而维持姑息之恩,不敢节也。将帅覆军,匹马不返,而败军之责不加重也。羌夷强盛,凌压中国,而邀金缯増币帛之耻不为怒也。若此类者,太弱之实也。久而不治,则又将有大于此而遂浸微浸消释然而溃以至于不可救止者乗之矣。然愚以为弱在于政,不在于势,是谓以弱政败强势。今夫一舆薪之火,众人之所惮而不敢犯者也,举而投之河,则何热之能为?是以负强秦之势,而溺于弱周之弊,而天下不知其强焉者,以此也。虽然,政之弱,非若势弱之难治也。借如弱周之势必变易其诸侯而后强,可能也。天下之诸侯,固未易变易,此又非一日之故也。若夫弱政,则用威而已矣,可以朝改而夕定也。夫齐,古之强国也,而威王又齐之贤主也。当其即位,委政不治,诸侯并侵,而人不知其国之为强国也。一旦发怒,裂万家封,即墨大夫召烹,阿大夫与常誉阿大夫者,而发兵击赵、魏,赵、魏尽走请和,而齐国人人震惧,不敢饰非者,彼诚知其政之弱,而能用其威以济其弱也。
译治理天下的人,要确定国家所崇尚的原则。所崇尚的原则一旦确定,即使经过万千年也不改变,使百姓的耳目专一,使子孙有所遵守,这样就容易治理。因此三代圣人的后代,国祚长远的达到七八百年。难道只是因为百姓没有忘记他们的功劳,才达到这种程度吗?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子孙得到祖宗的法度作为依据,能够长久实行。夏代崇尚忠,商代崇尚质朴,周代崇尚文治;他们观察天下适宜崇尚什么,便坚定地遵守它,以此开始,也以此结束,不是早晨崇尚文治、晚上又崇尚质朴,因而自行败乱。所以圣人出世,必定先确定一代所崇尚的原则。周代大概有周公为之制定礼制,于是天下便崇尚文治。后世有贾谊,曾劝说汉文帝,也想先确定制度,但他的主张最终没有被采用。如今天下有幸正处于安定之时,关系子孙万世帝王事业的谋划,不能不预先在此时确定。然而万世帝王的谋划,常常首先确定所崇尚的原则,使子孙能够安坐而守住旧制;到了政治出现弊病,才改变其中的小节,而根本大体终究不能轻易变更。因此国祚长久,百姓也不苟且简陋。如今考察朝廷和民间的情况,来观察国家所崇尚的原则,我仍然有所疑惑。为什么呢?天下的形势有强有弱,圣人审察形势,以权宜之道应对它。形势强大了,过于强大而不停止,就会折断;形势弱小了,过于弱小而不停止,就会屈服。圣人调节它,使过强不至于折断、过弱不至于屈服,靠的是威势和恩惠。过强时,威势已经耗尽,不能振作;过弱时,恩惠过于轻慢,下面的人不把它当作恩德。因此处于弱势时要运用威势,处于强势时要运用恩惠。凭借强势的威力来施行恩惠,恩惠就显得尊贵;凭借弱势中的恩惠来培养威势,威势一旦发作,天下就会震恐战栗。所以威势和恩惠,是用来调节天下强弱形势的。然而不懂强弱形势的人,即使有杀人的威势,下面的人也不害怕;即使有使人活命的恩惠,下面的人也不欣喜。这是为什么?因为威势已经耗尽,恩惠也被轻慢了。所以拥有天下的人,必须先审察并了解天下的形势,然后才可以谈论使用威势和恩惠。不先审察形势,只是说我能使用威势、我能施行恩惠,是末节。因此,形势已经强大却再用威势去增强它,形势已经弱小却再用恩惠去助长它,终于导致折断和屈服,这是可悲的。譬如人的身体,将要服用药物和砭石来养生,必须先审察它的性质属阴还是属阳,然后投用相应的药石。药石属阳却用阴性药物,药石属阴却用阳性药物,因此阴不会枯竭,阳不会亢盛。如果不能先审察自己属于阴还是属于阳,却用阴去攻阴、用阳去攻阳,那么属阴的必定死于阴,属阳的必定死于阳,无法挽救。因此善于养生的人,先审察阴阳;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先审察强弱,以此制定谋略。过去周拥有天下时,诸侯势力过于强盛。在他们强盛的时候,大的诸侯已经拥有方圆五百里的土地,而王畿反而不过千里,周的形势是弱的。秦拥有天下时,把天下分为郡县,力量集中于京师,郡守县令没有大的权柄,伸缩进退全都掌握在我手中,秦的形势是强的。然而当成王、康王在位时,诸侯无论大小无不臣服,弱势还没有显露在外。到了后世周王失去德行,诸侯像鸟兽一样逃散,各自固守自己的国家而互相侵夺,而周王及其臣下最终还没有醒悟,只拘守小小的姑息之道,却希望能够制服强国,这就叫用软弱的政令来助长软弱的形势。所以周的天下最终败亡于弱。秦自孝公以来,形势本来已经逐日趋于强大。等到他的子孙兼并天下,却也没有醒悟,只是一味任用法令刑制来砍杀鞭打平民,这就叫用强暴的政令来助长强大的形势。所以秦的天下最终败亡于强。周拘泥于恩惠而不知道权变,秦勇于使用威势而不知道根本;两者都没有审察天下的形势。我宋朝建立的治理制度,有县令、郡守、转运使,以大统辖小,像丝线牵引、绳索联结,全部汇总到上面。即使某地远在万里之外,土地方圆数千里,拥有百万军队,天子只要在殿阶之间一声召唤,一个三尺高的小童骑马传诏,捧着诏书前去召他回京,他便解下官印奔走而来,只怕赶不上。这种形势,正是秦所凭借而强大的形势。形势已经强大了,然而天下曾经苦于弱。唉!有像秦那样可以强大的形势,反而陷入弱势,是什么原因呢?是习惯施恩而畏惧使用威势。恩惠太过,而威势不足以胜任。之所以习惯施恩、恩惠太过,是因为赏赐频繁,而且赏给没有功劳的人;之所以畏惧使用威势、威势不足,是因为刑罚松弛、军队不能振作。由于赏赐、刑罚和军队都没有采取正确办法,所以弱势的实际情形显露在外。什么叫弱势的实际情形?就是说:官吏空缺懒惰,职务荒废而不履行,对败坏官政的惩罚又不加严厉;赎罪太多、赦免太频繁,有罪也不追究,法典刑律的禁令不能实行;冗余军队骄横狂妄,倚仗力量而侥幸求赏,朝廷却用维持姑息的恩惠来安抚,不敢加以裁减;将帅使军队覆没,单人匹马也没有逃回,对败军的责任却不加重;羌、夷势力强盛,欺凌压迫中原,而他们索取金帛、增加币帛的耻辱,朝廷也不感到愤怒。像这些情形,都是太弱的实际表现。长久不加治理,接下来还会有比这些更严重的事情乘机而来,使局势逐渐衰微、逐渐消散,最终溃败到不可挽救的地步。然而我认为,弱在政令,不在形势,这叫用软弱的政令败坏强大的形势。如今一车柴薪的火,是众人害怕而不敢触碰的;把它举起来投入河中,那还能造成什么热量呢?所以依凭强秦那样的形势,却陷入弱周那样的弊病,天下于是看不出它的强大,原因就在这里。虽然如此,政令软弱,并不像形势软弱那样难以治理。假如形势如弱周,必须改变诸侯的制度以后才能变强,这还可以做到;天下的诸侯本来就不容易改变,这又不是一天能够完成的事。至于政令软弱,只要使用威势罢了,可以早晨改变,晚上就确定。齐国是古代的强国,威王又是齐国的贤君。当他即位时,把政事交给别人,自己不理政务,诸侯一起侵略齐国,人们都不知道齐国原本是强国。有一天他突然发怒,拆毁万家封地,把即墨大夫召来烹杀,又诛杀阿大夫和一向称誉阿大夫的人,并发兵攻打赵、魏;赵、魏全都逃走请求和解,齐国人人震恐,不敢再粉饰错误。这是因为他确实知道齐国政令软弱,能够运用威势来补救它的软弱。
况今以天子之尊,藉郡县之势,言脱于口,而四方响应,其所以用威之资,固已完具,且有天下者,患不为焉,有为而不可者。今诚能一留意于用威,一赏罚,一号令,一举动,无不一切出于威严,用刑法而不赦有罪,力行果断而不牵众人之是非,用不测之刑,用不测之赏,而使天下之人视之如风雨雷电,遽然而至,截然而下,不知其所从发,而不可逃遁。朝廷如此,然后平民益务检慎,而奸民猾吏亦常恐恐然惧刑法之及其身,而敛其手足,不敢辄犯法,此之谓强政,政强矣。为之数年,而天下之势可以复强。愚故曰:乗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然则以当今之势,求所谓万世为帝王,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者,其尚威而已矣。或曰:当今之势,事诚无便于尚威者,然孰知夫万世之间,其政之不变而必曰威耶?愚应之曰:威者,君之所恃以为君也,一日而无威,是无君也。久而政弊,变其小节而参之以惠,使不至若秦之甚,可也,举而弃之,过矣。或者又曰:王者任徳不任刑,任刑,覇者之事,非所宜言,此又非所谓知理。者也,夫!汤、武皆王也,桓、文皆覇也。武王乗纣之暴,出民于炮烙、斩刖之地。茍又遂多杀人,多刑人以为治,则民之心去矣。故其治一出于礼义。彼汤则不然,桀之恶固无以异纣,然其刑不若纣暴之甚也,而天下之民化其风,淫惰不事法度。
书曰:「有众率怠,弗协。」而又诸侯昆吾氏首为乱,于是诛锄其强梗、怠惰、不法之人,以定纷乱。故记曰:「商人先罚而后赏。」至于桓、文之事,则又非皆任刑也。桓公用管仲,管仲之书好言刑,故桓公之治常任刑。文公长者,其佐狐、赵、先、魏皆不说以刑法,其治亦未尝以刑为本,而号亦为覇。而谓汤非王而文非霸也,得乎?故用刑不必霸,而用徳不必王,各观其势之何所宜用而已。然则今之势何为不可用刑?用刑何为不曰王道?彼不先审天下之势,而欲应天下之务,难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论二十五
管仲论【宋苏轼】
尝读《周官》《司马法》,得军旅什伍之数。其后读管夷吾书,又得《管子》所以变周之制。盖王者之兵,出于不得已,而非以求胜敌也。故其为法,要以不可败而已。至于桓、文,非决胜无以定霸,故其法在必胜。繁而曲者,所以为不可败也;简而直者,所以为必胜也。周之制,万二千五百人而为军,万之有二千,二千之有五百,其数竒而不齐。惟其竒而不齐,是以知其繁且曲也。今夫天度三百六十,均之十二辰,辰得三十者,此其正也;五日四分之一者,此其竒也。使天度而无竒,则千载之日,虽妇人孺子皆可以坐而计。唯其竒而不齐,是故巧厯有所不能尽也。圣人知其然,故为之章会统元,以尽其数,以极其变。《司马法》曰:「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万二千五百人而为军。二百五十,十取三焉而为竒,其余七以为正。四竒四正而八阵生焉。」夫以万二千五百人而均之八阵之中,宜其有竒而不齐者,是以多为之曲折,以尽其数,以极其变。钩聨蟠踞,各有条理。故三代之兴,治其兵农军赋,皆数十百年而后得志于天下。自周之亡,秦汉阵法不复三代。其后诸葛孔明独识其遗制,以为可用,以取天下。然相持数歳,魏人不敢决战,而孔明亦卒无尺寸之功。岂八阵者,先王所以为不可败,而非以逐利争胜者邪?若夫管仲之制,其兵可为截然而易晓矣。三分其国以为三军,五人为轨,轨有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有长;十连为乡,乡有乡良人;五乡一帅,万人为一军。公将其一,高子、国子将其二。三军三万人,如贯绳,如画棊局,踈畅洞逹,虽有智者无所施其巧。故其法令简一,而民有余力以致其死。昔者尝读《左氏春秋》,以为丘明最好兵法。葢三代之制,至于列国犹有存者。以区区之郑,而鱼丽、鹅鹳之阵见于其书。及至管仲相威公,南伐楚,北伐孤竹,九合诸侯,威震天下而其军垒阵法不少槩见者,何哉?葢管仲欲以歳月服天下,故变古司马法,而为是简略速胜之兵,是以莫得而见其法也。其后吴晋争长于黄池,王孙雄教夫差以三万人压晋垒,而阵百人为行,百行为阵,阵皆彻行,无有隠蔽,援桴而鼔之,勇怯尽应,三军皆哗,晋师大骇,卒以得志。由此观之,不简而直,不可以决胜。深惟后世不达繁简之宜,以取败亡。而三代什伍之数,与管子所以治齐之兵者,虽不可尽用,而其近于繁而曲者,以之固守;近于简而直者,以之决战,则庶乎其不可败而有所必胜矣。
孙武论【苏轼】
译何况如今凭借天子的尊贵,依靠郡县的形势,话从口中说出,四方就会响应;用来施行威势的条件,本来已经完全具备。拥有天下的人,忧虑的不是没有条件去做,而是有条件却不去做。如今如果真正把心思放在运用威势上,一切赏罚、一切号令、一切举动,无不出于威严;使用刑法而不赦免有罪的人,强力推行、果断决断,不被众人的议论牵制;使用出人意料的刑罚,使用出人意料的赏赐,使天下人看待它如同风雨雷电,突然到来,猛烈降下,却不知道从哪里发生,也无法逃避。朝廷这样做以后,普通百姓会更加致力于检点谨慎,奸民猾吏也常常恐惧刑法加身,收敛手脚,不敢随意犯法,这就叫强政;政令强硬了。实行几年,天下的形势就可以重新强大起来。所以我说:凭借弱势中的恩惠来培养威势,威势一发,天下就会震恐战栗。那么,按照当今的形势,要寻求所谓万世帝王之业,使根本大体终究不可改变,所应崇尚的只有威势罢了。有人说:‘按照当今的形势,事情确实没有比崇尚威势更便利的了;可是,谁知道万世以后,政令不会改变,却一定要说应当崇尚威势吗?’ 我回答说:威势,是君主赖以成为君主的凭借;一天没有威势,就是一天没有君主。时间久了政令出现弊病,改变其中的小节,掺入恩惠,使它不至于像秦朝那样过分,这可以;把威势整个抛弃,那就错了。有人又说:‘王者任用德治而不任用刑罚;任用刑罚,是霸主的事情,不应当这样说。’这又不是懂得道理的话。商汤、周武王都是王者,齐桓公、晋文公都是霸主。周武王承受纣王的暴政,把百姓从炮烙、斩刖的境地中解救出来;如果又大量杀人、严刑治民,那么百姓的心就会离去。所以他的治理全都出于礼义。商汤却不是这样:夏桀的罪恶本来与纣没有不同,但他的刑罚并没有像纣那样暴虐;天下百姓却受其风气影响,放纵懒惰,不遵守法度。《尚书》说:‘众人全都懈怠,不能协同一致。’ 而且诸侯中的昆吾氏首先作乱,于是商汤诛除那些强横、懈怠、不守法的人,以平定纷乱。所以记载说:‘商人先施刑罚,然后施行赏赐。’至于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也并不是全都任用刑罚。桓公任用管仲,管仲的著作喜欢谈论刑法,所以桓公的治理常常任用刑罚。晋文公是厚道长者,他的辅佐狐偃、赵衰、先轸、魏犨都不主张以刑法为本,他的治理也从未以刑罚为根本,但仍然被称为霸主。如果说商汤不是王者、晋文公不是霸主,能说得通吗?所以使用刑罚不一定就是霸道,施行德治也不一定就是王道,只是各自观察形势,看什么适宜使用罢了。既然如此,如今的形势为什么不能使用刑罚?使用刑罚为什么不能称为王道?那些不先审察天下形势,却想应付天下事务的人,实在困难了!《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十六 (明)贺复征编 ○论二十五 《管仲论》【宋·苏轼】我曾读《周官》《司马法》,了解到军队编制中什伍的数目;后来又读管夷吾的著作,进一步了解到《管子》改变周代制度的办法。大概王者的军队,是出于不得已才使用,并不是为了求得战胜敌人。所以它制定的法度,重点在于保证不失败罢了。至于齐桓公、晋文公,他们若不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就无法确立霸业,所以他们的法度在于一定取胜。繁复曲折,是为了使军队不可战败;简明直接,是为了使军队一定取胜。周代的制度,编制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一万之中有二千,二千之中有五百,这些数目奇特而不整齐。正因为奇特而不整齐,所以知道它繁复而曲折。如今观察天道的度数,三百六十度均分为十二辰,每辰三十度,这是整齐的数;五日又四分之一,这是奇数。假如天道度数没有奇数,那么千年的日数,即使妇女儿童也可以坐着计算。正因为其中有奇数而不整齐,所以即使有巧妙的历法,也不能完全计算清楚。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制定章法、会合、统元等方法,以穷尽它的数目,穷极它的变化。《司马法》说:‘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二百五十人中取十分之三作为奇兵,其余七成作为正兵。’ 四个奇兵阵、四个正兵阵合起来,八阵便由此产生。把一万二千五百人平均编入八阵,理应有奇有正、不能完全整齐,因此要设置许多曲折变化,以穷尽兵数、发挥各种变化。军队钩连盘踞,各有条理。所以三代兴盛时,治理军队、农业和军赋,都要经过几十年、上百年,才取得天下。自周朝灭亡以后,秦、汉的阵法不再沿用三代制度。后来只有诸葛孔明认识三代遗制,认为它可以使用,想凭此取得天下。然而双方相持数年,魏人不敢决战,诸葛孔明最终也没有取得尺寸之功。难道八阵是先王用来保证不败的,而不是用来追逐利益、争取胜利的吗?至于管仲的制度,他的军队编制可以说截然分明、容易了解。把齐国分为三部分,设置三军;五人为轨,每轨设轨长;十轨为里,每里设里司;四里为连,每连设连长;十连为乡,每乡设乡良人;五乡设一帅,一万人为一军。齐桓公统领其中一军,高子、国子各统领一军。三军三万人,像穿在绳上的珠子,又像画出的棋局,疏畅通达,即使有智谋的人也无从施展巧计。所以他的法令简明统一,百姓有余力来拼死作战。从前我曾读《左氏春秋》,认为左丘明最懂得兵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大概三代的制度,到列国时期仍有保存。郑国这样小的国家,鱼丽阵、鹅鹳阵还见于它的记载。到了管仲辅佐齐桓公,南伐楚国,北伐孤竹,九次会合诸侯,威震天下,可是他的军队营垒、阵法却很少被概括记载,这是为什么呢?大概管仲想用时间逐步使天下臣服,所以改变古代《司马法》,制定这种简略而速胜的军队,因此没有人能够看到他的具体法制。后来吴、晋在黄池争夺霸主地位,王孙雄教吴王夫差用三万人压迫晋军营垒,军阵以百人为行、百行为阵,各阵都横向排列,没有隐藏遮蔽;吴军擂鼓进攻,勇者怯者都响应,三军一齐喧哗,晋军大为惊骇,吴国最终取得成功。由此看来,军法不简明直接,就不能取得决胜。后世如果不能深思繁复与简略各自适宜之处,就会招致失败灭亡。三代什伍的编制和《管子》中治理齐国军队的办法,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接近繁复曲折的,可用来坚守;接近简明直接的,可用来决战;这样或许能够做到不被战败而又有所必胜。《孙武论》【苏轼】
夫武,战国之将也。知为吴虑而已矣。是故以将用之,则可以;君用之,则不可。今其书十三篇,小至部曲营垒刍粮器械之间,而大不过于攻城拔国用间之际,葢亦尽于此矣。天子之兵,天下之势,武未及也。其书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为君而言者,有此而已。窃以为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天下之势,莫大于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夫天下之患,不在于冦贼,亦不在于敌国;患在于将帅之不力,而以冦贼敌国之势内邀其君。是故将帅多而敌国愈强,兵加而冦贼愈坚。敌国愈强而冦贼愈坚,则将帅之权愈重;将帅之权愈重,则爵赏不得不加。夫如此,则是盗贼为君之患,而将帅利之;敌国为君之雠,而将帅幸之。举百倍之势,而立毫芒之功,以藉其口而邀利于其上。如此而天下不亡者,特有所待耳。昔唐之乱,始于明皇。自肃宗复两京,而不能乗胜并力尽取河北之盗;徳宗收魏博,几定魏地,而不能斩田悦于孤穷之中。至于宪宗,天下略平矣,而其余孽之存者,终不能尽去。夫唐之所以屡兴而终莫之振者,何也?将帅之臣养冦以自封也。故曰: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御将之术,开之以其所利,而授之以其所忌,如良医之用药,乌喙蝮蝎皆得自効于前,而不敢肆其毒。何者?授之以其所畏也。宪宗将讨刘辟,以为非高崇文则莫可用;而刘澭者,崇文之所忌也。故告之曰:“辟之不克,将澭实汝代。”是以崇文决战,不旋踵擒刘辟,此天子御将之法也。夫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者,何也?天下不乐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危;好战,则不可从事于安。昔秦人之法,使吏士自为战,战胜而利归于民,所得于敌者即以有之。使民之所以养生送死者,非杀敌无由取也。故其民以好战并天下,而亦以亡。夫始皇虽已堕名城,杀豪杰,销锋镝,而民之好战之心,嚣然其未已。也是故,不可与休息而至于亡。若夫王者之民,要在于使之知爱其上而雠其敌,使之知其上之所以驱之于战者,凡皆以为我也。是以乐其战而甘其死。至于其战也,务胜敌而不务得财。其赏也,发公室而行之于庙,使其利不在于杀人。是故其民不志于好战。夫然后可以作之于安居之中,而休之于争夺之际,可与安,可与危,而不可与乱。此天下之势也。
大臣论上【苏轼】
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天下不幸而无明君,使小人执其权,当此之时,天下之忠臣义士,莫不欲奋臂而击之。夫小人者,必先得于其君而自固于天下,是故法不可击。击之而不胜,身死其祸止于一身;击之而胜,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是以《春秋》之法,不待君命而诛其侧之恶人,谓之叛。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是也。世之君子将有志于天下,欲扶其衰而救其危者,必先计其后而为可居之功。其济不济,则命也。是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小人君不诛而吾诛之,则是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夫既已侵君之权,而能北面就人臣之位,使君不吾疑者,天下未尝有也。国之有小人,犹人之有瘿。今人之瘿,必生于颈而附于咽,是以不可去。有贱丈夫者,不胜其忿而决去之,夫是以去疾而得死。汉之亡,唐之灭,由此故也。自桓、灵之后,至于献帝,天下之权归于内竖。贤人君子,进不容于朝,退不容于野,天下之怒可谓极矣。当此之时,议者以为天下之患,独在宦官。宦官去则天下无事,然窦武、何进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袁绍击之而胜,汉遂以亡。唐之衰也,其迹亦大类此。自辅国、元振之后,天子之废立聴于宦官。当此之时,士大夫之论,亦惟宦官之为去。然而李训、郑注、元载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至于崔昌遐击之而胜,唐亦以亡。方其未去,是累然者瘿而已矣。及其既去,则溃裂四出,而继之以死。何者?此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且为人臣而不顾其君,捐其身于一决,以快天下之望,亦已危矣。故其成则为袁、为崔,败则为何、窦、为训、注。然则忠臣义士,亦奚取于此哉?夫窦武、何进之亡,天下悲之,以为不幸,然亦幸而不成。使其成也,二子者将何以居之?
大臣论下【苏轼】
译孙武,是战国时代的将领,他所知道的只是替吴国谋划罢了。因此,把他当作将领来使用,可以;让君主按照他的办法治理天下,却不可以。如今他的书有十三篇,从小处说,涉及部曲、营垒、草料、粮食、器械等事务;从大处说,不过涉及攻城、灭国、使用间谍等事情,大概也就完全止于这些了。至于天子的军队、天下的形势,孙武没有涉及。他的书说:‘将领有才能,而君主不加干预,就能取胜。’这是他替君主说到的全部内容。我私下认为,天子的军队,没有比驾驭将领更重要的;天下的形势,没有比使天下人乐于作战而不喜好战争更重要的。天下的祸患,不在盗贼,也不在敌国;祸患在将帅不尽力,却借盗贼、敌国的势力在国内要挟君主。因此,将帅越多,敌国越强;用兵越多,盗贼越顽强。敌国越强、盗贼越顽强,将帅的权力就越重;将帅的权力越重,爵位赏赐就不得不增加。这样一来,盗贼成了君主的忧患,而将帅从中获利;敌国成了君主的仇敌,而将帅却以此为幸。他们凭借百倍的势力,只建立微小的功劳,借此堵住自己的借口,向上取得利益。这样而天下还没有灭亡,只是因为还有某种外在条件在支撑罢了。过去唐朝的动乱,开始于唐明皇。自唐肃宗收复两京以后,却不能乘胜集中力量,把河北的盗贼全部消灭;唐德宗收取魏博,几乎平定魏地,却不能在田悦陷入孤立困穷时将他斩杀。到了唐宪宗,天下大略平定了,但残余势力仍然没有完全消除。唐朝之所以屡次兴盛,却最终始终不能振兴,是什么原因呢?是将帅之臣养寇自重,借此封官获利。所以说:天子的军队,没有比驾驭将领更重要的。驾驭将领的办法,是用他所贪求的东西来引导他,同时把他所忌惮的东西交给他;如同良医使用药物,即使乌喙、蝮蛇、蝎子也能在面前发挥作用,却不敢任意施放毒性。为什么呢?因为给了他所畏惧的东西。唐宪宗准备讨伐刘辟,认为不是高崇文就没有可以任用的人;而刘澭是高崇文所忌惮的人。因此告诉他说:‘如果不能战胜刘辟,就让刘澭来代替你。’高崇文因此决战,毫不回头,很快擒获刘辟;这就是天子驾驭将领的方法。至于使天下人乐于作战而不喜好战争,怎么办呢?天下人不乐于作战,就不能和他们共同应付危急;喜好战争,就不能和他们共同处于安定之中。过去秦人的法令,使官吏和士卒各自为战争效力,战胜后利益归于百姓,从敌人那里夺得的东西就让他们据为己有;使百姓养活自己、送终亲人的办法,除了杀敌之外就没有别的获取途径。所以秦民因为喜好战争而兼并天下,也因为喜好战争而走向灭亡。秦始皇虽然已经毁掉名城,杀戮豪杰,销毁兵器,但百姓喜好战争的心情仍然喧嚣不止。因此秦不能使百姓休息,最终走向灭亡。至于王者的百姓,关键在于使他们知道爱戴自己的君主、仇恨自己的敌人,使他们知道君主驱使他们参战,完全是为了他们自己。因此他们乐于作战,也甘心牺牲。到了作战时,只求战胜敌人,不以夺取财物为目的;赏赐时,从公室发出,在宗庙中举行,使他们的利益不在于杀人。因此百姓不会立志成为好战之徒。这样以后,才可以让他们在安居中出动,在争夺时休息;可以和他们共同安定,也可以和他们共同应对危难,却不能和他们共同陷入混乱。这就是治理天下的形势。《大臣论上》【苏轼】能够用义理匡正君主而不损害国家,可以称为大臣。天下不幸没有明君,让小人掌握权力;在这种时候,天下的忠臣义士无不想奋臂攻击他们。小人一定先取得君主的信任,然后在天下稳固自己的地位,所以不能直接用法令攻击。攻击而不能取胜,自己死亡,祸患只及自身;攻击而取胜,君臣之间就不能相安,天下必定灭亡。因此《春秋》的法则是:不等君主命令而杀掉君主身边的恶人,称为叛乱。晋国赵鞅进入晋阳反叛,就是这种情况。世上的君子如果有志于天下,想扶助衰微、拯救危难,必须先谋划后果,建立可以长久安置的功业。事情能不能成功,是天命;因此功业成功后,天下才会安定。如今小人君主不杀,自己却去杀他,这就是侵犯君主的权力,是不能长久安置的功业。既然已经侵犯君主的权力,却还想面向北方处在人臣的位置,使君主不怀疑自己,天下从来没有这种事情。国家有小人,就如同人的身体长了瘿。人的瘿一定生在颈部,附着咽喉,因此不能随意除去。有一个卑贱的人,不能忍受愤怒,强行把它割掉,于是虽然除去了疾病,却因此丧命。汉朝的灭亡、唐朝的覆灭,都是这个原因。自汉桓帝、汉灵帝以后,直到汉献帝,天下的权力归于宦官。贤人君子,进入朝廷不被容纳,退居民间也不得安身,天下的愤怒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在这种时候,议论的人认为天下的祸患只在宦官;宦官一去,天下便无事。然而窦武、何进之类攻击宦官不能取胜,只落得自身死亡;袁绍攻击宦官取得胜利,汉朝于是灭亡。唐朝衰败时,情形也大体类似。自仇士良、鱼弘志以后,天子的废立听从宦官。在这种时候,士大夫的议论也只是要除去宦官。然而李训、郑注、元载之类攻击宦官不能取胜,只落得自身死亡;到崔昌遐攻击宦官取得胜利,唐朝也因此灭亡。宦官尚未被除去时,不过像一个沉重的瘿罢了;等到已经除去,便会溃裂四处扩散,接着带来死亡。为什么呢?这是侵犯君主权力、不能长久安置的功业。而且作为臣子却不顾君主,把自身押在一次决断上,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也已经很危险了。所以成功了就成为袁绍、崔昌遐,失败了就成为何进、窦武、李训、郑注。那么忠臣义士从这种做法中又能得到什么呢?窦武、何进死亡,天下为之悲伤,认为是不幸;但从另一方面说,他们没有成功,反而也是幸事。假使他们成功了,这两个人又将凭什么自处呢?《大臣论下》【苏轼】
天下之权在于小人,君子之欲击之也,不亡其身则亡其君。然则是小人者,终不可去乎?闻之曰:廹人者,其智浅;廹于人者,其智深。非才有不同,所居之势然也。古之为兵者,围师勿遏,穷冦勿追,诚恐其知死而致力,则虽有众无所用之。故曰:同舟而遇风,则胡越可使相救,如左右手。小人之心,自知其负天下之怨,而君子之莫吾赦也,则将日夜为计,以备一旦卒然不可测之患。今君子又从而疾恶之,是以其谋不得不深,其交不得不合。交合而谋深,则其致毒也忿戾而不可解。故凡天下之患,起于小人,而成于君子之速之也。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君子为客,小人为主。主未发而客先焉,则小人之词直而君子之势近于不顺。直则可以欺众,而不顺则难以令其下。故昔之举事者,常以中道而众散,以至于败,则其理岂不甚明哉?若夫智者则不然,内以自固其君子之交,而厚集其势;外以阳浮而不逆于小人之意,以待其间。寛之使不吾疾,狃之使不吾虑,啖之以利,以昏其智,顺适其意以杀其怒,然后待其发而乗其隙,推其坠而挽其絶。故其用力也约而无后患,莫为之先,故君不怒而势不逼。如此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夫小人,急之则合,寛之则散,是从古以然也。见利不能不争,见患不能不避,无信不能不相诈,无礼不能不相渎。是故其交易间,其党易破也。而君子不务寛之以待其变,而急之以合其交,亦已过矣。君子小人杂然而未决,为君子之计者,莫若深交而无为。苟不能深交而无为,则小人倒持其柄而乗吾隙。昔汉髙之亡,以天下属平勃,及高后临朝,擅王诸吕,废黜刘氏。平日纵酒,无一言及,用陆贾计,以千金交欢绛侯,卒以此诛诸吕,定刘氏。使此二人者而不相能,则是将相相攻之不暇,而何暇及于刘吕之存亡哉?故其说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而权不分。呜呼!知此,其足以为大臣矣夫。
续欧阳子朋党论【蘓轼】
欧阳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国,必进朋党之说。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征与?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踈;小人唯予言而莫予违,人主必狎之而亲。踈者易间,而亲者难暌也。而君子者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则徼幸复用,唯怨之报。此其所以必胜也。」葢尝论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植之甚难,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恶草也,不种而生,去之复蕃。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为最难,斥其一则援之者众;尽其类则众之致怨也深。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譬之断蛇不死,刺虎不毙,其伤人则愈多矣。齐田氏、鲁季孙是已。齐鲁之执事,莫非田、季之党也。厯数君不忘其诛,而卒之简公弑,昭哀失国。小人之党,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汉党锢之狱,唐白马之祸,忠义之士斥死无余。君子之党,其易尽也如此。使世主知易尽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惧,则有瘳矣。且夫君子者,世无若是之多,而小人亦无若是之众也。况才智之士,锐于功名而嗜于进取者,随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从夫子,则为门人之选;从季氏,则为聚敛之臣。唐栁宗元、刘禹锡,使不陷叔文之党,其高才絶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昔栾懐子得罪于晋,其党皆出奔。乐王鲋为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子之勇也。」呜呼!宣子蚤从王鲋之言,岂独获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变哉?愚以为治道,去泰甚耳。茍黜其首恶而贷其余,使才者不失富贵,不才者无以致憾,将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报乎?人之所以为盗者,衣食不足耳,农夫市人,焉保其不为盗?而衣食既足,盗岂有不能返农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开其衣食之门,使复其业;善除小人者,诱以富贵之道,使隳其党。以力取威胜者,盖未尝不反为所噬。昔曹参之治齐,曰:“慎无扰狱市。”狱市,奸人之所容也。知此,亦庶几于善治矣。奸固不可长,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无所容,君子岂久安之道哉?牛李之党徧天下,而李徳裕以一夫之力,欲穷其类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罹仇人之祸也。奸臣复炽,忠义益衰,以力取威胜者,果不可耶?愚是以读欧阳子之说,而为君子小人之戒。
思治论【苏轼】
译天下的权力掌握在小人手中,君子想攻击他们,不是使自己灭亡,就是使君主灭亡。既然如此,这些小人终究不能除掉吗?我听说:逼迫别人的人,智谋浅薄;被别人逼迫的人,智谋深沉。并不是才能有所不同,而是所处的形势造成的。古代用兵有这样的道理:包围敌军时不要把他们逼到绝境,困穷的敌寇不要追赶,因为实在害怕他们知道必死而拼命,那么即使兵力很多也无从使用。所以说,同船遇到风浪,胡人和越人也可以让他们互相救助,像人的左右手一样。小人心里知道自己背负天下人的怨恨,也知道君子不会宽赦自己,便会日夜谋划,防备突然发生、无法预料的祸患。如今君子又从旁憎恨、逼迫他们,所以小人的谋划不得不更深,交结不得不更加紧密。交结紧密、谋划深沉,那么他们施加毒害时就会愤怒乖戾,无法化解。因此天下的祸患,往往由小人引起,却因君子急于逼迫他们而形成。小人在朝廷内部,君子在朝廷外;君子是客,小人是主人。主人还没有行动,客人先行动,那么小人的言辞就显得正当,君子的形势就近于不顺。言辞正当就可以欺骗众人,形势不顺就难以号令部下。所以过去那些发动事变的人,常常在事情进行到一半时众人离散,最终失败;其中的道理难道还不十分明显吗?至于有智慧的人就不是这样。他在内部巩固君子之间的交情,集中并增强自己的势力;在外表上假装浮泛,不违逆小人的意图,等待他们出现破绽。宽待他们,使他们不憎恨我;习惯于我,使他们不把我放在心上;用利益诱惑他们,使他们的智慧昏乱;顺从他们的心意,使他们的怒气消减,然后等待他们先行动,乘着他们的破绽,推动他们跌倒,再拉住他们断绝的退路。因此用力少而没有后患,也没有人能抢在自己前面;君主不会发怒,自己的形势也不逼迫。这样做,功业成功而天下安定。如今小人,逼迫他们就会联合,宽待他们就会离散,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他们见到利益不能不争,见到祸患不能不躲,没有信用不能不互相欺骗,没有礼义不能不互相轻慢。因此他们的交往一旦出现间隙,党羽就容易瓦解。可是君子不致力于宽待他们、等待他们发生变化,反而急于逼迫他们、促成他们交结,也已经错了。君子和小人混杂在一起、胜负未决时,为君子谋划,不如深入交结而不采取行动。如果不能深入交结而暂不行动,小人就会倒拿权柄,乘我方的破绽。过去汉高帝临终时把天下托付给陈平、周勃;到了高后临朝,擅自封王吕氏,废黜刘氏。陈平、周勃平日只管纵酒,一句话也不提此事,却采用陆贾的计策,用千金与绛侯结交,最终因此诛灭诸吕,安定了刘氏天下。假使这两个人彼此不能和睦,那么他们将忙于将相相互攻击,哪里还有空暇顾及刘氏、吕氏的存亡呢?所以那种说法是:将相和谐协调,士人就会预先归附;士人预先归附,天下即使发生变化,权力也不会分散。唉!懂得这个道理,就足以成为大臣了。《续欧阳子朋党论》【苏轼】欧阳子说:‘小人想要使别人的国家空虚败亡,必定先提出朋党的说法。唉!国家将要灭亡,这就是征兆吗?祸患没有比权力转移给别人更大的,君主没有比国家形成朋党更危险的。形成朋党就必定争斗,争斗则小人一定获胜,权力也就归于小人。君主怎么能不危险呢?为什么这样说呢?君子用道义侍奉君主,君主必定敬重他,却也会疏远他;小人只顺从我的话,从不违背我,君主必定亲近他而亲昵他。疏远的人容易被离间,亲近的人难以离异。君子不得志,就保全自身退去,以安于道义为乐而不做官;小人不得志,就侥幸等待再次被任用,只想着报复怨恨。这就是小人必定获胜的原因。’我曾经评论过:君子好比嘉禾,培土栽植非常困难,除去却很容易;小人好比恶草,不用播种也会生长,除去后又会繁盛。世上从来没有不除掉小人而能够治理好国家的。然而除掉小人最困难,斥退一个,就会有许多人援助他;想把他们同类全部除去,众人的怨恨又会更加深重。小的重新被任用,就放纵威势;大的得志,就窃取国家。善人替他们扫清道路,世上的君主为此屏息。譬如斩蛇却没有斩死,刺虎却没有刺毙,它们伤人的次数反而会更多。齐国的田氏、鲁国的季孙,就是这种情况。齐、鲁两国任职掌权的人,没有不是田氏、季孙的党羽。厯数这些君主没有忘记诛灭他们,但最终简公被弑,昭公、哀公丧失了国家。小人结党竟然难以铲除到这种地步。汉代党锢之狱、唐代白马之祸,使忠义之士被斥逐而死,几乎没有剩余。君子结党竟然又如此容易被消灭。假使当世君主知道容易被消灭者足以引为戒鉴,而不可铲除者足以令人畏惧,那么政治就会有所好转了。况且,君子在世上并没有这样多,小人也没有这样众多。何况才智之士,锐意追求功名而热衷进取,不过随所任用而改变罢了。孔子说:“仁德的人安于仁,聪明的人以仁为利。”他们未必全都是君子。冉有跟随孔子,就是门人的优秀者;跟随季氏,就成了聚敛财富的臣子。唐代的柳宗元、刘禹锡,假如没有陷入王叔文的党派,凭他们高超的才华和绝世的学问,也足以成为唐代的名臣了。从前栾怀子在晋国获罪,他的党羽都出奔了。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何不召回州绰、邢蒯?他们都是勇士。”范宣子说:“那是栾氏的勇力,我能得到什么呢?”王鲋说:“您如果把他们当作栾氏的人,他们的勇力就成了您的勇力。”唉!范宣子早听从王鲋的话,哪里只是得到两人的勇力,难道还会有曲沃之变吗?我认为治理国家的道理,不过是去除太过分的弊端罢了。假如罢黜首恶而宽赦其余,使有才者不失去富贵,无才者也无从产生怨恨,那么将会忙于为我们所用,又何必谈报复怨恨呢?人之所以成为盗贼,只是衣食不足罢了;农夫和市民,怎么能保证他们不会成为盗贼?而衣食既然充足,盗贼难道就不能重新成为农夫和市民吗?所以善于除盗的人,是打开他们取得衣食的门路,使他们恢复本业;善于除掉小人的人,是用富贵之道诱导他们,使他们瓦解党羽。用武力取得威势、争胜于人的人,大概没有不反过来被所对付者吞噬的。从前曹参治理齐国,说:“千万不要扰乱狱讼和市场。”狱讼和市场,是奸人得以容身的地方。懂得这一点,也差不多可以达到善治了。奸邪固然不能让它滋长,却也不能不容纳它。假如奸邪无处容身,君子难道有长久安定的办法吗?牛党、李党遍布天下,而李德裕凭一人之力,想把同类奸党全部穷究出来,使他们必死无疑;这就是他很快遭受仇人祸害的原因。奸臣重新炽盛,忠义更加衰败;用武力取得威势、争胜于人,果然是不可以的吗?我因此读欧阳子的论说,把它作为君子和小人的戒鉴。思治论【苏轼】
方今天下何病哉?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凡人之情,一举而无功则疑,再则厌,三则去之矣。今世之士所以相顾而莫肯为者,非其无有忠义慷慨之志也,又非其才术谋虑不若人也。患在苦其难成而不复立,不知其所以不成者,罪在于不立也。茍立而成矣。今世有三患,而终莫能去。其所从起者,则五六十年矣。自宫室祷祠之役兴,钱币茶盐之法壊,加之以师旅,而天下常患无财。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丰财者,不可胜数矣,而财终不可丰。自澶渊之役,北冦虽求和而终不得其要领。其后重之以西羗之变,而边陲不宁,二国益骄。以战则不胜,以守则不固,而天下常患无兵。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强兵者,不可胜数矣,而兵终不可强。自选举之格严,而吏拘于法,不志于功名。考功课吏之法壊,而贤者无所劝,不肖者无所惧,而天下常患无吏。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择吏者,不可胜数矣,而吏终不可择。财之不可丰,兵之不可强,吏之不可择,是岂真不可耶?故曰: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夫所贵于立者,以其规模先定也。古之君子,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故其应也有候,而其成也有形。众人以为是汗漫不可知,而君子以为理之必然,如炊之无不熟,种之无不生也。是故其用力省而成功速。昔者子太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图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子产以为不思而行,与凡行而出于思之外者,如农之无畔也。其始虽勤,而终必弃之。今夫富人之营宫室也,必先料其赀财之丰约,以制宫室之大小,既内决于心,然后择工之良者而用,一人焉。必告之曰:吾将为屋若干度,用材几何,役夫几人,几日而成?土石、材、苇,吾于何取之?其工之良者,必告之曰:某所有木,某所有石,用材役夫若干,某日而成。主人率以聴焉。及期而成,既成而不失常,则规模之先定也。今治天下则不然,百官有司不知上之所欲为也,而人各有心:好大者欲王,好权者欲霸,而偷者欲休息。文吏之所至则治刑狱,而聚敛之臣则以货财为急。民不知其所适从也。及其发一政,则曰:姑试行之而已。其济与否,固未可知也。前之政未见其利害,而后之政复发矣。凡今之所谓新政者,聴其始之议论,岂不甚美而可乐哉?然而布出于天下,而卒不知其所终。何则?其规模不先定也。用舍系于好恶,而废兴决于众寡。故万全之利以小不便而废者有之矣;百世之患以小利而不顾者有之矣。所用之人无常责,而所发之政无成效。此犹适千里不赍粮,而假丐于涂人;治病不知其所当用之药,而百药皆试,以侥幸于一物之中,欲三患之去,不可得也。昔者太公治齐,周公治鲁,至于数十世之后,子孙之强弱,风俗之好恶,皆可得而逆知之。何者?其所施专一,则其势固有以使之也。管仲相桓公,自始为政而至于霸,其所设施皆有方法,及其成功,皆知其所以然,至今可覆也。咎犯之在晋,范蠡之在越,文公、勾践尝欲用其民,而二臣皆以为未可。及其以为可用也,则破楚灭吴,如寄诸其邻而取之。此无他,见之明而策之熟也。夫今之世,亦与明者熟策之而已。士争言曰:如是而财可丰,如是而兵可强,如是而吏可择。吾从其可行者而规模之,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强,日夜以求合于其所规模之内,而无务出于其所规模之外。其人专,其政一,然而不成者,未之有也。财之不丰,兵之不强,吏之不择,此三者,存亡之所从出,而天下之大事也。夫以天下之大事,而有一人焉独擅而兼言之,则其所以治此三者之术,其得失固不可知也。虽不可知,而此三者决不可不治者,可知也。是故不可以无术。其术非难知,而难听;非难聴,而难行;非难行,而难收。孔子曰:“好谋而成,使好谋而不成,不如无谋。”葢世有好剑者,聚天下之良金铸之,三年而成,以为吾剑天下莫敌也。剑成而狼戾缺折不可用,何者?是知铸而不知收也。今世之举事者,虽其甚小,而欲成之者常不过数人,欲坏之者常不可胜数。可成之功常难形,若不可成之状常先见。
译如今的天下究竟有什么弊病呢?问题在于开始时没有确立规划,最终就不能成功。正因为不能成功,所以厌弃它,反而更加不肯确立。一般人的情形是,做一次没有功效就怀疑,第二次就厌倦,第三次就抛弃它。如今世上的士人之所以彼此观望而没有人肯做,并不是他们没有忠义慷慨的志向,也不是他们的才干、谋略不如别人。问题在于苦于事情难以成功,因而不再确立规划,却不知道事情不能成功的原因,正是没有先确立规划。假如确立了规划,就会成功。如今世上有三种忧患,始终没人能够去除。它们的根源,已经有五六十年了。自从宫室、祷祠等劳役兴起,钱币、茶盐等法制败坏,又加上战争,天下常常忧虑没有财用。五六十年间,下层人士游谈聚议,上层改变政令、变更法令来求得财用的办法,不可胜数,但财用最终还是不能充足。自从澶渊之战以后,北方敌人虽然请求和亲,却始终没有得到要领。后来又加上西羌的变乱,边疆不得安宁,两个国家更加骄横。用战争不能取胜,用防守又不牢固,天下常常忧虑没有兵力。五六十年间,下层人士游谈聚议,上层改变政令、变更法令来求得强兵的办法,不可胜数,但兵力最终还是不能强盛。自从选举人才的法令严格以后,官吏受到法令束缚,不以功名为志向。考核功绩、考察官吏的法令败坏以后,贤能者没有受到勉励,不肖者没有受到畏惧,天下常常忧虑没有合适的官吏。五六十年间,下层人士游谈聚议,上层改变政令、变更法令来求得可用官吏的办法,不可胜数,但官吏最终还是不能选得合适。财用不能充足,兵力不能强盛,官吏不能选得合适,难道真的是不可能吗?所以说:开始时没有确立规划,最终就不能成功。正因为不能成功,所以厌弃它,反而更加不肯确立规划。确立规划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能先把规模定下来。古代的君子先确定规模,然后才着手办事,所以事情的发展有征候,成功也有形迹。众人认为那是漫无边际、无法预知的事,君子却认为其中有必然的道理,就像煮东西没有不熟的、播种没有不生长的。因此用力少而成功快。从前子太叔向子产询问政事,子产说:“治理政事就像从事农功,要日夜思考它,思考它的开始并谋划它的终结;早晚都要实行它,实行时不能越出思考的范围,就像农田必须有田界。”子产认为,不思考就施行,以及凡是施行而超出思考范围的事情,就像农田没有田界一样。开始虽然勤勉,最终一定会抛弃它。如今富人营造宫室,一定先估量自己的财力丰厚或不足,以此决定宫室的大小;内心确定以后,再选择优秀的工匠任用一个。他一定会告诉工匠:“我将建造多少尺度的房屋,要用多少材料、多少役夫、多少天完成?土、石、木材、芦苇,我到哪里去取?”优秀的工匠一定会告诉他:“某处有木材,某处有石料,需要多少材料和役夫,某日可以完成。”主人全都听从他。到了期限而完工,建成后不超出原来的规制,这就是先确定规模。如今治理天下却不是这样,百官有司不知道君主想做什么,各人各有自己的打算:喜好做大事的人想称王,喜好权势的人想称霸,苟且偷安的人想休息。文官到哪里就办理刑狱,聚敛之臣则把搜刮财货当作急务。百姓不知道应该听从谁。等到发布一项政令,就说:“姑且试行罢了。”它能否成功,本来还不可知。前一项政令的利弊还没有显现,后一项政令又发布了。如今所谓的新政,听它开始时的议论,难道不是非常美好、令人欣喜吗?然而颁布到天下之后,最终却不知道会怎样。为什么呢?因为没有预先确定规模。任用或舍弃取决于个人好恶,事业的兴衰取决于支持者的多少。因此,因一点小小的不便而废弃万全之利的事情有过;因一点小利而不顾百世之患的事情也有过。所任用的人没有固定的职责,所发布的政令没有成效。这就像要到千里之外去,却不带粮食,反而在路上向行人乞讨;又像治病不知道应当使用什么药,却把各种药都试一遍,想在其中侥幸碰上一种有效的药。想要除去三种忧患,是不可能的。从前太公治理齐国,周公治理鲁国,到了几十代以后,子孙的强弱、风俗的好坏,都可以预先推知。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施行的政策专一,所以形势本来就足以使事情如此。管仲辅佐桓公,从开始执政到成就霸业,他所施行的一切都有方法;等到成功以后,人人都知道成功的原因,直到今天还可以考察。咎犯在晋国,范蠡在越国,晋文公、勾践曾想任用他们的百姓,但两位臣子都认为时机尚未成熟。等到他们认为可以任用时,就攻破楚国、灭掉吴国,如同把东西寄放在邻居那里,随时取回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看得明白、谋划成熟罢了。如今的世道,也只是要有明智的人来把事情谋划成熟而已。士人争相说:“这样做财用就能充足,这样做兵力就能强盛,这样做官吏就能选得合适。” 我采纳其中可行的办法,确定它的规模;用勇气发动它,用专一坚守它,用强力贯彻它;日夜努力求得符合已经确定的范围,而不致力于超出规模之外。用人专一,政令统一,却仍然不能成功的,从来没有过。财用不能充足、兵力不能强盛、官吏不能选得合适,这三件事是国家存亡的根源,也是天下的大事。把天下的大事交给一个人独自掌握并兼而论说,那么他治理这三件事的方法究竟得失如何,本来就无法知道。虽然无法知道,但这三件事决不可不治理,却是可以知道的。因此不可以没有方法。这个方法并不难以知晓,却难以听取;并不难以听取,却难以实行;并不难以实行,却难以坚持到底。孔子说:“善于谋划而能成功;如果只善于谋划却不能成功,还不如没有谋划。”大概世上有一个喜爱宝剑的人,聚集天下的优质金属铸剑,三年才铸成,认为自己的剑天下无敌。剑铸成后却狼戾缺折、不能使用,为什么呢?这是只知道铸造,却不知道收束完善。如今世上举办公事,即使事情很小,想使它成功的通常不过几个人,想破坏它的却常常多得数不清。能够成功的功业常常难以显现,仿佛不能成功的情状却往往先出现。
上之人方且眩瞀而不自信,又何暇及于收哉?古之人有犯其至艰而图其至逺者,彼独何术也?且非特圣人而已。商君之变秦法也,撄万人之怒,排举国之说,势如此其逆也。苏秦之为从也,合天下之异以为同,联六姓之踈以为亲,计如此其迂也。淮阴侯请于高帝,求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絶楚之粮道,而西会于荥阳。耿弇亦言于世祖,欲先定渔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世祖以为落落难合,此皆越人之都邑而谋人国,功如此其踈也。然而四子者行之若易,然出于其口,成于其手,以为既已许吾君,则亲挈而还之。今吾以自有之天下,而行吾所得为之事,其事又非有所拂逆于天下之意也,非有所待于人而后具也,如有财而自用之,有子而自教之耳。然而政出于天下,有出而无成者,五六十年于此矣。是何也?意者知出而不知收与?非不知收意者,汗漫而无所收与?故为之说曰:“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先定者可以谋人,不先定者自谋常不给,而况于谋人乎?”且今之世俗则有所可患者,士大夫所以信服于朝廷者不笃,而皆好议论以务非其上,使人眩于是非而不知其所从。从之则事举无可为者。不从,则其所行者常多故,而易败。夫所以多故而易败者,人各持其私意以贼之,议论胜于下,而幸其无功者众也。富人之谋利也,常获,世以为福,非也。彼富人者,信于人素深,而服于人素厚,所为而莫或害之,所欲而莫或非之,事未成而众已先成之矣。夫事之行也,有势;其成也,有气。富人者乗其势而袭其气也。欲事之易成,则先治其所以信服天下之事,不可以力胜,力不可胜,则莫若従众。从众者,非从众多之口,而从其所不言而同然者,是真从众也。众多之口,非果众也,特闻于吾耳而接于吾前,未有非其私说者也。于吾为众,于天下为寡。彼众之所不言而同然者,众多之口举不乐也。以众多之口所不乐,而弃众之所不言而同然,则乐者寡而不乐者众矣。古之人常以从众得天下之心,而世之君子常以从众失之,不知夫古之人其所从者,非从其口,而从其所同然也。何以明之?世之所谓逆众敛怨而不可行者,莫若减任子,然不顾而行之者五六年矣,而天下未尝有一言。何则?彼其口之所不乐,而心之所同然也。从其所同然而行之,若犹有言者,则可以勿恤矣。故为之说曰: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强。茍知此三者,非独为吾国而已,虽北取契丹可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七
(明)贺复征 编
○论二十六
北狄论【宋苏辙】
译上面的人正昏乱迷惑而不能自信,又哪里有空顾及坚持到底呢?古代有人能够触犯极其艰难的事情而谋求极其长远的目标,他们难道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吗?而且不只是圣人如此。商君改变秦国的法令,触犯万人之怒,排斥全国人的议论,形势如此逆反。苏秦推行合纵,把天下各国的异同联合为一体,把六国疏远的关系联结成亲密关系,他的谋划如此迂远。淮阴侯向高帝请求三万人,愿意向北攻取燕、赵,向东进攻齐国,向南断绝楚国的粮道,再向西同荥阳会合。耿弇也向世祖进言,想先平定渔阳,攻取涿郡,回头收取富平,再向东攻下齐地。世祖认为这计划零散而难以配合;这些都是越过别人的城邑去谋取别人的国家,功业的计划如此疏阔。然而四个人实行起来却像很容易,既然从口中说出,就在手中完成;他们认为既然已经答应了自己的君主,就应当亲自携带成果回来。如今我凭借自己拥有的天下,施行我所能做的事情;这件事又不是违背天下人的意愿,也不是要等待别人之后才能具备条件,就像有财物便自行使用、有子女便亲自教育一样。然而政令发布于天下,有发布而没有成功的情况,已经有五六十年了。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只知道发布而不知道坚持到底吗?不是不知道坚持到底,恐怕是意图漫无边际而无从坚持到底吧?所以我提出这样的说法:“先确定规模,然后再办事。先确定规模,就可以谋划别人;没有先确定规模,连谋划自己都常常来不及,何况谋划别人呢?”而且如今的世俗也有值得忧虑的地方:士大夫对朝廷的信服不深,人人喜好议论,专门非难君主,使人迷惑于是非之间,不知道该听从谁。听从他们,事情一发动就没有可做的;不听从,他们所实行的事情又常常多有变故,容易失败。事情多有变故而容易失败,是因为人人都拿自己的私意去破坏它;下层的议论占了上风,盼望它不能成功的人很多。富人谋求利益,常常能够成功,世人认为这是福气,其实不是。富人向来深受人们信任,平素得到人们的厚重对待,他所做的没有人加以妨害,他所希望的没有人非难;事情尚未成功,众人已经先替他完成了。事情施行时有形势,成功时有气势。富人就是凭借形势,承接气势。想使事情容易成功,就要先治理那些使天下信服的方面;不能用武力取胜,既然武力不能取胜,就不如顺从众人。顺从众人,并不是听从众多人的言论,而是顺从他们没有说出来却共同认同的东西,这才是真正顺从众人。众多人的言论并不是真正代表众人,只不过是传到我耳中、来到我面前的意见,没有不是个人的说法的。对于我来说它们似乎是众多意见,对于天下来说却是少数意见。众人没有说出却共同认同的东西,往往是众多言论都不喜欢的。若因为众多言论不喜欢,就放弃众人没有说出却共同认同的东西,那么喜欢它的人就少,不喜欢它的人就多了。古人常常因为顺从众人而得到天下人的心,世上的君子却常常因为顺从众人而失去人心,不知道古人所顺从的,不是众人的口头言论,而是众人共同认同的东西。怎么证明呢?世上所谓违逆众意、招来怨恨而不可实行的事情,没有比减少任子更明显的了;然而不顾众议而实行它已经五六年,天下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为什么呢?那是他们口头上不喜欢、内心却共同认同的事。顺从他们内心共同认同的东西而实行,即使仍有人发言,也可以不必忧虑。所以我提出这样的说法:用勇气发动,用专一坚守,用强力贯彻。假如懂得这三点,不只是治理我国,即使向北攻取契丹也可以。《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十七 (明)贺复征编 ○论二十六 《北狄论》【宋苏辙】
北狄之民,其性不与华同,便于射猎而习于驰骋,生于斥卤之地,长于霜雪之野,饮水食肉,风雨饥渇之所不能困,上下山坂,筋力百倍,轻死而乐战,故常以勇力胜人。至于其所以拥护亲戚,休养生息,畜牛马,长子孙,安居佚乐,而欲保其首领者,葢无以异于人也。而中国之士常惮其勇,畏避而不敢犯,毡裘之民亦以此恐喝中国而夺之利,此当今之所谓大患也。昔者汉武之世,匈奴絶和亲,攻当路塞,天下震恐,其后二十年之间,汉兵深入,不惮死亡,捐命絶漠之北,以决胜负,而匈奴孕重堕坏,人畜疲弊,不敢言战。何者?勇士壮马非中国之所无有,而穷追逺逐,虽匈奴之众,亦终有所不安也。故夫敌国之盛,非邻国之所深忧也,要在休兵养士,而集其勇气,使之不慑而已。方今天下之势,中国之民优游缓带,不识兵革之劳,骄奢怠惰,勇气消耗,而北狄之赂又以百万为计,转输天下,甘言厚礼,以满其不足之意,使天下之士耳熟所闻,目习所见,以为生民之命寄于其手,故俯首柔服,莫敢抗拒。凡中国勇徤豪壮之气,索然无复存者矣。夫战胜之民,勇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葢所以战者,气也;所以不战者,气之畜也;战而后守者,气之余也。古之不战者,养其气而不伤;今之士不战而气已尽矣。此天下之所大忧也。昔者六国之际,秦人出兵于山东,小战则杀将,大战则割地,兵之所至,天下震栗,然诸侯犹帅其罢散之兵,合从以击秦,砥砺战士,激发其气,长平之败,赵卒死者四十万人,廉颇收合余烬,北摧栗腹,西抗秦兵,振刷磨淬,不自屈服,故其民观其上之所为,日进而不挫,皆自奋怒以争死敌。其后秦人围邯郸,梁王使将军新垣衍如赵,欲遂帝秦,而鲁仲连慷慨发愤,深以为不可。葢天下之士所为奋不顾身以抗强虎狼之秦者,为非其君也,而使诸侯从而帝之,天下尚谁能出身以事非其君哉?故鲁仲连非徒惜夫帝秦之虚名,而惜夫天下之势有所不可也。今尊奉北塞之人,交欢纳币,以为兄弟之国,不敢一触其意,此适足以壊天下义士之气,而长其豪横之势耳。愚以为养兵而自重,卓然特立,不听敌人之妄求,以为民望,而全吾中国之气。如此数十年之间,天下摧折之志复壮,而北狄之勇,非吾之所当畏也。
西戎论【苏辙】
边塞之俗,畏服强大,而轻中国。彼强则臣此,此强则臣彼。彼此皆弱,而后中国可得而臣;彼此皆强,而后侵掠之患不至于中国。葢一强而一弱,中国之患也。彼其弱者,不敢独战,是以争附强国之余威,以趋利于中国,而后无所惧。强者并将弱国之兵,荡然南下,而无复反顾之忧,然后乃敢专力于中国,而不去。此二者以势相从而不可间,是以中国之士常不解甲而息也。昔者冐顿、老上之盛,惟西戎之无强国也,故匈奴之人得以尽力而苦吾中国。使西戎有武力战胜之君,则中国之祸将有所分而不专。何者?彼畏他国之乗其后也。故北狄强,则中国不得不厚西戎之君;而西戎之君亦将自托于中国。然而西戎非有强力自负之国,则其势亦将折而入于匈奴。惟其国大而好勇,其君之意欲区区自立于一隅而不畏北狄之众,而后中国可得而用也。然天下之人皆以为北方有强悍不屈之匈奴,而又重之以西方之大国,则中国不胜其困。此何其不思之甚也!夫边外之人,惟其愚陋而多怨,是故可与共忧也;惟其强狠而好胜,是故可以激而壮也。使之自相攻击而不能相下,则其势必走于中国。中国因而收之,而其不服者乃可图也。然天下之议又将以为边塞之俗不喜自相攻斗,而喜击中国之众,此其势固不可得而合也。愚亦以为不然。夫边冦之所以喜攻中国者,为夫吾兵之不能苦战,而锦绣金玉之所交会也。今使吾兵精而食足,据险阻,明烽燧,吏士练习而不敢懈,彼虽有壮骑,无所设施,则其利不在于攻中国。坚坐而相守,不出十年,彼外无所掠,冦将不忍而热中将反而求以相诟,以为起兵之名。彼兵交于匈奴,而怨结于中国,则何以自固?故中国举而收之,必将得其欢心。然天下之心常畏其强,而莫或收之而使为所用此。何其不识边冦之情也。
才论【王安石】
译北狄的百姓,性情与中原人不同,擅长射猎,习惯奔驰;生长在盐碱荒地,成长于霜雪之野,饮水吃肉,风雨、饥饿、口渴都不能使他们困顿;上下山坡,筋力超过常人百倍;轻视死亡而乐于作战,所以常常凭勇力战胜别人。至于他们用来保护亲戚、休养生息、蓄养牛马、养育子孙、安居享乐、想保全性命的方面,大概与常人没有不同。可是中原的士人常常害怕他们勇猛,畏惧躲避而不敢侵犯;穿毡衣、着皮裘的人也因此恐吓中原,夺取中原的利益,这就是当今所谓的大患。从前汉武帝时,匈奴断绝和亲,进攻交通要道和边塞,天下震恐。后来二十年间,汉军深入匈奴境内,不怕死亡,舍弃性命,越过大漠以北,决一胜负;而匈奴妇女怀孕、牲畜繁殖都受到破坏,人畜疲惫,不敢再谈战争。为什么呢?勇士和壮马并不是中原所没有的,而穷追远逐,即使匈奴人多,最终也会有所不安。所以敌国强盛,并不是邻国最应深深忧虑的事,关键在于休整军队、培养士卒,聚集他们的勇气,使他们不受惊惧罢了。如今天下的形势是,中原百姓悠闲安逸,宽衣缓带,不知道战争的劳苦,骄奢怠惰,勇气消耗;而北狄索取的财物又以百万计,中原转运天下的财物,送上甜言厚礼来满足他们无穷的欲望,使天下士人耳朵听惯、眼睛看惯,认为百姓的性命寄托在他们手中,于是低头顺服,没有人敢于抗拒。中原所有勇健豪壮的气概,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能够战胜的军队,勇气百倍;战败的士卒,一生都不能恢复。大概战争所凭借的是气势,不作战所凭借的是蓄养的气势,作战以后仍能防守所凭借的是剩余的气势。古代不作战,是在培养气势而不使它受损;如今的士人不作战,气势已经耗尽了。这是天下最大的忧患。从前六国相争时,秦人出兵崤山以东,小战就斩杀将领,大战就割取土地,秦兵所到之处,天下震恐;然而诸侯仍然率领疲惫离散的军队,联合抗秦,磨炼战士,激发他们的气势。长平战败,赵国士卒死了四十万人,廉颇收集残余力量,向北击败栗腹,向西抵抗秦兵,振作精神、磨炼士卒,不肯屈服。因此百姓看到君上的作为,天天进取而不受挫折,全都自己奋发激愤,争着拼死抗敌。后来秦人围攻邯郸,梁王派将军新垣衍到赵国,想使秦王最终称帝,而鲁仲连慷慨激愤,深深认为不可。天下士人之所以奋不顾身地抗拒强暴如虎狼的秦国,是因为秦国不是他们的君主;假如让诸侯跟着尊秦为帝,天下还有谁肯挺身而出,为一个不是自己的君主效命呢?所以鲁仲连并不只是惋惜尊秦为帝的虚名,更惋惜天下的形势将因此走向不可收拾。如今尊奉北方边塞的人,同他们交好、接受他们的财物,把他们当作兄弟之国,不敢稍微触犯他们的意愿,这恰好足以摧毁天下义士的气势,助长他们豪横的势力罢了。我认为应当养兵自重,卓然独立,不听敌人的无理要求,以此取得民众的拥护,保全我国的气势。这样经过几十年,天下受挫折的意志重新壮大,北狄的勇力就不是我们应当害怕的了。《西戎论》【苏辙】边塞地区的风俗,是畏惧服从强大的势力,却轻视中原。那一方强大,这一方就向那一方称臣;这一方强大,那一方就向这一方称臣。双方都弱小以后,中原才可以使他们称臣;双方都强大以后,侵掠中原的祸患才不会发生。大概一强一弱,就是中原的祸患。弱小的一方不敢独自作战,所以争相依附强国的余威,向中原谋求利益,这样以后才没有顾忌。强大的一方兼并弱国的军队,浩浩荡荡南下,再无后顾之忧,于是才敢集中力量进攻中原而不离开。这两者随形势相互依从,无法离间,因此中原的士人常常不能解甲休息。从前冒顿、老上强盛时,正因为西戎没有强国,所以匈奴人能够全力使我国受苦。假使西戎有凭武力取胜的君主,那么中原的祸患就会有所分担而不集中于一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害怕别的国家乘其后方。所以北狄强大时,中原不得不厚待西戎的君主;西戎的君主也将借助中原自立。然而,西戎若没有强力自负的国家,其形势也将折服而归入匈奴。只有它的国家强大而崇尚勇武,其君主想在一隅之地独立自保,不畏惧北狄的众多兵力,然后中原才可以利用它。然而天下人都认为,北方有强悍不屈的匈奴,又加上西方的大国,中原就不堪其困扰。这是多么不加思考啊!边塞以外的人,正因为愚昧鄙陋而多怨恨,所以可以同他们共同承担忧患;正因为强横凶狠而好胜,所以可以激励他们,使他们壮大。假如使他们彼此攻击而不能互相屈服,那么他们的势力必然转向中原。中原趁机收服他们,至于不肯服从的,才可以谋取。然而天下的议论又会认为,边塞的风俗不喜欢彼此攻战,却喜欢攻击中原军队;这样看来,形势本来就无法使他们合并。我也认为不是这样。边寇之所以喜欢进攻中原,是因为我们的军队不能苦战,而中原又是锦绣金玉交汇之地。如今假使我军精锐、粮食充足,占据险要,明设烽火,官吏士卒训练有素而不敢懈怠,那么他们即使有强壮的骑兵,也无从施展;这样进攻中原对他们就没有利益。坚守相持,不出十年,他们在外面无所掠夺,寇首将会焦躁难忍,转而寻求相互辱骂,以此作为起兵的名义。他们的军队同匈奴交战,怨恨却结在中原,那么他们凭什么自保呢?所以中原一旦举兵收服他们,一定能得到他们的欢心。然而天下人的内心常常畏惧他们强大,没有人能够收服他们并使他们为己所用。这是多么不了解边寇的心理啊。《才论》【王安石】
天下之患,不患才之不众,患上之人不欲其众;不患士之不欲为,患上之人不使其为也。夫才之用,国之栋梁也,得之则安以荣,失之则亡以辱。然上之人不欲其众,不使其为者,何也?是有三蔽焉。其尤蔽者,以为吾之位可以去辱絶危,终身无天下之患,才之得失无补于治乱之数,故偃然肆吾之志,而卒入于败乱危辱,此一蔽也。又或以谓吾之爵禄富贵足以诱天下之士,荣辱忧戚在吾,吾可以坐骄天下之士,将无不趋我者,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又或不求所以养育取用之道,而諰諰然以为天下实无才,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此三蔽者,其为患则同,然而用心非不善,而犹可以论其失者,独以天下为无才者耳。葢其心非不欲用天下之才,特未知其故也。且人之有才能者,其形何以异于人哉?惟其遇事而事治,画策而利害得,治国而国安利,此其所以异于人也。上之人茍不能精察之审用之,则虽抱皋夔稷契之智,且不能自异于众,况其下者乎?世之蔽者方曰:人之有异能于其身,犹锥之在囊,其末立见,故未有有其实而不可见者也。此徒有见于锥之在囊,而固未覩夫马之在廐也。驽骥杂处,饮水食刍,嘶鸣蹄啮,求其所以异者,蔑矣。及其引重车,取夷路,不屡策,不烦御,一顿其辔而千里已至矣。当是之时,使驽马并驱,则虽倾轮絶勒,败筋伤骨,不舍书夜而追之,辽乎其不可以及也。夫然后骐骥騕褭与驽骀别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故不以天下为无才,尽其道以求而试之。试之之道,在当其所能而已。夫南越之修簳,镞以百炼之精金,羽以秋鹗之劲翮,加强弩之上而彍之千歩之外,虽有犀兕之悍,无不立穿而死者,此天下之利器,而决胜觌武之所寳也。然用以敲朴,则无以异于朽槁之挺。是知虽得天下之瑰材桀智而用之,不得其方,亦若此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于是铢量其能而审处之,使大者、小者、长者、短者、强者、弱者,无不适其任者焉。如是,则士之愚蒙鄙陋者,皆能奋其所知以効小事,况其贤能智力卓荦者乎?呜呼!后之在位者,葢未尝求其说而试之以实也,而坐曰:“天下果无才”,亦未之思而已矣。或曰:“古之人于才有以教育成就之,而子独言其求而用之,者何也?”曰:“天下法度未立之后,必先索天下之才而用之。如能用天下之才,则能复先王之法度;能复先王之法度,则天下之小事无不如先王时矣,况教育成就人才之大者乎?此吾所以独言求而用之之道也。”噫!今天下葢尝患无才,吾闻之:六国合从,而辩说之才出;刘项并世,而筹划战斗之徒起;唐太宗欲治,而谟谋谏诤之佐来。此数辈者,方此数君未出之时,葢未尝有也。人君茍欲之,斯至矣。天下之广,人物之众,而曰“果无才可用”者,吾不信也。
备乱论【郑獬】
备天下之乱者,古今大势可见已,而未能有善备者也。始周之诸侯相禽猎剖,而为六国,卒并于秦。秦以诸侯之亡周也,乃为之备。诸侯一刬其根孽,而郡县之,遂至天下无一绳之维。诸侯则不作,而其末乃有布衣之祸。故高祖不繇尺土,暴起于风埃之中,五载而成帝业。汉以郡县之亡秦也,则又为之备。郡县而又裂其土地,以侯诸侯王,盘踞过强,卒用不终。而布衣则不作,其末乃有外戚之祸。贼莽窥其隙,遂盗有汉玺。及光武之再开辟,以外戚之亡西京也,则又为之备。外戚乃不复委重宰相,而尊用台阁,三公拱袂而守虚器。外戚则不作,而其末乃有阉竖之祸。积其残暴酷烈,而终之董卓,天下遂暌而为三。魏氏以阉竖之亡汉也,则又为之备。阉竖痛扫刈之一,归其房闼之役。阉竖则不作,而其末乃有强臣之初。故司马父子袭据大柄,更四世而禅其国。晋氏以强臣之亡魏也,则又为之备。强臣而培植其宗族,虽愚儿懦子,皆付以大国。强臣则不作,而其末乃有宗室之祸。朝而为帝,暮而为囚,五胡乗之,遂荒中国,弥漫横流,以至于唐。太宗乃颇究览其失得,而为之大备焉。及其末也,则又有藩镇之祸。梁、唐、晋、汉、周皆以藩镇而更为帝。夫厯世之乱,考其所以备之者,不为不至,窒一穴,穿一穴,何祸乱之不息也?葢未尝取天下之公制,而独以已之私者备之耳。成汤、周武以诸侯得天下,而商、周未尝辄废诸侯,岂非用天下之公制者耶?惟其公也,故后世之长久繇秦而来。独汲汲备其私者,又矫之过。呜呼!不得圣之法而备之,奚有不速弊者耶?
通论【潘兴嗣】
译天下的忧患,不是忧虑人才不多,而是忧虑居上位的人不希望人才多;不是忧虑士人不愿意做事,而是忧虑居上位的人不让他们做事。人才的任用,是国家的栋梁;得到人才,国家就安定而荣耀;失去人才,国家就灭亡而受辱。然而居上位的人不希望人才多、不让他们做事,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有三种蒙蔽。其中最严重的一种,是认为自己的地位可以除去耻辱、隔绝危险,终身不会有天下的忧患,人才的得失对国家治乱没有补益,于是安然放纵自己的意志,最终陷入败乱、危亡和耻辱,这是第一种蒙蔽。又有人认为自己的爵禄富贵足以诱使天下士人,荣辱忧戚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可以坐着骄傲地对待天下士人,这样就不会有人不来投奔自己;结果也终于陷入败乱、危亡和耻辱,这也是一种蒙蔽。又有人不寻求培养、选取和任用人才的方法,却忧惧不安地认为天下确实没有人才,结果也终于陷入败乱、危亡和耻辱,这也是一种蒙蔽。这三种蒙蔽造成的祸患相同;其中用心不能说不善、却仍然可以议论其过失的,只有认为天下没有人才这一种。因为这种人的内心并不是不想任用天下的人才,只是不了解其中的原因。况且有才能的人,外表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呢?只是遇到事情便能把事情治理好,筹划策略便能使利害得失恰当,治理国家便能使国家安定获利,这才是他们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居上位的人如果不能精细审察并恰当任用他们,那么即使怀有皋、夔、稷、契那样的智慧,也不能自行显出不同于众人的地方,何况才能较低的人呢?世上那些受蒙蔽的人却说:人身上如果有特殊才能,就像锥子在囊中,锥尖必然立即显现,所以从来没有实际才能却不能被看见的。这只是看到了锥子在囊中的情形,却根本没有看见马在马厩里的情形。劣马和骏马混杂在一起,饮水吃草,嘶鸣踢咬,要找出它们的不同,几乎没有可能。等到让它们拉载重车、走平坦道路时,骏马不需多次鞭打、不烦劳驾驭,只要一抖缰绳,千里路程已经到达。这时假使让劣马同它并驾齐驱,即使车轮倾斜、缰绳断裂、筋骨败伤,昼夜不停地追赶,也遥远得无法赶上。到这时,骐骥、騕褭与驽骀才显出区别。古代的君主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不认为天下没有人才,而是用尽求取人才的方法,并加以试用。试用人才的方法,只在于让他担任适合其能力的职位。南越的长竹,用百炼精金制成箭头,以秋鹗强劲的羽毛作箭羽,装在强弩上射出千步之外,即使有犀牛、兕那样强悍的野兽,也没有不被当场射穿而死的;这是天下的利器,是决定胜负、显耀武力时所珍视的东西。然而如果拿它来敲打东西,就同朽木短棒没有区别。由此可知,即使得到天下奇异的材料和杰出的智慧,使用方法不对,也会像这样。古代君主知道这个道理,于是精确衡量人才的能力,谨慎安排他们,使才能大的、小的,擅长长处的、短处的,强的、弱的,没有一个不适合自己的职任。这样一来,愚昧蒙蔽、鄙陋低下的士人,都能发挥自己所知道的东西来完成小事,何况那些贤能、智力卓越的人呢?唉!后代在位的人,大概从来没有探求这个道理并以实际事务来试用人才,只是坐在那里说:“天下果真没有人才。”这也只是没有思考罢了。有人说:“古代对于人才,曾经通过教育培养来成就他们,而您却只说求取并任用人才,这是为什么?”我说:“天下的法度尚未建立以后,必定要先寻找天下的人才并加以任用。如果能够任用天下的人才,就能恢复先王的法度;能恢复先王的法度,那么天下的小事没有不如先王时代的,何况教育培养人才这样的大事呢?这就是我只谈求取、任用人才的方法的原因。”唉!如今的天下大概曾经忧虑没有人才,我听说:六国合纵,于是游说辩论的人才出现;刘邦、项羽同时兴起,于是筹划谋略、作战攻伐的人才出现;唐太宗想治理天下,于是谋划国事、进谏诤言的辅佐之臣来到。上述这些人才,在这几位君主尚未出现以前,大概从来没有过。君主如果想得到人才,人才就会到来。天下如此广大,人物如此众多,却说“果真没有人才可以任用”,我不相信。《备乱论》【郑獬】要防备天下的祸乱,古今的大势已经可以看出,只是还没有能够很好防备的人。起初周朝的诸侯相互擒杀、分割,形成六国,最终都并入秦国。秦国认为诸侯灭亡了周朝,于是为此作防备,把诸侯一概铲除根基,改置为郡县,终于使天下没有一条绳索维系。诸侯不再兴起,但末期却有平民起兵的祸患。所以高祖没有凭借一尺土地,从尘埃之中突然兴起,五年就成就帝业。汉朝认为郡县导致秦朝灭亡,于是又对此作防备,把郡县土地重新分割,封给诸侯王;诸侯盘踞而势力过强,最终仍不能长久。而平民起兵不再发生,末期却有外戚的祸患。王莽窥伺其空隙,于是盗取了汉朝的玉玺。到光武帝重新开创基业时,认为外戚导致西汉灭亡,于是又作防备。外戚不再被委以重任,反而尊崇任用台阁官员,三公拱手而立,只守着空虚的权位。外戚不再兴起,但末期却有宦官的祸患。宦官积累残暴酷烈的行为,最终导致董卓出现,天下于是分裂为三国。魏氏认为宦官导致汉朝灭亡,于是又对此作防备,把宦官彻底扫除铲灭,让他们只回到宫闱供役。宦官不再兴起,但末期却有强臣专权的祸患。所以司马氏父子接连掌握大权,经过四代便以禅让方式取代了魏国。晋氏认为强臣导致魏国灭亡,于是又对此作防备。对于强臣,就扶植皇族宗室,即使是愚蠢的儿童、懦弱的后代,也都交给他们大国。强臣不再兴起,但末期却有宗室的祸患。早晨还是皇帝,晚上就成了囚徒,五胡乘机而起,于是中原荒乱,祸患蔓延泛滥,一直到唐朝。唐太宗颇能考察历代的得失,于是为此作了充分的防备。到了唐朝末期,却又有藩镇的祸患。梁、唐、晋、汉、周都凭藩镇而相继称帝。历代的祸乱,考察它们防备祸乱的办法,不能说不周到:堵住一个洞,又穿通另一个洞,为什么祸乱不能止息呢?大概是从来没有采取天下共同的制度,只是用自己的私意来作防备罢了。成汤、周武王凭诸侯的力量取得天下,而商、周却从未轻易废除诸侯,难道不是采用天下共同制度的缘故吗?正因为制度公正,所以后世能够长久,从秦朝以来尤其如此。只是急切地防备自己的私利,又矫枉过正。唉!不能得到圣人的法度而进行防备,哪里有不迅速败坏的呢?《通论》【潘兴嗣】
昔者井法大壊,而天下之民病矣。然而智者一出,则藏兵于民,藏食于兵,以全制胜,坐而收功,则谓之屯田者是也。汉尝以数万之众临氏羗氐,羗固小矣,而议者谓费而胜之,不若以全制也。于是以万人留田,果无一矢一镞之费,而冦平矣。曹操出于扰攘之际,忧不先于天下,而忧食不出于兵也。于是大兴屯田,以示天下之形势。势莫微于羗,事莫急于操时,顾必先此者,葢不茍一切之便,而以深久之利为虑也。昔者兵赋之法大坏,而天下之武备虚矣。然而智者一出,则兵有府,府有帅,帅有统。唐尝以六十万之众田于近辅之郊,当四方有事时,长戈利戟奋然而直往;及其无事,则偃兵以就农。故天下之言武备者,必先府兵。今以数十万之众宿于燕秦晋魏之地,半天下之赋,长毂巨轴逆险沂奔而上,不足以给奉养;重商贾之利,出内帑之金,不足以佐费用。无事之时顾且如此,一有事则重以四方之兵,倍数而益之。岂惟费广而坐饲之骄,不足以临敌也?亦尝以二十万之众弃于好水之上,只轮竒马无还者,此养之无制,备之不素故也。夫燕秦晋魏之郊,地非不广,民非不悍勇,田非尽辟也。一旦索悍勇之民,辟地而殖之,胡为而不可耶?择天下之精兵,置之近辅之部,拟府而为之制,亦胡为而不可耶?不及十年,粟必盈于塞下,而黥墨之徒可坐而铄也。晁错削七国而七国反,主父偃建分封之法而诸侯不自知其弱。然则屯田府兵之制行,而天下之骄兵亦不自知其削矣。何惮而不为也?边粟已实,屯兵已强,中州之赋益寛,则北狄不敢爱其赆,羗人不敢慢其礼。此以全制胜之,昔之骄今也悍勇,昔之不足今也有余。不幸而有警,内府出节,外府出兵,拥钺而下,临燕而燕动,临秦而秦詟,此所谓庙算也。荆楚蜀越四分五裂之地,天下用武。之地也,亦不可以不思。及其有事,而欲以巧胜之,不亦拙且缓乎?
论法上【张耒】
古之善为天下者,不患法不立,而患不能为法;不患法不足,而患法宻而不胜。然则天下治乱,不系法之存亡欤?夫亦推本而后知其至也。夫法之所生,不生于无事,事起而不可理,则法从而经之。事日益多,法日益周;事日益新,法日益工。并起而相制,则不胜者受其患。故法不胜事,则天下之乱纷然而起。故治天下者,非无法之为尚也,为其无事之可贵也;非法备之可削也,为其事变之可虑也。昔者三代之治,不若尧舜;商周之治,不如夏后。孔子曰:「后世有作者,虞舜弗可及已。」又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商周之道,不胜其弊。」夫舜之礼,比于夏后之时,则畧矣;商周之礼,比于夏后之时,则备矣。夫四代之治否,岂礼不具之罪哉?制度日多,淳粹日衰。天下之势,譬如人之一身。夫世之人,有不畏寒暑,不治药石,恣口之所食,肆体之所安。夫如是,问其年,则必壮者也。深居奥处,爱养备至,药石百物毒烈并进,而灸艾针砭遍肤而无遗。问其年,则必老者也。夫虞夏之道,壮者也,其不治可为也,其不足可补也。壮者疾易治也,其成质未亏,而可以有为也。商周之道,老者也,其不治难为也,以其尝治之而不信故也;其不足难补也,以其尝补之而不满故也。彼之疾方来,而吾之术已穷;彼之变未休,而待之道已尽。如此,则死继之矣。嗟夫!天下之所不愿取办于法也,如此而世之君子,因事制变,而尤法之不足,岂不悲哉?夫法度之弊,起于徳不足,而求胜其民,而败于启民之邪心,而多怨。夏之继舜也,岂不知舜之为不可及也?商周之继夏也,岂不知弊之将不胜也?然而明见其弊而为之不已,何也?岂其世变日繁,而徳有所不足故邪?徳不足以还民之初,熟视其乱而莫之禁,则将以知加之。故曰:法起于徳不足而求胜其民。夫上以知胜其下,则下亦以知胜其上不络马首,则毁衔、窃辔;马终身而不知不立门墙,则穿窬、窃发;盗终身而不为。法之于民,常制其一而开其一。制之者易见,而开之者难防。上下以知相胜,而奸邪诡伪不可胜究。故天下之人,始忘其欢欣戴君之心,而有怨怒忌上之仇。故曰:“败于启民之邪心,而多怨。”呜呼!夏之后为商,商之后为周。三代之治,未甚相变也;其治乱之迹,未甚相逺也。周亡而为秦,天下大乱。先王之治,扫灭而无余。治世之迹,卒不能复先王之丝毫,而三代之俗遂以不见于后世。何也?夫法未极,则俗之变未足。夏、周之法,尝若极矣;然民未大厌也。民有未厌之心,则其淳气、美质犹有存者。周之法详矣,不可以复加;其俗之变已穷,而民之奸心、邪态靡不毕出。其知备,其质尽;其恶甚,其美殚。故周之亡而不可复为矣。此圣人之所以深悲之,而曰:“周人未渎神,而爵赏刑罚穷矣。”此后所以必为秦也欤?
译从前井田法大大败坏,天下百姓因此困苦。然而智者一出现,就把兵器藏在百姓中,把粮食藏在军队中,以完整的制度控制而取胜,安坐其中收获功效,这就是所谓屯田。汉朝曾经用几万军队临近氐、羌,羌族本来弱小,但议论者认为耗费财力去战胜他们,不如采用完整的制度来控制。于是留下万人屯田,果然没有花费一箭一簇的代价,敌寇就被平定了。曹操生于扰攘之时,忧虑的不是先治理天下,而是忧虑粮食不能由军队自行供给。于是大力兴办屯田,以此向天下显示形势。形势没有比羌族更微弱的,事情没有比曹操当时更紧急的;只是他必定先做这件事,大概是不苟求一时的便利,而是考虑长久的利益。从前兵赋制度大大败坏,天下的武备因此空虚。然而智者一出现,就使军队有府,府有统帅,统帅有统一的节制。唐朝曾经让六十万军队在京畿附近屯田,四方有事时,长戈利戟奋然直往;没有战事时,就收起兵器从事农耕。所以天下谈论武备,必定先说府兵。如今让几十万军队驻扎在燕、秦、晋、魏之地,耗费天下一半的赋税,用大车巨轴逆着险阻奔运上去,仍然不足以供给他们的奉养;重视商贾的利益,拿出内府的钱财,也不足以补助费用。没有战事时尚且如此,一旦有事,又要加上四方的军队,使兵数加倍而增加。难道只是费用广大、坐着供养出骄兵,不能用来面对敌人吗?也曾经把二十万军队弃置在好水之上,结果车轮、奇马都没有回来;这是因为供养没有节制,平时没有做好防备。燕、秦、晋、魏的郊野,土地并非不广,百姓并非不强悍勇敢,田地也并非全都开垦了。一旦征集强悍勇敢的百姓,开垦土地使他们繁殖生息,有什么做不到呢?选择天下的精兵,安置在京畿附近的地区,仿照府兵而制定制度,又有什么做不到呢?不到十年,塞下的粮食一定会充盈,受黥刑、受墨刑的徒众也可以安坐着使其消解。晁错削弱七国,七国便反叛;主父偃提出分封的办法,诸侯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削弱。既然如此,屯田、府兵的制度实行以后,天下骄横的军队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削弱。有什么可畏惧而不去做呢?边地粮食已经充足,屯驻军队已经强盛,中原的赋税更加宽裕,那么北狄不敢吝惜他们的财礼,羌人不敢怠慢他们的礼节。用完整的制度来控制并取得胜利,从前的骄兵将成为今天的悍勇,从前不足的将成为今天的有余。万一有警报,内府发出符节,外府发出军队,统帅持钺出征;兵临燕地,燕地就震动;兵临秦地,秦地就恐惧。这就是所谓的庙算。荆、楚、蜀、越是四分五裂的地区,也是天下用武的地方,同样不能不加以思考。等到有事发生,才想用巧计取胜,难道不是既笨拙又迟缓吗?《论法上》【张耒】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忧虑法令不能建立,而忧虑不能正确施行法令;不忧虑法令不够完备,而忧虑法令过于繁密、不能胜任。既然如此,天下的治乱难道不取决于法令的存废吗?也要推究根本以后,才知道其中的究竟。法令的产生,不是因为原本无事,而是事情发生后无法治理,于是制定法令来规范它。事情日益增多,法令也日益周密;事情日益更新,法令也日益精巧。各种法令一同产生而彼此牵制,就会有不能胜任的弊端。法令不能胜任事情,天下的祸乱就纷纷兴起。所以治理天下,并不是崇尚法令越多越好,而是珍视没有事情发生;也不是认为法令越完备越好,而是忧虑事情的变化。过去三代的治理,不如尧舜;商周的治理,不如夏后。孔子说:“后世如果有能成就大业的人,虞舜也无法相比。”又说:“虞夏的治道,百姓怨恨少;商周的治道,弊病多得无法承受。”舜的礼制,比夏后时期简略;商周的礼制,比夏后时期完备。四代政治的好坏,难道是礼制不完备造成的吗?制度日益增多,淳厚精粹的风气日益衰败。天下的形势,譬如人的身体。有些世上的人不怕寒暑,不服药石,任凭口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任凭身体想怎样安逸就怎样安逸。像这样的人,问他的年龄,必定正当壮年。另一些人深居幽处,爱护调养无微不至,各种药石、百物和猛烈毒物一齐服用,灸艾、针刺、砭石遍及全身而没有遗漏;问他的年龄,必定已经老了。虞夏的治道就像壮年人的身体,虽不加治疗也可以有所作为,不足之处还可以补救。壮年人的疾病容易治疗,是因为根本体质尚未亏损,还可以有所作为。商周的治道就像老年人的身体,不加治理便难以有所作为,因为过去曾经治理过,却没有奏效;不足之处也难以补救,因为过去曾经补救,却没有达到满足。那种疾病才刚刚发作,我们的医术却已经用尽;那种变化还没有停止,应对的方法却已经穷尽。这样下去,死亡就会接踵而来。可叹啊!天下不愿意完全靠法令来处理事情,情形正是如此;而世上的君子却因为事情变化而制定对策,反而更加责怪法令不够,难道不可悲吗?法度的弊病,起因于德行不足,却想胜过百姓;结果败在诱发百姓的邪心,使怨恨增多。夏继承舜的统治,难道不知道舜不可企及吗?商周继承夏的统治,难道不知道弊病将多得无法承受吗?然而他们明明看见弊病仍不停地这样做,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世道的变化一天比一天繁杂,而德行有所不足吗?德行不足以使百姓恢复本性,于是眼看着混乱却没有人禁止,就要用智巧来补救。所以说:法令起源于德行不足,却想胜过百姓。上面的人用智巧胜过下面的人,下面的人也用智巧胜过上面的人;不束住马头,就会毁坏嚼子、偷走缰绳;马一生都不知道树立门墙,就会钻洞越墙、偷窃。法令对于百姓,常常限制了这一处,却开启了另一处。限制的一面容易看见,开启的一面却难以防范。上下都用智巧互相胜过,奸邪诡诈虚伪就多得无法穷究。因此天下人开始忘掉欢欣拥戴君主的心,而产生怨恨、愤怒、嫉妒上位者的仇意。所以说:“败在诱发百姓的邪心,使怨恨增多。”唉!夏以后是商,商以后是周。三代的治理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治乱的迹象也没有相差太远。周灭亡而成为秦,天下大乱。先王的治理被扫除消灭,丝毫没有留下。太平时代的迹象最终不能恢复先王时代的一点一滴,三代的风俗也就从后世消失了。为什么呢?法令没有达到极端,风俗的变化就不会走到尽头。夏、周的法令,曾经仿佛已经达到极端;然而百姓尚未十分厌弃。百姓还有未曾厌弃的心,那么淳厚的气质、美好的本性仍然有所保存。周代法令已经很详尽,不能再增加;风俗的变化已经走到尽头,百姓的奸心、邪态也无不完全显露。他们的智巧已经完备,本质已经耗尽;他们的恶已经极重,美已经竭尽。所以周朝灭亡以后,再也无法恢复原样。这就是圣人深深悲哀的原因,并说:“周人还没有亵渎神灵,而爵赏刑罚已经穷尽了。”这以后所以必然成为秦朝的时代吗?
盗贼论【秦观】
臣闻治平之世,内无大臣擅权之患,外无诸侯不服之忧,其所事乎兵者,边冦盗贼而已。边冦之害,士大夫讲之详,论之熟矣。至于盗贼之变,则未尝有言之者。夫岂智之不及哉?其意以为不足恤也。昔秦既称帝,以为六国已亡,海内无足复虑,为秦患者,独匃奴耳。于是使蒙恬北筑长城,却匈奴七百余里。然而陈胜吴广之乱,乃起于行伍阡陌之间。由此言之,盗贼未尝无也。夫平盗贼与攘边冦之术异,何则?边冦之兵,甲马如云,矢石如雨,牛羊槖駞转输不絶,其人便习而整,其器犀利而精,故方其犯边也,利速战以折其气。盗贼则不然,险阻是凭,抄夺是资,亡命是聚,胜则乌合,非有法制相縻,败则兽遯,非有恩信相结。然掲竿持挺,郡县之卒,或不能制者,人人有必死之心而已。故方其羣起也,速战以折其气,勿廹以携其心。葢非速战以折其气,则缓而势纵;非勿廹以携其心,则急而变生。今夫虎之为物,啸则风生,怒则百兽震恐,其气暴悍,可杀而不可辱,故捕虎之术,必先设机穽,旁置网罟,撞以利戟,射以强弓,鸣金鼓而乗之,不旋踵而无虎矣。至蛇与鼠则不然,虽其毒足以害人,而非有风生之勇;其贪足以蠧物,而非有震恐百兽之威。然不可以骤而取者,以其急则入于窟穴而已。故捕蛇鼠之术,必环其窟穴而伺之,薫以艾,注以水,彼将无所得食而出焉,则尺捶可以制其命。边冦者,虎也;盗贼者,蛇鼠也。虎不可以艾熏而水注,蛇鼠不可以弓射而戟撞。故曰平盗贼与攘边冦之术异也。虽然,盗贼者平之非难,絶之为难;平而不絶,其弊存亡不可不知也。葢招降与穷治是已。夫患莫大于招降,祸莫深于穷治。何则?凡盗贼之起,必有枭桀而难制者,追讨之官素无竒畧,不知计之所出,则往往招其渠帅而降之。彼奸恶之民见其负罪者未必死也,则曰:与其俛首下气,以甘饥寒之辱,孰若剽攘攻刼而不失爵禄之荣?由此言之,是乃诱民以为乱也。故曰:患莫大于招降。凡盗贼之首,既已伏其辜矣,而刀笔之吏不能长虑却顾,简节而疎目,则往往穷支党而治之。廹胁之民,见被污者必不免也,则将曰:与其婴锢金木,束手而就毙,孰若遯逸山海,脱身而求生?由此言之,是驱民以为乱也。故曰:祸莫深于穷治。且王者所以感服天下者,惠与威也。仁及有罪,则伤惠;戮及不辜,则损威。威惠两失,而欲天下心畏而力服,尧舜所不能也。《夏书》曰:殱厥渠魁,胁从罔治,旧染污俗,咸与惟新。葢渠魁尽杀而不赦,则足以夺奸雄之气;胁从污染不治,而许其自新,则足以安反侧之心。夫如是,天下之人,孰肯舍生之涂而投必死之地哉?呜呼!先王已乱之道,可谓至矣。
取守论【陈师道】
译《盗贼论》【秦观】臣听说,天下太平的时代,内部没有大臣擅权的忧患,外部没有诸侯不服的忧虑,需要用兵的事情,不过是边寇和盗贼罢了。边寇的危害,士大夫讲得详细,议论得熟悉了。至于盗贼的变乱,却从来没有人谈论。难道是智慧达不到吗?他们心里认为盗贼不足以忧虑罢了。从前秦国已经称帝,认为六国已经灭亡,天下没有什么值得再忧虑的;成为秦国祸患的,只有匈奴。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把匈奴击退七百多里。然而陈胜、吴广的变乱,竟然从行伍、田间小路之间兴起。由此说来,盗贼从来不是没有。平定盗贼和抵御边寇的方法不同,为什么呢?边寇的军队铠甲战马如云,箭石如雨,牛羊骆驼的运输接连不断;他们熟悉战事而整齐,武器锋利而精良。所以当他们侵犯边境时,有利于速战以挫败他们的气势。盗贼却不是这样,他们凭借险阻,以抄掠夺取资财,聚集亡命之徒;胜利时如乌合之众,并没有法制使他们相互约束;失败时像野兽一样逃窜,也没有恩信把他们联结起来。然而他们举竿持棒,郡县的士卒有时不能制服他们,只是因为人人都有必死之心罢了。所以在他们群起之初,要速战以挫败其气势,却不要逼迫得太紧,以免离散他们的心。如果不是迅速作战来挫伤它的锐气,就会因拖延而使它的势力放纵;如果不是不要逼迫它来收拢它的心,就会因急迫而产生变故。虎这种动物,长啸就会生风,发怒则百兽震恐;它的气势猛烈强悍,可以杀死,却不可侮辱。因此捕虎的方法,必先设置机关和陷阱,在旁边布置网罟,用锋利的戟撞击它,用强弓射它,鸣金击鼓乘势进攻,不一会儿就没有虎了。至于蛇和老鼠却不是这样:虽然它们的毒足以害人,却没有生风那样的勇猛;它们贪食足以蛀蚀物品,却没有震慑百兽那样的威势。然而它们不能突然捕取,是因为一旦急迫,就会钻入窟穴而已。所以捕蛇鼠的方法,必定围住它们的窟穴伺察,或用艾草熏,或往里面灌水;它们将因无处取得食物而出来,这时一尺长的木杖就可以制伏它们的性命。边境上的寇盗,是虎;盗贼,是蛇鼠。虎不能用艾草熏、水来灌,蛇鼠也不能用弓射、用戟撞。因此说,平定盗贼与抵御边寇的方法不同。即便如此,盗贼平定并不难,彻底断绝却很难;平定而不能断绝,其中祸患的存亡,不可不明白。大概就是招降和穷追严治。祸患没有比招降更大的,灾祸没有比穷追严治更深的。为什么呢?凡是盗贼兴起,必定有凶悍杰出而难以制服的人;追捕讨伐的官员平素没有奇谋,不知道计策从何而出,于是往往招来他们的首领使其投降。那些奸恶之民见到负罪的人未必会死,便说:与其低头屈服、压低声气,甘受饥寒的羞辱,哪里比得上抢掠攻劫而不失去爵禄的荣耀呢?由此说来,这就是诱导百姓作乱。因此说,祸患没有比招降更大的。凡盗贼的首领既已伏罪,而执掌文书的官吏不能从长远考虑、退一步回顾,只知拘泥细节而疏漏大体,于是往往穷究其党羽而治罪。那些受胁迫的百姓见到受牵连的人必定不能免罪,便会说:与其被枷锁、刑具束缚,束手等死,哪里比得上逃入山海,脱身求生呢?由此说来,这就是驱使百姓作乱。因此说,灾祸没有比穷追严治更深的。况且君王所以使天下感服的,是恩惠与威严。仁慈施及有罪之人,就会损伤恩惠的原则;杀戮施及无辜,就会损害威严。威严和恩惠两方面都失掉,却想使天下人心中畏惧、力量上服从,即使尧舜也做不到。《夏书》说:杀尽他们的首领,对受胁从者不加治罪;过去染上的污浊习俗,全部允许重新做人。首领全都杀掉而不赦免,就足以夺去奸雄的气势;胁从者和受污染者不加治罪,并允许他们自我更新,就足以安定那些心怀疑惧者的心。这样一来,天下人谁肯舍弃生路而投入必死之地呢?唉!先王平定乱局的方法,可以说是达到极致了。《取守论》【陈师道】
世之说曰:「文武异道,取守异宜。武夫策士可以进取,儒者可与守成。秦以用武而亡,宋襄公以用儒而败。故汉取以诈力,守以仁义,文武迭用而各得其宜。」也是不然,犹之于人也,有喜则有怒,可笑则可哭,未有喜而不怒,笑而不哭者也。喜怒同出于人,文武同之于道。譬之人焉,自本观之,手足耳目皆身也,言动视聴皆用也;自末观之,则手足异号,耳目异使,而世以为异者,有见于末也。古之取天下者以身,其守之者亦以身,故君子修身而天下平。修身非以致天下,而天下归之。林非慕鸟也,渊非召鱼也,而鱼鸟从之者,悦其所也。古之人行之者,文王是也,而于诗见之。《周南》所以取也,《小雅》所以守也,而孔子着之以为法也。后之取天下者以兵,兵者争而已矣,以诈胜诈,以力胜力,致其争也。至其尽敌,则无所与争,而君臣相屠矣。故其语曰:「兎死犬烹,鸟尽弓藏。」葢其所取者,乃所以杀其身也。譬之于盗,足以致财,而不足以为王,秦、汉是也。汤、武之兵,非取天下也,取有罪也。古之守者以天下计,故尧禅舜,舜禅禹,汤放桀,武王伐纣。周公居洛曰:「有徳易以兴,无徳易以亡。」岂为子孙计哉?其取之以天下,其守之以天下,故五霸迭兴,不得以私也。后之守者以子孙计,其得之以争,其守之也畏人之有争心也。故秦堕名城,销锋镝,杀豪杰,愚黔首,以止争也。汉高祖曰:「安得壮士守四方以御争也。」此其所以异也,私故也。故世以为异者,有见于后也。儒者难与虑始,可与守成,叔孙通之言也。通之佐汉,而进羣盗、壮士,其学既不足于取,而天下既定,因时便事,使为朝会祭祀、弁服之制,以为仁义守天下之具。孟子曰:「礼节文仪者也,礼以为节,仪以为文。」夫朝会祭祀、弁服之制,是仪也,礼之文也,岂仁义之实哉?则通之学,文不足于守也。然而汉之所以持世而遗。后者,其萧何之法乎?通,何与焉?古之于仁义,有四焉:繇之者,道也,无为而无不为,舜、禹是也;为之者,善也,好仁而恶不仁,汤、武是也;假之者,为人者也,不善其身而善其政,五霸是也;修之者,为道者也。故曰:「回也,三月不违仁,其余日月至焉而已矣。」七十子是也。汉之于仁义,非善其身也,善其政而已;非明于已也,有见于古而已。其不迨于五霸者,所谓政者未尽善,而所谓义者未尽明也。其假之者而不至乎?宋襄公,有亡国、残民、丧身之道,而以「不鼓不成列,不禽二毛」为仁,是不知务也。譬之于盗,寡取以为廉,忘其财之盗也。子鱼曰:「爱其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此仁人之言也。襄公何知焉?
杨嗣复论【崔鶠】
气类所合,物莫能间。君臣相与,必有所谓合者。君子不之察,欲强以口舌折奸人之锋,势必不振,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一也。人情逆之则怒,顺之则喜,毁之则怒,誉之则喜。小人性便谀佞,志在诡随,而君子任道直前,有犯无隠,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二也。君子正直是与,不妄说人,而小人窃爵禄以植朋党,竭智力以示内援,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三也。君子难进而易退,小人易进而难退。易进则常在上以制人,难进则常在下而为人所制,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四也。君子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虐幼贱,不畏高明,而小人之于人,失势则鼠伏以事之,得势则虎歩以临之,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五也。君子穷则以命自安而不尤人,达则以恕存心而不害物。小人在下则不安而懐毒以伺上,居上则快意而肆虐以害人,此小人所以常胜而君子所以常不胜六也。君子一有不安于其心,则畏君畏亲畏天畏人,而小人欲济其奸,则欺君欺亲欺天欺人,无不可者,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七也。君子励廉节,崇名誉,小人茍获其欲,则天下贱之而不羞,万世非之而不辱,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八也。君子所言欲讷,于行欲敏,有过则改,见义则服,而小人矜利口以服人,善奸言而文过,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九也。天下善人少,不善人多,故君子为国求人难于选拔,而凶邪一啸则千百为羣,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十也。君子不念旧恶,以徳报怨,而小人忘恩负义,至以怨报徳,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十一也。君子有若无,实若虚,有功不矜,有善不伐,而小人无而为有,虚而为盈,露巧而扬能,矜功而卖善,以惑时君以冀徼幸。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十二也。君子小人之不敌,亦明矣。此郑覃、陈夷行所以罢黜,李徳裕所以谪死穷荒,逢吉、宗闵、杨嗣复辈所以卒乎翱翔而得计,岂足怪哉?
译世上的说法是:“文治和武功道路不同,夺取天下和守住天下所适宜的方法也不同。武夫、策士可以用来进取天下,儒者可以用来守成。秦朝因为使用武力而灭亡,宋襄公因为使用儒术而失败。所以汉高祖夺取天下靠诈术和武力,守住天下靠仁义;文治和武功交替使用,各自得到适宜的方法。”这话不对。这就像人一样,有喜就有怒,有可笑的事就有可哭的事;没有只喜而不怒、只笑而不哭的人。喜怒都出于人的本性,文武也同出于道。譬如人,从根本上看,手脚耳目都是身体,言语行动视察听闻都是身体的作用;从末节上看,手脚各有名称,耳目各有职能,世人认为它们不同,是因为只看到了末节。古代夺取天下的人凭借自身修养,守住天下的人也凭借自身修养,所以君子修养自身,天下就能太平。修养自身并不是有意用来取得天下,而是天下自然归附于他。树林并不是有意羡慕鸟,深渊并不是有意招引鱼,但鱼鸟跟随它们,是因为喜欢适合自己的地方。古代实行这种道理的人,周文王就是;这在《诗经》中可以看到。《周南》讲的是夺取天下,《小雅》讲的是守成,而孔子把它们著录下来作为法则。后世夺取天下的人凭借军队,军队所做的只是争斗,以诈术战胜诈术,以武力战胜武力,把争斗推向极端。等到敌人全部消灭,就没有可争的对象了,于是君臣之间互相残杀。所以有话说:“兔子死了,猎狗就被烹煮;鸟儿打尽了,弓就被收藏。”大概是因为他们用来夺取天下的手段,正是用来杀害自身的手段。譬如盗贼,足以凭此取得财物,却不足以凭此成就王业,秦、汉就是这样。商汤、周武王用兵,并不是为了夺取天下,而是为了讨伐有罪之人。古代守护天下的人以天下为谋划,所以尧把帝位禅让给舜,舜把帝位禅让给禹;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周公居住在洛邑时说:“有德就容易兴盛,无德就容易灭亡。”难道只是替子孙谋划吗?他们夺取天下是为了天下,守护天下也是为了天下,所以五霸相继兴起,却不能把天下据为私有。后世守护天下的人却替子孙谋划,他们通过争斗取得天下,守护天下时又害怕别人怀有争夺之心。因此秦朝毁掉著名城池,销毁兵器,杀死豪杰,使百姓愚昧,以此制止争斗。汉高祖说:“怎样才能得到壮士守卫四方来抵御争夺呢?”这就是两者不同的地方,原因在于私心。因此世人认为二者不同,是因为只看到了后世的情形。儒者难以与他谋划开创事业,却可以与他守成,这是叔孙通的话。叔孙通辅佐汉朝时,任用群盗和壮士;他的学问既不足以用来夺取天下,天下安定以后,便顺应时势、便利事务,制定朝会、祭祀和弁服的制度,把这些作为依靠仁义守护天下的工具。孟子说:“礼是节制和文饰,礼用来节制,仪用来文饰。” 朝会、祭祀以及弁服的制度,是仪,是礼的文饰,难道是仁义的实质吗?那么叔孙通的学问,在守成方面连文饰也不足。然而汉朝能够维持世道并遗留给后世的,难道是萧何的法令吗?叔孙通参与了什么呢?古人对于仁义,有四种情况:由仁义出发,这是道,无为而无所不为,舜、禹就是这样;实行仁义,这是善,喜好仁而厌恶不仁,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借用仁义,是经营世事的人,不善于修养自身,却善于治理政事,五霸就是这样;修养仁义,是修道的人。所以说:“颜回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其余的人不过是有时一天、有时一个月达到仁罢了。”七十弟子就是这样。汉朝对待仁义,不是善于修养自身,只是善于治理政事;不是明白自身的仁义,只是从古人那里有所见闻。它比不上五霸的地方,在于所谓政事还没有完全善治,所谓仁义也没有完全明白。它借用仁义,难道还没有达到吗?宋襄公有导致国家灭亡、百姓残破、自身丧命的做法,却把“不先击鼓进攻没有列好阵势的军队,不擒捉头发已经斑白的人”当作仁,这是不知轻重缓急。譬如盗贼,少取财物便自以为廉洁,却忘了自己仍然是在盗取财物。子鱼说:“如果怜惜他们已经受重伤,就不如根本不要伤害他们;如果怜惜他们头发斑白,就不如干脆向他们投降。” 这才是仁人的话。宋襄公懂得什么呢?《杨嗣复论》【崔鶠】气性相同的事物一旦结合,没有什么能够离间它们。君臣相互交往,必定有某种可以结合的地方。君子不去察看这一点,却想强行用言辞折断奸人的锋芒,势必不能振作,这是小人常常获胜、君子常常不能获胜的第一点。人情违逆它就发怒,顺从它就高兴;毁谤它就发怒,称誉它就高兴。小人的本性在于谄媚奸佞,志向在于诡诈顺从;君子则任道直行,有所触犯也不隐瞒,这是小人常常获胜、君子常常不能获胜的第二点。君子只赞同正直,不随便取悦别人;小人却窃取爵禄来培植朋党,竭尽智力来显示自己在朝廷中的内援,这是小人常常获胜、君子常常不能获胜的第三点。君子难以进身而容易退处,小人容易进身而难以退处。容易进身,就常在上位控制别人;难以进身,就常在下位受人控制,这是小人常常获胜、君子常常不能获胜的第四点。君子对柔弱者不欺凌,对强硬者也不屈服,不虐待幼小卑贱的人,不畏惧地位高贵显赫的人;小人对待别人,失势时像老鼠一样伏地侍奉,得势时像老虎迈步一样凌驾于人,这是小人常常获胜、君子常常不能获胜的第五点。君子困穷时以天命安顿自己而不怨尤他人,显达时以宽恕存心而不伤害万物。小人在下位时便心中不安,怀藏毒意伺机对付上位者;处在上位时便任意快意施虐来伤害别人,这是小人常常获胜而君子常常不能获胜的第六点。君子心中一有不安,就敬畏君主、敬畏父母、敬畏上天、敬畏他人;小人想要成就奸谋,就欺骗君主、欺骗父母、欺骗上天、欺骗他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这是小人常常获胜、君子常常不能获胜的第七点。君子勉励自己守持廉节,尊崇名誉;小人只要能得到自己的欲望,天下人鄙贱他,他不觉得羞耻;万世非议他,他也不觉得羞辱,这是小人常常获胜、君子常常不能获胜的第八点。君子说话希望迟钝谨慎,做事希望敏捷;有过错就改正,见到合乎义的事就服从。小人却夸耀伶俐的口才使人服从,擅长用奸诈的言辞来掩饰过错,这是小人常常获胜、君子常常不能获胜的第九点。天下善人少,不善之人多,所以君子为国家求取人才,难于选拔;而凶邪之徒一声呼喊,就有成百上千人结成群体,这是小人常常获胜、君子常常不能获胜的第十点。君子不记念过去的仇恶,以恩德报答怨恨;小人却忘恩负义,甚至以怨恨报答恩德,这是小人常常获胜、君子常常不能获胜的第十一点。君子有若无,实若虚,有了功劳不自夸,有了善行不自我炫耀;小人却把没有说成有,把空虚说成充盈,显露机巧、夸扬才能,夸耀功劳、标榜善行,以此迷惑当时的君主,希图侥幸获利。这就是小人常常获胜、君子常常不能获胜的第十二点。君子和小人不能相敌,也就明白了。这就是郑覃、陈夷行因此被罢免贬黜,李德裕因此被贬谪而死在荒远之地,李逢吉、李宗闵、杨嗣复等人因此终于纵横得意、达到目的的原因,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八
(明)贺复征 编
○论二十七
议赏论【宋唐庚】
刑赏为用,尚矣。自尧舜时已有是说。今《夏书》有之,《商书》亦有之。至《周礼》为最详,而孔子、孟子无取焉。以为上意所向,天下靡然而从。惟患其过,不患其不及。故为人上者,示以好恶荣辱足矣。何至用刑赏哉?天下无事,民各安其性命之情。非有夏启伐国之举,盘庚渉河之役,而重赏以募善,痛劾以惧恶。此骇民乱俗之本,王者之所深恶也。扬子曰:「民可使觌徳不可使觌刑。觌徳则纯,觌刑则乱。」以吾观之,宁独刑哉?刑赏皆不可觌,而赏为甚。秦法斩一首,赐爵一级,而秦人赐爵者十室而九。方是之时,宗室非此者不得附属籍,而民非此者不得有芬华。故闾阎以公乗侮其乡人,郎中以上爵傲其父兄。世知觌刑之弊,至于亡秦而不知秦俗之败,正由觌赏尔。高祖以金钱爵邑收天下豪俊,此可与创业矣,而不可与守成;可与立事矣,而不可与善俗。何则?利者,君子之所讳也。宋牼一言及之,孟子恐惧变色,以为不可训,而况以利诱天下得乎?汉道之杂,葢始于此。是术也,施之众庶,犹若有理焉;施之士大夫,则过矣。古之誓师,必以赏戮为言。至告羣臣,则曰:「用罪罚厥死,用徳彰厥善。」谓之徳者,葢有恩礼存焉,不止谓赏而已。不言戮者,谓士可杀不可辱故也。徳近义,所以待君子;赏近利,所以待小人。古之所以待君子小人,固有间矣。世称伯夷、叔齐适周,使叔旦往见之,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盟之。」二子相视而笑,此固虚语也。武王、周公岂至是哉?使诚有此,则其见笑也,固宜。何则?贪夫狥利,烈士狥名,不察其所狥为何如,而一切以利啖之,岂其志哉?是术也,施之士大夫犹有理,施之大臣则又过矣。昔平原君用魏无忌兵解邯郸之围,虞卿为之请封,公孙龙曰:「不可。王举君相赵,封君东城,非以有功也,以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割地不言无功。」亦自以亲戚故也,今有功而求益封,是以亲戚受城,而以国人计功也,而可乎?世以龙为知言。吾闻留侯晩节决策都闗中,出竒策取马邑,皆不复益封。其所以自待者重矣,而朝廷所以处之者亦复有体。汉世君臣,惟此为近古哉。
刑法论【叶适】
译《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十八 (明)贺复征编 ○论二十七 《议赏论》【宋唐庚】刑罚和赏赐作为治国手段,历史已经很久了。尧舜时代就已有这种说法。如今《夏书》中有它,《商书》中也有它;到了《周礼》,记载最为详细,但孔子、孟子却不取用这种办法。因为他们认为,君主的意向所趋,天下人就会纷纷跟随;只怕君主做得过头,不怕做得不够。所以处在上位的人,只需把自己的好恶、荣辱显示出来就够了,何至于要使用刑罚和赏赐呢?天下没有事情时,百姓各自安守自己的性命本性。若不是有夏启讨伐国家那样的行动、盘庚渡河那样的战役,却要用重赏招募善人,用严厉惩罚来恐吓恶人,这正是惊扰百姓、败坏风俗的根源,是王者深深厌恶的。扬子说:“百姓可以让他们看见德,不可让他们看见刑。看见德就纯正,看见刑就混乱。”依我看来,难道只是刑罚不可公开吗?刑罚和赏赐都不可公开显示,而赏赐尤其如此。秦法规定斩下一个首级,赐爵一级;当时秦人中获得爵位的,十户有九户。那时,宗室中没有这种爵位的不能列入宗族谱籍,百姓中没有这种爵位的不能享有荣华。因此民间百姓凭借公乘爵位欺侮乡人,郎中以上爵位的人傲视父兄。世人知道公开刑罚的弊病,直到秦朝灭亡,却不知道秦朝风俗败坏,正是由于公开赏赐。汉高祖用金钱、爵位和封邑收揽天下豪杰俊士,这可以和他开创事业,却不能和他守成;可以和他建立事业,却不能和他改善风俗。为什么呢?利益,是君子所忌讳的。宋牼一提到利,孟子就惊惧变色,认为这种话不可作为教训,更何况用利益来诱导天下人呢?汉朝治道的驳杂,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种方法施用于普通百姓,似乎还有道理;施用于士大夫,就过分了。古代誓师时,必定把赏赐和杀戮作为誓词内容。到了告诫群臣时,却说:“用罪罚处死有罪者,用德彰显有善者。”所谓德,大概还包含恩惠和礼遇,不只是赏赐而已。不说杀戮,是因为士人可以杀,不可以侮辱。德接近义,所以用来对待君子;赏接近利,所以用来对待小人。古代用来对待君子和小人的办法,本来就有区别。世人称说伯夷、叔齐到了周地,周公旦派人去见他们,说:“给你们增加两等财富,授予一列官职,杀牲歃血同你们结盟。”二人相视而笑,这本来就是虚假的话。武王、周公难道会这样做吗?假使真有此事,那么他们被讥笑,本来就应该。为什么呢?贪婪的人追逐利益,刚烈之士追求名节;不察看他们所追求的究竟是什么,却一概用利益诱惑他们,难道符合他们的志向吗?这种方法施用于士大夫尚且有些道理,施用于大臣就更加过分了。从前平原君借用魏无忌的军队解除邯郸之围,虞卿替他请求封赏,公孙龙说:“不可以。赵王任用您为相,封您于东城,不是因为您有功,而是因为亲属关系。您接受相印而不推辞,割地封赏也不说自己没有功劳,这同样是由于亲属关系;如今有了功劳便要求增加封邑,就成了因为亲属关系而接受城邑,却要按照对国家的功劳来计算,这可以吗?”世人认为公孙龙说得对。我听说留侯晚年决定把国都迁到关中,出奇策夺取马邑,都没有再增加封邑。他用来要求自己的标准很高,朝廷用来安排他的方式也很合体制。汉代君臣之间,只有这一点接近古代吧。《刑法论》【叶适】
臣闻刑法所以待天下之有罪,虽至亲隆贵,不得辄私;而虽至亲隆贵,不能无罪,则刑法不得不用。然臣以为人主能使其臣无犯君之法,不当以刑法御其臣。夫人主之所与共守其国家者,自宰相以下至于一命之士,皆必得天下之贤材而用之,其不能无犯法者,不得居也。当舜之时,既放弃共鲧、驩、兠之徒,其所与为臣工、岳牧者,皆忠肃和惠、明允笃诚之士,故其治化之成,至于匹夫小民,犹无犯法者,而况其官师乎?其后周文武最能得天下之贤材而用之,遇以信厚,而折旋之以礼乐,故其诗曰:「济济辟王,左右奉璋,奉璋峩峩,髦士攸宜。」夫聚贤材于朝,而分之以百官之事,被服有云龙▯火之章,驾乗有和鸾旗旄之节,以至奉牲币、执豆笾、荐告宗庙、类祀天神,其盛若此,而桎梏废放、黥劓杀戮之人,安得参于其间?扬雄有言曰:「周之士也贵,夫士贵而后官贵,官贵而后国贵,国贵而后主尊。」然则周文武之所以贵其士、礼其臣者,能使之无犯法,而未尝以刑法御之者也。取不能无犯法之人而置诸位,则不免于以法御之;有以刑法御其臣之心,则方其唯诺殿上,委任尊宠,若将有腹心股肱之寄者,俄而桎梏废放、黥劓杀戮,无所寛贷,而其臣亦不能自必也,故轻为奸而多犯法。呜呼,此非国家之利也!汉高祖尝裂数千里地,使大功臣十数人南面而称王,既而禽灭葅醢,至于宗族无有遗类,其臣遂以禽兽自比,故后世子孙习见前事,不难于高爵重位以宠秩不肖之人,而亦轻于以鈇钺刀锯加其身。唐太宗尝喜张藴古所上《大寳箴》,以为爱已一旦以治狱疑似,遽命斩之;谓卢祖尚文武忠义,使督交趾,祖尚再三辞行,亦诛死于朝堂而不以为怪,其臣如王珪、魏征号为面折庭争,亦莫有以为非者。然则当时以刑法御其下,而快喜怒于杀戮虽高祖、太宗之明,不能免也。噫!以刑法御其下,将以防奸臣,而岂有意于轻杀人也哉?自今考之,其奸臣未必得罪,而延颈就戮,前后相望者,皆善人君子也。夫不能以礼化奸臣之心,而以刑滥忠臣之罚,国家将何使焉?适所以借奸臣而为之资耳。葢舜、文王之意,迄周衰而亡,歴秦、汉、隋、唐而不复兴,至于艺祖、太宗而后尽去四世帝王苛刻猜忍之意,一以寛大诚信进退礼节遇其臣下。受禅之始,因其故相委任若旧,六年而后罢。太宗召拜近臣,尝命择良日,曰:“朕欲其保终吉也。”卢多逊事发,当时以为所坐大逆,法既具矣,以其尝典国事,止命窜流。盖汉之三公无以善去位者,不自杀则受诛,其轻甚者犹以丑辞策之。而自真宗、仁宗以来,执政大臣之将去也,必使之连疏自乞,若将不得已而后从者,又为之迁官加赐,而付以重地。前世之臣以谏诤忤旨而死者,皆是也。祖宗不惟不怒,又迁擢之,以至于公卿。神宗尝疑其臣之罢惰而不任职者当汰,而不忍,始益宫观之贠,廪之以粟,而不责以事,后遂为定法。其后章惇弄权,尝欲兴刘挚之狱,以杀党人,而哲宗不从。蔡京当国,又欲杀天下士,而徽宗不聴。绍兴初,误聴宰相诛谏官二人,寻复自悔,下诏责躬以谢天下。故虽权臣用事,二十年间予夺惟意,而无杀士大夫之祸。夫进人以礼,退人以义,而不以刑法御其臣者,无过于祖宗之世。盖秦、汉之风息灭不继,而舜、文王之意复兴,天下之臣至有怯懦过当,举手畏法者矣,未有强愎不逊,傲法以自便者也。若其逆乱反侧起于父兄子弟之间者,盖不复有也。夫不以刑法御臣下,而与臣下共守法,此岂非祖宗为国之本意,而舜、文王之俗然欤?
兵论【叶适】
译臣听说,刑法是用来对待天下有罪之人的,即使是最亲近、地位最尊贵的人,也不能随意偏私;而即使是最亲近、地位最尊贵的人,只要不能没有罪,刑法就不得不使用。然而臣认为,君主能够使臣下不触犯君主的法令,就不应当用刑法来驾驭臣下。君主所依靠、共同守护国家的人,从宰相以下直到一命之士,都必须是从天下选出的贤能之才;不能做到不犯法的人,就不应当居于官位。舜的时候,已经放逐了共、鲧、驩兜等人,和他一起担任臣工、岳牧的,都是忠诚严肃、和顺仁惠、明辨诚信的人,所以他的治理教化取得成功,直到普通百姓,都没有犯法的,何况官吏和长官呢?后来周文王、周武王最能得到天下贤才而任用他们,以诚信厚道相待,又用礼乐使他们进退周旋,所以《诗》中说:“济济众多的文王,左右大臣捧着玉璋;捧璋之人仪容高峨,俊士都适宜担任这样的职任。”把贤才聚集在朝廷,分别让他们承担百官的职事,穿着绣有云龙、黼火纹章的服饰,乘车有和鸾、旗旄的礼节,直到捧奉牲牢币帛、执持豆笾、进献祭告宗庙、举行类祭祀告天神,盛大到这种地步,那么戴着枷锁、被废黜流放、受黥刑劓刑或遭杀戮的人,怎么能参与其中呢?扬雄有句话说:“周朝的士人地位尊贵;士人尊贵以后,官位才尊贵;官位尊贵以后,国家才尊贵;国家尊贵以后,君主才尊贵。”既然如此,周文王、周武王尊重士人、礼遇臣下的原因,就是能够使他们不犯法,而从来不靠刑法来驾驭他们。选取不能不犯法的人安置在官位上,就免不了要用法令驾驭他们;一旦存有用刑法驾驭臣下的心思,那么他们在殿上唯唯诺诺、接受尊任宠信,仿佛将要承担心腹股肱的重任,转眼却被戴上枷锁、废黜流放、黥劓杀戮,毫不宽贷;臣下也不能确定自己的安全,所以轻易做奸犯科,犯禁的人就多。唉!这不是国家的利益啊!汉高祖曾经分割数千里土地,使十几位大功臣面向南方称王,后来却把他们擒获、消灭、剁成肉酱,甚至宗族都没有遗存;他的臣下于是把自己比作禽兽。所以后世子孙习惯看到前代的事情,不难把高爵厚位和宠禄授予不肖之人,也轻易用斧钺刀锯加到他们身上。唐太宗曾经喜欢张蕴古进献的《大宝箴》,认为它爱护自己,却因一件审理案件时的疑似过失,突然下令将张蕴古斩杀;又说卢祖尚文武兼备、忠诚有义,派他督理交趾,卢祖尚再三辞谢出行,也在朝堂上被杀死,而不认为奇怪;他的臣下如王珪、魏征,号称敢于当面折辱、在朝廷上据理力争,也没有人认为这样做不对。既然如此,当时用刑法驾驭臣下,在杀戮中任意发泄喜怒,即使英明如汉高祖、唐太宗,也不能避免。唉!用刑法驾驭臣下,本来是为了防备奸臣,难道是有意轻易杀人吗?如今考察起来,那些奸臣未必获罪,反而伸长脖子等待杀戮、前后相接的,全都是善人君子。既不能用礼义教化奸臣之心,却滥用刑罚惩治忠臣,国家将要依靠谁呢?这反而是借奸臣之手给他们提供资助罢了。大概舜、周文王的心意,到周朝衰败便消亡了,经过秦、汉、隋、唐都没有复兴,直到艺祖、太宗以后,才完全除去四代帝王苛刻、多疑、残忍的心意,一概以宽大诚信、进退礼节来对待臣下。受禅即位之初,沿用原来的宰相,像过去一样委任,六年以后才罢免。太宗召见并任命近臣,曾经命人选择良辰,说:“朕希望他能够善终。”卢多逊的事情败露,当时认为他所犯的是大逆之罪,法律条文已经完备,却因为他曾经掌管国家事务,只命令把他流放。汉代的三公没有一个能够以善终离开职位的,不是自杀就是受诛;即使罪责较轻的,也还要用丑恶的言辞写在策书上斥责。而自真宗、仁宗以来,执政大臣将要离任时,必定让他连续上疏自行请求,仿佛朝廷不得已才答应;又替他升官加赐,并把重要地区交给他。前代臣下因为进谏争辩违逆君主旨意而死的,都是这种情况。祖宗不仅不恼怒,反而升迁提拔他们,使他们做到公卿。神宗曾怀疑臣下中有些人懒散怠惰、不任职守,应当淘汰,却不忍心,于是开始增加宫观官的名额,供给他们粮食,不责令他们办事,后来便成为固定法令。后来章惇专权,曾想兴起刘挚的案件,借此杀害党人,哲宗没有听从。蔡京掌握国政,又想杀尽天下士人,徽宗也没有听信。绍兴初年,错误地听从宰相杀死两名谏官,不久便亲自悔悟,下诏责备自己,以此向天下谢罪。因此即使权臣掌权,二十年间官员的任用和罢免只凭意志,却没有杀害士大夫的灾祸。以礼进用人才,以义退处人才,而不以刑法驾驭臣下,没有比祖宗时代更好的了。秦、汉的风气消亡而没有延续,舜、文王的心意重新兴起,天下臣下甚至有胆怯懦弱过度、举手投足都畏惧法令的;却没有强横固执、不恭顺、蔑视法令以求自己便利的人。至于那种在父兄子弟之间发生的叛逆骚乱,大概也不再有了。不用刑法驾驭臣下,却和臣下共同守护法令,这难道不是祖宗治理国家的根本心意,也是舜、文王时代的风俗吗?《兵论》【叶适】
自唐至徳以后,节度専地,以抗上令,喜怒叛服,在于晷刻,而藩镇之祸,当时以为大论矣。然国擅于将,犹可言也。未久而将擅于兵,将之所为,唯兵之听,遂以刼胁朝廷。故国擅于将,人皆知之;将擅于兵,则不知也。大厯贞元之间,节度固已为士卒所立,唐末犹甚。而五代接于本朝之初,人主之兴废,皆羣卒为之推戴。一出天下,俯首聴命,而不敢较。而论者特以为其忧在于藩镇,岂不踈哉?太祖既稍收节度兵柄,故汰兵使极少,治兵使极严。所以平一僣乱,威服海内者,太祖统御纪纲之力,非恃兵以为固者也。羣臣不考本末,不察事势,忘昔日士卒奋呼,专上无礼之患,而反以为太祖之所以立国者,其要在兵。都于大梁,无形势之险,其险以兵。夫都于大梁,因周汉之旧,而非太祖择而都之也。使果恃兵以为固,则连营百万,身自增之,不待后世也。其数乃不满二十万,何哉?不以兵强,前世帝王之常道也。况太祖之兵不满二十万,其非恃兵以为固也,决矣。召募之日广,供馈之日增,葢端拱淳熈以后,契丹横不可制,而然耳。康定庆厯,谋国日误,恃兵为国之说大炽,不禁而天下始有百万之兵。弱天下以奉兵,而其治无可为者矣。而上下方扬扬然以为得计,为之治文书,聚财赋,尽用衰世裒刻之术,取于民以啖之,而犹不足。及其不可用也,则又为之俛首以事骄冦,而使之自安于营伍之中也。故王安石欲为神宗讲所以销兵之术,知兵之不胜养,而犹不悟藉兵之不必多,教诸路保甲至四五十万,阴欲以代正兵。正兵不可代,而保甲化天下之民皆为兵。于是虚耗之形见,而天下之势愈弱矣。元佑废罢保甲,史臣以为太祖设阶级之法,什伍壮士,以销奸雄之心,兵制最明,而百余年无祸乱。王安石不足以知此者,实録所载,盖当时议论之本原。也虽然,王安石则信不足以知此,而不为王安石者,岂能知之哉?至于绍圣以后,则又甚矣。保甲复治,正兵自若,内外俱耗,本末并弱。大观、正和中,保甲之数至六十七万二,法皆弊,名具实亡,故军制大壊,而士卒不能被甲荷戈,平民相梗,化为盗贼。斡里雅布始挟兵纔万余,长驱而至,莫有敌者。仓卒遣人召白徒以勤王,京师失守,则勤王之人冦掠遍天下矣。呜呼痛哉!养兵以自困,多兵以自祸,不用兵以自败,未有甚于本朝者也。而议者犹曰:“恃兵之固,制兵之善,可因而不可改,可增而不可损。”是厚诬太祖而重误国家也。加以四屯驻之兵,又昔所未有,以数倍祖宗之财用,投于四总领之巨壑,而州郡又各以厢禁兵自困,侵削民力,至于空尽。问其外御,则曰:“请和不暇。”问其内备,则曰:“仓卒可虞。”统制、綂领、总辖、路钤、将兵之官充满天下,坐縻厚禄,而兵未尝有一日之用。方今国未见有难治之弊,敌未见有难破之验,徒以自困于兵,浸淫重滞,不能轻利。其一曰四屯驻大兵之患,其二曰州郡禁厢土兵弓手之患。去一患而得一利,一州之兵患去,则一州利;一方之兵患去,则一方利;兵患去,则兵强,惟所用之,无不可者。陛下果决于此,岂有久而不革者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九
(明)贺复征 编
○论二十八
深虑论【明方孝孺】
译自唐至德以后,节度使专据一方,以抗拒朝廷命令,喜怒、叛服在片刻之间改变,于是藩镇之祸,当时被认为是最大的论题。然而国家权力落在将领手中,还可以说得清。没有多久,将领又被军队所控制,军队只听从将领所做的事,终于用军队劫持朝廷。因此国家权力落在将领手中,人人都知道;将领权力落在军队手中,却无人知道。大历、贞元年间,节度使本来已经是由士卒拥立的,唐末更加严重。五代延续到本朝初年,君主的兴废都由群卒推戴决定。君主一旦出兵天下,便低头听命,不敢较量。而议论者只认为祸患在藩镇,难道不是太疏漏了吗?太祖已经逐渐收回节度使的兵权,所以裁减军队,使兵力极少;治理军队又极严。因此能够平定一次次僭乱、以威势使海内臣服,靠的是太祖统御法纪的力量,并不是依靠军队来巩固国家。群臣不考察事情的始末,不审察形势,忘了从前士卒高声呼喊、专门向皇上施加无礼的祸患,反而认为太祖建立国家的关键在于军队。把都城建在大梁,没有地势险要可凭借,它的险要在军队。至于定都大梁,是沿用周、汉的旧址,并不是太祖选择它作为都城。假使果真依靠军队来巩固国家,就该连营百万,亲自增加军队,哪里还要等待后世呢?可是它的数量竟不到二十万,为什么呢?不以军队强盛作为国家强盛的依据,是前代帝王通常的原则。何况太祖的军队不到二十万,这就确定不是依靠军队来巩固国家。后来征召募兵日益广泛,供给军粮日益增加,大概是端拱、淳熙以后,契丹横行而不可制服,于是才这样。康定、庆历年间,谋划国家的事情日益错误,依靠军队治国的说法大为盛行;不加禁止,天下才开始有百万军队。削弱天下来供养军队,而国家治理便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了。可是上下正得意洋洋地认为这是取得了良策,于是替军队办理文书,聚集财赋,完全使用衰世搜刮刻剥的办法,从百姓那里取来供给军队,仍然不够。等到军队不能使用时,又低头侍奉骄横的敌寇,使他们安然处在营伍之中。因此王安石想给神宗讲解销减军队的方法,知道军队不能无限供养,却仍然没有领悟依靠军队并不必多,于是命令各路设置保甲,达到四五十万,暗中想用来代替正规军。正规军不能被代替,保甲却使天下百姓都变成了兵。于是虚耗的形势显露出来,天下的局势更加衰弱。元祐年间废除保甲,史臣认为太祖设置等级制度,以什伍编制壮士,来消除奸雄之心;兵制最为清楚,因此一百多年没有祸乱。王安石不足以明白这一点,实录所记载的,大概正是当时议论的根源。即便如此,王安石确实不够明白这一点;但如果不是王安石,难道还有谁能够明白吗?到了绍圣以后,情况更加严重。保甲重新整治,正规军仍然照旧,内外一同耗损,本末一起衰弱。大观、政和年间,保甲人数达到六十七万二千,法令全都败坏,名义具备而实际已不存在,所以军制大坏,士卒不能披甲持戈,平民互相阻隔,变成盗贼。斡里雅布开始时只带一万多军队,却长驱而来,没有人能够抵挡。仓促间派人召集白徒来勤王,京师失守后,勤王之人便在天下各处劫掠。唉,真令人痛心!养兵使自己困顿,军队太多使自己招祸,不使用军队又使自己失败,没有比本朝更严重的了。然而议论者仍说:“依靠军队来巩固国家,整治军队的方法很好,可以沿用而不能改变,可以增加而不能削减。”这既是深深诬蔑太祖,也是严重误害国家。再加上四处屯驻的军队,更是过去没有的;把祖宗数倍的财用投入四个总领所的巨大深坑,州郡又各自用厢军、禁军困扰自己,侵削民力,直到耗空。问他们怎样抵御外敌,便说:“请求议和还来不及。” 问他们怎样加强内部防备,便说:“仓促之间可能有忧患。”统制、统领、总辖、路钤、将兵等官员遍布天下,白白耗费优厚俸禄,而军队从来没有一天真正使用过。如今国家还没有显现出难以治理的弊病,敌人也没有显现出难以击破的事实,却只是因为军队而使自己困顿,日渐积重难返,不能轻装利行。其中第一是四处屯驻大军的祸患,第二是州郡禁军、厢军、土兵、弓手的祸患。除去一种祸患,就能得到一种利益;一州的兵患除去,一州便获利;一方的兵患除去,一方便获利。兵患除去,军队反而强大,只要有所使用,没有什么做不到的。陛下如果果断地实行这一点,难道还会有长久不改革的吗?《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十九 (明)贺复征编 ○论二十八 《深虑论》【明方孝孺】
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与?盖虑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于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当秦之世,而灭六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县,方以为兵革可不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畆之匹夫,而卒亡秦之社稷。汉惩秦之孤立,于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国萌簒弑之谋。武宣以后,稍剖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光武之惩哀平,魏之惩汉,晋之惩魏,各惩其所由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皆出其所备之外。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困于边塞。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负葢世之才,其于治乱存亡之几,思之详而备之审矣。虑切于此,而祸兴于彼,终至于乱亡者,何哉?葢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良医之子多死于病,良巫之子多死于鬼,彼岂工于活人,而拙于活已之子哉?乃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也。古之圣人知天下后世之变,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惟积至诚,用大徳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徳,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故其子孙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下不忍遽亡之,此虑之逺者也。夫苟不能自结于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此理之所必无者也,而岂天道哉?
其二
有天下者,常欲传之于后世,而不免于败亡者,何哉?其大患在于治之非其法,其次则患守法者非其人也。民心难合而易离,譬之龙蛇虎豹然。欲久畜之,则必先求其嗜欲好恶喜怒之节,而勿违其性,使性安于我,而无他慕之心,然后可得而畜也。既不失其性矣,犹恐后之人未能皆若吾之用心专且劳,于是立为畜之之法,而着之于书曰:“如是则可以久畜,如彼则将逸去而不可禁。”使后世虽庸夫小子能守吾法而不变,亦可以畜之而不失,此创业者之责也。法可以治而乱也,法可以存而亡也,归罪于子孙而委之天命可也。茍吾法有未尽焉,乱亡因吾法以起,其可谓之天命乎?周之嗣王,自成康昭穆以下,惟宣王为贤,其它者与汉唐乱亡之主无异。然而至于七百余年而后亡者,守法者虽闇劣,而其法善也。当七国之时,周虽已衰,使有贤主如宣王者复出,赫然奋发,举文武之遗典而修明之,诸侯有不敛袵而朝者乎?故周之弊在乎守法者非其人,而不在乎法。汉唐之法驳杂而踈畧,得贤主则治,不得其人即乱而亡,故其弊在乎法不足。周事而不可专罪守法之非人,若秦之法固不可得守矣,使有贤主继始皇之后,犹不免于乱,况胡亥之刻虐乎?故二者俱弊而亡者,秦也。隋之法与秦异,而守法者与秦同,故法虽不足以取亡,而亡于暴虐者,隋也。此五世之君,惟周之亡为天命,秦隋汉唐虽为法不同,而自速其危亡则一而已。夫有天下者,岂有自速危亡之心哉?而子孙卒不免焉者,其为法之过也。世之为法者,莫不欲禁暴乱贪猾诡伪盗窃之人,而此数者常布满海内之狱,不为少止,岂为刑罚之不重哉?俟其为暴乱贪猾诡伪盗窃而后禁之,而不能使其不为也。圣人之为法,常治之于未为之先,使其心自知其非而不肯为,故为。法者,不烦;守法者,不劳,而民不敢为乱。《易》曰:“豮豕之牙,吉。”豮牙,非无牙也,有牙而不能伤也。此圣人治天下之法也。
其三
译考虑天下的人,常常谋划那些困难的事情,却忽略容易的事情;防备那些可以畏惧的事情,却遗漏那些没有想到会发生的事情。然而祸患常常发生在被忽略之处,动乱常常起于不足以怀疑的事情。难道是他们的考虑还不周全吗?大概思虑所能达到的,只是人事中按道理应当如此的部分;而出于智力所不能达到的,是天道。秦朝时,消灭六国、统一天下,便认为周朝灭亡在于诸侯强大,于是改变分封制而实行郡县制,正以为从此可以不再动用战争,天子之位可以世代守住,却不知道汉高祖从田野间的平民中起兵,终于灭亡了秦的社稷。汉朝吸取秦朝孤立无援的教训,于是大肆封立庶出的皇子为诸侯,认为同姓亲属可以相互继承而不发生变乱,却使七国萌生了谋划篡夺、弑君的阴谋。汉武帝、汉宣帝以后,逐渐剖析削弱诸侯,分散他们的势力,以为天下无事了;可是王莽最终还是移夺了汉朝的国统。光武帝吸取哀帝、平帝的教训,曹魏吸取汉朝的教训,西晋吸取曹魏的教训,各自惩戒前朝灭亡的原因而加以防备,但它们灭亡时,仍都发生在原有防备之外。唐太宗听说武氏将要杀害他的子孙,便在可疑的迹象刚出现时寻找并铲除她,却不知道武氏每天侍奉在自己左右。宋太祖看见五代藩镇足以控制君主,便全部解除将领的兵权,使他们力量削弱而容易控制,却不知道子孙最终困厄于边塞。这些人都具有超出常人的智慧,负有盖世的才能;对于治乱存亡的关键,他们思考得详尽,防备得周密。思虑如此切近,祸患却从别处兴起,最终仍至于动乱灭亡,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智慧可以谋划人的事情,却不能谋划天道。高明医生的儿子多死于疾病,高明巫师的儿子多死于鬼祟;难道他们只是善于使别人活命,却不善于使自己的儿子活命吗?是因为他们善于谋划人事,却不善于谋划天道。古代圣人知道天下后世的变化,不是智慧和思虑能够周遍考虑的,也不是法令和权术能够制服的,所以不敢放纵自己的私谋诡计,只是积累至诚,以大的德行来结纳上天的心意,使上天眷顾他的德行,像慈母保护婴儿一样,不忍心放弃;因此他的子孙即使非常愚昧不肖,足以亡国,天下也不忍心立即使他的国家灭亡,这就是深远的思虑。如果不能使自己同上天结纳,却想凭微小的智慧笼络当世事务,还必定希望后世没有危亡,这是道理上绝不可能有的,难道是天道吗?其二 拥有天下的人,常想把它传给后世,却免不了败亡,这是为什么呢?最大的祸患在于治理天下所用的法不是恰当的法,其次的祸患在于守法的人不是合适的人。民心难以聚合而容易离散,譬如龙蛇虎豹一样。想要长久驯养它们,就必须先探求它们欲望、爱好、厌恶、喜怒的节度,不违背它们的本性,使它们的本性安于我,而没有羡慕别处的心,然后才能得到并驯养它们。既没有失去它们的本性,仍担心后世的人不能都像我这样专心劳苦,于是制定驯养它们的法则,把它写在书上说:“这样做就可以长久驯养;那样做,它们就会逃走而无法禁止。”这样,即使后世的庸人和小子能够遵守我的法令而不改变,也可以驯养它们而不失去它们,这是开创基业者的责任。法可以用来治理,也可以用来造成混乱;法可以使国家存续,也可以使国家灭亡。把罪责归给子孙、推给天命,是可以的。假如我的法本身不完备,动乱灭亡又因我的法而兴起,还能说是天命吗?周朝继承王位的君主,从成王、康王、昭王、穆王以后,只有宣王贤明,其余的与汉、唐那些导致动乱灭亡的君主没有不同。然而周朝到七百多年以后才灭亡,是因为守法者虽然昏昧低劣,但法令本身很好。在战国七国并起时,周朝虽然已经衰弱,假使有像宣王那样的贤主重新出现,赫然振作起来,举用文王、武王遗留下的典章并加以修明,诸侯难道有不整衣敛容来朝见的吗?所以周朝的弊病在于守法者不是合适的人,而不在于法令;汉、唐的法令驳杂而疏略,遇到贤主就能治理,遇不到合适的人就混乱灭亡,所以它们的弊病在于法令不够完备。对于周朝的事情,不能专门责怪守法者不是合适的人;至于秦朝的法令,本来就无法守持,假使有贤主继承秦始皇之后,仍然不免混乱,何况胡亥的刻薄暴虐呢?所以法令和守法者两方面都有弊病而灭亡的,是秦朝。隋朝的法令不同于秦朝,但守法者却与秦朝相同,因此法令虽不足以直接导致灭亡,国家却因暴虐而灭亡,这就是隋朝。上述五代君主中,只有周朝的灭亡可以说是天命;秦、隋、汉、唐虽然法令各不相同,但自行加速危亡这一点却是相同的。拥有天下的人,难道有意加速危亡吗?而子孙最终不能免于危亡,是因为他们制定的法令有过错。世上制定法令的人,没有不想禁止暴乱、贪婪、奸猾、诡诈、虚伪、盗窃之人的;可是这几类人常常遍布天下的监狱,并没有稍微减少,难道是刑罚不够重吗?等到他们已经成为暴乱、贪婪、奸猾、诡诈、盗窃之人以后才去禁止,却不能使他们事先不成为这样的人。圣人制定法令,总是在这些事情尚未发生之前治理,使人心自己知道那是错误而不肯去做,所以制定法令的人不烦劳;守法的人不劳苦,百姓也不敢作乱。《易经》说:“豮过的猪的獠牙,吉利。”豮过的猪不是没有牙,而是有牙却不能伤人。这就是圣人治理天下的方法。其三
智者立法,其次守法,其次不乱法。立法者,非知仁义之道者不能;守法者,非知立法之意者不能;不知立法之意者,未有不乱法者也。古之圣人,既行仁义之政矣,以为未足以尽天下之变,于是推仁义而寓之于法,使吾之法行而仁义亦阴行其中。故望吾之法者,知其可畏而不犯;中乎法者,知法之立无非仁义而不怨;用法而诛其民,其民信之曰:“是非好法行也,欲行仁义也。”故尧舜之世,有不诛,诛而海内服其公,以其立法善而然也。夫法之立,岂为利其国乎?岂以保其子孙之不亡乎?其意将以利民尔。故法茍足以利民,虽成于异代,出于他人,守之可也;诚反先王之道而不足以利民,虽作于吾心,勿守之可也。知其善而守之,能守法者也;知其不善而更之,亦能守法者也。所恶乎变法者,不知法之意而以私意纷更之,出于已者以为是,出于古之人者以为非,是其所当非而非其所宜是,举天下好恶之公皆弃而不用,而一凖其私意之法,甚则时任其喜怒而乱予夺之平,由是法不可行也。萧何、曹参,世所谓刀笔吏,其功业事为君子耻称焉。然何之立法,参之善守法,后世莫及也。当秦之亡,其患不在乎无法,而患乎法之过严;不患乎法废而不举,而患乎自乱其法。故萧何既损益一代之典,曹参继之,即泊然无所复为。参之才,何之所畏,非不能有为者也,特恐变更而或致于乱,不如固守之为万全尔。夫天下譬之寳玉然,法譬则韬藏之器然。善为寳玉计者,器既成则藏而置之,勿动可也;日持而弄之,携之以示人,挟之以出逰,失手而堕地,不碎则缺璺矣。故国有治于踈畧,而乱于过为之计。过计者未尝不笑踈畧者为愚,而不知踈畧者为智大也。故用智之为智,众人之所知;而不用其智之为智,非君子不能。孟子曰:“禹之治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岂止治水哉?治天下者,亦行其所无事而已。
其四
骁勇之士多死于锋镝,聪明之士多败于壅蔽。天下之祸,常起于人所恃,而出于意之所不虞。其故何哉?人可以有徳而不可恃其有徳,可以有才而不可恃其有才。恃之所生,祸之所萃也。匹夫持挺而立于贲育之前,贲育变色而不敢动,非畏之也,不知持挺者之勇怯也。使人号于贲育之门曰:「我勇盖天下!」贲育则笑而杀之耳。何哉?真勇者固未尝自恃其勇而骄人也。聪明者,智足以尽万物之变,才足以通万事之要,而心尝欿然,夸辞不出于口,忲色不形于面,以旁求于当世之人。故能谋者献其谋,有力者効其力,凡一艺一能之士,皆为之竭尽而不敢欺之。以其所处者谦,所求者广,而不自恃其聪明也。夫茍自恃其聪明,未有不败于其臣者也。葢恃则自盈,自盈则耻闻过,耻闻过则人不告之以善,而见闻日狭矣。见闻既狭,于是奸谀之徒谬为卑謟以媚,适将顺之于内,而窃其威柄,妄行赏罚于外,是国家之大权潜移于下,而祸乱乗之以起,皆自恃其聪明之过也。唐徳宗之于卢杞,宋高宗之于秦桧,方其任二臣也,自以为圣贤相逄,驩然共政而不疑。其时虽告之以为壅蔽,彼固以为妄言而不信矣。孰知为计之愚,适为奸臣之所笑哉?然则其所恃以为聪明者,乃愚之甚者也。故人君不贵乎智,而贵乎不有其智;不贵乎才,而贵乎不居其才;不贵乎聪明,而贵乎取众庶之言以为耳目。不如是而好于自用者,未有不败于壅蔽者也。
其五
译最上等的是有智慧的人制定法令,其次是守持法令,再其次是不扰乱法令。制定法令的人,不懂仁义之道就不能做到;守持法令的人,不懂制定法令的本意就不能做到;不懂制定法令本意的人,没有不扰乱法令的。古代圣人已经实行仁义的政事,却认为还不足以穷尽天下的变化,于是把仁义推行开来并寄托在法令中,使我的法令得以施行,而仁义也暗中随之施行。仰望我的法令的人,知道它值得畏惧而不敢触犯;触犯法律的人,知道法令的制定无不是出于仁义,因而不怨恨;运用法令诛罚百姓时,百姓相信它,说:“这不是喜欢施行法令,而是想实行仁义。”所以尧舜时代,即使有不杀人的时候,偶尔杀人,天下也服从它的公正,是因为他们制定法令很好才这样。制定法令,难道是为了使国家获利吗?难道是为了保全子孙不灭亡吗?它的本意只是要使百姓获利。因此法令只要足以使百姓得利,即使成于不同的时代、出自别人的手,也可以守持;如果确实违背先王的道路而不足以使百姓得利,即使是出于自己的心意,也可以不守。知道它好而守持它,是能够守法;知道它不好而改变它,也同样是能够守法。人们所厌恶的变法,是不懂法令本意,却凭个人意愿纷纷改动;自己制定的就认为正确,古人制定的就认为错误;该认为错误的反而不认为错误,该认为正确的反而不认为正确,把天下公正的好恶全都抛弃不用,一概按照自己的私意制定法令,严重时还随着自己的喜怒扰乱赏罚的公正,于是法令就不能施行了。萧何、曹参,是世人所说的刀笔吏;他们的功业和所作所为,君子都以称说为耻。然而萧何制定法令、曹参善于守法,后世无人能及。秦朝灭亡时,祸患不在于没有法令,而在于法令过于严酷;不担心法令废弃而不施行,却担心自己扰乱自己的法令。因此萧何在一个朝代的典章制度上有所损益,曹参继承他以后,安静淡泊,不再另行创制。曹参的才能,是萧何所畏惧的;他并非不能有所作为,只是担心变更法令或许导致混乱,不如牢固守持现有法令最为万全。天下譬如宝玉,法令譬如收藏宝玉的器具。善于替宝玉作打算的人,器具制成以后就把宝玉收藏安置其中,不再搬动即可;如果天天拿着玩弄,带出去给人看,夹带着出游,失手掉到地上,即使不碎也会出现缺口裂纹。所以国家有时由于疏略而得到治理,却由于过度作为的谋划而混乱。过度谋划的人从来不免嘲笑疏略的人愚蠢,却不知道疏略正是极大的智慧。因此,运用智谋而显示智慧,是众人都知道的;不运用自己的智谋而显示智慧,却不是君子做不到的。孟子说:“禹治理洪水,是顺着水势做那些无须强行作为的事,难道只是治水吗?治理天下,也不过是顺其自然、做那些无须强行作为的事罢了。” 其四 勇猛强悍的人多死于刀箭,聪明的人多败在受到蒙蔽。天下的祸患,常常起于人所依仗的地方,发生在意料不到的地方。这是什么缘故呢?人可以有德,却不可仗恃自己有德;可以有才能,却不可仗恃自己有才能。祸患就聚集在这种自恃之中。一个普通人拿着木棒站在孟贲、夏育面前,孟贲、夏育变了脸色而不敢动,不是害怕他,而是不知道持棒者究竟勇敢还是怯懦。假使有人在孟贲、夏育门前喊道:“我的勇力超过天下所有人!”孟贲、夏育就会笑着杀掉他。为什么呢?真正勇敢的人本来从不依仗自己的勇力而对人骄傲。聪明的人,智慧足以穷尽万物的变化,才能足以通晓万事的要领,但内心常常感到不足,夸大的言辞不从口中说出,骄矜的脸色不显现在脸上,反而向当世的人广泛求教。因此能谋划的人献出谋略,有力量的人效尽力量,凡是有一技一能的人,都为他竭尽才能而不敢欺骗他。因为他所处的态度谦逊,所求取的范围广泛,并不自恃聪明。假如竟然自恃聪明,没有不败在臣下手中的。大概自恃就会自满,自满就以听到过错为耻,以听到过错为耻,人们就不把善言告诉他,他的见闻便日益狭窄。见闻既然狭窄,于是奸诈谄媚之徒假装卑微谄谀来献媚,正好在内心迎合他,暗中窃取他的威权,在外妄行赏罚;这就是国家大权潜移到下位,祸乱乘机兴起,全都是自恃聪明的过错。唐德宗对待卢杞,宋高宗对待秦桧,在任用这两位臣子时,都自以为遇到了圣贤之相,欢喜地与他们共同处理政事而不加怀疑。当时即使有人告诉他们这是受到了蒙蔽,他们本来一定会认为是妄言而不相信。谁知道他们自以为谋划高明的做法,恰恰成了被奸臣嘲笑的愚蠢行为呢?这样看来,他们所依仗而自以为聪明的地方,正是愚蠢到了极点。因此君主不以有智慧为可贵,而以不自居有智慧为可贵;不以有才能为可贵,而以不自居有才能为可贵;不以聪明为可贵,而以采纳众人的言论作为自己的耳目为可贵。不这样做,却喜好自作主张的人,没有不败在受到蒙蔽上的。其五
为国之道,莫先于用人。用人之道,莫先于作其好名喜功之气。好名喜功之人,守常之主之所恶,而创业垂綂之君所愿得而乐用者也。举世之才,未必皆贤,未必皆足用。善用人者,拔一二于千百,而使千百之人与之俱化而不自知,此作气之术也。王良之马,岂皆骐骥哉?当良执辔持车,试之于郊,徐之则徐,疾之则疾,万蹄之骤如一马然。非无驽劣不才者也,虽驽劣不才者,皆化而骐骥。当其化也,马不知其筋力曷为而化,而执鞭策日侍王良左右之人,亦不知其为何为而顿异也。独良知之尔。马之材质得于天者已定,王良岂能增益之哉?能作其气焉尔。故以骥待马,则马皆骥也;以驽骀待马,则虽有善马皆失其所为善。尧舜之世,其人岂能素习行义而尽过于人哉?所以作之者异也。人有好名而强谏直诤者,有好名而修亷洁敦信让者。自其人言之,则好名信非善事矣;自有益于国言之,取其有益于国斯可矣,乌顾其出于好名哉?善用人者,因其所长而用之,而不夺其所好。彼好名也,吾因而与之以名,则天下之好名而愿行其道者无不至,而吾之才不可胜用矣。彼喜功者,能治民则喜因治民以立功,能用兵则喜因用兵以立功,能兴礼乐理风俗则喜挟其所能以立功。然使各尽其才而如其所欲,则其所立非彼之功,乃有国者之功也。用一人而使喜功者皆至于国,何损乎?此之谓作气之道。不能用才者则不然,恐人之好名而不肯假人以名,恐人之喜功而不肯使其立功,甚则抑挫之,倾压之,使其气消沮陨获而不振,然后授之以位。于是百职废而天下无竒才,百行隳而天下无善士。非真无其人也,不能作之而然也。此其为术至愚,为计至私,非豪杰之主,其孰能知之?
治要论【方孝孺】
译治理国家的原则,没有什么比任用人才更优先的。任用人才的方法,没有什么比激发他们好名、喜功的精神更优先的。好名、喜功的人,是墨守常规的君主所厌恶的,却是开创基业、传承统绪的君主所希望得到并乐于任用的。天下的人才,不一定个个贤能,也不一定个个都足以任用。善于用人的人,能从千百人中拔擢一两个人,使其余千百人也在不知不觉中随之改变,这就是激发士气的方法。王良驾驭的马,难道全都是骐骥吗?当王良握着缰绳驾车,在郊外试车时,驾车徐行,马就徐行;加速奔驰,马就加速奔驰,万匹马的蹄声急骤,却像一匹马一样整齐。这并不是没有驽马、劣马和无才之马;即使是驽劣无才的马,也都被感化成了骐骥。它们被感化时,马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筋力因何而发生变化;那些手执鞭策、每日侍奉在王良左右的人,也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而突然大不相同。只有王良知道其中的原因。马的材质禀赋由天而定,王良难道能增加它们的才能吗?不过是能够激发它们的气势罢了。所以,用对待骏马的态度来对待马,马就都成了骏马;用对待驽马、骀马的态度来对待马,即使有良马,也都会失去它原有的优点。尧舜时代的人,难道都是平素习惯行义、完全超过常人吗?只是激发他们的方法不同罢了。有些人因为好名而强烈进谏、直言争辩,有些人因为好名而修养廉洁、敦厚、诚信和谦让。单从这些人的品格来说,好名确实未必是好事;但从对国家有益这一点来说,只要能取得对国家有益的结果就可以了,哪里还要顾虑它是否出于好名呢?善于用人的人,依据各人的长处任用他们,而不剥夺他们所喜好的东西。他既然好名,我就顺势给他名声;这样,天下那些好名而愿意实行其道的人都会前来,我的人才就多得用不完了。喜功的人,如果能治理百姓,就喜欢借治理百姓来建立功业;如果能用兵,就喜欢借用兵来建立功业;如果能兴礼乐、理风俗,就喜欢凭借自己的才能来建立功业。然而,只要让他们各尽其才、实现自己的愿望,那么他们所建立的就不只是个人的功劳,而是有国家者的功劳。任用一个人,却使所有喜功的人都为国家效力,这有什么损害呢?这就叫作激发士气的方法。不能使用人才的人却不是这样:他怕别人好名,便不肯把名声给别人;怕别人喜功,便不肯让别人建立功业;甚至还压制、挫折、倾轧、打击他们,使他们的精神消沉、沮丧、陨落而不能振作,然后才授予他们职位。于是百官的职事荒废,天下没有奇才;各种德行败坏,天下没有善士。这并不是真的没有这样的人,而是因为不能激发他们才造成的。这种做法,方法极其愚蠢,打算极其自私;如果不是豪杰之主,谁能明白这一点呢?《治要论》【方孝孺】
无法不足以治天下,而天下非法所能治也。古之圣人知民不可以威服,于是寓革奸铲暴之意于疏缓不切之为,使民优柔揖让于其间,莫不竞然有自重知耻之心。未见鈇钺而畏威,未见鞠讯而逺罪,潜修黙改于闾阎田里之中,若有临而督之者,彼岂恃区区之法哉?法之为用,浅陋而易知;民之为情,深诡而难测。以难测之情视易知之法,法已穷而其变未已,未有不为窃笑而阴诽者也。善用法者,常使民闻吾法之不可犯,而不使民知吾法之果可畏。夫人祗天而惧帝者,以未尝被其诛殛而或被其诛殛者,必不能以复生也。如使鬼神临人之庭,捽人而击之,则愚夫鄙妇皆思持挺而逐之矣,其何畏之有?欲人之重犯乎?法在乎不轻用。法于民,吾视杀戮为轻刑而数用之,彼将轻吾之杀戮而数犯之矣。吾视笞骂为大辱,重而施之,彼亦以笞骂为足耻而畏避之矣。得其要术者,能使民畏笞骂为杀戮;不得其要者,刑人接于市而人谈笑,犯法不为之少衰。人惟以死为足重也,故知乐其生,知生之乐也,故凡可以贼身害名之事,慎忌而不为。使皆不爱其死,则将纷然惊肆驰逐于法令之外,趍死而不顾,虽有法何足以制之?圣人之治,不恃斯民畏吾之法,而恃其畏乎名;不恃其畏乎名,而恃其畏乎义。夫纩冠素组,玄冠缟武,与坐之嘉石而画其衣施之人身,非有毁形伤肤之惨也,而使惰游之士不齿之人与丽乎法者服之,坐之则惭悔愧恨,与被木索婴金铁者无异。此何必刑哉?加之以不义,其辱固甚于刑矣。孝友睦婣任恤,有举先王以是数者劝天下之民,非能家说而人诱之也,而人以能是为荣,不能是为辱。书之党正,族师之籍,如受命于王庭而就刑于司冦,其心达乎义,故知畏乎义,而惟恐或违之也。事固有类乎不急而为用至。要甚微而为化甚博者,圣人常以是寓夫御世淑民之精意,使民奔走悦慕,无所厌倦而不自知其由。世俗不之察,以为迂逺而不若用法之有功,则过矣。人主莫不欲民之兴于孝弟礼让也,而人不免悖徳而蔑教;莫不欲吏之奉职而循理也,而吏不免怠肆而污僻。则法果可以禁之乎?法加人之肢体而不从,而谓虚名可以服其心,其事若不近人之情,而理有所宜,然者不可不察也。二人治家,一以变色不言为怒,一以棰挞诟骂为怒。自其严者言,以变色不言者为不肃矣。示其怒者虽异,而其为怒则同。人见其色之不易变也,于其偶发乎面,其畏且恐与棰挞何择哉?故法不必严,在示其意向而已。辱莫大于不得同于恒人。觞举坐以酒而饮,一人水,其愧甚于刑。及其身耻为醉酒者所轻笑也,良淑之民皆冠缁布,徳为民所尊者加识别之,行为人所卑者使不与恒民齐,则民莫不修其所可尊而去其所可卑者矣。吏以亷洁称者归,则服其服;不能以义退者异其服以愧之,则徳惠尽其职矣。推是类也,等其田里,别其室庐,使民无贵贱以徳之髙下为贵贱,仕无崇卑以政之广狭为崇卑。有罪者始则异其冠服,次则殊其里居,如是而不悛,则诚不可与为善矣。然后刑戮加焉,人知刑罚果出于不得已而行于果不可不怒也,必能自重其身,知丽乎法者为可耻,而礼义之俗成矣。夫茍可以变易风俗,虽有甚难至逺之事先王之所乐为也,况其易者乎?易者忽之以为踈而不屑为,难者重之以为高而不敢为,则是圣人之道终无适而行也。悲夫。
崇化论【徐桢卿】
译没有法不足以治理天下,但天下也不是单靠法律就能治理的。古代圣人知道百姓不能用威势强行制服,于是把革除奸邪、铲除暴行的意旨,寄托在宽缓而不急切的措施中,使百姓在其中从容地相互谦让,无不争相产生自重知耻之心。他们还没有见到斧钺,便畏惧威势;还没有受到审讯,便远离罪过;在闾巷田野之中暗自修养、默默改过,好像有人亲临其前督察他们。他们难道是依靠区区法律吗?法律的作用浅显简陋而容易了解;百姓的情性却深奥诡谲而难以测度。用难以测度的人情去面对容易了解的法律,法律已经穷尽,而人情的变化还没有停止;这样一来,没有人不暗自讥笑、背后诽谤法律。善于运用法律的人,常常使百姓听说自己的法律不可触犯,却不让百姓知道这法律究竟有多么可怕。人敬畏上天、惧怕天帝,是因为不曾受到诛杀;而那些曾受到诛杀的人,也不可能再复生。如果让鬼神来到人的庭院,揪住人便打,那么愚夫鄙妇都会想着拿棍棒追打它们了,又有什么可怕的呢?还想让人郑重地再次触犯法律吗?法律贵在不轻易使用。对于百姓,如果我把杀戮看作轻刑而频繁使用,他们就会轻视我的杀戮而频繁犯法;如果我把鞭打斥骂看作极大的耻辱,慎重而严厉地施行,百姓也会把鞭打斥骂视为足以羞耻的事而畏惧躲避。掌握了要领的人,能使百姓把鞭打斥骂看得如同杀戮;没有掌握要领的人,即使在市上接连处刑,百姓仍谈笑自若,犯法也不会稍微减少。人总是把死亡看作最重大的事,所以知道珍爱生命;知道生命可贵,于是凡是可能损害身体、败坏名声的事,都会谨慎戒惧而不去做。假如人人都不爱惜生命,便会纷纷惊扰放纵,奔驰在法令之外,趋向死亡而不顾;即使有法律,又怎么足以制止他们呢?圣人治理天下,不依靠百姓畏惧我的法律,而依靠他们畏惧名声;不依靠他们畏惧名声,而依靠他们畏惧义。戴着纩冠、系着白色丝带,戴着玄色冠、系着缟色冠带,让人坐在嘉石上,在衣服上作图并施加到人身上,这些都没有毁坏形体、损伤肌肤的惨痛;可是让懒惰游荡、不被士人看重的人,以及触犯法律的人穿戴这些、坐在那里,他们便惭愧、悔恨、羞耻、怨恨,与戴着木枷绳索、被金属刑具束缚没有不同。这何必一定要用刑呢?给他加上不义的名声,其羞辱本来就超过刑罚了。孝、友、睦、婣、任、恤这些德行,先王曾以这几项来劝导天下百姓,并不是能够逐家劝说、逐人诱导;但人们却以能够做到这些为荣耀,以不能做到这些为耻辱。《书》中所说的党正、族师登记名册之事,仿佛接受王庭的命令而到司寇那里受刑;他们内心通达于义,所以知道敬畏义,只怕稍有违背。世上本来有些事情,看似不急迫,但作用极其重要;看似细微,却能产生极其广泛的教化。圣人常把治理世道、使百姓向善的精微用意寄托在这些事情中,使百姓奔走追求、欣喜仰慕,毫不厌倦,却不知道原因所在。世俗之人不明察这一点,以为它迂远,不如使用法律见效,于是就错了。君主没有不希望百姓兴起孝悌、礼让之行的,但人们却免不了违背德行、轻蔑教化;没有不希望官吏奉行职事、遵循法理的,但官吏却免不了怠惰放纵、污浊邪僻。那么,法律果真可以禁止这些吗?法律施加到人的肢体上,人尚且不服从,却说空洞的名义可以使人心服;这件事似乎不近人情,但其中的道理有适宜之处,是不可不察的。两个人治家:一个以变脸色、不说话表示愤怒;一个以鞭打、责骂表示愤怒。从严厉的一方面说,以变脸色、不说话来表示愤怒,似乎还不够严肃。两人表示愤怒的方式虽然不同,但愤怒本身相同。人们看见他的脸色一向不轻易改变,那么一旦偶然出现在脸上,他们的畏惧恐慌,和面对鞭打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所以,法律不一定要严酷,只要显示出它的意向罢了。没有什么羞辱比不能与普通人相同更大。在宴席上举杯,让众人用酒饮用,唯独一人用水,他的惭愧超过受刑;等到他以自己被醉酒者轻视嘲笑为耻,善良淑美的百姓都戴黑布冠,德行受百姓尊敬的人给他加以标识,行为为人所鄙视的人则不让他与普通百姓同列,那么百姓没有不修养自己可以受尊敬之处、去除自己可被鄙视之处的。官吏中以廉洁著称的,退休归来时仍穿戴相应服饰;不能依义退职的,则给他换上不同的服饰以使他羞愧,这样德行和恩惠就能使人尽到自己的职分了。由此类推,划一他们的田地乡里,区别他们的住宅,使百姓不论贵贱,都以德行高下定贵贱;做官的人不论职位尊卑,都以政绩广狭定崇卑。有罪的人,起初只是让他改变冠服;其次使他迁居到不同的里居;这样还不悔改,那么确实不能再和他一起行善了。然后才施加刑戮,使人知道刑罚确实是不得已才施行的,也确实只施用于不可不惩罚的人;这样必能自重其身,知道触犯法律是可耻的,于是礼义的风俗就形成了。如果可以改变风俗,即使是极难、极远的事情,先王也乐意去做,何况容易的事呢?容易的事,人们却忽视它,认为疏略而不屑去做;困难的事,人们又看重它,认为高深而不敢去做。这样一来,圣人的道路最终就无处能够实行了。可悲啊!《崇化论》【徐桢卿】
夫治生有兆,乱生有征,本末消息,皆有渐焉。知者之所卜,愚者之所忽也。曷言之?天下将治,其象清明;天下将亡,其象秽浊。清明者何?吉士并进,其道尚贞,阳刚以舒泰之光也。秽浊者何?小人在上,其俗尚羣,阴恶糺障否之祲也。故唐虞之世,百辟维寅;幽厉之世,其臣好佞。此治乱之所由异也。故君子立人之朝,以严正为本,以忠悫为节,以亷直为限,以羞恶为心。故道义显明,风俗归正,此诗人所以叹咏于羔裘者也。若乃亷耻道丧,国维殄絶,污忮交门,邪曲党媚。诗曰:「如鬼如魅」,则不可测。鬼魅并作,国胡不亡?故严正、忠悫、亷直、羞恶,此八者,贤士所恃以守身,明君所藉以立国者也。执其本,推其用,则咸熈之治,太平之祥,可立致也。方今世遭末季,大道既隠,俗尚贪利而恶贫苦,喜趋竞而恶守玄。阿附成风,固禄吝宠,依敝仍陋,莫敢正色。直士肆言,则曰狂穉;亷夫秉悫,则曰茸材。毁螙摘疵,则曰昧体;发奸正否,则曰机摈。赂鼠窦者有显誉,伐炎门者有幽黜。巧容黙者有高爵,善甘奉者有最考。剥民脂者有肥荫,沽军功者有上赏。问豪赃者有疾祸,禁私利者有深诟。豺狼载道,狐鼠成羣,樗栎杂用,瓦石同鸣。教化隳顿,仁义不明,贤直发怒,闾庶呻吟。此皆国政之大螙,时俗之深痛也。夫明者睹患于无形,智者参虑于未萌。《易》曰:「履霜坚氷至,岂曰无愆?」此衰迟之渐也。夫时世消息,非天地之所生,实在位之咎也。诗曰:「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可不慎哉!且衰者盛之本也,困者复之渐也。天地之机,生生不息,而况于人乎?若能补过反徳,涤秽布新,砥砺道徳之朴,以弘教化之门,熏贪鄙之穴,隳强右之垣,崇鲠直之节,斥同比之媒,则大化流通,四方为极。虽有稂莠,良田之所不容;虽有驽驷,羣骥之所必踶。尚何赏而不劝,何摧而不伏,何决而不行,何塞而不止?则伊旦之功不足凖,三五之化不足为也。夫天生蒸民,有物有则。尧舜之世不皆贤,桀纣之世不皆愚。禹皋用而天下之不仁者化矣,崇侯妇寺进而天下之不仁者效矣。故置醢则蚋生,施饲则鱼聚,质染则化,虫祝则似。此物类相感之机也,又何疑焉?吾居下位,非敢好讪,而祸在位也。诚知夫邪正之机,乃治乱之原,不敢以不辨也。
将难论【髙岱】
译治理产生有征兆,混乱出现有迹象,事物的本末、消长,全都有渐进的过程。智者能够预见,愚者却忽略它。为什么这样说呢?天下将要治理好,它的征象是清明;天下将要灭亡,它的征象是污秽混浊。什么叫清明?贤良之士一同进用,所崇尚的道理正直贞固,这是阳刚舒展、光明安泰的气象。什么叫污浊?小人在上位,社会崇尚结党,这是阴险邪恶纠结、闭塞否塞的凶兆。所以唐虞时代,百官都恭敬谨慎;幽王、厉王时代,他们的臣子喜好谄佞。这就是治乱所以不同的原因。因此君子处在朝廷上,以严正为根本,以忠诚笃实为操守,以廉洁正直为界限,以知羞知恶为内心。于是道义显明,风俗归于正道,这就是诗人歌咏羔裘的原因。至于廉耻之道丧失,国家纲维断绝,污浊嫉妒相互充斥门户,邪曲之人结党献媚。《诗经》说:“像鬼,像魅。”这样就不可测度了。鬼魅一同兴作,国家怎么会不灭亡?严正、忠悫、廉直、羞恶这八项,是贤士依靠来守护自身的,也是明君借以建立国家的。掌握它们的根本,推广它们的作用,那么太平盛治、天下和乐的祥瑞,就可以立即实现。如今正逢末世,大道已经隐没,世俗崇尚贪利而厌恶贫苦,喜欢趋逐竞争而厌恶守持玄道。阿谀依附成为风气,固守俸禄、吝惜恩宠,依循弊端、沿袭陋习,没有人敢于正色直言。正直之士放言直谏,便说他狂妄幼稚;廉洁之人坚持诚悫,便说他是庸弱无能之材;揭露弊病、挑剔过错,便说他不明大体;揭发奸邪、纠正错误,便说他好排斥人。向权贵行贿的人得到显赫声誉,攻讦权贵的人却遭到暗中贬黜;巧于逢迎、沉默不言的人得到高爵,善于说甘言、奉承上司的人考核成绩最好;搜刮百姓膏脂的人得到优厚荫庇,冒充军功的人得到上等奖赏;追问豪强贪赃的人遭遇迅疾灾祸,禁止私人牟利的人受到严厉诋毁。豺狼充斥道路,狐鼠结成群党,樗木栎木杂然并用,瓦石也一同发声。教化败坏,仁义不明,贤能正直的人愤怒,平民百姓呻吟。这些都是国政的大蛀虫、时俗的深重痛苦。明智的人在祸患尚未显形时就能看见,聪慧的人在祸乱尚未萌发时便会共同谋虑。《易经》说:“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难道能说没有过失吗?”这就是衰败迟滞逐渐形成的过程。时势的消长,并不是天地自然产生的,实在是在位者的过错。诗说:“显赫的尹太师,百姓全都仰望着你。”怎能不谨慎呢?而且衰败正是兴盛的根基,困顿正是复兴的渐进。天地的生机生生不息,何况人呢?如果能够补救过错、返回德行,洗涤污秽、推行革新,砥砺道德的本质,来弘扬教化之门,熏陶贪鄙之人,毁掉豪强右族的壁垒,崇尚鲠直的节操,斥退结党附和的媒介,那么伟大的教化就会流通四方,天下各地都可成为法则。即使有稂莠,良田也不会容纳;即使有驽马,群骏马也一定会踢它。这样一来,还有什么赏赐不能起到劝勉作用,什么摧折不能使人屈服,什么决断不能实行,什么阻塞不能止息呢?那么,伊尹、周公旦的功绩也不值得作为准则,三代五帝的教化也不足以称道了。上天生育众民,使万物各有形体、各有法则。尧舜时代并非人人贤能,桀纣时代也并非人人愚昧。禹、皋陶得到任用,天下不仁的人就被感化;崇侯、妇人、宦官得到进用,天下不仁的人就跟着仿效。所以放置肉酱便生出蚋虫,施放饵食便聚来鱼类,质地受到染色便发生变化,虫受诅祝便变得相似。这就是同类事物相互感应的机理,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我处在下位,并不敢以讥刺为乐,只是祸患正在危及在位者。我确实知道邪正的机微是治乱的根源,所以不敢不加辨别。《将难论》【髙岱】
任天下之至重者,莫如将也。处天下之至难者,亦莫如将也。将之难,非其人之不易得也。人不易得,此君之难,非将之难也。亦非畏兵凶而忧战危也。畏兵而忧战者,庸将之难,非材将之所难也。贤将之难,难于势行也。何谓势行之难?制之者之过也。夫兵,杀人之人也;战,杀人之事也。聚杀人之人,而日习夫杀人之事,非猛悍劲鸷之士不能,而猛悍劲鸷之士不可以文法绳拘也。君之将将与将之将兵同,要当励其无畏之心,而作其敢为之气。虽欲防范而羁络之,亦惟潜制其要机,而黙握其微权,不可多为之法而縻絷之也。今任将者,其未讲于此乎?古称善将将者,莫若汉高帝。汉高之将,莫如韩信。然而帝之用信也,隆之以筑坛之拜,授之以上将之符。当时未闻有监军之使也,未闻有统制之帅也,未闻有参谋之设也,未闻有文簿之稽也。请兵则兵,请王则王。胜不献捷,败不告罪,惟要其后而责其成。故信得以罄材毕力,而开数千里之地也。今之任将,有能若是否乎?今之总制提督之臣,非所谓将也,乃所以监将也。将也者,亲旗鼔而临行阵者也。今之将,得无难乎?辖之以统帅,紏之以宪臣。给饷有使,纪功有官。将之见此数臣也,尊者长跪而庭谒,次者侧足而傍趋,屏息而不敢言,曲躬而不敢舒。安得如亚夫长揖于天子之前者?有之则以为跋扈不恭矣。彼鹰扬之才,彪虎之士,其何堪于此乎?然此特论其礼制之难耳。夫天子有必私之将,将军有必私之士。私士者,何?啖之以贿耳。夫兵之精者,非必亷介而忠义也,要皆豪侠贪纵之徒,如古刺客者流,见利而许之以身,感恩而酬之以命。此非厚赏不可购也。将有余赀以多购死士,是故能倡三军之勇,而收陷阵之功。今则一金之出入必有记验,一士之粮饷必有稽实,大臣之行边,宪臣之按。地则又索其遗利,计其羡余,锱铢不漏,矜为纪功。前既有,然后当益甚,则边将者又何饶而致死士之多耶?是拔犀虎之牙角,而剪鹰扬之爪羽也,何望其惴兽而搏禽乎?不知李牧在边,市租不入,闭城享士,日费牛酒,是皆安所仰乎?然此特论其勇士之难耳。两军既薄,旗鼔相当,士出百死一生以摧强敌,幸而斩首执俘,是亦身命之所博也。将临阵而见当,不踰时而赏之,然将不可专也。使裹粮走数百里而上之,统帅綂帅不得专也。献之纪功,纪功不自验也,付之委属,奔走于道路之间,伺候于公府之门,趋伏于庭台之前,取决于吏胥之口。彼皆豨纵豕突之士也,其何能仆仆怒其稽缓,诋其欺罔?兵虽精,抑何利此而杀敌也?此犹论士卒之难耳。攻战之进取必有期,隳胜败之形势必有关,白首级之多寡必有文籍,行阵之左验必有姓名。血战之余,未遑救危扶伤,而将且亟呼吏士,趣治文移。甲胄之人不闲刀笔,一有舛误,则彼此隳勘,甲乙参决,便以文法绳其主将。未録其克敌之功,而先治其欺罔之罪。呜呼!武夫沬血于戎马,文吏指摘于簿书,死士转鬬于强埸,逢掖阔谈于庭署。虽有折冲之略,报国之忠,几何不摧挠而悔恨乎?此魏尚之辱,周勃之恐,李广甘刎首之惨,少卿忍降敌之羞,而不堪对文法之吏也。呜呼!虎豹之雄,责之使俛首而就羁络;隼鹘之悍,约之使戢羽而就樊笼。虽黄帝不能必其将,穰苴不能要其士也。必欲羁络之,则马牛而已;必欲樊笼之,则鳬雏而已。将安用乎?此皆制之者之过,而将之所以难也。故自古承平之世,鲜克荡定之功,而颠蹶之秋,毎着骁雄之略。岂豪杰多生于乱世乎?大抵承平则束于条例之繁多,颠蹶则不暇为文法之琐琐也。渔阳鼔鼙方震,而二十四郡竟无坚城;完颜败盟南下,而兵渡黄河若履平。地当时岂无廵逺、李郭之材,张、韩、刘、岳之将乎?束于手而耻当其任,牵于文而不究其施。暨其颠沛流离,委之于兵而不制其柄,则数子者亦表表自见矣。国家已已之变,边徼荡然。既而于谦社稷之功,石亨摧陷之畧,亦非异代之人也。使以平世之法律之则,诸将者亦救过之不暇矣,而何成功之有乎哉?或曰:法制之立,所以防倒持之患,而弭尾大之忧。此则虑之过矣。传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是将严择任于委用之初,而不当多监制于既用之后也。呜呼!无陈平之谋,蒯通不能移韩信之志;无卢杞之譛,朱泚岂能连懐光之兵?豨布之反汉,藩镇之叛唐,非其监制之少而文簿之踈也。必欲过为之防,亦不过如吾所谓潜制其要机,而黙握其微权耳。何至若今世之琐琐乎?如使彼诚欲叛,又岂琐琐者可得而制也?
论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夏言】
译承担天下最重大责任的人,没有谁比将领更重要;处在天下最艰难位置的人,也没有谁比将领更艰难。将领的难处,不是将领之才难以得到。人才难得,这是君主的难处,不是将领的难处;也不是害怕兵器凶险、忧虑战争危急。害怕兵事、忧虑战争,是平庸将领的难处,不是有才将领的难处。贤能将领的难处,在于使自己的权势得到施行。什么叫权势施行的难处?在于制约他的人有过错。军队,是杀人的人;战争,是杀人的事。聚集杀人的人,每天练习杀人的事情,不是勇猛强悍、刚劲果决的人不能做到;而勇猛强悍、刚劲果决的人,又不能用文法束缚拘禁。君主任用将领和将领统率士兵,原则相同,都应当激励他们无所畏惧的心,激发他们敢于作为的气势。即使想防范、羁绊他们,也只能暗中控制关键环节,默默掌握细微权力,不能制定太多法令来束缚他们。如今任用将领的人,难道还没有讲明这个道理吗?古人称善于任用将领的,莫过于汉高帝。汉高帝手下的将领中,没有谁比韩信更出色。然而皇帝任用韩信时,隆重地筑坛拜将,授予他上将的符节。当时没有听说设置监军使,也没有听说设置统制主帅,也没有听说设置参谋职位,更没有听说有文书簿册来稽核。韩信请求兵员,就给他兵员;请求封王,就让他封王。胜利了不要求他献捷,失败了也不责令他认罪,只要求他完成后续任务、追究他的成效。因此韩信能够竭尽才能和力量,开拓数千里土地。如今任用将领的人,有谁能像这样吗?如今所谓总制、提督之类的臣子,并不是将领,而是用来监视将领的。将领,本应亲自掌握旗鼓、身临战阵。如今的将领,难道不艰难吗?上有统帅管辖,下有宪臣纠察;发放粮饷有专使,记录功劳有专官。将领见到这些人,地位尊贵的长跪在庭前拜谒,次等的侧着脚在旁边疾走,屏住呼吸而不敢说话,弯着腰而不敢伸展。哪里还能有像周亚夫在天子面前长揖那样的情形?若有这样的人,反而被认为跋扈不恭。那些鹰扬般的才干、彪虎般的勇士,怎么受得了这种待遇呢?不过,这还只是说礼制造成的困难。天子必然有自己特别信任的将领,将军也必然有自己亲信的士卒。亲信士卒靠什么?就是用财物收买他们。精锐士卒未必都是廉洁正义的人,大多是豪侠、贪纵之徒,如古代刺客一类;他们见到利益,便以生命相许;受到恩惠,便以性命报答。这样的人非厚重赏赐不能收买。将领有多余资财,可以多多收买死士,因此能够倡导三军的勇气,取得陷阵的功劳。如今即使进出一金,也必须有记录和查验;一个士卒的粮饷,也必须核查实数;大臣巡视边疆,有宪臣随行考察。地方上又要搜求剩余利益,计算盈余,一丝一毫也不遗漏,还自以为是在记录功劳。前面已经这样,后来只会更加厉害;那么边将又哪里有余财去招致众多死士呢?这就是拔掉犀牛、猛虎的牙角,剪掉鹰扬之鸟的爪羽,怎么还指望它惊惧野兽、搏击禽鸟呢?难道不知道李牧驻守边地时,市租不上缴,关闭城门犒享士卒,每天耗费牛和酒,这些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呢?不过,这还只是说勇士的困难。两军已经接近,旗鼓相当,士卒冒着百死一生去摧毁强敌,侥幸斩获首级、俘虏敌人,这也是拿自身性命去换取的。将领在阵前看见他们立功,不超过时限就给以赏赐;然而将领又不能自行决定。还要让人裹着粮食奔走数百里把功劳报上去,统帅也不能自行决定。献给记录功劳的官员后,记录功劳的官员又不亲自查验,而是交给所属官吏;士卒奔走于道路之间,在官府门前等候,在庭台之前趋走伏拜,最后由吏胥一句话决定。那些人都是像猪一样横冲直撞的武夫,怎么能让他们辛苦奔波、因拖延而愤怒,还责骂他们欺骗蒙蔽呢?士卒即使精锐,又怎么能从中得到便利而杀敌呢?这还只是说士卒的困难。攻战进取必定有期限,破坏胜败形势必定有利害关系,斩获首级的多少必定有文书记录,行阵中的左证必定有姓名。血战之后,还来不及救助危急、扶护伤员,将领就要急忙呼叫吏士,催促办理文书。身披甲胄的人不熟悉刀笔,一旦有差错,双方就相互查核,甲乙互相裁决,随即用文法来绳治主将。还没有记录他克敌的功劳,却先追究他欺骗蒙蔽的罪过。唉!武夫在战马旁满身血污,文吏却在簿书上指摘;死士在强敌阵地反复战斗,宽衣大袖的文人却在官署中高谈阔论。即使有克敌制胜的谋略、报效国家的忠心,又有多少人不会因此受到摧折而后悔怨恨呢?这就是魏尚所受的羞辱、周勃所感的恐惧、李广甘愿自刎的惨痛、少卿忍受投降敌国的羞耻,却都无法忍受面对执掌文法的官吏。唉!虎豹般雄健的人,却责令他们低头接受羁绊;隼鹘般强悍的人,却约束他们收敛羽翼、进入樊笼。即使黄帝也不能真正得到这样的将领,即使穰苴也不能要求这样的士卒。一定要羁绊他们,他们就只能成为马牛;一定要把他们关进樊笼,他们就只能成为雏鸭。还要将领有什么用呢?这些都是制约者的过错,也是将领之所以艰难的原因。所以自古以来,承平时代很少有人建立荡平天下的功业,而在颠沛危乱的时期,往往显现骁勇雄杰的谋略。难道豪杰大多出生在乱世吗?大抵是承平时期被繁多的条例束缚,颠沛危乱时期则无暇顾及文法上的琐碎细节。渔阳的战鼓正震响时,二十四郡竟没有一座坚固的城池;完颜毁约南下时,军队渡过黄河却如同走平地。当时地势难道没有像巡远、李郭那样的人才,或张、韩、刘、岳那样的将领吗?只是被束缚了手脚,又以承担责任为耻;被文书牵制,不能追究实际施行。等到国家颠沛流离,把军队交给他们而不限制其权柄,这几个人也就都显露出非凡才干了。国家遭遇既成的变故,边境一片荡然;后来于谦建立社稷功勋,石亨施展摧陷敌人的谋略,也并不是异代才出现的人才。假如用太平时代的法律来约束他们,那么各位将领连挽救过失都来不及,又哪里会有成功呢?有人说:建立法制,是为了防止权柄倒持的祸患,消除尾大不掉的忧虑。这种考虑就过头了。古书说:“怀疑一个人,就不要任用他;任用了一个人,就不要怀疑他。” 所以,应当在委任任用的开始严格选择将领,而不应在任用之后设置过多的监视和制约。唉!没有陈平的谋略,蒯通不能改变韩信的志向;没有卢杞的谗言,朱泚哪里能够联合怀光的军队?黥布反叛汉朝,藩镇反叛唐朝,并不是因为监视制约少、文书稽核疏略。即使一定要过分加强防范,也不过如我所说的,暗中控制关键环节,默默掌握细微权力罢了。何至于像如今这样琐碎呢?假如他们真的想反叛,难道这些琐碎措施就能制止他们吗?《论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夏言】
善御者必有所纵也。故人主之权无所不御,而有时乎不御;人臣之义无所敢专,而有时乎专。则惟将为然矣。且夫三军,国之太阿,而持以予人,顾何可以不御哉?葢贤主之任人,疑则勿用,用则弗疑。而况军旅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所闗,矜之愈重,则任之宜益专;任之益专,则纵之宜益甚。此将军之时也,胡可制也?时不可制,则吾以纵为御;纵不可常,则必有所以制之者在矣。故孙子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读者不察,以为贤主之任将,徒不御之而已,而不知不御之说,此贤主之所施于能将,而非所槩施于他将者也。能而后不御,不能吾将御之矣。然则将兵之权常在将,而将将之权常在君。所御大而所不御者小,故主将一心,而三军齐力,胜不亦宜乎?世之为君谋者曰:「持大兵者如持盘水,正倾在俯仰,一致蹉跌,求止不得。」奈何其弗虑之?且兵卒多,则有弱干之患;张弛擅,则有尾大之虞;勲名盛,则忧其难制;统辖久,则惧其难收。刁间之爱贵奴也,举其赀与之,以求什一之利,则持筹而计之,必使盈缩在手,而后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况捐千百万之众,而出之千百里之外,而无可御哉?故为君谋者,其说常在御,则善谋忠计也。为将谋者则不然,曰:「将贵专威,兵贵合变。」握三军之号令,而受命于中,制则不专;制一时之利害,而计定于千里,则失变。故明君必假之以建威之势,而与之以制变之宜。世主不达斯义,一切以钤制束縳之术施之,此荀林父败绩于邲郊,李广刎首于絶塞,子仪失相州之利,曹彬损北伐之威,而忠臣志士所为扼腕而太息也。御之亦何益哉?故为将谋者,其说常在于不御,则善谋忠计也。孙子大将也,持不御之说,不可以通人主矣。虽然,孙子固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非谓凡将皆当不御,而凡不御者皆胜也。故知明主之权,未尝不予人,而未尝不重予人。予其所能者,而靳于其所不能者,则御将之道已夫。能岂易言哉!冲陷折闗者,槩之沉毅,或不足,不可谓能。智畧辐辏者,程之勇断,或不给,不可谓能。智勇出众者,本之忠义,或不固,不可谓能。何者?其材有所偏,而其志有所可夺也。故夫任将者,试之以五材,律之以五慎,观之以十过,稽之以八证,而将果能矣。于是有避殿之召,有告庙之仪,有登坛之拜,有分阃之任,凡以为能将尊也。操斧而授之柄,曰: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操钺而授之刄,曰: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凡以为能将专也。是故战守异用,不挠其机;众寡异宜,不制其数;迟速异效,不责其期;隳赉赏易施,不问其出入。母以盈庭之议而间帷幄之宻谋,毋以悬亿之言而淆当机之定算。凡以为能将寛也。鼙鼔金铎,聪有所不闻,而非壅也,惧多言之乱聴也。旌旗麾帜,明有所不见,而非蔽也,惧多指之乱视也。凡以为能将信也。如是,故将权一,将权一,故上足卬,上足卬,故下可用。是故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君于后,无敌于前。万物至而制之,万物至而命之。从而从,横而横,惟吾所裁,而他无所顾虑焉。是以将无疑,谋卒无二心,口无还令,事无尝试。师一出而四夷慑,白刅不毕拔而天下服也。人见其图制无强,康正八极,以为将之功。如是而不知君固有以纵之。人见君之纵之如是,而不知将之能固有以当之也。葢古称善将将者,莫如汉髙、光武。髙帝之于韩信也,请兵则兵,请王则王,未闻有殊一方畧异一谋议者。而冯异专制闗中,光武推赤心而置之腹,君臣父子之谕,恳恳然发于至诚。彼二将者,安得不殚智毕力,报国士之遇而赴功名之会哉!然有繇矣。绛灌诸公,帝未尝遣特将,虽或特遣,未尝不禀受成筭,而独于信则不御,信之能也。东汉诸将往往皆中绳墨,归节制,无飞扬跋扈之态,而有戡定祸乱之畧。光武之不御,固宜矣。夫御之为言,以马喻也。诡御泛驾之马,不得解羁馽,解即弗制。有骐骥焉,一日且千里,令其乗风馽之,安得乎?故以凡马之御御骐骥,不可望其必至;以凡将之御御能将,不可责其成功。是在人主辨其能而已矣。吾独怪世之妄庸人,挟其无能之技,而责人主以不御之礼。夫跛鳖蹒跚,人谁羁之?而以衘驾为解,胡不反视其能也?抑此非竒理异论,天下之恒论也。桓公任管仲,人请事焉。公一则曰“仲父”,再则曰“仲父”。人曰:“君亦耳而目之乎?”公曰:“吾既得仲父矣,而复耳而目之,是耳目人终无已也。”此亦能而不御之说也。夫任人尽然而何疑于用将也?
皇明土官志论【郑晓】
译善于驾驭的人,必定有所放任。所以君主的权力无所不管,但有时也有所不管;臣子的道义在于无所敢专擅,但有时也必须专擅。将领尤其应当如此。况且三军是国家的太阿之剑,把它交给别人掌握,怎么可以不加以控制呢?贤明的君主任用人,怀疑就不要用,任用了就不再怀疑。何况军队掌握着百姓的生命,是国家安危所系;越是慎重对待,就越应当让将领专任;任用越专,放手就应越多。这正是将军施展才能的时机,怎么可以制约他呢?时机不能制约,那么我就以放任作为驾驭;放任不能没有常法,那么必定另有可以制约它的东西。因此孙子说:“将领有才能,而君主不从旁牵制,就能取胜。”读者不明察,便以为贤主任用将领,只是不加干预罢了,却不知道“不干预”这一说法,是贤主施用于有才能的将领的,不能概括施用于其他将领。将领有才能,然后可以不加干预;没有才能,我就要驾驭他。这样看来,统率士兵的权力常在将领,任用将领的权力常在君主。君主管制的事情重大,而不管制的事情较小,所以君将一心,三军同力,取胜不是理所当然吗?世上替君主谋划的人说:“掌握大军就像端着一盘水,稍微俯仰倾斜,水就会流失;一旦发生差错,想要止住也不可能。” 为什么不考虑这些呢?况且士兵多了,就有根基薄弱的忧患;张弛权力专擅,就有尾大不掉的忧虑;功勋声名盛大,就担心难以制约;统辖时间长久,就害怕难以收回权力。刁间爱重贵奴,便把全部资财交给他,来谋求十分之一的利润;但他拿着筹码计算,必定要使盈亏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然后才能让豪奴自由施展并竭尽其力。何况把千百万的军队交给将领,派到千百里之外,难道可以没有可控制的办法吗?所以替君主谋划的人,主张总在于控制,这确实是善谋和忠计。替将领谋划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说:“将领贵在专掌威权,军队贵在随机应变。”掌握三军的号令,却要在军中接受朝廷命令,权力就不能专一;处置一时的利害,却要在千里之外由朝廷决定谋划,就会失去应变的机会。因此明君必定借给将领建立威势的权力,并给他随机制变的便利。当世君主不通达这个道理,一概用钳制束缚的办法对待将领,于是出现荀林父在邲郊败绩、李广在绝塞自刎、子仪失去相州战机、曹彬损害北伐威势的事情,这正是忠臣志士为之扼腕叹息的原因。这样控制又有什么好处呢?所以替将领谋划的人,主张总在于不加控制,这才是善谋和忠计。孙子是大将,却持守不加控制的主张,不能用来完全通达君主之道。即便如此,孙子确实说过:“将领有才能,而君主不加牵制,就能取胜。”这不是说凡是将领都应当不加干预,也不是说凡是不加干预都能取胜。所以要知道,明主的权力从来没有不交给别人,但也从来没有轻率地交给别人。他把将领能够做的事交给他,对将领不能做的事则吝惜授权,这就是驾驭将领的方法。至于什么叫有才能,哪里是容易说清的!能够冲锋陷阵、攻破关隘的人,如果沉着坚毅方面有所不足,不能算有才能;智谋策略集中汇聚的人,如果勇敢决断方面有所不及,不能算有才能;智勇超出众人的人,如果根本上的忠义不坚定,也不能算有才能。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才能有所偏失,他的志向也有可能被夺取。因此任用将领的人,要用五种才能来试验他,用五种谨慎来约束他,用十种过失来观察他,用八种征验来考核他;这样,将领才算真正有才能。于是有君主避开正殿召见的礼遇,有告庙的仪式,有登坛拜将,有分授阃外之任,都是为了尊崇有才能的将领。君主拿着斧头授给将领斧柄,说:从这里向上直到天上的事,将军都可以决定;又拿着大钺授给他钺刃,说:从这里向下直到深渊的事,将军都可以决定。这些都是为了让有才能的将领拥有专断权。所以,战与守有不同的用法,不要扰乱他的机宜;兵力多寡有不同的适宜,不要规定死兵数;迟与速有不同的效果,不要责求固定期限;破坏敌军、赏赐将士都应灵活施行,不要追问钱物的出入。不要因为满庭众人的议论而妨碍帷幄中的秘密谋划,不要因为悬测亿万的言论而混淆临机决断的定计。这些都是为了使有才能的将领获得宽广的施展空间。鼙鼓、金铎的声音传来时,耳朵有听不见的地方,并不是堵塞耳目,而是怕言语太多扰乱听觉;旌旗、麾帜陈列时,眼睛有看不见的地方,并不是蒙蔽视线,而是怕指挥太多扰乱观察。这些都是为了使有才能的将领获得信任。正因为如此,将领的权力统一;将领权力统一,所以向上足以仰赖君主;向上足以仰赖君主,所以向下便可以任用部众。因此,上面没有凌驾于他之上的天,下面没有牵制他的地,后面没有需要顾虑的君主,前面没有需要畏惧的敌人。各种事物一到面前就由他处理,一到面前就由他发布命令;事情顺着纵向就沿纵向处理,顺着横向就沿横向处理,全由我裁决,不再顾虑其他。这就使将领没有疑惑,谋略最终没有二心,号令出口没有反复,事情不必反复试探。军队一出动,四方夷族就震慑;白刃还没有完全拔出,天下便已服从。人们看见他谋划、控制得无所不强,安定正直而达到八方,便以为这是将领的功劳,却不知道君主本来有意放手让他施行;看见君主这样放手,也不知道将领本来有才能担当这种放手。古人称善于任用将领的,莫过于汉高帝、光武帝。汉高帝对于韩信,请求兵员便给兵员,请求封王便封王,从未听说另行规定一方策略、另立一套谋议。冯异在关中专断行事,光武帝却推心置腹地信任他,君臣如父子般的情谊,诚恳真挚地发自至诚。那两位将领,怎么能不竭尽智慧和力量,报答国士相待的恩遇,奔赴建立功名的机会呢?但这其中是有原因的。绛侯、灌婴等诸公,皇帝从未派他们独自统率军队;即使有时特意派遣,也从未不接受既定谋划,唯独对韩信不加牵制,是因为韩信确实有才能。东汉的诸将往往都合乎规矩,归于节制,没有飞扬跋扈的姿态,却有平定祸乱的谋略;光武帝不加牵制,本来就是适宜的。所谓“御”,是用驾驭马来作比喻。难以驾驭、会冲撞车驾的马,不能解开它的羁绊;一旦解开,就无法控制。假如有骐骥,一天能跑千里,却命令它套上重重缰络,怎么可能做到呢?所以用驾驭普通马的方法驾驭骐骥,不能指望它一定达到目的;用驾驭普通将领的方法驾驭有才能的将领,也不能要求他建立功业。关键只在于君主能辨别他是否有才能罢了。我唯独奇怪世上那些荒谬平庸的人,凭借自己无能的本领,却反过来要求君主遵守不加牵制的礼法。跛鳖蹒跚而行,谁会去羁绊它呢?既然拿驾驭和驾车作借口,为什么不回头看看自己有没有才能呢?这并不是奇异的道理、特殊的议论,而是天下通行的道理。齐桓公任用管仲,有人请求向他请示政事。齐桓公第一次说“仲父”,第二次仍说“仲父”。那人说:“您难道连耳朵和眼睛也交给他了吗?”齐桓公说:“我既然已经得到仲父,又再用耳目去监视他,那么用耳目监视人就永远不会停止。” 这也是有才能便不加牵制的道理。既然任用人才都应如此,那么任用将领又有什么可疑的呢?《皇明土官志论》【郑晓】
土宫故隶吏部验封,洪武三十年,凡掌土兵者改隶兵部。洪武中,土官无子弟,其婿与妻皆袭。永乐中,袭替人文出十年者亦聴,然皆万里赴阙,或献马方物,请命最谨。天顺八年三月,上西宫徽号,始许土官缴呈勘奏与冠裳。于是介使未将,威福自恣,虽托羁縻之名,竟开骄悍之渐。成化十五年,又有纳糓备赈之令,则经制日卑,规取愈陋。孝宗末年,发愤厘革,至正徳旋复隳废。嘉靖九年间,皇帝斟酌情理,曲为条约,稍复祖宗之旧。今考府州县正贰幕属廵检驿传,凡三百六十,隶验封;宣慰、宣抚、招讨、安抚、长官,凡一百三十二,隶武选。隶验封者,皆领布政司;武选所隶,或领都指挥使司。文武相维,机权攸寓,细大相闗,掌股易运。数年来,镇抚巡部诸臣建白日烦,纷更已甚,聪明自用,而宪典稍遗矣。云南本徼外地,国初元孽窃据,戊甲开基,尚阻声教。王袆秉义捐躯,傅友徳、沐氏父子兄弟威戡惠戢,梅思祖、张紞继膺藩屏,平徭均赋,强土稍开。顾其人熛悍,不得已因俗为政,官其酋领,稍示安辑。元江、永宁、镇沅、孟良、景东最强犷,镇南、蒙化、顺宁、沾益差小,然皆向背靡常,调剂为难。诸甸约摄,腾冲诸罗窥窃,寻靖葢自麓川虚耗,中土孟养曲狥奸宄,正统迄今益复反复。况投宦非人,刓法好货,湖南、滇北将有梗隔之忧。至求马湖、建昌、川陆、逵道计亦晩矣。贵州本西南罗施鬼国,国初霭翠、宋钦归附,乃其世官。山峭地瘠,夷情猾诈,分隶川湖、云南。永乐癸已始立三司,当时顾成威懐有方,稍称驯顺。其壤地联络冲胷,掣肘自泗城北窥永宁、芒部,南扰毕节,西播外突普凯,内溃交谗构乱,喜祸佳兵,毎一梗阻,滇南中断。乃知分割三隶,强域相牵,不可谓非策也。湖广土官皆据湖南古巫黔中地,□中错辰常外联川贵溪峒崄深,难扰易乱。彭氏富强,雄胁。诸司自宋迄今,构结滋广,骄横益坚。国家稍有征诛,辄议调发,所过残破,惨于剧盗,官司莫敢谁何。嘉靖中,王守仁讨岑氏时,湖臬佥事汪溱统御严饬,颇称戢敛,以故顺靖之祸,不独湘楚,永寳之忧,岂有苗蛮也?广西当岭南右偏,土瘠民犷,视东道特异。诸苗窟穴盘绕其间,左黔右郁,荔浦东西残破不可言。大藤峡深崄尤甚,成化中诛锄极惨,近复跨江倚山出没剽夺,西宁、梧、藤诸孱卒竟不能扼制。桂林之北六洞为孽,则北连武岗;栁庆之西八寨尚存,则东通懐逺府江。上下半为夷巢,冦窃无虚日矣。至于右江岑氏猛贼虽诛,余孽尚在,王卢再叛,思田更强。姚镆剿则黩兵,守仁抚则纳侮,恐数年之间复烦经畧尔。四川山包剑栈,水鎻瞿峡,襟带拥束,足称天险。惟乌蛮阻其东南,蔓绕西抵畨簇,欲其驯顺,是在调扰。龙州为松播咽喉,每遮我饷道。乌蒙、乌撒、芒部诸府,虽仰我鼻息,顾其内党日坚,数启隙乱,唇齿之势,彼得挟而扰我叙泸之间,宜有机权,携其丑类。若乃碉门逺引诸畨,播州旁通四省,所谓与蜀盛衰者也。论曰:明兴平定四海,凡西南蛮僰徭獞之地,西起巴东牂牁,抵湘楚,包络湖岭,东折而南,南尽海上,又东跨百粤三江。大者兼据连城,细者保恃深箐,虽稍奉约束,要在羁縻而已。然兵力稍健,乍叛乍归,茍功赏过滥,拊懐失策,雄图自窘,狡窟益深矣。况地广官髙,擅利习兵,生齿益繁,财货益广,诈以谋成,罪以功解,种忧酿祸,蔑玩中土,未可谓无虞也。嗟乎!夏典要荒,周官蕃镇,大抵因民顺俗,横海伏波,逾湟絶岭,舆地渐开,化理终塞。乃知天徳无私,王道有量,辟国陋于绥人,曲防窘于旷度。苟丑类自获饱暖,中华不患荼毒,吾又何求焉?惟夫吏好蓄积,政多解弛,或逺嫌自洁,或求胜喜功,于是侵警日闻,师徒数起,网漏纲颓,中外并困。兹欲收总长策,用图久安,必定画强,理则邻族靡争,预陈嫡孽,则宗庶自定。世及之际,以时核闻,钱糓之输,一切报罢。而又饬武事于将帅,修文徳于庙堂,猾乱之忧,斯其鲜矣。
仇香化陈元论【李攀龙】
译土官原来隶属于吏部验封司,洪武三十年,凡是掌管土兵的人改隶兵部。洪武年间,土官没有儿子时,其女婿和妻子都可以承袭。永乐年间,承袭替代者的文书即使出自十年前也听凭办理;不过他们都要跋涉万里到朝廷,还要进献马匹和土产,请求任命极其谨慎。天顺八年三月,皇帝为西宫上徽号,才允许土官缴送呈文,接受勘验奏报以及冠服。于是没有中间使者约束,土官便任意施行威福;虽然托言羁縻,实际上终于开启了骄横强悍的渐变。成化十五年,又有缴纳粮食以备赈济的命令,于是经常性的制度日益卑下,谋求取利的办法也越来越鄙陋。孝宗末年,皇帝发愤整顿改革,到正德年间又旋即毁坏废弛。嘉靖九年间,皇帝斟酌情理,曲为制定条约,稍稍恢复了祖宗旧制。如今考察府、州、县的正贰官、幕属、巡检、驿传等,共三百六十处,隶属验封司;宣慰、宣抚、招讨、安抚、长官等,共一百三十二处,隶属武选司。隶属验封司的,都受布政司管辖;隶属武选司的,有的受都指挥使司管辖。文武相互维系,机要权力寄寓其中,大事小事彼此相关,犹如掌指之间容易运转。近年来,镇抚、巡部等臣下上奏建言日益烦多,变更纷乱已极,任凭聪明而自作主张,宪典也渐被遗忘了。云南本是边徼之外的地方,明朝初年元朝残余势力窃据其地;戊甲年开创基业时,声教仍受到阻隔。王祎秉持大义捐躯,傅友德以及沐氏父子兄弟以威势平定、以恩惠安抚,梅思祖、张紞相继承担藩屏之任,平定徭役、均衡赋税,强悍的土酋势力才稍有开通。不过当地人剽悍,朝廷不得已顺应当地习俗施政,任命其酋长为官,逐渐表示安抚收辑。元江、永宁、镇沅、孟良、景东最为强横,镇南、蒙化、顺宁、沾益稍弱,但都反复无常,调处十分困难。各甸相互约束控制,腾冲各部又伺机窥伺窃取;不久得以平定,大概是因为麓川消耗虚弱,中原对孟养的奸宄曲意顺从,正统年间以来反复更加严重。何况任用非人,毁坏法令而好货利,湖南、滇北将有阻隔不通的忧患。到了谋求马湖、建昌、川陆、逵道的办法,也已经晚了。贵州本是西南的罗施鬼国,明朝初年霭翠、宋钦归附,于是让他们世代为官。那里山势险峭、土地贫瘠,夷人性情狡猾诡诈,分隶四川、湖广和云南。永乐癸巳年开始设立三司,当时顾成以威势和恩惠处理得当,土民稍稍称为驯顺。其地相互连接,正当交通要冲;它牵制四方,从泗城向北窥伺永宁、芒部,向南侵扰毕节,向西从播州以外突袭普凯,内部又因互相谗构而溃乱,喜欢制造祸乱、崇尚用兵,每发生一次阻隔,滇南便中断。由此可知,把它们分割开来、分别隶属三处,使强大的地域彼此牵制,不能说不是一种策略。湖广的土官都占据湖南古代巫黔中一带的土地,□中错杂,辰州、常德以外又连接四川、贵州,溪洞险深,难以扰乱却容易发生祸乱。彭氏富强,足以雄视威胁他方。各司从宋代直到现在,构结党羽日益广泛,骄横益发坚固。国家稍有征讨,他们就动辄议论调发军队;军队经过之处残破不堪,比大盗造成的惨害还严重,官府却无人敢过问。嘉靖年间,王守仁讨伐岑氏时,湖广按察司佥事汪溱统御严整,很称得上收敛,因此顺靖之祸并不只是湘楚之患;永宝的忧患,难道会有苗蛮吗?广西处在岭南西部,土地贫瘠,百姓强悍,与东部地区尤其不同。各苗族的巢穴盘绕其中,左边连接贵州,右边连接郁林;荔浦东西残破得无法形容。大藤峡深险尤其严重,成化年间诛除极其惨烈,近来又跨江依山出没劫掠,西宁、梧州、藤县各地的孱弱士卒竟不能扼制。桂林以北六洞成为祸患,便向北连接武冈;柳州、庆远以西八寨仍然存在,便向东通往怀远府江。上下各处有一半成为夷人的巢穴,盗寇侵扰没有一天停止。至于右江岑氏的猛贼虽然已经诛除,余党仍在;王、卢再次叛乱,思州、田州更加势强。姚镆征剿则滥用兵力,王守仁安抚又招致侮慢,恐怕几年之间还要再次烦劳经略了。四川山地环抱剑门栈道,水道锁住瞿塘峡,山川如衣襟衣带般拥束,足以称为天然险要。只是乌蛮阻隔东南,向西蔓延抵达番族聚居之地;想使他们驯顺,就在于调停和安抚。龙州是松播的咽喉,常常阻断我方粮道。乌蒙、乌撒、芒部各府,虽然仰赖我方鼻息而存,但它们内部的党羽日益坚固,屡屡制造间隙和叛乱;凭借唇齿相依的形势,它们得以挟制并扰乱我方叙州、泸州之间,应当掌握时机和权力,离间并收服它们的同党。至于碉门远远牵连各番部,播州又从旁通达四省,正是所谓与蜀地盛衰相关的地方。评论说:明朝兴起,平定四海,凡西南蛮、僰、徭、獞等地,西起巴东、牂牁,抵达湘楚,包围连接湖广与岭南,向东转而向南,南至海上,又向东跨越百粤三江。大的部族兼并占据相连的城池,小的部族凭借深山密箐自保;即使稍稍接受约束,也不过在于羁縻而已。然而一旦兵力稍强,便时而叛乱、时而归顺;如果功劳赏赐过分滥施,安抚怀柔失去策略,宏大的谋略便会陷入困窘,狡猾的巢穴反而更加深固。何况土地广大、官位高显,擅取利益而习于用兵,人口日益繁多,财货日益丰厚;用欺诈使谋略成功,用罪过以功劳抵消,忧患逐渐酿成祸乱,轻蔑玩弄中原,不能说没有危险。唉!夏代典制所说的要荒之地,周官所说的藩镇,大抵都是顺应民情、因循习俗;横渡海洋、降服波涛,越过湟水、隔绝山岭,疆域逐渐开拓,教化治理最终却仍然阻塞。由此才知道,上天的德行没有私心,王道却有一定限度;开拓国土不如安抚人民,曲意防范反而困窘于宽广的度量。假如这些异类部族自己能够获得温饱,中华不受他们荼毒,我又还有什么要求呢?只是官吏喜欢积聚财物,政务多有松弛;有的远避嫌疑以自我标榜清白,有的追求胜利而喜好功名,于是侵犯警报日益传来,军队屡次出动,法网疏漏、纲纪衰颓,内外一同困顿。如今想要收束总揽长远策略,以谋求长久安定,必须确定疆界、增强防守;理顺关系,那么邻近部族就不会争斗;预先说明嫡子和庶子的名分,那么宗子与庶子自然会安定。世代承袭之际,应当按时核查文书,钱粮输纳一概停止催报。还要督促将帅整治武备,在朝廷修明文德,这样狡猾作乱的忧患就会少了。《仇香化陈元论》【李攀龙】
慨自汉室不纲,徳化莫振,权奸肆其羽翼,贪暴恣其鳞甲,民生斯世,若猛虎之苛者,歳无宁日。呜呼!元元黎庶,何不幸耶?夫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又虑君不能以独理,立之臣以代君而治之。身其职者,盍思曰:民生至艰,民命至重,慎无严刑峻法以征怨我百姓也。于是乎为之明其伦理,为之长其恩爱,俾翱翔鼓舞于化国之泽其间。若缗蛮不灵,逸居而近于禽兽,作不祥以横行家庭者,行且熏陶而革之。噫!必如是然后体上天爱民之意,而无媿于代君治民之责也。尝观仇香之长蒲亭,陈元不罚而化,是何修何营耶?香之语奂者曰:鹰鹯不若鸾凤,乃知香之所以治民者,固有在也。夫皇祚陵替,由质而桓,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居帷幄操国柄者,赫赫乎豸豹之饰也,果能为汉天子呜和鸾于皇路邪?分邦■〈宀禹〉佩玺绶者,昻昻乎鹭■〈式鸟〉之服也,果能为汉天子树爵丛于生灵邪?日以鹰鹯刑威督责天下,而天下之人笼络于刑威中,亦视之如鹰鹯之击,而凛然不敢犯。独香以鸾凤之治治之,岂无见哉?彼见其民心至愚,而神虽椎埋屠狗之夫,极其鸷悍而莫顾者,亦未必无乳哺之念,特不教则不兴,不触则不动也。吾教之使兴,触之使动,则懐家人母子之爱,而乐吾在上者徳政之寛,犹之凤凰览徳辉而下之人,莫不庆休瑞之至也。是故元之不孝能肆于香未为蒲长之时,而不能肆于香既为蒲长之后,良其鸾凤之治有以兴动其心也。不然,数十年元恶不悛,一朝而改图之,岂区区尚刑法者所能变哉?故为鹰鹯之治者,可以革民之面,而不可以革民之心;为鸾凤之治者,可以惩民为恶,而亦可以劝民为善。以此较彼,孰得而孰失邪?夫小人闲居为不善,见君子而后厌然,岂君子有刑威以制之,而小人故消沮闭藏之若?是也,葢所为之不善,耻于君子相形之际而耻之,必思厌之矣。夫元之不孝,正闲居为不善类耳。不有抱凤徳之君子,而徒欲以鹰鹯之威攻击之,将何时而悟哉?此香之化元,非少鹰鹯之志也。思自附于鸾凤而不为之也。自元之一家被香之徳化,而笃于孝慈,则由是而鸣。至治于国,遍蒲亭皆孝慈也。由孝慈而推之,则兄弟有恩,鹡鸰在原矣;夫妇有别,闗闗睢鸠矣;朋友有信,鸟鸣嘤嘤矣。化一人而蒲亭化,兴一人而五伦明。孰谓鹰鹯之治得与鸾凤同日语哉?噫!宠有一钱之受,寛有蒲鞭之示,彪有贾父之称,香有鸾凤之志。此数子者,其功勲在汉郡邑,其徳泽在汉吏民,而其姓氏载之于循吏之编,岂虚也哉?呜呼!有循吏无明君,虽得宠寛彪香辈布其徳泽,而贪残者乌集以抟噬,而逞其爪牙,如生民何?譬之孤凤鸣于众枭之中,何以胜恶声之斗也?又其甚者,梁冀虽除五侯犹炽,是前拒虎而后进狼矣。又其甚者,宠竖作威,名贤禁锢,是筑鸱栖而毁凤巢矣。卒之雌雄莫知,而柄落于虎视之手,犹鸟鹊之畏多风也。去高木而巢扶枝,自以为得所之安然。大人过之而探其鷇,婴儿过之而挑其卵。故汉桓灵之治天下,其鸟鹊之治与?
图事论【屠隆】
古今人图事不成者,大都由几露于不宻,事败于轻举,祸成于少断,变激于太苛,智缓于先着,患生于所忽。几事不宻,未成先露,人得为之备;我计未行,彼谋先发,一也。天下之事,必量彼我,审才力,相事机,然后谋不轻发,发而必中。若力不敌,时未可轻于一逞,取败之道,二也。乗机遘会,反掌祸福,呼吸存亡,当如迅雷激矢,使人不及堤防,一举事济,乃狐疑犹豫,当断不断,我未及逞,彼反制我,三也。诛讨罪人,法止加于有罪,刑宜正于渠魁,威行鉏奸,恩覃解网,斯事体安而人心安。若株连蔓引,草薙禽搜,必尽灭而后朝食,计无复之兽穷则斗,天下之变,往往以此激成,四也。或权有可借,或人有可使,我不能先据其处,反为敌人得而用之,而我乃束手待毙,五也。功成事定之日,尚当虑后防患,永作良图,乃云大事已定,无能为也,而高枕肆志,气盈意得,不复设备,或意外之变,猝起肘腋,尽丧前功,一跌不救,六也。厯观古今人图事不成,或成而旋败者,未有不由此数端者也。当事者其慎之哉。
都论【郭子章】
译感慨自从汉室纲纪败坏、德化不能振兴以来,权奸放纵自己的羽翼,贪暴之徒肆意伸展鳞甲,百姓生活在这样的世道,仿佛处在猛虎般的苛暴统治下,一年到头没有安宁之日。唉!天下百姓,为什么这样不幸呢?上天生育百姓,又为他们立下君主,让君主负责抚养治理;又担心君主不能独自治理,于是设置臣子代替君主治理。身居这种职务的人,难道不应想一想:百姓生活极其艰难,百姓性命极其重要,千万不要施行严刑峻法来向百姓征求怨恨。于是就应当为他们阐明伦理,为他们增长恩爱,使他们在教化之国的恩泽中自由欢舞;如果有顽劣不灵、安逸懒散而接近禽兽,制造不祥、在家庭中横行的人,也要逐渐熏陶改变他们。唉!一定这样做,才算体察上天爱民的心意,也无愧于代替君主管理百姓的责任。我曾观察仇香任蒲亭长时,陈元没有受罚却被感化;这究竟修养了什么、经营了什么呢?仇香对奂说:“鹰鹯不如鸾凤。”由此可知,仇香治理百姓的方法,本来是有根本所在的。汉朝皇统衰败,从质帝到桓帝,驾驭国家的人放开了缰绳,马匹松弛了嚼子;居于帷幄、掌握国柄的人,显赫地佩戴着豸豹纹饰,果真能替汉天子在御路上鸣响和鸾吗?分封邦国、佩带玺绶的人,昂然穿着鹭鹭般的服饰,果真能替汉天子为百姓树立爵位、聚集贤能吗?他们每天用鹰鹯般的刑罚威势督责天下,天下人也被笼罩在刑罚威势之中,把它看作鹰鹯的攻击,凛然不敢触犯。唯独仇香用鸾凤般的治理来治理百姓,难道没有他的见识吗?他看见百姓虽然极其愚昧,但即使是掘土埋尸、屠狗为业的人,性情极其凶悍而无所顾忌,也未必没有哺育子女的念头;只是没有教导,善念就不会兴起;没有触动,善心就不会发动。我教导他们,使善念兴起;我触动他们,使善心发动;他们便怀有一家人、母子之间的爱,并乐于接受我在上位者所施的宽厚德政,就像凤凰看见有德之人的光辉而降临,人们无不庆贺美好祥瑞的到来。因此陈元在仇香还没有担任蒲亭长时,能够放纵不孝;等到仇香担任蒲亭长以后,却不能再放纵。这实在是因为鸾凤般的治理使他的内心受到激发。否则,一个数十年不改过的元恶,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改变打算,难道是区区崇尚刑法的人所能改变的吗?所以实行鹰鹯般的治理,可以改变百姓表面的行为,却不能改变百姓的内心;实行鸾凤般的治理,可以惩罚百姓作恶,也可以劝导百姓行善。拿这两者比较,谁得谁失呢?小人独处时作恶,见到君子以后才收敛厌弃,难道是君子有刑罚威势可以制约他,所以小人才消沉闭藏起来吗?确实如此。他所做的不善,在与君子相对时感到羞耻,正是因为羞耻,所以一定会想办法停止它。陈元的不孝,正属于独处时作恶一类。如果没有怀有鸾凤之德的君子,却只想用鹰鹯般的威势攻击他,那他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醒悟呢?这就是仇香感化陈元,并不是缺少鹰鹯般治理的意志,而是想着使他自己归附鸾凤,所以不采用那种办法。陈元一家受到仇香德化,笃行孝慈,于是这种孝慈从这里传扬开来;最终教化达到全县,蒲亭到处都是孝慈之人。由孝慈推而广之,兄弟之间有恩爱,就像鹡鸰在原野上相互呼应;夫妻之间有区别,就像关关鸣叫的雎鸠;朋友之间有信用,就像鸟儿嘤嘤相和。感化一个人,蒲亭就受到感化;激发一个人,五伦就得到彰明。谁能说鹰鹯般的治理可以和鸾凤般的治理相提并论呢?唉!宠有接受一钱的故事,寛有示以蒲鞭的故事,彪有被称为贾父的美名,香有鸾凤般治理的志向。这几个人,他们的功勋在汉代的郡邑,他们的德泽在汉代的官吏百姓中;他们的姓氏被载入循吏的篇章,难道是虚妄的吗?唉!有了循吏却没有明君,即使宠、寛、彪、香这些人传播德泽,贪婪残暴的人也会像乌鸦聚集一样聚集起来,伸爪张牙地搏击吞噬百姓;百姓又将怎么办呢?这就像孤凤在群枭之中鸣叫,怎么能够胜过恶声的争斗呢?再严重一些的情况是,梁冀虽然被诛除,五侯的势力却仍然炽盛,这就像先拒绝了老虎,后来却放进了狼。更严重的是,受宠的宦官作威作福,名贤却被禁锢,这就像修筑了让鸱鸟栖息的巢穴,却毁掉了凤凰的巢。最终连雌雄都无法分辨,而权柄落入虎视眈眈之人的手中,就像鸟雀害怕风多一样。它们离开高大的树木,改在细弱的枝条上筑巢,还自以为得到了安稳的处所。大人经过这里,就探取它们的雏鸟;婴儿经过这里,就挑取它们的鸟蛋。因此,汉桓帝、汉灵帝治理天下,难道就是像鸟雀治理巢穴那样吗?《图事论》【屠隆】纵观古今谋划事情却没有成功的,大多是因为谋略泄露于不严密,事情败坏于轻率行动,祸患形成于少有决断,事变因过于苛刻而激化,智谋迟缓于未能抢先下手,祸患产生于有所忽视。谋略不严密,事情尚未成功便先泄露,使别人得以防备;我的计划尚未施行,对方的谋划却先已发动,这是第一点。天下的事情,必须衡量敌我双方,审察才能和力量,考察事情的时机,然后谋划才不轻易发动,发动了就一定击中目标。如果力量不能胜过对方,时机尚未成熟,却轻率地想一逞强,便是自取失败的道路,这是第二点。乘着时机、遭逢机会,转手之间便可改变祸福,呼吸之间便关乎存亡,应当像迅雷激发、飞箭射出一样,使人来不及防备;一旦举事成功,却又狐疑犹豫,应当决断时不能决断,我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对方反而制住了我,这是第三点。诛讨罪人,法律只应加于有罪之人,刑罚应当首先施于首恶;以威势铲除奸邪,以恩德广施而解除禁网,这样事情的体制安定,人心也安定。如果牵连株连、蔓延查引,像割草搜鸟一样,非要全部消灭之后才肯进食,那么陷入穷途的野兽就会反过来搏斗,天下的变乱往往因此被激成,这是第四点。有时有权势可以借用,有人才可以驱使,我却不能先占据相应的位置,反而被敌人取得并加以利用,而我只能束手等死,这是第五点。功成事定之日,还应当考虑后续的防患,永远谋划长久的良策;却说大事已经定了,再也没有什么可做,于是高枕无忧、放纵心意,意气盈满、志得意满,不再设置防备,结果意料之外的变故突然从身边发生,使先前的功业全部丧失,一旦跌倒便无法挽救,这是第六点。历观古今谋划事情没有成功,或者已经成功却很快失败的,没有不是由于这几方面的。当事之人,难道不应当谨慎吗?《都论》【郭子章】
古今论形胜之都,曰秦,曰洛,而洛不如秦。则自汉以来言之,娄敬说汉髙曰:“洛阳天下之中,有徳易以兴,无徳易以亡。”秦地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案秦之故,此搤天下之吭而拊其背也。张良曰:“洛阳四面受敌,非用武之国。”关中左殽函,右陇蜀,阻三面而易守。敬说是汉,竟都关中二百年。而王莽簒,宋艺祖欲都长安,晋王谏曰:“在徳不在险。”艺祖曰:“吾将西迁者,欲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都汴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宋竟都汴,百五十年而徽钦北。议者谓洛不如秦,似矣。顾辟雍之诗曰:“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则周之都镐,卜也。周书曰:“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则周之都洛,亦卜也。夫周卜镐,西东南北无思不服矣,而复巻巻营洛者,岂知其子孙必将东耶?镐距秦只当其时,胡不卜秦而卜洛耶?舍秦营洛,周公未为无见,不徒专恃其徳已也。周厯八百,都洛五百,岂洛之王气或加于镐秦耶?微独周也都秦者,西汉二百余年,唐二百八十年,秦隋俱二世亡,其长短之数可睹巳。都洛者,东汉百九十五年,魏晋百年,唐末徙洛至宋靖康,在汴洛间二百二十年,拓跋完颜又百年,其长短之数又可睹已。则洛何以不如秦哉?夫秦天下之首也,洛天下之腹也。首之为体尊,而腹之受大,其可以都一也。明兴定都金陵,似若镇六朝之旧。洪武初营汴为北京,则亦周公意也。末年东宫营秦,则亦娄敬、张良、艺祖意也,而卒不果,岂天将以待燕耶?成祖之营燕也,当时台谏交口不便,主事萧仪言之尤峻。岂不以燕为金元故都,非中原之都乎?岂不以金祚仅百年,元祚不盈百年,非宜都乎?葢未识上意所属也。成祖曰:“北平之迁,与大臣宻计数月而后行。今其所宻计者,即不得闻。以愚度之,其说有四燕非金元始也。周为召公封国,由召公传丹喜,厯四十三世九百余年,视周厯且过之。宜迁一:古享国长久者,靡不迁都。商始亳,迁耿,迁相;周始镐,迁洛;汉唐始秦,迁洛;宋始汴,迁杭。然皆迫于兵戈,祸于强冦,不得已而后去。故靖难之后,因而迁徙,亦以为子孙长久计耳。宜迁二:西汉起汉中都秦,东汉起南阳都洛;唐起太原都秦,宋起宋州都汴;元起开平都燕。明太祖起凤阳都吴,成祖曰:“吾起燕都,燕耳。”宜迁三:天下之祸,莫烈于蕃。吾令子孙自当之,庶几四海豪杰辐凑都下,足与蕃角。宜迁四:成祖宻计,或不出此四者。彼书生之见,岂足以达英雄之畧哉?虽然,蕃冦隔一边垣,正统己巳之变,嘉靖庚戌之突,可鉴也。漕河仅一衣带水,元人海运之制,托克托水田之议,当讲也。果兵足以制敌,食足以自固,则太行易水之间,即国家亿万禩无疆之宅也。又何必问秦洛之雄弱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
(明)贺复征 编
○论二十九【文论】
魏文帝典论
译古今论说地势险要的都城,说到秦地和洛阳,而洛阳不如秦地。这是从汉代以来这样说的。娄敬劝汉高祖说:“洛阳居天下中央,有德就容易兴盛,无德就容易灭亡。”秦地山岭环绕、黄河依傍,四面都有险塞作为坚固屏障。考察秦地的旧址,它正扼住天下的咽喉而控制着它的后背。张良说:“洛阳四面受敌,不是适合用武力建国的地方。”关中左边有崤山、函谷关,右边连接陇地、蜀地,三面有险阻,容易守卫。娄敬以此劝汉高祖,汉高祖最终定都关中二百年。后来王莽篡位,宋太祖想把都城迁到长安,晋王劝谏说:“关键在德,不在险。”宋太祖说:“我将向西迁徙,是想据有山河的险胜,并且裁减多余的军队。”后来定都汴京不到一百年,天下百姓的财力就耗尽了。宋朝最终定都汴京,一百五十年后徽宗、钦宗被俘北去。议论的人说洛阳不如秦地,似乎是对的。不过,辟雍的诗说:“考察占卜,王决定居处,就把镐京作为都城;龟兆认为正当,武王使它成为现实。”那么周朝定都镐京,也是经过占卜的。《周书》说:“我占卜黄河以北的黎水,后来又占卜涧水以东、瀍水以西的地方,只有洛邑适宜;我又占卜瀍水以东的地方,也只有洛邑适宜。”那么周朝定都洛邑,也同样经过占卜。周朝占卜定都镐京以后,西方、东方、南方、北方没有不服从的,却又孜孜不倦地经营洛邑,难道是预先知道子孙一定要向东迁徙吗?镐京距离秦地并不远,既然当时如此,为什么不占卜秦地而占卜洛邑呢?舍弃秦地而经营洛邑,周公并不是没有见识,也不只是专门依靠德行罢了。周朝享国八百年,定都洛邑五百年,难道洛邑的王气有时反而超过镐京和秦地吗?不只是周朝,定都秦地的西汉有二百多年,唐朝有二百八十年;秦、隋都传了两代便灭亡,它们国运长短的数目可以看到了。定都洛邑的,东汉一百九十五年,魏晋一百年;唐末迁都洛邑直到宋代靖康年间,在汴京、洛阳之间共二百二十年;拓跋氏、完颜氏又有一百年,它们国运长短的数目也可以看到了。那么洛邑为什么不如秦地呢?秦地是天下的头部,洛邑是天下的腹部。头部在形体上尊贵,而腹部容量广大;二者都可以作为都城。明朝兴起后定都金陵,好像是镇守六朝旧都。洪武初年营建汴京作为北京,这也符合周公的意思。洪武末年,太子东宫营建秦地,这也符合娄敬、张良、宋太祖的意思,但最终没有实现,难道是上天将把它留给燕地吗?成祖营建燕京时,当时台谏官交相进言说不便,主事萧仪说得尤其严厉。难道不是因为燕京是金、元的旧都,不是中原的都城吗?难道不是因为金朝国运只有一百年,元朝国运不满一百年,不适合建都吗?大概是没有了解成祖的心意所在。成祖说:“迁都北平,是我同大臣秘密筹划了几个月之后才实行的。现在那些秘密筹划的内容,你们当然不能听到。凭我的愚见推测,理由有四条。第一,燕地并不是从金、元才开始成为都城的。周朝把它封给召公,召公传给丹喜,历经四十三代、九百多年,时间甚至超过周朝享国的年数,适合迁都,这是第一条。古代享国长久的,没有不迁都的。商朝起初都于亳,后来迁至耿,又迁至相;周朝起初都于镐,后来迁至洛;汉、唐起初都于秦地,后来迁至洛邑;宋朝起初都于汴京,后来迁至临安。但这些迁都都是因为遭遇战争、受到强寇祸害,不得已之后才离开。所以靖难之后顺势迁都,也是为子孙长久谋划,这是第二条。西汉从汉中兴起而定都秦地,东汉从南阳兴起而定都洛邑;唐朝从太原兴起而定都秦地,宋朝从宋州兴起而定都汴京;元朝从开平兴起而定都燕地。明太祖从凤阳兴起而定都吴地,成祖说:‘我从燕地兴起,就把都城定在燕地。’这是第三条。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北方蕃族更猛烈的。我让子孙亲自承担这种祸患,希望四海豪杰像车轮辐条一样会聚到都城,足以同蕃族抗衡,这是第四条。成祖的秘密筹划,或许不超出这四点。那些书生的见识,哪里足以理解英雄的谋略呢?不过,蕃族盗寇只隔着一道边墙,正统己巳之变、嘉靖庚戌之突袭,都可以作为鉴戒。” 漕运河道不过像一条衣带那么宽,元人的海运制度、托克托关于水田的建议,都应当加以研究。如果军队足以制服敌人,粮食足以自我固守,那么太行山、易水之间就是国家亿万年无穷无尽的居所。又何必再问秦地和洛邑哪一个更雄强呢?《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二十 (明)贺复征编 ○论二十九【文论】《魏文帝典论》
论文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间耳,而固小之。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僃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里语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玚德琏,东平刘桢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騄扵千里,仰齐足而并驰,以此相服,亦良难矣。盖君子审已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王粲长扵词赋,徐干时有齐气,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干之玄猿、漏巵、员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然于他文未能称是。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应玚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宻。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词,至扵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杨班俦也。常人贵逺贱近,向声背实,又患闇于自见,谓已为贤。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显而制礼,不以隠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扵饥寒,富贵则流扵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貎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融等已逝,唯干着论,成一家言。
文章流别论【晋挚虞】
文章者,所以宣上下之豫,明人伦之叙,穷理尽性,以究万物之宜者也。王泽流而诗作,成功臻而颂兴,德勲立而铭着,嘉美终而诔集。祝史陈辞,官箴王阙。《周礼》太师掌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言一国之事,繋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颂者,美盛德之形容;赋者,敷陈之称也;比者,喻类之言也;兴者,有感之辞也。后世之为诗者多矣,其功德者谓之颂,其余则总谓之诗。颂,诗之美者也。古者圣帝明王,功成治定而颂声兴,扵是奏于宗庙,告扵鬼神。故颂之所美者,圣王之德也。古之作诗者,发乎情,止乎礼义。情之发,因辞以形之;礼义之指,湏事以明之。故有赋焉,所以假象尽辞,敷陈其志。古诗之赋,以情义为主,以事类为佐;今之赋,以事形为本,以义正为助。情义为主,则言省而文有例矣;事形为本,则言当而辞无常,文之烦省,辞之险易,盖由于此。夫假象过大,则与类相逺;选辞过壮,则与事相违;辩言过理,则与义相失;丽靡过美,则与情相悖。此四过者,所以背大体而害政教。是以司马迁割相如之浮说,扬雄疾辞人之赋丽以滛。诗之流也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古诗率以四言为体,而时有一句、二句杂在四言之间。后世演之,遂以为篇。古诗之三言者,《振振鹭》《鹭于飞》之属是也;五言者,《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之属是也;六言者,《我姑酌彼金罍》之属是也;七言者,《交交黄鸟,止于桑》之属是也;九言者,《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之属是也。夫诗虽以情志为本,而以成声为节。然则雅音之韵,四言为正,其余虽僃曲折之体,而非诗之正也。
文章论【唐李德裕】
译论文人相互轻视,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傅毅和班固,才力大致相当,而班固却轻视傅毅。班固在给弟弟班超的信中说:“武仲因为擅长写文章,做了兰台令史,可是一落笔就不能停止。人往往善于看见自己的长处,而文章并非只有一种体裁,很少有人能样样擅长,所以各人都拿自己的长处去轻视别人的短处。乡里俗语说:‘家中有一把破扫帚,也把它看得值千金。’这就是不能看清自己的毛病。”如今的文人,有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玚德琏、东平刘桢公干。这七个人,对于学问没有遗漏,对于文辞没有借助外物,全都像在千里原野上纵情驰骋骏马,昂首并驾齐驱;要让他们彼此真正心服,也确实很难。君子能够审察自己并衡量别人,所以能免除这种弊病,于是作了这篇论文。王粲长于词赋,徐干有时带有齐地文风,但也足以匹敌王粲。像王粲的《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徐干的《玄猿》《漏卮》《圆扇》《橘赋》,即使张衡、蔡邕也不过如此。然而他们的其他文章就不能都达到这个水平。陈琳、阮瑀的章表、书记,是当今文章中的俊秀之作。应玚的文章温和却不雄壮,刘桢的文章雄壮却不够严密。孔融的文气高妙,有过人之处,但不能坚持自己的论点,事理常常不如文辞,甚至夹杂着嘲讽戏谑。至于他擅长的文章,可以和杨雄、班固相匹敌。一般人往往重远方而轻近处,趋向名声而背弃实际,又担心不能看清自己,便以为自己已经贤能。文章虽然根本相同而末流各异,大概奏议应当典雅,书信、论说应当讲理,铭文、诔文崇尚真实,诗赋追求华丽。这四类体裁不同,所以能写好的往往各有所长。只有通才才能兼备各种体裁。文章以气为主,气有清浊之别,各自有其本体,不是靠勉强就能得到的。譬如音乐,曲调虽然相同,节奏也按同样的法度,但演奏时气息有齐有不齐,技巧有巧有拙,即使是父兄,也不能把这种差异转移给子弟。文章是治理国家的伟大事业,是可以不朽的盛事。人的寿命终有尽头,荣华欢乐也只止于自身,这两者都有必然的终期,远不如文章能够无穷流传。因此古代作者把自身寄托于笔墨,在篇章典籍中表达心意,不借助优秀史官的文辞,也不依靠飞黄腾达的权势,声名自然传到后世。所以周文王被拘禁时推演《周易》,周公旦显贵时制定礼制;不因为困厄而不去从事,也不因为安乐而更加忧思。正因为如此,古人把尺长的璧玉看轻,却把寸阴看重,是害怕时光流逝。而世人大多不能竭力奋进,贫贱时被饥寒所震慑,富贵时又沉溺于安逸享乐,于是只经营眼前的事务,丢弃了流传千年的功业。日月在上空流逝,身体容貌在下方衰老,忽然便同万物一起迁移变化,这正是有志之士最大的悲痛。孔融等人已经逝去,只有徐干留下了著作,成就一家之言。《文章流别论》【晋挚虞】文章,是用来宣明上下之间的和乐,阐明人伦秩序,穷尽事理、发挥人的本性,从而探究万物应有规律的。君王恩泽流布,诗便兴起;功业完成,颂便兴起;德行功勋建立,铭便著作;嘉美之事结束,诔便汇集。掌管祝祷和史事的人陈述文辞,官员以箴言劝诫君王。《周礼》说太师掌管教授六诗:风、赋、比、兴、雅、颂。叙述一国之事,联系一个人的根本,叫作“风”;叙述天下之事,表现四方风俗,叫作“雅”。颂,是赞美盛德并描绘其形貌;赋,是铺陈敷述的意思;比,是以同类事物作比喻的言辞;兴,是因有所感而发的言辞。后世作诗的很多,歌颂功德的称为“颂”,其余总称为“诗”。颂是诗中用来赞美的体裁。古代圣帝明王,功业完成、政治安定后,颂歌便兴起,于是在宗庙演奏,以告知鬼神。因此颂所赞美的,是圣王的德行。古人作诗,情感发于内心,却止于礼义。情感发出,要借助文辞来表现;礼义的旨意,要借助具体事情来阐明。所以有“赋”这种体裁,用来借助形象穷尽文辞,铺陈自己的志意。古诗中的赋,以情感义理为主,以事物类别为辅助;如今的赋,以铺写事物形貌为根本,以义理端正为辅助。以情感义理为主,语言就简省而文章有规范;以事物形貌为根本,语言就应合事物而文辞没有固定格式。文章繁简、文辞险易,大概就是由此造成的。借用的形象过于夸大,就会同所比之类相距太远;选择的文辞过于壮丽,就会同所叙之事不相符合;辩说过于重视义理,就会同所表达的情感相违背;华丽铺陈过分,就会同真情相悖。这四种过失,会背离文章的大体并损害政教。因此司马迁删削司马相如浮夸的言说,扬雄厌恶辞人的赋华丽而淫靡。诗的流别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古诗大多以四言为体,有时在四言之间杂有一句、两句,后世加以演变,才形成篇章。古诗中的三言,如《振振鹭》《鹭于飞》一类;五言,如《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一类;六言,如《我姑酌彼金罍》一类;七言,如《交交黄鸟,止于桑》一类;九言,如《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一类。诗虽然以情感志意为根本,却以形成声韵为节制。因此,雅正声音的韵律以四言为正体,其他形式虽然具备曲折变化的体制,却不是诗的正体。《文章论》【唐李德裕】
魏文典论称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斯言尽之矣。然气不可以不贯,不贯则虽有英辞丽藻,如编珠缀玉,不得为全璞之寳矣。鼓气以势壮为美,势不可以不息,不息则流宕而忘返。亦犹丝竹繁奏,必有希声窈眇,聴之者恱;闻如川流迅激,必有洄洑逶迤,观之者不厌。从兄翰常言:文章如千兵万马,风恬雨霁,寂无人声,盖谓是矣。近世诰命,惟苏廷硕叙事之外,自为文章,才实有余,用之不竭。沈休文独以音韵为切,轻重为难,语虽甚工,旨则未逺。夫荆璧不能无瑕,隋珠不能无颣,文旨既妙,岂以音韵为病哉?此可以言规矩之内,不可以言文外意也。较其师友,则魏文与王、陈、应、刘讨论之矣。江南惟扵五言为妙,故休文长于音韵,而谓灵均以来,此秘未覩,不亦诬人甚矣。古人辞髙者,盖以言妙而适情,不取于音韵;意尽而止,或篇不拘于只耦,故篇无定曲,辞寡累句。譬诸音乐,古词如金石琴瑟,尚扵至音;今文如丝竹鞞鼓,迫于促莭,则知声律之为弊也甚矣。世有非文章者曰:辞不出扵风雅,思不越于离骚,模冩古人,何足贵也?予曰:譬诸日月,虽终古常见,而光景常新,此所以为灵物也。予尝为文箴,今载扵此曰:文之为物,自然灵气,恍惚而来,不思而至,抒柚得之,淡而无味,瑑刻藻绘,珍不足贵。如彼璞玉,磨珑成噐,奢者为之,错以金翠,美质既雕,良寳所弃,此为文之大旨也。
荀卿论【宋苏轼】
尝观《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髙论,言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逺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圣人有所不能尽也。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说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不失为寡过而已矣。子路之勇,子贡之辩,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每不为夫子之所恱。颜渊默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尔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已。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足行其说者矣,必有窃其说而为不义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于不可易也。昔者尝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冦雠。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恠也。荀卿者,喜为异说而不譲,敢为高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此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所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扵絶灭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而不顾,焚烧夫子之六经,烹灭三代之诸侯,破坏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厯诋天下之贤人,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不知荀卿特以快一时之论,而荀卿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刼。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高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及者。茍天下果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
庄周论【王安石】
译魏文帝《典论》说,文章以气为主,气有清浊之别而各自有体,这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然而气不能不贯通,气不贯通,即使有华美的辞藻,像串联珍珠、缀合美玉一样,也不能成为完整璞玉般的宝物。鼓荡文气,以气势雄壮为美;但气势不能不收束,不收束就会奔放流荡而忘记回返。这也像丝竹音乐繁密演奏,必定要有稀疏幽微的声音,听的人才会喜悦;听到像河流迅疾冲激的声音,也必定要有回旋曲折之处,观看的人才不会厌倦。从兄李翰常说:“文章像千军万马,风平雨止,却寂静得听不见人声。”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近世的诰命文章,只有苏廷硕在叙事之外,还能自成文章,才力确实有余,用之不尽。沈休文专门把音韵看作关键,把声调轻重看作难处,文辞虽然十分工巧,旨意却没有达到更高远的境界。荆山之璧不能没有瑕疵,隋侯之珠不能没有斑点;文章旨意既然精妙,难道能因为音韵便视为弊病吗?这只能用来谈论文章格律之内的事情,不能用来谈论文辞之外的意蕴。比较他的师友,魏文帝已经同王粲、陈琳、应玚、刘桢讨论过了。江南文人只在五言诗方面精妙,所以沈休文长于音韵,却说自屈原以来这种秘诀从未被看见,岂不是严重诬蔑古人吗?古人文辞高妙,大概是因为语言精妙而适合表达情感,并不取决于音韵。意旨表达完毕便停止,有时篇章不拘泥于偶数,所以篇章没有固定曲调,文辞也少有累赘的句子。譬如音乐,古人的文辞如钟磬琴瑟,崇尚最高妙的声音;今人的文章如丝竹、鞞鼓,受到急促节拍的拘束,由此可知声律造成的弊病实在太严重了。世上有人非难文章,说:“文辞不能超出《风》《雅》,思想不能越过《离骚》,只是模仿古人,有什么值得珍贵的?”我说:譬如日月,虽然自古以来始终可以看见,但光辉景象总是常新,这正是它们成为神妙之物的原因。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箴》,现在把它载录在这里:“文章这种东西,靠的是自然的灵气,恍恍惚惚而来,不假思索便到来;若只是抒写取巧地得到它,便会平淡无味;若雕琢藻饰,即使珍奇也不值得贵重。它就像未经雕琢的玉石,磨治成器后,奢侈之人还要用金玉翡翠镶嵌它;美好的质地既被雕饰,真正的宝物反而被弃置。这就是作文的大旨。” 《荀卿论》【宋苏轼】我曾经读《孔子世家》,观察孔子的言语文章,循循善诱,没有不合乎规矩的地方;他不敢放纵地发表高深议论,说话一定称引先王。由此才知道圣人忧虑天下是多么深切。他的道理茫茫无边,却并不遥远;浩大无涯,却并不深奥。他所说的,是普通男女都共同知道的道理;而他所实行的,却是连圣人也未必能够完全做到的。唉,这也就足够了!假使后世有人能够完全实行我的学说,即使成为圣人也不难;如果做不到,至少也可以成为少犯过错的人罢了。子路的勇敢、子贡的辩才、冉有的智慧,这三种都是天下人所说的难以做到而又可贵的才能。然而这三个人,常常不为孔子所喜爱。颜渊沉默不言,看不出他有什么才能,似乎同普通人没有区别,孔子却屡次称赞他。况且学习圣人,难道一定要只学习他说了些什么吗?也要观察他的意旨指向罢了。孔子认为后世一定有人不能实行他的学说,也一定有人会窃取他的学说来做不义之事。因此他的言论平易正直,不敢发表异常而令人一时喜爱的议论,关键在于使自己的原则不可改变。从前我曾奇怪李斯侍奉荀卿,后来却焚毁他的书,大大改变古代圣王的法度,对他老师的学说简直像对待仇敌一样。如今读了荀卿的书,才知道李斯后来侍奉秦国的思想都出自荀卿,这也就不值得奇怪了。荀卿这个人,喜欢发表异说而不肯谦让,敢于提出高论而不顾忌。他的言论会使愚人惊骇,使小人高兴。子思、孟轲,是世人所称的贤人君子,荀卿却独自说:“扰乱天下的,是子思、孟轲。”天下人是这样众多,仁人义士是这样繁多,荀卿却独自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桀、纣的本性就是如此;尧、舜的仁德是伪装出来的。”由此看来,推想他的为人,一定是刚愎自用、傲慢无礼而又过分自许。李斯则只是比他更加严重罢了。小人做坏事,尚且一定有所顾忌。因此夏、商灭亡时,虽然桀、纣残暴,但先王的法度、礼乐、刑政还没有彻底灭绝,以至后世无法考察;这是因为桀、纣还存有一些顾忌,不敢把一切都废除。李斯却独自奋发而不顾一切,焚烧孔子的六经,烹灭三代的诸侯,破坏周公的井田制度,这也一定是有所依仗的。他看见自己的老师历数天下贤人的过失,便把自己的愚昧当成是正确,认为古代圣王全都没有值得效法之处,却不知道荀卿只是为了快意一时而发表这种议论,荀卿也不知道它的祸害竟会达到这种地步。父亲杀人报仇,儿子就一定会进一步抢劫。荀卿阐明王道,叙述礼乐,李斯却凭借他的学说扰乱天下;正是他的高谈异论有以激发了李斯。孔子、孟子的学说从未标新立异,可天下最终没有人能够达到他们的境界。如果天下果真没有人能够达到,那还何必寻求奇异之说呢?《庄周论》【王安石】
世之论庄子者不一。而学儒者曰:荘子之书务诋孔子,以信其邪说。要焚其书,废其徒,而后可。其曲直固不足论也。学儒者之言如此。而好庄子之道者曰:庄子之德,不以万物干其虑,而能信其道者也。彼非不知仁义也,以为仁义小而不足行已。彼非不知礼乐也,以为礼乐薄而不足化天下。故老子曰:道失后德,德失后仁,仁失后义,义失后礼。是知庄子非不逹扵仁义礼乐之意也。彼以为仁义礼乐者道之末也,故薄之云耳。夫儒者之言善也,然未尝求庄子之意也。好庄子之言者,固知读庄子之书也,然亦未尝求庄子之意也。昔先王之泽至庄子之时竭矣。天下之俗谲诈大作,质朴并散。虽世之学士大夫,未有知贵已贱物之道者也。于是弃絶乎礼义之绪,夺攘乎利害之际,趋利而不以为辱,殒身而不以为怨,渐渍陷溺,以至乎不可救已。庄子病之,思其说以矫天下之弊,而归之扵正也。其心过虑,以为仁义礼乐皆不足以正之,故同是非,齐彼我,一利害,则以足乎心为得。此其所以矫天下之弊者也。既以其说矫弊矣,又惧来世之遂实吾说,而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也。于是又伤其心扵卒篇以自觧。故其篇曰: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由此而观之,庄子岂不知圣人者哉?又曰:譬如耳目鼻,古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皆有所长,恃有所用,用是以明圣人之道。其全在彼而不在此。而亦自列其书于宋銒、慎到、墨翟、老聃之徒,俱为不该不徧一曲之士。盖欲明吾之言有为而作,非大道之全云尔。然则庄子岂非有意扵天下之弊,而存圣人之道乎?伯夷之清,栁下惠之和,皆有矫扵天下者也。庄子用其心,亦二圣人之徒矣。然而庄子之言不得不为邪说比者,盖其矫之过矣。夫矫枉者欲其正也,矫之过则归于枉矣。庄子亦曰:“墨子之心,则是也;墨子之行,则非也。”推庄子之心以求其行,则独何异扵墨子哉?后之读庄子者,善其为书之心,非其为书之说,则可谓善读矣。此亦荘子之所愿扵后世之读其书者也。今之读者,挟荘以谩吾儒,曰:“庄子之道大哉,非儒之所能及知也!”不知求其意,而以异扵儒者为贵,悲夫!
论文【明苏伯衡】
译世上评论庄子的人并不一致。学习儒学的人说:“庄子的书专门诋毁孔子,以便证明他的邪说。应当焚烧他的书,废除他的门徒,然后才可以。”这种说法的是非曲直本来不值得讨论。学习儒学的人就是这样说。喜好庄子学说的人却说:“庄子的德行,是不让万物扰乱自己的思虑,并且能够相信和实行自己的道。庄子并不是不知道仁义,而是认为仁义浅小,不值得实行。他并不是不知道礼乐,而是认为礼乐浅薄,不足以教化天下。所以老子说:‘大道失去之后才有德,德失去之后才有仁,仁失去之后才有义,义失去之后才有礼。’由此可知,庄子并非不通达仁义礼乐的意义。他认为仁义礼乐是道的末流,所以才轻视它们。”儒者的说法虽然有道理,却从未探求庄子的本意。喜好庄子言论的人固然知道阅读庄子的书,却也从未探求庄子的本意。从前圣王的恩泽到了庄子所处的时代已经枯竭。天下的风俗大肆变得诡诈,质朴也一同散失。即使当世的学士大夫,也没有知道尊重自己、轻视外物之道的人。于是他们抛弃礼义的传统,在利害争夺之间互相抢夺;趋向利益却不以为耻,丧失生命也不以为怨,逐渐浸染沉溺,终于到了不可救治的地步。庄子对此感到忧虑,思考用自己的学说来纠正天下的弊病,使它归于正道。他的用心过于深远,认为仁义礼乐都不足以匡正这种弊病,所以把是非看作相同,把彼我看作平等,把利害合而为一;只要内心感到满足,便认为得道。这就是他用来纠正天下弊病的方法。既然已经用这种学说纠正弊病,又担心后世竟然把自己的学说当成实理,因而看不见天地的纯粹和古人的大体。于是他又在篇末伤心自解。所以他的文章说:“《诗》用来表达志意,《书》用来记述事情,《礼》用来说明行为,《乐》用来说明和谐,《易》用来说明阴阳,《春秋》用来说明名分。”由此看来,庄子难道不了解圣人吗?他又说:“譬如耳、目、鼻,古来各有所明,却不能彼此相通;正如百家众技都各有所长,可以凭借各自的用途来说明圣人的道理。圣人的完整之道在那一方面,而不在这一方面。”但他又把自己的书列在宋銒、慎到、墨翟、老聃这些人的行列中,都说他们是有所偏执而不完备、只通一端的学者。大概是想说明自己的言论是针对某种弊病而作,并不是大道的全部罢了。既然如此,庄子难道不是有意针对天下的弊病,而保存圣人的道吗?伯夷的清高、柳下惠的和顺,都是对天下弊病有所矫正的。庄子运用自己的心志,也可以说是伯夷、柳下惠这两位圣人的一类了。然而,庄子的言论不得不被视为邪说,大概是因为他的矫正过了头。矫正弯曲,是希望它恢复正直;矫正过度,就又会回到弯曲。庄子自己也说:“墨子的用心是对的,墨子的行为却是错的。”推究庄子的用心来考察他的行为,那么他同墨子又有什么不同呢?后世读庄子的人,如果赞赏他著书的用心,却不赞同他著书中的具体学说,就可以说是善于读庄子了。这也是庄子希望后世读他书的人做到的。如今的读者,借庄子的名义来嘲弄儒者,说:“庄子的道广大啊,不是儒者所能达到、所能理解的!”他们不知道探求庄子的本意,反而把不同于儒学当作可贵,真可悲啊!《论文》【明苏伯衡】
尉迟楚好为文,谒空同子曰:「敢问文有体乎?」曰:「何体之有?易有似诗者,诗有似书者,书有似礼者,何体之有?有法乎?」曰:「初何法?典谟训诰,国风雅颂,初何法?难乎?易乎?」曰:「吾将言其难也,则古诗三百篇多出扵小夫妇人;吾将言其易也,则成一家言者,一代不数人。宜繁宜简?」曰:「不在繁,不在简,状情冩物,在辞逹。辞逹则二三言而非不足,辞未逹则千百言而非有余。宜何如?」曰:「如江湖何也?」曰:「有本也。如键之于管,如枢之扵戸,如将之于三军,如腰领之于衣裳。何也?」曰:「有统摄也。如置陈,如构居第,如建国都。何也?」曰:「谨布置也。如草木焉,根而干,干而枝,枝而叶,而葩。何也?」曰:「条理精畅,而皆有附丽也。如手足之十二胍焉,各有起,有出,有循,有注,有会。何也?」曰:「支分泒别,而荣卫流通也。如天地焉,包涵六合,而不见端倪。何也?」曰:「气象沉欝也。如涨海焉,波涛涌而鱼龙张。何也?」曰:「浩汗诡怪也。如日月焉,朝夕见而令人喜。何也?」曰:「光景常新也。如烟雾舒而云霞布。何也?」曰:「动荡而变化也。如风霆流而雨雹集。何也?」曰:「神聚而冥会也。如重林,如邃谷。何也?」曰:「深逺也。如秋空,如寒水。何也?」曰:「洁浄也。如大羮,如玄酒。何也?」曰:「隽永也。如濑之旋,如马之奔。何也?」曰:「回复驰骋也。如羊肠,如鸟道。何也?」曰:「萦迂曲折也。如孙吴之兵。何也?」曰:「竒正相生也。如常山之蛇。何也?」曰:「首尾相应也。如父师之临子弟,如孝子仁人之处亲侧,如元夫硕士端冕而立乎宗庙朝廷。何也?」曰:「端严也,温雅也,正大也。如楚庄王之怒,如杞梁妻之泣,如昆阳城之战,如公孙大娘之舞劔。何也?」曰:「激切也,雄壮也,顿挫也。如菽粟,如布帛,如精金,如美玉,如出水芙蓉。何也?」曰:「有补于世也,不假磨礲雕琢也。将乌乎以及此也?」曰:「易、诗、书、三礼、春秋所载,丘明、高、赤所传,孟、荀、荘、老之徒所著,朝焉,夕焉,讽焉,味焉,习焉。」斯得之矣,虽然,非力之可为也。圣贤道德之光,积扵中而发乎外,故其言不文而文。譬犹天地之化,雨露之润,物之魂魄以生,华蔓毛羽,极人力所不能为,孰非自然哉?故学扵圣人之道,则圣人之言,莫之致而致之矣。学于圣人之言,非惟不得其道,并其所谓言,亦且不能至矣。尉迟楚出,以告公乘邱曰:「楚之于文也,其犹在山径之间欤?微空同子导吾出也,吾不知大道之恢恢。」于是尽心焉,将扵文僴焉,无难能者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一
(明)贺复征 编
○论三十【讽论】
王命论【汉班彪】
译尉迟楚喜欢写文章,拜见空同子说:“请问文章有固定的体裁吗?”空同子说:“哪里有什么固定体裁?《易》中有像诗的篇章,诗中有像《书》的篇章,《书》中有像礼的篇章,哪里有什么固定体裁?”尉迟楚问:“有法则吗?”空同子说:“起初哪里有什么法则?《典》《谟》《训》《诰》、《国风》《雅》《颂》,起初哪里有什么法则?”尉迟楚问:“文章难吗,容易吗?”空同子说:“如果说它难,那么《诗经》三百篇大多出自普通男女;如果说它容易,那么能成一家之言的人,一代也没有几个。”尉迟楚问:“文章应当繁复还是简约?”空同子说:“不在繁复,也不在简约;描写情感、写状事物,关键在于文辞通达。文辞通达,二三句话也不嫌不足;文辞不通达,千百句话也不嫌有余。”尉迟楚问:“应当像什么?”空同子说:“像江湖一样,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它有源头。”空同子又问:“像琴的弦同管乐器的关系,像门轴同门户的关系,像将领同三军的关系,像腰和领同衣裳的关系,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有统摄作用。”空同子又问:“像布置军阵,像构筑住宅,像营建国都,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布置谨慎。”空同子又问:“像草木,根生树干,树干生枝,枝上生叶,叶上生花,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条理精密畅达,而且彼此都有依附。”空同子又问:“像人的手足十二经脉,分别有起点、出口、循行、注入和会合,为什么呢?” 空同子问:“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分支各有区别,而荣气、卫气能够流通。”空同子又问:“像天地一样,包容六合,却看不见边际,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气象深沉郁积。”空同子又问:“像海水涨满一样,波涛涌动,鱼龙张腾,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浩大广阔而奇诡怪异。”空同子又问:“像日月一样,早晚都能看见,却总令人喜悦,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光辉景象总是常新。”空同子又问:“像烟雾舒展、云霞铺开,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动荡而变化。”空同子又问:“像风雷奔流、雨雹聚集,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精神聚合而幽深会通。”空同子又问:“像重重树林、深邃山谷,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深远。”空同子又问:“像秋日天空、寒冷的水,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洁净。”空同子又问:“像大羹、玄酒,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意味隽永。”空同子又问:“像水流回旋、马匹奔驰,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回旋驰骋。”空同子又问:“像羊肠小道、鸟道,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萦回曲折。”空同子又问:“像孙武、吴起用兵,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奇兵、正兵相互生成。”空同子又问:“像常山之蛇,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首尾相互呼应。”空同子又问:“像父亲、老师面对儿弟,像孝子仁人侍奉双亲,像贤能正直的士大夫端正衣冠站立在宗庙朝廷,为什么呢?” 尉迟楚说:“因为端庄严肃、温和文雅、正大堂皇。像楚庄王发怒,像杞梁妻哭泣,像昆阳城之战,像公孙大娘舞剑,为什么呢?”空同子说:“因为激切、雄壮、顿挫有力。像粮食、布帛、精金、美玉,又像出水芙蓉,为什么呢?”尉迟楚说:“因为对世道有补益,不凭借磨砺雕琢。将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呢?”空同子说:“《易》《诗》《书》、三礼、《春秋》中所记载的,左丘明、子夏、公西赤所传述的,孟子、荀子、庄子、老子等人所著述的,早晨读,晚上读,朗诵它,体味它,学习它。”这样就可以得到它了。不过,这不是靠人力强求便能做到的。圣贤道德的光辉积聚在内心,再发散到外在,所以他们的言语虽不刻意文饰却自然有文采。譬如天地的化育、雨露的滋润,使万物的魂魄因此产生,花蔓、毛羽都达到人力不能造作的极致,哪一样不是自然形成的呢?所以学习圣人的道,圣人的言语便会不用刻意追求而自然达到;只学习圣人的言语,不仅得不到圣人的道,连所谓圣人的言语也将无法达到。尉迟楚出来后,把这些话告诉公乘丘说:“我在文章方面,大概还处于山间小路之中吧?” 若不是空同子引导我走出来,我还不知道大道是多么广大无边。”于是他尽心学习,将要在文章方面通达明白,没有什么难以做到的了。《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二十一 (明)贺复征编 ○论三十【讽论】《王命论》【汉班彪】
彪年二十,光武即位于冀州。时隗嚣据陇右,而公孙述称帝于蜀,天下云扰。嚣问彪以时事,彪对以汉当复兴。嚣不以为然,彪乃着《王命论》以救时难。
昔在帝尧之禅,曰:「咨尔舜!天之厯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暨于稷契,咸佐唐虞,光济四海。奕世载德,至扵汤武而有天下。虽其遭遇异时,禅代不同,至乎应天顺人,其揆一焉。是故刘氏承尧之祚,氏族之世着乎春秋。唐据火德而汉绍之,始起沛泽,则神母夜号以章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圣显懿之德,豊功厚利,积絫之业,然后精诚通于神明,流泽加扵生民,故能为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徃。未见运世无本,功德不纪,而得倔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见高祖兴于布衣,不逹其故,以为适遭暴乱,得奋其剑。逰说之士,比天下扵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噐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夫,此世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若然者,岂徒闇扵天道哉?又不覩之于人事矣。夫饿馑流隶,饥寒道路,思有短褐之袭,担石之蓄,所愿不过一金,然终于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故虽遭罹厄会,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强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润镬伏质,烹醢分裂。又况么■〈麻外骨内〉尚不及数子,而欲闇干天位者乎?是故驽蹇之乘,不骋千里之涂;燕雀之畴,不奋六翮之用;楶梲之材,不荷栋梁之任;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覆公餗,不胜其任也。」当秦之末,豪杰共推陈婴而王之,婴母止之曰:「自吾为子家妇,而世贫贱,卒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婴从其言,而陈氏以寕。王陵之母,亦见项氏之必亡,而刘氏之将兴。也是时陵为汉将,而母获扵楚。有汉使来,陵母见之,谓曰:「愿告吾子,汉王长者,必得天下,子谨事之,无有二心。」遂对汉使伏劔而死,以固勉陵。其后果定扵汉,陵为宰相,封侯。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而全宗祀扵无穷,垂策书。扵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穷逹有命,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四者,帝王之分决矣。盖在髙祖,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之苖裔,二曰体貎多竒异,三曰神武有征应,四曰寛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诚,好谋逹扵聴受,见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已,从諌如顺流,趋时如向赴。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说;悟戍卒之言,断懐土之情;髙四皓之名,割肌肤之爱;举韩信扵行陈,收陈平扵亡命。英雄陈力,羣策毕举,此高祖之大畧,所以成帝业也。若乃灵瑞符应,又可畧闻矣。初,刘媪■〈女士〉髙祖而梦与神遇,震电晦冥,有龙蛇之怪。及其长而多灵,有异扵众,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券,吕公覩形而进女。秦皇东逰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所处。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闗则五星聚,故淮阴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厯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稽帝王之世运,考五者之所谓。取舍不厌,斯位符瑞不同,斯度而茍昩扵权利,越次妄据,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则必丧保家之主,失天年之寿,遇折足之凶,伏鈇钺之诛。英雄诚知觉悟,畏若祸戒,超然逺覧,渊然深识,收陵婴之明分,絶信布之觊觎,距逐鹿之瞽说,审神噐之有授。贪不可几,无为二母之所笑,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其永终矣。
钱神论【晋鲁褒】
译班彪二十岁时,光武帝在冀州即位。当时隗嚣占据陇右,公孙述在蜀地称帝,天下像云一样纷扰。隗嚣向班彪询问时事,班彪回答说汉朝应当复兴。隗嚣不以为然,于是班彪写下《王命论》,以挽救当时的危难。从前帝尧禅让帝位时说:‘唉,你呀,舜!上天的历数已经落在你身上。’舜也把这种天命传给禹,以及稷、契;他们都辅佐唐尧、虞舜,使恩德光大而普及四海。世代承载德行,到了商汤、周武王便拥有天下。虽然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禅让和取代的方式不同,但说到顺应天意、顺从人心,其道理是一样的。因此刘氏承接尧的福祚,刘氏宗族的世系在《春秋》中已经显著记载。唐朝凭火德而兴,汉朝承接它;汉高祖起于沛县泽中,于是神母夜间哭号,以彰显赤帝的符瑞。由此说来,帝王的国运,一定要有明显圣明、显著美善的德行,丰厚的功业和利益,累积而成的事业;然后精诚才能通达神明,恩泽才能施加于百姓,所以能得到鬼神的福佑享用,天下人也归附往来。没有见过国运无根本、功德无记载,却能突然崛起而处在帝王之位的人。世俗之人看见高祖从平民兴起,却不能通晓其中原因,以为他只是恰好遇到暴乱,能够挥剑奋起。游说之士把天下比作争逐的鹿,以为幸运获胜便可以得到它,却不知道神器的归属有天命,不是凭智力和力量可以求取的。可悲啊,这正是世上乱臣贼子很多的原因。这样看来,难道他们只是昏昧于天道吗?他们在人事上也同样看不清。那些饥饿贫困、流离为奴、在道路上忍受饥寒的人,只想着得到一件粗布短衣和担石之粮,所希望的不过是一金,然而最终还是转死于沟壑之中。为什么呢?贫穷也有命运。何况天子的尊贵、四海的富有、神明所赋予的国运,岂能妄自占据呢?所以即使遭逢困厄和变乱,窃取了权柄,勇猛如韩信、英布,强悍如项梁、项籍,成功如王莽,最终也会被置于沸锅、伏身受刑,被烹煮剁碎。何况一个连这些人都比不上的人,竟想昏昧地冒犯帝位吗?因此,劣马跛驴不能奔驰千里之路;燕雀一类不能奋发六翮之力;短小的椽柱之材不能承担栋梁的责任;器量狭小的人不能掌握帝王的重任。《易》说:‘鼎折断了足,倾覆了公侯的食物,是不能胜任其职的。’秦朝末年,豪杰共同推举陈婴让他称王,陈婴的母亲阻止他说:‘自从我做了你家的媳妇,你家世代贫贱,突然富贵是不祥的。不如把军队交给别人,事情成功,少分得一些利益;事情不成功,祸患也有所归属。’陈婴听从了母亲的话,陈氏因此得以安宁。王陵的母亲也看出项氏必定灭亡、刘氏将要兴起。当时王陵是汉军将领,他的母亲被楚军俘获。有汉使到来,王陵母亲见到他,说:‘希望你告诉我的儿子,汉王是仁厚长者,一定能得到天下;你要谨慎地侍奉他,不要有二心。’说完便面对汉使伏剑而死,以此坚定地勉励王陵。后来天下果然归定于汉,王陵做了宰相,受封为侯。一个普通妇人的明智,尚且能够推究事理的结局,探察祸福的征兆,保全宗族祭祀于无穷,并把谋略垂留在《春秋》的史册上,何况大丈夫的作为呢?所以困厄和显达有命,吉凶则由人。陈婴的母亲知道衰败,王陵的母亲知道兴盛;审察这四件事,帝王的区别就判定了。高祖的兴起有五个原因:一是帝尧的后裔;二是体貌有许多奇异之处;三是神勇威武而有征兆应验;四是宽厚明达、仁慈宽恕;五是知人善任。再加上诚信,善于谋划而通达于听取意见,看见善行就像追赶不上,任用人才就像任用自己,听从劝谏就像顺着水流,顺应时势就像奔向目标。他进食时吐出口中的食物,接纳张良的计策;刚从洗脚盆中拔出脚来,便起身作揖接受郦食其的主张;听悟戍卒的话,断绝留恋故土的情感;推崇商山四皓的名望,割舍对太子的骨肉之爱;从行伍中提拔韩信,从逃亡者中收用陈平。英雄各自施展力量,群臣的计策全都得到采用,这就是高祖的大略,也是他成就帝业的原因。至于灵异祥瑞的符应,也还可以略微听闻。起初,刘媪〔字形有误〕侍奉高祖时梦见同神相遇,雷电震动、天色昏暗,并出现龙蛇的怪异征兆。等到高祖长大后,他常有灵异之处,与众不同,所以王武受到感应而撕毁债券,吕公看见他的形貌而把女儿嫁给他。秦始皇东游以压制他的王气,吕后望见云气而知道高祖所在。开始接受天命时有白蛇被斩断,向西进入函谷关时五星聚于东方,所以淮阴侯、留侯说这是上天授予的,并非人力所能做到。考察古今得失,验证行事成败,考察帝王的世运,推究这五方面所说的道理。取舍不能厌倦,符瑞也各不相同;如果不衡量这些而昏昧于权利,越过次序妄自占据帝位,对外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对内不知道天命,那么一定会丧失保全家族的根本,失去自然寿命,遭遇鼎足折断的凶灾,伏于斧钺之下受诛。英雄如果真正能够觉悟,像畏惧祸患、警戒灾祸一样谨慎,超然地从远处观察,深沉地进行思考,吸取王陵、陈婴母亲明辨兴亡的见识,断绝韩信、英布等人觊觎帝位的想法,拒绝把天下比作逐鹿的盲目说法,审察帝王神器确实有上天授予。不要贪求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不要让自己受到那两位母亲的嘲笑,那么福禄就会流传给子孙,天赐的禄命也会永远延续。《钱神论》【晋鲁褒】
有司公子富贵不齿,盛服而逰京邑,驻驾乎市里,顾见綦母先生班白而徒行。公子曰:「嘻!子年已长矣,徒行空手,将何之乎?」先生曰:「欲之贵人。」公子曰:「学诗乎?」曰:「学矣。」学礼乎?曰:「学矣。」学易乎?曰:「学矣。」公子曰:「诗不云乎?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礼不云乎?男贽玉帛禽鸟,女贽榛栗枣修。易不云乎?随之时义大矣哉!吾视子所以,观子所由,岂随世哉?虽曰已学,吾必谓之未也。」先生曰:「吾将以清谈为筐篚,以机神为币帛。所谓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者已。」公子拊髀大笑曰:「固哉子之云!既不知古,又不知今。当今之急,何用清谈?时易世变,古今异俗,富者荣贵,贫者贱辱,而子尚质,而子守实,无异于遗剑刻船,胶柱调瑟。贫不离扵身,名誉不出乎家室,固其宜也。昔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教民农桑,以币帛为本。上智先觉,变通之乃掘铜山,俯视仰观,铸而为钱。故使内方象地,外圎象天。钱之为体,有干有坤,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耗折难朽,象寿不遗,象道故能长乆为世神寳,亲爱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觧严毅之颜,开难发之口。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岂是之谓乎?钱之为言泉也,百姓日用,其源不匮,无逺不徃,无深不至。京邑衣冠疲劳讲肄,厌闻清谈,对之睡寐,见我家兄莫不惊视。钱之所佑,吉无不利,何必读书然后富贵?由是论之,可谓神物,无位而尊,无势而热,排朱门入紫闼。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诤辩讼,非钱不胜;孤弱幽滞,非钱不拔;怨仇嫌恨,非钱不觧;令闻笑谈,非钱不发。谚曰:「钱无耳可闇使」,岂虗也哉?又曰:「有钱可使鬼,而况于人乎?」子夏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吾以死生无命富贵在钱?何以明之?钱能转祸为福,因败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性命长短,相禄贵贱,皆在乎钱。天何与焉?天有所短,钱有所长。四时行焉,百物生焉。钱不如天,穷逹开塞,振贫济乏;天不如钱。若臧武仲之智,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成人矣。今之成人者,何必然?惟孔方而已。夫钱,穷者能使通逹,富者能使温暖,贫者能使勇悍。故曰:君无财则士不来,君无赏则士不徃。谚曰:官无中人,不如归田。虽有中人,而无家兄,何异无足而欲行,无翼而欲翔?使才如颜子,容如子张,空手掉臂,何所希望?不如早归,广修农商,舟车上下,役使孔方。凡百君子,同尘和光,上交下接,名誉益彰。
广絶交论【梁刘峻】
译有一位公子出身富贵,身份高贵,穿着盛服在京城游览。他在市里停下车,看见綦母先生头发花白,徒步而行。公子说:“唉!您年纪已经大了,空手徒步,这是要到哪里去呢?”先生说:“想去拜访贵人。”公子说:“学过《诗》吗?”先生说:“学过。”公子说:“学过礼吗?”先生说:“学过。”公子说:“学过《易》吗?”先生说:“学过。”公子说:“《诗》不是说过吗?要用币帛、筐篚来表达深厚的心意,然后忠臣嘉宾才能尽情表达自己的心意。《礼》不是说过吗?男子的贽见礼物是玉帛、禽鸟,女子的贽见礼物是榛子、栗子、枣和脯。《易》不是说过吗?随顺时势,其中的意义是很大的。我看您所凭借的东西,观察您所走的道路,哪里是随顺世俗呢?您虽然说已经学习过这些,我一定认为您还没有学过。”先生说:“我将用清谈作为筐篚,用机智和精神作为币帛。所谓‘礼呀礼呀,难道只是说玉帛吗’,说的就是这个。”公子拍着大腿大笑说:“您的话真固陋啊!既不了解古代,也不了解现在。当今最急迫的事情,哪里用得着清谈?时代更替、世俗变化,古今风俗不同;富有的人荣耀尊贵,贫穷的人卑贱受辱,而您还崇尚质朴、固守实际,这就像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一样。贫穷不离开您的自身,名誉也不能走出您的家门,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从前神农氏去世,黄帝、尧、舜教导百姓从事农桑,把币帛作为根本。上等的聪明人首先觉察到这种变化,因势变通,于是开掘铜山;俯视仰观,铸造钱币。所以钱的内孔是方的,象征大地;外形是圆的,象征上天。钱的形体有乾有坤,积聚起来像山,流通起来像河;动静有时,流通和收藏都有节制。市场交易便利,不怕损耗折毁,也不容易腐朽,象征长寿而不被遗弃,象征大道所以能够长久成为世间的神奇宝物,亲近爱护它如同兄长,给它取字叫“孔方”。失去钱就贫弱,得到钱就富强;它没有翅膀却能飞,没有脚却能奔走。它能解开严肃的面孔,打开难以启齿的嘴。钱多的人处在前面,钱少的人居于后面。《诗》说:“富人多么快乐,孤独贫苦的人多么悲哀。”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钱”这个名称就是“泉”的意思;百姓每天都要使用它,它的源流不会枯竭,无论多远都能到达,无论多深都能深入。京城里的士大夫疲惫于讲习,厌烦听清谈,面对清谈便打瞌睡;看见我家的兄长,却没有不惊讶注视的。钱所保佑的事情,没有吉利不成;何必读书之后才能富贵呢?由此说来,钱可以称为神物:没有官位却尊贵,没有权势却炙手可热,能够排开朱门而进入紫禁宫门。钱所在的地方,危险可以变为安全,死人可以使其复生;钱离开的地方,尊贵可以变得卑贱,活人可以使其被杀。所以愤怒争执、辩论诉讼,没有钱就不能取胜;孤独弱小、幽闭困顿,没有钱就不能拔擢;怨恨仇怨、嫌隙憎恨,没有钱就不能化解;美名笑谈,没有钱就不能传播。谚语说:“钱没有耳朵,也可以暗中使用它。”难道是虚妄的吗?又说:“有钱可以使鬼,何况是人呢?”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却认为死生没有命,富贵在钱。凭什么说明这一点呢?钱能够转祸为福,因失败而转为成功,使危险者得到安全,使将死者获得生存;寿命长短、禄位贵贱,全都在于钱。上天能管什么呢?天有所短,钱有所长。四时运行,万物生长;钱不如天。至于使困穷通达、打开闭塞、救济贫乏,天又不如钱。假如有臧武仲的智慧、卞庄子的勇猛、冉求的才艺,再用文章修饰,就可以成为完人。如今要成为完人,何必这样呢?只要有孔方兄就够了。钱能使穷困者通达,使富有者温暖,使贫穷者勇敢强悍。所以说:君主没有财物,士人就不来;君主没有赏赐,士人就不往。谚语说:官府没有内应,不如回家种田。即使有内应而没有我家的兄长,又同没有脚却想行走、没有翅膀却想飞翔有什么区别?即使才能像颜子,容貌像子张,空手挥臂,又能希望得到什么呢?不如早点回去,广泛经营农、商事业,利用舟车上下往来,役使孔方兄。所有君子都应同流合污而又保持自己的光彩,向上交结、向下接纳,这样名誉会更加彰显。《广绝交论》【梁刘峻】
客问主人曰:「朱公叔絶交论为是乎?为非乎?」主人曰:「客奚此之问?」客曰:「夫草虫鸣则阜螽跃,雕虎啸而清风起,故絪缊相感,雾涌云蒸,嘤鸣相召,星流电激。是以王阳登则贡公喜,罕生逝而国子悲。且心同琴瑟,言欝郁于兰茝;道协胶漆,志婉娈于埙箎。圣贤以此镂金版而镌盘盂,书玉牒而刻钟鼎。若乃匠人辍成风之妙巧,伯子息流波之雅引。范张欵欵扵下泉,尹班陶陶于永夕。骆驿纵横,烟霏雨散,巧厯所不知,心计莫能测。而朱益州汨彛叙粤谟训,捶直切絶交游,比黔首以鹰鹯,嫓人灵于豺虎,蒙有猜焉,请辨其惑。」主人听然而笑曰:「客所谓抚弦徽音未逹,燥湿变响;张罗沮泽不覩,鸿雁云飞。盖圣人握金镜,阐风烈,龙骧蠖屈,从道污隆。日月聫璧,赞亹亹之弘致;云飞电薄,显棣华之徽音。若五音之变化,济九成之妙曲。此朱生得玄珠于赤水,谟神睿而为言。至夫组织仁义,琢磨道徳,驩其愉乐,恤其陵夷,寄通灵台之下,遗迹江湖之上,风雨急而不辍其音,霜雪零而不渝其色。斯贤逹之素交,厯万古而一遇。逮叔世民讹,狙诈颷起溪谷,不能踰其险;鬼神无以究其变,竞毛羽之轻趋,锥刀之末。于是素交尽,利交兴。天下蚩蚩,鸟惊雷骇。然利交同源泒,流则异,较言其畧有五术焉。若其宠钧董石,权压梁窦,雕刻百工,炉捶万物,吐潄兴云雨,呼吸下霜露。九域耸其风尘,四海迭其熏灼,靡不望影星奔,藉响川鹜。鸡人始唱,鹤盖成阴;髙门旦开,流水接轸。皆愿摩顶至踵,隳胆抽肠,约同要离焚妻子,誓殉荆卿湛宗族。是曰势交,其流一也。富埒陶白,赀巨程罗,山擅铜陵,家藏金穴,出平原而聮骑,居里闬而鸣钟。则有穷巷之宾,绳枢之士,冀宵烛之末光,邀润屋之微泽。鱼贯鳬跃,飒沓鳞萃,分雁鹜之稻粱,沾玉斚之余沥,衔恩遇进欵诚,援青松以示心。指白水而旌信,是曰贿交,其流二也。陆大夫宴喜西都,郭有道人伦东国,公卿贵其籍甚,搢绅羡其登仙,加以顩頥■〈▯戚〉頞,涕唾流沫,骋黄马之剧谈,纵碧鸡之雄辨,叙温燠则寒谷成暄,论严苦则春丛零叶,飞沉出其顾指,荣辱定其一言。于是有弱冠王孙,绮纨公子,道不挂扵通人,声未遒扵云阁,攀其鳞翼,丐其余论,附驵骥之旄端,轶归鸿于碣石,是曰谈交,其流三也。阳舒阴惨,生民大情,忧合欢离,品物恒性,故鱼以泉涸而喣沫,鸟因将死而鸣哀,同病相怜,缀河上之悲曲,恐惧寘懐,昭谷风之盛典,斯则断金由扵湫隘,刎颈起于苫盖,是以伍员濯溉于宰嚭,张王抚翼扵陈相,是曰穷交,其流四也。驰骛之俗,浇薄之伦,无不操权衡,秉纎纩,衡所以揣其轻重,纩所以属其鼻息,若衡不能举,纩不能飞,虽颜冉龙翰凤雏,曾史兰薫雪白,舒向金玉渊海,卿云黼黻河汉,视若浮尘,遇同土梗,莫肯费其半菽,罕有落其一毛,若衡重锱铢,纩微彯撇,虽共工之搜慝,驩兠之掩义,荆南之跋扈,东陵之巨猾,皆为匍匐迤逶,折枝舐痔,金膏翠羽将其意,脂韦便辟导其诚,故轮盖所游,必非夷惠之室,苞苴所入,实行张霍之家,谋而后动,毫芒寡忒,是曰量交,其流五也。凡斯五交,义同贾鬻,故谭拾譬之扵阛阓,林回谕之扵甘醴,夫寒暑逓进,盛衰相袭,或前荣而后悴,或始富而终贫,或初存而末亡,或古约而今泰,循环翻覆,迅若波澜,此则殉利之情,未尝异变化之道,不得一,繇是观之,张陈所以凶终,萧朱所以隙末,断焉可知矣。而翟公方规规然勒门以箴客,何所见之晩乎?然因此五交,是生三衅,败德殄义,禽兽相若,一衅也,难固易携,雠讼所聚,二衅也,名陷饕餮,贞介所羞,三衅也。古人知三衅之为梗,惧五交之速尤,故王丹威子以槚楚,朱穆昌言而示絶有。旨哉!有旨哉!近世有乐安任昉,海内髦杰,早绾银黄,夙昭民誉。遒文丽藻,方驾曹、王;英特俊迈,聫横许、郭。类田文之爱客,同郑荘之好贤。见一善则盱衡扼腕,遇一才则扬眉抵掌。雌黄出其唇吻,朱紫由其月旦。于是冠盖辐凑,衣裳云合。辎軿击轊,坐客恒满。蹈其阃阈,若升阙里之堂;入其隩隅,谓登龙门之坂。至扵顾盼増其倍价,翦拂使其长鸣。彯组云台者摩肩趋走,丹墀者叠迹。莫不缔恩狎结,绸缪想惠庄之清尘,庻羊左之徽烈。及瞑目东粤,归骸洛浦。繐帐犹悬,门罕渍酒之彦;坟未宿草,埜絶动轮之宾。藐尔诸孤,朝不谋夕,流离大海之南,寄命瘴疠之地。自昔把臂之英,金兰之友,曽无羊舌下泣之仁,寕慕郈成分宅之德。呜呼!世路崄巇,一至于此。太行孟门,岂云崭絶?是以耿介之士疾其若斯,裂裳裹足,弃之长骛。独立髙山之顶,欢与麋鹿同羣。皦皦然絶其雰浊,诚耻之也,诚畏之也。
寱论【唐元结】
译客人问主人说:“朱公叔的《绝交论》是对的吗?还是不对呢?”主人说:“客人为什么问这个?”客人说:“草虫鸣叫,阜螽就跳跃;雕虎长啸,清风就兴起。所以阴阳之气相互感应,雾气涌起、云气蒸腾;鸟儿嘤鸣相互召唤,流星飞驰、电光激射。因此王阳登第,贡公便欢喜;罕生去世,国子便悲伤。况且心志相同,如琴瑟和谐,言语郁郁然如兰芷之香;道义相合,如胶漆牢固,情志缠绵如埙箎相应。圣贤因此把这种情谊镂刻在金版、盘盂上,书写在玉牒、钟鼎上。至于匠人停止施展郢人运斤成风的奇巧,伯牙停止弹奏流水高山的雅曲;范式、张劭在黄泉之下相亲相厚,尹轨、班固在漫漫长夜中和乐相处。各种交往纵横交错,如烟雾飘散、雨水飞扬,巧历之士无法知晓,心计之人也不能测度。然而朱益州却沉溺于彝伦、训诰和谋略,捶击正直之士,断绝交游,把百姓比作鹰鹯,把人类比作豺虎。我对此很疑惑,请您为我辨明。”主人听了欣然一笑,说:“客人所说的,是抚弄琴弦而未能通达徽妙的乐音,干湿变化便使声调不同;又像张网于沼泽却看不见鸿雁在云中飞翔。圣人手持金镜,阐明风教功烈,或如龙飞腾,或如尺蠖屈曲,随从大道的盛衰。日月联璧,赞美绵延不绝的宏大旨趣;云飞电掣,显扬兄弟友爱的美好声誉。这正如五音的变化,成就九成之乐的妙曲。朱生是在赤水中得到玄珠,把神明睿智的思想写成言论。至于组织仁义、琢磨道德,使人欢喜愉悦,体恤它的衰败,把心志寄托在灵台之下,把遗迹留在江湖之上;即使风雨急骤,也不停止它的声调;即使霜雪飘落,也不改变它的色泽。这才是贤达之人的平素交情,历经万古也难得一遇。到了衰乱的后世,民风讹诈,狡猾欺骗像山谷中的暴风一样骤起,险恶得不能逾越;鬼神也无法穷究它的变化,人们竞相追逐轻薄的羽毛和锥刀般微小的利益。于是纯正的交情尽失,逐利的交情兴起。天下众人愚昧纷乱,如鸟受惊、雷使人震骇。然而利交同出一源,流传后却各不相同,大略说来有五种方式。比如宠势可与董石相比,权势压过梁窦,能雕刻百工、锻造万物,吐气便兴云雨,呼吸便降霜露。九州都被他的声势震动,四海相继受到他的熏灼,没有谁不望见他的影子便像流星一样奔来,听到他的声名便如河川中的野鸭一样竞逐。鸡人刚开始报晓,鹤盖已经聚成浓荫;高门早晨一开,来客的车流便接连不断。人人都愿意从头顶到脚跟受损,剖胆抽肠,约定像要离那样焚毁妻子,发誓像荆轲那样让全族沉没。这叫作势交,是第一种流别。富裕可与陶朱公、白圭相比,资财多如程郑、罗裒,山中占有铜矿,家里藏着金穴;出行时与平原君一样车骑相连,居住在里巷中也鸣钟宴客。于是那些住在穷巷、以绳作门轴的人,希望得到烛火将尽时的一点余光,求取使屋宇润泽的一点恩惠。他们像鱼贯、野鸭跳跃一样纷至沓来,密集如鱼鳞,分食雁鸭的粮食,沾饮玉杯中剩下的酒;口衔恩遇,进献诚意,攀援青松以表示心志,指着白水来表明信用。这叫作贿交,是第二种流别。陆大夫在西都宴饮欢乐,郭有道在东国品评人物;公卿以他们声名盛大而尊重他们,士绅羡慕他们如同登仙。再加上他们耸动下巴、皱起鼻子,涕唾流沫,纵谈黄马之事,施展碧鸡般的雄辩;说温暖,便使寒谷变暖;论严酷,便使春天的花丛落叶;人的升沉只在他们回顾指点之间,荣辱由他们一句话决定。于是有些弱冠王孙、绮纨公子,道术还没有被通达之士认可,声名还没有在云阁中响亮,便攀附他们的鳞翼,乞求他们的余论;依附骏马的尾端,超越碣石上的归鸿。这叫作谈交,是第三种流别。阳气舒展、阴气惨淡,是生民共同的情感;忧患时相合,欢乐时相离,是万物的常性。所以鱼因泉水干涸而相互以沫润湿,鸟因将死而发出悲鸣;同病相怜,联缀成河上的悲曲;恐惧存于心中,便显明《谷风》的盛典。这就是断金之交起于狭困之地,刎颈之交产生于破屋草席之间。因此伍员曾向宰嚭低头求济,张耳、陈余曾在陈相处相互扶持。这叫作穷交,是第四种流别。在奔竞逐利的风俗和浇薄的人群中,没有人不手持权衡、掌握丝絮:权衡用来估量轻重,丝絮用来试探鼻息。若权衡不能举起,丝絮不能飞动,即使是颜回、冉耕那样的龙翰凤雏,曾参、史鱼那样芳洁如兰、清白如雪的人,即使才华如舒向的金玉渊海、卿云的华美文章,也被看作浮尘,遭遇如同土偶,没有人肯为他们费半粒米,很少有人肯为他们损失一根毫毛。若权衡能称重锱铢,丝絮稍稍飘动,即使是共工搜寻奸邪、驩兜掩饰义理之人,荆南的跋扈者、东陵的巨猾者,也都来匍匐逶迤、折枝舐痔;用金膏翠羽来迎合其心意,以柔媚逢迎引导其诚意。所以车轮车盖所到之处,一定不是伯夷、柳下惠的居所;苞苴贿赂所进入的,确实是张放、霍禹一类人的家门。凡事先谋划后行动,细微之处也少有差错。这叫作量交,是第五种流别。以上五种交情,义理都同于买卖,所以谭拾把它们比作市场,林回用甘美的醴酒来譬喻它们。寒暑交替而来,盛衰相互承袭;有的先荣后衰,有的始富终贫,有的起初存在而后来灭亡,有的古时困约而今时安泰。循环翻覆,迅疾如波澜。这正是殉利的情态,从未不同于变化的规律。由此看来,张耳、陈余之所以凶终,萧育、朱博之所以晚年生隙,断然可以知道了。可是翟公当时还规规矩矩地关门来警诫宾客,见识为什么这样晚呢?然而由这五种交情,又产生三种祸患:败坏德行、灭绝义理,彼此如同禽兽,这是第一种祸患;关系难以牢固、容易离散,成为仇怨诉讼聚集之处,这是第二种祸患;名声陷入贪食之人的境地,为贞洁耿介之士所羞耻,这是第三种祸患。古人知道这三种祸患会成为阻碍,又害怕五种交情迅速带来过错,所以王丹用槚楚杖责儿子,朱穆发表直言来表示绝交。有道理啊!有道理啊!近世有乐安任昉,是海内的杰出人物,很早便佩绾银印黄绶,很早就享有百姓的声誉。他的文章劲健辞藻华丽,可以与曹植、王粲并驾齐驱;英明特异、俊秀超迈,可与许劭、郭泰齐名。他像田文一样爱护宾客,像郑庄一样喜好贤才。见到一个善人,便睁大眼睛、扼腕赞叹;遇到一个人才,便扬眉击掌。他口中评骘人物,月旦之评决定人的褒贬,于是车盖如辐条般聚集,衣裳如云般会合;车马相撞,座上宾客常常满座。踏入他的门槛,仿佛登上孔里之堂;进入他的深处,仿佛登上龙门的山坡。至于他一个回顾一瞥,就能使人身价倍增;稍加奖掖,便能使人声名长鸣。佩紫绶、登云台的人摩肩接踵地奔走,立于丹墀的人脚印重叠。没有谁不结恩交好,缠绵亲密,追想惠庄的清高风尘,希望达到羊、左交谊的美名。等到他闭眼死于东粤,遗骸归葬洛水之滨,丧帐还悬挂着,门前却很少有来洒酒吊祭的人;坟上的草还没有长满,野外已经没有使车轮转动的宾客。可怜他的几个孤儿,早晨还不知道晚上怎么办,流离在大海以南,把性命寄托在瘴疠之地。从前那些曾经执臂相交的英杰、情同金兰的朋友,竟没有羊舌肸为叔向之母下泣的仁心,哪里还仰慕郈成分宅给朋友的德行呢?唉,世上的道路险恶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太行山、孟门山,难道还算险峻吗?所以耿介之士痛恨世道竟如此,撕裂衣裳、裹紧双足,抛弃这一切而远走高飞。独自站在高山顶上,欢喜同麋鹿为群,清清白白地断绝尘世的浑浊,实在是以此为耻,实在是对此畏惧。《寱论》【唐元结】
元子天寳中曽预燕扵諌议大夫之座,酒尽而无以续之。大夫叹曰:「諌议冗员,贫无以继酒。嗟哉!」元子醉中议之曰:「大夫颇能用一谋,令大夫尊重如侍子,威权等司隶何居?」大夫问谋,对曰:「得寱婢一人,在人主左右,以寱言先讽则可。请有所说。」大夫不闻。古有邰侯,侯家得寱婢,寐则寱言,言则侯輙鞭之。如是一歳,婢寱如故,侯无如婢何。有奚奴,毎厌劳辱,寐则假寱其言,似不怨主而若忠信。侯闻问之,则曰:「素有寱病,寐中寱言,非所知也。」引寱婢自辨辞说云云。侯疑学婢,鞭之不止,髠之钳之。奴寱愈甚。奴扵是重窥侯意,先事寱说,说侯之过,警以祸福。侯又无如奴何。客有知侯祸机,因寱奴之先扣侯门,諌侯以改过免祸。侯纳客为上宾,复其奴,命之曰:「寱良氏,子孙世在于邰。」大夫诚能学奴,效婢,假寱言以规諌人主,俾悔过追悞,与天下如新。大夫见尊重威权,何止侍中司隶?大夫乃叹曰:「呜呼!吾谓今之士君子曽不如邰侯奚奴耶!」
争臣论【韩愈】
或问諌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扵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薫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在下或有草字移易或作易移】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髙不事之心,则冐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乆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扵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諌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闗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諌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滋或作】兹非是】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隠于蓬蒿之下【方本无以字】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諌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僣赏从諌如流之美,庻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帯结发,愿进扵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扵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乂,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有下或有心字,必方作不【门下或有而字】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逸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聴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扵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目下或无也字,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扵乱国,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或无哉,字】
译元子天宝年间曾在谏议大夫的座上参加宴饮,酒喝完了却没有酒可以继续。大夫叹息说:“谏议大夫是个闲散官员,贫穷得没有办法续酒。唉!”元子醉中议论说:“大夫如果能采用一个计策,就能使大夫尊贵显重如同侍中,威权等同司隶校尉,怎么样?”大夫问计策,元子回答说:“找一个会说梦话的婢女,让她处在人主身边,先用梦话暗中讽谏,就可以了。请听我说明。”大夫没有听懂。从前有个邰侯,侯家得到一个会说梦话的婢女,她睡着就说梦话,一说梦话,邰侯就鞭打她。这样过了一年,婢女仍旧说梦话,邰侯也拿她没有办法。有个奚奴,每每厌恶劳苦侮辱,睡着便假装说梦话,说得好像并不怨恨主人,又好像忠诚可信。邰侯听见后询问他,他便说:“我平素有说梦话的病,睡梦中说的话,不是我所知道的。”又拉来那个说梦话的婢女,让她为自己辩解,婢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邰侯怀疑奚奴是学婢女说梦话,便不停鞭打他,又剃光他的头发、给他戴上刑具。奚奴说梦话更加厉害。于是奚奴进一步窥测邰侯的心意,先在事情发生前用梦话进言,说到邰侯的过错,用祸福来警告他。邰侯又拿奚奴没有办法。有个客人知道邰侯将有祸患,便借着奚奴的先声叩开邰侯的门,劝邰侯改正过错以免灾祸。邰侯接纳这个客人为上宾,恢复奚奴的身份,并命名说:“你叫寱良氏,子孙世世代代都居住在邰地。” 大夫如果真能学习奚奴,仿效婢女,假借梦话来规劝人主,使人主悔过改错,和天下重新开始,那么大夫得到的尊贵、威权,哪里只是侍中、司隶的地位呢?大夫于是叹息说:“唉!我以为当今的士君子竟然还不如邰侯的奚奴吗!” 《争臣论》【韩愈】有人问我韩愈:“谏议大夫阳城,可以算是有道之士吗?他学问广博、见闻丰富,却不求在人前闻名。他奉行古人的道,居住在晋地边远之处。晋地边民受其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有几千人。大臣听说后把他推荐给天子,任命为谏议大夫。人人都认为华阳先生受宠,他却不露喜色。居官已经五年了,看他的德行仍像在野之时。他难道会因富贵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吗?”韩愈回答说:“这正是《易经》所说的‘恒守其德而占问得正,结果却凶’的情形,怎么能算有道之士呢?”《易经·蛊卦》上九说:‘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蹇卦》六二却说:‘王臣艰难困苦,并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这是因为所处的时势不同,所践行的德行也不同。像蛊卦上九,处在无用的地位,却成就不顾自身的节操;若处在蹇卦六二那样的王臣之位,却抱有高尚而不事王侯的心,就会产生冒进的祸患,兴起尸位旷官的讥刺。志向不能施行,罪过也终究不能免除。如今阳子居官已经不能说不久,听闻天下得失也不能说不熟,天子对他的待遇也不能说不优厚,可是他从未说过一句涉及政事的话。他看待政事的得失,就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瘦一样,漠然置之,心中不增喜怒。问他的官职,他说:‘谏议大夫。’问他的俸禄,他说:‘下大夫的等级。’问他的政务,他说:‘我不知道。’有道之士本来就是这样吗?况且我听说,有官守职责的人若不能尽其职便应离去,有进言责任的人若不能进言便应离去。如今阳子认为自己已经尽到进言之责了吗?尽到了却不进言,或者没有尽到却不离去,两者没有一个是可以的。阳子难道要做只为俸禄而仕进的人吗?古人说过:‘做官不是为了贫穷,但有时确实是因为贫穷而做官,这就叫以俸禄为目的的仕进。’既然如此,就应当辞去尊贵而居于卑下,辞去富裕而居于贫困,像抱关击柝的人那样也可以。孔子曾经做过委吏,也曾经做过乘田,同样不敢荒废职守,一定说:‘把会计账目核算准确罢了。’一定说:‘使牛羊顺利繁殖罢了。’像阳子的官阶俸禄并不卑下贫困,这是明明白白的,那么这样做难道可以吗?有人说:‘不是这样的。阳子厌恶讥刺君上,厌恶做臣子的把君主的过错揭出来作为自己的名声,所以即使有所谏诤议论,也不让别人知道。’《尚书》说:‘你有美好的谋略和主张,就应入内告诉你的君主;你于是顺从君主在外面说:“这个谋略和主张,都是我君主的德行。”’ 阳子的用心也像这样。韩愈回答说:“如果阳子的用心果真如此,那就更加是所谓的糊涂了。入朝便劝谏君主,出朝却不让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子所应做的。阳子本来是布衣,隐居在蓬蒿之下;主上嘉许他的品行,提升他居于这个职位。官职以‘谏’为名,他实在应当有所作为以尽职分,使四方和后代都知道朝廷有敢于直言、刚正不阿的臣子,天子有不吝赏赐、从谏如流的美德,使岩穴中的士人听到后心生仰慕,束好衣带、结好发冠,愿意到宫阙之下进言,把我们的君主辅佐成为尧、舜,使盛大的声名流传无穷。若《尚书》所说的做法,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子所应做的。况且阳子的本意,难道是要让做君主的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吗?这正是在启发君主如此。有人说:‘阳子不求闻名而天下却听闻他的名声,不求任用而君主却任用了他,他是不得已才出仕,守住自己的道而不改变,您为什么责备得这样深呢?’韩愈说:‘自古圣人贤士,都不是有意求取闻名和任用;只是怜悯时局不平、人民不能安定,得到正道后不敢只求独善其身,而一定要兼济天下。’ 他们勤勤恳恳、孜孜不倦,直到死去才停止。所以大禹经过家门而不进去,孔子的坐席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灶台烟囱还没有烧黑。【原文有疑似缺字或异文,见 issues。】这两位圣人和一位贤人,难道不知道安逸自在是快乐吗?实在是因为敬畏天命,悲悯百姓的困穷。上天把贤圣的才能授予人,难道只是让他们自己有余裕罢了?实在是想让他们弥补天下的不足。耳朵和眼睛对于身体,耳朵主管听,眼睛主管看;听清是非,看到险易,然后身体才能得到安宁。圣贤,是时代的耳目;时代的人,是圣贤的身体。况且阳子如果不贤,就应当被贤者役使来侍奉君上;如果果真贤明,就本来应该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穷,怎么能得到闲暇安逸呢?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愿把过错加给别人,厌恶揭发别人来显示自己的正直。像您这样议论直言,固然是直率了,但恐怕伤害德行而又浪费言辞吧?喜好把话说尽来招致别人过错,这是国武子在齐国被杀的原因。您难道也听说过吗?’韩愈说:‘君子处在自己的职位上,就应想着以死尽职;在下【原文疑缺“有”字】而未得到职位,就应想着修饰辞说来阐明自己的道。我将要阐明道理,不是要自称正直而把过错加给别人。’ 况且国武子没有得到善人,却喜欢在乱国中把话说尽,所以被杀。《左传》说:‘只有善人才能接受尽言’,意思是听到直言后能够改正。您告诉我阳子可以算有道之士。如今他即使还不能达到这个境界,阳子难道将不能算善人吗?
辨奸论【宋苏洵】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着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疎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貎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貎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巨卢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扵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存旧论【唐庚】
汉时仪注,大抵率意制造,不应古谊者十至八九,其文采法度畧矣。然而天下之人,见即喜,不见即悲。中更王氏之乱,废弃不用者十余年。光武入洛,东都之民始见司隶僚属,欢喜踊跃,父老或至垂泣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自是天下翕然归之,相与出力,锄去祸难,以成中兴之业,而复其宗庙社稷。盖又二百余年,虽汉之所以复兴者不专在是,然亦不可谓无助也。且汉官威仪,非若三代之盛,叔孙所为,非有周公之学,肃何智识,又杂以秦制,非复圣人之法也。而遗民见之,如盲者复视,废者复起,如流浪积歳而返其故乡,见其父子兄弟,感慨之极,至扵咨嗟流涕,其得民心如此,此何理邪?方是之时,以三代车服示之,吾知其民不复泣矣。何者?汉之为汉,十世于此矣,民知有刘氏而已。夫救天下扵战国秦项水火之中,而措之于安全逸乐之地,不数十年,海内无事,斯民得以养生,得以送死,得以事其父母而长育其子孙者,汉之力也。三代逺矣,何有扵我哉?由是观之,古者帝王之兴,其正朔服色,自为一王法,而不慕前朝异姓已陈之迹,其用意深矣。由是观之,国家旧物,宜使斯民常见而熟识之,以习其耳目而系其心,自非不得已者,不宜轻有改易变置,以自絶于民也,亦灼然矣。向使今日变其一,明日废其二,祖宗余泽日益就尽,不在目前,不幸而奸人撼之,则人心揺而天下去矣。古者公卿大夫犹知守其家法,至数十世不易其衣冠阀阅,岂无隆替而国人信服,终莫之敢抗,谓之名家旧族,而况数百年为天下国家者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二
(明)贺复征 编
○论三十一【寓论】
显志赋序论【汉冯衍】
译《辨奸论》【宋苏洵】事情有必然到来的结果,道理有本来如此的规律。只有天下最沉静的人,才能从细微征兆看出明显结果。月亮周围出现晕就会刮风,柱脚润湿就会下雨,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人事的推移、道理和形势的相互因循,那些疏远难知、变化莫测的地方,哪里比得上天地阴阳的变化?可是贤者有时却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为什么呢?因为好恶扰乱了他的内心,利害又夺取了他的判断。过去山涛见到王衍,说:‘误害天下百姓的,一定就是这个人。’郭子仪见到卢杞,说:‘这个人一旦得志,我的子孙就不会有一个留下。’从今天看来,这些道理固然有可以看见的地方。在我看来,王衍这个人,容貌言语固然有欺世盗名的一面,然而他不嫉妒、不贪求,随世浮沉。假使晋朝没有惠帝,只有一位中等才能的君主,即使有成百上千个王衍,又凭什么扰乱天下呢?卢杞的奸邪固然足以败坏国家,然而他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打动人,言语不足以迷惑世人;若不是唐德宗鄙陋昏暗,又怎么会任用他呢?由此说来,山涛、郭子仪对王衍、卢杞的判断,也可能未必完全正确。如今有这样一个人,口中诵读孔子、老子的言论,身上践行伯夷、叔齐的操行,招集喜好名声的人和不得志的人,一起编造言语,私自树立名号,自认为颜渊、孟轲再次出现;但暗中阴险狠毒,与常人志趣不同。这就是把王衍、卢杞合成了一个人。这种人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脸脏了不忘洗,衣服脏了不忘洗涤,这是人的真实情性。如今却不是这样,穿着巨卢那样的衣服,吃着狗猪吃的食物,蓬头垢面、形容憔悴,却谈论《诗》《书》,这难道是他的真实情性吗?凡是违背人情的事情,很少有不是大奸大恶的。竖刁、易牙、开方就是这样的人。凭借盖世的名声来掩盖尚未显露的祸患,即使有希望治理天下的君主、喜爱贤能的宰相,仍将举荐任用他,那么他成为天下祸患,必然无疑,岂只是王衍、卢杞可比呢?孙子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假使这个人没有被任用,那么我的话就是错误,而这个人也会有怀才不遇的感叹。谁知道祸患竟会到这种地步呢?若不是这样,天下将遭受他的祸害,而我将获得能预知祸患的名声。可悲啊。《存旧论》【唐庚】汉代的礼仪制度,大多率意制作,与古代义理不相应的十件中有八九件,文章文采和法度也很简略。然而天下人见到它就欢喜,见不到它就悲伤。中间经历王氏之乱,被废弃不用十多年。光武帝进入洛阳,东都百姓开始见到司隶校尉的属官,欢喜踊跃,老人有的甚至流泪说:“没想到今天又能看见汉朝官府的威仪。”从此天下人一致归附光武,相互出力,铲除祸患艰难,成就中兴事业,恢复汉朝的宗庙社稷。又过了二百多年,汉朝复兴的原因固然不只在这些礼仪威仪上,但也不能说它毫无帮助。况且汉朝官府的威仪,不如三代兴盛;叔孙通所制定的礼仪,也没有周公的学问,萧何的制度又夹杂秦制,并不再是圣人的法度。然而遗民见到它,就像盲人重新看见光明,废人重新站起,又像流浪多年返回故乡,见到父子兄弟一样,感慨到了极点,以至于叹息流泪。它得到民心竟到了这种程度,这是什么道理呢?当时如果把三代的车服制度给他们看,我知道百姓不会再次哭泣了。为什么呢?汉朝成为汉朝,到那时已经十代了,百姓只知道有刘氏而已。把天下从战国和秦、项羽造成的水火中拯救出来,安置在安全安乐之地;不到几十年,四海无事,百姓得以养生送死,得以奉养父母、抚育子孙,这都是汉朝的力量。三代已经遥远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由此看来,古代帝王兴起时,制定正朔和服色,自成一代王朝的法制,而不羡慕前朝异姓已经陈旧的遗迹,他们的用意是深远的。由此看来,国家的旧有制度,应当让百姓经常看见并熟悉,使他们的耳目习惯、内心有所系恋;除非万不得已,不应轻易改动变更,以至于自行断绝与百姓的联系,这一点也十分明显。假如今天改变一项,明天废除两项,祖宗遗留下来的恩泽日益耗尽,不再呈现在眼前,一旦不幸有奸人从中动摇,人心就会动摇,天下也会离去。古代公卿大夫尚且知道守护本家法度,几十代都不改变衣冠和阀阅,国家即使有兴衰,国人仍然信服,始终没有人敢抗拒,把他们称作名门旧族;何况统治天下国家数百年的王朝呢?《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二十二 (明)贺复征编 ○论三十一【寓论】《显志赋序论》【汉冯衍】
衍既见废,不得志,退而作赋,自论曰:
冯子以为大人之德,不碌碌如玉,落落如石,风兴云蒸,一龙一蛇,与道翱翔,与时变化,夫岂守一节哉?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进退无主,屈伸无常。故曰: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与物趣舍。常务道德之实,而不求当世之名,阔畧杪小之礼,荡佚人间之事,正身直行,恬然肆志。顾常好俶傥之策,时莫能聴用其谋,喟然长叹,自伤不遭,乆栖迟扵小官,不得舒其所懐,抑心抑节,意凄情悲。夫伐氷之家,不利鸡豚之息;委积之臣,不操市井之利。况歴位食禄二十余年,而财产益狭,居处益贫。惟夫君子之仕,行其道也,虑时务者不能兴其德,为身求者不能成其功。去而归家,复覉旅扵州郡,身愈据职,家弥穷困,卒离饥寒之灾,有丧元子之祸。先将军葬渭陵,哀帝之崩也,营之以为园,扵是以新丰之东,鸿门之上,寿安之中,地埶髙敞,四通广大,南望郦山,北属泾渭,东瞰河华,龙门之阳,三晋之路,西顾酆鄗,周秦之丘,宫观之墟,通视千里,览见旧都,遂定莹焉。退而幽居,盖忠臣过故墟而歔欷,孝子入旧室而哀叹。每念祖考,着盛德于前,垂鸿烈于后,遭时之祸,坟墓芜秽,春秋蒸尝,昭穆无列。年衰歳暮,悼无成功,将西田牧肥饶之野,殖生产,修孝道,营宗庙,广祭祀,然后阖门讲习道德,观览乎孔老之论,庻几乎松乔之福。上陇阪,陟髙冈,游精宇宙,流目入纮,歴观九州岛山川之体,追览上古得失之风,愍道陵迟,伤德分崩。夫覩其终,必原其始,故存其人而咏其道,疆理九野,经营五山,眇然有思陵云之意,乃作赋自厉,命其篇曰《显志》。《显志》者,言光明风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
乐志论【仲长统】
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场圃筑前,果园树后,舟车足以代歩渉之难,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味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良朋萃止,则陈酒肴以娱之,嘉时吉日,则烹羔豚以奉之,蹰躇畦苑,逰戏平林,濯清水,追凉风,钓逰鲤,弋髙鸿,风扵舞雩之下,咏归髙堂之上,安神闺房,思老氏之玄虚,呼吸精和,求至人之彷佛,与逹者论道讲书,俯仰二仪,错综人物,弹南风之雅操,发清商之妙曲,逍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如此则可以凌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
劳生论【唐卢思道】
译冯衍已经被废弃,不能得志,退居后作赋,自我议论说:冯先生认为,大人的德行,不应像玉石那样拘谨琐屑,也不应像石头那样孤高峻拔;应随风兴起、随云蒸腾,时而如龙飞腾,时而如蛇蛰伏,与大道翱翔,随时势变化,难道能只固守一种节操吗?被任用就出仕行道,不被任用就退藏;进退没有固定方式,屈伸没有固定状态。所以说:有法或无法,要根据时势来成就事业;有尺度或无尺度,要随着外物来决定取舍。经常致力于道德的实际,不求当世的名声;疏略细小礼节,放荡于人间事务之外;端正自身、正直行事,安然舒展自己的志意。只是常常喜欢奇特豪放的策略,而时势不能听取任用他的谋略,于是长声叹息,自伤没有遇到机会,长久滞留在小官位置,不能舒展胸中的抱负,压抑心志和节操,意绪凄凉、感情悲苦。靠伐冰办丧事的人家,不以养鸡养猪为利;掌管仓储的大臣,不经营市场上的利益。何况历任官职、享受俸禄二十多年,财产却越来越少,居处越来越贫困。君子出仕,只是为了推行自己的道;忧虑时政的人,不能只让自己的德行兴盛;为自身谋求的人,也不能成就功业。离职归家,又羁旅于州郡之间;自身越是拘守职位,家中越是贫困,最终遭受饥寒之灾,又有长子夭亡的祸患。先将军安葬在渭陵,哀帝去世后,又营建陵园;于是考察新丰以东、鸿门之上、寿安之中的地势,那里地势高敞,四通八达,南望郦山,北连泾水、渭水,东面俯视黄河、华山,龙门以南是三晋的道路;向西看酆、鄗,是周、秦的丘墟,宫观遗址尽收眼底,可以通视千里,览见旧都,于是确定了墓地。退下来幽居时,他想到忠臣经过故墟会叹息抽泣,孝子进入旧室会悲哀叹息。每每想到祖先,曾在前代树立盛大德行,在后世留下宏伟功业,如今却遭逢时世祸患,坟墓荒芜污秽,春秋祭祀时昭穆次序也无人排列。年老岁晚,悲叹自己没有成就功业,想要到西边田地肥沃的地方放牧,发展产业,修行孝道,营建宗庙,扩大祭祀,然后闭门讲习道德,观览孔子、老子的学说,希望得到松乔那样的长生福泽。登上陇阪,攀上高冈,使精神遨游天地,放眼四方,遍观九州山川的形势,追溯考察上古得失的风气,怜悯大道衰落,悲伤德行分崩。看见事物的终局,一定要追溯它的开端,所以保存那些人的事迹,歌咏他们的道义,规划九州,经营五岳,心中遥遥生出凌云的志意,于是作赋自我激励,给篇章命名为《显志》。《显志》,就是说彰明光大风教的情怀,昭示阐发深奥玄妙的思想。《乐志论》【仲长统】假使居所有良田广宅,背靠山岭、面临流水,沟渠池塘环绕四周,竹木遍布周围,场地和菜圃建在前面,果园树木种在后面;船车足以代替步行涉水的艰难,役使的人足以解除身体的劳苦;奉养父母有兼具多种滋味的膳食,妻子儿女没有劳身之苦。好友聚集,就摆设酒肴使他们欢乐;良辰吉日,就烹煮羔羊、小猪来奉客。在田畦园圃间徘徊,在平林中游玩;洗濯清水,追逐凉风;钓游鱼,射高鸿;在舞雩台下吹风,在高堂之上咏歌而归;在闺房中安定精神,思考老子幽玄虚静的道理;呼吸精纯和气,寻求至人的仿佛境界;与通达之士论道讲书,俯仰观察天地,错综考察人物;弹奏《南风》的雅调,奏出清商的妙曲。逍遥于一生之上,俯视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世俗的责难,永远保全性命。这样就可以凌驾霄汉、超出宇宙之外了,哪里还会羡慕进入帝王之门呢?《劳生论》【唐卢思道】
庄子曰:「大块劳我以生,诚哉斯言也。」余年五十,羸老云至,追维畴昔,勤矣厥生,乃着兹论,因言时云尔。罢郡屏居,有客造余者,少选之顷,盱衡而言曰:「生者天地之大德,人者有生之最灵,所以作配两仪,称贵羣品。妍媸愚智之辨,天悬壤隔;行已立身之异,入海登山。今吾子生于右地,九叶卿族,天授俊才,万夫所仰,学综流畧,慕孔门之游夏;辞穷丽则,拟汉日之卿云。行藏有节,进退以礼,不謟不骄,无愠无怿,偃仰贵贱之间,从容语黙之际,何其裕也!下走所欣羡焉。」余莞尔以笑曰:「未之思乎?何所言之过也!子其清耳,请为左右陈之。」夫人之生也,皆未若无生。在余之生,劳亦勤止。纨绮之年,伏膺教义,规行矩歩,从善而登。巾冠之后,濯缨受署,缰鏁仁义,宠绊朝市,失翘陆之本性,丧江湖之逺情,沦此风波,溺于倒踬,忧劳总至,事非一绪。何则?地胄髙华,既致嫌扵管库;才识美茂,亦受嫉于愚庸。笃学强记,聋瞽扵焉侧目;清心河泻,木讷所以疚心。岂徒蛊惜春浆,鸱悋腐鼠,相江都而永叹,傅长沙而不归?固亦鲁值臧仓,楚逄靳尚,赵壹为之哀歌,张升于是恸哭。有齐之季,不遇休明,申脰就鞅,屏迹无地,叚珪张譲,金贝是视,贾谧郭淮,腥臊可餍,滛刑以逞,祸近池鱼。耳聴恶来之谗,足践龙逢之血。周氏末叶,仍值僻王,敛笏升阶,汗流浃背,莒客之踵,跻焦原,匹兹非险;齐人之手,执马尾,方此未危。若乃羊肠句注之道,据鞍振筴;武落鸡田之外,栉风沐雨,三旬九食,不敢称弊。此之为役,盖其小小者耳。今泰运肇开,四门以穆,冕旒司契于上,夔龙佐命于下,岐伯善巻,耻狥幽忧,由随务光,悔从木石。余年在秋,方已迫知命,情礼宜退,不获宴安,一叶从风,无损邓林之攒植;双凫退飞,不亏渤澥之游泳。耕田凿并,晩息晨兴,候南山之朝云,擥北堂之明月,汜胜九榖。之书,观其节制,崔寔《四民之令》奉以周旋。晨荷蓑笠,白屋黄冠之伍;夕谈榖稼,沾体涂足之伦。浊酒盈罇,髙歌满席。恍兮惚兮,天地一指,此野人之乐也。子或以是羡余乎?客曰:“吾子之事,既闻之矣。他人有心,又请论其梗槩。”余荅曰:“云飞泥沉,卑髙异等;圆行方止,动息殊致。是以摩霄运海,轻罻罗扵薮泽;五衢四照,忽斤斧扵山林。余晩值昌辰,遂其弱尚,观人事之陨获,覩时路之邅危。玄冬修夜,静言长想,可以累叹悼心,流涕酸鼻。人之百年,脆促已甚,奔驹流电,不可为辞。顾慕周章,数纪之内,穷通荣辱,事无足道,而有识者鲜,无识者多。褊隘凡近,轻险躁薄。居家则人面兽心,不孝不义;出门则謟谀谗佞,无愧无耻。退身知足,忘伯阳之烱戒;陈力就列,弃周任之格言。悠悠逺古,斯患巳积,迄于近代,此蠧尤深。范卿撝谦之风,缙绅不嗣;夏书昏垫之罪,执政所安。朝露未晞,小车盈董石之巷;夕阳且落,皂葢填阎窦之里。皆如脂如韦,俯偻匍匐,噉恶求媚,舐痔自亲。美言謟笑,好其愉乐,诈泣佞哀,恤其丧纪。近通旨酒,逺贡文蛇,艶姬美女,委如脱屣;金铣玉华,弃同遗迹。及邓通失路,一簪之贿无余;梁冀就诛,五侯之贵将起。向之求官买职,晩谒晨趋,刺促望尘之旧逰;伊优上堂之夜客,始则亡魂禠魄,若牛兄之遇兽,心战色沮,似叶公之好龙。俄而抵掌扬眉,髙视阔歩,结侣弃亷公之第,携手哭圣卿之门。华毂生尘,来如激矢;雀罗蹔设,去等絶弦。饴蜜非甘,山川未阻,十变万化,鬼出神入。为此者,皆衣冠士族,或有艺能,不耻不仁,不畏不义,靡愧友朋,莫惭妻子。外呈厚貎,内藴百心。繇是则纡青佩紫,牧州典郡,冠帻刼人,厚自封殖。妍歌妙舞,列鼎撞钟,耳倦丝桐,口饫珍旨。虽素论以为非,而时宰之不责。末俗蚩蚩,如此之弊。余则违时薄宦,屏息穷居,甚耻驱驰,深。畏干没心,若死灰不营势利;家无担石,不费嚢钱。偶影聫官,将数十载。驽拙致笑,轻生所以告劳也。真人御宇,斵雕为璞。人知荣辱,时反邕熈。风力上宰,内敷文教,方召重臣;外扬武节,被之大道,洽以淳风。举必以才,爵无滥授。禀斯首尾,不预衣簪。阿党比周,扫地俱尽。轻薄之俦,灭影窜迹。砾石变成瑜瑾,莨莠化为芝兰。曩之扇俗,揽时骇耳秽目,今悉不闻不见。莫余敢侮?易曰:「圣人作而万物覩」,斯之谓乎?
善仕论【明汪道昆】
译庄子说:“大地使我因生存而劳苦,这话确实如此。”我五十岁了,衰弱衰老接踵而至,回想从前,人生实在辛劳,于是写下这篇论说,借此谈谈当时的感受。罢去郡职退居后,有客人来拜访我,片刻之后,他扬眉说道:“生存是天地最大的恩德,人是有生命者中最有灵性的,因此能够与天地相配,在万物中最为尊贵。美丑、愚智的差别,像天悬地隔;立身行己的不同,如同入海登山。如今您生在尊贵的家族,九代都是卿族,天赋俊才,为万人所仰望,学问综贯百家,仰慕孔门的子游、子夏;文章极其华美,堪比汉代的卿云。出仕隐退有节度,进退合乎礼法,不谄媚、不骄傲,没有怨恨、没有喜悦,在贵贱之间俯仰自如,在言语沉默之间从容自在,这是多么宽裕啊!我实在羡慕您。”我微笑说:“您没有想过吗?为什么说得这样过分!请您静下耳朵,我来向您陈述。人的出生,本来都不如没有出生;就我的一生而言,劳苦也实在深重。年少穿着华美衣裳,伏心接受教义,规规矩矩行走,向善而进。戴冠以后,洗濯冠缨,接受官署任命;被仁义的缰锁束缚,被朝廷和市井的宠爱羁绊,失去了翱翔陆地的本性,丧失了远离江湖的情怀,沉沦在这风波之中,陷于颠倒困顿,忧劳总是接踵而来,事情绝非一个方面。为什么呢?门第高贵显赫,反而在掌管财货的官吏那里招致嫌疑;才华见识美好丰厚,也受到愚庸之人的嫉妒。专心学习、强于记诵,聋者盲者也会因此侧目;内心清明如河水奔泻,反使木讷之人感到不安。难道只是蛊虫吝惜春酒、鸱鸟贪惜腐鼠,像相如在江都一样长叹,像贾谊被傅长沙而不能归去吗?还因为鲁国遇到臧仓,楚国遇到靳尚,赵壹因此悲歌,张升因此痛哭。齐国末世没有遇到贤明君主,伸长脖子接受束缚,连藏身之处也没有;段珪、张让只看重金钱财宝,贾谧、郭槐的腥臭也足以使人饱厌,滥施刑罚以满足私欲,灾祸近如池鱼之祸。耳朵听到恶来的谗言,脚却踏在龙逢的鲜血上。周朝末年,又遇到昏僻的君王;收敛笏板登上殿阶,汗流浃背,莒国来客的脚跟攀登焦原,尚且不能与这种险难相比;齐人用手抓住马尾,在这种处境面前还算不上危险。至于经过羊肠、句注那样的道路,只能据鞍振策;在武落、鸡田以外,餐风沐雨,三十天只有九顿饭,也不敢说疲惫。这种劳役,还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如今太平的运数刚刚开启,四方门户和睦;上有帝王执掌符契,下有夔、龙辅佐天命;岐伯善于收卷书册,以沉溺幽忧为耻;羡慕务光,后悔曾随木石而居。我年岁已进入晚年,正迫近知命之年,按情理应当退隐,却不能享受安逸。即使像一片叶子随风飘落,也不损害邓林聚集的树木;即使像两只野鸭退飞,也不妨碍在渤海中游泳。耕田、凿井,早晨起来、晚上休息;等待南山早晨的云气,撷取北堂明亮的月色;泛读《汜胜之书》,观察其中的节制方法,把崔寔的《四民之令》奉为准则来实行。早晨背着蓑衣斗笠,和住白屋、戴黄冠的人为伍;晚上谈论谷物庄稼,和身体沾泥、双足涂土的人相处。浊酒装满酒樽,高歌充满席间。恍恍惚惚,天地万物归于一指,这就是乡野之人的快乐。您或许因此羡慕我吗?”客人说:“您的事情,我已经听到了。别人心中另有想法,请您再谈谈它的大概。”我回答说:“云飞在高处,泥沉在低处,尊卑各不相同;圆形的运行、方形的停止,行动和休息的情态不同。因此能摩天运海的禽鸟,轻易避开沼泽中的罗网;在五道交会、四方照耀之处,却忽然避不开山林中的斧头。我晚年遇上昌盛的时代,终于遂了自己微小的志向,看到人事的得失,目睹时路的艰难危险。严冬长夜,静静地长久思考,可以使人反复叹息、内心悲伤,流泪鼻酸。人的百年生命,实在短促脆弱,如奔跑的马驹、流逝的闪电,无法用言辞挽留。回顾追念、周详思量,数十年之内,穷通荣辱,不过是些不值得说的事情;有见识的人少,无见识的人多。心胸狭隘、见识浅近,轻浮、险诈、急躁、鄙薄。居家时人面兽心,不孝不义;出门时则谄媚、阿谀、进谗、奸佞,无愧无耻。退身之后不知满足,忘记了伯阳的明确告诫;展示才能而就任官职,抛弃了周任的格言。遥远的古代,这种祸患已经积累;到了近世,这种弊病更加深重。范卿谦让的风气,士绅没有继承;《夏书》所说洪水使民困苦的罪过,执政者却以此为安。早晨露水尚未干,小车已经挤满董石的巷子;夕阳将落,黑色车盖填满阎、窦的里巷。人人都柔媚如油、顺从如韦,弯腰匍匐,吞食恶言以求媚,甚至以舐痔来亲近权贵。说美言、露谄笑,专门讨好他们的欢娱;假装哭泣、佯作悲哀,表示体恤他们的丧事。近处通送美酒,远方进献文蛇;艳姬美女,随时可以像脱鞋一样抛弃;金饰玉华,也可以像遗迹一样丢掉。等到邓通失势,连一支簪子的贿赂也没有了;梁冀被诛,五侯的尊贵就要兴起。先前那些求官买职、晚间拜谒、早晨趋走、低头望尘的旧游,以及在堂上逢迎的夜客,开始时都魂飞魄散,像牛兄遇见猛兽,心惊脸色沮丧,像叶公喜爱龙却见到真龙。转眼间却击掌扬眉,高视阔步,结伴离开廉公的宅第,携手哭奔圣卿的门下。华丽车毂上生了尘土,来时像飞箭一样迅疾;雀罗暂时张设,离去时如琴弦断绝。甜蜜也不再甘美,山川也不能阻隔,变化反复,神出鬼没。做这些事的,都是衣冠士族,其中有的还颇有才艺,却不以不仁为耻,不畏惧不义,对朋友毫不惭愧,对妻子儿女也不感到羞惭。外表显出厚道的面貌,内心却藏着百般心机。因此他们缠绕青绶、佩带紫绶,治理州郡;戴冠系巾,劫持民众,厚厚地为自己积聚财产。美妙歌舞陈列,列鼎而食、撞钟而宴;耳朵听厌了丝竹,口中吃饱了珍味。即使清正的议论认为这是错误的,掌权的宰相却不责罚。末世的风俗愚昧混乱,弊病就是这样。我却违逆时俗,做着卑微的官,屏息穷居,十分以奔走钻营为耻,深深害怕追逐利益之心,像死灰一样不营求势利;家中贫穷得没有一石粮食,也不肯花费囊中钱财。偶然与影子相伴而为官,已有几十年。因为愚钝笨拙而招人讥笑,轻视生命正是我用来告诫劳苦的原因。真人治理天下,削去雕饰而恢复朴质。人们懂得荣辱,时世重新归于和乐。上有宰相施展风教之力,内里推行文教,任用方叔、召虎这样的重臣;对外弘扬武德,使大道普及,以淳厚的风俗浸润天下。任用人才必依据才能,爵位绝不滥授。像我这样明白始终的人,不参与衣冠士族之列。阿附结党、朋比为奸一扫而尽,轻薄之徒销声匿迹、逃窜无踪。砾石变成美玉,莨莠化作芝兰。从前煽动风俗、使当时惊耳污目的事情,如今全都听不见、看不见。还有谁敢欺侮我呢?《易经》说:‘圣人兴起,万物都能看见。’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善仕论》【明汪道昆】
舍人命郡中无善仕者,语伯子曰:“公等十余曹,一以方枘而投当世,不入明矣,岂习俗然哉?何累累也?”伯子曰:“然,敢问其不入者何也?”舍人遽数曰:“公等倍当世者五:今之游道广矣,公不能游,一也;彼有长喙,务中用事者之驩,而公短扵口,二也;彼不裘不裼,且伛偻若不胜衣,而公木强,三也;彼不倡而和,乘人而结其心,所憎则尧可非也,所喜则跖可誉也,公务察察而持论与人殊,四也;彼射利如射雉,负翳而居,省■〈扌古〉而释,亡能出其彀中,公弛而不张,张则失前禽矣,五也。有一于此,则仕者之赘疣也,况五者哉?”伯子曰:“固然,则将割■〈疒赘〉疣而修我疾。”■〈疒赘〉疣则生,割则死,■〈疒赘〉疣不犹愈于死乎?彼姣者,天性也,里妇慕西子之姣,卒以恶骇国中,吾不幸而■〈疒赘〉疣,视里妇加恶矣,吾宁扱袵馈节,毋得罪田舍翁,无寕向市门而张恶声也。”舍人笑曰:“嗟乎,惟此故多恶人,国色罕矣。”《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三
(明)贺复征 编
○论三十二【设论】
非有先生论【汉东方朔】
非有先生仕于吴,进不能称徃昔以广主意,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黙默无言者三年矣。吴王怪而问之曰:“寡人获先人之功,寄于众贤之上,夙兴夜寐,未尝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髙举逺集吴地,将以辅治寡人,诚窃嘉之。体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聴钟鼓之音,虚心定志,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今先生进无以辅治,退不扬主誉,窃不为先生取之也。盖懐能而不见,是不忠也;见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吴王曰:“可以谈矣,寡人将竦意而览焉。”先生曰:“呜呼,可乎哉?可乎哉?谈何容易!夫谈有悖于目而拂扵耳,谬于心而便于身者;或有说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聴之?”吴王曰:“何为其然也?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先生试言,寡人将览焉。先生对曰:“昔者闗龙逢深諌扵桀,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纣,此二臣者皆极虑尽忠,闵王泽不下流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今则不然,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果纷然伤于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是以辅弼之臣瓦觧而邪謟之人并进,遂及蜚亷、恶来、革等二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琱琢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以茍容为度,遂徃不戒,身没被戮,宗庙崩弛,国家为墟,杀戮贤臣,亲近谗夫。《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此之谓也。故卑身贱体,说色微辞,偷愉煦煦,终无益扵主上之治,即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荘之色,深言直谏,上以拂人主之邪,下以损百姓之害,则忤于邪主之心,厯于衰世之法,故养寿命之士莫肯进也。遂居深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齐避。周饿于首阳之下,后世称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于是吴王戄然易容,捐荐去几,危坐而听。先生曰:“接舆避世,箕子被发佯狂,此二子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赐清燕之间,寛和之色,发愤毕诚,图画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三王之道可几而见也。”故伊尹蒙耻辱,负鼎爼,和五味以干汤;太公钓于渭之阳,以见文王。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诚得其君也。深念逺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本仁祖义,褒有德禄贤能,诛恶乱,总逺方,一綂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逺方懐之,故号圣主。臣子之职既加矣。扵是裂地定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与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逢、比干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于是吴王穆然俛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頥曰:“嗟乎!余国之不亡也,绵绵连连,殆哉!世之不絶也。”于是正明堂之朝,齐君臣之位,举贤才,布德惠,施仁义,赏有功,躬节俭,减后宫之费,捐车马之用,放郑声,逺佞人,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馆,坏苑囿,填池壑,以予贫民无产业者,开内藏,振贫穷,存耆老,恤孤独,薄赋敛,省刑罚。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治,阴阳和调,万物咸得其宜,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足,畜积有余,囹圄空虚,凤凰来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朱草萌芽,逺方异俗之人向风慕义,各奉其职而来朝贺。故治乱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见,而君人者莫肯为也。臣愚窃以为过。故《诗》曰:“王国克生,惟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寕。”此之谓也。
译舍人认为郡中没有善于做官的人,对伯子说:“你们十多人,都用方榫去投合当世,显然不能相合,难道只是习俗造成的吗?为什么还这样接连不断呢?”伯子说:“确实如此,敢问不能相合的原因是什么?”舍人立即列举说:“你们有五点超过当世之人:如今游说权门的道路很宽,而你不会游说,这是第一点;别人长着能说会道的嘴,务求迎合当权者的欢心,而你口才短拙,这是第二点;别人不穿裘衣也不披衣,弯腰曲背,好像承受不起衣服,而你刚直木强,这是第三点;别人不先倡导,只顺势附和,乘机控制他人而结交人心;所憎恨的人,即使尧也可以非难,所喜欢的人,即使盗跖也可以称誉;而你办事明察,持论又与别人不同,这是第四点;别人追逐利益如同射野鸡,背负遮蔽物藏身,只要稍稍窥察便能使人落入彀中;你放松而不张弓,即使张弓也会失去前面的猎物,这是第五点。只要有其中一点,就是仕途上的赘疣,何况五点都有呢?”伯子说:“确实如此,那么我将割掉赘疣来医治自己的疾病。”赘疣长着还能活,割掉却会死;有赘疣难道不还是胜过死亡吗?那些美貌的人,靠的是天性;乡里的妇人羡慕西施的美貌,最终却因丑陋而惊骇全城。我不幸只是长了赘疣,若相比乡妇还要丑恶,我宁愿提起衣襟、带着礼物节制行事,也不愿得罪乡野老翁;宁可不走到市场门口去张扬难听的话。” 舍人笑着说:“唉,正因为这个缘故,恶人很多,国色美人却很少。”《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二十三 (明)贺复征编 ○论三十二【设论】《非有先生论》【汉东方朔】非有先生在吴国做官,进见时不能称述往昔的事来扩展吴王的心意,退下后又不能宣扬君主的美德来显明他的功业,默默无言已经三年了。吴王奇怪地问他:“寡人承继先人的功业,位居众贤之上,早起晚睡,从未敢懈怠。如今先生毅然远行来到吴地,将要辅佐寡人治理国家,我实在私下嘉许。身体不能安睡在席上,吃饭也没有滋味,眼睛不看妖艳美色,耳朵不听钟鼓之声,虚心定志,想听到流传的议论,至今已经三年了。如今先生进来不能辅佐治理,退下不能宣扬君主的声誉,我私下认为先生实在不该如此。怀有才能而不显露,这是不忠;显露才能却不实行,是君主不明。难道是寡人不够明智吗?”非有先生伏地唯唯应答。吴王说:“现在可以谈了,寡人将振作精神来听取。”先生说:“唉,可以吗?可以吗?谈论哪有那么容易!有些言论违背眼睛所见、触犯耳朵所听,与内心相悖却对自身有利;有些言论看起来悦目,听起来顺耳,心里痛快,却会败坏行为。若不是明君圣主,谁能听取呢?”吴王说:“为什么会这样呢?中等才智以上的人可以同他谈论高深道理。” 先生请试着说,寡人将听取。先生回答说:“从前关龙逢向桀深切进谏,王子比干向纣直言,这两位臣子都竭尽思虑、尽忠职守,怜悯君主的恩泽不能下及百姓、万民骚动,所以直言君主的过失,切切规谏他的邪行,是想用此成就君主的荣耀、消除君主的祸患。如今却不是这样,反而把它看作诽谤君主的行为、没有臣下礼节,结果纷纷遭受身死之祸,蒙受无辜的恶名,连累先人被辱,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所以说谈论哪有那么容易。因此辅弼之臣瓦解,邪曲谄媚之人一同进用,于是到了蜚廉、恶来、革等人,他们都凭借虚伪、巧言和利口来求取进身,暗中迎合君主雕琢刻镂的喜好,以此投合他的心意;专门满足耳目之欲,把苟且取容作为准则,继续前行而不知警戒,最终自身被杀,宗庙崩坏,国家成为废墟,贤臣被杀,谗夫却受到亲近。《诗经》不是说过吗:‘谗人没有止境,交相扰乱四方国家。’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所以卑躬屈身,降低姿态,用柔媚的脸色、轻微的言辞,偷偷欢娱、温温和和地取悦君主,最终对君上的治理没有任何益处,即使志士仁人也不忍心这样做。若要神色庄严矜持,深切直率地进谏,上可以触犯人主的邪心,下可以减轻百姓的祸害,却会触忤邪君之心,触犯衰世法令,所以修养性命、爱惜寿命的人没有谁肯出仕进言。于是住在深山之中,堆土筑成房屋,编蓬草做门,在其中弹琴,吟咏先王的遗风,也可以因此获得快乐而忘却死亡。所以伯夷、叔齐逃避周朝,在首阳山下饿死,后世称赞他们的仁德,难道就是这样吗?君主的行为,本来就足以令人畏惧。因此说:“谈何容易!”于是吴王惊惧地改变了脸色,丢开坐席,撤去几案,挺直身子恭敬地听讲。先生说:“接舆逃避尘世,箕子披散头发假装疯狂,这两个人都是逃避污浊世道以保全自身的人。假使他们遇到英明的君王圣主,能够在清闲安适之时获得召见,见到君主宽缓和悦的神色,便发奋竭尽忠诚,谋划国家的安危,权衡事情的得失,对上可以使君主安定,对下可以使万民便利,那么五帝三王的治道就差不多可以重新出现了。”所以伊尹忍受耻辱,背着鼎俎,调和五味来求见商汤;太公在渭水北岸垂钓,以求见周文王。君臣心意相合,谋划没有不成功的,计策没有不被采纳的,这才真是遇到了知己的君主。深思远虑,以义理端正自身,推恩惠以扩大施及臣民,遵循仁德、尊奉义理,褒奖有德之人,任用贤能,诛除邪恶和祸乱,总括远方,统一各类事务,美化风俗;这就是帝王由此昌盛的原因。君主不改变人的天性,臣民不失去人伦,那么天地和谐融洽,远方的人归附怀念,所以称为圣主。臣子的职责已经得到充分发挥。于是分割土地确定封国,封爵为公侯,使国位传给子孙,名声显扬于后世,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道他们,这是因为他们遇到了商汤和周文王。太公、伊尹能够这样,龙逢、比干却偏偏那样,难道不可悲吗?因此说:“谈何容易!”于是吴王神色庄重,低头深思,抬头时眼泪已经流到面颊上,说:“唉!我的国家没有灭亡,虽然绵延相接,却已经危险了!世代的延续也快要断绝了。”于是整顿明堂朝会,协调君臣的职位,举用贤才,施布德惠,推行仁义,赏赐有功之人,亲自奉行节俭,减少后宫的费用,舍弃车马的用度,禁止郑国的淫乐,疏远谄佞之人,减少厨房的开支,除去奢侈靡费,降低宫室馆舍的规格,毁掉苑囿,填平池塘沟壑,把这些财物给没有产业的贫民;打开内府藏库,赈济贫穷,供养老人,抚恤孤儿和孤独之人,减轻赋税,减少刑罚。这样施行了三年,四海安宁,天下大治,阴阳调和,万物都得到适宜的生长条件,国家没有灾害变故,百姓没有饥寒之色,家家富足,人人充裕,积蓄还有剩余,监狱空虚,凤凰来聚,麒麟出现在郊外,甘露降下,朱草萌芽,远方不同风俗的人仰慕教化和仁义,各自奉行职责前来朝贺。所以,治乱的道路、存亡的关键,像这样很容易看清楚,可是做君主的人却没有肯去实行的。臣私下愚昧地认为,这是他们的过错。因此《诗经》说:“王国能够产生贤才,只有周人是国家的栋梁;贤才济济,周文王因此得以安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四子讲德论【王褒】
微斯文学问于虚仪夫子曰:「盖闻国有道,贫且贱焉,耻也。今夫子闭门距跃,专精趋学,有日矣。幸遭圣主平世,而乆懐寳,是伯牙去锺期而舜禹遁帝尧也。扵是欲显名号,建功业,不亦难乎?」夫子曰:「然有是言也。夫蚊蝱终日经营,不能越阶序;附骥尾则陟千里,攀鸿翮则翔四海。仆虽嚚顽,愿从足下。虽然,何繇而自逹哉?」文学曰:「陈恳诚扵本朝之上,行话谈扵公卿之门。」夫子曰:「无介绍之道,安从行乎公卿?」文学曰:「何为其然也?昔寗戚商歌以干齐桓,越石负刍而寤晏婴,非有积素累旧之欢,皆涂觏卒遇而以为亲者也。故毛嫱西施,善毁者不能蔽其好;嫫姆倭傀,善誉者不能掩其丑。茍有至道,何必介绍?」夫子曰:「咨!夫特逹而相知者,千载之一遇也;招贤而处友者,众士之常路也。是以空柯无刄,公输不能以斵;但悬曼矰,蒲苴不能以射。故膺腾撇波而济水,不如乘舟之逸也;冲蒙陟田而致逺,未若遵涂之疾也。才蔽于无人,行衰于寡党,此古今之患,唯文学虑之。」文学曰:「唯唯,敬闻命矣。」扵是相与结侣携手,俱逰求贤索友,厯扵西州,有二人焉,乘辂而歌,倚輗而聴之,咏叹中雅,转运中律,啴缓舒绎,曲折不失节。问歌者为谁,则所谓浮游先生陈丘子者也。于是以士相见之礼友焉。礼文既集,文学夫子降席而称曰:「俚人不识,寡见尠闻,曩从末路,望聴玉音,窃动心焉。敢问所歌何诗,请闻其说。」浮游先生陈丘子曰:「所谓中和乐职宣布之诗,益州刺史之所作也。刺史见太上圣明,股肱竭力,德泽洪茂,黎庻和睦,天人并应,屡降瑞福,故作三篇之诗,以咏歌之也。」文学曰:「先生动作有应,从容得度。南容三复白珪,孔子睹其慎戒;太子击诵晨风,文侯谕其指意。今吾子何乐此诗而咏之也?」先生曰:「夫乐者,感人宻深而风移俗易,吾所以咏歌之者,美其君术明。」而臣道得也,君者中心,臣者外体,外体作然后知心之好恶,臣下动然后知君之节趋。好恶不形,则是非不分;节趋不立,则功名不宣。故美玉藴于碔砆,凡人视之怢焉;良工砥之,然后知其和寳也。精錬藏扵矿朴,庸人视之忽焉;巧冶铸之,然后知其干也。况乎圣德巍巍荡荡,黎氓所不能命哉!是以刺史推而咏之,扬君德美,深乎洋洋,罔不覆载,纷纭天地,寂寥宇宙。明君之惠显,忠臣之莭究,皇唐之世,何以加兹?是以毎歌之,不知老之将至也。文学曰:书云「廸一人使四方,若卜筮」。夫忠贤之臣,导主志,承君惠,摅盛德而化洪天下,安澜比屋可封,何必歌咏诗赋可以扬君哉?愚窃惑焉。浮游先生色勃眦溢曰:是何言与!昔周公咏文王之德而作《清庙》,建为颂首;吉甫叹宣王「穆如清风」,列于大雅。夫世道衰微,伪臣虗称者殆也;世平道明,臣子不宣者鄙也。鄙殆之累,伤乎王道。故自刺史之来也,宣布诏书,劳来不怠,令百姓徧晓圣德,莫不沾濡。厖眉耆耉之老,咸爱惜朝夕,愿济湏臾,且观大化之淳流。于是皇泽豊沛,主恩满溢,百姓欢欣,中和感发,是以作歌而咏之也。传曰:「诗人感而后思,思而后积,积而后满,满而后作。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厌,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此臣子扵君父之常义,古今一也。今子执分寸而罔亿度,处把握而却寥廓,乃欲图大人之枢机,道方伯之失得,不亦逺乎?陈丘子见先生言切,恐二客惭,膝歩而前曰:先生详之,行潦暴集,江海不以为多;鳅鳝并逃九罭,不以为虚。是以许繇匿尧而深隠,唐氏不以衰;夷齐耻周而逺饿,文武不以卑。夫青蝇不能秽垂棘,邪论不能惑孔墨。今刺史质敏以流惠,舒化以扬名,采诗以显至德,歌咏以董其文,受命如丝,明之如缗。甘棠之风,可倚而俟也。二客虽窒计。沮议何伤?頋谓文学夫子曰:「先生微矜于谈道,又不让乎当仁,亦未巨过也。愿二子措意焉。」夫子曰:「否。夫雷霆必发而潜底震动,枹鼓铿锵而介士奋竦,故物不震不发,士不激不勇。今文学之言,欲以议愚感敌,舒先生之愤,愿二生亦勿疑。」于是文绎复集,乃始讲德。文学夫子曰:「昔成康之世,君之德与臣之力也。」先生曰:「非有圣智之君,恶有甘棠之臣?故虎啸而风寥唳,龙起而致云气。蟋蟀俟秋唫,蜉蝣出以阴。《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译《四子讲德论》【王褒】文学微先生向虚仪夫子请教说:“我听说,国家有道而自己仍然贫穷卑贱,是可耻的。如今夫子闭门踊跃,专心致志地求学,已经很久了。幸而遇到圣明君主、太平时代,却长久怀藏才华不肯施展,这就像伯牙离开钟子期、舜禹逃避帝尧一样。这样想要显扬名声、建立功业,不也是很难吗?”夫子说:“确实有这样的说法。蚊虻整天奔忙,也不能越过台阶的次序;依附骏马的尾巴,就能登上千里之远;攀住鸿雁的翅膀,就能飞翔到四海。我虽然愚笨顽钝,愿意跟随您。即便如此,又凭什么途径才能自我通达呢?”文学说:“在朝廷之上陈述恳切的忠诚,在公卿门下进献言谈。”夫子说:“没有人引荐的途径,怎么能到公卿那里去呢?”文学说:“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从前宁戚唱商歌求见齐桓公,越石背柴使晏婴醒悟,他们并没有累积旧交的欢爱,都是在途中偶然相逢、突然遇合而彼此亲近的。因此毛嫱、西施,即使善于诋毁的人也不能遮蔽她们的美貌;嫫母、倭傀,即使善于赞誉的人也不能掩盖她们的丑陋。假如确实有最高的道理,何必要引荐呢?”夫子说:“唉!只是因为才能卓异而彼此了解的情况,千年才遇到一次;招纳贤才并与他们交友,是众多士人通常的道路。因此,空心的木杖没有刀刃,公输般也不能用它砍削;只是悬挂着柔软的短箭,蒲苴也不能用它射猎。所以,鼓动翅膀、拍击水波来渡水,不如乘船轻快;冲破蒙昧、登上田野以到达远方,也不如沿着道路行走迅速。才华被埋没,是因为没有知己;品行衰败,是因为缺少同道,这是古今的祸患,只有文学您考虑到了。”文学说:“是,是,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于是二人结伴携手,一同游历寻求贤才、访求朋友,经过西州,遇见两个人,乘着车唱歌,倚着车辕倾听;他们吟咏合乎《中雅》,转折运腔合乎音律,声调舒缓从容,曲折变化而不失节拍。问歌者是谁,原来就是所谓浮游先生陈丘子。于是按照士人相见的礼节同他交友。礼仪文辞已经完备,文学夫子离开座席,称赞说:“我这个粗俗之人见识浅陋,孤陋寡闻;先前从末流之途而来,希望听到高雅的言论,私下里已为之心动。冒昧请问,所唱的是什么诗,请让我听听它的解释。”浮游先生陈丘子说:“这是所谓《中和乐职宣布》诗,是益州刺史所作。刺史看见当今圣上极其圣明,辅佐大臣竭尽力量,德泽广大丰厚,百姓和睦,天人一同响应,屡次降下祥瑞福祉,所以创作三篇诗来歌咏这件事。”文学说:“先生举止都有应和,进退从容而合乎法度。南容反复诵读《白珪》,孔子看出了他的谨慎戒惧;太子击诵《晨风》,魏文侯了解了其中的意旨。如今您为什么喜爱这首诗并吟咏它呢?”先生说:“音乐能够深切地感动人心,使风气转移、习俗改变。我之所以吟咏它,是赞美它所表现的君主治术清明,而臣子的道义也得以施行。君主如同中心,臣子如同外在的肢体;外在肢体有所行动,然后才知道内心的好恶;臣下有所行动,然后才知道君主的节操和趋向。好恶不显露,是非就不能分辨;节操和趋向不确立,功名就不能彰显。因此美玉蕴藏在普通石块之中,凡人看见它便忽略过去;只有良工加以琢磨,才知道它温润而珍贵。精金藏在矿石中,庸人看见它便轻视;只有巧匠冶炼铸造之后,才知道它是坚硬的金属。何况圣人的德行巍峨广大,哪里是百姓所能完全称说的呢!所以刺史推而广之加以歌咏,宣扬君主的美德,深广浩大,覆盖承载无所不至,天地纷繁,宇宙寂静。明君的恩惠已经显著,忠臣的节操已经充分体现,皇唐的时代,还有什么能超过这里呢?所以我每次歌唱它,都不知道自己将要老去。文学说:《尚书》说‘引导一个人,使四方归服,好像占卜得到的吉兆一样’。忠贤的臣子,导引君主的志向,承受君主的恩惠,发扬盛德来教化天下,使天下安定、家家都可封爵,何必要用歌咏诗赋来宣扬君主呢?” 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浮游先生神色激动,眼眶充满怒意,说:“这是什么话!从前周公歌咏周文王的德行,创作《清庙》,列为颂诗之首;尹吉甫赞叹周宣王‘和穆如清风’,把它列入《大雅》。世道衰微时,虚伪的臣子徒然称颂君主,那是危险的;天下太平、正道昌明时,臣子不宣扬君德,就是鄙陋。鄙陋和危险的弊病,会损伤王道。所以自从刺史到来,宣读诏书,慰劳百姓,从不懈怠,使百姓都明白圣德,无不受到恩泽。白眉长须的老人,全都珍惜朝夕,愿意尽力延长片刻寿命,暂且看一看大化流行的淳厚景象。于是皇上的恩泽丰沛,君主的恩惠充满四方,百姓欢欣鼓舞,中和之气受到感发,所以作歌来歌咏它。《传》说:‘诗人受到感动而后思考,思考而后积蓄情感,情感积蓄而后充满,充满而后创作。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叹息;叹息不足以表达,所以歌咏;歌咏仍不能尽兴,便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这是臣子对于君父的通常义理,古今都是一样的。如今您拘守细微尺度而不作深远推度,局促于手边之事而反倒排斥广大的境界,竟想谋划大人物的机要,评说方伯的得失,不是相差太远了吗?”陈丘子见先生言辞切直,担心两位客人惭愧,便跪行上前说:“先生请详细听我说,积水骤然汇集,江海并不认为它太多;泥鳅黄鳝一同逃入九罭大网,并不因此显得空虚。所以许由藏避尧而深居隐处,唐尧并没有因此衰微;伯夷、叔齐以周朝为耻而远走饿死,文王、武王也没有因此卑下。青蝇不能玷污垂棘之玉,邪僻的言论不能迷惑孔子、墨子。如今刺史资质聪敏而流布恩惠,舒展教化而宣扬名声,采集诗歌来彰显最高的德行,歌咏来帮助完成文辞;接受命令如同丝线,阐明它如同把丝线织成绳缕。召伯甘棠的遗风,是可以倚待其成效的。两位客人即使计谋受阻,议论被阻止又有什么妨害呢?”他回头对文学夫子说:“先生在谈论道理时略显自负,又不在应当担当的事情上退让,也还没有犯大错。希望两位放下疑虑。”夫子说:“不是这样。雷霆必定发作,潜藏在地底的震动也随之发生;鼓槌击鼓发出铿锵声,披甲的士卒便奋发振作。所以事物不受到震动就不会发作,士人不受到激励就不会勇敢。如今文学的话,是想借批评愚昧来感动对方,舒解先生的愤懑,希望两位不要疑虑。”于是文辞又汇集起来,这才开始讲论德行。文学夫子说:“从前成王、康王的时代,君主有君主的德行,臣子有臣子的力量。”先生说:“如果没有圣明智慧的君主,哪里会有召伯那样的贤臣?所以老虎长啸,风声便变得凄厉;蛟龙升起,就会招致云气;蟋蟀等待秋天才鸣叫,蜉蝣在阴气中出现。《易经》说:‘飞龙在天,利于见到大人。’
鸣声相应,仇偶相从,人繇意合,物以类同。是以圣主不徧窥望而视以明,不殚倾耳而听以聡。何则?淑人君子,人就者众也。故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大厦之材,非一丘之木;太平之功,非一人之略。盖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有君而无臣,春秋刺焉。三代以上,皆有师傅;五伯以下,各自取友。齐桓有管鲍隰寗,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晋文有舅犯赵衰,取威定伯,以尊天子;秦穆有由余,五羖攘却西戎,始开帝绪;楚荘有孙叔子反,兼定江淮,威震诸夏;句践有种蠡渫庸,克灭强吴,雪会稽之耻;魏文有叚干田翟,秦人寝兵,折冲万里;燕昭有郭隗乐毅,夷破强齐,困闵于莒。夫以诸侯之细,功名犹尚如此,而况帝王选于四海,羽翼百姓哉?故有贤圣之君,必有明智之臣。欲以积德,则天下不足平也;欲以立威,则百蛮不足攘也。今圣主冠道德,履纯仁,被六艺,佩礼文,屡下明诏,举贤良,求术士,招异伦,拔骏茂。是以海内欢慕,莫不风驰雨集,袭杂并至,填庭溢阙。含淳咏德之声盈耳,登降揖譲之礼极目。进者乐其条畅,怠者欲罢不能,偃息乎诗书之门,游观乎道德之域,咸洁身修德,吐情素而披心腹,各悉精锐以贡忠诚,允愿推主上,宏风俗而骋太平,济济乎多士,文王所以寕也。若乃美政所施,洪恩所润,不可究陈举。孝以笃行,崇能以招贤,去烦蠲苛以绥百姓,禄勤增俸以厉贞廉,减膳食,卑宫室,省田官,损诸苑,疏繇役,振乏困,恤民灾害,不遑游宴,闵耄老之逢辜,怜缞绖之服事,恻隠身死之腐人,凄怆子弟之缧匿,恩及飞鸟,惠加走兽,胎卵得以成育,草木遂其零茂。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岂不然哉?先生独不闻秦之时邪?违三王,背五帝,灭诗书,坏礼义,信任羣小,憎恶仁智,诈伪者进,逹佞謟者容入,宰相刻削大理,峻法处位而任政者,皆短于仁义,长于酷虐,狼挚虎攫,懐残秉贼,其所临莅,莫不肌栗慑伏,吹毛求疵,并施螫毒,百姓怔忪,无所措其手足,嗷嗷愁怨,遂亡秦族。是以养鸡者不畜狸,牧兽者不育豺,树木者忧其蠧,保民者除其贼。故大汉之为政也,崇简易,尚寛柔,进淳仁,举贤才,上下无怨,民用和睦。今海内乐业,朝廷淑清,天符既章,人瑞又明,品物咸亨,山川降灵,神光辉耀,洪洞朗天,凤凰来仪,翼翼邕邕,羣鸟并从,舞德垂容,神雀乃集,麒麟自至,甘露滋液,嘉禾栉比,大化降洽,男女条畅,家给年丰,咸则三壤,岂不盛哉?昔文王应九尾狐而东夷归,周武王获白鱼而诸侯同辞,周公受秬鬯而鬼方臣,宣王得白狼而夷狄宾。夫名自正而事自定也。今南郡获白虎,亦偃武兴文之应也。获之者张武,武张而猛服也。是以北狄宾洽,邉不恤,冦甲士寝而旌旗仆也。文学夫子曰:“天符既闻,命矣,敢问人瑞?”先生曰:“夫匈奴者,百蛮之最强者也。天性骄蹇,习俗桀暴,贱老贵壮,气力相髙,业在攻伐,事在猎射,儿能骑羊,走箭飞镞,逐水随畜,都无常处,鸟集兽散,徃来驰骛,周流旷野,以济嗜欲。其耒耜则弓矢鞍马,播种则扞弦掌拊,收秋则奔狐驰兎,获刈则颠倒殪仆,追之则奔遁,释之则为冦。是以三王不能懐,五伯不能绥,惊邉杌士,屡犯刍荛,诗人所歌,自古患之。今圣德隆盛威灵,外覆日逐,举国而归;德单于称臣而朝贺。乾坤之所开,阴阳之所接,编结沮颜,燋齿枭瞷,剪发黔首,文身裸袒之国,靡不奔走贡献,欢忻来附,婆娑呕吟,鼓腋而笑。夫鸿钧之世,何物不乐?飞鸟翕翼,泉鱼奋跃。是以刺史感懑,舒音而咏至德。鄙人黭浅,不能究识,敬遵所闻,未克殚焉。于是二客醉于仁义,饱于盛德,终日仰叹,怡怿而恱服。
释时论【晋王沉】
译声音相互应和,同类相互追随;人因心意相合而交往,事物因类别相同而聚集。所以圣明的君主不必处处窥视观望,却能凭明察看清一切;不必竭尽耳力去听,却能凭聪敏听明一切。为什么呢?贤良的人和君子,主动归附的人很多。因此,价值千金的狐皮大衣,不是一只狐狸腋下的皮毛所能制成;高大的建筑所需的木材,不是一座山丘上的一棵树所能提供;太平的功业,不是一个人的谋略所能完成。君主是头脑,臣子是四肢,明白他们本来是一体,必须相互依待才能成事。有君主而没有臣子,《春秋》对此有所讥刺。三代以前,都有师傅辅导君主;五霸以下,各自寻求朋友。齐桓公有管仲、鲍叔牙、隰朋、宁戚,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晋文公有舅犯、赵衰,取得威望,安定霸业,使天子受到尊崇;秦穆公有由余,五羖大夫百里奚,排斥西戎,开始开创帝业;楚庄王有孙叔敖、子反,兼并平定江淮,威势震动中原诸国;勾践有文种、范蠡、泄庸,终于消灭强吴,洗雪会稽之耻;魏文侯有段干木、田子方、翟璜,秦国人停止用兵,千里之外的冲突也被化解;燕昭王有郭隗、乐毅,攻破强齐,使齐闵王困守莒地。凭诸侯这样微小的地位,功名尚且能达到如此,何况帝王从四海选取贤才,用他们作为百姓的羽翼呢?所以有贤明圣德的君主,必定有明智的臣子。若要积累德行,那么天下没有不能平定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若要树立威势,那么百蛮也没有不能驱除的。如今圣明的君主以道德为冠,以纯厚的仁德为履,身披六艺,佩带礼文,屡次颁下明诏,举用贤良,寻求术士,招纳异才,拔擢俊杰。因此四海欢欣仰慕,无不如风驰雨集一般,纷纷杂杂一同到来,充满朝廷和宫阙。含淳咏德的声音充满耳中,进退升降、揖让的礼仪尽收眼底。进取的人乐于大道通畅,懈怠的人也想停下却不能;他们在诗书之门休息,在道德的领域游观,都洁身修德,吐露真情、披开胸怀,各自竭尽精锐才能来贡献忠诚,确实愿意推助君主,宏扬风俗,使太平之世得以驰骋,贤才济济,这就是周文王能够安宁的原因。至于美好的政令所施行、宏大的恩惠所润泽,无法一一穷尽陈述。以孝笃实地修行,尊崇才能以招纳贤人,去除烦扰、免除苛细来安抚百姓,给勤劳者增加俸禄以激励贞廉,减少膳食,降低宫室规格,减少田官,削减各处苑囿,疏减徭役,赈济困乏,抚恤百姓的灾害,不顾闲游宴饮,怜悯遭受无辜灾祸的老人,哀怜服丧服事的子弟,悲悯那些即将死亡、尸体腐朽的人,怜惜被囚系的子弟;恩惠还及飞鸟,惠泽加于走兽,使胎儿和鸟卵得以成长繁育,草木顺遂其生长茂盛。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难道不是这样吗?” 先生难道没有听说秦朝的事情吗?秦朝违背三王,背弃五帝,毁灭诗书,破坏礼义,信任群小,憎恶仁人智者;奸诈虚伪的人得到进用,通达的佞臣谄媚者得到容纳;宰相苛刻严酷,大臣严刑峻法、身居要位而掌握政权,他们都缺少仁义而长于残酷暴虐,像狼撕虎攫一样,怀藏残忍,执持贼心。他们所治理的地方,无不使人战栗畏服;他们吹毛求疵,遍施毒螫,百姓惊恐不安,手脚无处安放,哀号愁怨,终于使秦族灭亡。因此养鸡的人不蓄养狸猫,放牧牲畜的人不养育豺狼,种树的人担心树木生虫,保护百姓的人要除掉残害百姓的贼害。所以大汉施行政事,崇尚简易,重视宽缓柔和,推举淳厚仁爱之人,选用贤才,上下没有怨恨,百姓因而和睦。如今海内安乐从业,朝廷清善廉明,天降的符瑞已经显著,人的祥瑞也清楚可见,万物都亨通,山川降下灵异,神光辉耀,洪大通达、天空明朗,凤凰来朝,举止整齐和谐,群鸟一同相随,舞蹈以显示德行、垂下祥瑞的容貌,神雀于是聚集,麒麟自行来到,甘露滋润,嘉禾排列如梳,大化降临并融洽施行,男女各得其所,家家富足,年年丰收,百姓都达到三壤的富足程度,难道不是盛大吗?从前周文王得到九尾狐的祥瑞,东夷便归服;周武王得到白鱼,诸侯便同声归附;周公接受黑黍酒,鬼方便称臣;周宣王得到白狼,夷狄便来宾服。名称一经端正,事情自然就能确定。如今南郡捕获白虎,也是偃息武力、振兴文治的应验。捕获它的人叫张武,武力彰显,猛兽便服。因此北方夷狄宾服和洽,边境不再忧患,寇盗和甲士停止活动,旌旗也倒伏了。”文学夫子说:“天降的符瑞既然已经听闻,这是天命了,敢问什么是人的祥瑞?”先生说:“匈奴是百蛮中最强大的族类。其天性骄纵傲慢,习俗强悍暴烈,轻视老人而尊重壮年,以气力相互争高下;职业在于攻伐,事务在于猎射。儿童就能骑羊,奔跑射箭,箭镞飞驰,逐水草、随牲畜迁徙,完全没有固定居所,像鸟聚兽散一样,往来奔驰,周游旷野,以满足嗜欲。他们的农具就是弓箭鞍马,播种就是张弦驾马、拍击弓弦,秋收就是奔驰追逐狐狸野兔,收获割取时便颠倒扑杀;追赶他们,他们就奔逃;放过他们,他们就成为寇害。因此三王不能使他们怀服,五霸不能使他们安定,他们惊扰边境,杀害樵采之人,诗人所歌咏的,自古就是忧患。如今圣德隆盛、威灵远播,连外部的日逐王也覆盖而使之归服,举国归附;单于以德行归顺,称臣入朝祝贺。凡天地所开辟、阴阳所交接之处,无论编发结发、沮颜、燋齿、枭瞷、剪发黔首、文身裸袒的国家,没有不奔走进贡、欢欣来归附的,他们婆娑起舞,呕吟歌唱,拍击腋下而欢笑。在天地和谐调和的时代,什么事物不快乐呢?飞鸟收拢翅膀,泉中的鱼奋力跃动。因此刺史感发胸中的郁闷,舒展声音来歌咏最高的德行。我这个鄙陋浅薄的人,不能完全理解,恭敬地遵循所听到的内容,却还不能穷尽其意。于是两位客人沉醉于仁义,饱享盛德,整日仰头赞叹,心情愉悦而心悦诚服。《释时论》【晋·王沉】
东野丈人观时以居隠耕污腴之墟,有氷氏之子者,出自冱寒之谷,过而问涂。丈人曰:“子奚自?”曰:“自涸阴之乡。”“奚适?”曰:“欲适煌煌之堂。”丈人曰:“入煌煌之堂者,必有赫赫之光。今子困于寒,而欲求诸热,无得热之方。”氷子瞿然曰:“胡为其然也?”丈人曰:“融融者,皆趣热之士。其得炉冶之门者,惟挟炭之子。苟非斯人,不如其已。”氷子曰:“吾闻宗庙之噐,不要华林之木;四门之宾,何必冠盖之族。前贤有觧韦索而佩朱韨,舍徒担而乘丹毂。由此言之,何恤而无禄?惟先生告我涂之迷也。”丈人曰:“呜呼!子闻得之若是,不知时之在彼。吾将释子。夫道有安危,时有险易,才有所应,行有所适。英竒奋于纵横之世,贤智显于霸王之初。当厄难则骋权谲以良图,值制作则展儒道以畅摅。是则衮龙出于缊褐,卿相起于匹夫。故有朝贱而夕贵,先卷而后舒。当斯时也,岂计门资之髙卑,论势位之轻重乎?今则不然,上圣下明,时隆道寕,羣后逸豫宴安,守平百辟。君子奕世相生,公门有公,卿门有卿。指秃骨腐,不简蚩儜。多士豊于贵族,爵命不出闺庭。四门穆穆,综襦是盈。仍叔之子,皆为老成。贱有常辱,贵有常荣。肉食继踵于华屋,疏饭袭迹于耕耨。谈名位者,以謟媚附势;举高誉者,因资而随形。至乃空嚣者,以泓噌为雅量;璅慧者,以浅利为鎗鎗;晦胎者,以无捡为宏旷;偻垢者,以守意为坚贞;嘲哮者,以麤发为髙亮;韫蠢者,以色厚为笃诚;庵婪者,以愽纳为通济;视■〈〈日氐〉灬〉者,以难入为凝清;拉答者,有沉重之誉;嗛闪者,得清剿之声;呛哼怯畏扵谦让,阘茸勇敢扵饕诤。斯皆寒素之死病,荣逹之嘉名。凡兹流也,视其用心,察其所安,责人必急于已,恒寛德无厚而自贵,位未髙而自尊,眼罔向而逺视,鼻■〈鼻翏〉■〈鼻乚〉而刺天,忌恶君子,恱媚小人,敖蔑道。素慑吁权门,心以利倾,智以势惛,姻党相扇,毁誉交纷,当局迷扵所受,听采惑于所闻。京邑翼翼,羣士千亿,奔集势门,求官买职。童仆窥其车乘,阍寺相其服餙,亲客阴叅于靖室,踈宾徙倚于门侧。时因接见,矜厉容色,心懐内荏,外诈刚直,谭道义谓之俗生,论政刑以为鄙极。髙会曲宴,惟言迁除消息,官无大小,问是谁力。今以子孤寒,懐真抱素,志凌云霄,偶景独歩,直顺常道,闗津难度,欲骋韩卢,时无狡兎,众涂圯塞,投足何错?于是氷子释然乃悟曰:“富贵人之所欲,贫贱人之所恶。仆少长于孔颜之门,乆处扵清寒之路,不谓热势,自甘遮锢。敬承明诲,服我初素,弹琴咏典,以保年祚。伯成、延陵,髙节可慕;丹毂灭族,吕霍哀訡,朝荣夕灭,旦飞暮沉。聃周道师,巢由德林,豊屋蔀家,《易》着明箴。人薄位尊,积罚难任。三郄尸晋,宋华咎深,投局正幅,实获我心。”
义侠传总论【明邹之麟】
译东野丈人观察时势,居住在隐僻、耕种贫瘠土地的地方。有个冰氏之子,从严寒凝结的山谷中出来,路过这里,便来问路。丈人说:“你从哪里来?”他说:“从阴寒枯竭的地方来。”丈人问:“要到哪里去?”他说:“想去光明辉煌的殿堂。”丈人说:“进入光明辉煌的殿堂,必然要有显赫的光彩。如今你困于寒冷,却想求取温暖,没有获得温暖的办法。”冰子惊讶地说:“为什么这样呢?”丈人说:“温暖兴盛的地方,都是趋附温暖之士。能够进入炉冶之门的,只有携带炭火的人;假如不是这样的人,不如就算了。”冰子说:“我听说宗庙的器物,不一定取用华林中的树木;四方之门的宾客,何必一定是乘车戴冠的贵族?前代贤人有解下韦带而佩朱绂的,也有舍弃徒步挑担而乘坐朱轮车的。由此说来,又何必忧虑没有俸禄呢?希望先生告诉我迷失道路的原因。”丈人说:“唉!你听到这些道理只是如此,却不知道时势在于彼方。我将为你说明。道路有安危,时势有险易,才能有适用之处,品行有适宜的方向。英才奇士在纵横纷争的时代奋发,贤人智者在霸业初兴之时显达。遭逢困厄,就施展权变诡谲来谋求良策;遇到制作礼乐、建立制度的时代,就推行儒道以充分抒发才华。因此,衮龙袍可以出自粗布衣服,卿相可以起于平民。所以有人早晨还卑贱,晚上便显贵;先前屈卷,后来舒展。在这种时候,哪里还会计较门第资历的高低,谈论势力地位的轻重呢?如今却不是这样:上有圣明君主,下有贤明臣子,时势隆盛,道术安宁;群臣安逸宴饮,百官守持太平。君子世代相承,公卿之门多出公卿,卿大夫之家多出卿大夫。即使指骨秃尽、尸骨腐朽,也不挑选愚劣之人。众多士人都出自贵族,爵位任命不出闺门。朝廷四门肃穆,综襦充盈。仍叔的子孙都成为老成之人。卑贱者有固定的羞辱,尊贵者有固定的荣耀。富贵者接踵住在华屋,粗食者则沿袭耕作的踪迹。谈论名位的人,以谄媚依附权势;推举高名誉的人,因资历而随形势。以至于空疏喧嚣的人,把洪亮的声势当作雅量;琐碎机巧的人,把浅薄的功利当作高明;昏暗蒙昧的人,把没有检束当作宏大旷达;弯曲污浊的人,把固守己见当作坚贞;嘲笑叫嚷的人,把粗疏直率当作高明响亮;内藏愚蠢的人,把外表厚重当作笃实诚恳;贪婪的人,把广泛收纳当作通达周济;目光昏暗的人,把难以接近当作凝重清高;迟钝答应的人,获得沉重稳重的声誉;闪烁敷衍的人,获得清峻简约的名声;胆怯畏惧被称作谦让,软弱卑劣却被称作勇敢好争。这些都是寒微清贫者的致命疾病,却被当作荣达者的美名。凡是这些流弊,观察他们的用心,考察他们所安处的状态,就会发现他们责备别人总比责备自己急迫,平时对人宽厚无德,却自以为尊贵;地位还没有高,就自以为尊;眼睛不向下看,却远望高处;鼻子高翘直冲天空;嫉恨厌恶君子,喜欢谄媚小人,傲慢轻蔑正道。平素畏惧权门,内心因利益而倾斜,才智因势力而昏暗;姻亲朋党相互煽动,毁誉交相纷扰;身居要位的人迷惑于所接受的东西,听取采纳时又被所听到的言论惑乱。京城庄严繁盛,士人多达千亿,却奔走聚集到权势之门,求取官位、买求职务。童仆窥视他们的车马,守门宦寺观察他们的服饰;亲近的宾客暗中参与内室议事,疏远的宾客在门旁徘徊。偶尔得到接见,便故意摆出严厉的神色,内心其实怯弱,外表却假装刚直;谈论道义,就把它说成俗人的空话;议论政刑,就认为那是极其鄙陋的事。盛大的聚会、曲折的宴席,只谈升迁除授的消息;官职无论大小,都要问是谁出力。如今您孤寒清贫,胸怀真淳,志向凌云,独自与日影并行,正直地遵循常道,却难以通过关津;想要让韩卢良犬驰骋,却正逢没有狡兔;众多道路都已毁塞,举足投身还能错到哪里去呢?”于是冰子豁然开悟,说:“富贵是人所想要的,贫贱是人所厌恶的。我从小到大都在孔子、颜回的门下,长久处于清贫的道路上,却不知道趋附权势,甘心让自己被遮蔽禁锢。我恭敬地接受明确的教诲,保持我原本的清白,弹琴吟咏经典,以保全年寿。伯成子高、延陵季子,他们的高尚节操值得仰慕;乘朱轮车而导致灭族,吕氏、霍氏的遭遇令人悲叹;早晨荣耀,晚上灭亡;早晨飞腾,黄昏沉落。老聃、庄周是道术的老师,巢父、许由是德行的林薮;富贵高屋反而使家庭受到遮蔽,《易经》已经写下了明白的劝戒。人品卑下而地位尊贵,会积累难以承受的刑罚。三郄掌握晋国,宋国华氏招致祸患;弃置棋局,端正席幅,这确实合乎我的心意。《义侠传总论》【明·邹之麟】
摩诘有言曰:「西风刎首,向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嗟乎!有所求者,利也;无所求者,义也。」传尝曰:「求仁而得仁,札之剑,良之椎,髙之髠,钳布之奏,事越头下,仁则吾不知也!」不茍信,不倍言,义者有焉,其庻乎?太史公发愤论次古布衣之侠,而之数者不少概见,何哉?鲁连之不帝秦,与夷齐叩马事何异?而一则曰「义人」,一则曰「其意指不合大义」,岂君子喻义,子长非其人邪?为之次女侠义者。
聂荣
太史公曰: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絶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岂其然哉?政知姊贤必死,故自皮面抉眼出肠耳。余尝谓渐离奇于荆卿,而荣奇于政。两人非独侠烈,盖亦长者焉。
鲁保母
语云:「可以托六尺之孤,岂责保母辈耶?」保母为君子,彼程婴、杵臼者,又何以称焉?
如姬
姬知报父雠,而不知报公子之徳,岂姬哉?姬知报公子,而不知报君,岂姬哉?姬为嬴所窥,以急刼之,不免耳。夫以秦数万之众,五诸侯救之,两公子攘攘,计莫出一决而听之。姬,姬于此时盖已难矣。君父之际,贤者扼腕。彼楚国覆,而平王鞭,亦报其父耳。嗟嗟!子胥固丈夫也。
李娃
史称设形容、楔鸣琴、揄长袂、蹑利屣,固庸态也。娃之濯淖泥滓,仁心为质,岂非所谓蝉蜕者乎?士不困辱不激,不激事不成。假令郑子能自竖建显当世,则娃几与蕲王夫人嫓美矣。
张凤奴
夫女至娼且俘,而呌号城下,诫将守死。彼于国家何有焉?士大夫冠进贤,负厚恩,而容容于死生之际,何哉?何哉?
髙娃
读汉孔车之收,主父天子闻之,以为长者,未尝不悲哀其意,而太息于汉之君臣也。一时士大夫为亨所构者不少矣。娃之事,曽亦闻上否?嗟夫!嗟夫!
谢小娥
夫鬼神既已示之梦中,即示之耳,故作隐语,岂前知有射覆者,显其奇耶?娥之为女,为孀,为佣,为尼,殆不可方物而究也。于父孝,于夫贞,古所称有道仁人也。虽曰女子,吾不信之矣。
魏乳母
魏乳母不爱千金之赏,而爱以婴死于泽中,异哉?何知仁义已?向其利者为有徳,此盖与鄙人言,而难为姱节奇行者道也。
张红红
义妓风雅,名流红红,管弦异隽,感泣至死。虽属钟情,然其至性过人,盖自有不可磨灭者。语云:「士为知已死,女为恱已容。」两人殆反之矣。
龎娥亲
诸女轶事,往往得之野史,其辞弗可深考。而娥亲于书传,独数见,岂白日杀人,其志皎然,为足多邪?侠以武犯禁,而娥亲归死于法焉,则儒者之所褒美大之矣。
节侠总论【邹之麟】
圣人讳言节,盖至于节而天下之事解矣。故宁取管仲之仁,而不与匹夫匹妇之谅,诚重之也。虽然,臣死,君子死,父妇死夫,天性已固然者,况闾巷之所称,朝廷之褒,丹青之所风美,备是矣,犹尚寥寥不易见。岂中庸不可能也?白刃固可蹈邪?若夫非君,非父,非夫,而无褒称风美之要词组,触激啮臂相期,虽生而有所不用,即以折诸圣贤之节,吾不知其何如。然而移彼易此,易易耳。田先生之报太子丹曰:“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嗟乎,彼何心哉!感而序节侠。
薛希涛
荆公,世所称险峻苛鸷人也。薛以一妓当之,不犹之乎?卵而鬬石邪?太史公之赞蔺相如,谓势不过诛。希涛不惧诛,虽百荆公何加焉?
任侠传总论【邹之麟】
余观汉髙之脱季布与条侯得剧孟语,任侠行权,几夺天子矣。专趋人之急,甚已之私。既已死生,存亡不可谓不贤者,而韩子短之。且与儒者同类而共讥,岂匹夫而托南面,犯禁乱法自此始邪?汲长孺、郑当时,古名臣也,皆用侠闻。岂不矜能不伐徳,廉洁退譲有足称与?嗟乎!譲天下者,方能任天下。鄙人向利,可与图事乎哉?
莒妇
以一妇而倾人之城,亦已厌恶不祥矣。丘明传之,岂报夫髙义?他非所论数邪?迹其败莒,宁独计智盖深心矣。士君子读度鲂与结草之报,当愼所以施之者。
孙翊妻徐氏张茂妻陆氏
古之覆败相踵而复之者寥寥。漆身吞炭,貌国士名耳。即下宫之难,听之不可知之。袴中河清可俟,人寿几何?陆之讨充,徐之收覧。杰千古矣!观其出奇制算,如脱物囊中。此岂独义愤,盖亦智畧絶焉。
唐平阳昭公主
以太宗之英雄,而主为之典军,盖难弟矣。降名贼攻别部,下岩邑申约束,有名将风。髙祖哀思焉,而令人鼔吹也。
游侠传总论【邹之麟】
译摩诘曾说:“西风割下自己的头,面对公子和七十岁的老人,还能求取什么呢?唉!有所求取,是为了利益;无所求取,是为了义。” 《传》曾说:“求取仁而得到仁,札的剑,良的铁椎,高的髡刑,钳布的奏章,以及越过头颅而行的事,这些是否就是仁,我不知道!” 不苟且取信,不违背诺言,这其中有义,大概可以算了吧?太史公发愤为古代平民侠士编次论述,可是这几个人却很少得到概略记载,为什么呢?鲁仲连不让秦国称帝,与伯夷、叔齐叩马劝阻周武王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可是一个被称为“义人”,一个却被说成“他的意旨不合大义”,难道君子只晓得义,而子长不是这样的人吗?因此我为她们编次女侠义士。聂荣 太史公说:假使聂政当初确实知道他的姐姐没有忍辱苟活的意志,也不看重暴尸示众的困难,一定会跨越千里险路来列举她的姓名。姐姐和弟弟一同在韩国都城被戮杀,也未必敢把自身托付给严仲子。难道会是这样吗?聂政知道姐姐贤明而必定赴死,所以亲自剥面、挖眼、剖腹。余曾说,渐离比荆轲奇特,而聂荣比聂政奇特。这两个人不只是侠义刚烈,大概也都是厚道长者。鲁保母 俗话说:“可以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他,难道还要责求保母一类的人吗?”保母尚且成为君子,那么程婴、杵臼这些人,又凭什么称许他们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如姬 如姬知道报父亲的仇,却不知道报答公子的恩德,难道还称得上如姬吗?如姬知道报答公子,却不知道报效君主,难道还称得上如姬吗?如姬被嬴氏窥知了秘密,受到急迫劫持,也实在没有办法。秦国数万军队压境,五国诸侯前来救援,两个公子争相行动,却没有哪一个计策能出于决断而听从。如姬在这个时候,大概已经陷入困境了。君主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使贤者都扼腕叹息。楚国覆亡,而楚平王遭到鞭尸,这也是报父仇罢了。唉,伍子胥确实是大丈夫。李娃 史书称她摆弄姿态,弹奏鸣琴,挥动长袖,踩着尖利的鞋子,这本来是庸俗的姿态。李娃能够洗濯自己于污泥尘滓之中,以仁心作为本质,难道不是所谓蝉蜕吗?士人不遭受困辱就不会受到激发,不受激发,事情就不能成功。假如郑生能够自行树立功业、显名当世,那么李娃几乎可以同蕲王夫人相提并论了。张凤奴 一个女子,甚至沦为娼妓并被俘,却在城下大声号哭,劝告守城将士誓死守卫。那些人对国家有什么贡献呢?士大夫戴着进贤冠,承受深厚恩典,却在生死关头苟且敷衍,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呢?高娃 读到汉代孔车收葬尸骨之事,主父偃被天子听闻后,认为他是长者,我没有一次不为他的心意感到悲哀,并为汉朝君臣长叹。当时被亨氏构陷的士大夫已经不少了。高娃的事情,皇上难道也曾听闻吗?唉,唉!谢小娥 鬼神既然已经在梦中向她显示,也就是已经告诉她了,所以故意作出隐语;难道是预先知道有人能够射覆,才显出这种奇异吗?谢小娥作为女子,作为寡妇,作为佣人,作为尼姑,她的遭遇几乎无法逐一相比并穷究。她对父亲孝,对丈夫贞,正是古人所称的有道德、有仁心的人。即使说她只是女子,我也不相信。魏乳母 魏国乳母不爱千金的赏赐,却愿意让婴儿死在水泽之中,真是奇异。这样的人怎么会知道仁义呢?只要趋向利益便说成有德,这大概只适合对鄙陋之人说,却难以用来评说高尚的节操和奇特的行为。张红红 张红红是有义气而风雅的歌妓,名流称赞她;她精于管弦,才艺非凡,感动得流泪至死。虽然属于钟情之人,但她超越常人的真性情,大概自有不可磨灭之处。俗话说:“士人为知己而死,女子为喜欢自己的人修饰容貌。”这两个人大概正好相反。庞娥亲 这些女子的逸事,往往从野史中得到,文辞不能深入考核。可是娥亲在书传中却独自多次出现,难道是因为她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志向光明磊落,值得特别称道吗?侠士凭武力触犯禁令,而娥亲归于法律而死,这正是儒者所要褒扬并看重的。《节侠总论》【邹之麟】圣人忌讳谈论节烈,大概是因为一旦达到节烈,天下的事情就已经解决了。所以宁可取管仲的仁,而不赞同普通男子、普通女子的守信,这确实是慎重对待节义。即便如此,臣为君死,君子为义死,父亲或妇人为丈夫死,这是天性本来如此;何况民间所称道、朝廷所褒奖、丹青所宣扬赞美的事例都已经齐备,仍然还很少见到,难道中庸之道真的不能实行吗?白刃本来就可以践踏吗?至于不是君主,不是父亲,不是丈夫,却没有褒奖称誉、宣扬赞美的必要言辞,只因触动激发,咬破手臂相约,即使活着也有不愿意做的事情;若拿这来折合圣贤所说的节义,我不知道应当如何评判。然而把彼此位置调换、改变对象,实在是很容易的。田先生回答太子丹说:“要做某种行为却使别人怀疑自己,这不算节侠。”唉,他们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呢!我有所感触,于是为节侠作序。薛希涛 荆公是世人所称的险峻、苛刻、凶狠之人。薛希涛以一个歌妓来对待他,难道不是以卵击石吗?太史公赞美蔺相如,说形势不过是诛杀而已。希涛不怕被诛,即使有一百个荆公,又能把她怎样呢?《任侠传总论》【邹之麟】我看汉高祖释放季布,以及条侯听说剧孟的事,任侠而施展权力,几乎要夺取天子的权势了。他们专门奔赴别人的急难,甚至超过为自己的私事操心。既然把生死存亡都置之度外,不能说不是贤者,可是韩非却贬低他们,并且把他们同儒者归为一类而一同讥刺,难道匹夫妄想托居南面之位、触犯禁令扰乱法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吗?汲黯、郑当时,都是古代著名的臣子,也都因任侠而闻名。难道他们不自夸才能、不夸耀德行,廉洁退让,难道没有值得称道的吗?唉!能够把天下让给别人,才有资格担当天下。只知趋向利益的鄙陋之人,能够和他谋划事业吗?莒妇 凭一个妇人就使一座城倾覆,已经令人厌恶而认为不祥了。左丘明把这件事传下来,难道是为了报答她丈夫的高尚义行吗?其他事情难道不值得论列几句吗?考察她使莒国败亡的踪迹,难道只是计谋和智术吗?恐怕其内心的用意也很深。士君子读到度鲂和结草报恩的故事,应当谨慎考虑自己所施加的恩惠。孙翊妻徐氏、张茂妻陆氏 古代覆败之后能够接连复仇的人很少。漆身吞炭,只是成就了国士的名声而已。即使下宫之难,也只能听闻而无法知道详情。要等到河水在裤中变清,还能等多久?人的寿命又有多少呢?陆氏讨伐张充,徐氏收捕张览,真是杰出而足以流传千古!看她们出奇制胜、谋划计算,如同从囊中取物。这难道只是义愤,大概也有绝伦的智慧谋略。唐平阳昭公主 以唐太宗的英雄气概,却让平阳公主为他统领军队,确实是难得的兄妹。她降服著名贼寇,攻打别部,攻下险要城邑,申明约束,颇有名将的风范。高祖为她悲伤思念,还命人奏乐送葬。《游侠传总论》【邹之麟】
太史公之传游侠详矣,退四公子之徒,而进朱家、剧孟,有以也。虞卿不重相印,而从魏齐;郑庄行千里,不需粮,游道颇广。翩翩儒而侠矣。游侠阙如何也?稍以意为之,论次。
陶侃母湛氏
世固不乏廉者,然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何哉?鄙心不忘耳。侃之母能却鲊,又能剪髪剉荐,殆合徳矣。非此母,不生此子,知言哉!
泽妪
以妪乐刘之歌啸而操豚,则可以妪操豚;而他日为其子地,是所挟少而望奢者也。食一豚,复进一豚,报者不谢,施者末倦,亦豪举哉。
络秀
汝南之赀不减外黄,然甘为人妾而不辞,何其下也?及覩伯仁兄弟,乃知母贤,贤母轻以身屈折,盖有所用其志,非茍而已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四
(明)贺复征 编
○议一
复征曰:议者,谋其事以合于义也。书曰:议事以制。是议者,三代以来言事之定名。故后世凡以文言事,皆谓之议,不专奏议一体也。
鲁议【唐髙郢】
周公居摄七年,致政而殁。成王、康王追思其德,命鲁侯代代祀以天子礼乐。鲁君得乗大辂,建太常,外祭郊社,内祭尝禘。虞、夏、商、周之服器与官兼而用之,以广鲁于天下。郢窃谓:自天子至于庻人,尊卑贵贱待礼而别,丰者不可杀,杀者不可丰。成康过赐,非礼也;鲁君受赐,亦非礼也。何则?郢闻:有位而后行典礼。仲尼不臣门人,非君也;季札不嗣吴爵,非长也;周公不王,而以王者礼乐,是以非礼诬周公也。设欲诬周公以非礼,曾谓昊天上帝亦可诬乎?奈何使鲁人郊!昔孔子愤叹于衰周,而欲求礼于鲁。及观其僣,乃言曰:「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乎?」鲁用天子礼乐者,本以郊上帝,既非声名文物之不当用,可知矣。又恐来者以杞、宋用王礼为疑,因言:「杞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是天子之事,守也。杞、宋二王后得守先祖礼乐,鲁何守而用之耶?」犹惧其未能,又言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祝嘏莫敢易其常古,是谓大嘏。」此乃申言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之定分也。夫子之言昭昭如掲日月,而学者或以为事更圣人未闻,可否难措辞于鲁。议者于谦黙之道则可矣,于发挥之义恐未尽也。《诗》曰:「尔之教矣,民胥效矣。」鲁侯用王礼,其臣亦用侯之礼,故季氏舞八佾,旅泰山,设公庙,歌《雍》,彻。嗟乎!礼之不早辩也如此。古者父为天子、诸侯,子为士,祭礼从子,不得从其父。晋应韩武王之穆,得用备物,享武王乎?若享,非礼之褒,是周公不得为圣也;如其不享,是成康祇以王者礼乐馁周公于鲁矣,安在其广乎?且周公之绩,孰与伊尹佐商?成康之明,孰与太戊崇异?伊尹不过号为保衡,至于沃丁、太戊,亦不加以王礼。或谓周公叔父也,于伊尹而为亲,故尊而异之。夫太伯、太王之元子,三以天下让于王季,王季得之,以传祚于文、武,故孔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巳矣。及武王克纣,追王大王、王季、文王,而不追王泰伯。岂武王忘泰伯之德而不亲乎?葢以等威之礼,名分之别,为万代之凖,不为一人私也。夫人情无常,以礼为常。以礼从情,动则有悖。且如王者,祖有功而宗有德,祖宗之庙,代代不毁。大凡继体之君,皆欲祖宗其父。至于功德未着,不敢妄加庙称者,情非不欲,限礼而已矣。故礼之行于宗庙,父子不得遂其私,而况成康,又得以天下之公器、大典,独私于周公乎?周公有大勲于周,土田附庸以益之,则可;拒鬯圭瓒以赐之,则可。若天子礼乐,成康所恃以为尊也,胡可以假人?成康虽欲尊于周公、伯禽,其忍受之以出僣其君、入陷其父乎?若周公躬制礼乐,坟土未干,而子孙不克负荷,乱王者之度。孔子称其衰,不亦宜乎?
汉髙祖伪游云梦议【髙参】
译太史公所写的游侠传已经很详尽了,他抑制四位公子的门客,却推举朱家、剧孟,是有原因的。虞卿不看重相印,却跟随魏齐;郑庄能够行走千里,不需要携带粮食,交游之道十分广阔,飘逸的儒者也成为了侠士。游侠一篇缺少什么呢?我略微按照自己的意思来编写、论列它。陶侃母湛氏 世上本来不缺少廉洁的人,然而即使拔下一根毫毛就能使天下获利,也不肯去做,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内心仍然忘不了自己的私利。陶侃的母亲既能退还腌鱼,又能剪下头发、剁碎草荐,大概可以说兼具这些美德了。没有这样的母亲,就不会有这样的儿子,真是知言啊!泽妪 因为老妇喜欢刘氏的歌唱啸咏,便拿出一头小猪;后来又为他的儿子谋求地位,这是所持太少而所求太多的人。吃了一头猪,又送进一头猪;报答的人不道谢,施予的人也不疲倦,这也算豪迈的举动了。络秀 汝南的财产并不比外黄少,却甘愿做人妾而不推辞,这是多么卑下啊!等到看见伯仁兄弟,才知道母亲是贤德的;贤母轻易地委屈自身,大概是有所用心、有所成就,并不是苟且如此。《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二十四 (明)贺复征编 ○议一 贺复征说:议,就是谋划事情,使它合乎义理。《尚书》说:“议论事情,以此制定制度。”所以,“议”是三代以来议论政事的固定名称。后世凡是用文章议论政事的,都称为“议”,并不专指奏议这一种文体。《鲁议》【唐·高郢】周公摄政七年,归还政权后去世。成王、康王追念他的德行,命令鲁侯世世代代用天子的礼乐祭祀他。鲁君可以乘坐大辂,树立太常旗;对外祭祀郊社,对内祭祀尝禘。虞、夏、商、周四代的服饰、器物和官职,也兼而使用,以此使鲁国在天下显得广大。我私下认为:从天子到平民,尊卑贵贱要依靠礼来区别;礼制丰厚的不可削减,礼制削减的不可擅自增丰。成王、康王过度赐予,是不合礼的;鲁君接受这种赐予,也是非礼。为什么呢?我听说,有了相应的地位之后,才能施行相应的典礼。孔子不把门人当作臣下,是因为他们不是君主;季札不继承吴国爵位,是因为他不是长子;周公没有称王,却使用王者的礼乐,因此这是以非礼诬陷周公。假如想以非礼诬陷周公,难道连昊天上帝也可以被诬陷吗?为什么竟让鲁国人在郊外祭天!从前孔子对衰微的周朝愤懑叹息,想在鲁国寻求礼制。等到看到鲁国僭越,便说:‘鲁国举行郊祭和禘祭,是不合礼的。周公的德业大概衰微了吧?’鲁国使用天子礼乐,本来是为了郊祭上帝;既然礼乐名物制度不应当使用,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又担心后人把杞、宋使用王者礼制当作疑问,于是说:‘杞国的郊祭,是祭祀禹;宋国的郊祭,是祭祀契。这是天子的事情,他们只是守护祖先旧礼罢了。杞、宋两国作为二王之后,能够守护先祖的礼乐,鲁国又守护什么而使用它们呢?’还怕人们仍未明白,又说:‘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社稷,祝告和受福都不敢改变古常,这叫大嘏。’这就是进一步说明名位不同,礼制的等级也有区别,这是固定的分限。夫子的话明白得如同悬挂日月,可是学者有的认为事情已经改变,圣人没有明说,因此在鲁国礼制的是非上难以下定论。议论者若只采取谦逊沉默的态度,也还可以;但在阐发义理方面,恐怕没有说尽。《诗经》说:‘你的教化施行了,百姓都来效法。’鲁侯使用王礼,他的臣下也使用诸侯礼,所以季氏奏八佾舞,登临泰山,设置鲁公庙,歌唱《雍》,并在祭祀后撤去祭品。唉,礼制没有及早辨明,竟到了如此地步。古代父亲做天子、诸侯,儿子做士人,祭祀礼制依从儿子的身份,不得依从父亲的身份。晋国的应、韩是武王的后代,能够使用完备的礼物,难道能以天子礼仪祭祀武王吗?如果祭祀,那就是以非礼来褒扬武王,也就是周公不能算圣人;如果不祭祀,那么成王、康王只是用王者礼乐把周公困在鲁国,不能享用,这又怎么能说是扩大他的尊荣呢?况且周公的功绩,哪里比得上伊尹辅佐商朝?成王、康王的明智,哪里比得上太戊使异象变为祥瑞?伊尹不过被称为保衡,至于沃丁、太戊,也没有给他们加用王者的礼乐。有人说,周公是成王、康王的叔父,相比伊尹更为亲近,所以尊崇他而给予特殊待遇。太伯是太王的长子,曾三次把天下让给王季;王季得到天下,将国运传给文王、武王,所以孔子说:‘太伯可以说是道德最高的人了。’也就如此而已。等到武王战胜纣王,追尊太王、王季、文王为王,却没有追尊太伯。难道武王忘记了太伯的德行而不亲近他吗?大概是因为等级威仪的礼制、名分的区别,是万代的准则,不能为了一个人的私情而改变。人的感情没有恒常,只有礼才有恒常;用礼去迁就感情,行动起来就会违背法度。再如帝王,祖是有功者,宗是有德者,祖宗的庙代代不毁。大凡继承帝位的君主,都想把自己的父亲尊为祖宗;但功德没有显著到相应程度,就不敢妄自增加庙号,这并不是感情上不愿意,而是受礼制限制罢了。所以礼行于宗庙,父子也不能任意满足私情,何况成王、康王,怎么能把天下公器和大典独自偏私给周公呢?周公对周朝有大功,增加给他土地和附庸,可以;赐给他鬯酒、圭瓒,也可以。若是天子的礼乐,那是成王、康王凭借来确立尊位的东西,怎么可以借给别人?成王、康王即使想尊崇周公、伯禽,难道忍心接受这种做法,使自己对外僭越君主、对内陷父亲于非礼吗?假如周公亲自制定礼乐,坟土还没有干,子孙却不能承担,反而扰乱王者的制度,孔子说他的德业衰微了,不也是恰当的吗?《汉高祖伪游云梦议》【高参】
或曰:汉髙帝伪游云梦以擒韩信,果哉,其智足称也。予以谓髙祖不思弘逺之规,而务一时之计,于是乎失政刑矣。夫圣人贵正不贵幸,与律不与臧。昔者明王五载一巡狩,合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故无德者削地,有功者进律。汉氏君临万国,示人以伪,伪游之名不可以训。且当此之时,韩信未有逆节,一朝系信而生诸侯之疑,天下皆疑,则所利者少,而所失者多。昔崇伯之方命圯族,共工之静言庸违,帝尧以则哲之明而未有去者,葢以其行伪象恭,且有四岳之举故也。向使尧恶四凶之行,拒四岳之举,不待试用加之诛放,天下必以为戮不辜矣。夫刑一人使天下知其罪,则服;赏一人使天下知其贤,则劝。若赏而不劝,刑而不服,则尧所不为也。汉祖不能斟酌古典,卒用陈平之言,执信而归于京师。一二年间,韩王信反马邑,赵相贯髙谋栢人,陈豨反代地,彭越、黥布、卢绾之徒悉以叛涣,岂非服劝用刑之失欤?传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忠。」古之盟主耻袭侵之事,况光有天下者乎?于戏!悠悠千载,变诈萌生,使天子不复言巡狩,诸侯不敢议朝觐,大者自嫌强盛,小者惧于囚执,是恩信不流于下,而忠孝不达于上,王者之泽寝以陵迟,自云梦始矣。
酷吏传议【权德舆】
诗美仲山甫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故体备健顺,是谓全德。」不然则直已循性,能秉一方,事举于中,皆理道也。得柔之道者为循吏,失刚之理者为酷吏。司马氏修《史记》,始作一传以诫世尔。而后以郅都为酷吏传首,愚有感焉。都之为中郎将,上欲搏野彘,活贾姬,从容奏议,引宗庙太后之重。其为济南守,诛豪猾首恶,道不拾遗。其为中尉,宗室贵臣敛手侧目。其为雁门守,匈奴不敢近边,至为偶人像之,骑射莫能中。然其勇敢气节,根于公亷,不发私书,不受请寄。具此数者,为汉名臣,入居命卿,出总列郡,坚刚忠纯,终始若一。坐临江之嫌,当太后之怒,身死汉廷,首足异处,有以见汉氏之不纲,王泽之弛絶也。葢在史氏发而明之,以旌事君,以励使臣,俾百代之下有所惩劝。子长旣首冠酷吏,班氏又因而从之,善善恶恶之义,于此缺矣。夫椎埋沉命,舞文巧诋之徒,目为等夷,杂列篇次。至其述赞,虽云引是非,争大体,又何补焉?噫!《洪范》之沈潜,《大易》之直方,皆臣道也。都虽未蹈之,斯近之矣。不隠忠以避死,不枉道以莅官,无处父之华,异申枨之欲。所至之邦,必以称职闻。其古之刚而无虐,怒而中节者欤?刚似酷,弱似仁,在辨之不惑而已。天下似是而非,失之多矣,岂独是哉?开巻之际,恍然有感,且以司马氏、班氏皆良史也,犹不能辨,故斐然成文。
世祖封不义侯议【权德舆】
先师曰:「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又曰:「必也正名乎?」又曰:「惟则定国。」于戏!有国者可不务乎?当东汉世祖之初,天命再集,宜于此时贞百度,正三纲,纂修德教,允答天意。时彭宠以南阳旧恩,位列上将,有举渔阳之功,馈邯郸之忠,意以谗谤获罪,反侧怨望,遂攻朱浮于蓟,自称燕王。其时师旅孔炽,元元苦甚,时君宜以息人纾难为心,则当録念功用,昭洗瑕秽;次则布之威怀,革其非心;必不得已,则仗大顺以讨之,出师以征之。明君、君臣、臣之义,此三者皆不能用,或用之而不能尽。及夫苍头子宻,有便室之逆,运其狙忍,时伺卧寝,遂使命悬仆隶,仓卒授首。及诣阙也,封为不义侯。愚以为伯通之叛命,子宻之戕君,同归于乱,罪不相蔽,宜各致于法,昭示王度。反乃爵于五等,又以不义为名,且举以不义,莫可侯也。此而可侯,汉爵为不足劝矣。《春秋》书「齐豹盗」,三叛人名之义,无乃异于是乎?且如栾布之哭彭越,孔车之葬主父,使于东汉议罪,罪孰甚焉?况四方甫定,伤痍未复,不稽古训,以喜怒为刑赏,使天下陪台厮养,各幸其君之乱,而徼侯印,授诸侯危疑之势,鼓臣下叛涣之源,弃名器而汩彝训,且以宪令为戏。时风浩浩荡而不复至,使桓、灵不道,山阳胁夺。夫本其所自,庸讵知非封不义之效欤?
改葬服议【韩愈】
译有人说:汉高帝假装巡游云梦来擒获韩信,果然如此,他的智慧足以称道。我认为高祖没有考虑长远宏大的规划,却专门致力于一时的计策,于是就失去了处理政事、施行刑法的原则。圣人重视正道而不重视侥幸,赞同合乎法令的行为而不赞同藏匿罪恶。从前英明的君王五年巡狩一次,会合诸侯,让他们分别到方岳朝见,明确地考核升降,所以无德者削减土地,有功者增加爵禄。汉朝君临万国,却向人们显示虚伪,伪装巡游的名义不能成为后世的规范。况且在这个时候,韩信还没有反叛的迹象,突然拘捕韩信而使诸侯产生怀疑;天下人都怀疑,那么得到的利益少,失去的东西多。从前崇伯鲧违背命令而败坏族类,共工表面安静而暗中违背,帝尧凭借明察善辨的智慧却没有立即罢黜他们,大概是因为他们行动上装作恭敬,而且还有四岳的荐举。假使尧帝因为四凶的行为而憎恶他们,拒绝四岳的举荐,不等到试用之后再加以诛杀、流放,天下人一定会认为他杀害了无辜。惩罚一个人而使天下都知道他的罪过,天下才会服从;赏赐一个人而使天下都知道他的贤能,天下才会受到劝勉。假如赏赐不能使人受到劝勉,刑罚不能使人服从,这是尧帝也不会做的。汉高祖不能斟酌古代典制,最终采用陈平的建议,拘捕韩信,押回京师。一两年之间,韩王信在马邑反叛,赵国丞相贯高谋划在柏人刺杀皇帝,陈豨在代地反叛,彭越、黥布、卢绾之类全都相继叛乱,难道不是奖赏不能使人劝善、刑罚不能使人服从的过失吗?《传》说:“做君主的人要守信用,做臣下的人要守忠诚。” 古代的盟主尚且以承袭侵伐之事为耻,何况是光大拥有天下的君主呢?唉!悠悠千年,欺诈变乱开始滋生,使天子不再谈论巡狩,诸侯不敢议论朝觐;大的诸侯自己嫌疑势力强盛,小的诸侯害怕被囚禁逮捕。这是因为恩德信义不能流布于下,忠诚孝顺不能上达于君王,王者的恩泽日渐衰微,就是从云梦开始的。《酷吏传》评论【权德舆】《诗经》赞美仲山甫说:“刚强却不吐露凌厉之气,柔顺却不欺凌弱小,所以刚柔兼备,强健而和顺,这叫作全德。”否则,正直只是顺循本性,能够掌握一个方面,事情在心中谋定后施行,也都合乎治理之道。得到柔顺之道的人,就是循吏;失去刚正之理的人,就是酷吏。司马氏编修《史记》,才开始专门写了一篇传记来告诫世人。后来却把郅都列为《酷吏传》的第一人,我对此很有感触。郅都任中郎将时,皇上想捕捉野猪、救活贾姬,他从容上奏议论,引用宗庙和太后的重要性来劝阻。他任济南太守时,诛杀豪强奸猾的首恶,使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他任中尉时,宗室贵臣都收敛锋芒,侧目而视。他任雁门太守时,匈奴不敢接近边境,甚至塑造他的偶像来祭祀,骑射之人也没有能够射中的。然而他的勇敢气节,根本在于公正廉洁;他不发私信,不接受请托寄托之事。具备这些品行,他就是汉代的名臣:入朝则居于受命的大卿之位,出朝则总领各郡;刚强坚贞、忠诚纯正,自始至终如一。他因临江王一案受到牵连,又触怒太后,最终死于汉廷,身首异处,由此可以看出汉朝纲纪的败坏、王者恩泽的松弛断绝。大概史官正是要揭示并说明这些,来表彰侍奉君主的臣节,激励出任官职的大臣,使百代以后的人有所惩戒和劝勉。司马子长既然把他列在酷吏传之首,班氏又沿袭此例,那么褒善贬恶的道义,在这里就有所缺失了。至于那些掘坟害命、舞弄文法、巧加诋毁的人,竟把他们同郅都视为一类,混杂排列在同一篇次中。到了传后的赞语,虽然说是辨明是非、争论大体,又有什么补益呢?唉!《洪范》的沉潜,《大易》的正直方正,都是臣下应遵循的道理。郅都虽然还没有完全做到,却已经接近它了。他不隐藏忠心来逃避死亡,不歪曲正道来任官,不具备“处父之华”的情形,也不同于申枨那种欲望。他所到的地方,必定以称职闻名。他大概就是古代那种刚强而不暴虐、发怒而合乎节制的人吧?刚强似乎像酷暴,软弱似乎像仁慈,关键只在于辨别时不受迷惑。天下间似是而非的事情,因辨别错误而受害的太多了,难道只有这一件吗?我打开这篇传记时,恍然有所感触;况且司马氏、班氏都是优秀史家,尚且不能辨明,所以写成这篇文章。《世祖封不义侯议》【权德舆】先师说:“只有器物和名分,不能假借给别人。”又说:“那就一定要先正名吧?”又说:“只有法则才能安定国家。”唉!拥有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致力于此吗?东汉世祖初年,天命再次集中于汉室,正应当在此时端正各种法度,整饬君臣父子夫妇三纲,继承修明德教,真正答报上天的意旨。当时彭宠凭借过去在南阳的恩遇,位列上将,又有举兵取渔阳的功劳和向邯郸输送粮饷的忠诚,却因谗毁而获罪,于是心怀不平、怨恨观望,便在蓟地进攻朱浮,自称燕王。当时军队正盛,百姓十分困苦;当时的君主应当以使人民休息、缓解灾难为心,因此首先应当记取他的功劳,洗清他的污点;其次应当施行威严与怀柔,改变他的错误想法;实在不得已,才应凭借大义讨伐他,出兵征讨他。明君之义、君臣之义、臣下之义,这三者都没有得到运用,或者虽有运用却没有贯彻到底。等到苍头子密发动叛乱,怀有在便室中行刺君主的逆谋,施展阴险残忍的手段,伺机潜入寝室,终于使君主的性命断送在奴仆手中,仓促间被杀。子密到朝廷后,反而被封为不义侯。我认为伯通违抗命令、子密杀害君主,同样归于作乱,罪行不能互相遮蔽,应当各自依法处置,明白显示王法。可是反而封给他五等爵位,还把“不义”作为封号;既然举动本身是不义,就没有可以封侯的道理。如果这样的人也可以封侯,那么汉朝的爵位就不足以劝善了。《春秋》记载“齐豹盗”,以及给三位叛乱者记载姓名的意义,难道不正与此相反吗?况且像栾布哭祭彭越、孔车安葬主父偃这样的事,如果放在东汉议论罪责,谁的罪更重呢?何况四方刚刚平定,战争创伤还没有恢复,却不考察古代训诫,凭个人喜怒来施行刑赏,使天下的陪台、厮养都希望自己的君主发生混乱,好借机求取侯印;授予诸侯这种危险可疑的势力,开创臣下叛乱离散的根源;抛弃名器,扰乱常道,并且把法令当作儿戏。那时的风气浩荡奔流,再也没有恢复,终于使桓帝、灵帝昏乱无道,使山阳公受到胁迫、被夺去权力。推究事情的根源,怎么知道这不是封“不义侯”造成的后果呢?《改葬服议》【韩愈】
经曰:改葬缌。《春秋糓梁传》亦曰:改葬之礼缌,举下缅也。此皆谓子之于父母,其它则皆无服。何以识其必然?经次五等之服,小功之下,然后着改葬之制,更无轻重之差。以此知惟记其最亲者,其它无服则不记也。若主人当服斩衰,其余亲各服其服,则经亦言之,不当惟云缌也。传称「举下缅者」,缅犹逺也,下谓服之最轻者也。以其逺故其服轻也。江熙曰:礼,天子诸侯易服而葬,以为交于神明者不可以纯凶,况其缅者乎?是故改葬之礼,其服惟轻。以此而言,则亦明矣。卫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问服于子思。子思曰:「礼,父母改葬缌,旣葬而除之,不忍无服送至亲也。非父母无服,无服则吊服而加麻。」此又其著者也。文子又曰:「丧服旣除然后乃葬,则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丧未葬,服不变,除何有焉?」然则改葬与未葬者有异矣。古者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而葬,士逾月,无故未有过时而不葬者也。过时而不葬,谓之不能葬,《春秋》讥之。若有故而未葬,虽出三年,子之服不变。此孝子之所以着其情,先王之所以必其时之道也。虽有其文,未有着其人者,以是知其至少也。改葬者,为山崩水涌毁其墓及葬而礼不备者。若文王之葬王季,以水啮其墓;鲁隠公之葬惠公,以有宋师太子少葬,故有阙之类是也。丧事有进而无退,有易以轻服,无加以重服。殡于堂则谓之殡,瘗于野则谓之葬。近代以来,事与古异,或游或仕,在千里之外,或子幼妻稚而不能自还,甚者拘以阴阳畏忌,遂葬于其土。及其返葬也,逺者或至数十年,近者亦出三年,其吉服而从于事也久矣。又安可取未葬不变服之例而反为之重服与?在丧当葬,犹宜易以轻服,况旣逺而反纯凶以葬乎?若果重服,是所谓未可除而除,不当重而更重也。或曰:「丧,与其易也,宁戚。虽重服不亦可乎?」曰:不然,易之与戚,则易固不如戚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俭之与奢,则俭固愈于奢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过犹不及,其此类之谓乎?或曰:经称改葬缌,而不着其月数,则似三月而后除也。子思之对文子则曰:旣葬而除之。今宜如何?曰:自启至于旣葬而三月,则除之;未三月,则服以终三月也。曰:妻为夫何如?曰:如子。无吊服而加麻,则何如?曰:今之吊服,犹古之吊服也。
省试学生代斋郎议【韩愈】
斋郎职奉宗庙社稷之小事,葢士之贱者也。执豆笾骏奔走以役于其官之长,不以德进,不以言扬,葢取其人力以备其事而已矣。奉宗庙社稷之小事,执豆笾骏奔走,亦不可以不敬也。于是选大夫士之子弟未爵命者,以塞员填阙,而教之行事。其勤虽小,其使之不可以不报也,必书其岁。岁旣久矣,于是乎命之以官而授之以事,其亦微矣哉。学生或以通经举,或以能文称,其微者至于习法律、知字书,皆有以赞于教化,可以使令于其上者也。自非天姿茂异,旷日经久,以所进业发闻于乡闾,称道于朋友,荐于州府,而升之司业,则不可得而齿于国学矣。然则奉宗庙社稷之小事,任力之小者也;赞于教化,可以使令于上者,德艺之大者也。其亦不可移易明矣。今议者谓学生之无所事,谓斋郎之幸而进,不本其意,因谓可以代任其事而罢之,葢亦不得其理矣。今夫斋郎之所事者力也,学生之所事者德与艺也。以德艺举之,而以力役之,是使君子而服小人之事,且非国家崇儒劝学、诱人为善之道也。此一说不可者也。抑又有大不可者焉。宗庙社稷之事虽小,不可以不专,敬之至也,古之道也。今若以学生兼其事,及其岁时日月,然后授其宗彝罍洗,其周旋必不合度,其进退必不得宜,其思虑必不固,其容貌必不庄。此其无他,其事不习而其志不专故也,非近于不敬者欤?又有大不可者,其是之谓欤?若知此不可,将令学生恒掌其事,而隳坏其本业,则是学生之教加少,学生之道益贬,而斋郎之实犹在,斋郎之名茍无也。大凡制度之改,政令之变,利于其旧不什,则不可为已。又况不如其旧哉?考之于古则非训,稽之于今则非利,寻其名而求其实,则失其宜。故曰:议罢斋郎而以学生荐享,亦不得其理矣。
晋文公问守原议【栁宗元】
译经典说:改葬穿缌麻丧服。《春秋穀梁传》也说:改葬的礼服是缌麻,这是举出服制中最轻的一等。这些话都是说儿子对于父母,其他亲属则都没有丧服。怎样知道必然如此呢?经典依次排列五等丧服,在小功以下,才记载改葬的服制,并没有轻重的区别。由此知道,只有最亲近的关系才记载,其他亲属没有丧服,所以不记载。如果主人应当穿斩衰,其余亲属各穿自己的丧服,那么经典也应当说明,不应只说穿缌麻。传文说“举出服制中最轻的一等”,“缅”就是远的意思,“下”是指服制中最轻的一等;因为关系疏远,所以服制轻。江熙说:按照礼制,天子、诸侯改换丧服后下葬,因为与神明交接,不可以完全使用凶服,何况关系疏远的亲属呢?所以改葬的礼服只有轻服。由此说来,意思也就明白了。卫国司徒文子改葬他的叔父,向子思询问丧服。子思说:“礼制规定,父母改葬穿缌麻,葬后就脱去;是不忍心不穿丧服送至亲到最后。不是父母的亲属则没有丧服;没有丧服,就穿吊服并加麻带。”这又是明文规定。文子又问:“如果丧服已经除去,然后才下葬,那么应当穿什么服?”子思说:“三年丧期尚未下葬时,丧服不能改变,既然没有除服,哪里谈得上除去呢?” 这样说来,改葬和尚未下葬是有区别的。古代诸侯五月下葬,大夫三月下葬,士超过一个月下葬;没有特殊原因,从来没有超过规定时间而不下葬的。超过规定时间而不下葬,叫作不能下葬,《春秋》对此加以讥刺。如果有特殊原因没有下葬,即使超过三年,儿子的丧服也不改变。这是孝子用来表达感情的方式,也是先王一定要求按时下葬的道理。虽然经文有这样的记载,却没有明确记载具体的人,由此知道这种情况极少。改葬,是因为山崩、水涌毁坏了坟墓,或者下葬时礼仪不完备。比如周文王安葬王季时,水冲坏了他的墓;鲁隐公安葬惠公时,因为宋国军队和太子年少而仓促下葬,造成礼仪缺失,都是这类情况。丧事只有由轻而重的进展,没有改用轻服之后又退回重服的道理;在堂上停柩叫作殡,埋葬在野外叫作葬。近代以来,事情与古代不同,有的人出游,有的人做官,身在千里之外;有的儿子年幼、妻子稚弱,不能自行回来;更有的人受阴阳禁忌拘束,于是把亲人葬在当地。等到返葬时,远的有时已经过了几十年,近的也超过三年,而他们穿着吉服从事日常事务已经很久了。又怎么能采用尚未下葬而丧服不变的例子,反而给他们加重丧服呢?正在服丧期间遇到下葬,尚且应当改穿轻服,何况已经相隔很远,反而穿全套凶服下葬吗?如果果真穿重服,就是所谓尚未到除服的时候却除服了,不应当加重却反而加重。有人说:“丧事,与其改变礼制,不如悲戚一些;即使穿重服,不也可以吗?”我说:不是这样。改变和悲戚相比,改变固然不如悲戚;但是,仍不如合乎礼制美善。节俭和奢侈相比,节俭固然胜过奢侈;但是,仍不如合乎礼制美善。过头和不足,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有人说:经典称改葬穿缌麻,却没有记载应穿多少个月,似乎应当三个月后才除服。子思回答文子时却说葬后就除服。如今应当怎么办?我说:从启墓到下葬如果满三个月,就在下葬后除服;如果尚未满三个月,就穿服到满三个月。有人问:妻子为丈夫服丧怎样?我说:和儿子为父亲服丧一样。又问:没有吊服而只是加麻带,怎样?我说:现在的吊服,仍然就是古代的吊服。《省试学生代斋郎议》【韩愈】斋郎的职责是供奉宗庙、社稷中的小事,大概是士人中地位卑贱的一类。他们拿着祭祀用的豆、笾,快步奔走,为本部门的长官服役;不是凭德行得到提升,也不是凭言论获得声誉,只是取用他们的劳力来完备这些事务罢了。供奉宗庙、社稷的小事,拿着豆笾快步奔走,也不可以不恭敬。因此选取大夫、士的子弟中尚未得到爵命的人,来补足名额、填补缺员,并教他们办理事务。他们的劳苦虽然微小,但使用他们,不能不有所报答,所以一定要记载他们任职的年数。年头已经久了,于是授予他们官职,让他们承担事务;这大概也是很微末的官职吧。学生有的因通晓经书被荐举,有的因擅长文章著称;即使才能较低的,也至少学习法律、懂得文字,都能对教化有所助益,能够供上级差遣。除非天资特别优异,经过长久岁月,以所学习的学业在乡里闻名,受到朋友称道,被州府推荐,升入司业,否则就不能列入国学学生之中。这样看来,供奉宗庙、社稷的小事,是任用体力方面的小事;能够辅助教化、供上级差遣,是德行才艺方面的大事。二者显然不能调换。如今议论者说学生没有事情可做,说斋郎是侥幸得到升进,不考察事情的本意,便说可以让学生代替斋郎承担职事并废除斋郎,这实在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如今斋郎所从事的是体力劳动,学生所从事的是德行和才艺。因为德行才艺被荐举,却让他们从事体力劳役,这是让君子承担小人的事务,而且也不是国家尊崇儒学、劝勉学习、诱导人为善的办法。这是第一点不可行之处。还有更大的不可行之处:宗庙、社稷的事务虽然小,却不可以不专心,这是恭敬之至,也是古代的道理。如今如果让学生兼任这些事务,到了规定的年、时、日、月,才把宗彝、罍、洗交给他们,他们的进退周旋一定不合礼度,进退一定不合宜,思虑一定不专一,容貌一定不庄重。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不熟悉事务而且心志不专,难道不是接近于不敬吗?这就是又一个更大的不可行之处。若知道这样不可行,却仍让学生长期掌管这些事务,使他们荒废本业,那么学生教育就更加减少,学生的道路就更加受到贬低,而斋郎实际承担的事务仍然存在,只是斋郎的名目或许没有了。大凡制度的改变、政令的变更,如果比旧制有十分之一以上的利益,就不应实行。何况还不如旧制呢?考察古代,它不合训诫;考察今日,它没有利益;探求名目而考察实际,又失去适宜。所以说,议论废除斋郎而让学生代替他们荐献祭享,也没有得到其中的道理。《晋文公问守原议》【柳宗元】
晋文公旣受原于王,难其守,问寺人勃鞮以畀赵衰。余谓守原政之大者也,所以承天子,树霸功,致命诸侯,不宜谋及媟近,以忝王命。而晋君择大任,不公议于朝,而私议于宫;不博谋于卿相,而独谋于寺人。虽或衰之贤,足以守国之政,不为败;而贼贤失政之端,由是滋矣。况当其时不乏言议之臣乎?狐偃为谋臣,先轸将中军,晋君疏而不咨,外而不求,乃卒定于内竖。其可以为法乎?且晋君将袭齐桓之业,以翼天子,乃大志也。然而齐桓任管仲以兴,进竖刁以败,则获原启疆,适其始政,所以观示诸侯也。而乃背其所以兴,迹其所以败,然而能霸诸侯者,以土则大,以力则强,以义则天子之册也。诚畏之矣,乌能得其心服哉?其后景监得以相卫鞅,弘石得以杀望之,误之者,晋文公也。呜呼!得贤臣以守大邑,则问非失举也,葢失问也。然犹羞当时,陷后代若此,况于问与举又两失者,其何以救之哉?余故着晋君之罪,以附春秋许世子止、赵盾之义。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议二
为兄后议【宋刘敞】
礼,天子之庙三昭三穆,与太祖而七;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而五。所谓昭者,父道也;所谓穆者,子道也。天子诸侯未必皆身有子,故或取于兄弟之子以为嗣。亲同则取其贤者,贤同则取其长者,长同则卜其吉者。非兄弟之子则弗取,故不以诸父为嗣,兄亦尊也;不以诸弟为嗣,弟已之伦也。此古者七庙五庙之序,所以昭穆不相越,迭毁不相害也。至乎后世,国家多事,或传之诸兄,或传之诸弟,葢有不得已焉,则礼散久矣。然旣已受国家天下,则所传者虽非子,亦犹子道也;传之者虽非其父,亦犹父之道也。以天下国家为重矣。春秋僖公,实闵公之兄。闵公遭弑,僖不书即位,明臣子一体也。公孙婴齐卒,春秋谓之仲婴齐,以谓为人后者为之子,当下从子例,不得复顾兄弟之亲,称公孙也。春秋之义,有常有变。夫取后者不得取兄弟,此常也;既已不可及取兄弟矣,则正其礼使从子例,此变也。故僖公以兄继弟,春秋谓之子;婴齐以弟继兄,春秋亦谓之子。所谓常用于常,变用于变者也。旣正其子名,则僖公不得不以闵公为昭,归父不得不以婴齐为穆。既正其昭穆,则迭毁之次不得不以一代一也。而儒者或疑礼无后兄弟之文,遂以春秋书仲婴齐为不与子为父孙,非也。子为父孙诚非礼之正,有不得已者,春秋正其为臣子一体而已。故实公孙婴齐而谓之仲婴齐,若春秋本不听其为后者,则当书曰「公孙婴齐卒」。学者问之曰:「此仲婴齐曷为谓之公孙婴齐?不与为兄后也,乃可矣。」夫春秋家犹重之,况国乎?国尔犹重之,况天下乎?故凡继其君,虽兄弟,必使子之;继其大宗,虽兄弟,必使子之。如继其君、继其大宗而不使子,是教不子而轻其所托也。此文公所以受逆祀之贬也。然春秋固为衰世法,非太平正礼也。太平之世未尝有也。汉时定迭毁。之礼,丞相玄成、丞相衡引昭、宣两帝并为昭,独以孙为昭,而不知礼无两昭,使昭帝之天下无所传,宣帝之天下无所受,失礼意矣。又惠帝、文帝皆髙祖子,惠帝亲受之髙祖,文帝则受之惠帝,虽皆兄弟,此与闵公、僖公何异哉?存当以臣子叙之,死当以昭穆正之。而汉世议者推文帝,使上继髙祖,而惠帝亲受髙祖天下者,反不与昭穆之正。至于光武当继平帝,又自以世次为元帝之子,上继元帝而为元帝后,皆悖经违礼而不可传者也。自汉世以来,其议尤众,皆曰:兄弟不相为后,不当以昭穆格之,妄也。若不以昭穆格之,则天下受之谁乎?凡人君以兄弟为后者,必非有子者也,引而为嗣,臣子一体矣。而当嗣者反以兄弟之故,不继所受国而继先君,则是所受国者竟莫有嗣之者也,不可一矣。生则以臣子事之,死则以兄弟治之,志生悖死,不可二矣。已实受之后君不受之,先君今当自继先君者,不惟弃后君命已之命,又当废先君命兄之命,不可三矣。天下国家则归之已,而父子之礼则耻不为,不可四矣。徐邈曰:「若兄弟昭穆者,设兄弟六人为君,至其后世当祀不及祖祢,此又妄之甚者。礼有所极,义有所继。为之后者为之子,所以正授受、重祖统也。兄弟六人相代为君,亦六代祀祖祢矣。假令非兄弟相代,其祖亦当迁矣,不得故存也。即如此言,使有兄弟六人为君,各自称昭,是有十三庙也。又其最后一君当上继先君,而五君终为无后也,岂其所以传重授国之意乎?」礼为人后者降其私亲,设兄弟六君,故当各自为嗣,义不可曲顾其亲,可谓祀不及祖祢哉?凡言礼者,恶其謟时君之意,茍曰益广宗庙、大孝之本,而不详受授之道。春秋之义,使当传国者不忍以国与其宗,曰:「非吾子也。」当受国者又不肯以臣子之礼事其君,曰:「非吾父也。」至令宗庙。猥众昭穆骈积,而鬼有不嗣者,推生嗣死,独可悖哉?独可悖哉!
译晋文公从周王那里接受原地后,难以选择守原的人,便询问寺人勃鞮,把这件事交给赵衰。我认为,守原是国家政治中的大事,是用来承奉天子、树立霸业、向诸侯传达命令的,不应当谋议于亲近而轻佻的宦官,以致辱没王命。晋君选择重大任职,不在朝廷公议,却私下在宫中商议;不广泛谋问卿相,却只同寺人谋划。即使赵衰贤能,足以掌管守国之政,使事情不至于失败,但损害贤臣、丧失政事的祸端,也由此滋长了。何况当时并不缺少有见识和谋议的大臣呢?狐偃是谋臣,先轸统领中军,晋君却疏远他们,不向他们咨询,对外也不求助,最终竟由宦官决定。这可以作为法则吗?况且晋君将要继承齐桓公的霸业,辅佐天子,这是远大的志向。然而齐桓公任用管仲而兴盛,进用竖刁而败亡;晋文公刚刚取得原地、开拓疆土,正是开始施政、给诸侯观看示范的时候,却反而背弃了兴盛的原因,蹈袭了败亡的踪迹。即使这样,他仍能称霸诸侯,是因为土地广大、力量强盛,又有天子的册命作为名义。诸侯确实畏惧他,哪里能够真心服从呢?后来景监能够做卫鞅的宰相,弘石能够杀害萧望之,误导他们的人,都是晋文公。唉!得到贤臣来守卫大城,所问的人并没有选错,大概是问人的方式错了。这样尚且足以使当时蒙羞、给后代留下祸患,何况询问和选举两方面都错了,那又凭什么挽救呢?所以我特意写出晋君的罪过,用来附合《春秋》赞许世子止、赵盾的义理。《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二十五 (明)贺复征编 ○议二 《为兄后议》【宋刘敞】礼制规定,天子的宗庙有三昭三穆,加上太祖共七庙;诸侯有二昭二穆,加上太祖共五庙。所谓昭,是父辈之道;所谓穆,是子辈之道。天子、诸侯不一定都亲自有儿子,所以有时从兄弟的儿子中选取继承人。同族亲疏相同,就选贤能的;贤能相同,就选年长的;年长相同,就占卜吉利的。不是兄弟的儿子就不选,所以不以诸父为继承人,因为兄长也有尊长之位;不以诸弟为继承人,因为弟弟属于自己的同辈。这就是古代七庙、五庙的次序,使昭穆不相逾越,轮次毁庙也不相妨害。到了后世,国家多有变故,有时由兄长传给弟弟,有时由弟弟传给兄长,大概是出于不得已,于是礼制已经散失很久了。然而既然已经接受了国家天下,所传承的人虽然不是儿子,也仍然按子辈之道对待;传位的人虽然不是他的父亲,也仍然按父辈之道对待。这是因为把天下国家看得最为重要。春秋时的僖公,实际上是闵公的哥哥。闵公被杀,僖公不记载即位,表明君臣与父子在礼义上是一体的。公孙婴齐去世,《春秋》称他为仲婴齐,是说作为别人的后嗣就应当作为他的儿子,必须按儿子的例法处理,不得再顾念兄弟亲情,所以称为公孙。春秋的义理,有常规,也有变通。取得后嗣时不能取兄弟,这是常规;既然已经不得不取兄弟作为后嗣,就应当端正礼制,使他按儿子的例法行事,这是变通。所以僖公以兄长继承弟弟,《春秋》称他为儿子;婴齐以弟弟继承兄长,《春秋》也称他为儿子。这就是所谓常规用于常规,变通用于变通。既然正定了儿子的名分,僖公就不能不把闵公列为昭;归父也不能不把婴齐列为穆。既然正定了昭穆次序,轮流毁庙的次序也不能不一代接一代。可是儒者有人怀疑礼书没有关于兄弟为后嗣的文字,于是认为《春秋》记载仲婴齐,是不承认他以儿子继承父亲,这不对。儿子作为父亲的孙子,确实不是礼制的正例,只是有不得已的情形;《春秋》所端正的,只是君臣、父子一体的关系。所以他实际上是公孙婴齐,却称为仲婴齐;如果《春秋》根本不承认他作为后嗣,就应当记载说“公孙婴齐卒”。学习者问道:“这样说来,为什么称仲婴齐为公孙婴齐?不承认他作为兄长的后嗣,这才可以吧。”连《春秋》之家尚且重视这种名分,何况国家呢?国家尚且重视,何况天下呢?所以凡是继承君位,即使是兄弟,也一定要使他成为儿子;继承大宗,即使是兄弟,也一定要使他成为儿子。如果继承君位、继承大宗而不让他成为儿子,就是教人不奉行父子之道,轻视自己所接受的托付。这就是文公受到逆祀贬责的原因。然而《春秋》本来是为衰世制定的法则,并不是太平时代的正礼;太平时代从来没有这种情形。汉代确定轮流毁庙的礼制时,丞相玄成、丞相衡引用昭、宣两帝一同作为昭,只以孙辈作为昭,却不知道礼制没有两个昭,这就使昭帝的天下无所传,宣帝的天下无所承受,失去了礼制的本意。惠帝、文帝都是高祖的儿子,惠帝亲自从高祖接受天下,文帝则从惠帝接受天下;虽然都是兄弟,这同闵公、僖公有什么不同呢?生时应当以臣子关系叙述,死后应当以昭穆关系正定。可是汉代议论者推尊文帝,使他向上继承高祖;反而让亲自从高祖接受天下的惠帝不列入昭穆正序。至于光武帝本来应当继承平帝,却又根据世系自称元帝之子,向上继承元帝而成为元帝之后,这些都是违背经典、违反礼制、不能流传后世的做法。自汉代以来,这种议论尤其多,他们都说兄弟不能互相为后,不应以昭穆加以规范,这是错误的。如果不以昭穆来规范,那么天下究竟由谁承受呢?凡是君主以兄弟为后嗣,必定是因为没有儿子,才引兄弟来作为继承人,于是君臣、父子已经成为一体。可是应当继承的人反而因为兄弟关系,不继承自己所接受的国家,却去继承先君,那么所接受的国家最终竟没有人继承,这是第一重不可行。生前用臣子之礼侍奉他,死后却用兄弟关系来处理,生死之间的义理相悖,这是第二重不可行。已经实际接受后君之位的人,后君却不承受他的传授,先君如今又要自己继承先君;这不仅抛弃了后君以自己为命的命令,又要废弃先君以兄长为命的命令,这是第三重不可行。天下国家归属于自己,却在父子之礼上以不成为儿子为耻,这是第四重不可行。徐邈说:“如果兄弟之间按昭穆相承,假设兄弟六人相继为君,到后世祭祀时就会祭祀不到祖先和父亲,这又是荒谬至极。礼制有极限,义理有承继。作为后嗣的人就作为他的儿子,是为了端正传授承受的关系,重视祖先的统绪。兄弟六人相继为君,也已经祭祀了六代祖先和父亲。假使不是兄弟相继,他们的祖先也应当迁入祧庙,不能无故保存。照这种说法,假使兄弟六人做君主,各自都称为昭,就会有十三座宗庙。而且最后一位君主还要向上继承先君,前面五位君主终究都没有后嗣,这难道是传承重器、授予国家的本意吗?”礼制规定为别人立后的人要降低对自己亲属的服制;假设兄弟六人做君主,就应当各自为后嗣,义理上不能曲意顾念亲属,难道会祭祀不到祖先和父亲吗?凡是谈论礼制的人,往往只顾迎合当时君主的心意,假意说扩大宗庙是大孝的根本,却不详细考察授受的道理。《春秋》的义理,是使应当传国的人不忍心把国家传给自己的宗族,说:“他不是我的儿子。”使应当接受国家的人又不肯用臣子之礼侍奉他的君主,说:“他不是我的父亲。”结果竟使宗庙杂乱增多,昭穆并列堆积,而有的鬼神反倒没有后嗣承祭;把生者的继承关系推到死者身上,难道只有这一处可以违背礼义吗?难道只有这一处可以违背礼义吗!
赏罚议【赵瞻】
世之大患,在赏罚焉。赏以微文牾贤,罚以定令幸奸,则是国代贤者辞,而法为奸人地也。有吏于此,赍伐阅诣考课曹,曹必曰:「某在斯职事若干年,当迁某官;某在斯课最若干数,当増某秩。」斯人大贤大不肖,虽朝廷王公,不得擅輙议其存舍。动揺者,或迹状白着,有非常不在诏令,则以问故事;与令有所差驳突兀,亦不为举。夫以贤者难进易退,亷耻谦服之心,讵非代之辞者欤?若尔,伊尹、太公常齿匹夫,傅说、箕子常编絷囚,冀缺、寗戚常伍耕农,管仲五羖常没掳获,尚屑与时争盆鼓之逋赋,列时刻之积效,而邀迁次耶?又或以罪付理官曹,曹必曰:「以甲令当某罚,以乙诏当某科。」有轻重疑,则为奏以请上。上之所进退,亦旁法律尺寸尔。夫以奸人狡狯窥幸之备,讵非为之地者欤?且唐虞流共工,放驩兠;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正;太公诛华仕,管仲诛傅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传孔子诛少正夘。则书有三风十愆,礼经有四诛无赦。孟轲以杨朱、墨翟邪说之无君亲者拒之;荀卿以宋钘、公孙龙众惑之乱名实者禁之。故若晋羊舌鲋以掠美尸,齐阿大夫以虚誉烹;弥子瑕佞幸以忠孝而得罪,郭解豪侠以仁义而蒙戮;皆奸雄桀黠,伤蚀风教之尤者。然以之示有司,则罪无所当矣。非勉寛仁之治也,非保贼乱之党也,徒律令无所处焉也。赏与罚如是驰歩,皇帝之涂而未底者,所以趣之之辙异也。或谓:「若之所赞者古也,今之所用者时也。若居今时而用古,殆不可与权矣。」张选举之程法,补调之品目,犹曰未也。况以尧舜之所病,与三代之明哲,而责有司哉?又若前王律,后王令,附丽验治劾谳鍜成,犹曰未也。况以难明之状,可惑之事,而亟致大戮哉?正尔如赏僣及淫人,刑僣及善人,何此大不然?且责君于难,谓之恭;吾君不能,谓之贼。彼曷独不欲举县官?与尧舜三代之隆乎?夫人之辞行技能,号为搜索而寘朝廷矣;才具器识,号为度量而縻爵位矣。斯岂它术哉?视必得贤者而后任之有司尔。真贤实亷,不次求索,则有司之明也,上之察也。壬人、大奸,赫然诛殛,亦有司之明也,上之察也。岂他术哉?上如不察,有司不贤,虽区区于秩次,事事于律令,顾益资其窥测者,岂有补耶?但古用此亦治,今用此亦治,不能用则皆末,如之何也?又安在权不权?使今得一伊尹、太公而赏之,天下非乎?不也。得一驩兠、共工而罚之,天下非乎?不也。若赏伯夷而同盗跖,罚穷竒而谘饕餮,恶可?
浑仪议【沈括】
译《赏罚议》【赵瞻】世上的大患,正在于赏罚。用琐细的文法妨碍贤者,用规定的法令使奸人侥幸,这就是让国家替贤者推辞,而让法律成为奸人的依凭。有一个官吏,拿着功劳资历到考课部门,考课部门一定说:“某人在这个职位任职若干年,应当升任某官;某人在这次考核中列为最优若干次,应当增加某级官秩。”这个人究竟大贤还是大不肖,即使朝廷大臣、王公贵族,也不能擅自议论是否留用。若有变动,除非他的罪状已经明显,或有特殊情形不在诏令之中,才依据旧例询问;与法令有差异、冲突或突兀之处,也不予举荐。贤者难进易退,具有廉耻、谦逊、服从之心,难道不是替这种制度作辩护吗?若是这样,伊尹、太公就常常与普通百姓同列,傅说、箕子就常常同囚徒编在一起,冀缺、宁戚就常常与农夫为伍,管仲、五羖大夫就常常被掳获;难道他们还会屑于同当时争论微末的考绩、追讨拖欠的赋税,排列按时刻累积的功效,以求获得升迁吗?又有人因罪行交给司法部门处理,司法部门一定说:“依甲令应当处某种刑罚,依乙诏应当列入某种科条。”如果轻重有疑,就上奏请示皇帝。皇帝所作的升降,也不过依傍法律的尺寸而已。以奸人的狡猾和窥伺侥幸的准备来看,难道这不是为他们提供了可乘之地吗?况且唐尧、虞舜流放共工,放逐驩兜;商汤诛杀尹谐,周文王诛杀潘正;太公诛杀华仕,管仲诛杀傅里乙;子产诛杀邓析,史书传说孔子诛杀少正卯。因此《尚书》记载三风十愆,礼经规定有四种罪行可以诛杀而不赦免。孟轲因为杨朱、墨翟的邪说不承认君主和亲属而加以排斥;荀卿因为宋钘、公孙龙等人以众说迷惑世人、扰乱名实而加以禁止。所以像晋国羊舌鲋掠夺美名、以尸体冒功,齐国阿大夫凭虚假声誉而被烹杀;弥子瑕因谄媚得宠却借忠孝之名获罪,郭解以豪侠自任却因所谓仁义而被杀;他们都是奸诈雄强、狡黠异常、最严重地损伤侵蚀风俗教化的人。然而把这些情况交给有关官吏处理,法律却没有相应的罪名。这不是勉强实行宽仁的政治,也不是保护盗贼叛乱的党徒,只是律令没有可以适用的条文罢了。赏罚如此驰骋变化,皇帝通往治道的道路尚未到达终点,而促使它前进的车辙却各不相同。有人说:“你所赞许的是古代,今天所采用的是时势。如果处在今天却采用古代办法,大概不能同权变相适应。”张开选举的程式法度,补授调任的等级名目,尚且还不够;何况要拿尧舜所忧虑的事情、三代的明智之治来责求有关官吏呢?又如前代君王的律法、后代君王的命令,附会比附、考验审理、弹劾审判、锻炼成狱,尚且还不够;何况凭难以查明的情状、容易迷惑的事情,就急忙施行大刑呢?如果正是这样,却让赏赐错误地施加给放纵之人,让刑罚错误地施加给善良之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错误呢?况且在困难处责求君主,叫作恭敬;说我们的君主不能做到,叫作贼害。那些人为什么偏偏不想推举县官,使之达到尧舜和三代的盛隆呢?人的言辞、品行、技能,号称经过搜求而置于朝廷;才能、器度、见识,号称经过衡量而授予爵位。这难道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只是一定要得到贤者之后才任用有关官吏罢了。真正贤能、确实廉洁,破格搜求他们,是有关官吏明察、皇帝审察的表现;奸邪小人、大奸巨恶,被显著诛杀,也是有关官吏明察、皇帝审察的表现。这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皇帝如果不明察,有关官吏又不贤能,即使拘泥于品秩次序,事事拘守律令,反而只会增加奸人窥伺的机会,哪里有什么补益呢?只是古代采用这些办法也能治理,今天采用这些办法也能治理;不能正确运用,古今都只是末节,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又何必计较是否权变?假使今天得到一个伊尹、太公而赏赐他,天下人会非难吗?不会。得到一个驩兜、共工而惩罚他,天下人会非难吗?不会。假如赏赐伯夷却把他同盗跖等同,惩罚穷奇却向饕餮请教,怎么可以呢?《浑仪议》【沈括】
五星之行,有疾舒;日月之交,有见匿。求其次舍,经劘之会,其法一寓于日。冬至之日,日之端南者也。日行周天而复集于表,锐凡三百六十有五日,四分日之几一,而谓之岁。周天之体,日别之谓之度。度之离,其数有二。日行则舒,月行则疾,会而均,别之曰赤道之度。日行自南而北,升降四十有八度,而迤别之曰黄道之度。度不可见,其可见者星也。日月五星之所由,有星焉,当度之画者,凡二十有八,而谓之舍。舍所以絜度,度所以生数也。度在天者,也为之玑衡。则度在器,度在器,则日月五星可以抟乎器中,而天无所豫也。天无所豫,则在天者不为难知也。自汉以前,为厯者必有玑衡,以自验迹。其后虽有玑衡而不为厯,作为厯亦不复以器自考,气朔星纬皆莫能知其必当之数。至唐厯,僧一行改大衍厯法,始复用浑仪参贯,故其术所得比诸家为多。臣尝厯考古今仪象之法,虞书所谓璇玑玉衡,惟郑康成粗记其法。至洛下闳制圆仪,贾逵又加黄道,其详皆不存于书。其后张衡为铜仪于宻室中,以水转之,葢所谓浑象,非古之玑衡也。吴孙氏时,王蕃、陆绩皆尝为仪及象,其说以谓旧以二分为一度,而患星辰稠概,张衡改用四分,而复推重难运,故蕃以三分为度,周丈有九寸,五分寸之三,而具黄赤道焉。绩之说以天形如鸟卵,小憜而黄赤道短长相害,不能应法。至刘曜时,南阳孔定制铜仪,有双规,规正距子午以象天,有横规判仪之中以象地,有持规斜络天腹以候赤道,南北植干以法二极,其中乃为游规窥管。刘曜太史令晁崇、斛兰皆尝为鐡仪,其规有六,四常定以象地,一象赤道,其二象二极,乃定所谓双规者,其制与定法大同,惟南北柱曲抱双规,下有纵衡水平,以银错星度小变旧法,而皆不言有黄道,疑其失传也。唐李淳风别为圆仪三重,其外曰六合,有天经双规,金浑纬规,金常规。次曰三辰,转于六合之内,圆径八尺有璇玑规,月游规。所谓璇玑者,黄赤道属焉。又次曰四游,南北为天枢,中为游筩,可以升降游转,别为月道,傍列二百四十九交,以携月游。一行以为难用,而其法亦亡。其后率府兵曹梁令瓒更以木为游仪,因淳风之法而稍附新意,诏与一行杂校得失,改铸铜仪,古今称其详确。至道中,初铸浑天仪于司天监,多因斛兰、晁崇之法。皇佑中,改铸铜仪于天文院,姑用令瓒、一行之论,而去取交有失得。臣今辑古今之说,以求数象,有不合者十有三事。其一,旧说以谓今中国于地为东南,当令西北望极星,置天极不当中北。又曰天常倾西北,故极星不得居中。臣谓以中国规观之,天常北倚可也,谓极星偏西则不然。所谓东西南北者,何从而得之?岂不以日之所出者为东,而日之所入者为西乎?臣观古之候天者,自南安都护府至浚仪大岳台,纔六千里,而北极之差凡十五度,稍北不已,庸讵知极星之不直人上也?臣尝读《黄帝素问》书,立于午而面子,立于子而面午,至于自夘而望酉,自酉而望卯,皆曰北面。立于夘而负酉,立于酉而负卯,至于自午而望南,自子而望北,则皆曰南面。臣始不谕其理,逮今思之,乃常以天中为北也。常以天中为北,则葢以极星常居天中也。《素问》尤为善言天者。今南北纔五百里,则北极輙差一度以上,而东西南北数千里间,日分之时候之,日未尝不出于卯半而入于酉半,则又知天枢旣中,则日之所出者定为东,日之所入者定为西,天枢则常为北无疑矣。以衡窥之,日分之时,以浑仪抵极星,以候日之出没,则在卯酉之半少北,此殆放乎四海而同者,何从而知中国之为东南也?彼徒见中国东南皆际海,而为是说也。臣以为极星之果,中果非中,皆无足论者。彼北极之出地,千里之间,所差者已如是,又安知其茫昩几千万里之外耶?今直当据建邦之地,人目之所及,裁以为法。不足以为法者,宜置而勿议可也。其二曰:纮平设以象地体。今浑仪置于崇台之上,下瞰日月之所出,则纮不与地际相当者,臣详此说虽粗有理,然天地之广大,不为一台之髙下有所推迁。葢浑仪考天地之体,有实数,有凖数。所谓实者,此数即彼数也,此移赤,彼亦移赤之谓也。所谓凖者,以此凖彼此之一分,则凖彼之几千里之谓也。今台之髙下乃所谓实数,一台之髙不过丈数,彼之所差者亦不过此。天地之大,岂数丈足累其髙下,若衡之低昻,则所谓凖数者也。衡移一分,则彼不知其几千里,则衡之低昻当慎而台之髙下非所当恤也。
译五星运行有快有慢,日月交会有出现有隐没。要推求它们的次序和位置、经行和交会,方法都归结于太阳。冬至这一天,是太阳运行到最南端的一天。太阳运行一周天又回到表的位置,大约总共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称为一年。把周天按太阳运行划分,就叫作度。度的分划有两种。太阳运行较缓,月亮运行较快,二者交会并取平均,分别划出的叫赤道度。太阳由南向北运行,升降四十八度,曲折划分出的叫黄道度。度在天上不可见,能看见的是星辰。太阳、月亮和五星所经过的地方,有星宿正当度数的分界线,共二十八处,称为宿。宿用来校量度数,度数用来产生计算的数值。天上的度数,也可以用璇玑玉衡来表示;度数在器械上,就可以把日月五星纳入器械中观测,而不必让天体本身参与计算。天体不直接参与计算,那么天上的运行就不难知道了。汉代以前,历法家一定有璇玑玉衡,用来亲自验证天体运行的踪迹。后来虽然还有璇玑玉衡,却不再用它来制定历法;制定历法也不再用器械检验,因此节气、朔日、星位、纬度都不能知道其确切数值。到了唐代历法,僧一行改革《大衍历》的方法,才重新使用浑仪参验贯通,所以所得的历法成果比各家更多。臣曾经遍考古今制造天文仪器的方法,《虞书》所说的璇玑玉衡,只有郑康成大略记载了它的制度。到了洛下闳制造圆仪,贾逵又增设黄道,其中的详细制度都没有保存在书中。后来张衡在密室中制造铜仪,用水使它转动,大概就是所谓浑象,不是古代的璇玑玉衡。吴国孙氏时期,王蕃、陆绩都曾制造仪器和浑象。他们的说法认为,旧制把二分作为一度,却担心星辰过于密集;张衡改用四分,又使仪器过重而难以运转,所以王蕃以三分为一度,周长一丈九寸,另有五分寸之三,并具备黄道、赤道。陆绩认为天的形状像鸟蛋,略微扁平,黄道、赤道的长短相互妨碍,不能符合历法。刘曜时期,南阳人孔定制造铜仪,有两重圆规;圆规正好沿子午线表示天,有横规横贯仪器中部表示地,有持规斜着环绕天体腹部来测候赤道,南北竖立支柱以象征南北两极,其中设置游规和窥管。刘曜的太史令晁崇、斛兰也曾制造铁仪。它的圆规有六重,四重固定以表示地,一重表示赤道,另外两重表示南北两极,这就是所谓双规;其制度同孔定的方法大体相同,只是南北支柱弯曲环抱双规,下面有纵横水平的部件,用银镶刻星度,略微改变旧制;但都没有说有黄道,怀疑是失传了。唐代李淳风另行制造三重圆仪。最外层叫六合,有天经双规、金浑纬规、金常规。第二层叫三辰,在六合内部转动,有圆径八尺的璇玑规和月游规。所谓璇玑规,就是黄道、赤道所属的圆规。第三层叫四游,南北为天枢,中间是游筒,可以升降和旋转,另分出月道,旁边列出二百四十九个交点,用来带动月游规。一行认为这种仪器难以使用,它的制度后来也失传了。此后率府兵曹梁令瓒改用木材制造游仪,依据李淳风的方法稍加新意,诏令他与一行共同校验得失,改铸铜仪,古今都称其制度详密准确。至道年间,开始在司天监铸造浑天仪,多采用斛兰、晁崇的方法。皇祐年间,在天文院改铸铜仪,大体采用梁令瓒、一行的理论,但取舍之间各有得失。臣如今汇集古今的学说,用来求得天体数值和形象,其中有不合之处共十三项。第一,旧说认为如今中国在地理上处于东南方,应当向西北观望北极星,把天极安置在正北中央是不对的;又说天总是向西北倾斜,所以北极星不能居中。臣认为,从中国的地理范围观察,说天总是向北偏倚还可以,说北极星偏向西方却不对。所谓东西南北,是从哪里得来的呢?难道不是把太阳升起的地方定为东,把太阳落下的地方定为西吗?臣考察古代观测天象的人,从南安都护府到浚仪大岳台,才六千里,北极高度的差别已经达到十五度;如果再稍微向北,哪里知道北极星不正好在人头顶上呢?臣曾读《黄帝素问》,其中说:站在午位面向子位,站在子位面向午位;至于从卯位望向酉位、从酉位望向卯位,都说是面向北。站在卯位背向酉位、站在酉位背向卯位;至于从午位望向南、从子位望向北,都说是面向南。臣开始不能理解其中道理,到如今思考,才知道它总是把天的中央作为北方。总把天的中央作为北方,大概是因为北极星总在天中央。《素问》尤其善于说明天象。如今南北相距仅五百里,北极就相差一度以上;而在东西南北数千里之间,按日辰来观测,太阳没有不在卯时中段升起、酉时中段落下的,这又可知天枢既然居中,太阳升起的地方就确定为东,太阳落下的地方就确定为西,天枢则始终为北,这是没有疑问的。用衡器窥测,在日辰时刻,把浑仪对准北极星,观测太阳的出没,太阳总在卯、酉的中段稍偏北处;这大概是四海都相同的现象,又从哪里知道中国处在东南方呢?他们只是看见中国东南面都临近大海,才提出这种说法。臣认为,北极星果真居中还是果真不居中,都不足以作为论据。北极出地的高度,在千里之内差别已经如此,又哪里知道在茫昧的几千万里之外会怎样呢?如今只应当根据建国所在的地方、人的眼睛能够看到的范围,裁定为法则;不足以作为法则的,就应当搁置,不必议论。第二,有人说:设置水平的纮来象征地体。如今浑仪放置在高台上,向下观察日月升起的地方,那么纮就不能同地平线相合。臣详细考察这种说法,虽然略有道理,但是天地广大,不会因一座台子的高低而发生推移。浑仪考察天地的形体,有实数,有准数。所谓实数,是此处的数值就是彼处的数值,也就是这里移动一度,那里同样移动一度。所谓准数,是以这里作为标准推测那里:这里的一分,相当于那里几千里。如今台子的高低属于所谓实数,一座台子高不过几丈,地平线的差别也不过如此。天地如此广大,难道几丈就足以影响它的高低吗?至于衡器的低昂,则属于所谓准数;衡器移动一分,那里究竟相差几千里,就无法知道。因此应当慎重对待衡器的低昂,而台子的高低不值得忧虑。
其三曰:月行之道,过交则入黄道六度而稍却,复交则出于黄道之南,亦如之。月行周于黄道,如绳之绕木,故月交而行日之阴,则日为之亏入蚀法而不亏者,行日之阳也。毎月退交二百四十九日周有竒,然后复会。今月道旣不能环绕黄道,又退交之渐,当毎日差池。今必候月终而顿移,亦终不能符会天度,当省去月环,其候月之出入,专以厯法歩之。其四:衡上下二端皆径一度有半,用日之径也。衡端不能全容日月之体,则无由审日月定次。欲日月正满上衡之端不可动移,此其所以用一度有半为法也。下端亦度有半,则不然。若人目迫下端之东以窥上端之西,则差几三度。凡求星之安,必令所求之星正当穿之中心。今两端旣等,则人目游动无因知其正中。今以句股法求之,下径三分,上径一度有半,则两窍相覆,大小略等。人目不揺,则所察自正。其五:前世皆以极星为天中,自祖暅以玑衡窥考天极不动处,乃在极星之末,犹一度有余。今铜仪天枢内径一度有半,乃谬以衡端之度为率。若玑衡端平,则极星常游天枢之外;玑衡小偏,则极星乍入。令瓒旧法,天枢乃径二度有半,葢欲使极星游于极中也。臣考验极星,更三月而后知天中不动处逺极星乃三度有余,则祖暅窥考犹为未审。今当为天枢径七度,使人目切南枢望之星,正循北极枢里,周常见不隠。天体方正其六,令瓒以辰刻十干八卦皆刻于纮。然纮正平而黄道斜运,当子午之间,则日径度而道促;卯酉之际,则日迤行而道舒。如此辰刻不能无谬。新铜仪则移刻于纬,四游均平,辰刻不失。然令瓒天中单环直中国人顶之上,而新铜仪纬斜络南北极之中,与赤道相直。旧法设之无用,新仪移之为是。然当侧规如车轮之牙,而不当衡规如鼓陶,其傍迫狭难赋辰刻,而又蔽映星度。其七,司天铜仪黄赤道与纮合铸,不可转移,虽与天运不符,至于窥测之时,先以距度星考定三辰所舍,复运游仪抵本宿度,乃求出入黄道及去极度,所得无以异于令瓒之术。其法本于晁崇斛兰之旧制,虽不甚精缛,而颇为简易。李淳风尝谓斛兰所作鐡仪,赤道不动,乃如胶柱,以考月行差或至十七度,少不减十度,此正谓直以赤道候月行其差如此。今黄道赤度再运游仪抵所舍宿度求之,而月行则以月厯毎日去极度筭率之,则不可谓之胶也。新法定宿而变黄道,此定黄道而变宿,但可赋三百五十五度,而不能具余分,此其为略也。其八,令瓒旧法,黄道设于月道之上,赤道又次月道而玑最处其下,毎月移交则黄赤道輙变。今当省去月道,徙玑于赤道之上,而黄道居赤道之下,则二道与衡端相迫而星度易审。其九,旧法规环一面刻周天度,一面加银丁,所以施银丁者,夜候天晦不可目察,则以手切之也。古之人以璇为之,璇者珠之属也。今司天监三辰仪设齿于环背,不与横箫会,当移列两旁,以便参察。其十,旧法重玑皆广四寸,厚四分,其它规轴重朴拙,不可旋运,今小损其制,使之轻利。其十一,古之人知黄道岁易,而不知赤道之因变也。黄道之度与赤道之度相偶者也,黄道徙而西,则赤道不得独胶,今当变赤道与黄道同法。其十二,旧法黄赤道平设,正当天度,掩蔽人目,不可占察,其后乃别加钻孔,尤为拙谬,今当侧置少偏,使天度出北际之外,自不凌蔽。其十三,旧法地纮正络天经之半,凡候三辰出入,则地际正为地纮所伏,今当徙纮稍下,使地际与纮之上际相直,候三辰伏见,专以纮际为率,自当黙与天合。
讲官议【曽巩】
译第三,有人说:月亮运行的轨道,经过交点后进入黄道以北六度,随后逐渐退回;再次经过交点,又运行到黄道以南,也是这样。月亮沿黄道运行一周,如同绳子绕着木头,所以月亮经过交点而运行到太阳运行道路的阴面,太阳就会亏缺,符合日食的规律;不发生亏缺,是因为月亮运行到太阳道路的阳面。月亮每月退行交点二百四十九日又有余数,然后重新相会。如今月道既然不能环绕黄道,退行交点又是逐渐变化的,就应当每天都有差异。现在却一定要等到月末才突然移动,最终也不能符合天体运行的度数,应当省去月环;观测月亮的出入,专门用历法推算。第四,衡的上下两端直径都为一度半,是采用太阳直径的大小。上端不能完全容纳日月的形体,就无法审定日月的准确位置。为了使日月正好充满上端,所以不能移动,这就是采用一度半作为尺度的原因。下端也是一度半,却不应如此。如果人的眼睛靠近下端的东侧,向上窥看上端的西侧,误差就会接近三度。凡是测定星辰的位置,必须使所求的星正对窥孔的中心。如今两端大小相等,人眼移动便无法知道是否正对中心。现在用勾股法计算,下端直径为三分,上端直径为一度半,这样两个窥孔相互对应,大小大致相等。人的眼睛不摇动,所观察的位置自然就准确。第五,前代都把北极星作为天的中央;自从祖暅用璇玑玉衡窥测考察天极不动之处,才知道它在北极星的末端之外,还多出一度有余。如今铜仪的天枢内径是一度半,却错误地把衡端的度数作为标准。如果璇玑玉衡的端部水平,北极星就总是在天枢之外运行;如果璇玑玉衡稍有偏斜,北极星就会偶尔进入其中。梁令瓒的旧法,天枢直径为二度半,大概是想使北极星在天枢中心运行。臣考验北极星,经过三个月才知道天中央不动之处离北极星有三度多,说明祖暅的窥测考察仍不够精确。如今应当把天枢直径制成七度,使人的眼睛贴近南枢观望北极星时,星正沿北极枢轴内部运行,周天运行时常能看见而不隐没。天体的形状方正。第六,梁令瓒把辰刻、十干、八卦都刻在纮上。然而纮正好水平,黄道斜着运行,到了子午之间,太阳运行的直径较大而轨道变短;到了卯酉之间,太阳斜行而轨道舒展。这样辰刻不能没有错误。新的铜仪则把刻度移到纬规上,四游规均匀平正,辰刻就不会失准。但是梁令瓒的制度让天中央的单环直对中国人的头顶,新铜仪则让纬规斜着连接南北两极,与赤道相直。旧法这样设置没有用,新仪移动它的位置才是正确的。然而应当把侧规制成像车轮的轮齿,不应把衡规制成像鼓陶;侧面逼近而狭窄,难以刻画辰刻,又会遮挡、映蔽星度。第七,司天监的铜仪把黄道、赤道与纮铸在一起,不能转移;即使它与天体运行不相符合,到了窥测的时候,也先用距离度数的星辰考定三辰所在的宿位,再转动游仪,使它对准本宿的度数,然后求出日月出入黄道的度数以及距离北极的度数,所得结果与梁令瓒的方法没有差别。它的方法本出于晁崇、斛兰的旧制,虽然不十分精密繁复,却相当简便。李淳风曾说斛兰制造的铁仪,赤道不能移动,就像把车轴胶住一样;用它考察月亮运行的差异,有时达到十七度,少的也不低于十度。这正是说直接用赤道观测月亮运行,差异会达到如此程度。如今沿黄道、赤道两次运行游仪,使它对准所在宿位的度数来求取;月亮运行,则每天按照月历计算它距北极的度数,这就不能说是把车轴胶住了。新法确定宿位而改变黄道,旧法确定黄道而改变宿位;新法只能刻出三百五十五度,不能完备其余分数,这就是它简略的地方。第八,梁令瓒的旧法把黄道设置在月道上方,赤道又在月道之下,璇玑最处于下方;每月移动交点,黄道、赤道就随之改变。如今应当省去月道,把璇玑移到赤道上方,而让黄道居于赤道下方;这样两道就与衡端相近,星度也容易考察。第九,旧法的规环一面刻周天度数,一面加上银钉。设置银钉,是因为夜间观测天空昏暗、眼睛看不清时,可以用手触摸它。古人用璇来制作,璇属于珠玉一类。如今司天监的三辰仪把齿设置在环的背面,不能同横箫相合,应当把它移列到两旁,以便参照观察。第十,旧法的璇玑都宽四寸、厚四分,其他规轴也沉重粗拙,不能旋转运行;如今略微缩小其制度,使它轻便灵活。第十一,古人知道黄道每年会移动,却不知道赤道也会随着它发生变化。黄道度数和赤道度数彼此相配;黄道向西移动,赤道不能独自固定不动,如今应当让赤道同黄道采用相同的变动方法。第十二,旧法把黄道、赤道水平设置,正好遮挡天度,妨碍人的眼睛观察;后来又另外加设钻孔,更加笨拙错误。如今应当把它们侧置并稍微偏斜,使天度露出北边之外,自然不会遮挡。第十三,旧法的地纮正好缠绕天经的一半,凡是观测三辰出入时,地平线恰好被地纮遮住。如今应当把纮稍微下移,使地平线同纮的上缘相平;观测三辰隐现,专门以纮的边缘为标准,自然就会默默符合天象。《讲官议》【曾巩】
孔子之语教人曰:不愤悱不启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告也。孟子之语教人曰:有答问者。荀子之语教人曰:不问而告,谓之嗷;问一而告二,谓之囋。嗷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向,故礼无往教而有待问,则师之道有问而告之者尔。世之挟书而讲者,终日言而非有问之者也,乃不自知其强聒而欲以师自任何其妄也。古之教世子之法,太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世子以观太傅之德行而审喻之。则示之以道者,以审喻之为浅,故不为也。况于师者何为也哉?正已而使观之者化尔。故得其行者或不得其所以行,得其言者或不得其所以言也。仰之而弥髙,钻之而弥坚,德如是然后师之道尽。故天子不得而名也,诸侯不得而友也,又况得而臣之乎?此伊尹、太公、子思、孟子之徒所以忘人之势,而唐、虞、三代大有为之君所以忘其势也。世之挟书而讲于禁中者,官以侍为名,则其任故可知矣。乃自以谓吾师道也,宜坐而讲以为请于上。其为说曰:必如是然后合于古之所谓坐而论道者也。夫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之卿大夫。语其任之无为与有为,非以是为尊师之道也。且礼于朝王及羣臣皆立,无独坐者;于燕皆坐,无独立者。故坐未尝以为尊师之礼也。昔晋平公之于亥唐,坐云则坐;曽子之侍仲尼,子曰:“参复坐”则坐。云者,葢师之所以命学者未果有师道也,顾仆仆然以坐自请者也。则世之为此者非妄欤?故为此议以解其惑。
公族论【曽巩】
天子之适子继世以为天子,其别子皆为诸侯。诸侯之适子继世以为诸侯,其别子各为其国之卿大夫,皆有采地。别子之适子继世以食其采地,其族人百世宗之,此之谓大宗。其别子亦各仕于其国为卿大夫,其适子兄弟宗之,五世而止,此之谓小宗。葢天子之适子继世以为天子,其别子世为诸侯。诸侯之适子继世以为诸侯,其别子各为其国之卿大夫,世世食采地,皆传于无穷。夫岂有服尽而絶其禄位衣食嫁娶使之自谋者乎?非特如此也。昔周公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居五十三人。葢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其可见者,则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丰、郇、邗、晋、应、韩、凡、蒋、邢、茅、胙、祭之属是也。其称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则周之近属;其称姬姓之国者四十人,则周之同姓而已。其爵命之使传国至于无穷,夫岂以服为断乎?至于宗庙之数,天子七,诸侯五,而祭法虞、夏、商、周禘、郊、祖、宗、逺,或至于数十世之上,亦皆未尝以服为断也。其推而上之,报本于祖宗,至不可为数;推而下之,广骨月之恩,至于无穷。葢其积厚者,其流泽逺;有天下之功者,受天下之报,其理势次序固然也。是岂可以拘于常见,议于锱铢之内乎?故服尽而戚单者,所以节人之常情,而为大宗小宗之数,安可以论帝者之功德,而为广亲亲之法乎?昔武王克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唐、虞之后,下车而封夏、商之后,其在异代尚特显之,其急如此,况受重于祖宗,推原功德之所自出,其可以天下之大而俭于骨肉之恩,以不满足海内之望乎?孟子曰:「仁人之于兄弟也,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先王推是心以及于同姓之间,故有土分之,有民分之,有宝玉分之,有宝器分之。成王、康王之言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是皆无」所不尽其厚,未有从夫略者也。葢诗“裳裳者华”,刺时弃贤者之类,絶功臣之世,而传栾、却、胥、原、狐、续、庆伯、陪臣之族尔。其降在皂隶,叔向亦以为晋国之忧。况于帝者之功德,天地等,而可使七八世之子孙夷于闾巷之凡民乎?后世公族无封国采地之制,而有列于朝,有赐于府,是亦亲而贵之,爱而富之之意也。其名书于宗籍者,繁衍盛大,实国家之庆。有司虽费,非多于天下之国七十有一,而姬姓独居者五十三人。其亦求中以节之而已矣。顾令袒免以外,毋与官衣食嫁娶,使之自谋,是亦不考于古矣。何其野于礼也?以世莫能辨,故作《公族议》,使好学者得详焉。
为人后议【曽巩】
译孔子教导人说:“不到心里想弄明白却又说不出的程度,就不去启发他;举出一个角来,他不能由此推知另外三个角,就不再告诉他。”孟子教导人说:“有人来回答问题。”荀子教导人说:“不问就主动告诉他,叫作‘嗷’;问一个问题却回答两个,叫作‘囋’。嗷是不对的,囋也是不对的。君子就像在等待人来问,所以礼制没有规定主动前往教人,而是等待别人来问;那么,作为老师的原则,就是有人来问才予以告知。世上那些带着书本讲学的人,整天不停地说,却没有人来询问;他们竟不知道自己在强行聒噪,还想把这种妄为自认作老师的职责。古代教导太子的办法是:太傅考察父子、君臣的道理来给太子看,少傅侍奉太子,使他观察太傅的德行,并详细地向他说明。既然只是把道理展示给太子,还要靠详细说明才浅显易懂,所以不采用单纯展示的办法。何况对老师来说,又怎么能这样做呢?不过是端正自己,让太子观察自己而受到感化罢了。所以,有的人学到了他的行为,却未必懂得他为什么这样做;有的人听到了他的话,却未必懂得他话中的意义。越仰望他越觉得高,越钻研他越觉得坚实;德行达到这样,老师之道才算完备。因此,天子不能以臣下之名来称呼他,诸侯不能把他当作朋友,何况能够把他当作臣下吗?这就是伊尹、太公、子思、孟子一类人所以忘却世俗权势,也是唐、虞、三代那些大有作为的君主所以忘却自身权势的原因。世上那些带着书本在宫禁之中讲学的人,官职以“侍”为名,那么他们所承担的职责本来就可以知道了。他们却自以为这是老师的职责,认为应当坐着讲学,把这种做法请求于皇上。他们的说法是:“一定要这样,然后才符合古人所说的‘坐而论道’。”坐着讨论道理的人叫三公,起身实行道理的人叫卿大夫。这里说的是职责有无所作为,并不是以此作为尊重老师的礼仪。况且,朝见君王以及群臣朝会时,大家都站立,没有独自坐着的;燕饮时大家都坐着,没有独自站立的。所以,坐着从来不曾被当作尊师的礼仪。过去晋平公对待亥唐,亥唐说坐下,晋平公才坐下;曾子侍奉仲尼,孔子说“参,重新坐下”,曾子才坐下。这里所说的“坐”,大概是老师命令学生坐下,尚且不能算真正行使师道;那些人却恭恭敬敬、低声下气地请求坐下讲学。那么世上这样做的人,不是错误的吗?所以我写这篇议论来解除他们的疑惑。公族论【曾巩】天子的嫡长子继承世系成为天子,他的庶出儿子都成为诸侯。诸侯的嫡长子继承世系成为诸侯,他的庶出儿子各自在本国担任卿大夫,都拥有采邑。庶出儿子的嫡长子继承世系,世代享有他的采邑;他的族人世世代代以他为大宗,这叫作大宗。庶出儿子本人也各自在本国做卿大夫,他的嫡长子和兄弟以他为宗,传至五世便停止,这叫作小宗。大概天子的嫡长子世代继承成为天子,他的庶出儿子世代成为诸侯;诸侯的嫡长子世代继承成为诸侯,他的庶出儿子各自在本国成为卿大夫,世世代代享有采邑,永远相传。难道会因为丧服关系已经终尽,就断绝他们的俸禄、官位、衣食和婚嫁,让他们自行谋生吗?不只是这样。过去周公兼并并治理天下,分封了七十一个国家,其中姬姓有五十三人。大概属于兄弟之国的有十五人,属于姬姓之国的有四十人。其中可以考见的,有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丰、郇、邗、晋、应、韩、凡、蒋、邢、茅、胙、祭等国。称为兄弟之国的十五人,是周的近亲;称为姬姓之国的四十人,只是周的同姓而已。他们的爵位和任命使国家世代相传、永无穷尽,难道能以丧服关系作为断限吗?至于宗庙的数目,天子七庙,诸侯五庙;而《祭法》所说虞、夏、商、周祭祀禘、郊、祖、宗、远祖,有的上溯到数十代以前,也从来没有以丧服关系作为断限。他们向上推溯,向祖宗报答根本,直到无法计数;向下推衍,扩大骨肉亲属的恩情,直到无穷。大概根基积累得深厚,流传的恩泽就长远;有治理天下功劳的人,接受天下的报答,道理和形势的次序本来就是这样。这难道可以拘泥于平常的见解,在细微得失之中计较吗?所以,丧服关系尽了、悲戚之情淡薄,是用来节制常人的感情的;而大宗、小宗的制度,怎么可以据此议论帝王的功德、作为广泛亲爱亲族的法则呢?过去武王攻克商朝,还未等下车,就封立黄帝、唐、虞的后代;下车之后,就封立夏、商的后代。他对于异代后裔尚且特别加以显扬,急切到这种程度,何况承受祖宗的重任、推究功德的根源,难道能凭天下之大的规模,却吝惜对骨肉亲属的恩情,以致不能满足海内的期望吗?孟子说:“仁人对于兄弟,只是亲近他们、爱护他们罢了。亲近他们,就希望他们尊贵;爱护他们,就希望他们富有。” 先王把这种心意推及同姓亲属,所以把土地分给他们,把百姓分给他们,把宝玉分给他们,把宝贵器物分给他们。成王、康王说:“我不能独自享有文王、武王的功劳,这些功劳……”【原文疑有脱文】没有什么不是竭尽厚待的,从来没有沿袭那种简略的做法。大概《诗经》中“裳裳者华”一诗,是讽刺当时抛弃贤者、断绝功臣世袭,只让栾、却、胥、原、狐、续、庆伯以及陪臣一类家族传承的情形。他们的后代降为皂隶,叔向也把这看作晋国的忧患。何况帝王的功德与天地同等,怎么能让七八代以后的子孙同普通百姓一样混迹于闾巷呢?后世没有封公族以国家和采邑的制度,但让他们列于朝廷,给予府库赏赐,这也是亲近他们、使他们尊贵,爱护他们、使他们富有的意思。把名字登记在宗族名册上的人繁衍兴盛,实在是国家的喜庆。有关官署即使有所耗费,也不会多于天下七十一个国家中姬姓独占五十三个国家的开支。这也只是希望求得适中,以加以节制罢了。如今却命令除袒免关系以外的亲族,不得享有官职、衣食、婚嫁,让他们自行谋生,这也是没有考察古制。这样做在礼制上多么粗野啊!因为世人不能辨明其中的道理,所以写下《公族议》,使好学的人能够详细了解。为人后议【曾巩】
礼大宗无子,则族人以支子为之后。为之后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礼之所以如此者,何也?以谓人之所知者近,则知亲爱其父母而已;所知者逺,则知有严父之义。知有严父之义,则知尊祖;知尊祖,则知大宗者,上以继祖,下以收族,不可以絶。故有以支子为之后者。为之后者,以受重于斯人,故不得不以尊服服之。以尊服服之而不为之降已亲之服,则犹恐未足以明所后者之重也。以尊服服之,又为之降已亲之服,然后以谓可以明所后者之重,而继祖之道尽。此圣人制礼之义也。夫所谓收族者,记称“与族人合食,序以昭穆,别以礼义之类”,是特诸侯别子之大宗而严之如此。况如礼所称天子及其始祖之所自出者,此天子之大宗,是为天地宗庙百神祭祀之主,族人万世之所依归,而可以不明其至尊至重哉?故前世人主有以支子继立,而崇其本亲,加以号位,立庙奉祀者,皆见非于古今,诚由所知者近,不能割弃私爱,节之以礼,故失所以奉承正统、尊无二上之意也。若于所后者,以尊服服之,又为之降已亲之服,而退于已亲号位,不敢以非礼有加也;庙祀不敢以非礼有奉也,则为至恩大义,固已备矣。而或谓又当易其父母之名,从所后者为属,是未知考于礼也。礼为人后者,为所后者之祖父母、父母、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者,此其服为所后者,而非其为已也。为其父母期,为其昆弟大功,为其姊妹适人者小功,皆降本服一等者,此其服为已,而非为所后者也。使于其父母服,则为巳名,则为所后者,则是名与实相违,服与恩相戾矣。圣人制礼,不如是之舛也。且自古为人后者,不必皆亲昆弟之子,族人之同宗者,皆可为之。则有以大功、小功昆弟之子而为之者矣;有以缌麻、袒免、无服昆弟之子而为之者矣。若当从所后者为属,则亦当从所后者为服。从所后者为服,则于其父母有宜为大功、为小功、为缌麻、为袒免、为无服者矣。而圣人制礼,皆为其父母期,使足以明所后者重而巳,非遂以谓当变其亲也。亲非变,则名固不得而易矣。戴德、王肃《丧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降一等,服齐衰期。其服之节,居倚庐,言语饮食,与父在为母同。其异者,不祥不■〈禫〉虽除服,心丧三年。故至于今着于服令,未之有改也。」岂有制服之重如此,而其名遂可以絶乎?又崔凯《丧服驳》曰:「本亲有自然之恩,降一等,则足以明所后者为重。无缘乃絶之矣。夫未尝以谓可以絶其亲,而輙谓可以絶其名,是亦惑矣。且支子所以后大宗者,为推其严父之心,以尊祖也。顾以尊祖之故,而不父其父,岂本其恩之所由生,而先王教天下之意哉?」又《礼》:「适子不可为人后者,以其传重也。支子可以为人后者,以非传重也。使传重者后已宗,非传重者后大宗,其意可谓即乎人心,而使之两义俱安也。」今若使为人后者,以降其父母之服一等,而遂变革其名,不以为父母,则非使之两义俱安,而不即乎人心,莫大乎如是也。夫人道之于大宗,至尊至重,不可以絶尊尊也。人子之于父母,亦至尊至重,不可以絶亲亲也。尊尊、亲亲,其义一也。未有可废其一者。故为人后者,为之降其父母之服,礼则有之矣。为之絶其父母之名,则礼未之有也。或以谓欲絶其名者,葢恶其为二,而欲使之为一,所以使为人后者之道尽也。夫迹其实,则有谓之所后,有谓之所生。制其服,则有为已而非为所后者,有为所后而非为巳者。皆知不可以恶其为二,而强使之为一也。至于名者,葢生于实也。乃不知其不可以恶其为二,而欲强使之为一,是亦过矣。藉使其名可以强使之为一,而迹其实之非一,制其服之非。一者终不可以易则,恶在乎欲絶其名也?故古之圣人知不可以恶其为二,而强使之为一,而能使其属之疎者相与为重,亲之厚者相与为轻,则以礼义而已矣。何则?使为人后者于其所后,非已亲也,而为之服斩衰三年,为其祭主,是以义引之也。于其所生实已亲也,而降服齐衰期,不得与其祭,是以礼厌之也。以义引之,则属之疎者相与为重;以礼厌之,则亲之厚者相与为轻。而为人后之道尽矣。然则欲为人后之道尽者,在以礼义明其内,而不在于恶其为二而强易其名于外也。故礼丧服齐衰不杖期章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此见于经,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之明文也。
译礼制规定,大宗没有儿子,就由族人以支子作为他的后嗣。作为后嗣的人,对于所承继的那一支服斩衰三年,而对自己的父母降为齐衰一年。礼制之所以这样规定,为什么呢?因为人所知道的亲情如果近,就只知道亲爱自己的父母;所知道的亲情如果推得远,就会懂得尊敬父亲的道理。懂得尊敬父亲的道理,就会懂得尊祖;懂得尊祖,就会知道大宗向上承继祖先、向下收摄族人,不能使其断绝。因此才有以支子作为后嗣的制度。作为后嗣的人,因为承受了这一支的重任,所以不得不以尊贵的丧服服丧。如果已经用尊贵的丧服服丧,却不降低自己亲生父母的丧服等级,仍恐怕不足以表明所承继者的重要。既用尊贵的丧服服丧,又为此降低自己亲生父母的丧服等级,然后才可以说足以表明所承继者的重要,而承继祖先的道理也完备了。这就是圣人制定礼制的意义。所谓收摄族人,《礼记》说“与族人共同进食,按照昭穆排列,用礼义加以区别之类”,这只是诸侯庶出儿子的大宗,尚且要如此尊严对待。何况按照礼制所说,天子以及天子始祖所由出的祖先,是天子的大宗,是天地、宗庙和百神祭祀的主持者,是族人万世所依归的对象,怎么可以不表明他的至尊至重呢?所以前代有些君主以支子继承皇位,却尊崇自己的亲生父母,给他们加上尊号和地位,建庙奉祀,都受到古今非议,实在是因为他们所知道的亲情近,不能割舍私爱,用礼制加以节制,因而失去了奉承正统、尊奉不能有两个最高对象的意义。如果对于所承继的那一支,使用尊贵的丧服服丧,又降低自己亲生父母的丧服等级,并且把亲生父母的尊号和地位退居较低的位置,不敢违反礼制而有所增加;在庙祀方面也不敢违反礼制而有所奉祀,那么至大的恩情和大义本来已经完备了。有人却说,还应当改变亲生父母的称谓,按照所承继者的亲属关系来称呼他们,这是不懂得考察礼制。礼制规定,为人后者,对于所承继者的祖父母、父母、妻子的父母、兄弟以及兄弟的儿子等,视同自己的子女,服丧都是为所承继者而服,不是为自己而服。对于自己的父母服齐衰一年,对于自己的兄弟服大功,对于出嫁的姐妹服小功,这些都是在本来的丧服等级上降低一等;这是为自己而服,不是为所承继者而服。假使对自己的父母服丧时,既说这是自己的父母,又说这是所承继者的父母,那么名称和实际就相违背,丧服和恩情也相冲突了。圣人制定礼制,不会这样错乱。况且自古以来为人后者,不一定都是亲兄弟的儿子,凡是同宗的族人都可以作为后嗣。因此,有以服大功、服小功关系的兄弟之子作为后嗣的,也有以服缌麻、袒免以及无服关系的兄弟之子作为后嗣的。如果应当按照所承继者的亲属关系来称呼,那么也应当按照所承继者的关系来服丧。若按所承继者的关系服丧,那么对于自己的父母,就有应当服大功、服小功、服缌麻、服袒免以及无服的情况了。然而圣人制定礼制,对于自己的父母都规定服齐衰一年,只是足以表明所承继者的重要罢了,并不是说应当因此改变自己与亲生父母的关系。亲属关系既没有改变,称谓本来就不能改变。戴德、王肃《丧记》说:“为人后者,对于自己的父母降低一等,服齐衰一年。服丧的礼节,居住在倚庐,言语和饮食,与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相同。不同之处在于,不举行祥祭,不举行禫祭;虽然除去丧服,内心仍服丧三年。”所以直到今天仍载入服制令,从未改变。丧服制度既然如此重要,难道亲生父母的称谓反而可以断绝吗?崔凯《丧服驳》又说:“本亲有自然的恩情,降低一等,就足以表明所承继者更为重要,没有理由竟把亲生父母断绝。既然从未说可以断绝亲属关系,却贸然说可以断绝称谓,这也是迷惑。况且支子所以承继大宗,是为了推扩尊敬严父的心意,以此尊祖。” “只是因为尊祖的缘故,便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这难道是追溯亲生恩情的来源、符合先王教导天下的本意吗?”《礼》又说:“嫡子不能为人后,因为他要传承本宗的重任;支子可以为人后,因为他不承担传重的责任。”让承担传重责任的人继承自己的宗族,让不承担传重责任的人继承大宗,这种安排可以说顺合人心,使两方面的义理都得到安置。如今如果让为人后者只把对父母的丧服降低一等,便进而改变他们的称谓,不再称为父母,那就不是使两方面的义理都得到安置,也不是顺合人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对于大宗来说,人道中最尊贵、最重要的是不能断绝尊尊之义;对于父母来说,人子最尊贵、最重要的是不能断绝亲亲之情。尊敬尊长与亲爱亲人,义理是一样的,没有可以废弃其中一项的道理。所以,为人后者降低对父母的丧服等级,礼制确实有这样的规定;但为人后者断绝对父母的称谓,礼制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有人认为,想要断绝亲生父母的称谓,大概是厌恶他同时具有两种关系,想使他合而为一,以使为人后的道理完备。考察实际情况,则有称为所承继者的,也有称为亲生者的;制定丧服,则有为自己而服、不是为所承继者而服的,也有为所承继者而服、不是为自己而服的。大家都知道不能因为厌恶这种二者并存,就强行使它们合为一体。至于称谓,大概是由实际关系产生的。却不知道既然不能因为厌恶二者并存而强行使其合一,反而想强行使称谓合一,这也是过错。即使称谓可以强行合一,而考察实际关系却并非一体,制定的丧服也并非一体,最终仍然不能改变,那么断绝称谓的意义又在哪里呢?所以古代圣人知道不能因为厌恶二者并存而强行使其合一,却能够使关系疏远者彼此承担较重的义务,使亲近而深厚者彼此承担较轻的义务,靠的只是礼义。为什么呢?为人后者对于所承继者,实际上并非自己的亲人,却为他服斩衰三年,主持他的祭祀,这是用义来引导他。对于亲生父母,实际上是自己的亲人,却降服为齐衰一年,不得参加他们的祭祀,这是用礼来抑制他。用义引导,就使关系疏远者彼此承担较重义务;用礼抑制,就使关系深厚者彼此承担较轻义务。这样,为人后的道理就完备了。既然如此,想使为人后的道理完备,就在于用礼义从内在关系上加以明示,而不在于厌恶二者并存,强行从外在称谓上改变它。因此《礼》中的《丧服·齐衰不杖期章》说:“为人后者,为自己的父母服丧。”这见于经典,是为人后者仍称本亲为父母的明文。
汉祭义以谓宣帝亲谥宜曰悼,魏相以谓宜称尊号曰皇考,立庙。后世议者皆以其称皇立庙为非,至于称亲称考则未尝有以为非者也。其后魏明帝尤恶为人后者厚其本亲,故非汉宣加悼考以皇号,又谓后嗣有由诸侯入继正统者,皆不得谓考为皇,称妣为后。葢亦但禁其猥加非正之号,而未尝废其考妣之称,此见于前世议论,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考妣之明文也。又晋王坦之丧服议曰:“罔极之重,非制教之所裁,昔日之名,非一朝之所去。”此出之后身所以有服本亲也。又曰:“情不可夺,名不可废,崇本叙恩,所以为降。”则知为人后者未有去其所出父母之名,此古今之常理,故坦之引以为制服之证,此又见于前世议论,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之明文也。是则为人后者之亲见于经,见于前世议论,谓之父母,谓之考妣者,其大义如此,明文如此。至见于他书及史官之记,亦谓之父母,谓之考妣,谓之私考妣,谓之本亲,谓之亲者,则不可一二数,而以为世父叔父者,则不特礼之未有,载籍以来固未之有也。今欲使从所后者为属,而变革其父母之名,此非常异义也,不从经文与前世数千载之议论,亦非常异义也。而无所考据以持其说,将何以示天下乎?且中国之所以为贵者,以有父子之道,又有六经与前世数千载之议论以治之故也。今忽欲弃之而伸其无所考据之说,岂非误哉?或谓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则为两统二父,其可乎?夫两统二父者,谓加考以皇号,立庙奉祀,是不一于正统,懐二于所后,所以着其非,而非谓不变革其父母之名也。然则加考以皇号与礼及古之称皇考者,有异乎?曰:皇考一名而为说有三。礼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曰显考庙,曰祖考庙,是以皇考为曾祖之庙号也。魏相谓汉宣帝父宜称尊号曰皇考,旣非礼之曾祖之称,又有尊号之文,故魏明帝非其加悼考以皇号。至于光武亦于南顿君称皇考庙,义出于此,是又以加皇号为事考之尊称也。屈原称朕皇考曰伯庸,又晋司马机为燕王告祢庙文称敢昭告于皇考清惠亭侯,是又达于羣下以皇考为父殁之通称也。以为曾祖之庙号者,于古用之;以为事考之尊称者,于汉用之;以为父没之通称者,至今用之。然则称之亦有可有不可者乎?曰:以加皇号为事考之尊称者,施于为人后之义,是干正统,此求之于礼而不可者也。达于羣下以皇考为父没之通称者,施于为人后之义,非干正统,此求之于礼而可者也。然则以为父没之通称者,其不可如何?曰:若汉哀帝之亲称尊号曰恭皇,安帝之亲称尊号曰考德皇,是又求之于礼而不可者也。且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无爵父之义,尊父母也。前世失礼之君崇本亲以位号者,岂独失为人后奉祀正统、尊无二上之意哉?是以子爵父以卑命尊,亦非所以尊厚其亲也。前世崇饬非正之号者,其失如此,而后世又谓宜如期亲故事。増官广国者,亦可谓皆不合于礼矣。夫考者,父没之称。然施于礼者,有朝廷典册之文,有宗庙祝祭之辞而巳若不加位号,则无典册之文;不立庙奉祀,则无祝祭之辞。则虽正其名,岂有施于事者?顾言之不可不顺而已。此前世未尝以为可疑者,以礼甚明也。今世议者纷纷,至于旷日累时,不知所决者,葢由不考于礼,而率其私见也。故采于经,列其旨意,庻得以商确焉。
救灾议【曽巩】
译汉代祭祀礼义认为,宣帝亲生父亲的谥号应当称为“悼”;魏相认为应当给他加尊号称“皇考”,并建立庙宇。后世议论者都认为称“皇”并立庙是不对的,至于称亲生父亲为“亲”、称为“考”,却从来没有认为不对。后来魏明帝尤其厌恶为人后者厚待本亲,所以非难汉宣帝给悼考加皇号;又说后嗣中有从诸侯进入而继承正统的,都不得称父亲为皇、称母亲为后。大概也只是禁止随意加上不合正统的尊号,却从未废除对父亲、母亲称考、妣的称谓。这见于前代议论,是为人后者称本亲为考妣的明文。又晋代王坦之《丧服议》说:“无穷的亲恩,不是制度教令所能裁断的;从前的称谓,也不是一朝之间能够去除的。”这说明为人后者仍然要为亲生父母服丧。又说:“亲情不能夺去,称谓不能废除;尊崇根本、叙明恩情,所以才降低丧服等级。”由此可知,为人后者从来没有去掉亲生父母的称谓。这是古今的常理,所以王坦之引用它作为制定丧服的证据。这又见于前代议论,是为人后者仍称本亲为父母的明文。由此可见,为人后者的亲生父母,见于经典,见于前代议论,称为父母、称为考妣,其大义如此,明文如此。至于见于其他书籍以及史官记载的,也称为父母、称为考妣、称为私考妣、称为本亲、称为亲人的,数不胜数;而把他们称为伯父、叔父的,不但礼制中没有,历代典籍以来也从来没有这样的说法。如今想要按照所承继者的亲属关系来称呼,并改变亲生父母的称谓,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主张;不遵从经典文字和前代数千年来的议论,也是非常特殊的主张。既没有考据来支持这种说法,将凭什么向天下人说明呢?况且中国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有父子之道,又有六经和前代数千年来的议论来治理它。如今忽然想抛弃这些,而伸张毫无考据的说法,难道不是错误吗?有人说,为人后者称本亲为父母,就成了两个统绪、两个父亲,这可以吗?所谓两个统绪、两个父亲,是指给亲生父亲加皇号,建立庙宇奉祀,这样就没有专一于正统,对所承继者怀有二心,所以说这是错误;并不是说必须改变亲生父母的称谓。那么,给亲生父亲加皇号,与礼制以及古代称“皇考”的做法有区别吗?回答说:“皇考”是一个名称,但有三种解释。《礼》说考庙、王考庙、皇考庙、显考庙、祖考庙,这是把‘皇考’作为曾祖庙的名称。魏相说汉宣帝的父亲应当称尊号为“皇考”,这既不是礼制所说的曾祖称号,又带有尊号的文字,所以魏明帝非难给悼考加皇号。至于光武帝称南顿君为皇考庙,其意义也出于此,这是把加皇号作为尊崇亡父的称号。屈原称“我的皇考叫伯庸”,又有晋代司马机为燕王所作《告祢庙文》说“敢昭告于皇考清惠亭侯”,这又是把“皇考”作为天下臣民通称已故父亲的称谓。把皇考作为曾祖的庙号,古代使用它;把皇考作为奉事亡父的尊称,汉代使用它;把皇考作为亡父的通称,直到今天仍在使用。既然如此,这个称谓也有可以使用和不可以使用的情况吗?回答说:把加皇号作为奉事亡父的尊称,用在为人后的义理上,就会妨害正统,这是从礼制考察而不可采用的。把“皇考”作为天下臣民通称亡父的称谓,用在为人后的义理上,并不妨害正统,这是从礼制考察而可以采用的。那么,把皇考作为亡父的通称,有什么情况下不可采用呢?回答说:如汉哀帝把亲生父亲的尊号称为“恭皇”,安帝把亲生父亲的尊号称为“考德皇”,这又是从礼制考察而不可采用的。况且按照礼制,父亲是士,儿子是天子,祭祀时使用天子的礼制,而尸仍穿士的服装;儿子没有给父亲授予爵位的道理,这是为了尊敬父母。前代那些违背礼制、用尊号和地位来抬高亲生父母的君主,难道只是失去了为人后者奉祀正统、尊奉不能有两个最高对象的意义吗?他们还以儿子的爵位加给父亲,以卑下的身份命令尊长,也不是尊重厚待亲人的办法。前代崇奉并修饰不合正统的尊号,过失就在这里;后世又说应当按照期亲旧例办理。增加官职、扩大封国的做法,也都可以说不合礼制。所谓“考”,是亡父的称谓;但用于礼制的场合,也不过是朝廷典册中的文字和宗庙祝祭中的辞语罢了。如果不加地位和尊号,就没有典册中的文字;不建立庙宇奉祀,就没有祝祭中的辞语。这样,即使把称谓纠正了,实际事务上又有什么作用呢?不过是说话时不能不使名称顺当罢了。前代从来不认为这值得怀疑,是因为礼制规定得非常明白。如今议论者纷纷,甚至耗费长久时间仍不能作出决定,大概是因为不考察礼制,而任凭自己的看法行事。所以我从经典中采录材料,列出其中的旨意,希望可以用来相互考订。救灾议【曾巩】
河北地震,水灾隳城郭,坏庐舍,百姓暴露,乏食。主上忧悯,下缓刑之令,遣抚循之使,恩甚厚也。然百姓患于暴露,非钱不可以立屋庐;患于乏食,非粟不可以饱。二者不易之理也。非得此二者,虽主上忧劳于上,使者旁午于下,无以救其患,塞其求也。有司建言,请发仓廪与之粟,壮者人日二升,幼者人日一升。主上不旋日而许之,赐之可谓大矣。然有司之所言,特常行之法,非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今河北地震水灾,所毁败者甚众,可谓非常之变也。遭非常之变者,亦必有非常之恩,然后可以振之。今百姓暴露乏食,巳废其业矣。使之相率日待二升之廪于上,则其势必不暇乎他为。是农不复得修其畎畆,商不得复治其货贿,工不得复利其器用,闲民不复得转移。执事一切弃百事而专意于待升合之食,以偷为性命之计,是直以饿殍之养养之而巳非深思逺虑为百姓长计也。以中户计之,户为十人,壮者六人,月当受粟三石六斗;幼者四人,月当受粟一石二斗。率一户月当受粟五石,难可以久行也。不久行,则百姓何以赡其后?久行之,则被水之地,旣无秋成之望,非至来岁麦熟赈之,未可以罢。自今至于来岁麦熟,凡十月,一户当受粟五十石。今被灾者十余州,州以二万户计之中户以上,及非灾害所被,不仰食县官者,去其半,则仰食县官者为十万户。食之不遍,则为施不均,而民犹有无告者也。食之遍,则当用粟五百万石而足,何以办此?又非深思逺虑为公家长计也。至于给授之际,有淹速,有均否,有真伪,有会集之扰,有辨察之烦,厝置一差,皆足致弊。又羣而处之,气久蒸薄,必生疾疠,此皆必至之害也。且此不过能使之得旦暮之食耳,其于屋庐构筑之费,将安取哉?屋庐构筑之费旣无所取,而就食于州县,必相率而去。其故居虽有颓垣坏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赖者,必弃之而不暇顾。甚则杀牛马而去者有之,伐桑枣而去者有之。其害又可谓甚也。今秋气巳半,霜露方始,而民露处,不知所蔽。葢流亡者亦巳众矣。如是不可止,则将空近塞之地。空近塞之地,失战鬬之民,此众士大夫之所虑,而不可谓无患者也。空近塞之地,失耕桑之民,此众士大夫所未虑,而患之尤甚者也。何则?失战鬬之民,异时有警,边戍不可以不増尔。失耕桑之民,异时无事,边籴不可以不贵矣。二者皆可不深念与?万一或出于无聊之计,有窥仓库,盗一囊之粟,一束之帛者,彼知已负有司之禁,则必鸟骇鼠窜,窃弄锄挺于草茅之中,以扞游徼之吏。强者旣嚣而动,则弱者必随而聚矣。不幸或连一二城之地,有枹鼓之警,国家胡能晏然而已乎?况今外有夷狄之可虑,内有郊祀之将行,安得不防之于未然,销之于未萌也?然则为今之策,下万纸之诏,赐之以钱五十万贯,贷之以粟一百万石,而事足矣。何则?今被灾之州为十万户,如一户得粟十石,得钱五千,下户常产之赀,平日未有及此者也。彼得钱以完其居,得粟以给其食,则农得修其畎畞,商得治其货贿,工得利其器用,闲民得转移,执事一切得复其业而不失其常生之计,与专意以待二升之廪于上,而势不暇乎他为?岂不逺哉?此可谓深思逺虑,为百姓长计者也。由有司之说,则用十月之费为粟五百万石。由今之说,则用两月之费为粟一百万石。况贷之于今而収之于后,足以赈其艰乏,而终无损于储峙之实。所实费者,钱五巨万贯而已。此可谓深思逺虑,为公家长计者也。又无给授之弊,疾疠之忧,民不必去其故居。茍有颓垣坏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赖者。皆得而不失,况于全牛马、保桑枣,其利又可谓甚也。虽寒气方始,而无暴露之患,民安居足食,则有乐生自重之心,各复其业,则势不暇乎他为,虽驱之不去,诱之不为,盗矣。夫饥岁聚饿殍之民,而与之升合之食,无益于救灾补败之数,此常行之弊法也。今破去常行之弊法,以钱与粟,一举而赈之,足以救其患,复其业。河北之民闻诏令之出,必皆喜上之足赖,而自安于畎畞之中,负钱与粟而归,与其父母妻子脱于流离死亡之祸,则戴上之施,而怀欲报之心,岂有已哉。天下之民闻国家措置如此,恩泽之厚,其孰不震动感激,悦主上之义于无穷乎?如是而人和不可致,天意不可悦者,未之有也。人和洽于下,天意悦于上,然后玉辂徐动,就阳而郊,荒夷殊陬,奉币来享,疆内安辑,里无嚣声,岂不适变于可为之时,消患于无形之内乎?
译河北发生地震,水灾毁坏城郭,损坏房屋,百姓暴露在外,缺少粮食。皇上忧虑怜悯,下令放宽刑罚,派遣安抚巡行的使者,恩德已经很厚了。然而百姓苦于露宿,没有钱就不能建造房屋;苦于缺粮,没有粟米就不能吃饱。这两点是不可改变的道理。若不能得到这两样东西,即使皇上在上面忧劳,使者在下面往来奔走,也无法救济他们的困苦、满足他们的要求。有关官署建议,请求打开仓廪发给他们粮食,壮年每人每天二升,幼年每人每天一升。皇上很快就答应了,赐给他们的粮食可以说很多了。然而有关官署所说的,只是平常施行的办法,并没有审察事情的始终,也没有看见众人所未能看见的情形。如今河北地震、水灾,毁坏败落的地方很多,可以说是非常的灾变。遭遇非常灾变,也必须有非常的恩惠,然后才能救济他们。现在百姓暴露在外、缺少粮食,已经废弃了原有的事业。假使他们成群结队,每天只等待官府发给二升粮食,那么势必没有时间再做其他事情。这样,农民不能重新修整田间沟畎,商人不能重新经营货物财物,工匠不能重新使用器具谋利,闲散百姓不能再迁徙转业。办事的人把一切事务都放弃,只专心等待上面发给一点粮食,苟且把它当作保全性命的办法,这只是在养活饥饿而死的人的行为罢了,并不是深思远虑、替百姓作长远打算。按中等户计算,一户十人,其中壮年六人,每月应领取粟三石六斗;幼年四人,每月应领取粟一石二斗。平均一户每月应领取粟五石,这种办法很难长久实行。不能长久实行,那么百姓以后靠什么生活?如果长久实行,那么遭受水灾的地方既然已经没有秋收的希望,若不赈济到来年麦子成熟,就不能停止。从现在到来年麦熟,共十个月,一户应领取粟五十石。如今遭灾的有十多个州,每州按二万户、且只计算中等户以上的人家;再除去未受灾害影响、不依靠县官供给粮食的户数的一半,那么依靠县官供粮的有十万户。若不能普遍供给,就会施舍不均,百姓中仍有无处申诉的人;若普遍供给,就要使用粟五百万石才够,怎么筹办得来?这同样不是深思远虑、替国家作长远打算。至于发放时,有迟有速,有均有不均,有真假之别,还有聚集百姓的扰乱和辨察真伪的烦劳;安置安排稍有差错,都足以造成弊端。再把百姓聚集居住,空气长久郁积污浊,必然会产生疾病瘟疫,这些都是必然到来的祸害。况且这样做不过能使他们得到早晚的食物,至于建造房屋的费用,又从哪里取得呢?建造房屋的费用既无处取得,他们到州县就食,就必然会成群离开。他们原来的住处,即使还有可以修整的颓墙坏屋,还有可以利用的旧木材旧瓦,还有可以依靠的各种器物和物品,也一定会丢弃而无暇顾及。更严重的,甚至有人杀掉牛马离开,有人砍伐桑树、枣树离开。这样的危害也可以说很严重了。如今秋气已经过半,霜露刚刚开始出现,而百姓露宿在外,不知道用什么遮蔽。大概流亡的人也已经很多了。这样下去不能停止,就将使靠近边塞的土地空虚。使靠近边塞的土地空虚,就会失去作战的百姓,这是众位士大夫所担忧的,不能说没有祸患。使靠近边塞的土地空虚,又会失去耕田种桑的百姓,这是众位士大夫尚未想到、但祸患尤其严重的事。为什么呢?失去作战的百姓,日后一旦有警报,边境戍守就不能不增加;失去耕桑的百姓,日后即使没有战事,边境粮食的买入价格也不能不昂贵。这两方面难道都可以不深思吗?万一有人出于无可奈何的计策,窥伺仓库,偷取一袋粟或一束帛;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触犯有关官署的禁令,就一定会像鸟惊鼠窜一样,在草野之间偷偷拿着锄头、棍棒,来抵抗巡逻的官吏。强悍的人一旦喧嚣而起事,弱小的人必然跟随聚集。不幸如果连及一两座城的地区,出现击鼓报警的情况,国家怎么能安然无事呢?何况如今外有夷狄值得忧虑,内有郊祀将要举行,怎么能不在祸患尚未发生时预先防备、不等祸患萌发就消除呢?那么现在的办法是:下达万纸诏书,赐给他们钱五十万贯,借给他们粟一百万石,这件事就足够了。为什么呢?如今受灾的州有十万户,假如一户得到粟十石、得到钱五千,这已经超过下等户平常的财产,平日还没有达到这个数目的。百姓得到钱,就能修缮住所;得到粟,就能供给食物;这样农民能够修整田间沟畎,商人能够经营货物财财,工匠能够凭器具谋利,闲散百姓能够迁徙转业,办事者也都能重新从事各自的事业,不失去正常的生计;这与专心等待上面每天发二升粮食、因而没有时间做其他事情相比,差别难道不是很远吗?这才可以说是深思远虑、替百姓作长远打算。按照有关官署的说法,要用十个月的费用,耗粟五百万石;按照现在的办法,只用两个月的费用,耗粟一百万石。况且如今借出,日后收回,足以救济他们的艰难匮乏,最终又不会损害储存粮食的实际数量。真正花费的,不过是钱五十万贯而已。这才可以说是深思远虑、替国家作长远打算。并且没有发放不当的弊端,也没有疾病瘟疫的忧患,百姓不必离开原来的住处。如果还有可以修整的颓墙坏屋,还有可以利用的旧木材旧瓦,还有可以依靠的各种器物和物品,他们都能保有而不至于丢失;更不用说保全牛马、保护桑树枣树了,这种好处也可以说很大。虽然寒气刚刚开始,却没有暴露在外的忧患;百姓安居而且有足够的食物,就会产生乐于生存、珍重自身的心情;各自恢复本业,势必无暇顾及其他,即使驱赶他们也不会离去,即使诱惑他们也不会去做盗贼。饥荒年间聚集饥饿将死的百姓,只给他们一升一合的粮食,这对于救灾补救损害的办法没有益处,是平常施行的弊法。如今废除这种平常施行的弊法,用钱和粟一次性赈济他们,足以救济他们的困苦,恢复他们的产业。河北百姓听到诏令发布,一定都会高兴地认为皇上值得依靠,自安于田间沟畎之中,带着钱和粟回家,与父母妻子脱离流离死亡的灾祸;他们将感戴皇上的施舍,怀有想要报答的心情,难道会有止境吗?天下百姓听到国家这样安排,恩泽如此深厚,谁不会震动感激,永远喜爱皇上的仁义呢?如果这样还不能使下民和睦、不能使上天满意,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下民和睦,上天满意,然后皇帝乘玉辂缓缓出动,前往南郊祭祀;荒远夷狄的边陲地区,也会奉着玉帛前来进献;境内安定,乡里没有喧嚣之声。这难道不是在能够有所作为的时候适应变化、在祸患尚未成形时消除祸患吗?
此所谓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不早出此,或至于一有枹鼓之警,则虽欲为之,将不及矣。或谓方今钱粟恐不足以办此,夫王者之富,藏之于民,有余则取,不足则与,此理之不易者也。故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葢百姓富实而国独贫,与百姓饿殍而上独能保其富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故又曰:不患贫而患不安,此古今之至戒也。是故古者二十七年耕,有九年之蓄,足以备水旱之灾,然后谓之王政之成。唐水汤旱而民无损瘠者,以是故也。今国家仓库之积,固不独为公家之费而已,凡以为民也。虽仓无余粟,库无余财,至于救灾补败,尚不可以已,况今仓库之积尚可以用,独安可以过忧将来之不足,而立视夫民之死乎?古人有言曰:剪爪宜及肤,割髪宜及体。先王之于救灾,髪肤尚无所爱,况外物乎?且今河北州军凡三十七,灾害所被十余州军而已,它州之田秋稼足望,令有司于籴。粟常价斗增一二十钱,非独足以利农,其于増籴一百万石易矣。斗增一二十钱,吾权一时之事,有以为之耳。以实钱给其常价,以茶荈香药之类佐其虚估,不过捐茶荈香药之类为钱数巨万贯,而其费已足。茶荈香药之类与百姓之命,孰为可惜?不待议而可知者也。夫费钱五巨万贯,又捐茶荈香药之类为钱数巨万贯,而足以救一时之患,为天下之计,利害轻重,又非难明者也。顾吾之有司能越拘挛之见,破常行之法与否而已,此时事之急也。故述斯议焉。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议三
孔子庙堂议【明宋濓】
译这就是所谓审察事情的始终,看见众人所未能看见的情形。如果不早些采取这个办法,等到一旦出现击鼓报警的情况,即使想要这样做,也来不及了。有人说现在钱和粟恐怕不足以办理这件事。王者的财富,是藏在百姓那里;有余就取用,不足就给予,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说:百姓富足,君主同谁在一起会不富足?百姓不足,君主同谁在一起会富足?百姓富实而国家独自贫困,或者百姓饿死而君主独自保有财富,从古到今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所以又说:不忧虑贫穷,而忧虑不能安定,这是古今最重要的警戒。因此古代二十七年耕作,就有九年的储蓄,足以防备水旱灾害,然后才称为王政成功。唐尧遭遇水灾、商汤遭遇旱灾,而百姓没有受到损伤、消瘦,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国家仓库中的积蓄,本来不只是供国家使用,凡是为了百姓也都包括在内。即使仓库没有多余的粟,府库没有多余的钱,到了救灾补救损害的时候,尚且不能停止使用,何况如今仓库的积蓄还可以动用,怎么能只忧虑将来不足,眼看着百姓死亡呢?古人说过:剪指甲应该剪到皮肤边,割头发应该割到身体边。先王对于救灾,连头发和皮肤尚且不吝惜,何况身外之物呢?况且如今河北州军总共有三十七处,受灾的不过十多个州军,其他州的田地秋收有希望,可以命令有关官署收购粮食。粟的通常价格每斗增加一二十钱,这不但足以使农民获利,要增加收购一百万石也容易。每斗增加一二十钱,是我权宜处理一时事务,自有办法来实行。用实钱按照通常价格支付,再用茶、荈、香、药之类补足虚估的价额,不过是捐出价值数万贯的钱购买茶、荈、香、药之类,而费用就足够了。茶、荈、香、药之类与百姓的性命相比,哪一样值得吝惜?这是不用等待讨论就可以知道的。花费钱五十万贯,再捐出价值数万贯的钱购买茶、荈、香、药之类,就足以救济一时的祸患、替天下作长远打算;利害轻重,也不是难以明白的。现在只看有关官署能不能超越拘泥的见解,破除常规办法罢了;这是当前事务的紧迫之处。所以写下这篇议论。《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二十六 (明)贺复征编 ○议三 孔子庙堂议【明·宋濂】
世之言礼者,咸取法于孔子。然则为庙以祀之,其可不稽于古之礼乎?不以古之礼祀孔子,是亵祀也。亵祀不敬,不敬则无福。奈何今之人与古异也?古者将祭,主人朝服即位于阼阶,东西面,祝告利成。主人立于阼阶上,西面。尸出入,主人降立于阼阶,东西面。此皆主人之正位也。卒脀,祝盥于洗,升自西阶。主人盥,升自阼阶。祝先入,南面。主人从户内西面。祝酌奠,主人西面,再拜稽首。皆为几筵之在西也。尸升筵,主人西面立于户内,拜妥尸。尸酢主人,主人西面奠爵,拜。皆为尸之在西也。《汉晋春秋》所载,章帝元和二年幸鲁祀孔子,帝升庙西面,再拜。《开元礼》亦谓先圣东向,先师南向,三献官皆西向。是犹未失古之意也。今袭《开元二十七年》之制,迁神于南面,而行礼者北面,则非神道尚右之义矣。古者造木主以栖神,天子诸侯之庙皆有主。卿大夫士虽无之,大夫束帛以依神,士结茅为菆,无有像设之事。《开元礼》亦谓设先圣神座于堂上西楹间,设先师神座于先圣神座东北席,皆以莞。则尚扫地而祭也。今因《开元八年》之制,搏土而肖像焉,则失神而明之之义矣。古者灌用鬯臭,郁合鬯臭,阴达于渊泉。旣灌,然后迎牲,致阴气也。萧合黍稷臭,阳达于墙屋。故旣奠,然后炳萧合膻芗。葢求神于阴阳也。今用熏芗代之,庸非简乎?古者朝觐会同,与凡郊庙祭飨之事,皆设庭燎,司烜共之,火师监之。其数则天子百,公五十余,三十以为不若是则不严且敬也。今以秉炬当之,庸非渎乎?古之有道有德者,使教焉,死则以为乐祖,祭于瞽宗,此之谓先师。若汉礼有髙堂生,乐有制氏,诗有毛公,书有伏生之类也。又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释奠必有合有国,故则否。谓国无先圣先师,则所释奠者当与邻国合。若唐虞有夔伯夷,周有周公,鲁有孔子,则各自奠之不合也,当是时,学者各自祭其先师,非其师弗学也,非其学弗祭也。学校旣废,天下莫知所师。孔子集羣圣之大成,颜回、曽参、孔伋、孟轲,实传孔子之道,尊之以为先圣先师,而通祀于天下,固宜。其余当各及其邦之先贤,虽七十二子之祀,亦当罢去,而于国学设之,庻几弗悖礼意【开元礼,国学祀先圣孔子,以颜子等七十二贤配;诸州但以先师颜子配】今也杂寘而妄列,甚至荀况之言性恶,扬雄之事王莽,王弼之宗庄老,贾逵之忽细行,杜预之建短丧,马融之党附势家,亦厕其中。吾不知其为何说也。古者立学,专以明人伦。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久矣。故禹不先鲧,汤不先契,文武不先不窋,宋祖帝乙,郑祖厉王,犹上祖也。今一切寘而不讲,颜回、曽参、孔伋子也,配享堂上;颜路、曽点、孔鲤父也,列祀庑间。张载则二程之表叔也,乃坐其下【淳佑初,张居程上,后因国子监集议,再定张遂居程下】颠倒彝伦,莫此为甚。吾又不知其为何说。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贽,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今专用春秋,亦非】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是二者之重轻,系乎乐之有无也。今则袭用魏汉律所制大晟之乐,乃先儒所谓乱世之音者也,其可乎哉?古者释奠、释菜,名义虽存,其仪注皆不可知。唐开元礼,彷佛仪礼馈食篇节文为详,所谓三献各于献后饮福,即尸酢主人、主妇及宾之义也。今惮其烦,惟初献者得行之,其可乎哉?呜呼!学校者,礼之所自出,犹河渎之宗瀛海也,犹山岳之祖昆仑也。今乃舛缪若是,则其它可知矣。礼固非士庻人之所敢议,有人心者,孰能黙黙以自安乎?虽然,此姑言其畧尔。若夫庙制之非宜,冕服之无章,器用则杂乎雅俗,升降则昧乎左右,如此类甚多,虽更仆不可尽也。或者则曰:「子之言信辨矣!建安熊氏欲以伏羲为道统之宗,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各以次而列焉。皋陶、伊尹、太公望、周公、曁稷契、夷、益、傅说、箕子皆可与享于先王,天子、公卿所宜师式也。当以此秩祀天子之学,若孔子实兼祖述宪章之任,其为通祀则自天子下达矣。茍如其言,则道统益尊,三皇不汨于医师,太公不辱于武夫也。不识可乎?昔周有天下,立四代之学,其所谓先圣者,虞庠则以舜,夏学则以禹,殷学则以汤,东胶则以文王,复各取当时左右四圣成其德业者谓之先师,以配享焉。此固天子立学之法也,奚为而不可也?」
孔子庙庭从祀议【王祎】
译世上谈论礼制的人,都取法于孔子。既然如此,建庙祭祀孔子,难道可以不考察古代礼制吗?不用古代礼制祭祀孔子,就是亵渎祭祀。亵渎祭祀就是不敬,不敬就得不到福祐。为什么如今的人却同古代不同呢?古代将要祭祀时,主人穿朝服,在阼阶就位,面向东西,祝官告知祭祀将成。主人站在阼阶上,面向西。尸出入时,主人下阶站在阼阶,面向东西。这些都是主人的正位。祭祀完毕,祝官在洗处盥洗,从西阶上去;主人盥洗,从阼阶上去。祝官先入,面向南;主人从门内进入,面向西。祝官斟酒奠献,主人面向西,拜两拜并叩头。这些都是因为几筵在西边。尸登上筵席,主人面向西站在门内,拜请尸安坐。尸向主人回敬,主人面向西放下酒爵,行拜礼。这些都是因为尸位于西方。《汉晋春秋》记载,章帝元和二年到鲁地祭祀孔子,皇帝进入庙中面向西,拜了两拜。《开元礼》也说,先圣面向东,先师面向南,三位献官都面向西。这还没有失去古代礼制的意义。如今沿袭《开元二十七年》的制度,把神位迁到南面,而行礼的人面向北,这就不是神道崇尚右方的意义了。古代制作木主来安置神灵,天子、诸侯的宗庙都有木主。卿大夫、士虽然没有木主,大夫用束帛来依托神灵,士结茅作为菆,都没有设置塑像之事。《开元礼》也说,在堂上西楹之间设置先圣神座,在先圣神座东北设置先师神座,都铺设莞席。这仍然是扫地设祭的做法。如今沿用《开元八年》的制度,捏土塑造形象,就失去了使神灵显明的意义。古代灌祭使用鬯酒的香气,郁金草与鬯酒相合,香气向阴间通达深泉;灌祭之后,才迎接牲畜,这是使阴气到达。萧草与黍稷的香气相合,阳气向上通达墙屋;所以奠献之后,才燃烧萧草,使它与膻芗之气相合。大概这是在阴阳之间求取神灵。如今用熏香代替,难道不是太简略了吗?古代朝觐、会同,以及各种郊庙祭祀、宴享的事情,都设置庭燎,由司烜供给,火师监督。数量方面,天子一百枝,公五十余枝,三十枝;认为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庄严恭敬。如今用手持火炬代替,难道不是亵慢吗?古代有道德、有学问的人,让他们负责教导;死后把他们作为乐祖,在瞽宗祭祀,这叫作先师。比如汉代礼学有高堂生,乐学有制氏,诗学有毛公,书学有伏生之类。凡是开始建立学校,一定要向先圣、先师举行释奠。举行释奠必须联合邻国;有先圣、先师的国家就不必联合。也就是说,国家没有先圣、先师,就应当同邻国合祭。假如唐、虞有夔、伯夷,周有周公,鲁有孔子,那么各自祭祀,不相联合。当时,学生各自祭祀自己的先师,不是自己的老师就不向他学习,不是他所传的学问就不祭祀。学校废弃以后,天下没有人知道应当尊奉谁为老师。孔子汇集各位圣人的大成,颜回、曾参、孔伋、孟轲确实传承了孔子的道,尊奉他们作为先圣、先师,在天下通行祭祀,本来是合宜的。其余的人应当各自列入本国先贤;即使七十二弟子的祭祀,也应当停止,只在国学中设置,或许才不违背礼意。【《开元礼》规定,国学祭祀先圣孔子,以颜子等七十二贤配享;各州只以先师颜子配享。】如今却杂乱地安置、妄自排列,甚至荀况主张性恶,扬雄侍奉王莽,王弼尊崇庄子、老子,贾逵忽视细小品行,杜预主张短丧,马融依附权势之家,也混杂在其中。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古代建立学校,专门用来阐明人伦。儿子即使齐圣,也不能排在父亲之前进食,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所以禹不排在鲧之前,汤不排在契之前,文王、武王不排在不窋之前;宋国以帝乙为祖,郑国以厉王为祖,仍然尊奉远祖。如今一概安置而不加讲明,颜回、曾参、孔伋是孔子的弟子,配享在堂上;颜路、曾点、孔鲤是孔子的父亲或父亲辈,却排列在庑廊之间祭祀。张载是二程的表叔,却反而坐在二程下方。【淳祐初年,张载位居程颢、程颐之上,后来因国子监集议重新确定,张载于是位居程氏之下。】颠倒伦理秩序,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又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古代士人拜见老师,用蔬菜作为见面礼,所以刚入学的人一定要举行释菜礼来礼敬先师。学校官员四时的祭祀,都举行释奠。【如今专门在春秋两季举行,也不对。】释奠有音乐而没有尸,释菜没有音乐;二者轻重的区别,就在于有无音乐。如今却沿袭魏、汉法令所制定的大晟乐,这正是先儒所说的乱世之音,怎么可以使用呢?古代释奠、释菜,名称和意义虽然还存在,但仪式程序都已经无法知道。唐代《开元礼》仿佛依照《仪礼·馈食篇》的章节条文,记载得很详细;所谓三献官各自在献礼之后饮福,就是尸向主人、主妇和宾客回敬的意义。如今嫌仪式烦琐,只有初献官能够实行,怎么可以呢?唉!学校是礼制产生的地方,就像河流支脉的源头和大海一样,也像山岳的祖先昆仑山一样。如今竟然错乱到这种程度,那么其他方面也可以知道了。礼制本来不是士人和庶民敢于议论的,可是有良知的人,谁能默默无言而心安呢?即便如此,这里姑且只说其中的大略。至于庙制不合宜,冕服没有章法,器物使用混杂雅俗,升降行礼又不明白左右方位,类似这样的问题很多,即使不断更换讲解的人,也说不完。有人说:“您的话确实辨析得很清楚!建安熊氏想把伏羲作为道统的祖宗,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依次排列。皋陶、伊尹、太公望、周公,以及稷、契、夷、益、傅说、箕子,都可以配享先王,他们是天子、公卿所应当师法的对象。应当依照这个次序在天子的学校中祭祀。至于孔子,实际上兼有承继、述作和制定法则的职责;如果对他通行祭祀,则这种祭祀可以从天子向下推广。假如按照熊氏的说法,道统就更加尊崇,三皇不会沦为医师,太公也不会被武夫辱没。不知道这样可以吗?过去周朝拥有天下,建立四代的学校;所谓先圣,虞庠以舜为先圣,夏学以禹为先圣,殷学以汤为先圣,东胶以文王为先圣;又各自选取当时辅佐先圣、帮助他们成就德业的四位圣人,称为先师,配享祭祀。这本来就是天子建立学校的制度,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孔子庙庭从祀议【王祎】
孔子庙庭从祀者凡百有五人,自澹台灭明至孔鲤七十一人,皆受业圣人之门而承圣人之教者也;自左丘明至许衡三十四人,皆传注圣经,尊崇圣学,而有切于圣人之道者也。葢自唐贞观二十一年始,以左丘明至范寗等二十一人从祀庙庭;及宋元丰七年,复増荀况、扬雄、韩愈,以世次先后从祀;左丘明二十一人之间,淳佑二年乃以周敦頥、程颢、程頥、张载、朱熹列于从祀;景定二年又増张栻、吕祖谦;咸淳三年又增邵雍、司马光;及元皇庆二年,乃以许衡继宋九儒居从祀之列,所谓三十四人者也。以今论之,汉儒之从祀者十四人,而犹阙者一人,董仲舒是也;唐之从祀者一人,而犹阙者一人,孔颕达是也;宋之从祀者九人,而犹阙者四人,范仲淹、欧阳修、真德秀、魏了翁是也;元之从祀者一人,而犹阙者一人,吴澄是也。自夫孟轲旣往,圣学不明,邪说盛行,异端并起,厯秦至汉,诸儒继作,然完经翼传,局于颛门之学,而于圣人之道莫或有闻。惟董仲舒于其间号称醇儒,其学博通诸经,于春秋之义尢精,所以告其君者如天人性命、仁义礼乐,以及强勉遵行、正谊明道之论,皆他儒之所不能道。至其告时君,罢黜百家,表章六经,以隆孔子之教,使道术有统,异端息灭,民到于今赖之,则所以尊崇圣学者,其功殆不在孟子下。以荀况之言性恶,扬雄之事新莽,犹获从祀,而仲舒顾在所不取,何也?秦火之后,圣经阙逸,汉儒收拾散亡,各为笺传,而偏学异说各自名家。晋宋以来,为说滋蔓,去圣旣逺,莫可考证,学者茫昩不知所归。唐初孔颕达受诏撰定诸经之疏,号曰正义,自是以来着为定论,凡不在于正义者谓之异端,诚学者之宗师,百世之取信也。是其所以传注圣经者,较之马融、郑康成辈,功无所与逊,且何休注公羊而黜周王鲁,王弼注《易》而专尚清虚,害道已甚。然在祀列,胡独至于颕达而遗之也?圣人之道,或着之事功,或载之文章,用虽不同,而实则一致。三代以下,人才莫盛于宋东都。其间慨然以圣人之道为已任,而着之行事者,范仲淹而巳其言以为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虽伊尹之任,无以尚之。况当其时,天下学术未知所宗尚,而仲淹首以中庸授张载,以为道学之倡。葢其为学本乎六经,而其议论无不主于仁义。虽勋业之就未究其志,而事功所及,光明正大,实与司马光相上下。自圣道不行,世儒徒知章句以为事,而孰知圣人经世之志,固不专在是也?欧阳修与仲淹同时,实倡明圣贤之学,而着之文章。其《易》《春秋》诸说,《诗本义》等书,发挥经学为精。其欲删诸经正义、谶纬之说,一归于正,尤有功于圣道。其为言根乎仁义,而达之政理,所以羽翼六经,而载之于万世。至于《本论》等篇,比之韩愈之《原道》,夫复何愧?而世之浅者,每目之为文人。夫文以载道,道因文而乃着,虽经天纬地者,亦谓之文,而顾少之哉?然则如范仲淹之立功,欧阳修之立言,皆可谓有功于圣人之道者。韩愈、司马光旣列从祀,则此二人固决在所当取者也。自周敦頥接圣贤千载不传之秘绪,而程頥兄弟承之道统,于是有所传。迨朱熹有作,《五经》《四子》皆有传注论述,统宗会元,集圣贤大成,绍程子之传。其中更学禁,其道不行。于是真德秀、魏了翁并作,力以尊崇朱学为已任,而圣贤之学乃复明。真氏所著有《大学衍义》《读书记》,魏氏所著有《九经要义》,大抵皆黜异端,崇正理,质诸圣人而不谬。其于圣人之道,可谓有功,而足以缵朱氏所传之绪矣。是则此二人者,固又当继朱氏而列于从祀者也。及元兴,许衡起于北方,尊用朱氏之学以教人,旣有以任斯道之重,而其时吴澄起于南方能有见于前儒之所未及,《孝经》《大学》《中庸》《易》《诗》《书》《春秋》《礼》皆有传注,隠括古今诸儒之说而折衷之。其于礼经尤多所删正,凡以补朱氏之未备。而其真修实践,葢无非圣贤正大之学,则其人又可谓有功于圣人之道,固宜于许衡同列于从祀而不可以或遗也。按祀法,有功于圣道则祀之,是七人者其有功于圣人之道如此,而从祀阙焉,此甚不可。搜累代之旷典,昭万世之公议,举而明之,固在今日矣。又按圣孙孔伋,故列孔鲤之下,而曽参亦在曽晳后。咸淳三年始升配享于颜孟,为四侑,东坐而西向。父以从祀立庑下,而子以配享坐堂上,尊卑舛逆,莫此为甚。
译孔子庙庭中从祀的共有一百零五人:从澹台灭明到孔鲤的七十一人,都是在圣人门下受业、承受圣人教诲的人;从左丘明到许衡的三十四人,都是为经典作传注、尊崇圣学,并且与圣人之道有切实关系的人。大概从唐贞观二十一年开始,才把左丘明到范宁等二十一人列入孔庙从祀;到宋元丰七年,又增加荀况、扬雄、韩愈,按照世次先后从祀;在左丘明等二十一人之间,淳祐二年才把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列入从祀;景定二年又增加张栻、吕祖谦;咸淳三年又增加邵雍、司马光;到了元皇庆二年,才让许衡接续宋代九儒列入从祀,这就是所谓三十四人。按今天的议论,汉代儒者从祀的有十四人,却还缺一人,即董仲舒;唐代从祀的有一人,却还缺一人,即孔颖达;宋代从祀的有九人,却还缺四人,即范仲淹、欧阳修、真德秀、魏了翁;元代从祀的有一人,却还缺一人,即吴澄。自从孟轲去世以后,圣人之学不再明白,邪说盛行,异端纷纷兴起。经历秦代直到汉代,诸儒接连著述,然而他们修补经书、阐释传文,局限在各自专门的学问中,对于圣人的大道却没有谁真正有所闻知。只有董仲舒在其中被称为醇正的儒者。他博通诸经,尤其精通《春秋》的义理;因此他向君主陈说的天人、性命、仁义、礼乐,以及勉力实行、端正义理、阐明大道等论述,都是其他儒者无法说出的。至于他劝告当时的君主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以隆盛孔子的教化,使道术有了统一的系统、异端得以消灭,百姓直到今天仍受其恩惠,那么他尊崇圣学的功劳,大概并不在孟子之下。荀况主张人性本恶,扬雄曾侍奉新莽,尚且能够从祀孔庙,董仲舒却反而不被采用,这是为什么呢?秦代焚书之后,圣人的经书残缺散失,汉儒收集整理散佚的文献,各自撰写笺注和传文,偏僻的学说、异端的见解各自立说成家。晋、宋以来,学说越来越繁衍,距离圣人时代已经很远,没有什么可以考证的凭据,学者茫然昏昧,不知道归依何处。唐初孔颖达奉诏撰定诸经的疏义,称为《正义》,从此以后便成为定论;凡是不在《正义》之中的,都被称为异端。这实在是学者的宗师,是百代以后仍可取信的著作。孔颖达传注圣经的功劳,与马融、郑康成一类人相比,没有什么逊色;况且何休注《公羊传》却贬低周王而抬高鲁国,王弼注《易》却专门推崇清静虚无,对圣道的损害已经很严重了。然而在从祀的行列中,为什么偏偏到了孔颖达反而遗漏了他呢?圣人的大道,有的通过事功来彰显,有的载于文章之中,作用虽然不同,实质却是一致的。三代以来,人才没有比宋朝东都时期更盛的了。其中慨然把圣人之道当作自己的责任,并在实际行事中体现出来的,范仲淹就是其中的代表。他说士人应当先为天下人的忧患而忧患,后为天下人的快乐而快乐,即使是伊尹所承担的责任,也没有超过它的。何况在当时,天下的学术还不知道应当尊崇什么,而范仲淹首先把《中庸》传授给张载,成为道学的倡导者。他的学问以六经为根本,议论无不以仁义为主。虽然他的功业没有完全实现他的志向,但他的事功所达到的境界光明正大,确实可以和司马光相提并论。自从圣道不能施行以后,世俗儒者只知道把章句训诂当作事业,哪里知道圣人治理天下的志向,本来并不专在这些方面呢?欧阳修和范仲淹同时代,实际上倡导并阐明圣贤之学,并把它写入文章。他关于《易》《春秋》的各种论说,以及《诗本义》等书,阐发经学十分精深。他想删去诸经《正义》之外的谶纬之说,使一切归于正道,对圣道尤其有功。他的言论以仁义为根本,并把它贯彻到政治道理之中,因此能够辅助六经,把这些道理载入后世。至于《本论》等篇,拿来同韩愈的《原道》相比,又有什么惭愧呢?可是世上浅薄的人,常常只把他看作文人。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道也因文章而得以彰显;即使是治理天地、安排万物的学问,也称为“文”,难道反而可以轻视文章吗?这样说来,像范仲淹建立功业、欧阳修建立言论,都是可以说对圣人之道有功的人。韩愈、司马光既然已经列入从祀,那么这两个人本来就确实应当被选取。自从周敦颐接续了圣贤千年不传的奥秘,程颢、程颐兄弟承继了道统,于是圣贤之学有了传承。到了朱熹著述,《五经》《四子》都有传注和论述,他统合源流、会通本始,汇集圣贤学说的大成,继承了程子的传授。后来又遭遇学禁,他的学说不能施行。于是,真德秀、魏了翁一同兴起,竭力把尊崇朱学当作自己的责任,圣贤之学才重新明白。真德秀所著有《大学衍义》《读书记》,魏了翁所著有《九经要义》,大体上都排斥异端、崇尚正理,以圣人的道理来验证而没有错误。他们对于圣人之道,可以说是有功的,足以接续朱氏所传的学术源流。因此,这两个人本来又应当继朱氏之后列入从祀。到了元代兴起,许衡在北方崛起,尊崇并采用朱氏之学来教导人,已经能够承担弘扬此道的重任;与此同时,吴澄在南方兴起,能够看到前代儒者尚未达到的地方。《孝经》《大学》《中庸》《易》《诗》《书》《春秋》《礼》都有他的传注,他综合古今诸儒的学说而加以折中。他对于礼经尤其多有删正,都是为了补足朱氏学说的不足。他真正的修养和实践,大概无不属于圣贤正大之学,因此这个人也可以说对圣人之道有功,本来应当和许衡同列从祀,不可以遗漏。按从祀的礼法,对圣道有功就应当祭祀。像这七个人,对圣人之道有这样的功劳,却在从祀之列有所缺漏,这是非常不妥的。搜集历代被搁置的典章,彰明万世共同的公论,把他们举荐而加以明确,本来正是今天应当做的事。又考察圣人的孙子孔伋,旧例排列在孔鲤之下;曾参也排列在曾皙之后。咸淳三年,才开始提升他们与颜回、孟子配享,作为四位侑祭者,坐在东边而面向西方。父亲因为从祀而列在廊庑之下,儿子却因为配享而坐在正殿之上,尊卑颠倒,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圣人之道在于明人伦,而先自废乱,何以诏后世?借曰曽子子思以传道为重,然子必当为父屈。昔鲁祀僖公,跻之闵公之上,传者谓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以为逆祀。今孔氏曽氏父子之失序,非逆祀乎?是故曽参孔伋今当降居于曽晳孔鲤之下。又司马光于程颢程頥为先进,张载于二程为表叔,而位次皆在下,其先后次序亦不可不明。咸淳之从祀徒依朱子六赞,以周二程邵张司马为序,而不知朱子之赞特以形容六君子道德之盛,初未尝定其先后之次,胡可遂据以为凖乎?是故司马光张载今当升居于程颢程頥之上。若夫荀况扬雄何休王弼之徒,有不当与于从祀者,兹又未敢以遽数也。嗟乎,天下之礼有似缓而实急,似轻而实重者,以其有关于名教也。公议所在,孰得而废之?况乎礼文之事,自儒者出,则于有功圣道之人礼宜所祀也。而未称于礼者,固不得置之而不之议也。是用疏其为名教所系,而公议之不可废者,列之如右。
七出议【王祎】
礼【大戴礼本命篇】妻有七出,不顺父母,无子,淫妬,恶疾,多言,窃盗,是也。而又有三不去,有所取,无所归,与更三年之丧,前贫贱,后富贵,是也。凡此圣人所以顺男女之际,重婚姻之始也。后世之议者,或曰:妇人不顺父母,淫妬,多言,窃盗,其为罪而见出,宜也。若无子,恶疾,乃其不幸,非其罪也,而去之,非礼也。圣人之制礼,岂其若是严甚哉?故七出定为五出,于礼为称也。曰:圣人之制礼,严与寛,葢并用也。惟其严也,故有以合乎天理之公;惟其寛也,故有顺乎人情之正。寛严相适,而制礼之意得矣。今自七出言之,无子,恶疾,固妇人之不幸也,而出之,若过乎严矣。然三不去者,妇人孰无之?使其无子,恶疾矣,而其或有所取,无所归也,与更三年之丧也,前贫贱,而后富贵也,则固不得而去之,也是又未尝不寛甚也。夫夫妇之配偶,人伦之本也。圣人之制礼,其必审于此矣。故曰:寛严相适,圣人制礼之意,所以为中也。或曰:恶疾,无子,而或有是三不去者,固不去矣。使或无是也,则其出也,庸岂其罪欤?曰:妻道二,一曰奉宗祀也,一曰续宗嗣也。二者人道之本也。今其无子,则是絶世也;恶疾,则是不可与共粢盛也。是义之不得不絶者也。夫不顺父母,以其逆德也;淫,以其乱族也;妬,以其乱家也;多言,以其离间也;窃盗,以其反义也。五者其恶德之见絶于人者也。无子之絶世,恶疾之不可与共粢盛,二者其恶德之见絶于天者也。其于义所当絶,均也。或曰:古者诸侯一夫人,六侄娣,两媵;大夫一妻,二妾;士一妻,一妾。藉使妻有恶疾,无子,则固有妾足以生子而奉祀,奚必妻之出也?曰:礼莫重于嫡孽之分,所以培化本而窒乱源也。庻孽并嫡,家国之祸,莫不由兹。茍因妻有恶疾,无子,而成庻孽之宠,以启争夺之祸,是家国之大不幸也。又况庻人有妻而无妾其为不幸也。尤大夫因妇人之不幸而致家国之大不幸,轻重之际,圣人固有以权衡之,而谨其始矣。然则以恶疾无子而出妻,义之不得已而礼之不可免者也。或曰:礼者,先王教人之具;律者,圣人御世之凖。故礼虚文而律实法也。七出之文虽载于礼,而五出之法今着于律,奚为其不可也?曰:礼与律非二物也。礼者,防之于未然;律者,禁之于已然,皆缘人情而为制。礼之所不许,即律之所不容。出于礼则入于律也。恶疾无子之当出,其着于律,厯代相因,未之有改,由人情之所同也。礼律二者均为圣人之所制,其轻重之际详矣。七出之目,胡独于今而废之也?故尝论之,夫妇之道,以义合,以礼成者也。其成也,则纳之以礼;不合也,则出之以义,圣人之所许也。礼载“诸侯出夫人”,夫人比至于其国,以夫人之礼行;至以夫人入,使者将命曰:“寡君不敏,不能从而守社稷宗庙,使使臣某敢告于执事。”主人对曰:“寡君固前辞不教矣,寡君敢不敬须以竢命。”大夫以下出妻,夫使人致之曰:“某不敏,不能从而共粢盛某也,敢告于侍者。”主人对曰:“某之子不肖,不敢辟诛,敢不敬须以竢命。”是其进退之间,从容逊顺有如此。先王因其义之不得已而礼之不可免,所以存其辞而不废也。是故孔子之家三世尝出妻矣。使果以出妻为难也,然则圣人非与?由是论之,狥私情,昵细惠,不知礼义之大节,谓妇人无子、恶疾为不当去,而欲减七出为五出者,可谓野于礼也巳。
刘静修从祀议【刘定之】
译圣人之道在于彰明人伦,却首先自己废乱人伦,凭什么教诏后世?即使说曾子、子思把传道看得最重要,但儿子也必定应当为父亲屈居。过去鲁国祭祀僖公,把他提升到闵公之上,传论的人说,儿子即使齐圣,也不能在父亲之前享用祭食,认为这是颠倒祭祀。如今孔氏、曾氏父子的次序失当,难道不是颠倒祭祀吗?所以现在曾参、孔伋应当降居曾皙、孔鲤之下。又司马光对于程颢、程颐是前辈,张载对于二程是表叔,但他们的位次却都在二程之下,这种先后次序也不可不加以辨明。咸淳年间确定从祀次序,只是依照朱子六赞,把周敦颐、二程、邵雍、张载、司马光排列为次序,却不知道朱子的赞语只是用来形容六位君子道德的盛大,起初并没有确定他们先后的次序,怎么可以就据此作为标准呢?所以现在司马光、张载应当提升到程颢、程颐之上。至于荀况、扬雄、何休、王弼这一类人,有不应列入从祀的,这里又不敢贸然逐一列举。唉,天下的礼制有些事情看似缓慢,实际上紧迫;看似轻微,实际上重大,因为它关系到名教。公论所在,谁能废弃它呢?何况礼仪文制的事情,既然出自儒者,那么对有功于圣道的人,按礼就应当祭祀。而那些尚未合乎礼制的人,本来就不能放置不管、不加议论。因此我把那些关系到名教、而公论认为不可废弃的事项,列在上面。《七出议》【王祎】《礼记·大戴礼·本命篇》说:妻子有七种情况可以被休弃:不顺从父母、没有儿子、淫乱、嫉妒、患恶疾、多言、偷盗,就是这些。此外还有三种不能休弃的情况:她曾为丈夫家娶来妻室,休弃后无处可归;遇上需要服丧三年的丧事;先前贫贱而后来富贵。这些规定,都是圣人用来调和男女关系、慎重对待婚姻开端的。后世议论的人有的说:妇人不顺从父母、淫乱、嫉妒、多言、偷盗,因为这些是罪过而被休弃,是应该的。至于没有儿子、患恶疾,是她的不幸,并不是她的罪过,却因此休弃她,不合礼制。圣人制定礼制,难道竟然这样严酷吗?所以应当把七出确定为五出,这才符合礼制。我要说:圣人制定礼制,严厉和宽厚大概是同时采用的。正因为严厉,所以能够合乎天理的公正;正因为宽厚,所以能够顺应人情的正当。宽严相互适宜,制礼的意义就实现了。如今从七出的规定来说,没有儿子、患恶疾,固然是妇人的不幸,但因此休弃她,似乎过于严厉。然而三种不休弃的情形,妇人谁会完全没有呢?假如她没有儿子、患恶疾,但又属于曾为丈夫家娶来妻室、休弃后无处可归,或者遇上需要服丧三年的丧事,或者先前贫贱而后来富贵,那么本来就不能休弃她;这又不能说不是非常宽厚。夫妻的婚配,是人伦的根本。圣人制定礼制,一定会对这件事审慎考虑。所以说,宽严相互适宜,正是圣人制礼的意义,也是取其中道。有人说:患恶疾、没有儿子,但如果又有这三种不能休弃的情况,固然不能休弃。假如没有这三种情况,那么休弃她,难道能说是她的罪过吗?回答说:妻子的职责有两项,一是奉行宗庙祭祀,二是延续宗族后代。这两件事是人道的根本。如今没有儿子,就是断绝后代;患恶疾,就是不能共同供奉祭祀所用的黍稷牲醴。这是按道义不得不终止婚姻的情形。妻子不顺从父母,是因为违背了道德;淫乱,是因为扰乱宗族;嫉妒,是因为扰乱家庭;多言,是因为离间关系;偷盗,是因为违背义理。这五种,是恶劣品德在世俗人伦中应当被断绝的表现。没有儿子而断绝后代,患恶疾而不能共同奉祀,这两种是恶劣状况在天理上的应当断绝。按道义应当断绝,二者是相同的。有人说:古代诸侯有一位夫人、六位侄娣、两位媵;大夫有一妻、二妾;士有一妻、一妾。假使妻子患恶疾、没有儿子,本来还有妾可以生子奉祀,为什么一定要休弃正妻呢?回答说:礼制没有比嫡子与庶子之分更重要的,它是用来培植教化根本、堵塞祸乱源头的。庶子与嫡子并立,是家庭和国家的祸患,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假如因为妻子患恶疾、没有儿子,就宠爱庶子,从而开启争夺的祸端,那是家国的大不幸。何况平民有妻而没有妾,本身就是不幸。如果大夫又因为妇人的不幸而招致家国的大不幸,在轻重之间,圣人本来就会加以权衡,并且慎重防范于开始。因此,因为患恶疾、没有儿子而休弃妻子,是道义上不得已、礼制上不能避免的事。有人说:礼,是先王教化人的工具;律,是圣人治理天下的准则。所以礼只是形式上的文章,律才是实际的法令。七出的条文虽载于礼中,而五出的规定如今写在律中,为什么不可以呢?回答说:礼和律不是两种不同的东西。礼是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加以防范,律是在事情已经发生后加以禁止,都是根据人情制定的制度。礼所不允许的,也就是律所不容许的;出于礼的规定,也就进入了律法。患恶疾、没有儿子应当休弃,载入律法以来,历代相沿,从未改变,这是因为它符合人情所共同认可的道理。礼与律二者都是圣人制定的,其中轻重的区别已经很清楚了。七出的名目,为什么偏偏要在今天废除呢?所以我曾经论述过,夫妻之道,是因义而结合,因礼而成就的。婚姻既然成立,就按照礼制迎娶;如果不能相合,就按照义理休弃,这是圣人所允许的。礼书记载:“诸侯休弃夫人。”夫人将要到达她的封国时,仍按夫人的礼节行事;到了以后送夫人入国,使者传达命令说:“寡君不才,不能让您跟随他共同守护社稷宗庙,特派臣某冒昧向执事者告知。”主人回答说:“寡君本来就曾先行辞谢,未能教导好您;寡君岂敢不恭敬地等待您的命令。”大夫以下休弃妻子,丈夫派人送达休书说:“某不才,不能让您跟随我共同奉祀宗庙,某谨此向侍者告知。”主人回答说:“某的女儿不肖,不敢逃避责罚,岂敢不恭敬地等待您的命令。”他们在进退之间,竟有这样的从容谦逊。先王考虑到这种分离是道义上不得已、礼制上不可避免的事情,所以保留这些辞令而不废弃。因此孔子家族三代都曾有休妻之事。假如休妻果真是难以实行的事,那么圣人岂不是也不应赞同吗?由此看来,那些徇私情、溺爱小恩小惠,不懂礼义大节,认为妇人没有儿子、患恶疾不应被休弃,想把七出减为五出的人,可以说是对礼制非常无知了。《刘静修从祀议》【刘定之】
谨按,元儒容城刘因,德性刚正,学识明悟,所作诗文,理趣出人意表,非腐儒曲学、循行数墨者所仿佛。而进退之际,安于义命。若其称许管幼安,咏叹陶元亮,则傲睨浊世、涕唾禄爵之本心,可见也。是以裕宗不能留,世祖不能致,因岂不可谓之贤也哉?然而建言者遽欲以因列诸孔庙从祀,则事体甚重,不可以不详议。建言者谓颜子未尝著书,而配享孔子,不可以因未著书而不之取。夫颜子何可当也?孔子之道传之颜子,后世取信于孔子之言,其言具于《论语》,载于《中庸》,见于《孟子》,存于《易·系辞》等书,不一而足。虽颜子未尝著书,不害其为传道也。譬如萧何无战功,而髙祖取为汉臣之首;房乔无战功,而太宗取为唐臣之首。所谓知臣莫若君,知弟子莫若师者,此之谓也。今以因未著书而仰攀颜子为比,则是人臣无汗马之功者,皆得攀萧房为比,恶有是理也哉?建言者又谓从祀诸贤,其中有不能无过者,因无过,奈何反不得从祀?夫及门从学之徒,固有狂狷失中者矣,又有聚敛而圣人斥其非吾徒,短丧而圣人言其不仁者矣。然而莫不亲炙温良恭俭让之德,亲受文行忠信之教,髙者名列四科,余者亦皆身通六艺。是以《孔子家语》、太史公《仲尼弟子列传》备书之,以为三千之徒,此七十子者其最也。然则七十子之有过者,亦先儒所谓圣人数其事而责之,其所善犹多尔。至于左丘明以下经师二十二人,有未能深明圣经之旨者矣,又有无威仪若刘向、好谀佞若王肃者矣。然而当世衰道微,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魏晋之时,而此二十二人守其遗经,转相付授,讲说注释,各竭其才,以待后之学者,则其为功,殆犹周文武成康之子孙,虽衰替微弱,无所振作,而尚能保守姬姓之宗祀谱谍,以厯阅春秋战国不亡而幸存者也。虽有大过,亦将宥之,况小失乎?今以因无过,与七十子二十二经师有过者较量彼此,欲得登因于从祀,愚窃以为仲尼素王也,七十子助其创业者,二十二经师助其垂统者也,遇其有过议而贷之,犹得陪从也,非是之比,而徒曰「我无过可以陪从」,未之前闻也。建言者又谓与因同时,若许衡、吴澄,其德学无以踰因而亦得从祀,因岂得独遗?夫因之于衡、澄,其德学无大弗若也,其功则有弗若也。何也?衡以其行道之功,澄以其明道之功。当元氏奋自朔漠,统据华夏,其君臣懵焉,不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其徒,以至于宋之周程张朱者,其道足以抚世御极,而衡首倡率诲诱之,使知是道之可行。至于澄所作诸经纂言,发挥洞达,自朱子以后,依经立说者鲜克俪之,是以我朝太宗文皇帝命儒臣修辑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于澄之说多所采入,澄可谓能明是道者矣。而因之说未有采者,则是因既未若衡之道行于当时,又未若澄之道明于后世,其不从祀未必为阙典也。若乃薛内翰瑄,直躬慕古,谈道淑徒,进无附丽,退不慕恋,勤学好问,可谓文矣;归洁其身,可谓清矣,是以存蒙圣知,没锡美谥,其为皇朝名臣,夫何间然?然论其于道所得,以与朱子之徒相比并,若黄直卿、辅广之亲承微言,金履祥、许谦之推衍绪说,尚未知可伯仲其间否也,而遽欲从祀,窃恐世之君子将以建言者为非愚则谀,孰敢和附其说哉?故愚以为瑄可无施行,因则准昨者所议杨龟山例,令其所在官司建祠奉祀,庻足以伸敬先贤,劝励来学,谨议。
复河套议【翁万达】
译谨慎考察,元代儒者容城人刘因,品德刚正,学识明达,他所作的诗文,理趣高出常人意料,不是迂腐的儒生、偏曲的学者和只知拘守字句的人所能比拟的。在进退取舍之间,他能安于义理和命运。至于他称许管幼安、吟咏赞叹陶元亮,那么他蔑视浊世、鄙弃功名爵禄的本心,也由此可以看见。因此裕宗不能留住他,世祖不能招致他,刘因难道不可以称为贤者吗?然而建言者仓促地想把刘因列入孔庙从祀,这件事体重大,不能不详细议论。建言者说,颜子没有著书,却配享孔子,不能因为刘因没有著书便不取用他。颜子哪里是可以这样比的呢?孔子的道统传给颜子,后世从孔子的言论中取得凭信,这些言论具载于《论语》,载于《中庸》,见于《孟子》,又保存在《易·系辞》等书中,远不止一处。颜子虽然没有著书,却不妨碍他传承圣道。譬如萧何没有战功,高祖却任用他为汉朝臣子之首;房乔没有战功,太宗却任用他为唐朝臣子之首。这就是所谓“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好的,了解弟子没有比老师更好的”。如今因为刘因没有著书,便仰攀颜子作为比拟,这就等于说臣下没有汗马功劳的,都可以攀比萧何、房乔,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建言者又说,从祀的诸位贤者中有些人不能没有过错,刘因没有过错,为什么反而不能从祀?那些跟随孔子学习的门徒,本来就有狂放或拘谨而不能合乎中道的人;又有聚敛财富而被圣人斥为不是自己门徒的人,也有丧期缩短而被圣人说是不仁的人。然而他们无不亲自受到孔子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的德行熏陶,亲自接受文、行、忠、信的教诲,其中品德高尚的名列四科,其余的人也都亲身通晓六艺。因此《孔子家语》和太史公《仲尼弟子列传》都详细记载他们,称为三千弟子,而七十子是其中最优秀的。既然如此,七十子中有过错的人,也正如先儒所说,圣人列举他们的事情加以责备,但他们的善处仍然很多。至于左丘明以下的二十二位经学大师,有不能深刻明白圣经宗旨的,也有像刘向那样缺少威仪、像王肃那样喜欢阿谀奉承的。然而在世道衰败、圣学微弱之时,秦代焚书,汉代黄老之学盛行,魏晋时期佛教流行,而这二十二人守护圣人遗留下来的经书,辗转传授,讲说注释,各自竭尽才能,以等待后世学者。那么他们的功劳,大概就像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子孙一样:虽然国势衰替微弱,没有力量振兴,却还能够守护姬姓宗族的祭祀和谱牒,使其经历春秋战国而没有灭亡,侥幸保存下来。即使有大的过错,也将加以宽宥,何况小的过失呢?如今拿刘因没有过错,同七十子和二十二位经师中有过错的人相比较,想让刘因进入从祀行列,我私下认为:孔子是没有王位的圣王,七十子帮助他创立事业,二十二位经师帮助他传下道统。遇到他们有过错,议论之后仍加以宽贷,尚且能够陪祀;刘因并不属于这种情况,却只说“我没有过错,可以陪祀”,这是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建言者又说,与刘因同时代的许衡、吴澄,他们的德行学问没有超过刘因,却也能够从祀,刘因怎么能独自被遗漏?刘因与许衡、吴澄相比,德行学问并没有大大不如他们,但功劳却有所不及。为什么呢?许衡有推行圣道的功劳,吴澄有阐明圣道的功劳。元氏从朔漠兴起,统治华夏时,君臣都昏昧无知,不知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弟子,直到宋代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的道统;这种道足以安抚天下、治理帝位,而许衡首先倡导、率先教诲诱导,使他们知道此道是可以施行的。至于吴澄所作的诸经纂言,阐发得透彻明白,自朱子以后,依经立说的人很少能与之匹敌。因此我朝太宗文皇帝命儒臣修订《五经四书性理大全》,其中大量采用吴澄的学说,吴澄可以说是能够阐明此道的人了。而刘因的学说没有被采用,这说明刘因既不如许衡使圣道在当时得到推行,也不如吴澄使圣道在后世得到阐明;他未能从祀,未必就是遗漏了应有的典制。至于薛内翰瑄,正直自守,仰慕古人,谈论圣道以教益门徒,进取时不攀附权贵,退处时不留恋仕途,勤奋好学、喜欢提问,可以说是有文德;归隐后洁身自持,可以说是清正。因此活着时蒙受圣明知遇,死后获赐美谥,作为本朝名臣,又有什么可非议的呢?然而若论他从圣道中所得的学问,拿来同朱子门徒相比,即便是亲自承受朱子精微言论的黄直卿、辅广,推演朱子余绪学说的金履祥、许谦,尚且不知道能否与他们相提并论,却贸然想让他从祀,我私下恐怕世上的君子会认为建言者不是愚昧就是谄媚,谁还敢附和他的说法呢?所以我认为,薛瑄的从祀可以不予施行;刘因则依照过去议论杨龟山的先例,命令他所在的官府建立祠堂奉祀,这或许足以表达对先贤的敬意,劝勉后来的学者。谨此议论。《复河套议》【翁万达】
葢闻智者必待时而举事,君子不昩势以图功。是故理有所当尽,而机有所宜审;志有所必奋,而谋有所不可略者,是之不备,难与虑终矣。河套本中国故壤,界以黄河,固天之所以限中外也。讵宜弃而不守,藉冦赍盗?然揆以今之时势,则有当复之理,而无可乗之机;多必奋之志,而鲜万全之算是故不能不为图事者深长思也。河套自周秦以来,为国为郡;汉置朔方,唐城受降,据险扼冦。往迹具在我太祖以神武定天下,成祖躬御六飞,三犂边廷。其冦旣残破,我亦未暇舍黄河而卫东胜,计则偏矣。后又撤东胜以就延绥,套地遂沦之外蕃矣。然正统弘治之间,我虽未守,彼亦未取。不见可欲,其心不动;不夺所恃,其争不力。取之可也,乃竟因循画地自捐,天设之险失,沃野之利此边疆之臣所宜卧薪尝胆,而有志之士所以扼腕而攘袂者也。先巡抚余肃敏公置镇榆林,想亦有志斯举,而套卒未复。镇则空设,开垦无闻,转输难继,孤悬独立,沙碛为墟。外之不足恃为籓篱,内之无所资其赋役,不有其利而益处其劳。岂豪贤固畧于逺谋?抑其时或亦有掣肘而未终其志耶?然弘治以前,我军犹岁常搜套捣其巢穴。嗣是我谋日疎,任冦出入渉流履氷,挥鞭近塞,蔑所顾忌。今且盘据其中,滋其畜牧,遂其生养,譬之为家成业久矣。又今昔异时,强弱异势,事体利害之缓急,人情好恶之向背,万有不齐,不可以不虑也。欲一举而复之,无乃难乎?故曰有当复之理,而无可乗之机;多必奋之志,而鲜万全之计也。请极言之以干大聴。夫敌有盛衰,我有强弱。以强值弱,仅足相当;以弱值强,是为无策。汉武雄断,天启卫霍不世之将也,絶漠四出,不能一屈单于之膝。成哀短祚,内衅且生,而呼韩稽颡,愿保蕃北。此何也?汉武值其盛强,而成哀际其衰弱也。马歩矢刄各有所宜,主客劳逸,徒歩异状。韩信背水置阵,死地以生;魏武舍鞍马,与吴越争于舟楫之间,乌林削迹,是何也?韩信以死地为生,而得其逸;魏武舍中国之长,而困于所短也。人情莫不爱其亲,然负米以致其养,与遇变而捍其患,缓急自有不同。人情莫不爱其身,然一劳以永其逸,与暂息以休其体,向背亦为殊等。丧先王之乗舟,不如死则取艅艎者必济;义兵讴歌思归,则定三秦者易为力也。我国家拯天下于元时,天威所及,雷击风扫,遗冦游魂仅存喘息。年来收养残秽,兼之冦戎生口日滋月息,即生小王子、济农、谙达诸部落,可三四十万,视昔之奔命穷荒、不见马矢者,盛耶?衰邪?强耶?弱耶?而我承平日久,军政多偷。三五年来,虽赖廊庙注意,边防渐次振举,而其竭筹虑、耗财用,其功业也不少矣。回视二祖之时,其强弱盈缩,又何如耶?河套久沦冦中,间谍罕至,冦又屋居畜牧,其内山川之险易,途路之纡直,水草之有无,我不可必知也。提军深入其境,能无虞乎?夫塞以内,我中国地也,将领讲求其形势,卒伍谙记其要害,尚不能悉,而况塞以外乎?今我劳而往,彼逸而待,我马出塞三日而疲,彼骑遍野,一呼而集,得有小利,归途尚难,倘失乡导,全军何赖?数万之众缓行持重,则敌备益严;疾行趋利,则辎重在后,且克日有定期,褁粮有定数。冦迁徙靡常,则战无定地;逺近不测,则战无定期。一战之后,冦或保聚,或佯为逃遁,笳角时闻,壁垒相待,巳离复合,终不渡河。而我军于此,战邪?退邪?两相守邪?数万之众出塞,亦必有数万之众援之否邪?有骁将以通粮道否邪?保无抄掠不至匮乏否邪?是皆至难而不可任者也。夫驰击者,冦所长也;守险者,我所便也。弓矢利于驰击,而火器利于守险者也。舍火器守险,而与之驰射突击于黄沙白草间,得邪?失邪?今塞下兵,即塞下人也。坟墓庐舍,先人之所营;妻孥眷属,骨肉之所居;禾黍桑麻,业产之所具;牛马牲畜,身养之所供。迫于兵刄,怵于生死,尚每每退怯,以烦上人之督责。今驱之于无人迹之地,限之以可立尽之食,要之以难必成之功,苦之以不即罢之役,恐之以将徙之祸,而欲得人之死力,可乎?议者欲整六万之众,为三岁之期。春夏马瘦,为冦弱,而我利于征;秋冬马肥,为冦强,而我利于守。春搜于套,秋守于边,三年三举,冦必难支。待其逺遁,拒河为守,是固一说矣。然天时物性,不甚相逺也。
译我听说,聪明的人一定要等待时机成熟才举事,君子不会不明察形势就谋求功业。因此,道理上有必须做到的事情,时机上却有应当审慎考察的地方;志向上有必须奋发的事情,谋略上却有不可忽略的方面。如果这些都没有准备好,就很难同他谋划最终结果。河套本来是中国的旧有土地,以黄河作为界限,这本来就是上天用来分隔中原和外部的险阻,怎么可以适宜地放弃而不守,反而借给敌寇、资助盗贼呢?然而按照今天的时势来衡量,存在应当收复它的道理,却没有可以利用的时机;有许多必须奋发的志向,却很少有万全的计策。因此,凡是想谋划这件事的人,不能不深思熟虑。河套自周、秦以来就是国家的领地和郡县;汉代设置朔方,唐代修筑受降城,凭借险要扼制敌寇。这些往事都清楚存在。我太祖以神武平定天下,成祖亲自驾御六军,三次犁扫边廷。敌寇已经残破,而我们也没有余暇越过黄河去守卫东胜,这个谋划便偏于一方。后来又撤去东胜而退守延绥,河套之地于是沦为外蕃所有。然而在正统、弘治年间,我们虽然没有守住河套,敌人也没有取得它。看不见可贪求的东西,敌心便不会发动;没有夺取他们所凭恃的东西,他们的争夺也不会强烈。那时本来可以取回,却最终因循拖延,划地自弃;上天设置的险阻丧失了,肥沃田野的利益也失去了。这正是边疆大臣应当卧薪尝胆的地方,也是有志之士因此扼腕、卷起衣袖而愤慨的原因。先任巡抚余肃敏公在榆林设置镇守,我想他也曾有意进行这项举措,但河套最终没有收复。镇守机构只是空设,开垦毫无成效,运输供应难以继续,孤立悬置,沙漠成为废墟。对外不足以作为藩篱,对内又不能从中取得赋税劳役,既没有得到它的利益,反而增加了驻守的劳苦。难道豪杰贤能本来就疏忽了长远谋略?还是当时也有牵制,使他们没有完成志向呢?但在弘治以前,我军还常常每年搜索河套、捣毁敌人的巢穴。此后我们的谋略日益疏忽,任凭敌寇出入,涉水履冰,挥鞭逼近边塞,毫无顾忌。如今他们又盘踞其中,发展畜牧,繁衍生息,简直像经营家庭、成就产业已经很久了。何况今昔时代不同,强弱形势不同,事情利害的缓急、人情好恶的趋向,各方面都完全不一样,不能不加以考虑。想一举收复它,恐怕很难吧?所以说,有应当收复它的道理,却没有可以利用的时机;有许多必须奋发的志向,却很少有万全的计策。请允许我把这些全部说出来,以求得到圣上的明察。敌人有盛衰,我们有强弱。以强对弱,只能勉强相当;以弱对强,便是没有办法。汉武帝英断果决,上天又为他启用卫青、霍去病这样的不世名将,纵横大漠四方出击,也不能一次使单于屈膝。到成帝、哀帝在位时间短促、内部祸患又将发生时,呼韩邪单于却叩头称臣,愿意守护北方藩篱。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汉武帝遇到的是匈奴强盛之时,而成帝、哀帝时正值匈奴衰弱。马战、步战、弓矢、刀剑,各有适宜之处;主客双方的劳逸,步行与骑乘的状况,也各不相同。韩信背水布阵,以置身死地而求得生路;魏武帝舍弃鞍马,和吴越在舟楫之间争战,结果在乌林受挫,这是为什么呢?韩信把死地变成生路,因而获得了逸势;魏武帝舍弃中原军队的长处,反而陷入自己短处所在的水战。人情没有不爱护亲人的,但背米供养父母和遇到变故抵御祸患,缓急本来不同。人情没有不爱惜自身的,但一次劳苦而换来长久安逸,和暂时休息以保养身体,所趋向和所取舍也有很大差别。丧失先王乘坐的舟船时,与其等死不如夺取艅艎,这样的人必能渡河;正义之师唱歌思归,平定三秦就容易得多。我国在元代拯救天下时,天威所到之处如雷击风扫,残余敌寇像游荡的魂魄,只能勉强存活喘息。近年来他们收养残余势力,加上敌方部族人口日益繁殖,又有小王子、济农、俺答等部落,大约三四十万人;与过去逃奔穷荒、连马粪都见不到的时候相比,这是盛还是衰,是强还是弱?而我国太平日久,军政多有苟且。三五年以来,虽然依靠朝廷重臣的关注,边防逐渐振作起来,但为此竭尽谋虑、耗费财力,所取得的功业也已经不少了。回头看看太祖、成祖时期,双方强弱盛衰的变化又如何呢?河套长期沦陷在敌寇手中,间谍很少到达那里;敌人又在其中筑屋居住、放牧牲畜,内部山川的险易、道路的曲直、水草的有无,我们不能确切知道。率军深入敌境,能够没有忧患吗?即使塞内是我国土地,将领研究当地形势,士卒熟记其中要害,尚且不能全部了解,何况塞外呢?如今我们劳苦远行,敌人安逸等待;我军的马出塞三天便疲惫,敌骑遍布原野,一声呼喊就能聚集。即使取得一点小利,回程尚且困难;倘若失去向导,全军还能依靠什么?几万军队缓慢行进、持重谨慎,敌人的防备就会更加严密;快速行军追逐利益,辎重却会落在后面,而且出兵日期有确定期限,所带粮食有确定数量。敌人迁徙没有常规,作战便没有固定地点;远近无法预测,作战便没有固定日期。一战之后,敌人或许据守聚集,或许假装逃走;有时听到胡笳号角,有时相互依凭壁垒,离散后又重新聚合,始终不渡过黄河。这样一来,我军是作战呢,还是退兵呢,还是双方对峙呢?几万军队出塞,敌人也一定会有几万军队援助他们吗?有没有骁勇的将领能够打通粮道?能不能保证不被抄掠、不至于缺粮?这些都是极其困难而不能贸然承担的事情。快速奔驰攻击,是敌人的长处;据守险要,是我们的便利。弓箭适合奔驰攻击,火器适合据守险要。放弃火器和险要,去同敌人在黄沙白草之间奔驰射击、冲突攻击,究竟是得还是失呢?如今塞下的士兵,就是塞下的百姓。他们的坟墓、房屋,是祖先经营留下的;妻子儿女和亲属,是骨肉居住的地方;禾稷、黍稷、桑麻,是家业财产;牛马牲畜,是供养自身的东西。他们被刀兵逼迫、被生死震慑,尚且常常退缩怯懦,使上级不得不烦劳督责。如今把他们驱赶到无人踪迹的地方,用仅够立刻吃完的粮食限制他们,用难以保证成功的功业要求他们,用不能立即结束的劳役使他们困苦,又用将要迁徙的祸患恐吓他们,却想让他们拿出死力,可以吗?议论者想整顿六万军队,以三年为期限。春夏马匹瘦弱,敌人势力较弱,适合我们出征;秋冬马匹肥壮,敌人势力较强,适合我们防守。春天在河套搜讨,秋天在边塞防守,三年出兵三次,敌人一定难以支撑。等敌人远逃,再据黄河防守,这固然是一种说法。然而天时和物性,并没有相差得那么远。
秋冬冦马肥矣,而我马不亦肥乎?乃止利守邪?春夏冦马瘦,而冦弱,不能入冦。然坐以待我,诚惧其扰击我也。秋冬马肥,而冦强,旣能为冦,则多方设谋,诚惧其报复我也。六万之众,非所以袭人;千里之途,非所以自逸。转盻之间,情态异致。岁一为之,以俟三举,其可得乎?兵家胜败,本难预期。一举失利,士伤马耗,议论蠭起,则将已之乎?竭天下之力,排天下之议,以俟其成乎?三年三举,咸可得志,冦败而守,我去复来,终不渡河,版筑难举,则将何时已乎?葢议者见近时捣巢之举,恒获首功。昔年城大同五堡之边冦,亦不来深竞,以为套地易复。然复套与是二者,实有不同。葢捣巢因其近塞,乗其不备,胜则倐忽而归,败亦支持以退。举足南向,便是家门,壕堑城堡,为援可恃。复套则深入冦境,后援不继,胜固间闗,败虞陷没,时势异也。夫必胜之兵,有限之矢,此李陵所以失也。今我之将士,能为陵所不能为者乎?往城诸边,实近我土,又沿边之地,冦原不以为利,故虽城边筑垣,少有侵取,冦不恤也。套地则自和硕入冦以来,据以为家,四时之间,不离住牧,一旦欲取而有之,彼肯晏然耶?故曰:杀虎易,夺虎子难;夺虎子易,夺虎穴而居难。今未能杀虎而夺其子,欲处其穴得乎?夫先据北山,将勇者胜,赵奢所以得也。今我将士能为赵奢之所为者乎?若曰伺冦出,套拒河为守,先将渡口及可以履氷道路,亟筑垣墙,以次移置边堡于沿河,如昔年王晋溪、近年张南川及总兵官周尚文所论,似若可为,而不知今日诸酋各有分地,套地为济农四子所居,控弦者当不下十余万,岂有空套以出之理?沿河计二百余里,筑垣为限,岂时日可完?移置边堡,非百数十不相聨络,堡置兵非千人不可,而游徼瞭望哨守者不与□□□万众不止也。诚恐布置未定,而争穴之虎至矣。况我边去河动輙千里,一年之食为数亿万,沿边所出仅足自供,益以此数必仰内地,繇内地而输之边,逺者二千里,近亦不下千余里,乃又自边而输之于河,即粮道可通,飞挽实难,此尤所当摅虑而殚思者也。然则套中之地,其终不可复乎?曰:事变之来至无常也。要之君子不可有徼幸之心。夫秦之所虑者,终秦无北边之警;汉之所备者,中叶有欵塞之顺。事变之来,孰能逆覩?我皇上以圣德建极,元老以上知作辅,天心助顺,将来冦之盛衰强弱,冦能保耶?自相攻击如匈奴之南北,荐遭疾疫如先零之殄灭,岂无期耶?彼有其隙,我乗其弊,套地之复,此其时乎?谨我塞障,饬我戎备,和我行伍,固我元气,以俟其隙,计之得也。故曰:知彼知已,百胜之道。若不察敌势之强弱,不审事情之难易,不揆我力之有余不足,使塞下之民迫于备边者喘息不获定,沿邉之卒伤于锋刄者疮痍不获起,而复横挑强冦以事非常,则愚所不解者也。谨议。
三途并用议【归有光】
译秋冬敌人的马肥壮了,难道我们的马不也肥壮吗?难道只对我们有利于防守吗?春夏敌人的马瘦弱,敌人势力较弱,不能入侵;然而他们坐等我们进攻,确实令人担心他们会骚扰袭击我们。秋冬马匹肥壮,敌人强盛,既然能够进犯,就会设法多方谋划,我们确实应当担心他们报复。六万军队,不是用来袭击敌人的小股部队;千里的路程,也不是让自己获得安逸的道路。转眼之间,形势和状态就会发生不同变化。每年进行一次,等待三次行动,能够办到吗?兵家胜败本来就难以预先确定。一次出兵失利,士卒受伤、马匹损耗,议论纷纷,那时将要停止吗?还是竭尽天下力量、排除天下议论,等待它成功呢?三年三次出兵,如果都能实现志愿,敌人败退而我们据守;我们撤回后又再来,始终不能渡过黄河,筑城工程也难以兴举,那又要到什么时候才停止呢?大概议论者看见近来捣毁敌巢的行动,常常能够取得斩首之功。过去在大同边境修筑五堡时,敌人也没有深入争夺,大家以为河套容易收复。然而收复河套与这两件事,实际上不同。捣毁敌巢,是因为它靠近边塞,乘敌人没有防备,胜了就迅速返回,败了也能支撑着退走。只要转身向南,便是自己的家门,壕沟、城堡都可以作为可靠援助。收复河套却是深入敌境,后援不能接续,胜利固然要历尽艰险,失败则担心陷没,这是时势不同。一定要获胜的军队,面对有限的箭矢,这就是李陵失败的原因。如今我们的将士,能够做到李陵所不能做到的事吗?过去修筑在各边的城堡,确实靠近我国土地,而且沿边土地敌人原本不认为有利可图,所以即使我们修城筑墙,他们也很少侵夺,并不在意。河套之地,自从和硕入侵以来,敌人已经据此为家,四时之间都不离开这里居住放牧;如今一旦想取而有之,他们能安然坐视吗?所以说,杀死老虎容易,夺取虎子困难;夺取虎子容易,夺取虎穴并居住其中困难。如今我们还不能杀虎夺子,却想进入虎穴居住,能办到吗?先占据北山,靠将领勇敢而取胜,这是赵奢成功的原因。如今我们的将士能够做到赵奢所做的事吗?如果说等敌人出动,堵住河套、据河防守,先占据渡口和可以履冰通过的道路,赶紧修筑墙垣,再依次把边堡迁到沿河地带,像过去王晋溪、近年张南川以及总兵官周尚文所议论的那样,似乎可以施行;却不知道如今各部酋长各有分地,河套是济农四个儿子所居之处,能控弦作战的人不下十多万,哪里会有空置的河套让我们出兵占领呢?沿黄河计算有二百多里,筑墙作为界限,哪里是短时间能够完成的?迁置边堡,不是上百几十座就不能彼此联络;每座堡寨驻兵不能少于千人,而巡逻、瞭望、哨守的人员还不计算在内,□□□万人的兵力也不会停止。实在担心部署还没有完成,争夺巢穴的老虎就已经到来了。何况我国边塞距离黄河动辄千里,一年的粮食需要数亿万;沿边所产仅够自给,再增加这些数量就必须仰赖内地。由内地运输到边塞,远的有二千里,近的也不下千余里,然后还要从边塞再运到黄河;即使粮道能够打通,飞速运输也实在困难。这尤其是应当竭尽思虑、耗尽心力考虑的事情。那么,河套之地最终就不能收复了吗?回答说:事情变化的到来极不固定。总之,君子不能抱有侥幸心理。秦国所担心的,是秦代始终没有北方边患;汉代所防备的,是中叶以后会有敌人请求和亲、归顺边塞。事情的变化到来,谁能预先看见呢?我皇上以圣德建立大治,元老重臣以上知之士担任辅弼;有天意帮助顺利,那么将来敌人的盛衰强弱,敌人能够保证不变吗?他们难道不会像匈奴南北分裂那样自相攻击,或像先零羌遭受连续疫病而灭亡那样遭逢灾祸吗?难道会没有时机吗?等他们出现破绽,我们乘其弊病,收复河套,这不正是时机吗?现在应当谨慎修整塞防,整饬军备,协调军队,巩固元气,以等待敌人的破绽,这是正确的谋划。所以说,了解敌我双方,是百战百胜的根本。若不考察敌势的强弱,不审察事情的难易,不衡量我方力量是否充足,却使塞下百姓因备边而被逼得不得喘息安定,使沿边士卒因伤于刀兵而伤口不能痊愈起身,又反过来横向挑衅强敌,去做异常冒险的事情,这是我愚昧之人所不能理解的。谨此议论。《三途并用议》【归有光】
某为都水司试吏,太子太傅司空公以章奏课诸进士,承命作《三途并用议》。
议曰:所谓三途者,进士也,科贡也,吏员也。国初用人,有征聘,有经明行修,有人材,有贤良方正,有才识兼人,有楷书,有童子诸科。其后率多罢废,承平以来,专用进士科贡吏员。是三者初未尝废,而迩者欲新天下之吏治,于科贡吏员之中稍加不次之擢,故有三途并用之说。其实前此未尝不并用也。愚以为朝廷欲收用人之实效,于科贡吏员所宜加之意者,当先清其源。葢清其源,而后其末流可治也。今进士之与科贡,皆出学校,皆用试经议论。策试进士不中,入国子为举人监生;试举人不中,循年赀而贡之,入国子为岁贡监生。非若汉世贤良孝亷对策与博士弟子判然为二,其实一途而已。然进士升于礼部为髙选举人之下第,与岁贡国家亦不轻以待之,故使之学于太学以观其成。茍成矣,虽任以进士之官可也。今成均教养之法不具,独令以资厯待选而已,非复如古之舍法,此其科贡之源不清也。吏员之在古,本与士大夫无别异,迨后流品旣分,遂为异物,士人不复肯诎辱于此。故本朝资格,吏员崇者止于七品,多用为掾幕监当筦库之职,非保荐不得为州郡,则吏道本不可与儒者并。然其始皆自藩宪卫府州县所署置,犹有前代辟举之遗法;而今则自始为吏,先责其输纳,自提控以下至于吏典,但以所输之资第其出身之等差,此吏员之源未清也。夫欲使举贡之得人,在于修太学之法,而科贡可用矣。欲使掾幕监当筦库之得人,在于遵辟举之旧,而掾幕监当筦库可用矣。然吏者止可以循资,如祖宗之制,非得与科贡并也。愚于科贡犹有说焉:会试有甲乙榜,葢乙榜亦即举人之中式者,特限于钦定之制额,故次之。乙榜授以教职,其实进士无异。今特以败巻置乙榜,而以乞恩者槩与教职,则教官之选轻矣。岁贡本以州县之俊如往年所谓选贡者,今不本洪武旧制,而专累日月,则岁贡无少俊者,可施以成均之教矣。愚又怪夫今之未有以清其源而壅其源者,又不止也。自纳粟买马、穵运纳级之例日开,吏道杂而多端,官方所以日缪也。而科贡吏员,皆繇此而妨阏矣。故欲振饬吏治,莫若清其源而无壅之。凡此皆于格例之中修其废坏耳。于此二者,其源既清,于格例已复其常,而于其间简其卓异,加不次之擢,葢天下竒俊之士少而中庸之士多,王者之道先为其法,以就天下中庸之士,而精神运用独可于竒俊之士加于其法之外,而不为法之所限,此其所以能鼓舞一世之人材也。或曰:「子谓吏道不得与儒并,先朝如尚书徐熙、知府况锺皆至显用者,何也?」曰:「此又不可以吏之途论也。葢先朝用人,时取之常格之外,宋景濓一代文章之宗,杨士竒三朝辅相之首,皆以布衣特起,乃遂掌帝制、典机宻,岂謭謭于循途者?」葢自古中世犹未尝不事旁招俊乂、博采声望、侧席幽人、思延多士,今百余年寥寥未之见,而专以资格进叙,今亦颇苦其胶束伏隘,而未能旷然也。是以思为三途并用之说。愚以为非大破因循之论,考国家之故事,追三代两汉之髙踪,以振作鼓舞一世之人材,恐不足以刬累世之宿弊,而收用人之实效也。谨议
救荒弭盗议【董其昌】
译我任都水司试吏,太子太傅、司空公用章奏考核各位进士,我奉命撰写《三途并用议》。议论说:所谓三种途径,就是进士、科贡和吏员。国初任用人才,有征聘,有经学通明、品行修洁,有人材,有贤良方正,有才识超过常人,有楷书,有童子等科目。后来这些大多废止,太平以来,专门任用进士、科贡和吏员。这三种途径起初并没有废弃,只是近来想革新天下吏治,所以在科贡、吏员之中稍微增加越级提拔,于是有了三途并用的说法。其实在此以前也从来没有不并用。愚以为朝廷想要取得任用人才的实际效果,对于科贡、吏员应当加以考虑的,首先应当清理它们的源头。清理了源头,后来流传的弊端才能治理。如今进士和科贡,都出自学校,都用考试经书和议论文章。进士参加策试而不中,便进入国子监作为举人监生;举人考试不中,按照年资和财资逐年贡入,进入国子监成为岁贡监生。这并不像汉代贤良、孝廉参加对策和博士弟子判然为二,实际上只是同一条途径。然而进士升入礼部考试,是在优秀举人中选取的;落第者和岁贡生,国家也不轻视对待,所以让他们在太学学习,以观察他们的成就。如果确实有所成就,即使授予进士所任的官职也可以。如今成均的教育培养制度不完备,只让他们凭资历等待选用罢了,不再像古代那样有完备的学校制度,这就是科贡的源头没有清理。吏员在古代本来与士大夫没有区别,到了后来流品已经分开,便成为另一类人,士人不再肯屈辱地处于这种地位。因此本朝的资格制度中,吏员地位最高只能到七品,多任用为属官、幕僚、监当、管库之职;没有保荐,不能担任州郡官员,这样看来,吏员之道本来就不能同儒者并列。然而吏员起初都是由藩司、按察司、卫所、府、州、县署置任用的,还保留着前代辟举的遗法;如今却从一开始做吏就要求交纳钱财,从提控以下直到吏典,只按缴纳钱财的多少来区别出身等第,这就是吏员的源头没有清理。想使举人、贡生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关键在于修整太学制度,这样科贡就可以任用。想使属官、幕僚、监当、管库之职得到合适的人才,关键在于遵循古代辟举的旧制,这样这些职位就可以任用人才。然而吏员只能按照资历递进,正如祖宗的制度,不能同科贡并列。关于科贡,我还有话要说:会试有甲榜、乙榜,乙榜也是举人中试取者,只是受到钦定名额的限制,所以列在其次。乙榜授予教职,实际上与进士没有不同。如今却专门把答卷不合格的人列入乙榜,把请求恩典的人一概授予教职,这样教官的选任就被轻视了。岁贡本来应当从州县的俊秀中选取,正如往年所谓的选贡;如今不遵循洪武旧制,而只按日月积累资历,那么岁贡中就没有多少俊秀之士,哪里还可以施行成均的教育呢?我又奇怪,如今没有清理源头反而堵塞源头的事情,还不止这些。自从纳粟买马、挖运纳级等条例日益开放以后,吏员的道路混杂而多端,官府选任人才的标准也日益错乱。科贡和吏员,都因此受到妨碍阻塞。所以想振兴整顿吏治,不如清理源头而不要加以堵塞。这些不过是在现有条例中修整废坏之处罢了。对于科贡和吏员这两方面,源头既已清理,条例也恢复正常,然后在其中选拔卓异者,增加越级提拔。大概天下奇才俊士少,而平庸之士多;王者之道先制定普遍的法则,以使天下平庸之士有所成就,但施展精神、灵活运用时,却可以对奇才俊士在法则之外特别加以任用,不受成法限制,这正是能够鼓舞一代人才的原因。有人说:“你说吏员之道不能同儒者并列,那么先朝像尚书徐熙、知府况钟,都得到显要任用,这是为什么?”我回答说:“这又不能按照吏员这条途径来论说。先朝任用人才,有时会从通常的资格之外选取。宋濂是一代文章宗师,杨士奇是三朝辅相之首,他们都以平民身份特然崛起,后来竟然掌管皇帝诏令、主持机密事务,难道只是循着普通途径逐步升迁的人所能相比吗?自古以来,中世仍然没有不广泛招致才俊、博泛采择声望之士、侧身礼待隐居之人、思求延揽众多人才的。如今一百多年很少见到这样的做法,只是专门按照资格逐级晋升,如今也颇为苦于这种胶着束缚、闭塞狭隘而不能开阔。因此才考虑提出三途并用的主张。我认为,如果不大力突破因循守旧的论调,考察国家旧有的典章制度,追踪三代、两汉的崇高传统,以振作鼓舞一代人才,恐怕不足以清除历代积存的弊病,也不能取得任用人才的实际效果。谨此议论。《救荒弭盗议》【董其昌】
天下有救灾之计,又有转灾为福之计。水旱频仍,盗贼哨聚,国之灾也。能设策运竒以止之,是亦足矣。而曰转灾为福,无乃迂乎?曰不然。凡天下所以患荒者,积蓄少也。积蓄少者,地有遗利,民有遗力也。凡天下所以患盗者,武备衰也。武备衰者,国多冗军,兵多冗食也。今有一举而可备荒,又可以弭盗,而又惟民饥盗起之时,可因其势而用之,则何策乎?曰抚流民而已。夫流民固民也,进可以战,退可以耕。饥灾所驱,惟食是仰。当是时,使奸雄用之,则倡乱之构也;使国家拊之,则富强之资也。顾处之得其术而已矣。顷者天不降康,肥■〈虫遗〉为虐,吴越江右连州接境,际此荒沴,野无青草,人有走心。而江淮之间,流离满道,或携老幼,举族共行;或弃妻孥,孤踪独逝。郑侠之图所繇以作。诚得纲纪之臣,忠实之吏,择公私庐舍及宫观屋宇,沿途团结,给以粥糜。能劳苦者佣其力,有技艺者食其业。候至来春,给赐牛具种食,以旷土荒田,计口分授,使之耕种。彼其父母妻子,皆乍离南畆之人,旣感戴朝廷抚养之恩,又深思一家温饱之计,必能深耕易耨,以尽地力。待其三数年后,干止渐宁,人有固志,徐于农隙之暇,教以战阵之教。与其募市井之游手,曷若收待哺之壮丁?即古井田、唐府卫之遗意,如是而已,非两利之策哉?昔西晋之乱,起于李雄,特招流逺之民;而唐之末路,张全义设屯将,集流落,教以种艺。三年之内,河东户口归复,桑麻蔚然,胜兵每邑七千余人,河东赖为长城。夫一刺史行之,犹足以效,而况倚办于天下之力,何所弗给?故曰转灾为福者,此也。若夫议社仓,议保甲,则固有精言之者,愚故可得而畧云。
救荒末议【贺复征】
译天下有救济灾害的办法,也有把灾害转化为福祉的办法。水灾、旱灾频繁发生,盗贼聚集出没,是国家的灾难。能够设法运用奇谋来制止它们,也就足够了。可是说要把灾害转化为福祉,岂不是迂阔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天下之所以遭受荒年,都是因为积蓄少;积蓄少,是因为土地还有未被利用的利益,百姓还有未被使用的力量。天下之所以遭受盗患,都是因为武备衰弱;武备衰弱,是因为国家有许多冗余军队,军队有许多冗余粮饷。如今有一种举措,既可以备办荒年,又可以平息盗患,而且只在百姓饥饿、盗贼兴起的时候,才能顺势利用,那么是什么办法呢?就是安抚流民罢了。流民本来也是百姓,进可以作战,退可以耕种。他们被饥荒灾害驱迫,只仰赖食物求生。在这个时候,如果让奸雄利用他们,就会成为发动叛乱的基础;如果国家安抚收容他们,就会成为富强的资本。只是安置处置的方法要得当罢了。近来上天没有降下安宁,肥■〈虫遗〉肆虐成灾,吴越、江右各州彼此相连,都遭逢这样的荒灾,田野没有青草,人们怀有逃亡之心。江淮之间,流离失所的人充满道路,有的带着老人孩子,全家一同出行;有的抛下妻子儿女,独自逃走。郑侠的《流民图》就是因此创作的。如果真能得到掌握纲纪的大臣、忠实的官吏,选择官私房舍以及宫观屋宇,沿途把流民组织起来,供给他们粥食。能够劳作吃苦的,就让他们出力;有技艺的,就让他们靠自己的技艺谋生。等到明年春天,发给他们牛具、种子和粮食,把荒地按人口分配给他们,让他们耕种。他们的父母妻子,都是刚刚离开南方田地的人;既然感激朝廷抚养他们的恩德,又深思一家人的温饱之计,一定能够深耕细作,充分发挥土地的生产力。等过了三五年,旱灾逐渐平息,人们有了安定的志向,再在农闲时慢慢教他们战阵之法。与其招募市井中游荡的闲人,哪里比得上收用这些等待救济的壮丁?这就是古代井田制和唐代府卫制的遗意,不过如此,难道不是一举两得的办法吗?从前西晋乱世起于李雄,曾专门招收流亡远方的百姓;唐朝末年,张全义设置屯将,聚集流落之民,教他们种植技艺。三年之内,河东的户口恢复,桑麻茂盛,每县有能作战的士卒七千多人,河东依靠他们如同长城。一个刺史实行这件事,尚且足以见效,何况凭借天下的力量来办理,哪里会有供应不足?所以说,把灾祸转为福祉的办法,就是这个。至于议论社仓、保甲,原本已有精通此道的人详细说过,我姑且简略说这些。《救荒末议》【贺复征】
语云:救荒无竒策,大约预备是第一义,权宜实行是第二义。三代而后,荒政之善,行之百世无弊者,莫过于魏李悝之平籴法,汉耿寿昌之常平仓,隋长孙平之义仓,宋朱熹之社仓。李悝请所在地方随时粜籴,中饥则发中熟之所敛,大饥则发大熟之所敛,而籴之,名曰平籴。耿寿昌请令边郡筑仓,榖贱时则増价而籴以利农,糓贵时则减价而粜以利民,名曰常平。长孙平奏令民间每秋家出粟米一石以下,贫富无差,输之当社,委社司收积以备凶年,名曰义仓。朱熹于崇安县设仓一所,请之于府,得米六百石,赈贷夏受粟于仓,冬则加息计米以偿。自后随年敛散,小歉则蠲其息之半,大饥则尽蠲之。凡十有四年,得息米造仓三间,及以原米六百石还府,以见储三千一百石贮之于仓,不复收息,每石止收耗米三升,名曰社仓。此皆计之于十数年前,或三五年前,思患预防,所以虽遇凶年不至缺食。今则常平仅有其名,平粜、义仓、社仓并亡其法矣。一值旱潦,束手待毙,不得不计其时地,权宜措处。此在公祖父母与合邑乡绅富户精神血脉恒相贯通,庻穷民其有济乎?就阳言阳,不幸旱蝗相继,已厯三年,今又大祲矣。上下一无所恃,安得无恐?敢以前人之所苦心,而求酌今日之宜,预画以待,列为数欵,聊竭刍荛。
刘晏掌财赋,于诸道各置知院官。始见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须如干蠲免,某月须如干救助。及期,晏不俟州县申请,即奏行之。因民之急,未尝失时;不待其困毙流亡饿殍,然后赈之也。
按阳邑在城客米计三十余仓,约有万石矣。所冣急者,阖邑乡绅宜具一呈,书名于前,士民附列于后,各押一花字,恳求郡公祖县父母借出公帑四千两,以殷实户之贤者八人领之。及麦价平时,给以官引往江北地方买大麦万石,贮粟以应公粜。二项米麦共计二万余石,米麦二升可活五人,每日粜出二百石,便可活五万人。夫此二万余石,即有百日之粮矣。倘雨泽可望,民有生路,平粜平收原银具在。如亢旱未巳,邀有朝廷赈济蠲免,先即除清,即旷恩无冀。下年有秋,每畆加泒编在条银抵偿,决不累公祖父母也。
宋庆厯八年,河朔大水,知青州冨弼劝所部民出粟,益以官廪,择公私庐舍十余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缺、寄居者,皆赋以禄,使即于所聚选老弱病瘠者廪之,仍书其劳,约他日为奏请受赏。凡活五十余万人。
按阳邑连岁凶荒,民无预积,即号素封之家,亦无期年之粮,惟在城富民每年积榖攘利,或三四仓,或一二十仓,此与客仓不同,皆贮之本家,又素夤缘衙役,上官不得而问之。访有此等,急宜亲至其家,计其米数,仍悬赏格劝之出米赈济,许其随时取直。至于上江客米,此番苐当明示通市商贾,预招其来,不得如十一年禁米使繇大江直下进孟河河口而去。又须择候缺巡仓之有干办者,给之俸薪,住扎河庄,稽查米船,不许放行。如奔牛地面获有客米,即系本官卖放,从重罚治。如有成劳,事定许以实受。三县备荒银钱,止于郡县守候客船会籴,如此则商贾俱汇于京口,榖价不令而自平矣。若夫缙绅之念桑梓,士庻之乐义施,惟在上人有以鼓舞之尔。
辛弃疾帅湖南,赈济榜文,祇用八字曰:「刦米者斩,闭籴者配。」
按岁值凶荒,必至饥窘,一二乱民掀风作乱,蜂聚虎行。上官宜先示榜文,禁其刦夺,痛惩首恶以警余众。此非但救荒之要图,实弭乱之急务。至于闭籴,冣是难处。惟先谕之以情,继风之以义,后裁之以法,而一寓以不测之机权,使无扰无虚可也。
永乐元年,真定等处蝗旱,奏核实赈济。上曰:“民困甚,济之当如救焚拯溺,少缓无及也。今往还核实,非两月不可,民命在旦夕,谁能待之?”命监察御史速督官发赈。苏轼云:“朝廷厚设储备,熙宁中,本路截发及别路船来钱来,并因大荒放税及亏却课利,盖累百巨万,然于救荒无丝毫之益者,救之迟故也。”
按阳邑百万余田,十未莳一,且雨泽无期,不但旱榖难生,即所莳者亦同归于尽。不于此时设法,银钱于榖麦地方收买屯积,以备不虞。倐忽秋来,众口嗷嗷,毙可立待。文皇帝诏曰:「少缓无及也!」不可缓,是宜急筹。东坡学士书云:「救之迟故也!」不可迟,是在速救。有地方之责者,宜何如苦心计划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七
(明)贺复征 编
○说一
译俗话说:救济灾荒没有什么奇特的策略,大体说来,预先准备是第一要务,临时采取措施是第二要务。三代以后,救荒政事中实行起来、流传百世而没有弊病的,莫过于魏国李悝的平籴法、汉代耿寿昌的常平仓、隋代长孙平的义仓和宋代朱熹的社仓。李悝请求各地随时买进卖出粮食;中等饥荒,就发放中等丰收之年所收的粮食;大饥荒,就发放大丰收之年所收的粮食,同时再买进粮食,这叫平籴。耿寿昌请求让边郡修筑粮仓,粮价低时提高价格买进,以便利农民;粮价高时降低价格卖出,以便利百姓,这叫常平仓。长孙平上奏,命令民间每到秋天每户拿出一石以下的粟米,不论贫富都一样,交到本社,由社司收集储存,以备荒年,这叫义仓。朱熹在崇安县设置一座粮仓,向府中请求,得到六百石米;灾年夏天从仓中借给百姓粮食,冬天则按米数加息偿还。此后随着年成好坏收取或发放粮食,小歉收就免去一半利息,大饥荒就全部免除。共十四年,所得利息米建成仓房三间,并把原先的六百石米归还府中;现有储米三千一百石存入仓中,不再收取利息,每石只收三升耗米,这叫社仓。这些办法都是在十几年前,或者三五年前就作好筹划,考虑到祸患而预先防备,所以即使遇到荒年,也不至于缺粮。如今常平仓只剩下名称,平粜、义仓、社仓也全都没有实行的办法了。一遇到旱灾水灾,便束手等死,不得不根据当时当地的情况,临时设法处置。这就要靠公祖父母、县父母以及全县乡绅富户的精神和力量始终相互贯通,穷苦百姓也许才有救吧?就眼前的阳邑来说,不幸旱灾蝗灾接连发生,已经持续三年,如今又遭遇大灾。上上下下毫无依靠,怎么能不恐惧?我冒昧以前人的苦心为依据,寻求适合今日的办法,预先筹划等待实行,列成几条,姑且尽我这个乡野之人的微薄见识。刘晏掌管财赋时,在各道分别设置知院官。刚刚发现收成不好的迹象,就先上报某月应当免除多少赋税、某月应当救济多少。到了期限,刘晏不等州县申请,便立即上奏实行。因此顺应百姓的急迫需要,从未错过时机;并不是等到百姓困顿死亡、流离逃亡、饿殍遍地之后才救济。据查,阳邑城中客米约有三十多仓,大约一万石。最紧急的办法,是全县乡绅共同具呈,把姓名写在前面,士民列在后面,各自押上花押,请求郡公祖、县父母借出公帑四千两,由八名殷实人家中的贤者负责领用。等麦价平稳时,发给他们官引,到江北一带买大麦一万石,储存粮食以应付官府平粜。米麦两项共计二万多石,每二升米麦可以养活五个人;每天卖出二百石,就能养活五万人。这二万多石粮食,已经足够百日之用。如果有希望下雨,百姓便有生路,平粜所得和收回的原银都还在。如果大旱不止,幸而有朝廷的赈济和免税,便先行抵除清算,即使宽厚的恩典也不必指望。明年有收成时,每亩增加摊派,编入条银中抵偿,决不会连累公祖父母。宋庆历八年,河朔发生大水,知青州富弼劝告所属百姓拿出粮食,又增加官仓粮食,选择公私房屋十多万所,把灾民分散安置,以便供应柴薪和饮水。官吏中凡是曾任职、等待任缺和寄居当地的人,都发给俸禄,让他们到灾民聚集处,挑选老弱病瘦者供给粮食,并且记下他们的功劳,约定将来上奏请赏。总共救活了五十多万人。据查,阳邑连年荒歉,百姓没有预先积蓄;即使号称素来富有的人家,也没有一整年的粮食。只有城中的富民每年囤积粮食牟利,有的三四仓,有的一二十仓。这些粮食与客仓不同,全都储存在本家;他们又一向能够攀附衙役,所以上官无法过问。查访到这类人家,应立即亲自到他们家中,核算粮食数目,同时悬出赏格,劝他们出米赈济,允许他们随时取回米价。至于上江来的客米,这次应当明确告知各地商贾,预先招引他们前来,不得像十一年那样禁运米粮,任其由大江直下,从孟河河口运走。还须选派候缺巡仓中能干办理事务的人,给他们俸薪,驻扎在河庄,稽查运米船只,不许放行。如果在奔牛地面查获客米,就应认定是本官卖放,从重处罚;如果办成有功,事情结束后允许实授官职。三县备荒的钱粮,只用于郡县守候客船会同买粮。这样商贾都会汇集到京口,粮价不用下令便会自行平稳。至于缙绅思念桑梓、士民乐于行义施舍,只在于上级官员能够加以鼓舞罢了。辛弃疾统帅湖南时,发布赈济榜文,只用了八个字:“抢米者斩,囤积不卖者发配。” 据查,每逢荒年,必然导致饥饿困窘,一两个乱民就会煽风作乱,像蜂群一样聚集,像猛虎一样横行。上官应先张贴榜文,禁止抢夺,对首恶严厉惩罚,以警戒其余人。这不只是救荒的重要办法,实际上也是紧急平息乱事的要务。至于囤积粮食不卖,最难处理。只有先向他们晓以情理,再用义理劝导,最后用法律裁处,并且其中还要适当运用不可预测的权宜手段,使事情既不扰民,也不留下空隙,才可以。永乐元年,真定等地发生蝗灾和旱灾,有人上奏请求核实灾情后再赈济。皇帝说:“百姓困苦得很,救济他们应当像救火救溺水一样,稍有迟缓就来不及了。如今往返核实灾情,至少要两个月,百姓的性命危在旦夕,谁能等到那时?”于是命监察御史迅速督促官府发放赈济。苏轼说:“朝廷厚厚地设置储备,熙宁年间,本路截留的粮钱以及从别路船运来的钱粮,加上因大荒而免除的税赋和亏损的课利,总计大约数百万,然而对救荒没有丝毫好处,是因为救济得太迟了。” 据查,阳邑有一百多万亩田地,十亩中还没有一亩播种,而且雨水没有日期可望;不但旱地里的谷物难以生长,就是已经播种的也将同归于尽。如果不在此时设法,拿银钱到产粮产麦的地方收买囤积,以防意外,转眼秋天到来,众人嗷嗷待哺,死亡马上就会到来。文皇帝诏书说:“稍有迟缓就来不及了!”既然不可迟缓,就应当赶快筹划。东坡学士的文章说:“是因为救济得太迟了!”既然不可迟延,就在于迅速救济。负有地方责任的人,应当怎样苦心筹划呢?《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二十七 (明)贺复征编 ○说一
吴讷云:按,说者,释也,述也,解释义理,而以已意述之也。说之名,起自吾夫子之《说卦》。厥后,汉许愼着《说文》,盖亦祖述其名而为之辞也。晋魏六朝,文载《文选》,而无其体。独陆机《文赋》,备论作文之义,有曰:「说炜晔而谲诳」,是岂知言者哉?至昌黎悯斯文日弊,作《师说》。迨后,子厚及宋诸家,各即事即理而为之说,以晓当世。繇是,六朝陋习一洗而无余矣。卢学士云:「说须自出已意,横说竖说,以抑扬详赡为上也。」
弋说【周楚人】
小臣之好射鶀雁、罗鸗,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雁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邹、费、郯、邳者,罗鸗也。外其余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夕之乐也,其获非特鳬雁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于韩,则中国之路絶,而上蔡之郡坏矣。还射圉之东,解魏左肘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且魏断二臂,顚越矣。膺击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缴兰台,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寳弓碆新缴,射噣鸟于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朝射东莒,夕发浿丘,夜加即墨,顾据牛道,则长城之东收,而泰山之北举矣。西结境于赵,而北达于燕,三国布■〈羽氏〉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游目于燕之辽东,而南登望于越之会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无功,击赵顾病,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寳弓碆新缴,涉鄳塞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垂头中国,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鼔■〈羽氏〉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
籍田说【魏曹植】
春耕于籍田,郎中令侍寡人焉。顾而谓之曰:「昔者神农氏始尝万草,教民种植。今寡人之兴此田,将欲以拟乎治国,非徒供耳目而已也。夫营畴万亩,厥田上下,经以大陌,带以横阡。此亦寡人之封疆也。日殄没而归馆,晨未昕而即野。此亦寡人之先下也。菽雚特畴,禾黍异田。此亦寡人之理政也。及其息沸涌,庇重阴,怀有虞,抚素琴。此亦寡人之所习乐也。兰蕙荃蘅,植之近畴。此亦寡人之所亲贤也。藜蓬臭蔚,弃之逺疆。此亦寡人之所逺佞也。若年丰岁登,果茂菜滋,则臣仆小大咸取验焉。」又曰:「封人有能以轻凿修钩去树之蝎者,树得以茂繁。」中舍人曰:「不识治天下者亦有蝎乎?」寡人告之曰:「昔三苗、共工、驩兠,非尧之蝎与?」问曰:「诸侯之国亦有蝎乎?」寡人告之曰:「齐之诸田,晋之六卿,鲁之三桓,非诸侯之蝎与?然三国无轻凿修钩之任,终于齐簒,鲁弱,晋国以分,不亦痛乎?」曰:「不识为君子者亦有蝎乎?」寡人告之曰:「固有之也。富而慢,贵而骄,残仁贼义,甘财恱色,此亦君子之蝎也。天子勤耘以牧一国,大夫勤耘以收世禄,君子勤耘以显令德。夫农者,始于种,终于获。泽旣时矣,苖旣羙矣,弃而不耘,则故为荒畴。盖丰年者,期于必收,譬修道亦期于殁身也。」
髑髅说【曹植】
译吴讷说:考察“说”这种文体,就是解释、叙述的意思,即解释义理,并用自己的意思加以叙述。“说”这个名称,起源于孔夫子的《说卦》。后来汉代许慎撰写《说文》,大概也是承袭这个名称而撰成此书。晋魏六朝时期,文章收入《文选》,却没有这种文体。只有陆机的《文赋》全面论述作文的道理,其中说:“说文光彩明丽而又诡诈欺骗”,这难道是懂得文章之道的话吗?到了昌黎韩愈怜悯这种文体日益衰败,写了《师说》。后来柳子厚以及宋代各家,都就具体事物和义理写成“说”,来使当时的人明白。从此,六朝的鄙陋习气一扫而空。卢学士说:“说这种文章必须出自自己的意思,无论横说竖说,都以抑扬有致、详尽充实为上。” 《弋说》【周楚人】小臣喜欢射鶀雁、捕鸗鸟,那些小箭所射的东西,哪里值得向大王谈说呢?况且楚国如此强大,凭借大王的贤明,所要射取的并不只是这些。从前三王用道德作为弋,五霸用战国作为弋;所以秦、魏、燕、赵就是鶀雁,齐、鲁、韩、卫就是青首,邹、费、郯、邳就是鸗鸟。除此之外,其余都不值得射取。如今只看见六双鸟就来奉给大王,有什么可取呢?大王为什么不把圣人当作弓,把勇士当作弓弦,按时张弓射取它们?这六双鸟都可以得到并装入袋中。那种快乐不只是早晚之间的快乐,所得也不只是野鸭大雁的实物。大王早晨张弓射向魏国大梁以南,再加力于它的右臂,使其直接连接到韩国,那么中原的道路就会断绝,上蔡郡也会崩溃。回头射向圉地以东,解开魏国的左肘,从外部攻击定陶,那么魏国东面的外部地区便会被抛弃,大宋、方与二郡也全都可以取得。魏国两臂被断,就会颠覆败亡。正面攻击郯国,大梁便可以据有。大王把弓弦系在兰台,赶马到西河饮水,平定魏国大梁,这是发一箭所带来的快乐。若大王确实喜爱弋射而不厌倦,就拿出宝弓,配上新弓弦,在东海射取鸟雀;回头包围长城作为防线,早晨射东莒,傍晚发箭攻浿丘,夜间进攻即墨,回头占据牛道,那么长城以东就可收取,泰山以北也可攻下。向西与赵国连接边境,向北通达燕国,三国排列布置弋具,那么即使不订立盟约,也可以顺利完成。向北放眼燕国辽东,向南登高眺望越国会稽,这是第二箭所带来的快乐。至于泗水之上的十二个诸侯国,只要从左边环绕、从右边拂扫,一天之内就可以全部消灭。如今秦国攻破韩国,反而成为长久的忧患,得到许多城池却不敢守卫;攻打魏国没有功绩,攻击赵国反而困顿,这样秦、魏的勇力就都屈服了。楚国原有的土地,如汉中、析、郦,都可以重新取得。大王拿出宝弓,配上新弓弦,渡过鄳塞,等待秦国疲倦,山东、河内便可以统一。使百姓劳作之后得到休息,使军队得到休整,就可以面向南方称王。所以说:秦国像一只大鸟,背负天下而居,面向东方站立,左翼占据赵国西南,右翼连接楚国鄢郢,正面攻击韩、魏,低头俯视中原;既然形势便利,又占有地利,如果振翼鼓动方圆三千里的土地,那么秦国就不可能独自招来并在夜间射杀它。《籍田说》【魏曹植】春天在籍田耕作,郎中令陪侍我。我回头对他说:“从前神农氏开始尝遍各种草木,教百姓种植。如今我兴办这块田地,是想借此比拟治理国家,并不只是供耳目观赏罢了。经营一万亩田地,把田地分为高低不同的等级,用纵向的大路贯穿,用横向的小路环绕。这也是我的疆界。每天太阳落山才回到馆舍,早晨天还没亮就到田野来。这也是我率先下田。豆类、芦苇各有田地,禾黍各有田地。这也是我治理政事。等到田间水汽沸涌、树荫浓重,我怀念有虞氏,抚弄素琴。这也是我所学习的音乐。兰、蕙、荃、蘅,种在靠近田地的地方。这也是我所亲近的贤人。藜、蓬等有臭味的草,丢弃在远处的边地。这也是我所疏远的奸佞。如果年成丰收,果实茂盛,蔬菜繁茂,那么臣仆无论大小都可以从中得到验证。”又说:“边地有能用轻便的凿子和修长的钩子,除去树木上的虫子的人,树木就能茂盛繁殖。”中舍人说:“不知道治理天下的人也有虫子吗?”我告诉他:“从前三苗、共工、驩兜,不是尧的虫子吗?”他问:“诸侯的国家也有虫子吗?”我告诉他:“齐国的田氏诸族、晋国的六卿、鲁国的三桓,不是诸侯的虫子吗?” 然而这三个国家没有人承担用轻凿修钩除虫的责任,最终齐国被篡夺,鲁国衰弱,晋国分裂,难道不可悲痛吗?”他又问:“不知道做君子的人也有虫子吗?”我告诉他:“当然有。富有却傲慢,尊贵却骄横,残害仁德、破坏义理,以财货为乐、以美色为悦,这也是君子的虫子。天子勤于除草,以治理一个国家;大夫勤于除草,以取得世代俸禄;君子勤于除草,以彰显美德。农业开始于播种,结束于收获。雨泽已经按时降下,禾苗已经美好,却放弃它们不去耘田,就会使良田重新荒芜。丰年就是为了必定收获,譬如修养道德,也应当期望终身坚持。” 《髑髅说》【曹植】
曹子游乎陂塘之濵,歩乎蓁秽之薮,萧条潜虚,经幽践阻,顾见髑髅块然独居。于是伏轼而问之曰:“子将结缨首剑狥国君乎?将被坚执锐,毙三军乎?将婴兹固疾,命陨倾乎?将寿终数极,归幽冥乎?”叩遗骸而叹息,哀白骨之无灵,慕严周之适楚,傥托梦以通情。于是伻若有来,怳若有存,影见容隐,厉声而言曰:“子何国之君子乎?旣枉舆驾,悯其枯朽,不惜咳唾之音,而慰以若言。子则辩于辞矣,然未达幽冥之情,死生之说也。夫死之为言归也,归也者,归于道也。道也者,身以无形为主,故能与化推移,阴阳不能更,四时不能亏。是故洞于纎微之域,通于恍惚之庭,望之不见其象,听之不闻其声,挹之不充,注之不盈,吹之不凋,嘘之不荣,激之不流,凝之不停,寥落冥漠,与道相拘,偃然长寝,乐莫是踰。”曹子曰:“余将请之上帝,求诸神灵,使司命辍籍,反子骸形。”于是髑髅长呻,廓然叹曰:“甚矣,何子之难语也!太素氏不仁,劳我以形,苦我以生,今也幸变而之死,是反吾真也。何子之好劳,而我之好逸乎?子则行矣,余将归于太虚。”于是言卒絶响,神光雾除,顾将旋轸,乃命仆夫拂以玄麈,覆以缟巾,爰将藏彼路濵,覆以丹土,翳以緑榛。夫存亡之异世,乃宣尼之所陈,何神慿之虚对?云死生之必均。
材之大小说【唐李华】
攀巢之雏,羽翼将成,习飞而从其母,不幸为乌鸢所震,堕于尘辙。阀阅之家,有侈女焉,琱车绣茵,过于中陌,遇而怜之,藏以玉笥,粒以红稻。胡然而然,材小为贵,飬而翫之,易为力也。充轭之牛,望若山行,其生也,任重致逺,以利天下;其死也,筋角皮骨,皆为器。用水旱寒暑之不时,艰难驱乏,登降重岗,踣起涂潦,蹄离节折,力气皆顿病矣,目犹睨人。众鸟爪其背,嘴其肉,犹恨啄噉之未逞。鸦鸦而相呼,羣犬引其腹胃,狺狺而争之。车马往复于傍,以千万计,不顾也。胡然而然,材大为累,扶而救之,难为功也。向若不惮斯须之劳而存之,其利固厚矣。悲夫,材之大也为累,材之小也为贵,戾于理,悖于道,莫甚焉。君天下者,辨而返之,则不世而仁矣。
原晋乱说【杨夔】
晋室南迁,制度草创,承永嘉之后,嚣风未除,廷臣中犹以谢鲲轻佻,王澄旷诞,竞相祖习,以为高达。卞壸厉色于朝曰:“帝祚流移,社稷倾荡,职兹浮伪,致此隳败,犹欲崇慕虚诞,汗蠧时风。”奏请鞫之,以正颓俗。王导、庾亮抑之而止。噫!西晋之乱,百代所悲,移都江左,是洁源端本之日也,犹乃翼虚驾伪,崇扇佻薄,蹑诸败迹,踵其覆辙,以此创立朝纲,基构王业,何异登胶舩而泛巨浸,操朽索以驭奔驷乎?设或行卞壸之奏,黜屏浮伪,登进淳实,左右大法,维持纪纲,则晋祚亦未可量也。其后王敦作逆,苏峻继乱,余以为晋之乱,不自敦、峻,而稔于导、亮。
师说【韩愈】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逺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逺矣,而耻学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否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羣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杂说【韩愈】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竆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汩陵谷。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慿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慿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旣曰龙云从之矣。
其二
译曹子在池塘边游览,走过丛生杂草的沼泽,四周萧条空旷,经过幽深险阻之处,回头看见一具髑髅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于是俯身靠在车轼上问它:“你是要系好帽带、拔剑为国君赴死吗?还是要披坚执锐,死在三军之中?还是染上这种顽疾,性命将要陨落吗?还是寿命终结、命数已尽,归于幽冥吗?”他敲着遗骸叹息,哀叹白骨已经没有灵性,羡慕庄周到楚国游历,或许可以借托梦境来沟通感情。于是髑髅仿佛有来者,恍惚仿佛仍然存在,影子显现又隐没,发出严厉的声音说:“您是哪国的君子?既然屈尊驾车前来,怜悯我枯朽的遗骸,不吝惜发声,还用这些话安慰我。您的言辞确实巧妙,但还没有通达幽冥的实情和死生的道理。所谓死,就是归去;归去,就是归于道。道以身体归于无形为根本,所以能够随着万物变化推移,阴阳不能使它改变,四时不能使它亏损。因此它通达纤微的领域,贯穿恍惚的境界;看它看不见形象,听它听不见声音,汲取它不能使之充满,注入它不能使之盈满,吹拂它不能使之凋零,呵气于它不能使之繁荣,激发它不能使之流动,凝聚它不能使之停滞。它寥落幽深、空寂无形,与道相依,安然长眠,快乐没有超过这种快乐的。” 曹子说:“我将替你向上帝请求,向众神祈求,让司命停止在名册上的记载,恢复你的尸骨形体。”于是髑髅长声呻吟,开阔地叹息说:“太过分了,您怎么这样难以劝说!太素氏不仁,以形体劳累我,以生命苦害我;如今幸而变化为死,正是恢复我的本真。您为什么喜欢劳苦,而我为什么喜欢安逸呢?您走吧,我将归于太虚。”话说完,声音顿时消失,神光和雾气也散去。曹子回头准备转动车轴,于是命仆人用黑色拂尘拂去尘土,用白巾覆盖它,便把它埋藏在道路旁,用红土覆盖,用绿色的丛生榛树遮蔽。生与死处在不同的世界,这是宣尼所陈说的道理;哪里有什么神灵凭依来虚假应答?可见死与生必定是均等的。《材之大小说》【唐李华】鸟巢中的幼鸟,羽翼将要长成,正在练习飞行并跟随母鸟,不幸被乌鸢惊扰,跌落在尘土和车辙之间。有一家高门显贵人家,家中有个奢侈的女子,乘坐雕饰的车、铺着绣花的褥垫,经过道路中央,遇见它便怜悯它,把它藏在玉箱中,用红米喂养它。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材料小便被看作珍贵,养护、玩赏它也容易。套在车轭上的牛,看起来像山一样高大;活着时,能够承担重载、到达远方,以利于天下;死后,筋、角、皮、骨都可以制成器物。由于水旱、寒暑不合时宜,又经历艰难困苦和驱赶劳顿,攀登重重山岗,在泥水中跌倒爬起,蹄子脱落,关节折断,力气全都衰竭病困了,眼睛还斜视着人。众鸟抓啄它的背,啄食它的肉,还恨不得把它啄食干净。乌鸦呀呀相呼,群犬牵扯它的腹胃,狂吠着争抢。车马在旁边来来往往,数以千万计,也没有人顾及它。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材料大反而成了负累,扶助救治它,也很难取得功效。假如当初不怕片刻的劳苦而把它救活,所得的利益本来是很厚的。可悲啊,材料大反而成为负累,材料小反而被当作珍贵,违背事理、悖逆道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统治天下的人如果辨明这种情形并加以纠正,不出一世就会成为仁政了。《原晋乱说》【杨夔】晋室南迁,制度开始草创;承接永嘉年间以后,浮躁的风气还没有消除,朝廷大臣中仍有人把谢鲲的轻佻、王澄的旷达放诞当作榜样,争相仿效,认为这是高尚通达。卞壸在朝廷上严肃地说:“帝位流转迁移,国家倾覆动荡,正是这些浮华虚伪造成了这种败亡,竟然还想推崇仰慕虚妄放诞,败坏当时的风气。”于是上奏请求审讯他们,以纠正衰败的风俗。王导、庾亮压下此事,使之停止。唉!西晋的乱亡,是百代以来令人悲痛的事;迁都江左,正是清理源头、端正根本的时日,却仍然助长虚浮、扶持虚伪,推崇并煽动轻薄风气,踏着前人的败迹,沿袭覆亡的旧路,靠这样来创立朝廷纲纪、奠定王业基础,和登上用胶粘成的船泛渡大水、拿着朽烂的绳索驾驭奔跑的马匹有什么不同?假如实行卞壸的奏议,贬斥排除浮华虚伪,提拔任用淳厚诚实的人,遵循大法,维持纲纪,那么晋朝的国运也未可限量。后来王敦发动叛乱,苏峻接着作乱,我认为晋朝的乱,不是从王敦、苏峻开始,而是在王导、庾亮那里酿成的。《师说》【韩愈】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是用来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人不是生来就懂得道理的,谁能没有疑惑?有了疑惑却不跟从老师学习,那些疑惑最终也不会得到解决。出生在我以前的人,如果他懂得道理本来就早于我,我就跟从他并拜他为师;出生在我以后的人,如果他懂得道理也早于我,我也跟从他并拜他为师。我所学习的是道理,哪里需要知道他的年龄比我早还是比我晚呢?因此,无论地位高低,无论年龄大小,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唉!从师学习的风尚失传已经很久了,想让人没有疑惑就难了。古代的圣人,远远超过一般人,尚且跟从老师请教;如今的一般人,远远低于圣人,却以向老师学习为可耻。因此圣人更加圣明,愚人更加愚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成为愚人,大概都出于这个原因吧?人们爱自己的孩子,就选择老师来教他;对于自己,却以从师学习为可耻,真是糊涂啊。那些儿童的老师,只是教给他们书本、让他们学习句读的,不是我所说的传授道理、解答疑惑的老师。不懂得句读,不能解决疑惑,有的向老师学习,有的却不向老师学习;小的方面学习了,大的方面却丢弃了,我没有看出这种做法有什么明智。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不以互相学习为可耻;士大夫这一类人,一听到“老师”“弟子”这样的称呼,就成群地讥笑他们。问他们为什么,就说:“他和他年龄相仿,道术相近;地位低了就足以感到羞耻,官职高了又近乎谄媚。”唉!从师学习的风尚不能恢复,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巫医、乐师和百工之人,君子是不屑与他们同列的;如今君子的智慧反而赶不上他们,真是奇怪啊!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以郯子为师,苌弘为师襄和老聃。郯子这类人的贤能比不上孔子。孔子说:“几个人一起走,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所以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弟子贤能。懂得道理有先有后,学术技艺各有专长,不过如此罢了。李家的孩子李蟠,十七岁,喜爱古文,六经的经文和传文都普遍学习;他不受时俗拘束,向我学习。我赞许他能够实行古代从师学习的道理,写作《师说》送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杂说》【韩愈】龙吐出气就形成云,云本来并没有龙那么神奇;然而龙乘着这团气,在茫茫天空中无边无际地运行,迫近日月,遮蔽光辉,感应雷电,显现神奇变化,使水降到大地,水流冲刷山陵沟谷。云也真是神奇灵异啊!这是云使龙能够显出神灵。至于龙本身的神灵,并不是云所能使它成为神灵的。然而龙没有云,就无法显现它的神灵。失去它所凭借依托的东西,确实不行吧?奇怪啊!它所凭借依托的,竟然就是它自己所造成的。《易经》说:“云跟随龙。”既然这样,就是龙使云跟随它了。其二
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已矣。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纪纲者,脉也。脉不病,虽瘠不害;脉病而肥者,死矣。通于此说者,其知所以为天下乎?夏、殷、周之衰也,诸侯作而战伐日行矣。传数十王而天下不倾者,纪纲存焉耳。秦之王天下也,无分势于诸侯,聚兵而焚之。传二世而天下倾者,纪纲亡焉耳。是故四支虽无故,不足恃也;脉而已矣。四海虽无事,不足矜也;纪纲而已矣。忧其所可恃,惧其所可矜。善医、善计者,谓之天扶。与之《易》曰:「视履考祥。」善医、善计者,为之。
其三
谈生之为崔山君传,称鹤言者,岂不怪哉?然吾观于人,其能尽吾性而不类于禽兽异物者,希矣!将愤世嫉邪,长往而不来者之所为乎?昔之圣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鸟者,其貎有若蒙倛者。彼皆貎似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耶?即有平胁曼肤,颜如渥丹,美而狠者,貎则人,其心则禽兽,又恶可谓之人邪?然则观貎之是非,不若论其心与其行事之可否为不失也。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余将特取其愤世嫉邪而作之,故题之云尔。
其四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眞无马邪?其眞不知马也。
捕蛇者说【柳宗元】
永州之野产异蛇,黒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貎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吸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呌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邪?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罴说【柳宗元】
鹿畏貙,貙畏虎,虎畏罴。罴之状,被髪人立,絶有力而甚害人焉。楚之南有猎者,能吹竹为百兽之音。昔云持弓矢、罂火而即之山,为鹿鸣以感其类,伺其至,发火而射之。貙闻其鹿也,趋而至。其人恐,因为虎而骇之。貙走而虎至,愈恐,则又为罴。虎亦亡去。罴闻而求其类,至则人也,捽搏挽裂而食之。今夫不善内而恃外者,未有不为罴之食也。
■〈礻昔〉说【柳宗元】
译高明的医生,不看人的肥瘦,只察看他的脉象是否有病罢了。善于谋划天下的人,不看天下表面的安危,只察看纲纪是治理还是紊乱罢了。天下好比人的身体;安危好比肥瘦;纲纪好比脉象。脉象没有病,身体即使瘦也没有害处;脉象有病,身体即使肥胖也会死亡。通晓这个道理的人,大概就懂得治理天下的方法了吧?夏、商、周衰落时,诸侯兴起,战争日益发生。传了几十代君王而天下没有倾覆,是因为纲纪还存在罢了。秦统一天下后,不把权势分给诸侯,反而集中兵器并将其焚毁。只传了两代天下就倾覆,是因为纲纪灭亡罢了。因此,四肢即使没有毛病,也不值得依靠;关键在于脉象。四海即使平安无事,也不值得自夸;关键在于纲纪。应当忧虑真正可以依靠的东西,也应当害怕自以为可以自夸的东西。善于行医、善于谋划的人,可以称作上天扶助的人。赠给他们《易经》中的话说:“观察脚下所行,考察吉凶征兆。”善于行医、善于谋划的人,应当这样做。其三 谈生为崔山君作传,称说鹤能说话,难道不奇怪吗?然而我观察世人,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本性,而不像禽兽异物的,实在很少!这大概是那些愤恨世俗、嫉恶如仇、打算长久离去而不再回来的人所做的吧?古代的圣人中,有的头部像牛,有的形体像蛇,有的嘴像鸟,有的面貌像蒙倛。他们只是外貌相似而内心不同,难道能说他们不是人吗?即使有人胸部平阔、皮肤舒展、面色如浓厚的红色,美丽却凶狠,外貌是人,内心却像禽兽,又怎么能称作人呢?既然如此,观察外貌的是非,不如考察他的内心以及行为是否合宜,这样才不会失误。关于鬼神怪异的事,孔子的门徒不谈;我特意取其愤恨世俗、嫉恶如仇的意义来写作,所以题作这个名称罢了。其四 世上有了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并不常有。因此即使有名马,也只能辱没在奴仆的手中,和普通马一起死在马槽之间,不能以千里马著称。千里马一顿有时能吃下一石粟。喂马的人不知道它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却按照普通马的食量喂它。这匹马即使有日行千里的才能,吃不饱,力气不足,优良的才能也不能显现出来,想要和普通马一样尚且做不到,又怎么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用不恰当的方法鞭打它,喂它却不能让它充分发挥才能,听它嘶鸣却不能通晓它的意思,拿着鞭子面对它说:“天下没有千里马!”唉!难道真的没有千里马吗?其实是真的不认识千里马啊。《捕蛇者说》【柳宗元】永州的野外出产一种奇异的蛇,黑色的身子上有白色花纹;它碰到草木,草木全都枯死;如果咬了人,就没有能够抵御它的办法。然而捕获后把它晒成干,可以制成药饵,能够治好大风、拘挛、瘘疠,除去坏死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三种虫。起初,太医奉皇帝的命令收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条,招募能够捕蛇的人,用蛇抵充他的租税。永州的人都争着奔走去捕蛇。有个蒋氏,三代都专门享有这种利益。我问他,他却说:“我的祖父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我父亲也死在捕蛇这件事上,如今我继承这件事已经十二年了,几次差点送命。”他说这些话时,脸色好像非常悲伤。我怜悯他,并且说:“你憎恨这件事吗?我将把你的情况告诉负责政事的官员,替换你的差役,恢复征收你的赋税,那怎么样?”蒋氏更加悲伤,眼泪汪汪地说:“您是要怜悯我,使我活下去吗?那么我这项差役的不幸,还不如恢复我赋税的不幸严重。假如从前我不做这项差役,那么早就困苦不堪了。自从我家三代居住在这个乡里,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但乡邻们的生活一天天窘迫,耗尽田地的出产,榨干家中的收入,哭喊着辗转迁徙,饥渴交迫,跌倒在地,遭受风雨,冒犯寒暑,呼吸着有毒的瘴气,常常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过去和我祖父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没有一家了;和我父亲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没有两三家了;和我一起居住了十二年的人家,如今十家中没有四五家了。不是死了,就是迁走了;而我却因为捕蛇独自存活下来。凶暴的官吏来到我们乡里,在东西两边叫嚣,在南北各处横冲直闯,喧闹恐吓得人,即使鸡狗也不得安宁。我小心翼翼地起身,看看我的瓦罐,发现蛇还在,便放心地躺下。到了谨慎喂养蛇并献上的时候,就退回来享用田地中出产的食物,以度过我的一生。一年中冒两次死亡危险罢了,其余时间却安乐自得。哪里像我的乡邻那样每天都遭受这种灾难呢?如今即使我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比起乡邻的死,也已经晚多了,又怎么敢憎恨呢?”我听了更加悲伤。孔子说:“苛酷的政治比老虎还凶猛。”我曾经怀疑这句话,如今从蒋氏的遭遇看,还是相信它。唉!谁知道赋税征收的毒害有比这种蛇更厉害的呢?所以我写下这篇说,等待那些考察民情的人得到它。《罴说》【柳宗元】鹿害怕貙,貙害怕虎,虎害怕罴。罴的形状是披散着头发、像人一样站立,力气极大,而且非常伤害人。楚国南部有个猎人,能够吹奏竹笛,发出各种野兽的声音。从前,他拿着弓箭和火种到山里去,用鹿鸣声来吸引同类,等它们到来,点火并射杀它们。貙听到鹿叫,便快步赶来。猎人害怕了,就装作老虎的叫声来吓它。貙逃走了,老虎却来了;猎人更加害怕,又装作罴的声音。老虎也逃走了。罴听到声音来寻找同类,到达后发现是人,便抓住、搏击、拉扯、撕裂,把猎人吃掉了。如今那些内在没有本领却依赖外在凭借的人,没有不成为罴的食物的。《祀说》【柳宗元】
柳子为御史主祀事,将■〈礻昔〉进有司,以问■〈礻昔〉之说。则曰:合百神于南郊以为岁报者也。先有事,必质于户部。户部之辞曰:旱于某,水于某,虫蝗于某,疠疫于某,则黜其方守之神,不及以祭。余尝学礼,盖思而得之,则曰:顺成之方,其■〈礻昔〉乃通。若是古矣。继而叹曰:神之貎乎?吾不可得而见也。祭之飨乎?吾不可得而知也。是其诞漫惝怳冥冥焉,不可执取者。夫圣人之为心,必有道而已矣,非于神也,盖于人也。以其诞漫惝怳冥冥焉,不可执取,而犹诛削若此,况其貎言动作之块然者?是设乎彼而戒乎此者也。其旨大矣。或曰:若子之言,则旱乎?水乎?虫蝗乎?疠疫乎?未有黜其吏者,而神黜焉。而曰:盖于人者,何也?余曰:若子之云,旱乎?水乎?虫蝗乎?疠疫乎?岂人为之邪?故其黜在神,暴乎?眊乎?沓贪乎?罢弱乎?非神为之也,故其罚在人。今夫在人之道,则吾不知也。不明斯之道而存乎古之数,其名则存,而教之实则隠,以为非圣人之意,故叹而云也。曰:然则致雨反风,蝗不为灾,虎负子而趋,是非人之为,则何以?余曰:子欲知其以乎?所谓偶然者,信矣。必若人之为,则十年九潦,八年七旱者,独何如人哉?其黜之也,茍明乎教之道,虽去乎古之数可矣。反是,则诞漫之说胜,名实之事丧,亦足悲乎。
祀朝日说【柳宗元】
柳子为御史主祀事,将朝日,其僚问曰:“古之名朝日而已,今而曰祀朝日,何也?”余曰:“古之记者,则朝拜之云也;今而加祀焉者,则朝旦之云也。今之所云,非也。”问者曰:“以夕而偶诸朝,或者今之是乎?”余曰:“夕之名,则朝拜之偶也。古者旦见曰朝,暮见曰夕,故《诗》曰:‘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左氏传》曰:‘百官承事,朝而不夕。’《礼记》曰:‘日入而夕。’又曰:‘朝不废朝,暮不废夕。’晋侯将杀竖襄,叔向夕;楚子之留干溪,右尹子革夕;齐之乱,子我夕;赵文子砻其椽,张老夕;智襄子为室,美士茁夕;皆暮见也。汉仪夕,则两郎向琐闱拜,谓之夕郎,亦出是名也。故曰:‘大采朝日,小采夕月。’又曰:‘春朝朝日,秋夕夕月。’若是其类,足矣。又加祀焉,盖不学者为之也。”僚曰:“欲子之书其说,吾将施于世可乎?”余从之。
说车赠杨诲之【栁宗元】
杨诲之将行,柳子起而送之。门有车过焉,指焉而告之曰:「若知是之所以任重而行于世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然也。材而不良,则速壊,工之为功也。不攻则速败,中不方则不能以载,外不圆则窒拒而滞。方之所谓者箱也,圆之所谓者轮也。匪箱不居,匪轮不涂。吾子其务法焉者乎?」曰:「然。」曰:「是一车之说也,非众车之说也。吾将告子乎众车之说。」泽而杼,山而侔,上而轾,下而轩,且曵祥而旷,左革而长毂,以戟巢焉,而以望安,以爱老,辎以蔽内,垂绥而以畋,载十二旒而以庙,以郊,以陈于庭。其类众也。然而其要存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也。是故任而安之者箱,达而行之者轮,恒中者轴,挶而固者蚤,长而挠进不罪乎马,退不罪乎人者辕,却暑与雨者盖,敬而可伏者轼,服而制者马若牛。然后众车之用具。今杨氏仁义之材也,其产材良,诲之学古道为古辞,冲然而有光。其为工也攻,果能恢其量,若箱周而通之,若轮守大中以动乎外而不变乎内,若轴摄之以刚徤,若蚤引焉而且御乎物,若辕髙以逺乎污,若盖下以成乎礼,若轼险而安,易而利,动而法则庻乎车之全也。诗之言曰:「驷牡騑騑,六辔如琴。」孔氏语曰:「左为六官,右为执法。」此其以达于大政也。凡人之质不良,莫能方且恒,质良矣,用不周,莫能以圆。遂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遇阳虎必曰「诺」,而其在夹谷也,视叱齐侯类畜狗,不震乎其内。后之学孔子者不志于是,则吾无望焉耳矣。诲之,吾戚也,长而益良,方其中矣。吾固欲其任重而行于世,惧圆其外者未至,故说车以赠。
汉史赞桑弘羊说【张彧】
译柳子担任御史,掌管祭祀事务,将把祀礼进献给有关部门,于是询问祀礼的说法。对方说:在南郊聚合百神,作为一年报答神灵的祭祀。举行祭祀前,必须先向户部核实。户部说:某地旱灾,某地水灾,某地有虫灾蝗灾,某地有瘟疫,那么就罢黜该地守臣所祭的神,不列入祭祀。我曾经学习礼制,经过思考而得到一个说法,便说:顺应丰收的地方,祀礼才通行。这样看来,这是古制。接着我叹息说:神的形貌吗?我无法看见。祭祀时神来享用祭品吗?我无法知道。这种说法空泛迷离、恍惚幽暗,无法执取。圣人的用心,一定只是有道理罢了,并不在于神,而是在于人。既然对这种空泛迷离、恍惚幽暗、无法执取的东西,尚且如此罢黜削除,何况那些形貌、言语、动作都具体可见的东西呢?这是借那里来设置戒惧,实际在这里警戒人,意义很大。有人说:按照您的说法,那么旱灾、水灾、虫灾蝗灾和瘟疫发生时,从来没有罢黜官吏,却罢黜神;既然您说是在于人,又是什么道理呢?我说:像您所说的,旱灾、水灾、虫灾蝗灾和瘟疫,难道都是人造成的吗?所以罢黜在神;官吏暴虐吗?” “昏昧吗?贪婪吗?懈怠软弱吗?这些并不是神造成的,所以惩罚在于人。如今关于在人身上的道理,我不知道了。不明白这个道理,却保存古代的礼数,它的名称虽然还在,但教化的实际内容却隐没了;我认为这不是圣人的本意,所以叹息着这样说。有人说:那么使雨降下、使风回转、使蝗虫不成灾、使老虎背着幼虎奔走,这些如果不是人所做的,又是怎样呢?我说:您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吗?所谓偶然,确实如此。假如一定是人做的,那么十年九涝、八年七旱,又独独是什么人造成的呢?罢黜神灵这件事,只要明白教化的道理,即使废除古代的礼数也可以。反过来,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么空泛荒诞的说法就会占上风,名实相符的事理就会丧失,也足以令人悲哀了。《祀朝日说》【柳宗元】柳子担任御史,掌管祭祀事务,将举行朝日礼,他的同僚问道:“古代只称作朝日,如今却说祀朝日,为什么呢?”我说:“古代记载中,朝日是早晨拜见的意思;如今加上‘祀’字,是把早晨的意思说成祭祀。现在这样的说法是不对的。”问的人说:“把夕与朝相对,或许如今的说法是对的吧?”我说:“夕这个名称,是与朝拜相对的称呼。古人早晨拜见叫朝,傍晚拜见叫夕,所以《诗经》说:‘诸侯国君没有谁肯早晚来朝见。’《左氏传》说:‘百官承奉职事,早晨来而晚上不来。’《礼记》说:‘太阳落山就是夕。’又说:‘早晨不废弃朝礼,晚上不废弃夕礼。’晋侯将要杀竖襄,叔向在傍晚拜见;楚子留在干溪,右尹子革在傍晚拜见;齐国发生乱事,子我在傍晚拜见;赵文子磨治椽木,张老在傍晚拜见;智襄子建造房屋,美士茁在傍晚拜见;这些都指傍晚拜见。汉代礼仪中,夕礼是两位郎官面向宫门小窗拜见,称为夕郎,也出自这个名称。所以说:‘天子举行大采礼朝拜太阳,小采礼夕拜月亮。’又说:‘春天早晨朝拜太阳,秋天傍晚夕拜月亮。’类似这样的例子就够了。又加上‘祀’字,大概是不学无术的人造成的。” 同僚说:“希望您把这个说法写下来,我们将把它施行于世,可以吗?”我答应了他。《说车赠杨诲之》【柳宗元】杨诲之将要出行,柳子起身为他送行。门外有车经过,我指着车告诉他说:“您知道这辆车为什么能够承载重物、行驶于世吗?因为材料优良,器具精巧;外部圆,内部方,就是这样。材料不好,就会很快损坏;工艺不精巧,就会很快败坏;内部不方正,就不能承载;外部不圆,就会受阻停滞。所谓方,就是车箱;所谓圆,就是车轮。没有车箱,东西就无法安放;没有车轮,车辆就不能行驶。您应当努力取法这些道理吗?”他说:“是。”我说:“这只是说一辆车,不是说各种车。我将告诉您各种车的道理。”车箱有泽车、杼车,车轮有山车、侔车;车前高低有上轾、下轩;有的拖曳祥而宽广,有的左边装革、车轴很长;有的车上设置戟架,用来观望安危,用来爱护老人;有的用辎车遮蔽内部;有的垂下缨绥用来田猎;有的载着十二旒用来行庙祭、郊祭和陈列于朝廷。它们的类别很多。然而它们的关键都在于材料优良、器具精巧,外部圆、内部方。因此,承载并使之安稳的是车箱,使之通行的是车轮,始终居中的为车轴,束缚固定的是车辖,车辕长而能曲进,不责怪马匹,也不责怪驾车人的是车辕;遮挡暑雨的是车盖;表示敬意、可以俯伏的是车轼;驾驭控制车辆的是马或牛。这样以后,各种车的作用才都具备。如今杨氏具有仁义的材料,天生资质优良;诲之学习古道,写作古文,气度冲和而有光彩。他的工艺精巧,如果能够扩大自己的器量,就像车箱四周周密而又通达;像车轮守住中正之道而向外运行、内部却不改变;像车轴以刚健来收摄全车;像车辖牵引并且驾驭外物;像车辕高长而远离污秽;像车盖低垂而成就礼制;像车轼面对险阻而安稳,简易而有利,行动合乎法则,那么大概就能使车的功用完备了。《诗经》说:“四匹公马奔跑,六根缰绳如琴瑟般协调。”孔子说:“左边代表六官,右边代表执法之臣。”这是说它能够通达于国家大政。凡人的资质不好,就不能方正而持守;资质虽然好,使用得不周全,也不能圆通。孔子在乡党中恭敬谨慎,遇到阳虎就一定说“诺”,而他在夹谷会盟时,注视并呵斥齐侯,像看待牲畜一样,内心却不曾震动。后世学习孔子的人,如果不立志达到这种境界,我就没有什么希望了。诲之是我的亲戚,他年长而更加优良,内心也更加方正。我本来希望他能承担重任、行走于世间,只担心他外在的圆通还没有达到,所以借说车来赠给他。《汉史赞桑弘羊说》【张彧】
班固称弘羊擢于贾竖,方以版筑饭牛,且谓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又与仲舒、石建、汲黯、日磾等二十余人并论而谈,殆不然矣。夫君人者务于得贤,故不隔卑鄙,将虑贤者之处贱,不谓贱者之必贤。今乃欲以伊尹负鼎,取类于庖人;太公坐钓,求备于渔叟,不亦逺哉?且上之所欲,人必有成之者,故曹伯好田,则公孙强出;陈侯好色,则仪行父至;殷辛淫酗,则恶来革进;周厉贪虐,则荣夷公起;汉武残剥四海,则桑弘羊擢。其所由来者久矣。《书》曰:“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抑为此也?季孙用田赋,孔子曰:“丘不识者,以其踰周公之制也。”而况攘臂抵掌,力为天下聚敛之人乎?义也者,君子所死生,而小人之所不及;利也者,小人之所赴蹈,而君子之所不忍为。汉武必欲行先王之道,守高祖之法,则焉用弘羊?欲夺万姓之利,闭生人之资,则天下市着小人皆能之矣,亦何独弘羊乎?善为盗者,艺愈精而罪愈重,盗愈利而主愈害。弘羊善心计,干盐鐡,析秋毫,令吏坐贩,不顾王者之体。府库盈而王泽竭,一身幸而四海竆于弘羊之计,则得矣。汉亦何负于弘羊哉?卜式洁已自守,不及时政,知弘羊罪欲烹,以致雨。孟坚躬修国史,垂法来代,奈何以锥刀异类齿得人之伦?一言不智,其若是乎?
相孟子说【来鹄】
孟子之爱人也,细缘其言而不精,以为习而有利,则心惟恐其利至于伤人,则曰「术不可不愼也」。呜呼,术焉得慎?慎则情背也,心则可愼,愼则惟术之恶而不利其伤也。为仁人之心,由术使之可动,则咎繇之术治黥割也,而咎繇岂利人之刑?周公之术治缞绖也,而周公岂利人之丧?以为爱人者必有其备故也。术善可以化其心欤?则师之术所以遵善也。潘崇因师以杀楚子,医之术可以治生也,晋人因医以酖卫侯。是师医之所术,岂不慎欤?然而亦何尝心之善欤?果以利能固人心,而唯禁其术,则函不卫无敌之体,是亦利其敌也。巫不祝非病之人,是亦果利其病也?岂矢匠之心而已矣?旣以为不利而动心,则矢匠【一作人】之利亦不欲杀,函人之利亦不欲死,已有心矣。然良其工,不得不有时而利其杀与死也。以弧矢所以威天下,则征不义而后可杀也。棺椁所以封中野,降杀有礼而后死可利也。呜呼,为臣而倍叛,为子而倍葬,其家人之心畏其情背也,故术乌可使民慎?古人济其备,所以教天下之爱也。故尊生送死,爱道尽此,而孟子之爱也,细为诛矢匠之意欤?圣人所以使匠人【一作函人】也,爱尽其道何如?
俭不至说【来鹄】
翦腐帛而火焚者,人闻之,必递相惊曰:「家之何处烧衣邪?」委余食而在地者,人见之,必递相骇曰:「家之何处弃食邪?」烧衣易惊,弃食易骇,以其衣可贵而食可厚,不忍焚之、弃之也。然而不知家有无用之人,廐有无力之马。无用之人服其衣,与其焚也,何逺?无力之马食其粟,与其弃也,何异?以是焚之,以是弃之,未尝少有惊骇者。公孙弘为汉相,盖布被,是惊家之焚衣也,而不能惊汉武;国恃奢服,晏子为齐相,豚肩不掩豆,是骇家之弃食也,而不能骇景公之廐马千驷。
畜狸说【杨夔】
敬亭叟,叟家毒于鼠,暴穿埇穴,墉室无全宇,咋囓篚筐,帑无完物。及赂于捕野者,俾求狸之子,必锐于家畜,数日而获诸汴。逾得骏饰茵以栖,给鳞以茹之,抚育之厚如字诸子。其攫生搏飞,举无不捷。鼠慑而殄,影暴腥露膻,纵横莫犯矣。然其野心常思逸于外,罔以子育为懐。一旦怠其绁,逾垣越宇,倐不知其所逝。叟惋且惜,渉旬不弭。弘农子闻之曰:「野性匪驯,育而靡恩,非独狸然,人亦有旃。梁武于侯景,宠非不深矣;刘琨于匹磾,情非不至矣。旣负其诚,复返厥噬。呜呼!非所畜而畜,孰有不叛哉!」
杂说【陆龟蒙】
邰侯姜女之生子也,始弃之,命之曰弃;宋芮司徒之生女也,始弃之,亦命之曰弃。邰弃为稷官,蒸民頼之;宋弃美而生,佐几移于宋国,名之同也,奚伤?舜重瞳子,项羽亦重瞳子,形之类也,奚病?择其道如何耳。季札以乐卜,赵孟以诗卜,襄仲、归父以言卜,子游、子夏以威仪卜,沈尹戍以政卜,孔成子以礼卜。其应也如响,无他图,在精诚而已。不精诚者不能自卜,况吉凶他人乎?
说天鸡【罗隐】
狙氏子不得父术而得鸡之性焉。其畜养者,冠距不举,毛羽不彰,兀然若无饮啄意。洎见敌,则他鸡之雄也;伺晨,则他鸡之先也。故谓之天鸡。狙氏死,传其术于子焉,且反先人之道。非毛羽彩错、觜距铦利者不与。其栖无复向时伺晨之俦,见敌之勇,峩冠高歩,饮啄而已。吁!道之坏矣,有是夫。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八
(明)贺复征 编
○说二
说玄【宋司马光】
译班固称说桑弘羊从商贾小人中被提拔,正赶上凭版筑之才、喂牛之事而受到任用,并且说汉朝在这时得到人才最为兴盛;又把他同董仲舒、石建、汲黯、金日磾等二十多人并列评论,这大概不对。统治者致力于得到贤才,所以不会因为出身卑微鄙陋而隔绝他;但也要考虑贤人可能处于卑贱地位,不能说卑贱之人必定贤能。如今竟想把伊尹背着鼎的事拿来与厨师相比,把姜太公坐在水边钓鱼的事拿来向渔夫求全,这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况且上面的人有什么欲望,下面的人一定会有人去成全他。所以曹伯喜好打猎,公孙强就出现;陈侯好色,仪行父就来到;殷纣王沉湎酒色,恶来革就进用;周厉王贪婪暴虐,荣夷公就兴起;汉武帝残酷剥削天下,桑弘羊就被提拔。他们的来由已经很久了。《尚书》说:“放纵你的心志,必然会在不合正道的地方求取。”说的或许就是这种情况吧?季孙氏实行田赋,孔子说:“我所不了解的,是因为它超过了周公的制度。”何况那些挽起袖子、拍着手掌,竭力替天下聚敛财物的人呢?义,是君子可以为之死、为之生的东西,是小人不能达到的;利,是小人奔赴践踏也要得到的东西,是君子不忍去做的。汉武帝如果一定要实行先王之道,遵守高祖的法令,那么哪里用得着桑弘羊?如果要夺取万民的利益,堵塞百姓生存的资源,那么天下商人和市井小人都能做到,又何必只有桑弘羊呢?善于做盗贼的人,技艺越精巧,罪过越重;盗取的利益越多,君主受到的祸害越大。桑弘羊精于心算,干预盐铁事务,连秋毫般细小的利益都要分割计较,命令官吏坐地经商贩卖,完全不顾王者的体统。府库虽然充盈,君王的恩泽却枯竭;桑弘羊一人获得好处,天下却因他的计策而陷入困穷,这样就算成功了吗?汉朝又有什么亏欠桑弘羊的呢?卜式清白自守,不参与当时政事,知道桑弘羊的罪行后想把他烹杀,以此招致降雨。班固亲自修撰国史,把法则传给后代,为什么竟把桑弘羊和卜式视为不同类别,却仍把他列入所得人才之中?一句话说得不明智,竟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吗?《论孟子》【来鹄】孟子爱护人,只是推究他的话还不够精密;他认为如果人们习惯了某种技艺并从中获利,心里唯恐这种利益会发展到伤人的地步,所以说:“技艺不可不慎重。”唉,技艺哪里能靠慎重来解决呢?慎重对待技艺,便会违背人的真情;心可以慎重,慎重只在于知道技艺的害处,而不使它的利益发展到伤人的地步。假如仁人的心可以因技艺而有所行动,那么咎繇的技艺在于治理墨刑、劓刑和割刑,难道咎繇是以刑罚伤人为利吗?周公的技艺在于治理丧礼,难道周公是以丧事为利吗?这是因为他认为爱护人必定要有相应的防备。技艺完善,难道可以改变人的内心吗?那么老师的技艺正是用来遵循善道的。潘崇借老师之名杀死楚子,医术可以救活人,晋人却借医术给卫侯饮鸩。老师和医生所施展的技艺,难道不应该慎重吗?然而这又何曾是出于善心呢?如果果真认为获利能够稳固人心,只禁止某种技艺,那么制弓的工匠不保护无敌之人的身体,这也就是帮助敌人获利。巫师不为并未患病的人祈祷,这难道果真是有利于他的疾病吗?难道只是制箭工匠的心意如此吗?既然认为无利可图便使心有所触动,那么制箭工匠的利益也不愿以杀人为利,制甲工匠的利益也不愿以使人死亡为利,这已经是有心了。然而要使工艺精良,又不能不在有时以杀人和使人死亡为利。若弓箭是用来威慑天下,那么只有征讨不义之人之后才可以杀戮。棺椁是用来封闭荒野中的尸体的,只有按照礼制减损等级,死者才可以成为所获之利。唉,做臣子的却背叛,做儿子的却违背丧葬礼制,家人之所以担忧,是害怕他们的真情背离;因此,怎么能让技艺使百姓慎重呢?古人把防备安排周全,是用来教天下人懂得爱护。所以尊重生者、送葬死者,爱护之道全在这里;那么孟子所谓的爱护,难道只是细微地责罚制箭工匠的心意吗?圣人用工匠,到底应当怎样才算把爱护之道贯彻到底呢?《俭不至说》【来鹄】剪碎破旧的帛绢拿去烧,人们听见了,必定接连惊问:“哪一家在什么地方烧衣服呢?”把剩饭丢在地上,人们看见了,也必定接连惊问:“哪一家在什么地方丢弃食物呢?”烧衣服容易使人惊讶,丢食物容易使人惊骇,是因为衣服很贵重、食物很丰厚,人们不忍心烧掉衣服、丢弃食物。然而他们不知道,家中有无用的人,马厩里有无力的马。无用的人穿着衣服,与其烧掉衣服又有什么不同?无力的马吃着粮食,与其丢弃粮食又有什么差别?正因为这样烧掉、丢弃,从来没有稍稍感到惊骇。公孙弘做汉相时,盖的是布被,这是让人惊讶一家烧衣服的事,却不能使汉武帝惊讶;国家凭借奢华的服饰,晏子做齐相时,猪肩肉小得遮不住豆器,这是让人惊骇一家丢弃食物的事,却不能使齐景公那有千辆马车的马厩惊骇。《畜狸说》【杨夔】敬亭老人家里深受鼠害,老鼠肆意打穿墙洞,墙屋没有一处完整,啃咬竹笼箱箧,仓库里没有一件完好的东西。等到用财物贿赂捕野兽的人,请他寻找狸猫的幼子,捕到的狸猫必定比家养的更加锐利;过了几天,终于在汴地捕获了一只。老人得到它以后,给它铺设华美的茵席让它栖息,供给鱼鳞等食物,抚养得像亲生儿子一样周厚。它捕捉活物、搏击飞鸟,没有一次不成功。老鼠害怕而绝迹,屋里再也没有腥味、膻味,纵横奔窜也不敢侵犯。然而它的野性常常想着逃到外面,并不把老人养育它放在心上。有一天老人稍稍放松了系绳,它便翻墙越屋,转眼间不知逃到哪里去了。老人又惋惜又爱惜,过了十多天仍不能释怀。弘农子听说后说:“野性不是驯服得了的,养育它也不能使它感恩,不只是狸猫如此,人也有这种情况。梁武帝对侯景,宠爱不能说不深;刘琨对匹磾,情意不能说不到位。他们既然辜负了对方的诚意,又反过来进行反噬。唉!不是自己应该豢养的对象却去豢养它,哪有不背叛的呢?” 《杂说》【陆龟蒙】邰侯姜女所生的儿子,起初被遗弃,便给他取名叫弃;宋国芮司徒所生的女儿,起初也被遗弃,也给她取名叫弃。邰弃后来做了稷官,使百姓得到他的福祉;宋国的弃天生美丽,辅佐国政,几乎使宋国发生改变,名字相同又有什么妨碍呢?舜有两个瞳孔,项羽也有两个瞳孔,只是形貌相似,又有什么害处呢?关键只在于选择怎样的道路罢了。季札根据音乐来占断,赵孟根据诗来占断,襄仲、归父根据言辞来占断,子游、子夏根据威仪来占断,沈尹戍根据政事来占断,孔成子根据礼来占断。他们的应验如同回声,并没有别的谋求,只在于精诚罢了。不精诚的人不能自我占断,何况要替别人判断吉凶呢?《说天鸡》【罗隐】狙氏的儿子没有得到父亲的技艺,却领会了鸡的本性。他饲养的鸡,鸡冠和距不高举,羽毛也不显耀,呆然像没有饮食的意向。等到遇见敌手,它却是别的鸡中最雄健的;到了报晓时,它又是别的鸡中最早的,所以称为“天鸡”。狙氏死后,把这种技艺传给了儿子;儿子却反而违背先人的道路。不是羽毛色彩斑斓、嘴和距尖利的鸡,他便不收养。那些鸡栖息时再也没有从前报晓的同伴,遇敌时也没有从前的勇气,只是高举鸡冠、大步行走,饮食而已。唉!道术败坏了,竟会有这样的事吗?《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二十八 (明)贺复征编 ○说二 《说玄》【宋·司马光】
余少之时,闻玄之名而不获见,独观扬子之自序,称玄盛矣。及班固为传,则曰:“刘歆尝观玄,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笑而不应。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僣号称王,盖诛絶之罪也。固存此言,则固之意虽愈于歆,亦未谓玄之善如扬子所云也。余亦私怪扬子不赞易而别为玄,易之道其于天人之藴备矣,扬子岂有以加之?乃更为一书,且不知其焉所用之,故亦不谓扬子宜为玄也。及长学易,苦其幽奥难知,以为玄者贤之书,校于易则义必浅,其文必易。夫登高山者必践于块埤,适沧海者必沿于江汉,故愿先从事于玄,以渐而进于易,庻几乎其可跂而望也。于是求之积年,乃得观之。初则溟涬漫漶,畧不可入,乃研精易虑,屏人事而读之,数十过,参以首尾,稍得窥其梗槪,然后喟然置书叹曰:“呜呼!扬子眞大儒者邪?孔子旣没,学圣人之道者非扬子而谁?孟与荀殆不足拟,况其余乎?”观玄之书,昭则极于人,幽则尽于神,大则包宇宙,细则入毛髪,合天地人之道以为一,刮其根本,示人所出,胎育万物而兼为之母,若地履之而不可竆也,若海挹之而不可竭也。天下之道虽有善者,其蔑以易此矣。考之于浑元之初而玄已生,察之于当今而玄非不行,竆之于天地之末而玄不可亡,叩之以万物之情而不漏,测之以鬼神之状而不违,槩之以六经之言而不悖。藉使圣人复生,视玄必释然而笑,以为得已之心矣。乃知玄者所以赞易也,非别为书以与易竞也。何歆固知之之浅而过之之深也?或曰:“易之法与玄异,扬不遵易而自为之制,安在其赞易乎?且如与易同道,则旣有易矣,何以玄为?”曰:“夫畋者所以为禽也,网而得之与弋而得之,何以异哉?书者所以为道也。”易,网也;玄,弋也。何害不旣网而使弋者为之助乎?子之求道,亦胶矣!且扬子作《法言》,所以准《论语》;作《玄》,所以准《易》。子不废《法言》而欲废《玄》,不亦惑乎?夫《法言》与《论语》之道,庸有异乎?《玄》之于《易》,亦然。大厦将倾,一木扶之,不若众木扶之之为固也;大道将晦,一书辩之,不若众书辩之之为明也。学者能专精于《易》,诚足矣。然《易》,天也;《玄》者,所以为之阶也。子将升天而废其阶乎?先儒为《玄》解者多矣。然扬子为文旣多,训诂指趣幽邃,而《玄》又其难知者也。故余疑先儒之解,未能尽契扬子之志。世必有能通之者,比终且学焉。
唐说【尹源】
世言唐所以亡繇诸侯之强,此未极于理。夫弱唐者诸侯也,唐旣弱矣,而久不亡者,诸侯维之也。燕、赵、魏首乱唐制,专地而治,若古之建国,此诸侯之雄者然。皆恃唐为轻重,何则?假王命以相制,则易而顺。唐虽病之,亦不得而外焉。故河北倾而听命,则天下为乱者不能遂其乱;河北不顺而变,则奸雄或附而起。德宗世,朱泚、李希烈始遂其僣,而终败亡者,田恱叛于前,武俊顺于后也。宪宗讨蜀,平夏,诛蔡,夷郓兵,连四方而乱不生,卒成中兴之功者,田氏秉命,王承宗归国也。武宗将讨刘稹之叛,先谕三镇,絶其连衡之计,而王诛以成。如是二百年,奸臣逆竖专国命者有之,夷将相者有之,而不敢窥神器,非力不足,畏诸侯之势也。及广明之后,关东无复唐有,方镇相侵伐者,犹以王室为名。及梁祖举河南,刘仁恭轻战而败,罗氏内附,王镕请盟,于时河北之事去矣。梁人一举而代唐有国,诸侯莫能与之争,其势然也。向使以僖、昭之弱,乗巢、蔡之乱,而田承嗣守魏,王武俊、朱滔据燕、赵,强相均地,相属其势,宜莫敢先动,况非义举乎?如此虽梁主之暴,不过取霸于一方耳,安能强襌天下?故唐之弱者,以河北之强也;唐之亡者,以河北之弱也。或曰:诸侯强则分天子之势,子何议之过乎?曰:秦、隋之势无分于诸侯,而亡速于唐,何如哉?
杂说【欧阳修】
星陨于地,腥矿顽丑,化为恶石。其昭然在上,而万物仰之者,精气之聚尔。及其毙也,瓦砾之不若也。人之死,骨肉臭腐,蝼蚁之食尔。其贵乎万物者,亦精气也。其精气不夺于物,则藴而为思虑,发而为事业,着而为文章,昭乎百世之上,而仰乎百世之下。非如星之精气,随其毙而灭也。可不贵哉!而生也,利欲以昏耗之;死也,臭腐而弃之。而惑者方曰:「足乎利欲,所以厚吾身。」吾于是乎有感。
稼说【苏轼】
译我年轻时听说过《玄》的名目,却没有机会读到,只看过扬子自己的序,说《玄》十分盛大。后来班固作传,却说:“刘歆曾经读过《玄》,对扬雄说:‘只是白白苦了自己。如今学者有禄利可求,尚且不能明白《易》,又怎么能明白《玄》呢?我恐怕后人会拿它去盖酱罐子。’”扬雄笑而不答。各位儒者有的讥讽说,扬雄不是圣人却作经书,就像春秋时代吴、楚的君主僭越称王一样,实在是应当诛杀断绝的罪过。班固保存这段话,可见班固的意见虽然比刘歆高明,却也没有认为《玄》像扬子所说的那样好。我私下也奇怪扬子不赞述《易》却另作《玄》:《易》的道理对于天道、人道已经完备,扬子难道还能有所增加吗?既然另作一书,又不知道有什么用,所以我也认为扬子不应该作《玄》。等我长大后学习《易》,苦于它深奥难懂,便认为《玄》是贤者之书,与《易》相比,道理必定浅些,文字也必定容易些。登高山的人必定先踩着土块矮坡,去大海的人必定先沿着江汉而行,所以我愿意先从《玄》入手,再逐渐进到《易》,或许可以达到能够踮脚仰望的程度。于是多年寻求,才得以读到它。起初只觉得混沌漫漶,完全无从进入,于是精研《易》理,抛开人事,反复读了几十遍,参照首尾,才渐渐窥见它的大概,然后长叹一声,放下书说:“唉!扬子真是大儒吗?孔子去世以后,学习圣人之道的人,不是扬子又是谁?孟子和荀子几乎都不足以与他相比,何况其他人呢?读《玄》这部书,明白之处极尽人事,幽深之处穷尽神理;大的方面包罗宇宙,细的方面深入毛发;把天地人的道理合为一体,探究其根本,显示万物所由产生之处,孕育万物并兼作万物之母,就像大地承载万物而不可穷尽,又像海水汲取不尽。天下的道理即使有好的,也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考察混元初始,《玄》已经产生;观察当今,《玄》并非没有实行;推究到天地终结,《玄》也不会灭亡;用万物的情状来叩问它,它没有遗漏;用鬼神的形态来测度它,它没有违背;拿六经的话来概括它,它没有悖逆。假使圣人重新降生,看见《玄》,一定会释然微笑,认为它已经得到自己的心意了。现在才知道,作《玄》是为了赞助《易》,不是另作一部书来同《易》竞争。为什么刘歆、班固知道得这样浅,却过错这样深呢?有人说:‘《易》的法则同《玄》不同,扬雄不遵循《易》而自行制定体例,怎么能说是赞助《易》呢?况且如果与《易》同一道理,既然已经有《易》了,为什么还要作《玄》?’我说:‘猎人打猎都是为了捕获禽兽,用网捕获和用箭射获,有什么不同呢?’ 书籍都是用来承载道的。《易》好比网,《玄》好比箭。已经用网捕过了,为什么不能再让射箭来作为辅助呢?你追求道,也太拘泥了!况且扬子作《法言》,是用来比准《论语》的;作《玄》,是用来比准《易》的。你不废弃《法言》却想废弃《玄》,不也是迷惑吗?《法言》和《论语》的道理,难道有不同吗?《玄》对于《易》也是这样。大厦将要倾倒时,一根木头支撑它,不如许多木头支撑得牢固;大道将要昏暗时,一部书辨明它,不如许多部书辨明得清楚。学者如果能够专心精研《易》,当然已经足够;然而《易》就像天,《玄》是通往天的阶梯。你将要登天,却要废弃阶梯吗?先儒为《玄》作注的很多,但扬子文章很多,训诂和旨趣幽深,而《玄》又是其中最难懂的。因此我怀疑先儒的解释还不能完全契合扬子的意旨。世间一定会有能够通晓它的人,到那时我将跟随他学习。”},{ 《唐说》——尹源 世人都说唐朝之所以灭亡,是由于诸侯势力强大;这种说法还没有穷尽其中的道理。使唐朝衰弱的是诸侯,唐朝既已衰弱而长期没有灭亡的原因,又在于诸侯维系着它。燕、赵、魏首先破坏唐朝的制度,各自占据土地而治理,像古代建立诸侯国那样;这就是诸侯中强大者的情形。他们都把唐朝当作决定轻重的凭借,为什么呢?借用王命来相互制约,既容易又顺当。唐朝虽然对此感到忧患,却也不能把他们排除在外。所以,河北诸镇倾心听从朝廷命令,天下想作乱的人就不能把叛乱进行到底;河北不顺从而发生变故,奸雄就可能依附其势而起兵。德宗时,朱泚、李希烈开始实现僭越的野心,最后却失败灭亡,是因为田悦先叛乱,武俊后来归顺。宪宗讨伐蜀地,平定夏州,诛灭蔡州,消灭郓州的军队,连结四方而没有发生新的动乱,终于成就中兴功业,是因为田氏奉行朝廷命令,王承宗归顺朝廷。武宗将要讨伐刘稹的叛乱,先告谕三镇,断绝它们合纵连横的计谋,因而王师得以诛灭刘稹而成功。像这样持续了二百年,虽然有奸臣逆竖专擅国政,也有夷灭将相的事情,却不敢窥伺帝位;并不是力量不足,而是畏惧诸侯的势力。到了广明以后,关东不再归唐朝所有,方镇之间相互攻伐,仍然以王室的名义行事。等到梁祖在河南起兵,刘仁恭轻率出战而失败,罗氏归附朝廷,王镕请求结盟,那时河北的局势就已经无法挽回了。梁人一举取代唐朝而拥有天下,诸侯没有谁能够同他争夺,这是形势使然。假如凭借僖宗、昭宗时唐朝的衰弱,乘着巢、蔡之乱,而让田承嗣守卫魏地,王武俊、朱滔占据燕、赵之地,彼此势力相当、互相连接,那么按理说没有谁敢首先发动进攻,何况梁祖的举动并不合乎义理呢?这样一来,即使梁主暴虐,也不过是在一方取得霸业罢了,怎么能够强行夺取天下呢?所以,唐朝衰弱,是因为河北强大;唐朝灭亡,又是因为河北衰弱。有人说:诸侯强大,就会分割天子的权势,你为什么反而把这件事说得过分呢?我说:秦、隋的势力并没有被诸侯分割,却比唐朝更快灭亡,这又该怎么说呢?《杂说》——欧阳修 星辰坠落到地上,不过是带着腥气、粗劣丑陋的矿石,化成一块恶石罢了。它在天上光明显著,万物都仰望它,只是因为精气聚集在那里。等到它陨落之后,连瓦砾都比不上。人的死亡,不过是骨肉发臭腐烂,成为蝼蚁的食物罢了。人之所以贵于万物,也在于精气。如果人的精气不被外物耗散,就会蕴积为思虑,发为事业,显现为文章,在百代之上昭然可见,又为百代之后的人所仰望;并不像星辰的精气那样,随着星辰陨落便一同消灭。这难道不值得珍视吗?可是人在生时,却被利欲蒙蔽并消耗精气;死后,又只剩下臭腐之物而被抛弃。那些迷惑的人却说:“满足于利欲,正可以使我的身体丰厚。”我对此不禁有所感慨。《稼说》——苏轼
曷尝观于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余。其田美而多,则可以更休,而地力得完;其食足而有余,则种之常不后时,而敛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实,久藏而不腐。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亩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锄耰铚艾,相寻于其上者如鱼鳞,而地力竭矣。种之常不及时,而敛之常不待其熟,此岂能复有美稼哉?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过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闵闵焉如婴儿之望长也。弱者养之以至于刚,虚者养之以至于充,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信于久屈之中,而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旣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于学,不幸而早得,与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谓不早也。吾今虽欲自以为不足,而众且妄推之矣。呜呼!吾子其去此而务学也哉!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吾告子止于此矣。子过归京师,而问焉:有曰“辙、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语之。
乌说【苏轼】
乌于人最黠,伺人音色有异,輙去不留。虽捷矢巧弹,不能得其便也。闽中民狃乌性,以谓物无不可以性取者,则之野挈盂饭、楮钱,阳哭冡间,若祭者然。哭竟裂钱,弃饭而去,乌则争下啄,啄尽。哭者复立他冡,裂钱弃饭如初,乌不疑其绐也。益鸣争,乃至三四,皆飞从之。稍狎,迫于罗,因举获其乌焉。今夫世之人,自谓智足以周身,而不知祸从于所伏者,几何不见卖于哭者哉?其或不知周身之术,而以愚触死,则其为智,犹不若乌之始虚于弹。韩非作《说难》,死于秦,天下哀其以智死;楚人不知《说难》,而谓之沐猴,天下哀其以愚死。二人者,其为愚智则异,其于取死则同矣。寗武子: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观时而动,旤可及哉!
二鱼说【苏轼】
河之鱼,有豚其名者,游于桥间,而触其柱,不知违去,怒其柱之触已也,则张颊,植鬛,怒腹而浮于水,久之莫动。飞鸢过而攫之,磔其腹而食之。好游而不知止,因游以触物,而不知罪已,乃妄肆其忿,至于磔腹而死,可悲也夫【河之鱼】
海之鱼,有乌贼其名者,呴水而水。乌戏于岸间,惧物之窥已也,则呴水以蔽。物鸟疑而视之,知其鱼也,而攫之。呜呼!徒知自蔽以求全,不知灭迹其鱼疑识者之所窥。哀哉【海之鱼】
说用【曽巩】
物有根而殖,柯叶而茂,芽若穗而实,翼而天飞,足而陆走,喙而鸣,息而食啮者,其形类多矣。非有主于虚空以蕃而息之者欤?吾观其用亦宻矣。彼使之水而濡,火而焚,雷而动,风霆而鸣,雪霜而悴,雨露而滋,硕则世得而知之矣。若其裁之为形,散之为声,充之为气,始终之为死生,则非水也,火也,雷也,风霆也,雪霜也,雨露也,所能使为之也。世固不可测其所以为也。然而万物相得以生,是则其用非密耶?今夫羣而居,缝而衣,燧而食,筑土石,构竹木而庐者,其嗜欲众矣。彼立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序,为之衣食饮用之物,节之以仪,通之以声,习之以言,束缚之以刑,则世皆得而知之矣。若其扰之使相亲,和之使相恱,厚之使相让,以不争结之使乐出其死而不顾其私,迁之使去于利而就于谊,则非序也,物也,仪也,声也,气也,言也,形也,所能使为之也。世固不测其所以为也。然而万民相得以治,是则其用亦非密耶?吾有以知之矣。生而死万物者,阴与阳也。运于内而莫显于外,不可得而竆其妙也。世之以水火雷风雪霜雨露而求之者,妄也。亲而善万人者,仁与义也。兴于上而阴被于下,驯于其心而不可强通于其耳目,不可得而识其微也。世之侈于仪,繁于声音,执于器,据于文字,以力驱而法缚者之求之也,愈妄。《易》曰:“阴阳不测之谓神。”又曰:“显诸仁,藏诸用,善播万物,善教万民者为之也。”
史说【张舜牧】
马文渊有言:「人贫当益坚,老当益壮。贫而坚者,虽市里小民,尚有之;老而壮,虽士人未之见也。」韩退之潮阳之行,齿髪衰矣,不若少时之志壮也。故以封禅之说迎宪宗。又曰:「自今请改事陛下。」观此言,伤哉!丈夫之操,始非不坚,誓于金石,凌于雪霜;既而怵于死生,顾于妻孥,罕不回心低首,求免一时之难者,退之是也。退之非求富贵者也,畏死尔。故善为国者,如农圃然,初则养育其材,勿使之夭折;终则将就其美,勿使之摧折。君臣相成,同底于道,顾必使之至于尽欢竭忠之地,亦何有哉?唯乐天则不然,知其不可为而一舍之,危行而放其言,怀巻而同其尘,可谓晦而明,柔而立者也。故终其身而不辱,如刘梦得、栁子厚辈,舎文字语言之外,复何有哉?
太极图说【周敦颐】
译你何曾观察过富人种庄稼吗?他们的田地肥沃而且多,粮食充足而且有余。田地肥沃而多,就可以轮流休耕,使土地的肥力得到恢复;粮食充足而有余,播种通常不会错过时令,收割也通常等到成熟。因此,富人种的庄稼总是长得好,秕谷少而果实多,长久储藏也不会腐烂。如今我一家十口,共有百亩田地,却一寸一寸地都要从中取得收成,日夜盼望着它。锄、耰、铚、艾等农具接连不断地在田地上使用,密集得像鱼鳞一样,土地的肥力已经耗尽了。播种总是不能及时,收割又总不等到成熟,这样哪里还能再有好的庄稼呢?古代的人,他们的才干并没有大大超过今天的人。他们平日用来修养自己,不敢轻易施展,等待才干成熟,忧勤谨慎,就像婴儿盼望长大一样。柔弱的,培养到刚强;空虚的,培养到充实;三十岁以后才出来做官,五十岁以后才取得爵位。他们在长期屈抑中取得信任,在十分充足之后得到任用,在已经充溢有余之后流布出来,在保持盈满的最后阶段才发扬出来。这就是古代的人远远超过常人的原因,也是今天的君子比不上他们的原因。我年轻时也有志于学习,只是不幸很早就取得了功名,和您同年。您的成就,也不能说不早。如今我即使想把自己看作不足,众人却已经妄加推许我了。唉!您还是离开这里,专心致力于学习吧!广泛地阅览而简约地吸取,深厚地积累而谨慎地发露。我对您的劝告就说到这里了。您经过这里回到京师后,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辙、子由,是我的弟弟。”也请您把这些话告诉他。《乌说》——苏轼 乌鸦在鸟类中最为机警,察觉人的声音、神色有异常,就立即飞走,不肯停留。即使有敏捷的箭和精巧的弹弓,也不能找到攻击它的机会。闽中百姓熟悉乌鸦的习性,认为万物没有什么不能利用其习性来捕捉,于是到野外带着一钵饭和楮钱,在坟墓间假装哭泣,像是在祭祀。哭完后便撕碎纸钱,丢下饭离去;乌鸦便争着飞下来啄食,把饭啄尽。哭的人又站到另一座坟前,像先前一样撕钱、丢饭,乌鸦并不怀疑这是在欺骗它。乌鸦叫得更加急切,争相飞来,竟至于三四次都跟随着哭者。等它们渐渐习惯亲近人,哭者便把它们赶入罗网,于是举网捕获了这些乌鸦。如今世上的人,自以为聪明足以保全自身,却不知道灾祸正从潜伏之处而来,这样的人有几个不会被哭者欺骗呢?有的人不知道保全自身的办法,反而凭愚蠢招致死亡,那么他的所谓智慧,还不如起初躲避弹弓的乌鸦。韩非写了《说难》,却死在秦国,天下人为他因智慧而死感到悲哀;楚人不了解《说难》,只说他是沐猴,天下人为他因愚蠢而死感到悲哀。这两个人,一个显得愚蠢,一个显得聪明,虽有不同;但他们走向死亡,却是相同的。宁武子说:“国家有道时就显得聪明,国家无道时就显得愚蠢。”能够观察时势而行动,灾祸哪里能够临及呢!《二鱼说》——苏轼 河里的鱼,有一种叫豚的,在桥间游动时撞到了桥柱,却不知道避开离去,反而恼怒桥柱撞了自己,于是张开两颊,竖起鳍,鼓胀着肚子浮在水面上,很久也不动。飞过的鸢鸟便把它抓住,撕开肚腹吃掉它。喜欢游动却不知道停止,因游动而撞到东西,却不知道过错在自己,竟妄自发泄愤怒,以至于肚腹被撕裂而死,真是可悲啊!(河之鱼) 海里的鱼,有一种叫乌贼的,吐出水来,用水遮蔽自己。乌贼在岸边嬉游,害怕别的东西窥伺自己,就吐水来遮蔽身形。别的动物和鸟类疑惑地察看它,知道它是鱼,便把它抓走。唉!只知道用遮蔽自己来求得保全,却不知道这样反而暴露了踪迹,使那些怀疑它是鱼的东西得以发现它。可悲啊!(海之鱼) 《说用》——曾巩 有的事物有根而生长,有树枝树叶而繁茂,有芽如穗而结实,有翅膀而在天空飞翔,有脚而在陆地行走,有喙而鸣叫,有呼吸而吞食啃咬,它们的形态种类很多。难道不是有一个主宰存在于虚空之中,使它们繁殖生长吗?我观察它的作用,也实在隐微深密。它使水滋润万物,使火焚烧万物,使雷震动万物,使风霆发出声响,使雪霜使万物憔悴,使雨露滋养万物;这些较为显著的作用,世人还可以知道。至于裁定万物的形体,使声音分散,使气充满,使万物经历生死始终,那就不是水、火、雷、风霆、雪霜、雨露所能使它们如此的了。世人本来就不能测知它究竟怎样做到这一切。然而万物彼此配合而得以生长,这难道不是它的作用同样隐微吗?如今人们聚群而居,缝制衣服,钻木取火来做饭,建筑土石,架构竹木来修造房屋,他们的嗜欲很多。那主宰使他们建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的秩序,为他们制作衣食饮用之物,用礼仪节制他们,用声音沟通他们,用语言教习他们,用刑罚束缚他们;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世人都能够知道。至于使他们彼此亲近,调和他们使彼此喜悦,厚待他们使彼此谦让,用不争来联结他们,使他们乐于为公义献出生命而不顾及私利,使他们离开对利益的追逐而趋向仁义,这些就不是秩序、事物、礼仪、声音、气、语言、形体所能使他们做到的了。世人本来就不能测知它究竟怎样做到这一切。然而万民彼此协调而得到治理,这难道不是它的作用同样隐微吗?我已经由此明白了。使万物出生又死亡的,是阴与阳;它们在内部运行,却不在外部显露,因此无法穷尽其中的奥妙。世人用水、火、雷、风、雪、霜、雨、露来寻求这种作用,是荒谬的。使万民相亲而行善的,是仁与义;它们从上面兴起而暗中施及下民,驯化于人心之中,却不能强行通过人的耳目来传达,因此无法认识它们的微妙。世人过分讲究礼仪,使声音繁多,拘泥于器物,凭据文字,用武力驱使、用法令束缚,却想以此求得仁义,实在更加荒谬。《易》说:“阴阳的变化不可测知,这就叫作神。”又说:“显现于仁德之中,隐藏在功用之内,善于播育万物、善于教化万民的,就是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史说》——张舜牧 马文渊说过:“人贫穷时应当更加坚强,年老时应当更加壮盛。贫穷而坚强的人,即使是市井小民,尚且还有;年老而壮盛的人,即使是士人,也没有见到过。”韩退之前往潮阳时,牙齿头发已经衰老,不像年轻时那样志气雄壮,所以用封禅的说法来迎合宪宗。又说:“从今以后,请允许我改变态度侍奉陛下。”看这话,真令人悲伤!大丈夫的操守,起初不是不坚强,誓言如金石,能够经受雪霜;后来却被生死吓住,顾念妻子儿女,很少有人不改变心意、低头屈服,以求免除一时的灾难,韩退之就是这样。退之并不是求富贵,只是怕死罢了。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应当像农夫种植园圃一样,开始时培养人才,不使他们夭折;最后将要成就其美德时,也不使他们受到摧折。君臣相互成就,共同达到正道,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处在竭尽欢乐、耗尽忠诚的地步呢?只有白乐天不是这样,他知道事情不可为,便完全舍弃;行为危峻而放纵言论,收起书卷而混同尘俗,可以说是处于晦暗却保全光明,显得柔弱却能自立。因此终身不受辱。像刘梦得、柳子厚这类人,除了文字语言之外,还剩下什么呢?” 《太极图说》【周敦颐】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干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竆焉。唯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旣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爱莲说【周敦頥】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逺益清,亭亭浄植,可逺观而不可亵翫焉。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葬说【程颐】
卜其宅兆,卜其地之美恶也,非阴阳家所谓祸福者也。地之美者,则其神灵安,其子孙盛,若培拥其根而枝叶茂,理固然矣。地之恶者,则反是。然则曷谓地之美者?土色之光润,草木之茂盛,乃其验也。父祖子孙同气,彼安则此安,彼危则此危,亦其理也。而拘忌者惑以择地之方位,决日之吉凶,不亦泥乎?甚者不以奉先为计,而专以利后为虑,尤非孝子安厝之用心也。惟五患者不得不慎,须使异日不为道路,不为城郭,不为沟池,不为贵势所夺,不为耕犂所及。五患旣慎,则又凿池必四五丈,通石必更穿之,防水润也。旣葬则以松脂涂棺椁,石灰封墓门,此其大略也。若夫精画,则又在审思虑矣。其各葬者,出不得已,后不可迁,就同葬矣。至于年祀寖逺,曽髙不辨,亦在尽诚,各具棺椁葬之,不须假梦寐蓍龟而决也。葬之穴,尊者居中,左昭右穆而次,后则或东或西,亦左右相对而启穴也。出母不合葬,亦不合祭,弃女还家,以殇穴葬之。
怪说上【石介】
三才位焉,各有常道。反厥常道,则谓之怪矣。夫三光代明,四时代终,天之常道也。日月为薄蚀,五星为彗孛,可怪也。夫五岳安焉,四渎流焉,地之常道也。山为之崩,川为之竭,可怪也。夫君南面,臣北面,君臣之道也。父坐子立,父子道也。而臣抗于君,子敌于父,可怪也。夫中国圣人之常治也,四民之所常居也,衣冠之所常聚也。而被髪左袵,不士不农不工不商,为夷者半中国,可怪也。夫中国道德之所治也,礼乐之所施也,五常之所被也。而汗漫不经之教行焉,妖诞幻惑之说满焉,可怪也。夫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二庙,庻人祭于寝,所以不忘孝也。而忘而祖,废而祭,去事夷狄之鬼,可怪也。夫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弃能植百榖,祀以为稷;后土能平九州岛,祀以为社;帝喾、尧、舜、禹、汤、文、武,有功烈于民者,及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材也。非此族也,不在祀典。而老观佛寺徧满天下,可怪也。人君见一日蚀,一星缩,一风雨不调顺,一草木不生植,则能知其为天地之怪也。乃避寝减膳,彻乐恐惧,责已修德,以禳除焉。彼其灭君臣之道,絶父子之亲,弃道德,悖礼乐,裂五常,迁四民之常居,毁中国之衣冠,去祖宗而祀夷狄,汗漫不经之教行,妖诞幻惑之说满,则反不知为怪。旣不能禳除之,又崇奉焉。时人见一狐媚,一鹊噪,一枭鸣,一雉入,则能知其为人之怪也。乃启咒祈祭,以厌胜焉。彼其孙其子,其父其母,忘而宗祖,去而父母,离而常业,裂而衣冠,习夷鬼,则反不知其怪。旣厌胜之,又尊异焉,愈可怪也。甚矣,中国之多怪也!人不为怪者,几少矣!噫!一日蚀,一星缩,则天为之不明;一山崩,一川竭,则地为之不宁。释老之为怪也,千有余年矣。中国蠧坏,亦千有余年矣,不知更千余年,释老之为怪也,何如中国之蠧坏也,何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不生,吁!
笔说【黄庭坚】
译无极就是太极。太极运动而产生阳,运动到极点便转为静,静而产生阴,静到极点又转为动。一动一静,彼此互为根本;阴阳分开,两仪由此建立。阳气变化,阴气凝聚,于是产生水、火、木、金、土。五种气顺序布列,四时便运行起来。五行就是阴阳,阴阳就是太极,太极本来就是无极。五行产生后,各自形成一种性质。无极的真实之理、阴阳二气和五行之精妙结合凝聚,乾道成就男性,坤道成就女性。阴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不断生成,变化没有穷尽。只有人得到天地之秀气,最为灵异。形体既已生成,精神便产生知觉。五种本性受到感动,善恶由此分明,各种事情也由此产生。圣人用中正、仁义来安定它,以主持清静、建立人道的极则。因此圣人的德行同天地相合,光明同日月相合,秩序同四时相合,鬼神同吉凶相合。君子修养它便吉,小人违背它便凶。所以说:“建立天道,叫作阴与阳;建立地道,叫作柔与刚;建立人道,叫作仁与义。”又说:“推究开始而反观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伟大啊,《易》!这就是它的极致了。《爱莲说》【周敦颐】水中、陆地上草木的花,可爱的很多。晋代陶渊明唯独喜爱菊花。自李唐以来,世人非常喜爱牡丹。我唯独喜爱莲花从淤泥里长出却不被污染,经过清水洗涤却不显得妖媚;内空外直,不牵蔓,也不旁生枝节;香气传得越远越清幽;笔直洁净地挺立在那里,只可远远观赏,却不可轻慢地玩弄。我认为菊是花中的隐逸者,牡丹是花中的富贵者,莲是花中的君子。唉!对菊花的喜爱,陶渊明以后很少听到了;对莲花的喜爱,像我一样的还有什么人呢?对牡丹的喜爱,当然人很多了。《葬说》【程颐】选择墓地,是选择土地的美好或恶劣,并不是阴阳家所说的祸福。土地美好,那么死者的神灵安宁,子孙兴盛,就像培土拥护树根,枝叶自然茂盛一样,这是合乎道理的。土地恶劣,就相反。那么什么叫土地美好呢?土色光润,草木茂盛,就是它的征验。父祖和子孙同属一气,祖先安宁,子孙便安宁;祖先危险,子孙也危险,这也是道理。可是拘泥禁忌的人却被选择方位、确定日期吉凶的说法迷惑,不是太拘泥了吗?更严重的,有人不把奉祀先祖作为考虑,却专门以有利于后代为忧虑,这尤其不是孝子安葬先人的用心。只有五种祸患不得不慎重,必须使墓地将来不被道路占用,不被城郭侵占,不被沟池挖毁,不被权贵势力夺取,不被耕犁触及。五种祸患已经慎重防备后,又要挖池深四五丈;遇到石头必须再穿凿过去,以防水气浸润。安葬以后,用松脂涂抹棺椁,用石灰封闭墓门,这只是大略。至于详细安排,还在于仔细思虑。各自单独安葬,是出于不得已;以后不能迁葬,就应当合葬。到了年代和祭祀逐渐久远,曾祖、高祖难以辨认,也只在于尽到诚意,各自备办棺椁安葬,不必借助梦境、睡梦或蓍草龟甲来决定。墓穴中安葬时,尊长居中,左边按昭、右边按穆依次排列;后来的墓穴有的在东边,有的在西边,也是左右相对开穴。出母不能合葬,也不能合祭;被遗弃的女儿回到娘家,就按夭折者的墓穴安葬。《怪说上》【石介】天地人三才各有恒常的道理。违背它们的恒常之道,就叫作怪异。日月星辰轮流照明,四时依次终始,这是天的常道。日月发生薄蚀,五星出现彗星、孛星,是怪异。五岳安稳存在,四条大河流淌,这是地的常道。山崩塌,河流枯竭,是怪异。君王面向南,臣子面向北,是君臣之道;父亲坐着,儿子站着,是父子之道。臣子抗拒君王,儿子敌对父亲,是怪异。中原本来是圣人治理的地方,是士、农、工、商四民通常居住的地方,是衣冠之人通常聚集的地方。可是披散头发、衣襟向左,不做士、不做农、不做工、不做商的夷人占了中原一半,这是怪异。中原本来由道德治理,是礼乐施行的地方,是五常覆盖的地方;可是荒诞无稽的教法流行,妖异荒诞、幻惑人的说法充满,这是怪异。天子有七庙,诸侯有五庙,大夫有三庙,士有二庙,庶人在寝室祭祀,都是为了不忘孝道。可是忘掉祖先,废止祭祀,转而侍奉夷狄的鬼神,这是怪异。凡是把法则施行于百姓的人,就应当祭祀;因死而勤勉于职事的人,就应当祭祀;因劳苦而安定国家的人,就应当祭祀;能够抵御大灾的人,就应当祭祀;能够抵挡大患的人,就应当祭祀。弃能种植百谷,所以祭祀他,把他奉为稷;后土能使九州平治,所以祭祀他,把他奉为社;帝喾、尧、舜、禹、汤、文、武以及周公,对百姓有功业;日月星辰,是百姓所仰望的;山林川谷丘陵,是百姓取得材料的地方。不是这一类的,就不在祭祀的典制之内。然而老氏、佛氏的观宇寺院遍布天下,真是怪异。君主看见一天发生日食,一颗星隐没,一场风雨失调,一种草木不能生长,便能知道这是天地的怪异,于是退居正寝之外,减少膳食,撤去音乐,恐惧自责,修养德行,想要禳除它。可是那些消灭君臣之道、断绝父子亲情、抛弃道德、违背礼乐、割裂五常、改变四民正常居所、毁坏中原衣冠、舍弃祖宗而祭祀夷狄、使荒诞无稽的教法流行、使妖诞幻惑的说法充满的事,反而不知道是怪异。既不能禳除,反而还尊崇奉行。世人看见一只狐狸媚惑、一只喜鹊喧叫、一只猫头鹰鸣叫、一只野鸡闯入,就能知道这是人的怪异,于是开启咒语,祈祷祭祀,用厌胜之术压制它们。可是他们的孙子、儿子,父亲、母亲,忘掉宗祖,抛弃父母,离开正常产业,撕裂衣冠,学习夷狄鬼神之事,反而不知道这是怪异。既用厌胜之术,又加以尊崇奇异,实在更加怪异。中原的怪异太多了!不成为怪异的人,几乎太少了!唉!一天发生日食,一颗星隐没,天就因此不明;一座山崩塌,一条河枯竭,地就因此不安。释氏、老氏造成的怪异,已经有一千多年了;中原受到蛀蚀败坏,也已经有一千多年了。不知道再过一千多年,释氏、老氏的怪异会怎样,中原的败坏又会怎样?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不再出生,唉!《笔说》【黄庭坚】
歙州吕道人作墨池,含墨而锋圆,佳作也。宣州诸葛家捻心法,如此唯倒毫浄便是其妙处。盖倒毫一株,便能破笔锋尔。宣城诸葛高系散卓笔,大槪笔长寸半,藏一寸于管中,出其半,削管洪纤与半寸相当。其捻心用粟,首尾不过三株耳。但要副毛得所,则刚柔随人意,则最善笔也。粟尾江南人所谓蛣蛉鼠者。歙州吕道人非为贫而作笔,故能工于是,以此授之黟州道人吕大渊。心悟韦仲将作笔法,为余作大小笔凡二百余枝,无不可人意。因见余家有割余狨皮,以手撼之,其毫能触人手,则以作丁香笔。今试作大小字,周旋可人,亦是古今作笔者所未知也。往时僰道有严永者,蒸獭毛为余作三副笔,亦可用,然永未尝知笔中善病,不能为他人作字也。大渊又为余取髙丽猩猩毛笔解之,拣去倒毫,别捻心为之,率十得六七,用极善。乃知世间法非有悟处,亦不能妙。
张遇丁香笔,捻心极圆,束颕有力,可学徐季海《禹庙诗》字。傅其瑛、诸葛元皆不能也。作藏锋笔,冩如许大字,极可人意,最妙。
学说【晁补之】
学不可已,惟知之然后能好之。记曰: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而孟子亦曰:理义之恱我心,犹刍豢之恱我口。盖饮食旦旦之所须,故譬学于饮食为最易知。然犹曰: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也。天下岂有不习而能察者哉?昔野人有甘葈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取而尝焉,蜇口而惨腹。夫口腹人所同也,而野人至甘,人之所不甘。此非未尝知甘,所谓甘者,而以夫已甘谓人甘者,止此哉?至于百工众技皆学也,下至跳剑弄丸、缘竿踏索,旣为之终身,不得已非特利所在也。习而知其味,故乐也。若乃对君子称之,则如野人之甘葈茎芹萍子,其于不足味也,不待惨蜇而后方知之也。故嘉肴世皆知其旨,必食者而后益知其为旨;至道世皆知其善,必学者而后益知其为善。曰:闻而知其旨且善者,意之也。或曰: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而饮食人所甘,似不类。夫以人之所甘者弗食,犹不知其旨;而道又淡而难好,则不知者不其愈多乎?然终犹是也,病弗学耳。学而入之,安知其淡乎?大观四年四月旦日书付侄公武,俾以语诸小道云。
罴说【陈师道】
晋人以犬猎,以五犬逐一罴。罴鸷而力长,于用大,所与敌者皆天下强有力也。犬弱而健,巧于用小,顾左而右,逐前而后,罴不能搏也。行不数十里,罴败而伏,犬更前而杀之。兽之鸷者,爪莫如虎,齿莫如豕,而罴食之,故称勇力必曰罴。罴而受制于犬者,遇非其敌,困于羣也。《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羣小”,罴之谓矣。
观心说【朱熹】
或问佛者有观心说然乎?曰:夫心者,人之所以主乎身者也,一而不二者也,为主而不为客者也,命物而不命于物者也。故以心观物,则物之理得。今复有物以反观乎心,则是此心之外复有一心而能管乎此心也。然则所谓心者,为一耶?为二耶?为主耶?为客耶?为命物者耶?为命于物者耶?此亦不待较而审其言之谬矣。或者曰:若子之言,则圣贤所谓精一,所谓操存,所谓尽心知性、存心飬性,所谓见其参于前而倚于衡者,皆何谓哉?应之曰:此言之相似而不同,正苖莠朱紫之间,而学者之所当辨者也。夫谓人心之危者,人欲之萌也;道心之微者,天理之奥也。心则一也,以正不正而异其名耳。惟精惟一则居其正而审其差者也,绌其异而反其同者也。能如是则信执其中而无过不及之偏矣,非以道为一心、人为一心,而又有一心以精一之也。夫谓操而存者,非以彼操此而存之也;舍而亡者,非以彼舍此而亡之也。心而自操则亡者存,舍而不操则存者亡耳。然其操之也,亦曰不使旦昼之所为得以牿亡其仁义之良心云尔,非块然兀坐以守其烱然不用之知觉而谓之操存也。若尽心云者,则格物竆理,廓然贯通,而有以极夫心之所具之理也。存心云者,则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若前所谓精一、操存之道也。故尽其心而可以知性、知天,以其体之不蔽而有以究夫理之自然也;存心而可以养性、事天,以其体之不失而有以顺夫理之自然也。是岂以心尽心、以心存心,如两物之相持而不相舍哉?若参前倚衡之云者,则为忠信笃敬而发也。盖曰忠信笃敬不忘乎心,则无所适而不见其在是云尔,亦非有以见夫心之谓也。且身在此而心参于前,身在舆而心倚于衡,是果何理也耶?大抵圣人之学,本心以竆理,而顺理以应物,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其道夷,而通其居广,而安其理实,而行自然。释氏之学,以心求心,以心使心;如口龁口,如目视目。其机危而迫,其途险而塞,其理虚而其势逆。盖其言虽有若相似者,而其实之不同,盖如此也。然非夫审思明辨之君子,其亦孰能无惑于斯耶?
跪坐拜说【朱熹】
译歙州吕道人制作墨池笔,含墨量足而笔锋圆,是佳作。宣州诸葛家采用捻心法,像这样只有倒置笔毫并使其洁净,才是其中的妙处。因为倒置一株笔毫,便能破除笔锋。宣城诸葛高系的散卓笔,大略笔长一寸半,藏一寸在笔管中,露出一半;削笔管时,使管口的宽窄同露出的半寸相称。他捻笔心用粟米大小的毛,首尾不过三株。只要副毛安排得当,使刚柔随人意,这就是最好的笔。粟尾是江南人所说的蛣蛉鼠。歙州吕道人并不是因为贫穷才制作笔,所以能在这方面精工,并把这种方法传给黟州道人吕大渊。大渊心中领悟了韦仲将制作笔的技法,为我制作大小笔二百多枝,没有一枝不合心意。后来他看见我家有剪下来的狨皮,用手摇动,发现毛能够触到人的手,便用它制作丁香笔。如今试着写大小字,运转周旋都很称意,这也是古今制笔者所不知道的。过去僰道有个严永,把獭毛蒸制后替我作了三副笔,也可以使用;然而严永从不知道笔中精善和毛病所在,所以不能替别人制作合用的笔。大渊又替我取来高丽猩猩毛笔,拆开后拣去倒毛,另外捻制笔心,大约十枝中有六七枝极其好用。由此才知道,世间的技艺如果没有领悟的地方,也不能达到精妙。张遇制作的丁香笔,捻成的笔心极圆,束住笔锋很有力量,可以用来学习徐季海《禹庙诗》的字。傅其瑛、诸葛元都做不到。用它制作藏锋笔,写这样大的字,极其称心,是最妙的。《学说》【晁补之】学习不可以停止,只有了解它,才能喜爱它。《礼记》说:即使有美味的菜肴,不亲自吃就不知道它的滋味;即使有最高深的道理,不学习就不知道它的好处。孟子也说:理义使我心中喜悦,就像肉食使我口中喜悦一样。饮食是每天都需要的,所以把学习比作饮食,最容易让人明白。然而还说:人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真正知道滋味。天下哪有不亲自学习而能够明察的呢?从前有乡野之人认为葈茎、芹菜、萍子甘美,面对乡里的豪强称赞它们,取来一尝,却刺痛了口舌,使肚腹惨痛。口腹的感觉本来人人相同,可乡野之人认为甘美的东西,却不是一般人认为甘美的。这难道只是因为没有尝过所谓甘美的东西,便把自己认为甘美的东西当成别人也认为甘美的吗?至于各种工匠和众多技艺,也都是学习而来的;下至舞剑、抛丸、攀竿、踏绳,人们既然终身从事,并不只是因为利益所在。是因为熟习之后知道其中的滋味,所以感到快乐。如果面对君子称赞这些技艺,就像乡野之人称葈茎、芹菜、萍子甘美一样,技艺本身是否有滋味,不必等到刺痛惨苦之后才知道。因此,美味菜肴,世人都知道它有滋味,但一定要亲自吃过以后,才更加知道它确实美味;最高深的道理,世人都知道它好,但一定要亲自学习以后,才更加知道它确实好。有人说,听说便知道它有滋味、知道它好,是凭意念推想的。有人说:“道从口中说出来,淡而无味;饮食却是人所甘美的,似乎不是一回事。”我说,人若不吃自己认为甘美的东西,仍然不知道它的滋味;道又淡而且难以喜爱,那么不知道它的人不是更多吗?然而终究还是同一个道理,毛病只在于不学习。学习而进入其中,怎么还会知道它淡呢?大观四年四月旦日写下此文,交给侄子公武,让他把这些话告诉那些学习小道的人。《罴说》【陈师道】晋人用狗打猎,五条狗追赶一只罴。罴凶猛而力大,长处在于使用大的力量;它所面对的敌手,都是天下强壮有力的东西。狗虽然弱小却健捷,长处在于以小取胜;一会儿从左边转向右边,一会儿从前面追到后面,罴无法搏击。走了不到几十里,罴失败伏地,狗又上前把它杀死。兽类中凶猛的,爪子没有比虎更强的,牙齿没有比野猪更利的,而罴却能吃掉它们,所以说到勇猛有力,必定称罴。罴之所以受制于狗,是因为遇到的不是适合单独对敌的对手,又困于群体围攻。《诗经》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说的就是罴这种情形。《观心说》【朱熹】有人问:“佛教有所谓观心之说,是真的吗?”我说:心,是人用来主宰自身的东西;它是一而不是二,是作为主宰而不是作为客体,是支配万物而不受万物支配的。因此用心来观察万物,就能得到万物的道理。如今又设想有一个万物来反过来观察心,那就是在这个心之外又有一个心,能够管辖这个心。那么所谓心,究竟是一还是二?是主还是客?是支配万物的,还是受万物支配的?这些问题不用再比较,也能看出这种说法的荒谬。有人说:如果按您的说法,那么圣贤所说的精一、操存,所说的尽心知性、存心养性,所说的“看见它立在面前、倚在衡器上”,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回答说:这些话表面相似,实际不同,正如禾苗和莠草、朱色和紫色之间的差别,是学习者应当辨明的。所谓人心危,是说人的欲望开始萌发;所谓道心微,是说天理深奥幽微。心本来只有一个,只是因为正与不正而有不同名称。惟精惟一,就是处于正道而审察差异;排除差异而返回共同本体。能够这样,就确实把握中正,不会有过与不及的偏差,并不是把道看作一个心、把人看作一个心,又另外有一个心来使它们精一。所谓操持而保存,并不是用那个心去操持这个心、使它保存;所谓舍弃而灭亡,也不是用那个心去舍弃这个心、使它灭亡。心自己操持,灭亡的就能保存;心自己舍弃而不操持,保存的也会灭亡。可是所谓操持,不过是说不让白天日常行为中的欲望把仁义的良心牿害而丧失罢了,并不是呆坐不动,守住明亮却没有实际作用的知觉,就叫作操存。所谓尽心,就是推究事物、穷尽道理,使心豁然贯通,从而极尽心中所具的道理。所谓存心,就是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行为方正,正如前面所说精一、操存的道理。因此,尽心便可以知性、知天,是因为心的本体没有被遮蔽,能够穷究道理的自然状态;存心便可以养性、事天,是因为心的本体没有丧失,能够顺应道理的自然状态。这哪里是用一个心来尽另一个心、用一个心来保存另一个心,像两个东西互相对持而不相舍弃呢?所谓“参于前、倚于衡”,是因忠信笃敬而发。意思是说,心中不忘忠信笃敬,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见它存在于那里,并不是说能够看见一个心本身。况且身体在这里而心却立在前面,身体在车上而心却倚在车衡上,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大体说来,圣人的学问以本心来穷究道理,又顺着道理来应对万物,就像身体支配手臂,手臂支配手指;道路平坦,通达而居处广大安宁,道理充实,实行自然。佛教的学问,却是用心寻求心,用心支配心;就像嘴咬自己的嘴,眼睛看自己的眼睛。它的机势危险而急迫,道路险阻而闭塞,道理空虚而趋势相逆。它的话虽然有些地方似乎相近,实际上的不同,大概就是这样。如果不是能够审慎思考、明辨是非的君子,又有谁能不被这些说法迷惑呢?《跪坐拜说》【朱熹】
古人之坐者,两膝着地,因反其跖而坐于其上,正如今之胡跪者。其为肃拜,则又拱两手而下之至地也。其为顿首,则又以头顿于手上也。其为稽首,则又下其手而以头着地,亦如今之礼拜者,皆因跪而益致其恭也。故《仪礼》曰:“坐取爵,曰坐奠爵。”《礼记》曰:“坐而迁之,曰一坐,再坐曰武坐,致右轩左。”《老子》曰:“坐进此道”之类,凡言坐者,皆谓跪也。若汉文帝与贾生语,不觉膝之前于席;管宁坐不箕股,榻当膝处皆穿,皆其明验。然《记》又云:“授立不跪,授坐不立。”《庄子》亦云:“跪坐而进之。”则跪与坐又似有小异处。疑跪有危义,故两滕着地,伸腰及股而势危者为跪;两膝着地以凥着跖而稍安者为坐也。又《诗》云:“不遑启居”,而其传以“启”为跪;《尔雅》以“妥”为安,而疏以为安定之坐。夫以“启”对“居”而训“启”为跪,则“居”之为坐可见;以“妥”为安定之坐,则跪之为危坐亦可知。盖两事相似,但一危一安,为小不同耳。至于拜之为礼,亦无所考,但杜子春说《太祝九拜》处,解竒拜云:“拜时先屈一膝,今之雅拜也。”夫特以先屈一膝为雅拜,则它拜皆当齐屈两膝,如今之礼拜明矣。凡此三事,书传皆无明文,亦不知其自何时而变,而今人有不察也。顷年属钱子言作白鹿礼殿,欲据《开元礼》不为塑像,而临祭设位,子言不以为然,而必以塑像为问。予旣略为考礼如前之云,又记少时闻之先人云,尝至郑州谒列子祠,见其塑像席地而坐,则亦并以告之,以为必不得已而为塑像,则当放此,以免于苏子俯伏匍匐之讥。子言又不谓然,会予亦辞江东之节,遂不能强,然至今以为恨也。其后乃闻成都府学有汉时礼殿诸像,皆席地而跪坐,文翁犹是当时琢石所为,尤足据信。不知苏公蜀人,何以不见而云尔也?及杨方子直入蜀帅幕府,因使访焉,则果如所闻者,且为放文翁石像为小土。偶以来而塑手不精,或者犹意其或为跏趺也。去年又以属蜀漕杨王休子美,今乃并得先圣先师三像,木刻精好。视其坐后两跖,隐然见于帷裳之下,然后审其所以坐者,果为跪而无疑也。惜乎白鹿塑像之时,不得此证以晓子言,使东南学者未得复见古人之象,以革千载之谬,为之喟然太息。姑记本末,冩寄洞学诸生,使书而揭之庙门之左,以俟来者考焉。
吊说【吕大钧】
诗曰:「凡民有丧,匍匐救之。」不谓死者可救而复生,谓生者或不救而死也。夫孝子之亲丧,不能食者三日,其哭不絶声。旣病矣,杖而后起,问而后言。其恻怛之心,痛疾之意,不欲生,则思虑所及,虽其大事有不能周之者,而况于他哉?故亲戚僚友、乡党闻之而往者,不徒吊哭而已,莫不为之致力焉。始则致含襚以周其急,三日则共糜粥以扶其羸,每奠则执其礼,将葬则助其事。其从柩也,少者执绋,长者专进止。其掩圹也,壮者盈坎,老者从反。哭祖而赗焉,不足则赠焉,不足则赙焉。凡有事则相焉,斯可谓能救之矣。故适有丧者之词,不曰「愿见」,而曰「比」。虽国君之临,亦曰「寡君承事」。他国之使者曰「寡君使某,毋敢视宾客」。主人见宾,不以尊卑贵贱,莫不拜之,明所以谢之,且自别于常主也。宾见主人,无有答某拜者,明所以助之,且自别于常宾也。自先王之礼壊,后世虽传其名数而行之者多失其义。丧主之待宾也,如常主;丧宾之见主人也,如常宾。如常宾,故止于吊哭,而莫敢与其事;如常主,故舎其哀,而为衣服饮食以奉之。其甚者,至于损奉终之礼以谢宾之勤,废吊哀之仪以寛主之费。由是则先王之礼意,其可以下而已乎?今欲行之者,虽未能尽得如礼,至于始丧则哭之,有事则奠之,又能以力之所及为营,丧具之未具者以应其求,使子弟仆▯之能干者以助其役,易纸币壶酒之奠以为襚,除供帐馈食之祭以为赗与赙。凡丧家之待巳者,悉以他辞受焉,庻几其可也。
谱牒说【吕大钧】
译古人坐时,两个膝盖着地,然后翻转脚掌,坐在脚掌上,正如今天所说的胡跪。行肃拜礼时,又拱着双手向下直到地面;行顿首礼时,又把头叩在手上;行稽首礼时,则进一步放下双手,让头触地,也正如今天的礼拜。这些礼都是因为跪坐而更加表示恭敬。所以《仪礼》说:“坐取爵,曰坐奠爵。”《礼记》说:“坐而迁之,曰一坐,再坐曰武坐,致右轩左。”《老子》说:“坐进此道。”这一类凡是说“坐”的,都是指跪。汉文帝同贾谊谈话,不知不觉膝盖前移到席子前;管宁坐时不叉开双腿,床榻在膝盖处都磨穿了,这些都是明显的证据。然而《礼记》又说:“授立不跪,授坐不立。”《庄子》也说:“跪坐而进之。”如此看来,跪和坐又似乎有一点不同。我怀疑“跪”有危险之义:两膝着地,伸直腰和大腿,姿势危险的叫跪;两膝着地,让臀部落在脚掌上,稍微安稳的叫坐。又《诗经》说:“不遑启居”,其传把“启”解释为跪;《尔雅》把“妥”解释为安,而疏解释为安定地坐。用“启”来对举“居”,并把“启”解释为跪,那么“居”是坐便可以看出;把“妥”解释为安定地坐,那么跪是危险的坐姿也可以知道。大概二者相似,只是一种危险、一种安稳,略有不同罢了。至于“拜”作为礼节究竟怎样,已没有可考的依据;只是杜子春解释《太祝九拜》时,把奇拜解释说:“行拜礼时先屈一膝,就是今天的雅拜。”既然特意把先屈一膝称作雅拜,那么其他拜礼都应当同时屈下两膝,正如今天的礼拜一样。这三件事,书籍和传文都没有明确记载,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只是今天的人没有考察清楚。前些年钱子言建造白鹿礼殿,想依据《开元礼》不制作塑像,而在祭祀时设置神位;子言不以为然,坚持要制作塑像。我已经像前面所说的那样略作礼制考证,又记起年轻时听先父说过,曾到郑州拜谒列子祠,看见列子的塑像席地而坐,于是也一并告诉他,认为如果实在不得不制作塑像,就应当依照这种样式,以免被苏子讥笑为俯伏匍匐。子言仍不认为然,恰逢我也辞去江东节度使之职,最终不能强行改变他;但直到今天仍以此为遗憾。后来才听说成都府学有汉代礼殿的各尊塑像,全都席地跪坐,文翁的塑像仍是当时雕刻的石像,尤其足以作为依据。不知道苏公是蜀人,为什么没有见到这些情形却这样说呢?等到杨方子直进入蜀帅幕府,便托他派人去访察,果然如传闻所说,而且还把文翁石像放倒,改塑成小土像。只是因为当时塑像工艺不精,也许他仍以为石像是盘腿坐着的。去年又把这件事托付给蜀漕杨王休子美,如今才一并得到先圣、先师的三尊像,木刻十分精美。查看它们坐后两只脚掌,隐约可从帷裳下面看见,这才审明它们之所以坐着,果然是跪坐无疑。可惜塑造白鹿洞石像时,没有得到这个证据来说明子贡的话,使东南学者不能再见到古人的形象,不能纠正千年来的错误,因此不禁长叹。姑且记下事情的始末,写信寄给洞学的诸位学生,让他们抄录后张贴在庙门左边,以等待后人考察。《吊说》【吕大钧】《诗经》说:“凡是百姓有丧事,便要爬着去救助他。”这不是说死者可以救活,而是说活人有时不去救助,便会死去。孝子的父母去世,三天不能进食,哭声不断。已经病倒了,要扶着杖才能起身,别人问了才开口说话。他悲痛恻怛的心情和痛苦疾病的状态,简直不想活下去;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他所考虑的大事也有不能周全的,何况其他事情呢?所以亲戚、同僚、朋友和乡党听说后前往吊唁的,不只是吊哭而已,没有不替他尽力的。开始便送来含敛、襚赠之物,周济他的急需;三天后共同送来糜粥,扶助他的羸弱;每次祭奠都替他主持礼仪;将要下葬时便帮助办理事务。随从灵柩时,年轻人执绋,年长者专门负责进退停止。填土掩埋墓穴时,壮年人把坑填满,老年人跟随返回。哭吊死者并送来赗赠;还不足,便送赠礼;仍不足,便送赙财。凡有事情便互相帮助,这才可以说是真正救助了死者家属。所以前往有丧之家的人所说的话,不说“希望见您”,而说“比”;即使国君亲临,也说“寡君承事”。别国使者则说:“寡君派我来,不敢把您当作普通宾客看待。”主人接见宾客,不论尊卑贵贱,没有不拜谢的,以此表明感谢,并且说明自己不同于平常的主人。宾客拜见主人,没有人接受主人的回拜,以此表明自己是来帮助他的,并且说明自己不同于平常的宾客。自从先王的礼制败坏以后,后世虽然传承礼的名目和数目,实行时却大多失去了它的意义。丧主接待宾客,像平常的主人一样;丧宾拜见主人,也像平常的宾客一样。把丧宾当作平常宾客,所以只停留在吊哭上,没有人敢参与丧事;把丧主当作平常主人,所以丧主舍弃哀痛,反而置办衣服饮食来奉待宾客。更严重的,甚至削减送终的礼仪来感谢宾客的辛劳,废弃吊丧哀悼的仪式来减轻丧主的费用。这样一来,先王礼制的本意,难道只能降低到这种地步吗?如今想要实行这种礼的人,虽然未必能完全做到合乎礼制,但至少在刚发生丧事时为之哭泣,有事情便前往祭奠,还能按自己的力量尽力经营;丧葬器具没有备齐的,便满足他的需要;让子弟和仆隶中能干的人去帮助服役;把更换纸币、壶酒的祭奠改作襚赠;把除去供帐、馈食之外的祭祀改作赗与赙。凡是丧家要款待自己的东西,全都用别的理由推辞接受,这样或许就可以了。《谱牒说》【吕大钧】
三代之时,曰姓者,统其祖考之所自出者也,百世而不变者也;曰氏者,别其子孙之所自分者也,数世而一变者也。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其得姓虽一,而子孙别而为氏者不胜其多焉。有以王父之字为氏者矣,有以先世之谥为氏者矣,有以所居之官为氏者矣,有以始封之邑为氏者矣。支分泒别,千涂万辙,初若参错纷乱而难考,及徐而视之,有纲有条,犹指诸掌焉。孟仲季、臧、东门、子叔同出于鲁也;游、国、封、印、公孙、伯、张同出于郑也;向、华、荡、乐、鳞、鱼、仲、老同出于宋也;栾、髙、崔、国、叔、仲、东郭同出于齐也。寻其流可以知其源,寻其叶可以知其根,抑何易耶?自秦汉以来,氏族之制,出于上之所赐,下之所更者絶无而仅有。至于世守一氏,传千余年而不变者,天下皆是也。其变非若古之屡,其列非若古之多,可谓简而易知者矣。然罕有能辩氏族之源者。王之氏一也,吾不知出于元城之王耶,宜春之王耶,卭城之王耶?刘之氏一也,吾不知出于陶唐之刘耶,奉春之刘耶,元海之刘耶?其能明辩而不惑者鲜矣。氏之马者,未必能辨其为马服之马及马矢之马也;氏之石者,未必能辨其周卫之石及后赵之石也。古之氏族繁而知之者反多,今之氏族简而知之者反少,盖由谱牒之明与废而已。是以知谱牒之学不可不讲。
粦说【林景熙】
柔兆困敦之岁,朔骑压境,所过杀掠,数十里无人烟。明年秋,予舟夜过北塘,半醒睡,一奴坐舟尾曰:“何怪也?”予瞪目视,有火青者,什什伍伍,已而散漫阡陌,弥千亘万,直际林麓。予曰:“异哉,此粦火也!”释文谓人马之血积而有光,其信然与?奴熟视,浸玩,脱草屩招之,冉冉近舟次,复麾使去,渐逺渐稀。予抚舷叹曰:“阳鸟西徂,万目如漆,彼冯托幽昏以恣弄光怪,何独粦也?然粦不能近逺人,而近逺之者,人也。晋温峤然犀牛渚,海族百怪不能遁其形。若有呼者曰:‘于君幽明道逺,何意相照?’世未为无怪也。孔氏不语怪,道其常而已矣。故人失人之常,鬼行其怪;中国失中国之常,夷行其怪。怪且不可言,而况乎招之以自近也哉!”
唯诺说【元刘因】
唯恭于诺何也?曰:各有所施也。呼之则其音必内,故唯以趋赴之,若取物而奉之也。命之则其声必外,故诺以承受之,若与物而受之也。失其所施,则文理从而乱矣。岂但是乎?凡物无无对者,无无阴阳者,而声亦然。其意象之清浊阖辟,亦莫不合也。姑以进退存亡、吉凶消长体之,则可见矣。此天机之所发,而礼乐之所由生。虽天地亦不知其所以然者,岂但人乎?物之声亦然,岂但声乎?凡形色气味皆然也。而况古今之时变,事物之伦理,圣人何尝加损于其间哉?虽妙此理而宰此事者,心焉而已矣。必尽夫心也,然后声为律而身为度。茍为不然,几何其不为无适非道之道?作用是性之性也。
无极而太极说【吴澄】
译夏、商、周三代时,所谓姓,是统摄祖先所出之处的称号,经历百世也不改变;所谓氏,是区别子孙从哪一支分出的称号,经过几代便会改变一次。天子树立德行,根据出生之由赐给姓;所得的姓虽然相同,但子孙分支另立为氏的,多得数不清。有的以祖父的字为氏,有的以先世的谥号为氏,有的以所任官职为氏,有的以最初受封的邑为氏。支派分流,千条万道,起初好像错杂纷乱,难以考察;等慢慢看清楚,便有纲有条,像指掌上的纹理一样清楚。孟、仲、季、臧、东门、子叔都出自鲁;游、国、封、印、公孙、伯、张都出自郑;向、华、荡、乐、鳞、鱼、仲、老都出自宋;栾、高、崔、国、叔、仲、东郭都出自齐。追寻它的支流便可以知道它的源头,追寻它的叶便可以知道它的根,这难道不是很容易吗?自秦汉以来,氏族制度中由上面赐予、下面更改的情形已经绝无仅有。至于世代守着同一个氏,流传一千多年而不改变的,天下到处都是。它的变化不像古代那样频繁,它的排列也不像古代那样繁多,可以说是简明而容易知道的了。然而很少有人能够辨明氏族的源流。王姓只有一个,我不知道是出自元城的王氏,还是出自宜春的王氏,还是出自卭城的王氏?刘姓也只有一个,我不知道是出自陶唐的刘氏,还是出自奉春的刘氏,还是出自元海的刘氏?能够明辨而不迷惑的人很少。姓马的人,未必能辨别自己是马服之马氏还是马矢之马氏;姓石的人,未必能辨别自己是周、卫的石氏还是后赵的石氏。古代氏族繁多,反而有很多人知道它们;今天氏族简少,反而知道它们的人很少,大概只是由于谱牒有无明晰、兴废不同罢了。因此可知,谱牒之学不可不讲求。《粦说》【林景熙】柔兆困敦之年,北方骑兵压迫边境,所经过的地方烧杀抢掠,方圆数十里没有人烟。第二年秋天,我乘船夜里经过北塘,半醒半睡之间,一个奴仆坐在船尾说:“有什么奇怪的?”我睁眼看去,只见青色的火光三三五五,随后散布在田间小路,弥漫千里万里,直到林麓。我说:“奇怪啊,这是粦火!”《释文》说这是人马的血积聚后产生的光,难道确实如此吗?奴仆仔细观看,渐渐玩赏起来,脱下草鞋招引它,火光缓缓靠近船边;又挥手让它离去,便渐渐远去而稀疏。我抚摸船舷叹道:“太阳已经西沉,万物像被漆涂黑一样,那些凭借幽暗昏昧而任意显弄光怪的东西,为什么偏偏只有粦火呢?然而粦火不能主动接近远方的人,而使它接近的,是人。晋代温峤在牛渚燃烧犀角,海中的各种怪物便不能隐藏形体。假如有东西呼喊说:‘你和我之间幽明相隔、道路遥远,为什么要相互照见?’世间并不是没有怪异之事。孔子不谈怪异,只说明事物的常理罢了。所以人失去了做人的常道,鬼便施行它的怪异;中国失去了中国的常道,夷狄便施行它的怪异。怪异尚且不可谈论,何况还要招引它使它自己靠近呢!” 《唯诺说》【元·刘因】为什么说“唯”表示恭敬而“诺”表示承应呢?因为它们各有适用的地方。呼唤别人时,声音必定向内收,所以用“唯”来表示趋前应召,好像取来东西奉上;命令别人时,声音必定向外发,所以用“诺”来表示承受命令,好像把东西交给人而接受它。用错了适用之处,文章的条理也会随之混乱。不仅如此,凡是事物没有没有对立的,也没有没有阴阳的,声音同样如此。它在意义和形象上的清浊、开合,也无不相互配合。姑且从进退、存亡、吉凶、消长来体会,就可以看出来。这是天机的发动,也是礼乐由此产生的原因。即使天地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何况只是人呢?万物的声音也是如此,难道只是声音如此吗?凡是形体、颜色、气息、味道也都如此。何况古今时代的变化、事物之间的伦理,圣人什么时候曾在其中增减过呢?即使能够精妙地体会这个道理并主宰这些事情的,也不过在于心罢了。一定要竭尽其心,然后声音才成为律,身体才成为度。假如不是这样,差不多就会成为无论做什么都自以为合乎道的“道”了。作用,就是本性之本性。《无极而太极说》【吴澄】
太极者,何也?曰:道也。道而称之曰太极,何也?曰:假借之辞也。道不可名也,故假借可名之器以名之也。以其天地万物之所由共也,则名之曰道。道者,大路也。以其条泒缕脉之微宻也,则名之曰理。理者,玉肤也。皆假借而为称者也。真实无妄曰诚,全体自然曰天,主宰造化曰帝,妙用不测曰神,赋与万物曰命,物受以生曰性,得此性曰德,具于心曰仁,天地万物之统会曰太极。道也,理也,诚也,天也,帝也,神也,命也,性也,德也,仁也,太极也。名虽不同,其实一也。极,屋栋之名也。屋之脊檩曰栋,就一屋而言,惟脊檩至髙至上,无以加之,故曰极。而凡物之统会处,因假借其义而名为极焉。辰极、皇极之类是也。道者,天地万物之统会,至尊至贵,无以加者,故以假借屋栋之名而称之曰极也。然则何以谓之太?曰:太之为言,大之至甚也。夫屋极者,屋栋为一屋之极而已;辰极者,北辰为天体之极而已;皇极者,人君一身为天下众人之极而已;以至设官为民之极,京师为四方之极,皆不过指一物一处而言也。道者,天地万物之极也。虽假借极之一字,强为称而曽何足以拟议其彷佛哉?故又尽其辞而曰太极者,盖曰此极乃甚大之极,非若一物一处之极也。然彼一物一处之极,极之小者耳;此天地万物之极,极之至大者也。故曰太极。邵子曰:道为太极。太祖问曰:何物最大?答曰:道理最大。其斯之谓欤?然则何以谓之无极?曰:道为天地万物之体,而无体谓之太极,而非有一物在一处可得而指名之也。故曰无极。易曰:神无方,易无体。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斯之谓欤?然则无极而太极何也?曰:屋极、辰极、皇极、民极、四方之极,凡物之号为极者,皆有可得而指名者也。是则有所谓极也。道也者,无形无象,无可执着,虽称曰极,而无所谓极也;虽无所谓极,而实为天地万物之极,故曰无极而太极。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九
(明)贺复征 编
○说三
扑满说【明宋濂】
扑满贮钱,陶器也。状类罂,曰通一钱,钱入不可出,满乃扑去,故名。濓因是未尝不悲石荆州之为人也。荆州侠士,刼逺使商客致富,至与贵戚争豪,以鐡如意击碎珊瑚。非金多不能然,卒用是以杀其身。呜呼,荆州亦扑满欤?传曰:「仁者以财发身。」又曰:「积而能散。」然则聚财而不散者,不可哉!
钻燧说【宋濓】
宋子闲居,见家人夏季改火,不用桑柘,取赤檆二尺,中析之一,剜成小空。空侧开以小隙,一劀圆大与空齐,稍锐其两端。上端截竹三寸,冒之下端寘空内,以细绹纒其腰。别藉卉毛于隙下,左手执竹,右手执绹,急旋转之。二檆相轧摩,空木成尘烟辄起,尘自隟流毛上。候其烟蓊葧,以虚掌覆空郁之,则火焰焰生矣。宋子叹曰:“火在木中,不钻则火不见;万善具于人性,不学则善不明。人何可不学哉!”
人虎说【宋濓】
莆田壶山下有路通海,贩鬻者由之。至正丁未春,民衣虎皮,煅利铁为爪牙,习其奋跃之态,絶类。乃出伏灌莽中,使侦者縁木而视。有负囊至者,则啸以为信,虎跃出,扼其吭杀之,或脔其肉为噬囓状,裂其囊,拔物之尤者,余封秘如故,示人弗疑。人竞传壶山下有虎,不食人,惟吮其血,且神之。已而民偶出,其妇守岩穴,闻木上啸声,急意必有重货,乃蒙皮而搏之。妇人质脆柔,贩者得与抗,妇惧逸去,微见其跖人也。归谋诸邻,噪逐之,抵穴得金帛无筭。民竟逃去。呜呼!世之人虎,岂独民也哉?
猿说【宋濓】
武平产猿,陨毛若金丝,闪闪可观。猿子尤竒,性可驯,然不离母。母黠,不可致。猎人以毒傅矢,伺母间射之。母度不能生,洒乳于林,饮子。洒已气絶,猎人取母皮,向子鞭之,即悲鸣而下,敛手就制。每夕必寝皮乃安,甚者辄抱皮跳踯而毙。嗟夫!猿且知有母,不爱其死,况人也耶?
天说【刘基】
译太极是什么?回答说:就是道。既然是道,为什么称它为太极?回答说:这是借用别的名称来命名。道本来不可命名,所以借用可以命名的器物来给它命名。因为天地万物共同由它而来,所以称它为道。道,就是大路。因为它的条理、支脉和细微纹理极其缜密,所以称它为理。理,就是玉的纹理。这些都是借用别物来作称呼。真实而没有虚妄叫作诚;整体自然而然叫作天;主宰造化叫作帝;神妙的作用不可测度叫作神;赋予万物叫作命;万物接受它而产生叫作性;获得这种本性叫作德;具备于心叫作仁;天地万物的统会叫作太极。道、理、诚、天、帝、神、命、性、德、仁、太极,名称虽不同,实质却是一个。极,是屋脊栋梁的名称。屋顶的脊檩叫栋,就一座屋来说,只有脊檩最高最上,再没有超过它的,所以称为极。凡是万物的统会之处,也借用这个意义命名为极,如辰极、皇极之类。道是天地万物的统会,最尊贵最崇高,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所以借用屋栋的名称,称它为极。那么为什么又称为太呢?回答说:“太”这个字,意思是大到了极点。屋极只是屋栋成为一座屋的极点;辰极只是北辰成为天体的极点;皇极只是君主一身成为天下众人的极点;甚至设置官职作为百姓的极点、京师作为四方的极点,也不过是指一件事物或一个处所而言。道是天地万物的极点,虽然借用了“极”这个字勉强称说,但又怎么足以比拟它的形貌呢?所以又把称说推到尽头,说它是太极,意思是这个极是非常广大的极,不像一件物、一处地方的极。那些一物一处的极,是小的极;天地万物的极,是最大的极,所以称为太极。邵子说:道就是太极。太祖问:什么东西最大?回答说:道理最大。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那么为什么称为无极?回答说:道是天地万物的本体,但它没有固定的形体,称为太极,并不是有某一件东西处在某一个地方,可以指认出来并命名。因此称为无极。《易》说:神没有固定的方所,易没有固定的形体。《诗经》说:上天运行的事情,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那么无极而太极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屋极、辰极、皇极、民极、四方之极,凡是名称中有‘极’的,都有可以指认、可以命名的对象。这就是所谓的“极”。道没有形状、没有形象,不能执着,也无从指认;虽然称作极,却并没有可以叫作极的具体之物;虽然没有所谓的极,却实在是天地万物的极,所以说“无极而太极”。《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二十九 (明)贺复征编 ○说三 《扑满说》【明·宋濂】扑满是用来贮钱的陶器,形状像罂,口径只能通过一枚钱;钱放进去便不能取出,装满后只能把它打碎,所以叫扑满。宋濂因此未尝不为石荆州的为人感到悲哀。石荆州是个侠士,抢劫远方使者和商客,因而致富,甚至同贵戚争豪斗富,曾用铁如意把珊瑚击碎。若不是金钱多,不能这样做;他最终也因此送了性命。唉,石荆州难道也是扑满吗?《传》说:“仁人用财利来成就自身。” 又说:“积聚了财物却能够分散出去。”既然如此,只聚敛财物而不分散,难道不可以吗?《钻燧说》【宋濂】宋先生闲居时,看见家人在夏季改火,不用桑木、柘木,而取两尺长的赤檆木,从中间劈开一条,在里面挖成小孔;在孔的侧面开一条小缝,另取一根圆木,粗细与孔相同,把两端削得稍尖。把上端套上三寸长的竹管,下端放进孔里,用细绳缠在竹管腰部。另在小缝下面铺些草叶和毛絮,左手握竹管,右手握细绳,快速旋转它。两块檆木相互摩擦,孔中的木屑便冒起烟,木屑从缝隙流到毛絮上。等烟气浓盛时,用空掌覆盖在孔上把烟闷住,火焰便生起来了。宋先生叹道:“火在木头里面,不钻取就显现不出来;各种善性具备于人的本性之中,不学习就不能彰明。人怎么可以不学习呢!” 《人虎说》【宋濂】莆田壶山下有一条通往海边的路,贩运货物的人都从那里经过。至正丁未年春天,有个百姓穿上虎皮,把铁片锻造成锋利的爪牙,练习虎扑跃的姿态,像极了老虎。于是他伏在灌木丛中,派侦察的人爬到树上观察。有人背着袋子来到,侦察者便发出啸声作为信号,假虎跃出,扼住来人的喉咙杀死他;有时还把他的肉割成一片片,做出被撕咬的样子,撕破袋子,拿走其中最值钱的东西,其余仍封好,向人显示袋子没有被动过,使人不生疑心。人们争相传说壶山下有老虎,不吃人,只吸人的血,而且把它当作神异之物。不久那个百姓偶然外出,他的妻子守在岩穴中,听到树上的啸声,以为一定有携带大量财货的人来了,便急忙披上虎皮与之搏斗。妇人身体柔弱,贩运者能够同她抗争,她害怕了便逃走,贩运者隐约看出那是人的脚掌。他回来和邻人商量,众人喧嚷着追逐,抵达洞穴后得到无数金帛。那个百姓终于逃走了。唉,世上的“人虎”,难道只有这个百姓吗?《猿说》【宋濂】武平县出产猿猴,毛色像金丝,闪闪发亮,很可观赏。小猿尤其奇特,性情可以驯服,但不离开母猿。母猿机警,无法捕捉。猎人把毒药涂在箭上,等待母猿疏忽时射中它。母猿料想自己不能活了,便把乳汁洒在树林里,让小猿饮食。乳汁洒完后母猿气绝,猎人剥下母猿的皮,朝小猿挥鞭;小猿立即悲鸣着下来,收拢双手接受制服。它每天晚上一定要睡在母皮上才安心,严重时就抱着母皮跳跃踉跄而死。唉,猿尚且知道有母亲,不因母亲死去而爱惜自己,何况人呢?《天说》【刘基】
或曰:天灾流行,阴阳舛讹,天以之警于人,与曰否?天以气为质,气失其平则变。是故风雨雷电,晦明寒暑者,天之喘汗呼嘘,动息启闭収发也。气行而通,则阴阳和,律吕正,万物并育,五位时若,天之得其常也。气行而壅,壅则激,激则变,变而后病生焉。故吼而为暴风,郁而为虹蜺,不平之气见也。抑拗愤结,回薄切错,暴怒溢发,冬雷夏霜,骤雨疾风,折木漂山,三光荡摩,五精乱行,昼昏夜明,瘴疫流行,水旱愆殃,天之病也。雾浊星妖,晕背祲氛,病将至而色先知也。天病矣,物受天之气以生者,也能无病乎?是故瘥疠夭札,人之病也。狂乱反常,顚蹶披猖,中天之病气而不知其所为也。虽天亦无如之何也。惟圣人有神道焉,神道先知,防于未形,不待其几之发也。尧之水九载,汤之旱七载,天下之民不知其灾。朱均不才,为气所胜,则举舜禹以当之。桀纣反道,自絶于天,则率天下以伐之。元气之不汩,圣人为之也。曰:然则人胜天与?曰:天有所不能,而人能之,此人之所以配天地为三也。曰:书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非与?曰:此天之本心也,而天有所不能病于气也。惟圣人能救之。是故圣人犹良医也。朱均不肖,尧舜医而瘳之。桀纣暴虐,汤武又医而瘳之。周末孔子善医,而时不用,故着其方以传于世,《易》《书》《诗》《春秋》是也。髙文、光武能于医而未圣,故病少愈而气不尽复。和安平以降,病作而无其医。桓灵以钩吻为参苓,而操懿之徒又加鸩焉。由是病入于膏盲,而天道几乎竆矣。曰:然则元气息矣乎?曰:有元气,乃有天地,天地有坏,元气无息。尧舜汤武正其法,孔子传其方,方与法不泯也。有善医者举而行之,元气复矣。作《天说》。
菜窝说【刘基】
译有人说:天灾流行、阴阳失调,是上天借此警告人吗,还是不是呢?上天以气为本质,气失去平衡就会发生变化。因此风雨雷电、昏暗明亮、寒冷暑热,就是上天的喘息、出汗、呼吸,是它的运动与止息、开启与闭合、收藏与发散。气运行通畅,阴阳就调和,律吕就端正,万物共同生长,五行按时运行,这就是上天保持正常状态。气运行阻塞,阻塞就会激荡,激荡就会发生变化,变化以后疾病便产生。因此气吼叫便成为暴风,郁结便成为虹霓,都是不平之气显现出来。气受到压抑、扭结、愤怒,回旋冲撞,暴怒满溢发作,便出现冬雷夏霜、骤雨疾风、折断树木、漂荡山石、日月星辰受到冲击、五行精气运行错乱、白昼昏暗、夜晚明亮、瘴疫流行、水灾旱灾和各种过失灾殃,这就是上天的疾病。雾气浑浊、星象妖异、日月有晕、背后出现阴气,都是疾病将至而气色先行显露。上天病了,万物承受上天之气而生,难道能够没有病吗?所以疫病流行、夭折死亡,是人的疾病。人狂乱反常、颠仆猖獗,是中了上天的病气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即使上天也无可奈何。只有圣人有神妙的治道,能够预先知晓,在尚未显形时便防备,不等征兆发动。尧时洪水九年,汤时旱灾七年,天下百姓却不知道那是灾害。朱丹、均不成器,被气所胜,所以尧、舜把他们举出来加以替代。桀、纣违背正道,自己同上天断绝关系,所以汤、武率领天下讨伐他们。元气不被扰乱,是圣人造成的。有人问:那么是人能够胜过天吗?回答说:上天有做不到的事,而人能够做到,这就是人能够与天地并列为三才的原因。《尚书》说:“行善,天便降下各种祥瑞;行不善,天便降下各种灾殃。”不是这样吗?回答说:这是上天的本心,但上天会受到气的疾病影响而有做不到的地方,只有圣人能够挽救它。因此圣人就像良医。朱丹、均不肖,尧、舜医治他们,使他们痊愈;桀、纣暴虐,汤、武又医治他们,使天下痊愈。周朝末年孔子善于医治天下,但当时不被任用,所以写下医治的方剂流传后世,《易》《书》《诗》《春秋》就是这些方剂。髙祖、文帝、光武能够医治天下,却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所以疾病稍有好转,元气却没有完全恢复。和帝、安帝、平帝以后,疾病发作,却没有能够医治的人。桓帝、灵帝把钩吻当作参苓,而曹操、司马懿一类人又给它加上鸩毒。于是疾病深入膏肓,天道几乎穷尽了。有人问:那么元气已经停止了吗?回答说:有元气才有天地;天地即使毁坏,元气也不会停止。尧、舜、汤、武端正了法则,孔子传下了方剂,方剂和法则没有泯灭。若有善于医治的人把它们举出来实行,元气就会恢复。于是作《天说》。《菜窝说》【刘基】
菜窝者,宗侄彬之所以名其居室也。彬字宗文,少好学有识,而未用。其居在处州府城之东门,每求予为文,而恒弗得暇。今年予来京师,而彬亦以儒士贡为工部主事,因戏作《菜窝说》,且以勉而进之云尔。
犁眉公谓东门子贆曰:「子之居东门也,井地十亩,旣夷旣壌,俯壕为沟,倚城为墉,藩以枳林,纬以蘗场。是盖比如束针锬,若攅鎗蛇蜴不能求其缝罅,蚍蜉不能为之穴隙也。何不垦之以种树乎?又何不耕之以艺稷黍乎?不然,何不大为之池,分北山之泉流,以养鳖与鱼乎?徒何为乎筑陋室于其中,墼粪土以为壁,茨以腐茅,坟蝎是宅,藉以瓦砾,羊蹄豕迹与鼢鼠为主客。平明出门,不马不车,不骡不驴,以造他人之庐。呼朋命徒,左趋右跄,谈无用之空言,强相名而曰儒。坐视殷赈之腴索,为蓬藋之区,不亦悲乎!」吾闻燕、秦枣栗,穰橙邓橘,李梨薁鬰,秦杏周漆,柿桃柰楔,琬容琰质,椅桐栝栢,坚缜有瑟,桂椒茰榝,吐芳馞馝,木瓜榅桲,藷藇葛芴,丛蔓轇轕,彼揫此茁,或庸其材,或以其实,或黄如金,或赤如日,翘萧逺条,可蜂以蜜,克勤厥营,茍获其一,富拟封君,受天之秩。范子所至,穿池种鱼,史传货殖,盛称陶朱。八口之家,五亩之宅,墙下树桑,足以衣帛。今子不士不农不商不工,缀籍州庠,口体不充,人皆子嗤。子曷不懜?」东门子贆听之,愀然思之,杳然瞿然而作,再拜而怍,立而言曰:「公有言,吾获矣,而吾亦有知焉,请以复于公。吾将以艺稷黍乎?则古人一夫受田百亩而给,今将以五亩为宅矣,则所羡不过二十之一,不能以不饥也。抑将以种树乎?则近者非四三年不成,不知逺者又几年乎?不可以悬吾釜而俟爨也。抑且为池以畜鱼乎?则我身畸耳,贷力于人,何日成乎?不可以暵吾肮而待汲也。今当种菜而鬻焉,尚庻几哉?可也。夫菜也者,采也,君子之所采也。或谓之蔬焉,蔬也者,疏也,食粱肉者之所疏也。君子所采而食粱肉者疏之,庻几或者可以裕我矣乎!」乃往访于溪南之圃人,得膏土沃泉之术,搜四鄙之菜类,其族而种之,买牛牯一■〈牜孛〉二鏺其莱芜芟去薁薉拔其荄杜阜翳箨而灺之穿井于其四隅建桔槔焉潴水有池泄水有渠或培或滋或丛或竒灌溉攸宜或耘或耔疏稠比稀慈穉举肥根茎实荑各随其时罗之离离槛之菲菲朱浃旬月而东门氏之童色泽如也貌怿如也窥其园则鬰鬰芊芊入其门则盎然春温有酒盈尊他日犁眉公过焉东门子贆御诸门犁眉公笑曰子亦足于斯而已乎东门子贆再拜谢曰吾愿见公而有陈焉久矣请坐于吾庐而为公言之可乎公曰吾愿也东门子贆曰公能悉识吾菜乎公曰未也请之园而言焉曰始吾之不营是园也漠乎其无思也今吾之旣营是园也推其所以壮吾址而厚吾生则非一日也天地乆其道而万物生圣人久其徳而庻功成士农工商久其业而百务贞故殖韭以为之君韭者久也所以久吾生也致久必慎其揆故殖之以葵葵者揆也揆得其道则视明而听聪故植之以葱聪达则得算多故植之以蒜蒜者算也算不失家必丰故植之以蘴丰则强矣故植之以姜姜者强也物太强则过刚刚过则折君子戒焉故植之以芥芥者戒也戒事者思必苦思苦则毒故植之以荼荼毒罹于中而用力勤故植之以芹勤极则病故植之以蒲蒲痡也病之剧也病剧必弱故植之以荏荏柔而弱也弱则微矣故植之以薇微骭疡也骭微则羸其行故植之以蒌蒌者偻也愈病必以药故植之以芍药药攻病不可失其养故植之以鞠鞠养也得其养而后苏故植之以苏苏则起矣故植之以芑起必慎以保其后故植之以瓠瓠者护也护不违乎道则难舒而福生焉故植之以芷芷者祉也引祉莫大乎育徳故植之以蓄蓄必有济故植之以荠荠者济也济自近而之逺自卑而底髙也故植之以菘菘者髙也髙极必穷故植之以芎藭虑竆者,必早计,故植之以蓟。蓟者,计也。吾朝而游焉,观其菶菶菁菁,可以恱吾目而畅吾情。夕而游焉,撷其芳而茹其英,可以旨吾腹而曼吾龄。又可以究吾知而通物理,安得不悠然而永懐,怡然而自喜哉?夫吾庐窝也不足以延长者,而长者肯临焉,不可以不志。请名之曰「菜窝」,愿公为吾志之。犁眉公大恱,遂旅其菜,酌其酒,书其言而去。
瞽说【苏伯衡】
译菜窝,是我的宗侄刘彬给自己的居室所取的名字。彬字宗文,年少时喜好学习而且有见识,却一直没有得到任用。他住在处州府城东门,每次都请求我写篇文章,我总是没有空闲。今年我来到京师,刘彬也以儒士贡举的身份任工部主事,于是开玩笑写下《菜窝说》,并且用它来勉励他进取。犁眉公对东门子贆说:“你的居所在东门,井田有十亩,已经平整并翻耕过了;俯临壕沟挖成水沟,倚靠城墙作为屏障;用枳树丛作篱笆,用蘗木编成围栏。这地方大概像捆紧的针和锥子一样,仿佛聚集的枪矛和蛇蝎,连缝隙都无法寻找,蚍蜉也不能在其中打洞。为什么不把它开垦出来种树呢?又为什么不耕种它来栽种稷黍呢?不然,为什么不把它挖成大池,引北山的泉水来养鳖和鱼呢?却只是在其中筑一间简陋的屋子,用粪土砌墙,用腐烂的茅草盖顶,坟蝎把这里当作住宅,瓦砾铺在地上,羊蹄、猪脚和鼢鼠相互作伴。天刚亮就出门,不骑马、不乘车、不骑骡、不骑驴,去到别人的房舍;呼朋唤友,左奔右跑,谈论没有用的空话,勉强给自己命名为儒生。眼看着殷实肥沃的土地变成蓬藋丛生的荒地,难道不可悲吗?”我听说燕地、秦地的枣栗,穰地的橙、邓地的橘,李、梨、薁、鬰,秦地的杏、周地的漆,柿、桃、柰、楔,像美玉一样的形质;椅、桐、栝、柏,坚实细密而有纹理;桂、椒、茰、榝,吐出浓郁芳香;木瓜、榅桲,藷、藇、葛、芴,丛生蔓延,彼此纠结,这里采收后那里又茁壮;有的以材用,有的取其果实,有的黄如金,有的红如太阳,枝条高举伸向远方,可以供养蜜蜂酿蜜。只要勤勉经营,哪怕得到其中一种,财富也可与封君相比,接受上天所给予的俸禄。范蠡所到之处,便挖池养鱼;《史记·货殖列传》盛称陶朱公。八口之家,五亩住宅,墙下种桑,便足以穿丝帛。如今你既不做士,也不务农、不经商、不做工,只把名字挂在州学籍册上,口腹身体都不能得到满足,人人都讥笑你。你为什么不惭愧呢?”东门子贆听了,忧愁地思考,茫然惊惧地站起来,拜了两拜,惭愧地站着说:“先生的话,我领受了;但我也有自己的见解,请允许我回答先生。我要种稷黍吗?古人一夫授田百亩便能养活自己,如今我把五亩用作住宅,那么所得不过是二十分之一,不能因此免于饥饿。还是要种树吗?近处的树木没有三四年不能成材,远处的不知道还要多少年,不能悬着我的锅等待做饭。还是挖池养鱼吗?那就只有我一个人,借助别人的力量,不知哪天才能完成;不能让我的肚子干枯着等待取水。如今应当种菜来卖,或许还差不多可以做到。菜,就是可采摘之物,是君子所要采取的东西。有人称它为蔬;蔬,就是疏远,是吃粱肉的人所疏远的。君子所采食的东西被吃粱肉的人疏远,或许这样可以使我富裕吧!” 于是他前往访问溪南的园圃人,学到了使土壤肥沃、泉水丰足的方法;搜罗四方的蔬菜种类,按族类分别种植;买来一头牛,用铁锄两把清除荒草,拔去恶草的根,除掉高起的土堆、遮蔽的笋壳并烧掉;在四角挖井,架设桔槔;蓄水有池,泄水有渠;有的培土,有的浇灌,有的丛植,有的奇植,灌溉各得其宜;有的除草,有的培土;疏密相间,稚嫩的全都长得肥壮;根、茎、果实、嫩芽,各随时令生长。蔬菜排列茂盛,篱笆间花木繁密。过了十来天,东门氏家的童仆个个面色润泽、容貌喜悦;看他的园子,只见郁郁芊芊;进入他的门内,便有春天般温暖的气象,酒也斟满了酒尊。后来犁眉公经过这里,东门子贆到门口迎接他。犁眉公笑着说:‘你也满足于此而已吗?’东门子贆拜了两拜答谢说:‘我想见先生并且向您陈说,已经很久了。请到我的屋里坐坐,让我为您说明,可以吗?’犁眉公说:‘这是我的愿望。’东门子贆说:‘先生能把我的菜全都认识吗?’犁眉公说:‘还不能。’于是他请犁眉公到园中,指着菜说:‘起初我不经营这个园子,茫然无所思考;如今我既然经营了这个园子,推究它用来壮大我的居所、厚待我的生活的道理,便知道事情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天地长久地运行其道,万物才得以生长;圣人长久地保持其德,各种功业才得以成就;士农工商长久地坚持自己的事业,各种事务才能安定。所以我种韭菜作为君主,韭就是久,是用来使我的生活长久的。要达到长久,必须谨慎地把握准则,所以种葵;葵就是揆,揆量得道,视力就明、听力就聪,所以种葱;聪明通达,获得的计数便多,所以种蒜;蒜就是算,计算不失误,家庭一定丰足,所以种蘴;丰足便强盛,所以种姜;姜就是强。事物过于强盛便会过刚,刚过头就会折断,君子对此戒惧,所以种芥;芥就是戒。戒惧事情的人思虑一定苦,思虑苦便有毒害,所以种荼;荼毒积于内心而仍然用力勤勉,所以种芹;勤勉到了极点便会生病,所以种蒲;蒲就是痡,病得很重。病重必然衰弱,所以种荏;荏是柔弱的意思,柔弱便会微小,所以种薇;薇就是微,腿胫微弱便会生疮,腿胫微弱就会使行走羸弱,所以种蒌;蒌就是偻。疾病痊愈必须用药,所以种芍药;药物攻治疾病,不能失去调养,所以种鞠;鞠就是养。得到调养之后才能复苏,所以种苏;苏就是复苏,复苏便能起立,所以种芑;起立后必须谨慎保全后果,所以种瓠;瓠就是护。保护而不违背道,就会舒展困难并产生福气,所以种芷;芷就是祉。招来福祉没有比培育德行更大的,所以种蓄。” “一定会有所救济,所以种荠;荠就是济。救济由近而远、由低而达到高,所以种菘;菘就是高。达到最高便会困穷,所以种芎藭。忧虑困穷的人一定要早作打算,所以种蓟;蓟就是计。我早晨在这里游赏,看着它们茂盛青翠,可以使我的眼睛愉悦、心情舒畅;晚上来游赏,采摘它们的芳香、吃它们的嫩芽,可以使我的肚腹感到美味、延长我的寿命。还可以由此穷究我的知识、通达事物的道理,怎么能不悠然长久地思考、怡然自得呢?我的屋子只是一个窝,不足以请长者来延长光临;如今长者肯来,不能不记载此事。请给它命名为‘菜窝’,希望先生为我写下记文。”犁眉公十分高兴,于是遍尝他的菜,饮他的酒,写下这番话便离去了。《瞽说》【苏伯衡】
空同子过北邙山,见丛塜,为喟然而叹曰:“人乎,人乎?其王侯将相乎?其巨家富子乎?其百工技艺乎?其侠客释氏乎?其驵侩乎?其甿隶乎?其操觚者乎?其人奴之类乎?其卤簿鼔吹,前挽后拥而归之斯乎?其束缚而遗之斯乎?其殣而埋之斯乎?其始将锢三泉,而天文地理之毕具乎?将使房缴道门阙罘罳之极其壮丽乎?将秘器臣妾之备置乎?将穿不及泉,而丘垄之无处乎?将不封而不树乎?其中将珠襦玉匣,黄肠题凑乎?将桐木为棺,葛藟为缄乎?将厚衣以薪乎?将倮而反其真乎?”呜呼噫嘻!盖皆不可知矣。况乎其主名邑里而可得而稽乎?但见华表摧折,穹碑剥落,土花■〈文粦〉斒,牛羊砺角,可悲也夫!牧竖纵横,汛扫不至,漆灯已灭,阴磷昭■〈日制〉可悲也夫!蒿莱没垣,麒麟欹侧,翁仲无言,白日自没,可悲也夫!衰草离蓠,露冷风凄,罔象出没,狐狸啸啼,可悲也夫!言未卒,傍有樵者曰:“唉!又何足悲哉?人龄踰百,如电之流,如驹之驰。方其生存,或竆或达,或盛或衰,而贵者贱者,尊者卑者,富者贫者,智者愚者,虽欢欣得失,用舍寿夭,参差不齐。及大期之奄及,倐长逝而莫追。计如桑孔辩,如秦仪雄,如项籍巧,如工倕腰悬章绶,手执璧圭,布视锦绣,块视珠玑,虽欲不同,为蝼蚁之归,得乎?”唉!岁月荏苒,寒暑推移,则其骨毛齿爪亦将澌尽,而尘飞颓然独存者,第败塜之累累而已。而四五世后,不复能守,则丘垄茔域又将尔耕我犁,苍然如故者,特空山之巍巍而已。而此理势之必然,从振古其如兹。夫子何乃不能忘情,为之伫立而歔欷也?虽然,万物之间,众人之中,杂贤杂哲,立德立功,坤翕干张,蟠地极穹,有生有死,虽众攸同,其英魂灵气则不随草木而腐坏,其令闻广誉则长并天地而无竆。茍能如是,则善矣,尚何彼之悲为?唉!宇宙有不朽而不务之方,蝇营狙诈,舞智用机,竞浮荣于旦暮,较强弱于锱铢,俯有拾,仰有取,争势利计,崇庳将?其肉未寒,而名已泯,何举世之没没,虽虽也!空同子曰:「善哉!去其健羡,脱其放覊,放乎山林,弦琴诵诗,进徳修业,惟恐后时。」
其二
空同子曰:「有求于人而不加亲,无求于人而不加疎,此其人君子也。有求于人而惟恐不亲,无求于人而惟恐不疎,此其人小人也。其人诚君子也,其友也,必不加亲于人,得时之际而加疎于人,失时之后亦不加疎于已,得志之日而加亲于已,失志之时。其人诚小人也,其友也,必加亲于人,得时之际而加疎于人,失时之后亦必加疎于已,得志之日而加亲于已,失志之时。是故君子之友谓之真,小人之友谓之伪。伪友者常多有也,真友者常鲜有也。鲜真友,是以友而有始终者,十不能一二也;多伪友,是以友而无始终者,十常有八九也。盖君子友以道义,而道义无隆无替者也,与道义俱无隆替,则君子之心也。小人友以势利,而势利有隆有替者也,与势利俱有隆替,则小人之心也。此小人之存心所以无恒,而君子之存心所以有恒也。以有恒之心而与人友,虽祸福死生而不能亲疎之也,况小者乎?以无恒之心而与人友,虽箪食豆羮而能亲疎之也,况大者乎?是故君子不茍交人,亦不茍友于人。友人必察其所以友也,友于人必慎其所以友也。慎友在始,察友在微。察友不于微,则不能得其心之所存也;慎友不于始,则不能得其身之所宗也。夫自古及今,终而相忮相轧相毁相竞相倾相仇相残者,皆始而相求相推相下相比相济相依相许者,相求相推相下相比相济相依相许于其始,而相忮相轧相毁相竞相倾相仇相残于其终,伪友者则为之也。真友者固不为之也。故君子察之慎之,友焉而出于真者,则内友焉而邻于伪者则絶。絶伪友,所以使天下薄势利也;内真友,所以率天下敦道义也。敦道义,薄势利,民德其有不厚乎?友道其有不终乎?」
其三
译空同子经过北邙山,看见丛丛坟墓,感慨叹息道:“这里埋葬的是人吗,是王侯将相吗?是豪门富户的子弟吗?是百工技艺之人吗?是侠客、释氏中人吗?是经纪商人吗?是农民、奴隶吗?是操笔作文的人吗?是人的奴仆之类吗?他们当初是仪仗鼓吹、前后簇拥着被送来这里的吗?还是被捆缚着抛弃在这里的吗?还是饿死后埋在这里的吗?他们起初将要把墓室封闭在九泉之下,使天文地理的陈设全都具备吗?将要使房屋、道路、门阙、罘罳极其壮丽吗?将要把随葬的秘器和臣妾都准备齐全吗?将要挖墓穴挖不到泉水,而使坟丘没有安置之处吗?还是不封土、不植树吗?墓中将要放置珠襦玉匣、黄肠题凑吗?将要用桐木做棺材、用葛藤捆扎吗?将要用柴薪厚厚包裹尸体吗?还是让尸体裸露,返回本真吗?”唉呀!这些全都无法知道了。何况他们的姓名、籍贯和乡里,又怎能考察清楚呢?只见华表摧折,穹碑剥落,土上的花纹斑驳,牛羊磨蹭着角,可悲啊!牧童纵横往来,连泛泛清扫也没有,漆灯已经熄灭,阴暗的磷火忽明忽暗,可悲啊!蒿草杂草淹没墙垣,麒麟石像歪斜,翁仲默然无言,白日自行隐没,可悲啊!” 衰草稀疏,露水寒冷,风声凄厉,罔象在其中出没,狐狸在其中啸叫哀鸣,可悲啊!话还没有说完,旁边有个樵夫说:“唉,这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人的寿命超过百年,也不过像闪电流过、骏马奔驰一样短暂。当他活着时,有的困穷,有的显达;有的兴盛,有的衰败;有的尊贵,有的卑贱;有的富有,有的贫穷;有的聪明,有的愚笨。即使欢欣、得失、任用、弃置、寿命长短各不相同,等到大限突然到来,转眼长逝,谁也无法追回。即使有桑弘羊、孔仅的辩才,张仪、苏秦的雄辩,项籍的机巧,像工倕一样腰悬章绶、手执璧圭、把锦绣铺陈在地上、把珠玑视若土块,虽然想要与众不同,最终都归于蝼蚁,能做到吗?”唉!岁月流逝,寒暑更替,他们的骨头、毛发、牙齿和爪子也将逐渐消尽,尘土飞扬之后颓然独存的,不过是败坏坟墓一座接一座罢了。过了四五代,后人不能再守护它们,丘垄、坟墓和墓地又将任人耕犁,苍茫如故的,只剩下空山高高耸立罢了。这种道理和形势本来就是必然的,自古以来一直如此。先生为什么竟不能忘情,站在那里抽泣呢?即便如此,在万物之间、众人之中,贤者和哲人杂处其中,树立德行、建立功业,与天地同舒同张,盘踞大地直到苍穹,有生有死,虽然这是众人共同的归宿,但他们的英魂灵气不会随着草木腐朽,他们的美名声誉将长久与天地并存而无穷。如果能够这样,那就很好了,还为什么要为那些坟墓悲伤呢?唉!宇宙之间有不朽之道,人们却不去从事;反而像苍蝇一样营营钻营,像猕猴一样狡诈,用尽智巧和机心,在早晚之间争逐浮华的荣誉,以极小的得失较量强弱;低头有可拾取的,抬头有可攫取的,争夺权势利益,崇尚卑劣之事。尸体还没有冷,名声已经消失,为什么世上的人都这样昏昧无知,竟然如此啊!”空同子说:“好啊!抛弃那种强求和贪羡,摆脱放纵和羁束,放情于山林之间,弹琴诵诗,增进道德、修习学业,只怕落在别人后面。” 其二 空同子说:“向别人有所求,却不因此更加亲近;对别人没有所求,也不因此更加疏远,这种人是君子。向别人有所求,便唯恐不亲近;对别人没有所求,便唯恐不疏远,这种人是小人。一个人如果确实是君子,他交朋友时,必定不会因对方得势而更加亲近,也不会因对方失势而更加疏远;对方得志时不会亲近自己,对方失志时也不会疏远自己。一个人如果确实是小人,他交朋友时,必定会因对方得势而更加亲近,因对方失势而更加疏远;对方得志时便亲近自己,对方失志时便疏远自己。因此君子的友谊叫真友,小人的友谊叫伪友。伪友通常很多,真友通常很少。真友少,所以朋友之间有始有终的,十人中不能有一二人;伪友多,所以朋友之间没有始终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人。这是因为君子以道义交友,而道义不会有兴隆或衰替;同道义一起不兴不衰,就是君子的内心。小人以势利交友,而势利有兴有衰;随着势利一起兴衰,就是小人的内心。这就是小人的存心没有恒常、君子的存心有恒常的原因。以有恒常的心同人交友,即使祸福、生死也不能使彼此亲疏,何况小事呢?以没有恒常的心同人交友,即使一箪饭、一豆羹也能使彼此亲疏,何况大事呢?所以君子不随便同人交往,也不随便接受别人的交友。要同人交友,一定要考察对方为什么交友;要接受别人交友,一定要谨慎考察他为什么交友。谨慎交友要在开始,考察朋友要从细微处入手。考察朋友不从细微处开始,便不能知道他内心存着什么;谨慎交友不从开始时进行,便不能知道他一生所遵循的原则。自古至今,那些最终互相嫉恨、倾轧、诋毁、争竞、倾陷、仇视、残害的人,起初都曾互相求助、推让、谦下、亲近、救济、依靠、许诺;起初互相求助推让、谦下亲近、救济依靠、彼此许诺,最终却互相嫉恨倾轧、诋毁争竞、倾陷仇残,是伪友造成的。真友本来不会这样。所以君子要考察并谨慎选择朋友:属于真友的便接纳,接近伪友的便断绝。断绝伪友,是为了使天下人轻视势利;接纳真友,是为了带领天下人崇尚道义。崇尚道义、轻视势利,百姓的道德难道会不厚重吗?交友之道难道会没有始终吗?” 其三
尉迟楚好为文,谒空同子曰:「敢问文有体乎?」曰:「何体之有?《易》有似诗者,诗有似书者,书有似礼者,何体之有?有法乎?」曰:「初何法?典谟训诰,国风雅颂,初何法?难乎?易乎?」曰:「吾将言其难也,则古诗三百篇多出于小夫、妇人;吾将言其易也,则成一家言者,一代不数人。宜繁宜简?」曰:「不在繁,不在简,状情冩物,在辞达。辞达则二三言而非不足,辞未达则千百言而非有余。宜何如?」曰:「如江湖何也?」曰:「有本也。如键之于管,如枢之于户,如将之于三军,如腰领之于衣裳。何也?」曰:「有统摄也。如置陈,如构居第,如建国都。何也?」曰:「谨布置也。如草木焉,根而干,干而枝,枝而叶,而葩。何也?」曰:「条理精畅,而皆有附丽也。如手足之十二脉焉,各有起,有出,有循,有注,有会。何也?」曰:「支分派别,而荣卫流通也。如天地焉,包涵六合,而不见端倪。何也?」曰:「气象沉郁也。如涨海焉,波涛涌而鱼龙张。何也?」曰:「浩瀚诡怪也。如日月焉,朝夕见而令人喜。何也?」曰:「光景常新也。如烟雾舒而云霞布。何也?」曰:「动荡而变化也。如风霆流而雨雹集。何也?」曰:「神聚而冥会也。如重林,如邃谷。何也?」曰:「深逺也。如秋空,如寒水。何也?」曰:「洁浄也。如太羹,如玄酒。何也?」曰:「隽永也。如瀬之旋,如马之奔。何也?」曰:「回复驰骋也。如羊肠,如鸟道。何也?」曰:「萦迂曲折也。如孙吴之兵。何也?」曰:「竒正相生也。如常山之蛇。何也?」曰:「首尾相应也。如父师之临子弟,如孝子仁人之处亲侧,如元夫硕士,端冕而立乎宗庙朝廷。何也?」曰:「端严也,温雅也,正大也。如楚庄王之怒,如杞梁妻之泣,如昆阳城之战,如公孙大娘之舞劔。何也?」曰:「激切也,雄壮也,顿挫也。如菽粟,如布帛,如精金,如美玉,如出水芙蓉。何也?」曰:「有补于世也,不假磨礲雕琢也。将乌乎以及此也?」曰:「《易》《诗》《书》三礼《春秋》所载,丘明、高、赤所传,孟、荀、庄、老之徒所著,朝焉,夕焉,讽焉,味焉,习焉。」斯得之矣,虽然,非力之可为也。圣贤道德之光,积于中而发乎外,故其言不文而文。譬犹天地之化,雨露之润,物之魂魄以生,华蔓毛羽,极人力所不能为,孰非自然哉?故学于圣人之道,则圣人之言莫之致而致之矣。学于圣人之言,非惟不得其道,并其所谓言亦且不能至矣。尉迟楚出,以告公乗丘曰:「楚之于文也,其犹在山径之间欤?微空同子导吾出也,吾不知大道之恢恢。」于是尽心焉,将于文僩焉,无难能者矣。
猫说【薛瑄】
予家苦鼠暴,乞诸人得一猫,形魁然,大爪牙铦且利。予私计,鼠暴当不复虑矣,以其未驯也,絷维以伺候其驯焉。羣鼠闻其声,相与窥其形,类有能者,恐其噬已也,屏不敢出穴者月余日。旣而以其驯也,遂解其絷维,适覩出殻鸡雏,鸣啾啾焉,遽起而捕之。比家人逐得,已下咽矣。家人欲执而击之,余曰:“勿庸,物之有能者必有病,噬雏是其病也,独无捕鼠之能乎?”遂释之。已则伈伈泯泯,饥哺饱嬉,一无所为。羣鼠复潜视,以为彼将匿形致已也,犹屏伏不敢出。旣而鼠窥之益熟,觉其无他异,遂厯穴相告曰:“彼无为也。”遂偕其类复出为暴如故。余方怪甚,然复有鸡雏过堂下者,又亟往捕之而走,追则囓者过半矣。余之家人执之至前数之曰:“天之生材不齐,有能者必有病,舍其病犹可用其能也。今汝无捕鼠之能,而有噬鸡之病,真天下之弃材也哉!”遂笞而放之。
赤子说【邹守愚】
译尉迟楚喜欢写文章,拜见空同子说:“请问文章有固定的体裁吗?”回答说:“哪里有什么固定体裁?《易》中有像诗的篇章,诗中有像书的篇章,书中有像礼的篇章,哪里有什么固定体裁?有固定的方法吗?”回答说:“起初有什么固定方法?典、谟、训、诰,国风、雅、颂,起初有什么固定方法?文章难吗,容易吗?”回答说:“若说它难,那么古诗三百篇大多出自平民和妇女;若说它容易,那么能成为一家之言的,一代也不过几个人。应当繁复还是简约?”回答说:“不在繁复,也不在简约;描写情感、摹写事物,关键在于文辞通达。文辞通达,二三句话也不嫌少;文辞不通达,千百句话也不嫌多。应当怎样?”回答说:“像江湖一样,为什么?”回答说:“因为它有源头。像琴键对于管乐器,像门轴对于门户,像将领对于三军,像腰领对于衣裳。为什么?”回答说:“因为它有统摄。像布置军阵,像营造住宅,像建立国都。为什么?”回答说:“因为布置谨慎。像草木,先有根和干,干上生枝,枝上生叶,最后开花。为什么?”回答说:“因为条理精细流畅,并且各自有所附着。像手足的十二经脉,各有起点、出口、运行、注入和会合。” “为什么?”回答说:“因为支脉分开而又各成派别,营卫之气流通。像天地,包容六合,却看不见它的边际。为什么?”回答说:“因为气势深沉郁积。像大海涨潮,波涛涌起,鱼龙张扬。为什么?”回答说:“因为浩瀚而奇诡。像太阳和月亮,早晚都能看见,使人喜悦。为什么?”回答说:“因为光景常常更新。像烟雾舒展、云霞铺开。为什么?”回答说:“因为动荡而变化。像风雷流动、雨雹聚集。为什么?”回答说:“因为精神聚合而在幽深处会通。像重重树林,像深邃山谷。为什么?”回答说:“因为深远。像秋日天空,像寒冷清澈的水。为什么?”回答说:“因为洁净。像太羹,像玄酒。为什么?”回答说:“因为意味深长。像急流回旋,像骏马奔驰。为什么?”回答说:“因为往复驰骋。像羊肠小道,像鸟道。为什么?”回答说:“因为盘绕迂回、曲折。像孙武、吴起用兵。为什么?”回答说:“因为奇兵和正兵相互生成。像常山之蛇。为什么?”回答说:“因为首尾相互呼应。像父亲和老师面对着子弟,像孝子仁人侍奉亲人身旁,像元夫硕士端正冠冕站立在宗庙朝廷之中。为什么?” 回答说:“端庄严肃,温和文雅,正直宏大。像楚庄王的愤怒,像杞梁妻的哭泣,像昆阳城之战,像公孙大娘舞剑。为什么?”回答说:“因为激切、雄壮而有顿挫。像豆类和粟米,像布匹和丝帛,像精炼的金,像美玉,像出水芙蓉。为什么?”回答说:“因为对世道有补益,不借助磨砺雕琢。将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回答说:“《易》《诗》《书》三礼《春秋》中所记载的,左丘明、高、赤所传述的,孟子、荀子、庄子、老子一类人所著述的,早晨读,晚上读,讽诵它,体味它,学习它。”这样就可以得到它了。不过,这不是靠勉强用力便能做到的。圣贤道德的光辉积聚在内心而发于外,所以他们的言语不刻意文饰却自然文采斐然。譬如天地的变化、雨露的滋润,使万物的魂魄由此产生,花蔓、毛羽之类,都是人的力量所不能造作的,哪一样不是自然形成的呢?所以学习圣人的道,圣人的言语即使不刻意追求,也会自然达到;只学习圣人的言语,不但得不到圣人的道,连他们所谓的言语也不能达到。尉迟楚出来后,把这番话告诉公乘丘说:“我对于文章,难道还处在山间小路上吗?” “若不是空同子引导我出来,我还不知道大道是多么宽广。”于是他尽心学习,在文章方面豁然贯通,再没有什么难以做到的了。《猫说》【薛瑄】我家深受鼠患之苦,向别人求得一只猫。它身形魁梧,爪牙尖锐锋利。我私下盘算,有了它,鼠患应当不必再忧虑了;但因为它还没有驯服,便把它捆绑起来,等候它驯熟。群鼠听见它的声音,一同窥看它的形状,觉得它像是有本领的,害怕被它咬伤,躲在洞里不敢出来,一个多月。后来见它已经驯服,便解开捆绑。它正好看见出壳的小鸡,啾啾鸣叫,立即跃起把它捕捉。等家人追上夺回时,小鸡已经咽下肚了。家人想抓住它打,我说:‘不用。动物有本领的必定也有毛病,吃小鸡就是它的毛病,难道它偏偏没有捕鼠的本领吗?’于是放了它。此后它畏缩沉默,饿了就吃,饱了就嬉戏,什么也不做。群鼠又偷偷观察,以为它将要隐藏形迹来捕捉自己,仍然躲伏不敢出来。后来老鼠观察它越来越仔细,发现它没有别的异常,便走遍各洞相互告诉说:‘它什么也不做。’于是同类一起重新出来,像从前一样作乱。我正感到非常奇怪,恰好又有一只小鸡经过堂下,它又急忙跑去捕捉,叼着逃走;追上它时,小鸡已经被咬伤过半。我的家人抓住它带到面前,责备它说:‘上天赋予的才能各不相同,有本领的必定有毛病,舍弃他的毛病,还可以使用他的本领。如今你没有捕鼠的本领,却有啃食小鸡的毛病,真是天下应当抛弃的无用之材啊!’ 于是鞭打它一顿,把它放走了。《赤子说》【邹守愚】
赤子生浃二旬,蠕动然,呕煦然,无所知也已。方其睡且熟也,扶之不惊,徐而叩之不悟也。未几怡然以笑,余惊,使家人烛之,其面有喜色。赤子不知也,曰:“曷为乎然?”家人曰:“是其梦也。”未几复大惊以啼,若号若诉,余惊,使家人烛之,其面犹有怒色。赤子不知也,余曰:“曷为乎然?”家人曰:“是其亦梦也。”须臾而赤子亦寤,余曰:“赤子亦有梦矣乎?其梦也亦有喜与怒矣乎?不然,不宜有是也。其始生也,湛一内涵,形感外絶,其心宜若天然,不当有憧憧焉者于其间。举吾身皆外也,然而孰顺以喜,孰逆以悲?夜之梦,昼之为也?不然则其思也?不然则其因也?不然则其几之先也?赤子方浃旬,为邪思邪?因邪?几邪?其必不然矣。乃有喜与怒者于梦乎?形焉?其亦何从而得之邪?吾以是伏思之:《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自其始生之时而已然也。当是时也,无赤子与圣人之异也。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然则圣人者,其果天锡之崇名而异之邪?能不失之而已矣。吾悲夫世之以喜怒自凿其真者,何限也!
说吏【祝允明】
吏,所以止民之争而吏之争于民,甚于民之相争也。民之争,求止于吏;争于吏,将焉止之?故置吏者,必先求其不民之争者,而后求其止民之争,然后可。不然,是吏教民争,而置吏者教吏争也。与其欲止民争,而更教之,不若不置吏,而民之争尚寡也。
虎衔鱼说【张含】
春秋推灾度》云:四方烦扰,众民失恩,则虎衔鱼矣。禺山子曰:奚翅鱼乎?奚翅鱼乎?今恐不免于衔虾也。蒙迩停都,见渔石公唶。谓蒙云:前之廿岁,监司鲜以赇着,近鲜以不赇着,方岳滋倍焉。况铜章名实皆铜,墨绶名实皆墨,郐下无讥矣。又曰:士也固穷之节,女也偶影之操也。监司而赇,殆六珈而姣者也。方岳而赇,殆翟服而嫪者也。铜墨而赇,殆十金中馈而奔者也。蒙复于公曰:昔者之赇鑚穴踰墙,今也之赇连闼洞房。昔也之姣叔孙侨如,今也之姣卫浑良夫。昔人有云:「臣父清,惟恐人知;臣清,惟恐人不知。」今也反是。前兹之赇惟恐人知,今兹之赇惟恐人不知。赇非美名,曷曰惟恐人不知?曰不知则何为来哉?由此观之,虎奚翅衔虾哉?传曰:「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
録鬻妇说【刘楚】
岁乙已兵后,大歉,民有鬻其妻于庐陵之潇洲,得五斗粟者。其夫持粟出门,去数百步矣,其妻号而返之,谓曰:“本以凶歉,不能两全,又无别赀可脱急,故宁鬻身以相济。今所得粟止五斗,计其间去食新之日尚逺也,食五斗粟,既能食新否乎?否则若终死亡耳,奈何遽捐结髪之谊,而为此痛割哉?闻永新比岁丰而饶粟,此去不百里,盍归粟主人,与若俱行丐以乞活,万一得两存,以免于离析之患,不亦可乎?茍不幸而死,则偕死,况或者未必死乎?”乃泣谢主人,相携而去。刘子闻而叹曰:“义哉其妻之言也!夫夫妇以义合者也,今其濒于死亡而相弃,岂得已哉?遂至见粟不见妻,茍升斗以延旦夕,盖无复有一日深长之虑者矣。使幸得食粟而不死,或尽食而死,皆未可知。然一食其粟,则终不得妻,其妻者必可知矣。兹其返粟而去也,或死或不死,槩未可知,而词严义正,妇则存焉。夫岂伈伈焉持旦夕命以自矜者哉?夫鬻身非义矣,自鬻以济其夫,焉可也?身鬻矣,而所事不能以终济,则不如全身俟命之为愈。此所以反复权之,而卒归于正欤?”呜呼!世无烈丈夫久矣,况妇人女子乎?彼食人之禄,儋人之爵者,固将谓一旦缓急可恃也。君父不幸而遭难,则虽若纪信之诈,董永之卖,宜有所不辞。今计不知此出,反乗危利菑,肆然委质于他人,乃谓昔者之禄不足以酬其勲,而方恨去之之不早者,顾此妇宁不大有腼哉?又或不能早断以义,徒隐忍淟涊,失其身矣。他日乃不胜自悔,始谓不能忘情于故夫,如饼师之忆者,则亦何及哉?呜呼!妇人从人者也,一而已矣。彼饥馑死亡,何足计哉?故吾于潇洲之妇,盖深有感云。
获麟说【唐顺之】
译婴儿出生刚满二十天,蠕蠕而动,咿咿呀呀地呼吸,一无所知。正当他睡得熟时,扶动他也不惊醒,慢慢敲击他也没有知觉。不一会儿,他怡然一笑,我很惊讶,让家人点灯照看,只见他脸上有喜色。婴儿自己并不知道,我说:“为什么会这样呢?”家人说:“这是他做梦。”不一会儿,他又大惊而啼哭,像是在号叫,又像是在诉说。我很惊讶,让家人点灯照看,只见他脸上仍有怒色。婴儿自己并不知道,我说:“为什么会这样呢?”家人说:“这也是他做梦。”过了一会儿,婴儿也醒了。我说:“婴儿也会做梦吗?他做梦也会有喜怒吗?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应当有这种情况。他刚出生时,内心湛然纯一,形体受到外物的感动也极其微弱,他的心应当像天然的一样,不应当有纷乱的念头存在其中。全身都属于外在之物,然而是什么使他顺遂时喜悦,什么使他违逆时悲伤呢?难道是夜里的梦,白天行为的反映吗?如果不是,那么是他的思虑吗?如果不是,那么是外物引起的吗?如果不是,那么是事情将要发生的先兆吗?婴儿才满二十天,难道会有邪念、外因,或先兆吗?这一定不可能。那么,他梦中为什么会有喜怒呢?是形体使然吗?它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情感的呢?”我因此俯身深思:《易》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从他刚出生的时候起,情况就已经是这样了。在那时,婴儿与圣人并没有不同。孟子说:“大人,就是不失去婴儿之心的人。”既然如此,圣人难道真是上天赐给他崇高名号,使他与别人不同吗?不过是能够不失去婴儿之心罢了。我为世上那些凭借喜怒自行损害本真之性的人感到悲哀,这样的人何其多啊!《说吏》【祝允明】官吏的职责,本来是制止百姓争斗的,可官吏同百姓争斗,比百姓彼此争斗还要严重。百姓争斗,求助于官吏来制止;官吏同百姓争斗,又将由谁来制止呢?所以设置官吏,必须先要求他们不与百姓争斗,然后才要求他们制止百姓争斗,这样才可以。否则,就是官吏教百姓争斗,而设置官吏的人又教官吏争斗。与其想制止百姓争斗,反而教会他们争斗,不如不设置官吏,那样百姓的争斗还会少一些。《虎衔鱼说》【张含】《春秋推灾度》说:“四方纷扰,百姓失去恩泽,老虎就会衔鱼。”禺山子说:“哪里只是衔鱼呢?哪里只是衔鱼呢?如今恐怕还免不了衔虾。”我最近停留在都城附近,见到渔石公叹息。渔石公对我说:“前二十年,监司很少有因受贿而著名的;近来却很少有不因受贿而著名的,方岳之臣更增加了一倍。何况铜章名义和实际都是铜,墨绶名义和实际都是黑,郐国那样的小地方也没有什么可讥笑的了。”他又说:“士人本来应当守住贫穷的节操,女子本来应当守住不以偶影自娱的操守。监司而受贿,简直像佩戴六珈而妖媚的人;方岳之臣而受贿,简直像穿着翟服而嫉妒的人;佩铜章、墨绶的官吏而受贿,简直像收受十金的主妇逃奔的人。”我又对渔石公说:“从前的受贿,要钻洞越墙;如今的受贿,却连通门户,直入深闺。从前的淫乱对象是叔孙侨如,如今的淫乱对象是卫浑良夫。古人说过:‘臣子的父亲清廉,只怕别人知道;臣子自己清廉,只怕别人不知道。’如今却反过来了。从前的受贿只怕别人知道,如今的受贿只怕别人不知道。受贿并不是美名,为什么还说只怕别人不知道呢?回答说:如果别人不知道,受贿的人又为什么要来呢?由此看来,老虎哪里只是衔虾呢?”《左传》说:“国家的败亡,是由于官吏邪恶。官吏丧失德行,是因为受宠和受贿之事彰明。” 《录鬻妇说》【刘楚】乙巳年战乱之后,年成大歉,有百姓把妻子卖给庐陵的潇洲,换得五斗粟。丈夫拿着粟走出门,已经走了几百步,妻子哭喊着追上他,对他说:“本来因为灾荒歉收,不能让两个人都活下去,又没有别的财物可以解救眼前的急难,所以宁愿卖掉自己来救济你。如今得到的粟只有五斗,算算距离收获新粮的日子还很远;吃这五斗粟,难道就能吃到新粮吗?如果不能,你就会最终饿死,我怎么能仓促舍弃结发夫妻的情谊,作出这种痛苦的割舍呢?听说永新近几年丰收,粟米富足,这里距离那里不到百里,何不把粟还给主人,和你一起去乞讨求生,万一能够两个人都活下来,免除离散的祸患,不也可以吗?即使不幸死去,也一起死;何况也未必就会死呢?”于是她哭泣着向主人道谢,夫妻相携离去。刘子听说后叹道:“这妻子的话多么合乎义啊!夫妻是凭义而结合的,如今他们濒临死亡而彼此抛弃,难道是出于得已吗?竟至于只看见粟而看不见妻子,只要得到升斗粮食来延续朝夕,就再也没有考虑长远的打算了。假如侥幸吃到粟而不死,或者把粟吃完后死去,都还不可知;然而一旦吃了他的粟,就终究得不到妻子,这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今她把粟退还后离去,究竟是死是活,大体上还不可知;可是她的话严正合义,她作为妇人的操守却保存下来了。她哪里是怯懦地只顾维持旦夕性命、以此自夸的人呢?卖身本来不是合乎义的事,但主动卖身来救济丈夫,怎么就不可以呢?既然已经卖了身,而所得又不能最终救济丈夫,那么还不如保全自身、听凭命运,反而更好。这就是她反复权衡,最终归于正道的缘故吗?”唉!世上已经很久没有刚烈的大丈夫了,何况妇人女子呢?那些享受别人俸禄、担任别人授予的爵位的人,本来应当认为在君主或父亲一旦遭遇危急时,自己是可以被依靠的。君主和父亲不幸遭难,即使像纪信那样诈称汉王、像董永那样卖身,也应当有所不辞。如今他们不考虑这一点,反而乘人危难以谋求私利,放肆地把自身托付给别人,却还说从前所受的俸禄不足以酬报自己的功勋,反而后悔没有早些离开;同这位妇人相比,难道不应当感到极大的羞愧吗?又有些人不能及早以义决断,只是暗中忍受污浊,终于丧失了自身。后来又不胜悔恨,开始说自己不能忘情于旧日丈夫,像饼师回忆旧事那样;那又有什么用呢?唉!妇人是要跟从丈夫的,一生只能有一个丈夫。至于饥饿和死亡,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所以我对潇洲的这位妇人,实在深有感触。《获麟说》【唐顺之】
春秋何以终于获麟?杜预之言曰:「感麟而作,因以为终也。」予以为不然。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又曰:「世衰道微,孔子惧,作春秋。」孔子伤当世之乱,为万世法戒而作春秋也,岂独为一麟哉?假而麟不至,春秋将不作耶?郑众、贾逵、服虔谓孔子自卫反鲁,修经已成,麟感而至。胡安国亦曰:「箫韶作而凤凰仪,春秋成而麒麟至。」余又以为不然。孔子尝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伤不得致此瑞也。孔子删诗、定书、系易、正礼乐,功亦至矣,不闻有所谓瑞。独春秋成而麟至乎?假而麟不至,春秋将何所终耶?且旣为瑞矣,又见获于鉏商,何哉?然则春秋曷为以是终?吾以为纪异也。春秋书灾,不书瑞。麟者,圣王之瑞也。时至,春秋乱臣贼子接迹于天下,日食、星殒、地震、山崩、水旱、霜雹、六鹢退飞、鸲鹆来巢、多麋有蜮,史不絶书,斯时也,麟曷为至哉?不当至而至焉,兹瑞也,所以为异也。有年、大有年、祥也,非所有而有焉,则为异。麟祥也,非所至而至焉,则为异。楚狂之歌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兹其麟之衰乎?虽然,麟为圣人出也,为已出而伤焉,孔子其有感乎?吾道其终不行乎?所谓「吾已矣夫」者,故以是终焉。
介轩说【杨继盛】
介安从生生于吾心之义,义又安从始?始于在天之利。是故本诸心而原诸天,非由外铄者也。夫人之所以植纲常、弘徳业、参天地、匹圣贤,皆頼此以为之质干。是可茍焉已乎?必刚与亷二者合而介始成矣。然乖愎以忤物,则似介之刚而非刚;矫情以骇俗,则似介之亷而非亷。毫厘千里,不可不察也。而世之号为介者,不求其合于天,而求其合于人;不求诸吾心,而求诸声音笑貌之末。故能介于外者,或不能介于内;能介于始者,或不能介于终。则是介非介,不过欺世之机械、要宠之筌蹄耳。其害介也不旣深乎?观李封君之介,自心而身而家而乡,其介之操同;自少而壮而老,其介之操又同。夫固合内外始终而一之者,谓之天下之至介,非欤?则以之名轩也,固宜。论者犹以二君之介不及于天下,惜之。然述之者有司冦禹江,则天下之颂其介也,固有待矣。噫!不茍和之谓介,然介而不和者偏也。不茍取之谓介,茍有意取名焉,虽非货利,亦谓之取矣。敢以是足介说之义。
友琴生说【徐渭】
陆君以清才少年入国子,宜其一意于干禄之文也。顾嗜古已,即能为古诗文。又嗜琴,久之得其趣,益与之狎,视琴犹人也。行则囊以随,止则悬以对。忧喜所到,手出其声,若与之语,因自呼曰友琴。生人亦以友琴生呼之。余客金陵,友琴生则来访。余问以说。余尝见人道友琴生,曩客杭,鼓琴于舍,忽有鼠自穴中蹲几下,久不去。座中客起喝之,愈留。此与伯牙氏之琴也,而使马仰秣者何异哉?夫声之感人在异类且然而况于人乎?况又得其趣者乎?冝生之友之也。生请益,予黙然,生亦黙然。顷之曰:“似得之矣,然愿子毕其说。”余曰:“生诚思之,当木未有桐时,蚕不弦时,匠不斵时,人具耳而或无听也。是为声不成时,而使友琴生居其间,则琴且无实也,而安有名?名且无矣,又安得与之友?则何如?”君复黙然,若有所遗也。已而曰:“得之矣。”乃今知于琴友而未尝友,不友而未尝不友也。余曰:“诺。”
相说【孙作】
相人之法,论形而取舍之,此世俗瞽伎之见,不惟不足以知人,而吾所以取人者,一失其当,则未免丧心挫志,茫乎君子小人之不暇择矣。九方皋,天下之善相马者,其求马也,物色牝牡,不能知,而不失其为良马,故伯乐曰:“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善相人者亦然,相虽定于形神气色之中,见常在于形神气色之外。余尝学此而得二法,一曰变,二曰常。常者,人之所不见;变者,人之所不知也。常犹可勉,变则虽鬼神有不能知。当知其勉强逆计以遁其情,则虽季咸之相壶子,不能得其略。至于天机之动,忽焉而不可掩,是虽裴行俭之议王、杨、卢、骆,无以出此也。莫难逃者,动静语黙之机;莫难御者,仓卒应变之机。于其不可逃,以观其爱憎取与之常;于其不可御,以竆其心发难忍之变。一变一常,反复相明,而贫富贵贱寿夭之理得矣。譬之如水,汇而为渊,激而为湍,束而为峡,流而为川,人见其异耳。然而汪洋起伏之形,悍怒崩蹙之势,万变不常,而大小浅深之数,可以智测者,其理一也。里士陈君汉翁,善相人,与余言悉合,故録此以遗漠翁,而士大夫得吾说以通之,亦或有以知相非进于技而已也。
秀才说【汤显祖】
译《春秋》为什么以“获麟”作为结尾?杜预说:“孔子感动于麒麟而作《春秋》,因此以获麟作为结尾。”我认为不是这样。孟子说:“王者的踪迹消失了,诗也就亡失了;诗亡失之后,《春秋》才产生。”又说:“世道衰败,道义微弱,孔子忧惧,因此作《春秋》。”孔子为当世的动乱而悲伤,为万世制定法则、留下鉴戒,所以作《春秋》,难道只是为了某一只麒麟吗?假如麒麟没有出现,《春秋》就不会写成了吗?郑众、贾逵、服虔说,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修订经书已经完成,麒麟受到感动而来。胡安国也说:“箫韶奏起,凤凰来仪;《春秋》写成,麒麟出现。”我又认为不是这样。孔子曾说:“凤凰不出现,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也就完了!”这是因为他悲伤自己不能招致这些祥瑞。孔子删订《诗经》、审定《尚书》、系辞于《易》、整理礼乐,功业已经达到极点,却没有听说得到什么祥瑞。难道偏偏《春秋》完成而麒麟出现吗?假如麒麟没有出现,《春秋》将以什么作为结尾呢?况且既然是祥瑞,却又被鉏商捕获,这是为什么呢?那么,《春秋》为什么要以这件事结尾?我认为是为了记载异象。《春秋》记载灾害,却不记载祥瑞。麒麟是圣王出现时的祥瑞。如今时势已经到了,《春秋》所说的乱臣贼子接连遍布天下,日食、星陨、地震、山崩、水旱、霜雹、六鹢倒飞、鸲鹆来巢、多麋而有蜮等事,史书接连不断地记载;在这样的时代,麒麟为什么还要出现呢?” 本来不应当到来却到来了,这才是祥瑞,也正因为反常而成为异象。有丰年、大有年,是吉祥;本来不应当有收成却有了收成,才成为异象。麒麟是祥瑞,本来不应当到来却到来了,才成为异象。楚国狂人唱道:“凤凰啊凤凰啊,你的德行为什么衰微了!”这难道就是麒麟所处时代的衰微吗?即便如此,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如今它已经出现,却又令人悲伤,孔子难道没有感触吗?难道我们的道终究不能实行吗?所谓“我这一生也就完了”,所以就以这件事作为结尾。《介轩说》【杨继盛】“介”从哪里产生?从心中生发的义而来。义又从哪里开始?开始于上天赋予人的利。因此,根本立于内心,源头追溯于上天,并不是由外物熏染而成的。人之所以能够建立纲常、弘扬德业、与天地并立、同圣贤相匹配,全都依靠它作为根本和骨干。这件事难道可以苟且对待吗?一定要刚强与廉洁二者相合,才称得上介。然而任性乖张、忤逆众人,像是介的刚强却不是真刚强;矫揉造作、惊骇世俗,像是介的廉洁却不是真廉洁。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不可不察。世上那些被称为介的人,不求合于天,只求合于人;不从自己的内心求取,只在声音笑貌等末节上下功夫。所以能在外表上表现出介的人,有的未必能在内心保持介;能在开始时保持介的人,有的未必能坚持到最后。这样一来,这种介并不是真介,不过是欺骗世人的机关、求取宠爱的诱饵罢了。它对“介”的损害,难道还不深吗?看李封君的操守,从内心到自身,再到家庭和乡里,他的介之操守始终相同;从少年到壮年再到老年,他的介之操守也始终相同。他本来就是把内外、始终合为一体的人;称为天下最为介正的人,不是吗?用他的名号来命名轩室,本来就很合适。评论者还认为二位君子的介没有传播到天下,为之惋惜。然而记述这件事的是司寇禹江,那么天下称颂他们的介正,本来就还会有所等待。唉!不苟且求和叫作介,但介而不和却是偏激。不苟且取用叫作介;如果只是存心求取名声,即使不是谋求财利,也叫作取。我斗胆用这句话来补足“介”这一说法的含义。《友琴生说》【徐渭】陆君凭借清俊的才华,年少时进入国子监,理应一心写求取功名利禄的文章。然而他已经喜好古文,于是能写古诗文;又喜好琴,久而久之领悟了其中的趣味,更加亲近琴,把琴看得像人一样。出行就把琴装在袋中随身携带,停下就把琴悬挂在面前。忧愁或喜悦一到,便亲手弹奏出声音,仿佛在同琴交谈,于是自己称作“友琴”。人们也因此称他为友琴生。我客居金陵时,友琴生来拜访。我问他关于这个称号的说法。我曾听人讲友琴生的事:他以前客居杭州,在屋中弹琴,忽然有一只老鼠从洞中出来,蹲在几案下,很久不肯离去。座中宾客起身呵斥它,它反而更加停留。这同伯牙弹琴时的情形有什么不同呢?能使马仰头吃琴声,何况是老鼠呢?声音感动异类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何况友琴生又领悟了琴的趣味呢?他应当把琴当作朋友。友琴生请我再说,我默然不语,他也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好像已经领悟了,但希望您把话说完。”我说:“如果你确实思考过,当还没有梧桐树时,当蚕还没有吐丝、琴弦还没有制成时,当工匠还没有砍削木材时,人虽然具备耳朵,却有时还没有听觉。这就是声音尚未形成的时候。假如友琴生处在那个时候,琴尚且没有实际形体,又哪里会有琴这个名称?名称都没有,又怎么能同琴交朋友呢?那么你认为应当怎样呢?”陆君又默然不语,像是丢失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明白了。”如今才知道,虽然以琴为友却未曾真正与琴为友;说没有成为朋友,却又从未不是朋友。我说:“好。” 《相说》【孙作】给人相面的方法,只根据形貌来判断取舍,这是世俗盲人术士的见解;它不仅不足以认识人,而且我们用来选取人才时,只要一次失当,就不免丧失心志,茫然得连君子和小人都来不及选择了。九方皋是天下最善于相马的人,他寻找马匹时,连毛色、雌雄都不能辨认,却不妨碍他识得良马,所以伯乐说:“像九方皋所观察的,是马的天机。”他得到精髓而忘却粗处,看到内在而忘却外表。善于识人的人也是如此。相貌虽可从形、神、气、色中判断,但真正的识见常常在形、神、气、色之外。我曾学习这种方法,得到两条原则:一是变化,二是常态。常态,是人们所看不见的;变化,是人们所不知道的。常态还可以勉强察知,变化则即使鬼神也有不能知道的地方。当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勉强作态、逆向谋划以掩饰真实感情时,即使季咸去给壶子相面,也不能窥知其大概。至于天机发动,忽然显露而无法遮掩,即使像裴行俭评论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那样,也没有什么能超出这一点。最难逃避的,是行动、静止、言语、沉默中的机微;最难驾驭的,是仓促之间应对变化的机微。要在不可逃避之处,观察他爱憎、取舍的常态;要在不可控制之处,穷究他内心突然发作、难以忍受的变化。一变一常,反复相互印证,贫富、贵贱、寿夭的道理就可以明白了。譬如水,汇聚起来成为深渊,激荡起来成为急流,受约束起来成为峡谷,流动起来成为河川,人们只看见它们的不同罢了。然而水面浩荡起伏的形态、凶猛愤怒而崩裂收缩的势态,虽然千变万化、没有常规,但大小深浅的规律仍然可以凭智慧推测,它们的道理是同一个。乡里的士人陈君汉翁,善于识人,他对我说的话全都与我的见解相合,所以记录下来留给漠翁;士大夫得到我的说法而加以贯通,也许就能知道,相人并不只是提高相术而已。《秀才说》【汤显祖】
秀才之才,何以秀也?秀者,灵之所为。故天生人,至灵也。孟子曰:「以为未尝有才者,岂人之性也哉?不能尽其才者也。」故性之才为才也。尽其才,则日新;心含灵粹,而英华外粲;行则有度,言则有音。《易》所谓「黄中以通其理」是也。才而为秀,世实需才,正需于此。或曰:「诸生不甚言性,正以言性之人,亦未能尽其才。」夫大圣非五十学《易》,知天命,鲜能无大过。惟其言之信者,识之;其行之信者,从之;其言行之疑者,置之而已。或曰:「日者,士以道性为虚,以食色之性为实;以豪杰为有,以圣人为无。」嗟夫!吾生四十余矣。十三岁时,从明德罗先生游,血气未定,读非圣之书,所游四方,辄交其气义之士,蹈厉靡衍,几失其性。中途复见明德先生,叹而问曰:「子与天下士日泮涣悲歌,意何为者?究意于性命何如?何时可了?」夜思此言,不能安枕,久之有省,知生之为性是也,非食色性也;知生豪杰之士是也,非迂视圣贤之豪如世所豪,其豪不才如世所才,其才不秀。《传》不云乎:「三折肱可以医国。」吾为诸君慎之。
古砚说【许獬】
余家有古砚,往年得之友人所遗者,受而置之当一砚之用,不知其为古也。已而有识者曰:「此五代宋时物也,古矣,宜谨寳藏之,勿令损坏。」予闻斯言,亦从而寳焉,不暇辨其为真五代宋与否。虽然,斯物而真五代与宋也,当时人亦仅以当一砚之用耳,岂知其必不毁,必至于今而为古耶?盖至于今而后知其为五代与宋也。不知其在五代与宋时所寳为周秦汉魏以上物者,视此又奚如乎?而又不知其以周秦汉魏以上物示周秦汉魏以上人,其人自视则又奚如?人见世之熈熈者,沉酣于纷华绮丽之乐,奔走于权贵要津之门,褰裳濡足,被僇辱而不知羞。于是有一人焉,出而矫之,卓然以道自重,以淡泊自守,以古先琴书图画器物玩好自娱,命之曰「好古」。故凡名能好古者,必非庸俗人也。以其非庸俗人之所好,则庸俗人亦从而效之。于是士之射利求进者,必竆极其所无以谄事权贵要津,权贵要津亦时出其所有以夸士;而士之慕为古而不知务者,亦每与世竞逐,必尽效其所有而后快。噫嘻!是非真能好古也,特与庸俗人同好而已。夫旣与庸俗人同好矣,而犹哓哓然窃好古之名以求自异于庸俗,不知其名则是,而其意则非。吾之所谓好古者,学其道,为其文,思其人,而不得见,徘徊上下,庶几得其手泽之所存而观玩焉,则恍然如见其人也。是以好之而不厌。故夫古之为好者,非以其物,以其人也。如以其物而已矣,今亦何以异于古哉?夫茍不惟物,惟其人,则吾亦可以为古人矣。安知千百世之下,不以好古者好吾,乃必舍其在吾而惟古之好,亦已惑矣。予观今世之所好,大率类是,盖皆所谓「名是而意则非」者也。不能尽述,述其近似者,作《古砚说》。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
(明)贺复征 编
○字说一
徐师曽曰:「按仪礼士冠三加三醮而申之以字辞,后人因之,遂有字说、字序、字解等作,皆字辞之滥觞也。虽其文去古甚逺,而丁宁训诫之义无大异焉。若夫字辞、祝辞,则仿古辞而为之者也。然近世多尚字说,故今以说为主,而其它亦并立焉。至于名说、名序,则援此意而推广之,而女子笄亦得称字,故宋人以女子名辞,其实亦字说也。」复征曰:「今止选字说、名说以备一体。」
仲兄文甫字说【宋苏洵】
译秀才的才,为什么称为“秀”?“秀”是灵性所成。所以天生的人,最为灵秀。孟子说:“认为人从来没有才性,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只是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性罢了。”所以,依照本性而有的才,才是真正的才。充分发挥才性,就会日日更新;心中含有灵秀纯粹之气,英华便从外表灿然显现;行动有法度,言语有声调。这就是《易》所谓“黄中以通其理”。有才而能秀,世间确实需要才,正需要这样的才。有人说:“诸位读书人不大谈论本性,正因为谈论本性的人,也未必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性。”即使大圣人,也不是五十岁才学《易》、知道天命,很少能一生没有大过失。只有那些言论可信的人,才承认他们;行为可信的人,才跟从他们;言行可疑的人,弃置不论罢了。又有人说:“近来,士人把谈论道性看作虚,把饮食男女之性看作实;把豪杰看作有,把圣人看作无。”唉!我已经四十多岁了。十三岁时,我跟随明德罗先生游学,那时血气还没有稳定,读非圣贤的书,游历四方,总是结交那些意气和道义之士,意气激烈而不能自持,几乎失去了自己的本性。后来途中又见到明德先生,他叹息着问我:“你每天同天下的士人纵情放浪、悲歌,究竟想做什么?” 你对性命之理究竟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才能了结?”我夜里思考这番话,不能安睡,过了很久才有所省悟,知道“生”就是本性,并不是饮食男女之性;知道所谓豪杰是有道的豪杰,并不是把迂腐地看待圣贤的人当作豪杰;他们的豪迈不等于世俗所谓的才,他们的才也不等于世俗所谓的秀。《左传》不是说过:“折断三次手臂,就可以成为治国的医生。”我谨慎地把这些话告诉诸位君子。《古砚说》【许獬】我家有一方古砚,是从前友人遗赠给我的;我接受后只是把它放置在那里作一方砚台使用,并不知道它是古物。后来有识者说:“这是五代、宋时的器物,古老了,应当谨慎地珍藏,不要让它受损。”我听了这话,也就跟着珍藏起来,没有时间去辨别它究竟是不是真的五代、宋时之物。即便如此,假如这件东西确实是五代、宋时之物,当时的人也不过把它当作一方砚来使用罢了,哪里知道它一定不会毁坏、一定会流传到今天而成为古物呢?只是到了今天以后,我们才知道它是五代、宋时的东西。不知五代、宋时的人所珍藏的周、秦、汉、魏以前的器物,同这方砚相比又怎么样呢?又不知他们把周、秦、汉、魏以前的器物拿给周、秦、汉、魏以前的人看,那些人自我看待自己的时代,又会怎样呢?人们看见当世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沉溺于纷华绮丽的享乐,奔走在权贵显要的门下,撩起衣裳涉水,受到羞辱却不知道羞耻。于是有一个人出来矫正这种风气,卓然以道自重,以淡泊自守,以古代先贤的琴、书、图画、器物和玩好来自娱,称作“好古”。所以凡是以好古闻名的人,一定不是庸俗之人。因为这些东西是非庸俗之人所喜好的,庸俗之人也就跟着仿效。于是读书人中那些追逐利益、求取进身的人,必定竭尽自己没有的东西去谄媚侍奉权贵显要;权贵显要也时常拿出自己所有的东西来向士人夸耀。那些仰慕古风却不知道切实务实的人,也常常同世人竞相追逐,非要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仿效出来才满足。唉!这并不是真正好古,只不过同庸俗人有相同的爱好罢了。既然同庸俗人有相同的爱好,却还喋喋不休地窃取“好古”的名声,想借此显得异于庸俗之人,不知道只是名称正确,而用意却错了。我所说的好古,是学习古人的道,写古人的文章,思念古人而不能相见,来回上下地寻求,希望得到他们遗留下来的手泽而观赏把玩,于是恍惚间如同见到了他们本人,因此喜爱而不厌倦。所以古人所谓好古,不在于喜爱古物,而在于喜爱古人。如果只在于古物,那么今天的人又凭什么不同于古人呢?如果不只是物,而是重视古人的人格,那么我也可以成为后世的古人。怎么知道千百代以后,好古的人不会喜爱我呢?如果一定舍弃自己身上已有的东西,只去喜爱古人,那也太糊涂了。我看当今世人的爱好,大多类似这样,都是所谓“名义正确而用意错误”。不能全部写尽,只写下其中相近的情形,作《古砚说》。《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十 (明)贺复征编 ○字说一 徐师曾说:“按《仪礼》,士人举行冠礼,要三次加冠,三次行醮礼,再以字辞申说告诫。后人沿袭这种做法,于是有了字说、字序、字解等文章,都是字辞的源头。虽然这些文章的文辞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但其中反复告诫训诫的意义并没有太大不同。至于字辞、祝辞,则是仿照古代文辞写成的。不过近世大多崇尚字说,所以现在以字说为主,其他体式也一并列入。至于名说、名序,则是援引这个意思加以推广;女子举行笄礼也可以称字,所以宋人给女子作名辞,实际上也是字说。”贺复征说:“现在只选字说、名说,以完备这一体裁。” 《仲兄文甫字说》【宋苏洵】
洵读《易》至涣之六四曰:“涣其羣,元吉。”曰:“嗟夫!羣者,圣人之所欲涣以混一天下者也。盖余仲兄名涣而字公羣,则是以圣人之所欲解散涤荡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以告兄曰:“子可无为我易之。”洵曰:“唯。”旣而曰:“请以文甫易之如何?”且兄尝见夫水之与风乎?油然而行,渊然而留,渟洄汪洋,满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风实起之。蓬蓬然而发乎太空,不终日而行乎四方,荡乎其无形,飘乎其逺来,旣往而不知其迹之所存者是风也,而水实形之。今夫风水之相遭乎大泽之陂也,纡余委蛇,蜿蜒沦涟,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云,蹙而如鳞,疾而如驰,徐而如徊,揖让辟旋,相顾而不前,其繁如毂,其乱如雾,纷纭鬰扰,百里若一,汩乎顺流,至乎沧海之滨,磅礴汹涌,号怒相轧,交横绸缪,放乎空虚,掉乎无垠,横流逆折,濆旋倾侧,宛转胶戾,回者如轮,萦者如带,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鹭,跃者如鲤,殊状异态,而风水之极观备矣。故曰:“风行水上,涣。”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者,岂有求乎文哉?无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风之文也。二物者,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于其间也。故此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温然美矣,而不得以为文;刻镂组绣,非不文矣,而不可以论乎自然。故夫天下之无营而文生之者,唯水与风而已。昔者君子之处于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则天下以为贤;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出,则天下以为口实。呜呼!此不可与他人道之,唯吾兄可也。
名二子说【苏泃】
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不及辙。是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
杨荐字说【苏轼】
杨君以其所名荐请字于余,余字之。尊已而告之曰:古之君子,佩玉而服韨,戴冕而垂旒,一献之礼,宾主百拜,俯偻而后食。夫所为饮食者,为饱也;所为衣服者,为暖也。若直曰饱暖而已,则夫古之君子,其无乃为纷纷而无益,迂阔而过当邪?盖君子小人之分,生于足与不足之间。若是足以已矣,而必为之节文。故其所以养其身者甚周,而其所以自居者甚髙,而可畏。凛乎其若处女之在闺也,兢兢乎其若懐千金之璧而行也。夫是以不仁者不敢至于其墙,不义者不敢过其门。惟其所为者止于足以已矣之间,则人亦狎之,而轻加之以不义。由此观之,凡世之所谓纷纷而无益,迂阔而过当者,皆君子之所以自尊也。《易》曰:「藉用白茅,无咎。」孔子曰:「茍错诸地而已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地非不足错也,而必茅之为藉,是君子之过以自尊也。予欲杨君之过以自尊,故因其名荐,而取诸《易》以为之字。杨君有俊才,聪明果敢有过于人,而余独忧其所以自爱重者不至而已矣。
赵徳麟字说【苏轼】
宋有天下百余年,所与分天工治民事者,皆取之疎逺侧微,而不私其亲,故宗室之贤,未有以勲名闻者。神宗皇帝实始慨然欲出其英材,与天下共之,増立教养选举之法,所以封植而琢磨之者甚备。行之二十年,而文武之器,彬彬稍见焉。元佑六年,予自禁林出守汝南,始与越王之孙华原公之子签书君令畤游,得其为人,博学而文,笃行而刚,信于为道,而敏于为政。予以为有杞梓之用,瑚琏之贵,将必显闻于天下,非特佳公子而已。昔汉武帝幸雍祠五畤,获白麟以荐上帝,作白麟之歌,而司马迁、班固书曰:“获一角兽,盖麟云。”盖之为言,疑之也。夫兽而一角,固麟矣,二子何疑焉?岂求之武帝而未见所以致麟者欤?汉有一汲黯,而武帝不能用,乃以白麟赤雁为祥。二子非疑之,盖陋之也。今先帝立法,以出宗室之贤,而主上虚已尽下,求人如不及,四方之符瑞皆抑而不闻,此真获麟者也。麟固不求获,不幸而有是德与是形,此麟之所病也。今君学道观妙,淡泊自守,以富贵为浮云,而文章议论载其令名而驰之,旣有麟之病矣,又可得逃乎?敬字君徳麟而为之说。
黎逺字子思说【黄庭坚】
龙水黎充,字子美,余同年进士。黎与几之族子也。以名触其逺从祖之讳,乞余更其名,余名之曰逺,而字之曰子思,而告之曰:「逺而家子也,废书不读,此志不逺也;出门从所乐而忘归,此虑不逺也;耳目聪明而尚陆沉于此,唯不思故也。」子思,自今以始,一事而三思可也。崇宁四年九月初六日。
黄彛字子舟说【黄庭坚】
译苏洵读《易》读到《涣卦·六四》说:“涣其群,元吉。”便说:“唉!所谓‘群’,是圣人想要涣散它、使天下混合统一的东西。我的二哥名叫涣,字叫公群,这岂不是拿圣人想要解散涤荡的东西来命名自己吗?这样可以吗?”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哥哥说:“您可以替我改一个字。”苏洵说:“好。”不久又说:“把‘文甫’改给您作字,怎么样?”况且哥哥曾见过水和风吗?水油然而流动,深沉而停留,静静回旋,浩浩荡荡,满了便向上浮起,这就是水;而风实际上使水兴起。风蓬蓬勃勃地从太空中发出,不到一天就行遍四方,荡漾无形,从远方飘来,离去以后又不知道踪迹在哪里,这就是风;而水实际上使风显出形态。如今风和水在大泽岸边相遇,曲折婉转,蜿蜒起伏,安静时相互推移,愤怒时相互冲撞;舒展时如云,收缩时如鳞;迅疾时如飞驰,缓慢时如徘徊;彼此作揖退让,回旋避开,相互顾盼而不前进;繁密如车毂,纷乱如雾,纷纭郁扰,百里之内仿佛浑然一体。它们汩汩顺流,到达沧海边,便磅礴汹涌,怒号着相互挤压,交错缠绕,放纵于空旷之中,翻腾于无边无际之间;横流逆折,喷涌回旋,倾斜侧转,曲折而凝滞;回旋的像车轮,萦绕的像带子,直冲的像燧火,奔腾的像火焰,跳跃的像白鹭,腾跃的像鲤鱼,种种形状、各种姿态,应有尽有,风水的极致景观也就具备了。” 所以说:“风行水上,就是涣。”这也是天下最完美的文章。然而这两种东西,难道有意追求文采吗?它们无意彼此求取,也没有约定却相互遭遇,于是文采便产生了。这种文采,不是水的文采,也不是风的文采。风和水都不是有意作文章,却又不能不形成文章,是万物彼此作用,于是文采从其中产生。所以这是天下最完美的文章。如今美玉并不是不温润美好,却不能构成文章;雕刻镂饰、彩带刺绣并不是没有文采,却不能拿来同自然相比。所以天下不经营、不刻意安排而自然产生文采的,只有水和风罢了。从前君子处在世上,不求建立功劳,到了不得已而功劳成就,天下便认为他贤能;不求留下言论,到了不得已而言论发出,天下便把它当作口实。唉!这些话不能对别人说,只有我的哥哥可以听。” 《名二子说》【苏洵】车轮、车辐、车盖、车轸,都各有自己的作用,唯独车轼好像没有什么作用。即使这样,去掉车轼,我就没有见过还能成为完整的车。车轼啊,我担心你只注重外表的装饰。天下的车没有不沿着车辙行驶的,但谈论车的功劳时,车辙却不在其中。即使车辆翻倒、马匹毙命,祸患也不会牵连到车辙。这车辙,正是善于处在祸福之间的东西。车辙啊,我知道你可以免于祸患了。” 《杨荐字说》【苏轼】杨君以他自己的名字“荐”请我为他取字,我便给他取了字。尊已之后,我告诉他说:古代的君子佩玉而穿蔽膝,戴冕而垂旒,举行一次献礼,宾主跪拜百次,俯身曲背之后才进食。人之所以饮食,是为了吃饱;之所以穿衣,是为了保暖。如果直说只是为了吃饱保暖,那么古代君子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纷繁而无益、迂阔而过分吗?大概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就产生在满足与不满足之间。如果达到满足就停止,本来已经足够,却还一定要制定礼节文饰。因此,他们用来保养身体的方式非常周全,用来安置自身的标准非常高,也令人敬畏。他们凛然像闺中的少女,谨慎得像怀抱价值千金的玉璧行走。正因为如此,不仁的人不敢走近他的墙,不义的人不敢经过他的门。如果他的行为只停留在满足自身的程度,人们也就会亲狎他,轻易地把不义之事加在他身上。由此看来,世上凡是所谓纷繁而无益、迂阔而过分的礼节,都是君子用来使自己尊贵的手段。《易》说:“用白茅作衬垫,没有灾祸。”孔子说:“即使直接放在地上也就够了。”用茅草作衬垫,有什么灾祸呢?地面并不是不够放置,却偏要用茅草作衬垫,这就是君子借过分周备来保持自身尊贵。我希望杨君以过分周备的方式来保持自己的尊贵,所以借他的名字“荐”,取《易》中的意义给他作字。杨君有杰出的才能,聪明果断,超过常人;我所担忧的,只是他自爱自重还不够罢了。《赵德麟字说》【苏轼】宋朝拥有天下一百多年,同它共同参与治理天工、治理百姓事务的人,都从疏远、卑微的人中选取,而不偏私自己的亲属,所以宗室中贤能的人,从来没有因功勋和名声闻名于世的。神宗皇帝才开始慨然想要选出宗室中的英才,同天下人共同任用他们,增立教养和选举的法令,用来培植、磨炼他们的制度十分完备。实行二十年后,文武人才渐渐纷纷显现。元祐六年,我从翰林学士出任汝南太守,开始同越王的孙子、华原公的儿子签书君令畤交游,了解他的为人:博学有文才,品行笃实而刚强,诚信地奉行道术,敏捷地处理政务。我认为他有成为栋梁之材的用途,有瑚琏之器的尊贵,将来一定会显名于天下,不只是一个优秀的公子而已。从前汉武帝到雍地祭祀五畤,获得白麟献给上帝,作《白麟之歌》;而司马迁、班固在书中说:“获得一只独角兽,大概就是麒麟吧。”所谓“盖”,是表示怀疑。野兽而有一只角,本来就是麒麟,二人为什么还怀疑呢?难道是因为从汉武帝那里追究,却没有看到他招致麒麟的原因吗?汉朝有一个汲黯,而汉武帝不能任用,于是只把白麟、赤雁当作祥瑞。司马迁、班固并不是怀疑,而是认为这件事浅陋。如今先帝制定法令,使宗室中的贤才得以出仕,而当今皇帝虚心谦下,求贤若渴,四方出现的祥瑞全都压下而不让人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获麟。” 麒麟本来并不求被捕获,只是不幸有了这样的德行和这样的形貌,这正是麒麟的灾患。如今您学习道术,观察玄妙,淡泊自守,把富贵看作浮云,而文章议论又承载着您的美名,使它传遍天下;您既然有了麒麟的灾患,又怎么能够逃脱呢?我恭敬地给您取字“德麟”,并为此作说。《黎远字子思说》【黄庭坚】龙水人黎充,字子美,是和我同年考中的进士。黎充是黎与几的族子。他的名字触犯了他远房祖先的名讳,请求我替他改名,我给他取名为“远”,取字为“子思”,并告诉他说:“远,你是黎家的子弟;如果废弃书本而不读,这个志向就不长远;出门只顾追随所喜欢的事情而忘记回家,这种考虑就不长远;耳目聪明却仍然沉沦在这种境地,只是因为不思考罢了。”从今以后,以“子思”为字,凡遇一件事,思考三次,也是可以的。崇宁四年九月初六日。《黄彝字子舟说》【黄庭坚】
宗弟彛,字与廸,其意取《诗》云“民之秉彛,好是懿德”以为名,取《书》之“兹廸彛教”以为字。余更其字曰子舟,盖取《周官》礼器“六彛皆有舟”云。惟酒所观德,故庙中之酒器谓之彛。言凡在祀典者,皆有常德于酒者也。惟酒善能溺人,故六彛皆以舟为足。言凡在祀典者,皆不溺于酒者也。先王之制器,一以象德,一以示人,可谓至教矣。惟子舟好德秉彛,晏然粹温,饮酒数斗而不乱,又常戒酒不极其量,可谓能温克者也。夫有而不规者疎之也,无而置戒亲之也。故子舟虽不溺于酒,而余犹戒之云。
黄氏三女甥名说【游言九】
黄氏三甥女笄将适矣,求名字于老舅游某。因思之曰:古之女子罕用名著,若姒、任、姬、姜,皆氏也。大约不名,再思如曰姜嫄、曰简狄、曰妲己,说者固以为名号,则是古尝有之矣。汉以后,若班氏女昭、蔡氏女琰、苏氏女蕙,以其通习文墨,又皆有字焉。去古旣逺,语言渐废,况今世乎?名而字之,或存训戒,亦可也。虽然,而母固已名若辈曰华、明、柔矣。今其旣没,女安敢忘,而余安可易?或其为汝次之长,曰伯华,华必务实,命之曰全眞;次曰仲明,明不欲耀,命之曰贵韬。是二者君子制行循然,矧居阃内乎?次曰季柔,柔者坤之德,而妇之本也,其命曰德本。呜呼!观而母名若之意,盖有在矣。余着其义,无他,惟即而母之训申之也。三甥志之。
陈平甫三子字说【真德秀】
陈平甫之三子曰琰,曰瓒,而一未名。间谒余,使字二子而名其季焉。余谓:“周官祼圭有瓒,用之于庙祀者也。若琬与琰,致命于诸侯者也。三者之用,各有所宜,然其质则皆玉也。夫祭祀、聘问、征伐,皆国之大事,其器必用玉焉。盖物之备五常者,惟玉为然,故君子贵之也。夫物犹以备德为贵,而况人乎?故欲名其季曰琬,而字琰曰德元,瓒曰德仲,琬曰德季。庶几三子者,思其名之贵,则知所以自贵;思其字之美,则各自励以全其美,不亦可乎?”平甫曰:“然。”遂书以赠。
谭氏三子名字说【明苏伯衡】
长沙谭君济翁有子三人,伯名棨,仲名棐,季名集。于是以告伯衡曰:吾伯子、仲子生于金华叶仪先生,尝为著名说,而皆未字也,愿为我字之辞而祝之。夫斯礼,古者冠而行焉。今吾之子皆未冠也,而行斯礼焉,庶其早知而夙成也,幸无以为变礼而辞焉。伯衡辱交济翁,今踰一纪矣,而识三子,自其孩提之日,俊爽而英发,皆令器也,能忘爱助之情乎?其敢以不敏辞。乃祝之曰:有衣之戟,此之谓棨。门之贵盛则列乎是。棨虽一噐,足以显人之门地,而况于人?岂不能乗时策勲以显其亲?嗟小子棨,字尔公,显尔尚朂哉!朝夕以贤哲自勉。正弓之檠,此之谓棐。弓之弛张则资乎是。棐虽一器,足以辅弓之张弛,而况于人?岂不能行道济民以辅其君?嗟小子棐,字尔公,辅尔尚朂哉!朝夕惟贤哲是慕。嗟小子集,公义尔,字集之为训,犹积云尔。海之深也,积水;天之高也,积气。道集于躬,君子攸贵,尚论其要,莫先积义。义积则气浩然充塞乎天地,当大任,处大事,临大节,决大议,沛乎其有余裕。朂尔公义,尚敬内而直外,勿始勤而终懈。旣祝已,又语之曰:显,亲子道也;辅,君臣道也;积义,为学之道也。大抵皆人道之所当务也。夫尽子道,不尽臣道,不可以为人;尽臣道,不尽子道,而可以为人乎?又焉有为学之道不尽,而子道、臣道克尽者乎?然则入而事亲,出而事君,固三子之所同也。俛焉而为学,三子可不交朂之哉?茍交朂之,则为人之道孰有不尽乎?三子朂哉!朂哉!三子
二子字说【归有光】
予昔逰吴郡之西山,西山并太湖。其山曰光福,而仲子生于家,故以福孙名之。其后三年,季子生于安亭,而予在昆山之宣化里,故名曰安孙。于是福孙且冠,娶,予因尔雅之义,字福孙以子祜,字安孙以子宁。念昔与其母共处顚危困厄之中,室家欢聚之日盖少。非有昔人之勤劳天下而弗能子其子也,以是志之。盖出于其母之意云。今母亡久矣,二子能不自伤,而思所以立身行道,求无媿于所生哉?抑此偶与古之羊叔子、管幼安之名同?二公生于魏晋之世,髙风大节,邈不可及。使孔子称之,亦必以为夷惠之俦。夫士期以自修其身,至于富贵非所能必。幼安之隠,叔子之仕,予难以儗其后。若其渊雅髙尚,以道素自居,则士诚不可一日而无此。不然,要为流俗之人,茍得爵禄功名显于世,亦鄙夫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原一
译我的族弟彝,字与迪,名字取自《诗经》“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字取自《尚书》“兹迪彝教”。我把他的字改为子舟,是取自《周官》所说礼器“六彝都有舟”。只有酒可以用来观察人的德行,所以宗庙中的酒器称为彝。意思是凡列入祭祀礼典的酒,都具有恒常的德性。只是酒很容易使人沉溺,所以六彝都用舟作底足,意思是凡列入祭祀礼典的人,都不沉溺于酒。先王制作器物,一方面用来象征德行,一方面用来给人以示范,可以说是最完善的教化了。子舟喜好德行,守持常德,神态安闲、纯粹温和,饮酒数斗也不乱,又常常戒酒,不达到自己的酒量极限,可以说是能够做到温和自守的人。拥有某种长处却不加以规劝,是疏远他;没有某种长处而设置戒告,是亲近他。所以子舟虽然不沉溺于酒,我仍然要告诫他。” 《黄氏三女甥名说》【游言九】黄氏三位外甥女将要举行笄礼、出嫁了,来向老舅游某求取名字。我于是思考说:古代女子很少有名字著称,像姒、任、姬、姜,都是姓氏。大概女子本来不取名;再想想,像姜嫄、简狄、妲己,解释的人本来都把它们说成名号,那么古代也曾有女子取名。汉代以后,像班氏的女儿昭、蔡氏的女儿琰、苏氏的女儿蕙,因为通晓文字,又都有字。距离古代已经很远,语言渐渐废弃,何况是今天呢?给她们取名并取字,或许可以保存训诫的意义,也未尝不可。然而她们的母亲已经给她们取名为华、明、柔。如今母亲已经去世,女儿怎么敢忘记她,我又怎么可以改动呢?其中长女,就叫伯华;华一定要务实,因此给她取字全真。次女叫仲明;明不想炫耀,因此给她取字贵韬。这两点是君子立身行事所遵循的原则,何况身居内室的女子呢?小女叫季柔;柔是坤的德性,也是妇人的根本,因此给她取字德本。唉!看看她们母亲给她们取名的用意,其中大概是有深意的。我写下这些字的意义,没有别的,只是依照并申说她们母亲的训诫罢了。三位外甥女记住这些话。” 《陈平甫三子字说》【真德秀】陈平甫的三个儿子,一个叫琰,一个叫瓒,还有一个没有取名。他们间或来拜访我,让我给前两个取字、给最小的取名。我说:“周官所说的祼圭有瓒,是用于宗庙祭祀的器物;像琬、琰这样的玉,是用来向诸侯传达使命的。三者的用途各有适宜之处,但材质都是玉。祭祀、聘问、征伐,都是国家的大事,所以器物一定要用玉。大概世间万物中,只有玉具备五常之德,因此君子看重它。器物尚且以具备德性为贵,何况人呢?所以我想给最小的取名为琬,给琰取字德元,给瓒取字德仲,给琬取字德季。希望三个孩子想到名字的尊贵,就知道如何使自己尊贵;想到字的美好,就各自努力来成全自己的美德,这不是很好吗?”平甫说:“好。”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他们。《谭氏三子名字说》【明苏伯衡】长沙的谭君济翁有三个儿子,长子名棨,次子名棐,小儿子名集。他把这件事告诉我苏伯衡说:“我的长子、次子出生在金华叶仪先生那里,叶先生曾经作过著名说,但他们都还没有取字。希望您替我作取字的文辞来祝福他们。”这种礼,古代是在加冠时实行的。如今我的儿子们都还没有加冠,却先实行这种礼,希望他们早早懂得道理、早日成才,幸不要因为这是改变礼制而推辞。伯衡有幸同济翁交往,如今已经超过十二年了;我认识三个孩子,从他们还是幼儿时起,就看出他们俊秀爽朗、才华焕发,都是美好的器材。我怎么能忘记爱护帮助他们的情意呢?哪里敢以才疏学浅推辞?”于是祝福说:“有衣的戟,这叫作棨;门户的尊贵兴盛,就由它来显示。棨虽然只是一件器物,却足以显明人的门第,何况是人呢?难道不能乘时建功立勋,使父母显达吗?唉,小子棨,给你取字公,显达之道还要努力啊!早晚都要以贤哲自我勉励。有一种用来校正弓的弓架,这叫作棐;弓的松弛和张紧都要借助它。棐虽然只是一件器物,却足以辅助弓的张弛,何况是人呢?难道不能实行道义、救济百姓来辅助君主吗?唉,小子棐,给你取字公,辅助君主之道还要努力啊!早晚只应仰慕贤哲。唉,小子集,愿你以公义为准则;给集取字‘之’,就是以‘积’作为训诫。” 大海的深,是水积聚而成;天空的高,是气积聚而成。道积聚于自身,是君子所看重的;如果要谈论其中的要点,没有什么比积累义更重要。义积累起来,浩然之气就会充满天地;承担重任、处置大事、面对重大节义、裁决重大议论时,都会充沛而有余裕。努力吧,公义!还要内心恭敬而外表正直,不要开始勤奋而最后懈怠。祝福完毕,又对他们说:“显达,是侍奉父母的道理;辅助,是君臣之间的道理;积累义,是求学的道理。这些大体上都是做人所应当致力的。尽了孝道,却没有尽臣道,不能算作一个完整的人;尽了臣道,却没有尽孝道,难道可以算作人吗?又怎么会有不尽求学之道,却能尽孝道、臣道的人呢?既然这样,入内侍奉父母,出外侍奉君主,本来就是你们三人的共同责任。低下头来勤勉求学,你们三人难道不可以彼此勉励吗?如果彼此勉励,那么做人的道理还有什么不能尽到的呢?三个孩子,努力吧!努力吧!三个孩子。” 《二子字说》【归有光】我过去游览吴郡西山,西山靠近太湖。那座山叫光福,仲子正好出生在家中,所以给他取名福孙。三年后,季子出生在安亭,当时我在昆山宣化里,所以给他取名安孙。如今福孙将要加冠并娶妻,我于是依据《尔雅》的意义,给福孙取字子祜,给安孙取字子宁。回想从前我和他们的母亲共同处在危险、困苦、艰难之中,家庭欢乐团聚的日子实在很少。若不是像古人那样辛劳于天下,就不能成全自己的孩子;我以此为他们记下这些名字。这大概也是出自他们母亲的意思吧。如今母亲去世已经很久了,两个孩子难道不能自我伤感,同时思考如何立身行道,求得无愧于生养自己的母亲吗?还是说,这只是偶然同古代的羊叔子、管幼安名字相同罢了?这两位先生生在魏晋时代,崇高的风操和重大节义,遥远得难以企及。假如孔子称许他们,也一定会把他们看作伯夷、惠施一类的人。士人应当以修养自身为目标,至于富贵却不是自己能够强求的。管幼安隐居,羊叔子出仕,我难以预料他们将来会怎样。至于他们深厚典雅、高尚清正,以道德自守,这是士人一天也不能没有的。如果不是这样,只是成为随波逐流的人,假如获得爵禄功名而在世上显达,也不过是个鄙夫罢了。”},{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十一 (明)贺复征编 原一
吴讷曰:「按字书,原者,本也;一说,推原也。义始《大易》“原始要终”之训。若文体谓之原者,先儒谓始扵退之之五原,盖推其本原之义以示人也。后之作者,盖亦取法扵是云。」复征曰:「原,水所发也。文而曰原,谓穷极事物之理,若水之有原也。」
原道【唐韩愈】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巳无待扵外之谓徳。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徳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徳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徳,徳其所徳,非吾所谓徳也。凡吾所谓道徳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徳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徳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扵老则入于佛。入扵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徳之说,孰従而聴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扵其口,而又笔之扵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徳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敎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敎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塟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巳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浄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扵三代之后,不见黜扵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扵三代之前,不见正扵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与王,其号各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渇饮而饥食,其事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徳扵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扵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扵外之谓徳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敎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巳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杨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原性【韩愈】
译吴讷说:“查考字书,‘原’就是根本;另一种说法是推究本源。这个意义最早见于《大易》‘原始要终’的训释。至于文章体裁中所说的‘原’,先儒认为始于韩退之的《五原》,大概是取推究事物本源的意义来昭示世人。后来的作者,大概也都以此为取法对象。”贺复征说:“原,是水的发源处。文章称为‘原’,是说要穷究事物的道理,就像水必有源头一样。” 《原道》【唐·韩愈】广泛地爱人叫作仁,行为合乎适宜叫作义,按照仁义去实行叫作道,仁义充足于自身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德是意义未定的称谓。因此,道有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德有凶德和吉德。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要诋毁仁义,而是因为他的见识狭小。坐在井里观看天空,说天空很小;并不是天空小,而是他把和悦亲爱当作仁,把谨守小节当作义;他把仁义看得狭小,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所说的道,只把他所奉行的东西称为道,并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只把他所认定的东西称为德,并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合并仁与义而言,是天下共同认可的说法。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撇开仁与义而言,是个人私下的说法。周代的正道衰微,孔子去世,秦代焚书,汉代盛行黄老之学,晋、魏、梁、隋之间盛行佛教;那些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入杨朱一派,就归入墨翟一派;不归入老子一派,就归入佛教。归入那一派,必定就从这一派出来;归入的奉为主,出来的视为奴;归入的加以依附,出来的加以污蔑。唉!后世的人如果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跟从谁来听呢?信奉老子的人说:‘孔子是我们老师的弟子。’信奉佛教的人说:‘孔子是我们老师的弟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那些以孔子为师的人,平日习惯听到这种说法,喜欢它的荒诞,反而自轻自贱,也说:“我的老师也曾拜他为师,就是这样罢了。”他们不仅在口头上称举他,又把这些话写进书里。唉!后世的人即使想听闻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从谁那里去寻求呢?人的喜好怪异,实在太过分了!不探求事物的根本,不追问事情的末流,只想听闻怪异之说。古代从事各业的民众有四类,如今却有六类;古代从事教化的人只占一类,如今从事教化的人却占三类。务农的人家只有一家,靠粮食生活的人家却有六家;从事工艺的人家只有一家,使用器物的人家却有六家;经商的人家只有一家,依靠商人供应的人家却有六家。这样一来,百姓怎么会不贫穷而且盗窃呢?古代的时候,人的祸害很多,有圣人出现以后,才教导人们彼此生产、互相养活的道理;为他们设置君主和老师,驱逐虫蛇禽兽,让人居住在适宜的地方。土地寒冷了,才替他们制作衣服;饥饿了,才供给食物;住在树上容易跌落,住在土地上容易生病,于是才替他们建造房屋;设置工匠来供给器用,设置商人来流通有无,设置医药来救治夭折死亡,设置丧葬祭祀来延长恩爱,制定礼制来排列尊卑先后,制作音乐来宣泄郁结,制定政令来统率懈怠疲倦,制定刑罚来铲除强横顽梗、彼此欺凌的行为,制作符节、印玺、斗斛、权衡来使彼此争夺时有凭信,修筑城郭、制造铠甲兵器来守卫他们。祸害到来,就替他们准备防备;忧患发生,就替他们设置防御。如今有些人却说:“只要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剖开斗、折断秤,人们就不会争夺。”唉!他们也只是没有思考罢了!假如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亡了。为什么呢?因为人没有羽毛、鳞甲来抵御寒热,也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因此,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是执行君主命令并把它传达给百姓的人;百姓是生产粮食、麻、丝,制造器皿,流通货财,用这些来奉事上级的人。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根据;臣子不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百姓不生产粮食、麻、丝,不制造器皿,不流通货财,不用这些来奉事上级,就要受到诛罚。如今他们的学说却说:一定要抛弃君臣关系,离弃父子关系,禁止彼此生产、互相养活的道理,来追求他们所谓的清净寂灭。唉!他们幸好出生在夏、商、周三代之后,没有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斥退;他们又不幸没有出生在三代之前,不能受到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匡正。帝和王的称号各不相同,但他们成为圣人的道理是一样的。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口渴了饮水,饥饿了吃饭,事情虽不同,但其中的智慧是一样的。如今他们却说:“为什么不回到太古那种无所作为的状态呢?” 这就好比责问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采用葛衣那样容易的办法呢?”责问饥饿时进食的人说:“为什么不采用饮水那样容易的办法呢?”《传》说:“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国家的人,先整齐自己的家庭;想要整齐家庭的人,先修养自身;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内心;想要端正内心的人,先使自己的意念真诚。”这样看来,古代所谓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是要以此有所作为。如今却只想治理自己的内心,而置天下国家于不顾,毁灭人伦的自然常性:身为子却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身为臣却不把自己的君主当作君主,身为百姓却不去做自己应做的事。孔子编作《春秋》时,诸侯采用夷狄的礼制,就把他们视为夷狄;他们进入中原、采用中原礼制,就把他们视为中原之人。经书说:“夷狄即使有君主,也不如中原诸夏没有君主。”《诗经》说:“抵御戎狄,惩治荆、舒。”如今竟把夷狄的法则置于先王的教化之上,这样下去,离彼此都变成夷狄还远吗?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广泛爱人叫作仁,行为合宜叫作义,沿着仁义去实行叫作道,自身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它的经典是《诗》《书》《易》《春秋》,它的制度是礼、乐、刑、政,它所教化的民众包括士、农、工、贾,它所安排的关系包括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它所规定的服装有麻、丝,它所规定的居处是宫室,它所规定的食物有粮食、果蔬、鱼肉。它的道理容易明白,它的教化容易实行。因此,把它用于自身,就会顺遂吉祥;把它用于待人,就会仁爱而公正;把它用于内心,就会和谐而平正;把它用于天下国家,就没有一处不恰当。所以活着时能够得到人的真实情状,死后也能尽到应有的常理。在郊外祭祀,天神就会降临;在宗庙祭祀,人鬼就会享用祭品。有人问:“这是什么道?是哪一种道?”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从前所说的老子和佛教的道。”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这一传承就断绝了。荀子和杨子有所选择,却不够精审;有所论说,却不够详尽。从周公以前,居上位而成为君主,所以这种道理能够实行;从周公以后,处于下位而成为臣子,所以这种学说能够流传。那么应该怎么办才可以呢?回答说:“不堵塞,水就不会流;不停止,事情就不会通行。”应当让人恢复人的本性,焚烧他们的书籍,拆掉他们的住所,用先王的道来引导他们。鳏寡孤独和残废有病的人都得到供养,这样或许差不多就可以了。《原性》【韩愈】
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扵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者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上焉者之扵五也,主扵一而行于四。中焉者之扵五也,一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扵四也混。下焉者之扵五也,反扵一而悖扵四。性之扵情,视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扵七也,动而处其中。中焉者之扵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扵七也,亾与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于性,视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扬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恶混。”夫始善而进恶,与始恶而进善,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鱼之生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杨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其必灭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为大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人之性果恶乎?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习非不善也,而卒为奸。瞽瞍之舜,鲧之禹,习非不恶也,而卒为圣。人之性善恶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则性之上下者,其终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敎,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则孔子谓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异扵此,何也?曰今之言者,杂佛老而言也。杂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异。
原毁【韩愈】
古之君子,其责已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扵已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扵已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扵身者重以周乎?其扵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扵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扵人者轻以约乎?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巳也亷。详故人难扵为善,亷故自取也少。已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已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扵人,内以欺扵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亷乎?其扵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扵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扵人。吾未见其尊已也。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扵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疎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扵言;懦者必怒扵色矣。又尝语扵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踈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扵言懦者,必说扵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徳髙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徳之行,难已。将有作扵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
原人【韩愈】
形扵上者谓之天,形扵下者谓之地,命扵其两间者谓之人。形扵上,日月星辰皆天也;形于下,草木山川皆地也;命扵其两间,夷狄禽兽皆人也。曰:“然则吾谓禽兽人可乎?”曰:“非也。”指山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可也。”山有草木禽兽,皆举之矣。指山之一草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则不可。”故天道乱而日月星辰不得其行,地道乱而草木山川不得其平,人道乱而夷狄禽兽不得其情。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草木山川之主也;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逺。
原鬼【韩愈】
译性,是与生俱来的本性;情,是接触外物后产生的情感。性的品类有三等,而构成性的因素有五种;情的品类有三等,而构成情的因素有七种。为什么这样说呢?性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的性,只是纯善而已;中等的性,可以引导,使它向上或向下;下等的性,只是纯恶而已。构成性的五种因素是:仁、礼、信、义、智。上等之性对于这五种,以其中一种为主,同时实行其余四种;中等之性对于这五种,其中一种稍有不足,就会稍微偏离正道,对于其余四种则混杂不纯;下等之性对于这五种,违背其中一种,也悖逆其余四种。性对于情的影响,要看性的品等。情分为上、中、下三等。构成情的七种因素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上等之情对于这七种,虽有所触动,却能处在适中的状态;中等之情对于这七种,有的过分,有的不足,但仍求得合乎中道;下等之情对于这七种,不是过分就是不足,只是任凭感情直接行动。情对于性的影响,也要看情的品等。孟子说性:“人的本性是善的。”荀子说性:“人的本性是恶的。” 扬子说性:“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开始是善后来变恶,开始是恶后来变善,或者起初善恶混杂而后来有善有恶,这些说法都只举出了中等的情况而遗漏了上、下两等,都是得到其中一面而失去另外两面。叔鱼出生时,他的母亲看见他,就知道他一定会因贿赂而死。杨食我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听到他的哭声,就知道他一定会使宗族灭亡。越椒出生时,子文把这看作极大的忧患,知道若敖氏的鬼魂将来没有祭祀享用。人的本性果真是善的吗?后稷出生时,他的母亲没有遭遇灾祸;他刚开始爬行,就显得步态奇异而高大聪颖。文王还在母腹中时,母亲没有忧虑;出生以后,保傅教导他不劳苦;入学以后,老师教导他不烦琐。人的本性果真是恶的吗?尧的儿子朱,舜的弟弟均,文王的儿子管、蔡,所接受的教习并非不好,但最终成为奸恶之人;瞽瞍的儿子舜,鲧的儿子禹,所接受的教习并非不好,但最终成为圣人。人的本性果真是善恶混杂的吗?所以说,孟子、荀子、扬子三人谈性,只举出了中等而遗漏了上、下两等,都是得到其中一面而失去另外两面。有人问:“既然如此,那么上等和下等的本性最终都不能改变吗?”回答说:“上等的本性经过学习会更加明白,下等的本性畏惧威势便会少犯罪。因此,上等之人可以教化,下等之人可以控制。” 至于人的品等,孔子说是不可改变的。有人问:“如今谈性的人与此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如今的说法,是杂糅佛、老之说而谈性。既然杂糅佛、老之说,还有什么话会不与此不同呢?” 《原毁》【韩愈】古代的君子,要求自己严格而周详,要求别人宽松而简约。对自己严格周详,所以不会懈怠;对别人宽松简约,所以别人乐于行善。听说古代有个叫舜的人,仁义待人,是仁义之人。寻求他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便这样要求自己:“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早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舜的地方,努力达到像舜那样。听说古代有个叫周公的人,多才多艺。寻求他之所以成为周公的原因,便这样要求自己:“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早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周公的地方,努力达到像周公那样。舜是伟大的圣人,后世无人能及;周公是伟大的圣人,后世无人能及。这样的人却说:“不如舜、不如周公,是我的缺点。”这不就是要求自己严格而周详吗?他对待别人则说:“那个人能做到这些,就足以称为善人;能精通这些,就足以称为有才艺的人。”只取他的一点,不责求他的其他方面;只看他的现在,不追究他的过去。总是惶恐不安,唯恐那个人不能获得行善的好处。一种善行容易修养,一种技艺容易掌握。他对待别人还说:“能做到这些,这就已经足够了。”又说:“能精通这些,这就已经足够了。”这不就是对待别人宽松而简约吗?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要求别人详细周全,对自己却要求简略宽纵。要求别人详细,所以别人难以行善;对自己简略,所以自己取得的成就很少。自己还没有善行,却说:“我能做到这个,这就够了。”自己还没有才能,却说:“我能做到这个,这就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内欺骗自己的内心,稍有所得便停止了。这不就是对待自己太过宽纵吗?他们对待别人却说:“那个人虽然能做到这个,但他本人不值得称道;那个人虽然擅长这个,但他的才能不足以称道。”只挑出一点,不计较其他十点;追究他的过去,不考虑他的现在。总是惶恐不安,唯恐那个人获得声誉。这不就是要求别人过于详细吗?这叫作不以普通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却以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我没有看出这是尊重自己。虽然如此,这样做也是有根源的,那就是懒惰和嫉妒。懒惰的人不能修养自己,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养自己。我曾试着验证过这一点。曾经对众人说:“某人是贤良之士,某人是贤良之士。”回应的人必定是那个人的同党;否则就是与他疏远、没有和他共享利益的人;再否则就是害怕他的人。不属于上述情况的,如果是强悍的人,听到这种话必定发怒;如果是懦弱的人,脸色也必定露出怒意。我又曾对众人说:“某人不是贤良之士,某人不是贤良之士。”不回应的人必定是那个人的同党;否则就是与他疏远、没有和他共享利益的人;再否则就是害怕他的人。不属于上述情况的,如果是强悍的人,听到这种话必定喜悦;懦弱的人,脸色也必定显出喜色。因此,事情办成了,诽谤就兴起;德行高尚了,毁谤就随之而来。唉!读书人在这样的世道上,想要声名显耀、道德得到推行,太难了。将来如果有居上位、治理国家的人,能够听取我的这番话并保存它,那么他的国家大概可以得到治理了吧?《原人》【韩愈】在上方形成的叫作天,在下方形成的叫作地,禀受命运而处在天地之间的叫作人。在上方形成的,日月星辰都是天;在下方形成的,草木山川都是地;禀受命运而处在天地之间的,夷狄、禽兽也都属于人这一类。有人问:“既然这样,我可以把禽兽也称作人吗?”回答说:“不可以。”指着山问:“这是山吗?”回答说:“是山,可以这样说。”山中有草木禽兽,这些都包括在山之中。又指着山中的一棵草问:“这是山吗?”回答说:“说它是山,就不可以了。”所以天道紊乱,日月星辰就不能按正常轨道运行;地道紊乱,草木山川就不能保持安定;人道紊乱,夷狄禽兽就不能各得其性。天,是日月星辰的主宰;地,是草木山川的主宰;人,是夷狄禽兽的主宰。作为主宰却暴虐对待它们,就失去了作为主宰的道理。因此圣人对一切人一视同仁,厚待亲近的人,同时推举远方的人。《原鬼》【韩愈】
有啸扵梁,从而烛之,无见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声,有立扵堂,从而视之,无见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形,有触吾躬,从而执之,无得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声与形,安有气?曰:鬼无声也,无形也,无气也。果无鬼乎?曰:有形而无声者,物有之矣,土石是也。有声而无形者,物有之矣,风霆是也。有声与形者,物有之矣,人兽是也。无形与声者,物有之矣,鬼神是也。曰:然则有怪而与民物接者,何也?曰:是有二,有鬼,有物。漠然无形与声者,鬼之常也。民有忤扵天,有违扵民,有爽于物,逆扵伦而感扵气,于是乎鬼有形扵形,有凭于声,以应之而下殃祸焉,皆民之为之也。其既也,又反乎其常。曰:何谓物?曰:成扵形与声者,土石、风霆、人兽是也。反乎无声与形者,鬼神是也。不能有形与声,不能无形与声者,物怪是也。故其作而接扵民也,无恒,故有动扵民而为祸,亦有动扵民而为福,亦有动扵民而莫之为祸福,适丁民之有是时也。作原鬼。
原仁【牛僧孺】
救天下者,皆曰仁;得天下者,皆曰利,则可乎?曰:不可也!不得已而有天下,则曰仁;得已而有者,则曰利也。善畏其利,善决其仁,皆圣也。汤文王是也。原意曰:圣人视生民以天下襁穉,在焚溺,无不挈者。然则挈而授其家乎?将遂挈而有之乎?彼家无人而有之,不得已而仁矣;有人而有之,则得已而利矣。夏无人也,汤有以仁;殷有人也,文王畏其利。前贤明汤意,故无伯夷;后圣明文王意,故曰:「周之徳,可谓至徳也已矣。」
原十六卫【杜牧】
国家始踵隋制,开十六卫将军,总三十员,属官总一百二十八员,署守分部,夹峙禁省。厥初厯今,未始替削。然自今观之,设官言无谓者,其十六卫乎?本原事迹,其实天下之大命也。始自贞观中,既武遂文,内以十六卫畜养戎臣,外开折冲、果毅府五百七十四,以储兵伍。或有不幸,方二三千里为冦,土数十百万人为冦兵,蛮夷戎狄践踏四作。此时戎臣当提兵居外。至如天下平一,暴勃消削,单车一符,将命四走,莫不信顺。此时戎臣当提兵居内。当其居内也,官为将军,绶有朱紫,章有金银,千百骑趋奉朝谒,第观车马,歌儿舞女,念功赏劳,出扵曲赐。所部之兵,散舍诸府,上府不越一千二百人,三时耕稼,袯襫耞耒,一时治武,骑剑兵矢,禆卫以课父兄,相言不得业他籍,藏将府伍,散田畆力觧,势破人人自爱,虽有蚩尤为帅,雅亦不可使为乱耳。及其当居外也,縁部之兵被檄乃来,受命扵朝,不见妻子,斧钺在前,爵赏在后,以首争首,以力搏力,飘暴交捽,岂暇异略?虽有蚩尤为帅,雅亦无能为叛也。自贞观至扵开元末,百三十年间,戎臣兵伍未始逆簒,此圣人所能柄统轻重,制障表里,圣筭神术也。至扵开元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胜矣,请罢府兵。”诏曰:“可。”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强矣,请搏四夷。”诏曰:“可。”扵是府兵内铲,边兵外作,戎臣兵伍湍奔矢往,内无一人矣。起辽走蜀,缭络万里,事五强冦,十余年中亡百万人,尾大中干,成燕偏重,而天下掀然根萌烬然,七圣旰食,求欲除之,且不能也。由此观之,戎臣兵伍岂可一日使出落钤键哉?然为国者不能无也。居外则叛,居内则簒,使外不叛,内不簒,兵不离伍,无自焚之患,将保颈领,无烹狗之谕。古今已还,法术最长,其置府立卫乎?近代已来,扵其将也,弊复为甚。人嚣曰:“廷诏命将矣,名出视之,率市儿辈,盖多。”赂金玉,负倚幽阴,折劵交货,所能也。絶不识父兄礼义之教,复无慷慨感槩之气,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强杰愎勃者,则挠削法制,不使縳巳斩族;忠良不使违已,力壹势便,罔不为冦。其阴泥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敛,委扵邪幸。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为别馆。或一夫不幸而寿,则戞割生人,略匝天下。是以天下每每兵乱涌溢,齐人干耗,乡党风俗淫窳衰薄,敎化恩泽壅抑不下,召来灾沴,被及牛马。嗟乎!自愚而知之人,其尽知之乎?且武者任诛,如天时有秋;文者任治,如天时有春。是天不能倒春秋,是豪杰不能总文武。是此辈受钺诛暴乎?曰扵是乎,在某人行敎乎?曰扵是乎,在欲祸蠧不作者未之有也。伏惟文皇帝十六卫之旨,谁复而原其实?天下之大命也,故作原十六卫。
原亲【皮日休】
译有东西在屋梁上发出啸声,跟随声音点灯照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难道是鬼吗?回答说:不是。鬼没有声音。有东西站在厅堂里,跟随过去察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难道是鬼吗?回答说:不是。鬼没有形体。有东西触碰我的身体,跟随过去抓它,却什么也没有抓到。难道是鬼吗?回答说:不是。鬼没有声音和形体,哪里会有气呢?回答说:鬼没有声音,没有形体,也没有气。果真没有鬼吗?回答说:有形体而没有声音的,万物中有这种东西,土石就是;有声音而没有形体的,万物中有这种东西,风雷就是;有声音又有形体的,万物中有这种东西,人兽就是;没有形体也没有声音的,万物中有这种东西,鬼神就是。有人问:“既然这样,那么有些怪异之物与百姓、万物相接触,又是怎么回事呢?”回答说:这有两种情况,有的是鬼,有的是物。寂然无形无声,是鬼的常态。百姓有违逆天意的行为,有违背民情的行为,有违背万物规律的行为,违背人伦而感应了气,于是鬼便在有形之物上显出形体,凭借声音显现,以此回应他们,使灾祸降临,这些都是百姓自己的行为造成的。事情结束后,它又恢复原来的常态。有人问:“什么叫物?”回答说:由形体和声音构成的,土石、风雷、人兽就是;恢复为没有声音和形体的,鬼神就是。既不能有形体和声音,又不能没有形体和声音的,是物怪。所以鬼怪出现并与百姓接触时,没有固定的情形;有时触动百姓而造成灾祸,有时触动百姓而带来福气,有时触动百姓却既不造成祸害也不带来福气,只是恰好遇上百姓正处于这样的时机。于是写下《原鬼》。《原仁》【牛僧孺】拯救天下的人都说这是仁,取得天下的人都说这是利,这样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不得已而拥有天下,才称为仁;有条件、可以不拥有却仍然取得天下,才称为利。善于畏惧取得天下之利,善于决断是否实行仁,都是圣人。汤、文王就是这样的人。《原意》说:圣人把天下百姓看作处在焚烧、溺水中的婴儿,没有不去提携救助的。那么,救起他们以后,是要把他们交还给各自的家吗?还是要干脆提携他们而据为己有呢?夏朝没有贤君,汤据有它,是不得已而行仁;殷朝有贤人,文王若据有它,就属于有条件而谋利。前代贤人阐明汤的用意,所以没有说伯夷;后代圣人阐明文王的用意,所以说:“周的德行,可以说是最高的德行了。” 《原十六卫》【杜牧】国家开始沿袭隋朝的制度,设置十六卫将军,共三十人;属官共一百二十八人,分别署理守卫、分掌部务,夹峙着宫禁各省。自制度创立以来直到现在,从未废止削减。然而从今天看来,设置这些官职而说不上有什么意义的,恐怕就是十六卫吧?探究这件事的本末,实际上关系到天下的命运。事情开始于贞观年间,后来既已完成武功,又转而重视文治;朝廷内部用十六卫蓄养武臣,朝廷外部设置折冲府、果毅府五百七十四处,以储备兵员。假如发生不幸,方圆二三千里成为盗寇之地,土地上几十、几百万人成为盗寇军队,蛮夷戎狄四处践踏侵扰,这时武臣应当带兵驻守外地。至于天下统一,暴乱消除,单车一纸符节,奉使命四处奔走,无不信服顺从,这时武臣应当带兵驻守内地。他们居于内地时,官职是将军,绶带有朱有紫,旌旗饰物有金有银,带领成百上千骑兵趋奉朝见;宅第陈列车马,蓄养歌儿舞女,念及功劳赏赐,都出自皇帝的特别恩赐。所属士兵分散居住在各府,最大的府不超过一千二百人,三季从事耕种,穿蓑衣、使用耞耒;一季操练武艺,骑马、佩剑、持兵器弓箭。副职卫官用训练成绩考核父兄,并相互告诫不得另入其他户籍,登记在将府军籍之中;他们分散在田地里出力,势力已经被分解,人人都爱惜自己的生活,即使让蚩尤来做统帅,也很难使他们作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万人、千百骑〕 等到他们应当驻守外地时,所属各部的士兵接到檄文才前来,接受朝廷命令;眼前有斧钺,身后有爵禄赏赐,看敌人的首级来争取自己的首级,以力量对抗力量,在猛烈的冲击中彼此搏斗,哪里有空闲施展别的谋略?即使让蚩尤做统帅,也完全没有能力发动叛乱。从贞观年间到开元末年一百三十年间,武臣和军队从未发生叛逆篡夺,这是圣人能够掌握统摄轻重、控制内外屏障的结果,是神妙的谋略。到了开元末年,愚昧的儒生上奏说:“天下文治已经过盛,请撤销府兵。”诏令说:“可以。”武夫上奏说:“天下武力已经强盛,请进攻四方夷狄。”诏令说:“可以。”于是府兵在内被铲除,边兵在外兴起,武臣和军队像急流奔腾、箭矢飞驰一样向外而去,朝廷内部一个士兵也没有了。从辽地起兵,奔走到蜀地,绵延往来万里;对付五个强大的盗寇,十多年中死了百万人,形成尾大中干、燕地势力偏重的局面,而天下震动,根基萌发、余烬复燃,七位圣主为此忧劳到天未明就进食,想要除掉它,尚且不能做到。由此看来,武臣和军队怎么可以有一天解除钤键、离开控制呢?然而治理国家又不能没有它们。驻守外地就会叛乱,驻守内地就会篡夺;要使驻外不叛、驻内不篡,使军队不离开编制,避免自焚之祸,使将帅能够保全性命,也免得有“烹狗”的劝诫。从古到今,法术中最完备的,是不是设置府兵、建立十六卫呢?近代以来,对于武将的任用,弊端又更加严重了。人们喧嚷说:“朝廷已经下诏任命将领了,看看名单,带头的都是市井小人,而且大多如此。”他们能做的,不过是贿赂金玉,背靠权势,藏身幽暗,折券交货。完全不懂父兄礼义的教化,也没有慷慨激昂的气概,却一朝得到百城千里的权力。那些强悍刚愎、蛮横暴戾的人,就扰乱削弱法制,不让法律束缚自己,也不让刑法诛灭宗族;忠良之士不能违背他的意志,他凭借力量、专断和便利,无不成为盗寇。那些阴险、圆滑、巧诈的人,也能计算家产、搜刮人口,把一切托付给邪恶的宠幸。可以由卿而买得公爵,离开郡守而取得都城,四方境域所治理的地方,都被指作别馆。有时一个人侥幸长寿,便割取生民,掠夺几乎遍及天下。因此天下常常兵乱泛滥,齐地百姓枯竭困敝,乡党风俗淫邪卑劣而衰败浅薄,教化恩泽被阻塞压抑,不能下达,因而招致灾异,甚至祸及牛马。唉!从愚昧到有知的人,难道都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吗?武将的职责在于诛罚,如同天时有秋季;文臣的职责在于治理,如同天时有春季。上天不能把春秋颠倒,豪杰也不能兼总文武两种职责。这样的人是接受斧钺去诛除暴乱的吗?回答说:难道关键在于某人施行教化吗?回答说:关键在于想要制造祸害、蛀蚀国家而不去做的人,这种人从来没有。恭敬地思考文皇帝关于十六卫的旨意,又有谁能重新探究它的实际意义呢?这关系到天下的命运,所以写下《原十六卫》。《原亲》【皮日休】
能嗣其亲,不曰子乎?吾观夫今之世,诲其子者,必槚肌篣骨,伤爱毁性以为教。呜呼!孟子所谓“古者易子而敎”,诚有旨欤?不能教其子者,是亡其身者也;不能得其亲者,是舍其族者也。古者佞臣,爱人之贵过乎其亲,必舍而事之,公子开方是也;爱人之权过乎其子,必杀而狥之,易牙是也。自兹以降,为夫强臣者,将欲夺人之宗,必杀巳子,王莽杀子宇是也。噫!敎尚不可,况其杀欤?或曰:“均是亲也,均是害也,则周公诛管蔡,石碏杀石厚,叔向戮叔鱼,汉文流淮南,可乎?”曰:“均是亲也,贤则能嗣亲,凶则能覆族;均是害也,周公不诛,则他人诛之;石碏不杀,则他人杀之;叔向不戮,则他人戮之;汉文不流,则他人流之。已刑则及一人,他刑则及其族。此圣贤所以惜其族也。刑也者,仁在其中矣。”
原奕【皮日休】
问奕之原扵或人,或人曰:尧敎丹朱,征丹朱之为是信,固有其道焉。皮子曰:夫奕之为艺也,彼谋既失,我谋先之;我智既亏,彼智乗之,害也。欲利其内,必先攻外;欲取其逺,必先攻近,诈也。胜之势,不城池而金汤焉;负之势,不甲兵而犇北焉。胜不让,负负不让,胜争也。存此,免彼;得彼,失此。如苏秦之合从,陈轸之逰说,伪也。若然者,不害则败,不诈则亡,不争则失,不伪则乱。是奕之必然也。虽奕秋洊出,必用吾言焉。尝试论之:夫尧之有仁义礼智信,性也。如生者,必能用手足,任耳目者矣,岂区区出其纎谋小智以着其术,用争胜负哉?尧之世,三苖不服,以尧之仁,苖之慢,尧兵而熠之,由罗人杀鸺鹠,献人烹鲲鲕者矣。尧不忍加兵,而以命舜;舜不忍伐,而敷之文徳,然后有苖格焉。以有苖之慢,尚不加兵,岂能以害诈之心,争伪之智,用为战法敎其子以伐国哉?则奕之始作,必起自战国,有害诈争伪之道,当从横者流之作矣。岂曰尧哉?岂曰尧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原二
原古【宋贾同】
古者,故也。自我而上,皆故也。傅说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然则乌乎师之?执也。曰:“古犹今也。人之所以率古而言事者,取扵众也。取扵众,则所见长矣。自我而上,皆古也。自我而下,一世也。以一世而窥千世,则何法而不有焉?择而用之,何用而不长焉?”是知师古者,非师其年也,师其众也。周公于是考三代而制礼乐焉。孔子扵是祖述尧舜而修六经焉。师扵众而执其中也。曰:“尧舜而上,牺农黄帝之道,不足法耶?”曰:“否,非不足法也,不能法也。”夫锦绮之为衣,岂不美哉?而为天下者不用之,而用布帛,以其能足扵天下也。周孔之道,万世不能易,足扵万世者也。贤者及之,不贤者失之,而无能过之者,犹失之者也。故周孔之道如衡。夫衡物轻扵权,则不能起权;权轻扵物,则不能胜物。惟权与物称,然后衡正。曰:“然则牺农黄帝亦圣人也,何以不为之中焉?”曰:“时未也。圣人则欲自然也,不得巳而后有作焉。事之既生,为之制宜而节度之,谓之礼;可以长世用之,谓之经。夫礼经者,起于薄,薄尽而后酌于厚薄之间,谓之中。而民未及薄,安得敎之薄乎?”曰:“圣人亦知其后必薄乎?”曰:“知。”曰:“知则何为不先为之中邪?不乆之厚,何有焉?”曰:“圣人恶其敎人之薄也。道之至薄,则臣弑其君,子弑其父,乌得使之预知其弑君弑父耶?”繇是而言,一日之厚不可不有也。曰:“然则何以知后世不可易也?”曰:“以治乱之极而知之也。”曰:“何以知治乱之极也?”曰:“以力与欲知之也。”何以言之?曰:“力者,有常者也;欲者,无常者也。以无常之欲不巳,则力竭。力竭则欲止。欲则乱极也。不止,民斯尽矣。自古而今,未有尽民之乱也。止则缓力而蠲欲,不已则欲尽则力全,则治极。理所以然也。终而始之上,自有物;下迄无穷,吾知其不能也已。原古。
原过【王安石】
译能够继承并光大父母亲族事业的,不叫作子吗?我看如今世上的人教导儿子,必定鞭打肌肤、敲击骨骼,伤害亲爱之情、毁坏人的天性,把这当作教育。唉!孟子所说“古代交换儿子来教导”,确实是有道理的吧?不能教育自己的儿子,就是毁掉自身;不能得到亲族的拥护,就是舍弃自己的宗族。古代有些奸臣,爱别人胜过爱自己的父亲,必定舍弃父亲而去奉事别人,公子开方就是这样;爱别人的权势胜过爱自己的儿子,必定杀掉儿子来迎合别人,易牙就是这样。自此以后,那些想做强臣的人,想要夺取别人的宗族,必定先杀死自己的儿子,王莽杀子宇就是这样。唉!教导尚且不可,何况杀害呢?有人问:“都是亲人,都是祸害,那么周公诛杀管叔、蔡叔,石碏杀死石厚,叔向诛杀叔鱼,汉文帝流放淮南王,难道可以吗?”回答说:“他们都是亲人,贤能的人就能继承亲族事业,凶恶的人就能覆灭宗族;他们都是祸害,周公不诛杀他们,别人也会诛杀他们;石碏不杀石厚,别人也会杀他;叔向不诛叔鱼,别人也会诛他;汉文帝不流放淮南王,别人也会流放他。由自己施刑,只祸及一人;由别人施刑,就会祸及他的宗族。这正是圣贤爱惜宗族的地方。刑罚之中,也包含着仁。” 《原奕》【皮日休】我向某人询问下棋的起源,某人说:尧教丹朱下棋,这是有根据的,确实有这样的道理。皮子说:下棋作为一种技艺,是对方的谋略已经失误,我的谋略便抢先一步;我的智慧已经亏缺,对方的智慧便乘机而入,这是伤害。想要使内部获利,必须先攻打外部;想要取得远处,必须先攻打近处,这是欺诈。处于胜势,即使没有城池,也像有金城汤池一样坚固;处于败势,即使没有铠甲兵器,也像奔逃溃败一样。胜者不相让,败者也不相让,胜负相争。保全这个,就会丧失那个;得到那个,就会失去这个。像苏秦的合纵、陈轸的游说,都是虚伪。照这样说,不伤害就会失败,不欺诈就会灭亡,不争夺就会失去,不虚伪就会混乱。这是下棋必然如此的道理。即使奕秋再次出现,也一定会采用我的说法。我试着来谈论这件事:尧具有仁义礼智信,这是他的本性。正如人一出生就必然能够使用手足、凭借耳目一样,难道尧还要特意施展细小的谋略和微末的智慧来显示技艺、争夺胜负吗?尧在位时,三苗不服。以尧的仁德,面对三苗的傲慢,尧本来可以出兵讨伐并灭掉他们,就像罗人杀鸮鸟、献人烹煮鲲鱼幼鱼一样。但尧不忍心用兵,于是把这件事交给舜;舜也不忍心征伐,而是广泛施行文德,后来有苗才归服。三苗如此傲慢,尧尚且不肯用兵,难道他会怀着伤害、欺诈之心,凭借虚伪的智谋,把这些作为作战方法,教自己的儿子去攻伐国家吗?那么,下棋的开始产生于战国时期,恐怕是那些讲求伤害、欺诈、争夺、虚伪的纵横家一类人创制的。怎么能说是尧呢?怎么能说是尧呢?《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三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原二 《原古》【宋·贾同】古,是过去的意思。比我更早的,都属于过去。傅说说:“做事不以古人为师,就不能长久治理天下,这不是我傅说所听闻的道理。”既然如此,那么应该向什么学习呢?回答说:向众人学习。有人说:“古代和今天相同。人们之所以总要援引古代来谈论事情,是因为要从众人那里取得经验。取法众人,见识就会更加长远。比我更早的,都是古代;比我更晚的,只是一个时代。用一个时代的眼光观察千百个时代,那么什么样的法则会没有呢?选择而采用它,使用什么不会有长处呢?”由此可知,师法古代,并不是师法它的年代,而是师法古代众人的经验。周公因此考察夏、商、周三代而制定礼乐;孔子因此继承叙述尧舜之道而修订六经。这就是师法众人而掌握其中的中道。有人问:“尧舜以前,伏羲、神农、黄帝的道,难道不值得效法吗?”回答说:“不是不值得效法,而是无法完全效法。”锦绮做成衣服,难道不美吗?但治理天下的人不采用它,而采用布帛,是因为布帛能够满足天下人的需要。周公、孔子的道,万世不能改变,是足以适用于万世的道。贤能的人能够达到它,不贤的人会失去它,而没有人能够超过它;不能超过它,同样还是失去它。所以周公、孔子的道就像秤。物体比秤砣重,秤就不能举起物体;秤砣比物体重,秤砣就不能平衡物体。只有秤砣与物体的重量相称,秤才会平正。有人问:“既然如此,伏羲、神农、黄帝也是圣人,为什么不把他们的道作为中道呢?”回答说:“时机还没有到。圣人希望顺其自然,到了不得已之后才有所创制。事情既然发生,就为它制定适宜的制度和节度,这叫作礼;可以长久施行于后世的,叫作经。礼和经,都是在世道渐薄之后产生的;世道薄到极点,然后再斟酌厚薄之间,才叫作中道。但百姓还没有达到世道渐薄的程度,怎么能预先教他们薄呢?”有人问:“圣人也知道后世一定会变得浅薄吗?”回答说:“知道。”又问:“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预先制定中道呢?如果不长久保持淳厚,哪里会有淳厚呢?”回答说:“圣人厌恶教人变得浅薄。道德薄到极点,臣子就会弑君,儿子就会弑父,怎么能让圣人预先知道他们将要弑君弑父呢?”由此说来,一天的淳厚也不可不保持。有人问:“那么凭什么知道后世的制度不可改变呢?”回答说:“从治乱发展到极点这一规律可以知道。”又问:“凭什么知道治乱会发展到极点呢?”回答说:“从力量和欲望可以知道。”为什么这样说呢?回答说:“力量是有常的,欲望是无常的。无常的欲望不断增长,力量就会耗尽;力量耗尽,欲望就会停止。” 欲望达到极点,就会使混乱达到极点。若不停止,百姓就会全部耗尽。自古至今,从来没有因混乱而使百姓全部灭尽。停止欲望,就能舒缓力量、减少欲求;不停地减少欲求,欲望就会耗尽,力量就会恢复,于是治理达到极点。这是事理必然如此。循环终结又开始,向上追溯自有万物;向下延伸至无穷,我知道它不可能穷尽了。于是写下《原古》。《原过》【王安石】
天有过乎?有之,陵厯斗蚀是也。地有过乎?有之,崩弛竭塞是也。天地举有过,卒不累覆且载者,何?善复常也。人介乎天地之间,则固不能无过,卒不害圣且贤者,何?亦善复常也。故太甲思庸,孔子曰:“勿惮改过”,扬雄贵迁善,皆是术也。予之朋有过而能悔,悔而能改,人则曰:“是向之从事云尔。”今从事与向之从事弗类,非其性也,饰表以疑世也。夫岂知言哉?天播五行扵万灵,人固备而有之。有而不思,则失;思而不行,则废。一日咎前之非,沛然思而行之,是失而复得,废而复举也。頋曰:“非其性”,是率天下而戕性也。且如人有财,见簒扵盗,巳而得之,曰:“非夫人之财,向簒扵盗矣。”可欤?不可也。财之在巳,固不若性之为巳有也。财失复得,曰“非其财”且不可,性失复得,曰“非其性”可乎?
文原下篇【明宋濓】
为文必在养气,气与天地同。茍能充之,则可配序三灵,管摄万彚;不然则一介之小夫尔。君子所以攻内不攻外,图大不图小也。力可以举鼎,人之所难也,而乌获能之;君子不贵之者,以其局乎小也。智可以搏虎,人之所难也,而冯妇能之;君子不贵之者,以其骛乎外也。气得其养,无所不周,无所不极也。推而为文,无所不参,无所不包也。九天之属,其髙不可窥;八柱之列,其厚不可测。吾文之量,得之■〈火见〉毁魄,渊运行不息,基地万荧,躔次弗紊。吾文之焰,得之昆仑玄圃之崇,清层城九重之严邃。吾文之峻,得之南柱北瀚,东瀛西溟,杳渺而无际,函负而不竭。鱼龙生焉,波涛兴焉。吾文之深,得之雷霆鼓舞之风,云翕张之雨,露润泽之,鬼神恍惚,曽莫穷其端倪。吾文之变化,得之上下之间,自色自形,羽而飞,足而奔,潜而泳,植而茂,若洪若纎,若髙若卑,不可以数计。吾文之随物赋形,得之。呜呼!斯文也,圣人得之则传之万世为经,贤者得之则放诸四海而凖,辅相天地而不过,昭明日月而不忒,调燮四时而无愆。此岂非文之至者乎?天道湮微,文气日削,骛乎外而不攻其内,局乎小而不图其大。此无他,四瑕八冥九蠧有以累之也。何谓四瑕?雅郑不分之谓荒,本末不比之谓断,筋骸不束之谓缓,旨趣不超之谓凡。是四者,贼文之形也。何谓八冥?讦者将以贼夫诚,撱者将以蚀夫圆,庸者将以混夫竒,瘠者将以胜夫腴,觕者将以乱夫精,碎者将以害夫完,陋者将以革夫博,昧者将以损夫明。是八者,伤文之膏髓也。何谓九蠧?滑其真,散其神,糅其氛,徇其私,灭其知,丽其弊,违其天,昧其几,爽其贞。是九者,死文之心也。有一扵此,则心受死而文丧矣。春葩秋卉之争丽也,鸢号林而蛩吟砌也,水涌蹄涔而火炫萤尾也,衣被土偶而不能视聴也,蠛蠓死。生扵瓮盎,不知四海之大,六合之广也。斯皆不知养气之故也。呜呼!人能养气,则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当与天地同功也。与天地同功,而其智卒归之一芥小夫,不亦可悲哉!
原医【方孝孺】
译天有过错吗?有,日月运行失常、发生斗蚀就是。地有过错吗?有,崩塌、松弛、枯竭、堵塞就是。天地都有过错,最终却不致覆倒、承载失常,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善于恢复常态。人处在天地之间,本来不可能没有过错,最终却不妨害其成为圣贤,为什么呢?也因为善于恢复常态。所以太甲思考常道,孔子说“不要害怕改正过错”,扬雄重视迁善,这些都是同一方法。我的朋友有过错而能悔悟,悔悟而能改正,别人却说:“这是他从前所做的事罢了。”如今他所做的事与从前的事并不相同,这不是他的本性,分明是掩饰外表来迷惑世人。这样的人哪里懂得道理呢?上天把五行播布给万物,人本来就具备这五行。具备却不思考,就会失去;思考却不实行,就会荒废。有一天责备自己从前的错误,充分地思考并付诸行动,这就是失去之后重新得到,荒废之后重新振作。反而说这不是他的本性,就是带领天下人残害自己的本性。譬如一个人有财物,被盗贼抢去,后来又找回来了,却说:“这不是这个人的财物,因为先前是被盗贼抢走的。”可以这样说吗?不可以。财物在自己手中,本来还不如本性属于自身。财物失而复得,尚且不能说“这不是他的财物”;本性失而复得,难道可以说“这不是他的本性”吗?《文原》下篇【明·宋濂】写文章一定在于培养气;这种气与天地相同。如果能够充实它,就可以与天地间的三种神灵相配,统摄万物;否则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罢了。君子之所以致力于内在修养而不专攻外在技巧,谋求大的境界而不局限于小的方面,正是这个原因。力量可以举起大鼎,是人所难以做到的,而乌获能够做到;君子不看重这一点,是因为它局限于小的方面。智慧可以搏击老虎,是人所难以做到的,而冯妇能够做到;君子不看重这一点,是因为它驰骛于外在技巧。气得到培养,就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周遍,没有什么境界不能达到;推演而写成文章,就没有什么不能参照、没有什么不能包容。九天之类,高得无法窥见;八柱之列,厚重得无法测量。我的文章的容量,得自【■〈火见〉毁魄】、深渊运行不息、根基地面万物闪耀、星辰运行秩序不乱。我的文章的光焰,得自昆仑、玄圃的崇高,以及清冷的层城九重的深邃。我的文章的峻峭,得自南方巨柱、北方瀚海、东方瀛洲、西方大海,它们幽远渺茫而没有边际,包容承载而永不枯竭;鱼龙在那里生长,波涛在那里兴起。我的文章的深沉,得自雷霆鼓舞般的风、云气开合般的雨以及露水的滋润;鬼神幽隐恍惚,没有谁能穷尽它的端绪。我的文章的变化,得自天地上下之间万物自然呈现的颜色和形态:有羽毛的飞翔,有足的奔跑,潜藏的游泳,植立的繁茂,有大的,有细的,有高的,有低的,种类多得无法计数。春天的花朵和秋天的草木争奇斗艳,鸢鸟在树林中鸣叫而蟋蟀在台阶上吟唱,水在蹄印大小的浅坑中涌动,火在萤虫尾上闪耀,衣服覆盖着土偶而使它不能视听,蠛蠓死。它生长在坛坛罐罐之中,不知道四海的广大、六合的辽阔。这些全都是不知道培养气的缘故。唉!人如果能够培养气,情感就会深厚而文理明晰,气势就会充盛而变化神妙,应当能够与天地建立同样的功业。既然能够与天地建立同样的功业,最终却把自己的智慧归结为一个小小的人物,难道不可悲吗?《原医》【方孝孺】
羿能教人射,而不能使人命中。王良能敎人御,而不能使人无衔橜之虞。术之精微,可以言语授,而非言语所能尽;可以度数推,而非度数所能穷。茍不黙会扵心,而欲持昔人一定之说,以应无涯之变,其不至扵遗失者寡矣。况得其法而不知其说者乎?医之为术,于生民之用最切。其说之至粹而出扵古者,莫过《素问》《难经》。述阴阳气运之理,辨形体荣卫之原,以明养生治疾之道。非古之神睿聪逹者,何足以与此?然其精微之要,得诸心而见扵效者,固有不可以言传者矣。书岂足以尽其意乎?后之学者,不能求其为书之意,而泥其说,是以言论非不可喜,而不良于用。甚者弃书不省,而惟攻乎浅陋拘阂之方。书天下之疾,万变无穷;而风气古今之殊,资禀厚薄之异,服食之品,劳逸之差,静躁之度,奉养嗜好,居处习业,所遭之时,所遇之变,人人相悬也。茍非深思博考,以周知其故,而欲按既试之法,铢比两较之,以治人之疾,此奚异用乡射之仪扵临敌制变之顷哉?其取败也必矣。人固有盛寒而饮水者,亦有遇风而欬者;有披甲驰马,操剑槊行数百里而不汗者,有出门輙劳惫不能行者。相去宁去十百,此资禀之殊也。古之人多硕大敦厚,寿至百岁;今人未壮而先衰,不老而已。病岂能及乎?是风气之不同也。或能饮酒至石不醉,而或不敢染唇;或噉腴鲜甘厚味,而或羮藜茹藿;或夹衣以御冬,或裘褐以处暑。服食之品,不特五方之人不类也。贵富家子未尝跣足沾手,而小民终岁服劳,与牛马等。知道之士怒不见扵色,而暴悍之夫动輙诟詈。劳逸静躁,乌可同乎?中州之人夏夜露卧而无恙,使南人效之则病矣。江海之人屏息水行,凿层氷而取鱼鳖,使山林之人效之则死矣。人之耳目手足均也,脉胳血气筋骨均也,而其变之乖殊若此。医岂易言乎?药岂易用乎?其病在乎心也,而药其肺;在乎寒也,而以为热病乎?实也,而以为虚病,不能自言,受药而死者无所控诉,故医得用其术,而莫之诘也。谚有之曰:「山川而能语,▯师食无所藏;腑而能语,医师色如土。」此言用药之难也。故智足以知古人之说矣,而无所自得;有所自得,而不能察乎脉。察脉精矣,而不善药,欲犂然当乎疾,而必愈,皆不可致也。则医之以术名于世者,焉可多得乎?昔者贵人有疾,而天方不雨,医来治者以十数,皆莫效。最后一人至,脉已,则以指计甲子曰:「某日天必雨。」竟出不言治疾之方。贵人疑之曰:「岂谓吾疾不可为耶?何言雨而不及药我也已而夕果雨,贵人喜起而行乎庭。逹旦,疾若脱去。明日,后至之医来谒,贵人喜且问曰:「先生前日脉疾而言雨,今得雨而果瘳,何也?」医对曰:「君侯之疾,以忧旱得之。然私计君侯忠且仁,所忧者民耳,以旱而忧,以雨而瘳,理固然也,何待药而愈耶?」若是医者,可谓得其道矣。方书之所具,成说之所有,夫人皆能用也。求之于言语之外,而得其所不言之意,非竒士,其孰得之?始余闻四明有世医邵君真斋,善为方,视人疾以为不可治者,必不治,而所治必取竒效,心窃识之。今年真斋过余,坐而与之语,畏慎恭悫,不妄有所称引,而扵察脉用药,信乎无所茍,余益信服之。生民之疾多矣,不度可否以身试之,而无成者相踵,其有如真斋之不茍用而必成功者乎?有能求周公、孔子之意扵法度之表者乎?茍难乎其人,则于真斋不宜无说也。作《原医》以赠之。
原诗【蒋徳璟】
译羿能够教人射箭,却不能使人一定射中;王良能够教人驾车,却不能使人没有马受惊、车轴折断的忧患。医术的精微之处,可以用语言传授,却不是语言所能全部说尽的;可以用法度和数理推求,却不是法度和数理所能穷尽的。如果不能在心中默默领会,却想执守古人某一种固定的说法,来应对无穷的变化,那么不至于失误的就很少了。何况有的人只得到医术的方法,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呢?医术对于百姓的生命,作用最为切要。古代医书中论说最精粹的,没有超过《素问》《难经》的。它们阐述阴阳气运的道理,辨析形体、荣卫的根源,用来说明养生治病的方法。若不是古代神明睿智、聪敏通达的人,哪里足以参与领会这些道理呢?然而其中精微的要领,必须从心中领会并在疗效中显现,本来就有不能用语言传授的地方。书籍难道足以完全表达它的意义吗?后来的学习者不能探求医书的本意,却拘泥于书上的说法,所以所说的话未必不可喜爱,但不善于实际应用。更有甚者,抛弃医书而不去省察,只钻研浅陋拘泥的方术。天下人的疾病,变化万端而没有穷尽;风气有古今的不同,禀赋有厚薄的差异,服食的种类、劳逸的差别、安静与躁动的程度、供养和嗜好、居处和习业、所处的时代、所遇的变化,每个人都相差很远。如果不深思广考,周全地了解其中的原因,却想按照已经试验过的方法,细细比较分量来治疗人的疾病,这同在临敌应变之际使用乡射礼仪有什么不同呢?失败是必然的。有人在严寒时仍饮水,也有人遇到风就咳嗽;有人披甲骑马、持剑握槊走几百里也不出汗,有人一出门就疲劳困倦,不能行走。两者相差哪里只是十倍百倍呢?这就是禀赋的不同。古代的人大多高大敦厚,寿命可达百岁;如今的人还未壮年就先衰老,未到老年便已经衰弱。疾病怎么能相同呢?这是风气不同。有人能饮酒至石数而不醉,有人却不敢让嘴唇沾酒;有人吃肥美鲜嫩、甘甜浓厚的食物,有人却只能吃藜藿菜羹;有人穿夹衣来抵御冬天,有人却穿皮衣、粗布衣来度过暑天。服食的种类,不只是五方之人各不相同。富贵人家的子弟从未赤脚、沾染劳作,而平民终年服劳,和牛马一样。懂得道理的人发怒时不显露在脸上,暴躁强悍的人动不动就辱骂叫嚷。劳逸、安静和躁动,怎么能相同呢?中原人夏夜露天而卧也没有灾患,南方人照样做就会生病;江海之人闭气在水中行走,凿开厚冰来捕取鱼鳖,山林之人照样做就会死亡。人的耳目手足相同,脉络、血气、筋骨也相同,但他们的变化却如此乖异。医术难道容易谈论吗?药物难道容易使用吗?病在心,却去用药治肺;病在寒,却把它当作热病;病在实,却把它当作虚病。病人不能自己说清,服药而死也没有地方申诉,所以医生可以施展他的医术,而没有人追问责难。俗话说:“山川如果能够说话,葬师就无处藏身;腑脏如果能够说话,医生就会面如土色。”这说的是用药的困难。所以,智慧足以了解古人的学说,却没有自己的领会;有了自己的领会,却不能察看脉象;察脉很精确,却不善于用药;想要完全切中疾病而一定治愈,都是不可能做到的。那么以医术闻名于世的医生,哪里能够多得呢?从前有位贵人得了病,正值天旱不下雨,请来治病的医生有十多个,却都没有疗效。最后来了一个医生,诊完脉,便用手指推算干支说:“某一天一定会下雨。”他最终出门了,也没有说出治疗疾病的方子。贵人怀疑地说:“难道是说我的病无法医治吗?为什么只说下雨,却不提给我用药呢?”不久,晚上果然下起雨来,贵人高兴地起身在庭院中行走。到了天亮,疾病好像已经脱去。第二天,最后到来的医生前来拜见,贵人高兴地问道:“先生前天诊我的病却说会下雨,如今果然因下雨而痊愈,这是为什么?” 医生回答说:“君侯的病,是因为忧虑旱灾而得的。但我私下推测,君侯忠诚而仁爱,所忧虑的是百姓;因为旱灾而忧虑,因为下雨而痊愈,这是事理本来如此,哪里需要依靠药物才能治愈呢?”像这样的医生,可以说是得到了医道。医方书中所具备的内容、成法中所已有的东西,人人都能使用;能够在语言之外寻求,并领会其中未说出的意义的,若不是奇异之士,还有谁能做到呢?起初我听说四明有一位世代行医的邵君真斋,擅长开方;他看见人的疾病,如果认为不能治,就一定不治,而凡是他治疗的,必定取得奇效,我心中暗自记住了这件事。今年真斋来拜访我,我与他坐着交谈,他谨慎恭敬,不随意引用夸耀;至于察脉用药,确实一点也不苟且,我更加信服他。百姓的疾病很多,如果不衡量能否治愈,就拿病人的身体来试验,因而接连失败的人很多;像真斋这样不随便用药而必定取得成功的,难道还有吗?有没有人能在法度之外探求周公、孔子的本意呢?如果这样的人实在难得,那么对于真斋,不应当没有几句话可说。因此写下《原医》赠给他。《原诗》【蒋徳璟】
情者,性之子;性者,天之就有性即不能无情,有情即不能无诗。非古有诗,今无诗也。然而今实无诗。盖夫子雅言,诗与书礼参,而孟氏曰:“诗亡而春秋作。”及观子夏所称:“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敎化,动天地,而感鬼神”,则诗中之书礼也。明得失,哀刑政,郑滥宋燕,卫趋齐辟,则诗中之春秋也。大哉诗!是之谓真诗。是故其人不择卿相,其胸不傍书史,其法不局四声,而宫商叶;其材不综万有,而丹青润;其旨兼书礼春秋之用,而意象深微,思议路断扵经外,别为一宗。故妙在扵涵泳反复,徐而识其性情之所以然。自郑康成以注礼之学笺诗,已是梦境;而或并小序而臆去之,则梦中之梦矣。三百篇而下,汉有苏李,魏有曹,六朝有陶谢,唐有杜李韦韩,明有李何,皆诗之雄,其余不可胜数。微论扵子夏所称,奚如?而如曹瞒父子頋出而覇骚坛,可叹也。此孟子所谓“诗亡”也。夫诗何尝亡哉?古之人不言诗而诗生焉,今之人竞为诗而诗亡焉。是故郊天之诗,《生民》为质,至练《时日》而诬矣;庙祫之诗,《玄鸟》《那》为正,至《房中》而杳矣;朝会之诗,《卿云》为华,至《栢梁》而亵矣;廵狩之诗,《翕河》为允,至《匏子》而费矣;颂美之诗,《康衢》为淡,至《唐丛》而饰矣;讽刺之诗,《椒聊》为微,至《五噫》而露矣;赠别之诗,《蒸民》《梁山》为奥,至《河梁》而浅矣;逹生之诗,《蟋蟀》为裁,至《龟虽寿》而放矣;羽猎之诗,《吉日》为允,至上林长扬而佚矣;闺怨之诗,《白华》《飞蓬》为厚,至《团扇》而轻矣;从军之诗,《杨栁》《雨雪》为恤,至《铙吹》而夸矣;都会之诗,《商邑》为壮,至《三都》而芜矣;宫室之诗,《斯干》为艶,至《景福》而腐,《灵光》而诡矣。此皆后之工扵诗者,而况下此者乎?然则诗遂亡乎?曰:不亡也。古之草木鸟兽,今之草木鸟兽也;古之笔舌,今之笔舌也;古之情,今之情也。以诗言诗,则明沿宋膏,唐拾晋馥,魏倚汉规,扬雄歩长卿之踪,宋玉衍灵均之制,皆袭也。取青嫓白,用料使事,皆借也。无故而呻喜,不得已而应酬,皆赝也。不情之诗也。以情言,则情之所至,悠然而动,涣然而兴,皆性也。则皆诗也。盖亦循其本矣。古之人熏染扵圣教之久,一念而孝敬人伦,教化刑政得失之政,隠跃心目间,以为天地鬼神之性,原与人性通,故其性治而情亦治。汉犹邻古,差有可观。而所以情其性者,则晋唐为甚。晋以老荘成运,一变而趋滛靡,子夜乐府不异平康。唐以诗取士,如今之时,义格套既熟,不复知圣贤为何语。后之诗沿此两泒,而舜皋、周召、尹吉之意亡矣。而欲其呼吸之间,动天地而感鬼神,岂不逺哉!圣门惟商赐妙悟诗,乃子贡谓性不可闻,而与师乙论声歌,则曰:「寛静柔正者宜颂,广大疏逹者宜大雅,恭俭而好礼者宜小雅,正直而静廉而谦者宜风,肆直而慈爱者宜商。」皆以治性也。夫诗者,直已而动者也。知所以治性,而后可与之言诗。作原诗。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三
(明)贺复征 编
○辨一
吴讷曰:「昔孟子答公孙丑问好辨曰:『子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中间厯叙古今治乱相寻之故,所以深明圣人与己不能自巳之意。非独理明义精,而字法、句法、章法亦足为作文楷式。迨韩昌黎作《讳辨》,栁子厚辨《桐叶封弟》,识者谓其文学孟子,信矣。大抵辨须有不得已而辨之意,茍非有闗世教,有益后学,虽工亦奚以为?」复征曰:「辨者,析疑似也。」
公狱辨【唐杨炯】
译情,是性的产物;性,是上天赋予的本性。有了性就不可能没有情,有了情就不可能没有诗。并不是古代有诗、今天没有诗;然而今天确实没有诗。孔子平日雅正的言论,把诗同书、礼并列;孟子说:“诗亡而《春秋》作。”再看子夏所说:“可以使夫妇关系有常,使人形成孝敬之心,使人伦敦厚,使教化美善,感动天地,感通鬼神。”那么,诗中就包含了书、礼。诗能明辨得失,哀悯刑政,讥刺郑国的放滥、宋国的燕乐,讽刺卫国的趋附和齐国的邪僻,那么,诗中也包含了《春秋》。诗的意义多么伟大啊!这才叫真正的诗。因此,作诗之人不必选择卿相一类的身份;他的胸中不必局限于书史;他的创作方法不拘泥于四声,而能使宫、商诸调相协;他的才思不必包罗万有,而能如丹青一样润饰万物;他的主旨兼有书、礼、《春秋》的功用,但意象深微,思考的路径在经书之外断绝,另成一宗。所以诗的妙处在于反复涵泳,慢慢体会其中性情产生的缘由。自从郑康成用注释礼学的方法笺注诗,已经像进入梦境;有人连《毛诗序》也一并凭臆测删去,那就是梦中之梦了。《诗经》三百篇以后,汉代有苏武、李陵,魏代有曹氏,六朝有陶渊明、谢灵运,唐代有杜甫、李白、韦应物、韩愈,明代有李梦阳、何景明,他们都是诗中的雄杰,其余更是数不胜数。即使不谈子夏所称的那些作用,后世诗歌又怎么比得上呢?至于曹操父子竟然出而称霸诗坛,真令人叹息。这就是孟子所说的“诗亡”。诗难道真的曾经亡失吗?古人不专门谈诗,诗反而产生了;今人竞相作诗,诗反而亡失了。因此,郊祀上天的诗,以《生民》为质朴正当,到了《时日》就变成虚妄了;宗庙禘祫的诗,以《玄鸟》《那》为正,到了《房中》就渺无踪影了;朝会的诗,以《卿云》为华美,到了《柏梁》就变得亵俗了;巡狩的诗,以《翕河》为真实,到了《匏子》就变成铺张浪费了;歌颂美德的诗,以《康衢》为淡雅,到了《唐丛》就变成矫饰了;讽刺的诗,以《椒聊》为含蓄,到了《五噫》就显露直白了;赠别的诗,以《蒸民》《梁山》为深奥,到了《河梁》就浅薄了;通达生死的诗,以《蟋蟀》为有节制,到了《龟虽寿》就放纵了;羽猎的诗,以《吉日》为真实,到了《上林》《长杨》就荒逸了;闺中哀怨的诗,以《白华》《飞蓬》为厚重,到了《团扇》就轻浮了;从军的诗,以《杨柳》《雨雪》为体恤,到了《铙吹》就夸张了;描写都会的诗,以《商邑》为壮伟,到了《三都》就芜杂了。描写宫室的诗,以《斯干》为艳丽,到了《景福》就腐朽,到了《灵光》就诡异了。这些尚且都是后来善于作诗的人,何况比他们更差的呢?那么,诗终于亡了吗?回答说:没有亡。古代的草木鸟兽,仍是今天的草木鸟兽;古代的笔和舌,仍是今天的笔和舌;古代的情感,也是今天的情感。若只从诗的形式来谈诗,那么承袭宋代的膏腴,拾取唐代、晋代的余香,魏代依傍汉代的规矩,扬雄步武司马相如,宋玉沿袭屈原的体制,都是抄袭。摘取青色配对白色,使用材料和典故,都是借用。无缘无故地呻吟欢笑,为了不得已而应酬,都是赝品。这些都是没有真情的诗。若从情感来说,情感所到之处,自然而然地受到触动,蓬勃地兴起,这些就都是本性,也就都是诗。这不过是循着根本而已。古人长期受到圣人教化的熏陶,一个念头之间,孝敬、人伦、教化、刑政和得失都隐约浮现在心目中;他们认为天地鬼神的本性原本同人的本性相通,所以本性得到治理,情感也得到治理。汉代还接近古代,诗尚有些可观之处。但使情感偏离其本性的,晋、唐尤其严重。晋代以老庄之学形成时代风气,一变而趋向淫靡,《子夜》乐府同平康坊的歌辞没有差别。唐代用诗取士,正如今天一样,义理和格式的套子已经熟练,便再也不知道圣贤究竟说的是什么了。后世的诗沿着这两条路发展,于是舜、皋陶、周公、召公、尹吉甫的旨意消失了。想要使诗人在一呼一吸之间就能感动天地、感通鬼神,难道不是相距很远吗?圣门之中,只有子贡和子夏真正妙悟诗理;子贡说性是不可听闻的,而他同师乙谈论声歌时说:“宽厚、宁静、柔和、端正的人,适宜歌颂;胸襟广大、疏通达意的人,适宜歌大雅;恭敬节俭而爱好礼仪的人,适宜歌小雅;正直、安静、清廉而谦逊的人,适宜歌风;放达正直而慈爱的人,适宜歌商。”这些全都是为了治理人的本性。诗,是人的真实本性直接流露而产生感动的东西。懂得怎样治理本性,然后才可以同他谈诗。撰作原诗。《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十三 (明)贺复征编 辨一 吴讷说:“从前孟子回答公孙丑关于喜好辩论的问题时说:‘您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中间历述古今治乱相继发生的原因,用来深刻说明圣人和自己不能自已的心意。这不仅道理明白、义理精确,字法、句法、章法也足以成为作文的典范。等到韩昌黎作《讳辨》,柳子厚作《桐叶封弟辨》,有见识的人说他们在文学上学孟子,确实如此。大体说来,辩论必须有不得已而辩的意思;如果不是有关世道人教、对后学有益,即使写得精工,又有什么用呢?”贺复征说:“所谓辨,就是剖析疑似难明的事理。” 《公狱辨》【唐代杨炯】
缙绅先生牧扵东郡,绳属吏有公扵狱者,某适次扵座,乗间谘其所以为公之道。先生曰:“吾每窥辞牒,意其曲直,指而付之。彼能立具牍,无不了吾意,亦可谓尽其公矣。”某居席之末,不敢以非是为决。及退而辨其公,且传曰:“君所谓否,臣献其可;君所谓可,臣献其否。是欲弥缝其不至也。及君可亦可,君否亦否,故平仲罪,丘据踵君之意。叔向讥乐王鲋,从君者也。所以知询于愚,以其或有得也。尺先其寸,或有长也,皆庸其涓滴,将助其广大也。况末世纎狡,内外荏刚,乌有不尽其辞而能必究其情乎?使居上者得其情,属踵而诘之,可谓合于理,未足言公也。若居上者异于见,逺于理,亦随而鞫之,取叶于意,所谓明于不法,乌可谓公哉?且不师古之言,非不可为也,为之不能逺;由礼之事,非不可行也,行之不能久。故君子尽心法古,动必本礼,将逺而不泥,久而不乱也。若乃告诸狱,任意以为明;其属徇巳以为公,是使懐幸者有窥进之路,挟邪者有自容之门矣。矧藂棘之内,辛楚备至,何须而不克,而况承执政指,其所欲哉?呜呼!欲人之随意者,吾见乱其曲直矣;乐人之附巳者,吾见汩其善恶矣。而犹伐其治,誉其公,无乃瞽者衒别诸五色乎?
讳辨【韩愈】
愈与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唱之,同然一辞。皇甫湜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征不称在,言在不称征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蓲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孔子不偏讳二名,《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名晳,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士君子言语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耶?为不可耶?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官宫妾,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耶?
桐叶封弟辨【柳宗元】
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茍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徳,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縳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垂夬〉■〈垂夬〉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论语辨【栁宗元】
或问曰:「儒者称《论语》孔子弟子所记,信乎?」曰:「未然也。孔子弟子曾参最少,少孔子四十六岁。曾子老而死,是书记曾子之死,则去孔子也逺矣。曽子之死,孔子弟子畧无存者矣。吾意曽子弟子之为之也。何哉?且是书载弟子必以字,独曾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号之也。然则有子何以称子?曰:「孔子之殁也,诸弟子以有子为似夫子,立而师之。其后不能对诸子之问,乃叱避而退,则固尝有师之号矣。今所记独曾子最后死,余是以知之。盖乐正子春、子思之徒与为之尔。」或曰:「孔子弟子尝杂记其言,然而卒成其书者,曾氏之徒也。」
辨晏子春秋【栁宗元】
译一位缙绅先生在东郡任职,整饬属吏,审理有公正之处的案件。我恰好在座席末端,乘机请教他实行公正的办法。先生说:“我每次查看诉讼文书,推想其中的是非曲直,指出来交给属吏办理。他们能够立即写成文牍,没有不符合我的意思的,也可以说已经充分做到公正了。”我坐在席末,不敢当面说这不对。退下之后,我又辨析这种公正,并且引用古语说:“君主认为不对,臣子就提出可行的意见;君主认为可行,臣子就提出不妥的意见。这是想弥补君主判断中没有达到的地方。等到君主认为可行臣子也说可行,君主认为不对臣子也说不对,所以晏婴认为叔向有罪,丘据便跟随君主的意思。叔向讥刺乐王鲋,是因为他只会顺从君主。我之所以向愚者询问,是因为他或许也有所得。尺排在寸之前,是因为它或许有所长;各种微小的水滴都被重视,是想用它们助成广大。何况末世的人纤细奸巧,内外表面柔弱而内心强硬,怎么会有不让他们把话全部说完,却能一定查究其真实情况的道理呢?假使居上位者掌握了实情,属吏接连追问,这可以说合乎道理,却还不能说是公正。若居上位者的见解错误,远离正理,却也跟着追问,取悦并迎合他的意思,这就是所谓在不合法的地方显示聪明,怎么可以称为公正呢?况且不以古人的言论为师,并非不能做事,但做得不会长远;依循礼制办事,并非不能实行,但实行不会长久。所以君子尽心效法古人,行动一定以礼为根本,这样才能走得长远而不拘泥,持续长久而不混乱。至于审理案件时,把任意妄断当作明察;属吏迎合自己,把顺从当作公正,这就使心存侥幸的人有了窥伺进身的道路,使怀有邪念的人有了自我容身的门径。何况在棘刑之中,痛苦无所不至,还有什么要求不能满足,何况承受执政者的指示,去满足他所想要的呢?唉!喜欢别人顺从自己的人,我看见他扰乱了是非曲直;喜欢别人附和自己的人,我看见他混淆了善恶。可是他还要夸耀自己的治理,称誉自己的公正,这岂不是像盲人炫耀自己能分辨五种颜色吗?《讳辨》【韩愈】我写信给李贺,劝他参加进士考试。李贺参加进士考试,并且取得了名声。与李贺争名的人诋毁他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不应参加进士考试,劝他参加考试的人是错误的。”听到这话的人没有考察,便一唱一和,异口同声。皇甫湜说:“如果不把这件事辨明,您和李贺将要获罪。”我说:“是的。法律说:‘两个字的名字不必避讳其中一个字。’解释法律的人说:‘比如说征,不称在;说在,不称征。’法律又说:‘不避讳音近而意义不同的字。’解释法律的人说:‘比如禹和雨、丘和蓲这一类。’现在李贺父亲名叫晋肃,李贺参加进士考试,究竟是违反了两个字名字避讳的法律,还是违反了嫌名避讳的法律?父亲名叫晋肃,儿子就不能参加进士考试;那么父亲名叫仁,儿子就不能做人了吗?避讳究竟起始于什么时候?制定法制来教导天下人的,不是周公、孔子吗?周公作诗不避讳,孔子不避讳两个字的名字,《春秋》也不讥责不避讳嫌名。康王钊的孙子确实是昭王,曾参的父亲名叫晳,曾子并不避讳。以前周代有骐期,汉代有杜度,他们的儿子应当怎样避讳呢?要避讳嫌名,难道连自己的姓也要避讳吗?还是不避讳这些嫌名呢?” 汉代避讳武帝的名字“彻”,改用“通”字,却没有听说还要把车辙的“辙”改成别的字;避讳吕后的名字“雉”,改称“野鸡”,却没有听说还要把治理天下的“治”改成别的字。如今上奏章和发布诏令时,没有听说要避讳“浒、势、秉、机”等字,只有宦官和宫妾才不敢说“谕”和“机”,认为那会触犯禁忌。士大夫的言语和行事究竟应当以什么为法守呢?现在考察经书,以法律为依据,再查验国家的典章,李贺参加进士考试究竟可不可以?凡是侍奉父母,能够做到像曾参那样,就可以不受讥责了;做人能够做到像周公、孔子那样,也就可以止步了。如今世上的士人不致力于实行曾参、周公、孔子的行为,却致力于避讳父母的名字,想要胜过曾参、周公、孔子,这正显出他们的迷惑。周公、孔子、曾参终究是无法胜过的;若说胜过周公、孔子、曾参,便等同于宦官宫妾,难道宦官宫妾孝敬父母,反而比周公、孔子、曾参更贤吗?《桐叶封弟辨》【柳宗元】古代流传下来的记载说:“成王拿桐叶同年幼的弟弟开玩笑,说:‘把这个封给你。’周公进来祝贺,成王说:‘只是开玩笑罢了。’周公说:‘天子不可以开玩笑。’于是把唐地封给年幼的弟弟。”我的看法并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应当受封吗?周公就应该选择适当时机向成王说明,不必等到他开玩笑时再祝贺来促成这件事;不应当受封吗?周公却促成了成王不恰当的玩笑,把土地和人民交给年幼的人去做君主,这样的人能算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君王说的话不可随便而已,难道就一定要顺势把它办成吗?假设不幸成王拿桐叶同妇人、宦官开玩笑,难道也要一概照办吗?凡是君王的德行,关键在于实行得怎样。假设还没有做到恰当,即使改十次也不算毛病;但一旦达到了恰当,就不能再让它改变,何况只是因为一句玩笑呢?如果开玩笑却一定要实行,那就是周公教导成王把过错贯彻到底。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当以道理从容地引导,使他安乐,最终归于中正而已;一定不能迎合他的错误为之巧辩,也不应当把他束缚起来、驱赶催逼,使他像牛马一样,逼得太急就会失败。况且普通家庭的父子之间,尚且不能凭这种办法自我约束,何况号称君臣的关系呢?这只不过是小丈夫■〈垂夬〉■〈垂夬〉行事的办法,不是周公所应采用的,所以不可信。有人说:“封唐叔这件事,是史佚促成的。” 《论语辨》【柳宗元】有人问:“儒者称《论语》是孔子的弟子记录的,可信吗?”我说:“不完全如此。孔子的弟子中曾参最年幼,比孔子小四十六岁。曾子年老后去世;如果这部书记录了曾子的死亡,那么它距离孔子时代已经很远了。曾子去世时,孔子的弟子大概已经没有人在世了。我认为这是曾子的弟子编成的。为什么呢?况且这部书记载弟子时一定称字,唯独曾子称‘有子’;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由此看来,‘有子’是弟子们对他的称呼。那么有子为什么又称‘子’呢?”我说:“孔子去世后,众弟子认为有子很像孔子,便拥立他并以他为老师。后来他不能回答众弟子的询问,于是呵斥他们退下;这样他本来就曾经有过老师的称号。现在所记载的弟子中只有曾子最后去世,因此我知道这一点。大概是乐正子春、子思一类的人共同编成的。”有人说:“孔子的弟子确实曾杂记孔子的言论,然而最终完成这部书的,是曾氏一派的人。” 《辨〈晏子春秋〉》【柳宗元】
司马迁读《晏子春秋》,髙之,而莫知其所以为书。或曰:晏子为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后为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髙为巳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塟、久丧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问枣及古冶子等,尤怪诞,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自刘向、歆、班彪、固父子皆録之儒家中,甚矣数子之不详也。盖非齐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则其言不若是。后之録诸子书,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
鬼谷子辨【栁宗元】
元冀好读古书,然甚贤鬼谷子,为其指要几千言。鬼谷子要为无取,汉时刘向、班固録书无鬼谷子。鬼谷子后出,而险盭峭薄,恐其妄言乱世,难信学者,宜其不道。而世之言纵横者,时葆其书,尤者晩乃益出七术,怪谬异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陿,使人徂狂失守,而易于陷坠,幸矣人之葆之者少。今元子又文之以指要,呜呼,其为好术也过矣。
辨害【罗隐】
虎豹之为害也,则焚山不顾,野人之菽粟;蛟唇之为害也,则絶流不顾,渔人之钩纲。其所全者大,所去者小也。顺大道而行者,救天下者也;尽规矩而进者,全礼义者也。权济天下而君臣立,上下正,然后礼义在焉。力不能济于用,而君臣上下之不正,虽抱空器,奚所施设?是以佐盟津之师,焚山絶流者也;扣马而谏,计菽粟而顾钩纲者也。于戏!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四
(明)贺复征 编
○辨二
君临臣丧辨【宋刘敞】
君临臣丧,以桃茢先,非礼也。周之未造也。事之斯为臣焉,使之斯为君焉。君臣之义,非虚加之也,寄社稷焉耳,寄宗庙焉耳,寄人民焉耳。夫若是,其孰轻之?故君有庆,臣亦庆;君有戚,臣亦戚。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尊卑异而已矣。虽于其臣亦然。故臣疾,君亲问之;臣死,君亲哭之所以致忠爱也。若生也而用,死也而弃;生也而厚,死也而薄;生也而爱,死也而恶。是教之忘生也,是教之背死也。祸莫甚于背死而忘生。茍为背死而忘生,故不足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施之于人者,不变于存亡,然后人之视其亡,犹存矣。则夫桃茢,胡为乎诸臣之庙哉?或曰:“于记有之,宜若礼然。”曰:“否,是固亦周末之记也。”昔者仲尼之畜狗死,子贡埋之,曰:“丘闻之也,敝帷不弃,为埋马也;敝盖不弃,为埋狗也。而丘也贫无盖也,亦予之席焉。”夫不以贱而弃之,为有劳也;夫不以死而欺之,为有生也。劳虽贱不弃也,死虽狗不欺也,而况于君臣乎?吾故曰:君临臣丧,以桃茢先,非礼也。周之未造也。虽然,必有以也。古者人君非吊丧问疾不至乎诸臣之家,非吊丧问疾而至乎诸臣之家,谓之君臣为谑。故君吊于臣,使巫祝先释采于庙门,然后入。释采者告有事也。世或失其义,而谓巫其祓之乎?及鲁襄公尝朝于荆,荆君死,荆人曰:“公必亲袭。”鲁人辞,不得命,则使巫祝以桃茢祓而先,盖厌之也。由是观之,则鲁襄公为之也。曰:“君临臣丧,不以桃茢先,则吾信之矣。”二人执戈以前也,非恶之乎?曰:“岂谓是哉。”君之行固必有卫之者矣,况诸臣之家乎?昔者楚公子围会诸侯于宋,将升坛,使两人执戈设服离卫,诸侯之大夫皆知其为君也。如茍恶之而巳,会于宋何为?恶之哉?
怪竹辨【欧阳修】
谓竹为有知乎?不宜生于庑下;谓为无知乎?乃能避槛而曲全其生。其果有知乎?则有知莫如人人者,万物之最灵也。其不知于物者多矣,至有不自知其一身者,如骈拇枝指、悬疣附赘,皆莫知其所以然也。以人之灵而不自知其一身,使竹虽有知,必不能自知其曲直之所以然也。竹果无知乎?则无知莫如枯草死骨,所谓蓍龟者是也。自古以来,大圣大智之人有所不知者,必问于蓍龟而取决,是则枯草死骨之有知,反过于圣智之人所知逺矣。以枯草死骨之如此,则安知竹之不有知也?遂以蓍龟之神智而谓百物皆有知,则其它草木瓦石叩之又顽然皆无所知,然则竹未必不无知也。由是言之,谓竹为有知不可,谓为无知亦不可,谓其有知无知皆不可知,然后可。万物生于天地之间,其理不可以一槩。谓有心然后有知乎?则蚓无心;谓凡动物皆有知乎?则水亦动物也。人兽生而有知,死则无知矣;蓍龟生而无知,死然后有知也。是皆不可穷诘,故圣人治其可知者,置其不可知者,是之谓大中之道。
正统辨【元杨维桢】
译司马迁读《晏子春秋》,认为它高明,却不知道这部书究竟是谁写的。有人说是晏子写的,后人又加以编缀;有人说是晏子的后代写的。这些说法都不对。我怀疑是墨子门徒中一个齐人写的。墨家崇尚节俭,晏子又以节俭闻名于世,所以墨子的门徒尊崇并夸大晏子的事迹,以增加自己学说的声势。况且书中的主旨多有崇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不主张厚葬、反对长期丧期等内容,这些都出自墨子。又批评孔子喜欢谈鬼事,反对儒家彰明鬼神,这也出自墨子。书中谈到问枣以及古冶子等事,尤其怪诞;又常常说墨子听闻这些道理而称赞它们,这一点更是明显。自刘向、刘歆、班彪、班固父子,都把它收入儒家书籍之中,几个人实在太不够详细考察了。大概不是齐人,就不能详备地写出其中的事;不是墨子的门徒,言论也不会像这样。后世记录诸子书籍,应当把它列入墨家,并不是说晏子属于墨家,而是因为写这部书的人采用的是墨家的道术。《鬼谷子辨》【柳宗元】元冀喜欢读古书,却十分推崇《鬼谷子》,为它撰写了几千字的指要。《鬼谷子》这部书本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汉代刘向、班固所著录的书目中都没有《鬼谷子》。它在汉代以后才出现,内容险僻、乖戾、峭刻、浅薄,我担心它以妄言扰乱世道,使求学者难以取信,所以它不被前人称道是应当的。然而世上谈论纵横术的人,有时还保存这部书,尤其到晚近又增出所谓七术,怪异荒谬得厉害,无法考订校核。它的言论越发奇诡,道理却越发狭隘,使人狂乱失守,容易陷入危险;幸好保存它的人很少。如今元先生又为它撰写指要,唉,他喜好这种术数实在过分了。《辨害》【罗隐】虎豹造成祸害,就焚烧山林而不顾及野人的豆粟;蛟龙造成祸害,就截断水流而不顾及渔人的钩网。这是因为所保全的利益大,所除去的损失小。顺着大道而行,是为了救济天下;完全遵循规矩而行动,是为了保全礼义。用权宜之计救济天下,使君臣关系建立、上下秩序端正,然后礼义才能存在。力量不能用于济世,而君臣上下又不端正,即使抱着空器皿,又能施展什么、安排什么呢?因此,辅佐武王会盟津之师,正如焚山、截流;叩马进谏,正如计较豆粟而顾惜钩网。唉!《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十四 (明)贺复征编 辨二 《君临臣丧辨》【宋代刘敞】君主亲临臣子的丧事,却让人手持桃枝和苕帚走在前面驱邪,这是不合礼的,是周代礼制尚未完备时的做法。臣子侍奉君主,因此成为臣;君主任用臣子,因此成为君。君臣之间的义,并不是徒然加上的,而是把国家社稷寄托给他,把宗庙寄托给他,把人民寄托给他。既然如此,谁会轻视这种关系呢?所以君主有喜庆,臣子也应当喜庆;君主有忧戚,臣子也应当忧戚。《尚书》说:“君主像头脑一样明智,臣下像股肱一样贤良。” 只是尊卑有所不同罢了,即使对待自己的臣子也是这样。所以臣子生病,君主亲自去慰问;臣子死亡,君主亲自为他哭泣,这是用来表达忠诚和爱护的。如果臣子活着时任用他,死了却弃置他;活着时厚待他,死了却薄待他;活着时爱护他,死了却厌恶他,这就是教导臣子忘记生前,也教导臣子背弃死后。祸患没有比背弃死亡、忘记生者更大的了。假如能够背弃死者、忘记生者,就不足以把幼主托付给他,也不足以把百里之地的政权寄托给他。施加于人的待遇,不因生死而改变,这样人们看待他的死亡,就如同他仍然活着。那么,桃枝和苕帚为什么要用于诸臣的宗庙呢?有人说:“《礼记》中有这样的记载,应当是合礼的。”我说:“不对,那本来也是周代末期的记载。”从前孔子的狗死了,子贡把它埋葬,说:“我听说过:破旧的帷幕不能丢弃,可以用来埋马;破旧的车盖不能丢弃,可以用来埋狗。可是我孔丘贫穷,没有车盖,也可以给它一张席子。”不因它卑贱就抛弃它,是因为它曾有劳绩;不因它死亡就欺辱它,是因为它生前存在过。劳苦虽属卑贱也不抛弃,死亡虽只是狗也不欺辱,何况君臣之间呢?所以我说:君主亲临臣子的丧事,却让桃枝和苕帚走在前面驱邪,是不合礼的,是周代礼制尚未完备时的做法。不过,其中一定另有缘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古时候,君主若不是吊丧、问疾,不会到臣子的家里去;不是吊丧、问疾却到臣子家里,便说君臣之间是在嬉戏。所以君主去吊祭臣子,要先让巫祝在宗庙门前手持桃枝驱邪,然后才进去。所谓驱邪,是向神灵报告有事。后世有人丧失了这种本义,便说巫祝是在为君主祓除不祥吗?鲁襄公曾经朝见楚国,楚君去世,楚国人说:“鲁君一定要亲自为楚君袭敛。”鲁国人推辞,楚国不答应,于是鲁国让巫祝拿桃枝和苕帚先行祓除,大概是为了压制不祥。由此看来,鲁襄公之所以这样做,是有原因的。有人说:“君主亲临臣子的丧事,不让桃枝和苕帚走在前面,我就相信了。”又说两个人手持戈走在前面,难道不是为了厌恶邪气吗?回答说:“哪里是说这个呢?”君主出行本来一定有卫士护卫,何况到臣子的家中呢?从前楚国公子围在宋国会见诸侯,将要登坛时,让两个人手持戈、穿着服装分列护卫,诸侯的大夫都知道那是君主。如果只是厌恶邪气而已,为什么还要在宋国举行会盟呢?难道会盟本身是为了厌恶邪气吗?《怪竹辨》【欧阳修】说竹子有知觉吗?那它本不该生长在廊屋下面;说它没有知觉吗?它却能够避开栏槛,弯曲着保全自己的生命。它果真有知觉吗?那么有知觉的东西没有比人更强的了,人是万物中最灵的。可是人对于外物仍有许多不知道的地方,甚至有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自知的,例如骈拇、枝指、悬疣、附赘,人都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这样。凭人的灵性尚且不能自知自己的身体,假使竹子有知觉,也一定不能自知自己为什么弯曲或挺直。竹子果真没有知觉吗?那么没有知觉的东西没有比枯草、死骨更甚的了,所谓蓍草和龟甲就是这样。自古以来,大圣大智的人有不知道的事情,也一定要向蓍草、龟甲询问并作出决断;这样看来,枯草死骨所具有的知觉,反而远远超过圣人和智者所知的范围。既然枯草死骨尚且如此,又怎么知道竹子没有知觉呢?如果因此认为蓍草、龟甲具有神奇的智慧,便说百物都有知觉,那么再敲问其他草木瓦石,它们又顽然无知;如此说来,竹子也未必没有知觉。由此说来,说竹子有知觉不可以,说它没有知觉也不可以;说它究竟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都不可知,这才可以。万物生在天地之间,其中的道理不能一概而论。说一定有心才有知觉吗?那么蚯蚓没有心;说凡是动物都有知觉吗?那么水也是一种动物。人和兽生来有知觉,死后便没有知觉;蓍草和龟甲生来没有知觉,死后才有知觉。这些都无法穷究诘问,所以圣人治理那些可以知道的事,搁置那些不可知道的事,这就叫大中之道。《正统辨》【元代杨维桢】
正统之说,何自而起乎?起于夏后传国,汤武革世,皆出于天命人心之公也。统出于天命人心之公,则三代而下厯数之相仍者,可以妄归于人乎?故正统之义,立于圣人之经,以扶万世之纲常。圣人之经,《春秋》是也。《春秋》万代史宗也。首书王正于鲁史之元年者,大一统也。五伯之权,非不强于王也,而《春秋》必黜之,不使奸此统也。吴楚之号,非不窃于王也,而《春秋》必外之,不使僣此统也。然则统之所在,不得以割据之地、僣伪之名而论之也。尚矣,先正论统于汉之后者,不以刘蜀之祚促与其地之偏,而夺其统之正者,《春秋》之义也。彼志三国,降昭烈以侪吴魏,使汉嗣之正下与汉贼并称,此《春秋》之罪人矣。复有作《元经》,自谓法《春秋》者,而又帝北魏,黜江左,其失与志三国者等尔。以致尊昭烈,续江左,两魏之名不正而言不顺者,大正于宋朱氏之纲目焉。或问朱氏述《纲目》主意曰:「在正统」。故《纲目》之挈统者在蜀晋,而抑统者则秦昭襄、唐武氏也。至不得巳以始皇之卄六年而始继周,汉始于髙帝之五年而不始于降秦,晋始于平吴而不始于泰和,唐始于羣盗既夷之后而不始于武徳之元,又所以法于《春秋》之大一统。然则今日之修辽、金、宋三史者,宜莫严于正统与大一统之辨矣。自我世祖皇帝立国史院,尝命承旨百一王公修辽、金二史矣。宋亡,又命词臣通修三史矣。延佑天厯之间,屡勤诏旨,而三史卒无成书者,岂不以三史正统之议未决乎?夫其议未决者,又岂不以宋渡于南之后,拘于辽、金之抗于北乎?吾尝究契丹之有国矣,自呼纽氏之部落始广,其初枯骨化形,殊风异俗,荒唐怪诞,中国之人所不道也。入部之雄,至安巴坚,披其党而自尊。迨耶律光,而其势浸盛。契丹之号,立于梁贞明之初;大辽之号,改于汉天福之日。自安巴坚讫于天祚凡九主,厯二百一十有五年。大辽固唐之边夷也,乗唐之衰,草窃而起。石晋氏通之,且割幽燕以与之,遂得窥衅中夏,而石晋氏不得不亡矣。而议者以辽承晋统,吾不知其何统也。金之有国,始于完颜氏,实又承属于契丹者也。至阿固达创国,垂统于道宗之世,遂致萌人臣之将,而尽取其地,僣称国号于宋重和之元,相传九主,凡厯一百一十有七年。而议者又以金之平辽克宋,帝有中原,而谓接辽宋之统,吾又不知其何统也。议者又谓完颜氏世为君长,保有肃慎,至太祖时,南北为敌国,素非君臣。辽祖神册之际,宋祖未生,辽祖比宋前兴五十余年,而宋尝遣使卑辞以吿和,结为兄弟,晩年辽为翁而宋为孙矣。此其说之曲而陋者也。汉之匈奴,唐之突厥,不皆兴于汉唐之前乎?而汉唐又与之通和矣。吴魏之于蜀也,亦一时角立而不相统摄者也。而秉史笔者,必以匈奴突厥为纪传,而以汉唐为正统,必以吴魏为分系,而以蜀为正统,何也?天理人心之公,阅万世而不可冺者也。议者之论五代,又以朱梁氏为簒逆,不当合为五代史,其说似矣。吾又不知朱晃之簒,克用氏父子以为仇矣。契丹氏背唐兄弟之约,而称臣于梁,非逆党乎?春秋诛逆,重诛其党,契丹氏之诛,当何如哉?且石敬塘事唐,不受其命,而簒其国,亦非正矣。契丹氏虏出帝,改晋为辽,汉兴而人心应汉,谓之承晋,又可乎?纵承晋也,谓之统可乎?又谓北汉四主,逺兼郭周宋,至兴国四年,始受其降,遂以周为闰,以宋统不为受周禅之正也。吁!茍以五代之统论之,则南唐李昪尝立大唐宗庙,而自称为宪宗五代之孙矣。宋于开宝八年灭南唐,则宋统继唐,不优于继汉继周乎?但五代皆闰也,吾无取其统。吁!天之厯数自有归,代之正闰不可紊,千载厯数之统,不必以承先朝续。亡主为正,则宋兴不必以膺周之禅,接汉、接唐之闰为统也。宋不必膺周、接唐以为统,则遂谓欧阳子不定五代为《南史》,为宋膺周禅之张本者,皆非矣。当唐明宗之祝天,自以徳薄,不任社稷生灵之主,愿天早生圣人。自是天人交感,而宋太祖生矣。天厌祸乱之极,使之君主中国。朱氏《纲目》于五代之年,皆细注于歳之下,其遗意固有待于宋矣。有待于宋,则直以宋接唐统之正矣,而又何计其受周禅与否乎?中遭阳九之厄,而天犹不冺其社稷。瓜瓞之系在江之南,子孙享国又凡百有五十有五年。金泰和之议,以靖康为逰魂余魄,比之昭烈在蜀,则泰和之议固知宋有遗统在江之左矣。而金欲承其未絶为得统,可乎?
译正统的说法,是从哪里兴起的呢?它起源于夏后氏传承国统、汤武改易王朝,这些都出于天命和人心的公正。正统既然出于天命和人心的公正,那么三代以后历代相承的正统,就可以任意归给某个人吗?所以正统的意义,建立在圣人的经书中,用来扶持万世的纲常。圣人的经书,就是《春秋》。《春秋》是万代史书的宗主。开篇在鲁隐公元年记载周王的正朔,是为了尊重大一统。五霸的权势并不比周王弱,但《春秋》一定贬抑他们,不让奸邪之人侵犯正统;吴、楚的称号并不没有僭窃王号,但《春秋》一定把它们视为外域,不让僭越者侵犯正统。既然如此,正统所在,不能根据割据的土地和僭伪的名号来判断。早在汉代以后,前代正统论者不因刘蜀国祚短促、土地偏僻,就剥夺它的正统地位,这正是《春秋》的义理。那些撰写《三国志》的人,把昭烈帝贬低到同吴、魏相等,使汉朝正统的继承者同汉贼并列,这是《春秋》的罪人。后来又有人作《元经》,自称效法《春秋》,却把北魏列为帝统,贬斥江左,其错误同《三国志》相同。至于尊奉昭烈帝、承续江左正统,使两魏的名分不正、言论不顺,到了宋代朱熹的《资治通鉴纲目》才得到彻底匡正。有人问朱氏撰述《纲目》的主旨是什么,回答说:“在于辨明正统。”所以《纲目》所承认的正统在蜀、晋,所压抑的僭统则有秦昭襄王、唐武氏。至于不得已而以秦始皇二十六年开始承接周,以汉高帝五年为汉的开始而不从降秦之年开始,以晋平吴之年为晋的开始而不从太和年间开始,以唐群盗平定之后为唐的开始而不从武德元年开始,这些也都是效法《春秋》尊重大一统的原则。那么,今天修撰辽、金、宋三史的人,应该没有什么比辨明正统和大一统更严格的了。自从我世祖皇帝建立国史院,曾命承旨百一王公修撰辽、金二史。宋朝灭亡后,又命词臣共同修撰三史。延祐、天历年间,多次劳烦诏旨,但三史最终没有成书,难道不是因为三史的正统问题没有确定吗?正统问题没有确定,又难道不是因为宋朝南渡以后,受制于辽、金在北方的抗衡吗?我曾经考察契丹建立国家的情况。自从呼纽氏部落开始壮大,起初枯骨化形,风俗奇异,荒唐怪诞,是中原人不愿谈论的。部落中的豪强到了安巴坚,分离其党羽而自立尊号;等到耶律光时,它的势力逐渐强盛。“契丹”的名号,建立于梁贞明初年;“大辽”的名号,改于汉天福年间。自安巴坚至天祚帝,共九位君主,历时二百一十五年。大辽本来就是唐朝边地的夷族,乘唐朝衰弱,像草寇一样起兵。石晋把它引入中原,又割让幽州、燕州给它,于是它得以窥伺中原的衅隙,石晋也因此不得不灭亡。然而议论者认为辽承继了晋的正统,我不知道它承继的是什么正统。金国的建立始于完颜氏,实际上又承接了契丹。到了阿固达创建国家,在道宗时期建立传承,后来竟萌生了做人臣而取代君主的念头,全部夺取辽地,于宋徽宗重和元年僭称国号。前后相传九位君主,共历一百一十七年。议论者又认为金平定辽、攻克宋,成为中原皇帝,因而接续了辽、宋的正统;我又不知道它接续的是什么正统。议论者还说,完颜氏世代做部落首长,保有肃慎之地;到太祖时,南北成为敌国,向来不是君臣关系。辽太祖神册年间,宋太祖还没有出生;辽太祖比宋太祖早兴起五十多年,而宋朝曾派使者用卑下的言辞求和,结为兄弟,到了晚年,辽成为翁,宋成为孙。这种说法实在曲解而且浅陋。汉代的匈奴、唐代的突厥,不都是在汉、唐之前兴起的吗?可是汉、唐又都曾同它们通和。吴、魏对于蜀,也是一时并立、彼此不相统属的国家。但执掌史笔的人,一定把匈奴、突厥列入纪传,却把汉、唐列为正统;一定把吴、魏列为分系,却把蜀列为正统,为什么呢?因为天理和人心的公正,经历万世也不可磨灭。议论五代的人又说,朱梁氏属于篡逆,不应合称五代史,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但我又不知道朱晃篡夺帝位时,李克用父子不是把他当作仇敌吗?契丹背弃同唐朝结为兄弟的约定,却向梁称臣,难道不是逆党吗?《春秋》诛讨逆贼,还要重重诛罚其党羽;那么契丹所受的诛罚应当怎样呢?况且石敬瑭侍奉唐朝,却不接受唐的命令,反而篡夺唐的国位,也是不合正统的。契丹俘虏晋出帝,将晋改为辽;汉朝兴起,人心归附汉,说它承继晋统,又可以吗?即使说它承继晋,又能说它承继了正统吗?又有人说北汉四位君主,远远兼并郭氏、周氏、宋氏的疆土,到宋太平兴国四年才接受北汉投降,于是把周朝视为闰统,却不认为宋承受周禅让是正统。唉!如果按照五代的正统来讨论,那么南唐李昪曾经建立大唐宗庙,自称是宪宗五代孙。宋朝在开宝八年灭南唐,那么宋继承唐,难道不比继承汉、继承周更优先吗?但是五代都只是闰统,我不取它们的正统。唉!上天安排的历数自有归属,各朝正统和闰统不能混乱;千年以来历数的正统,不一定要以承接前朝、延续亡主为正统。既然亡主不算正统,那么宋朝兴起就不必因为接受周的禅让,或承接汉、唐的闰统而取得正统。宋朝不必接受周禅、承接唐朝来作为正统,那么说欧阳修没有把五代确定为《南史》,是为宋接受周禅预先张本的说法,全都不对。唐明宗向上天祈祷时,认为自己德行浅薄,不能担当社稷和百姓的君主,希望上天早日降生圣人。此后天人相感,宋太祖就出生了。上天厌恶祸乱到了极点,于是让宋太祖君临中原。朱氏《纲目》记载五代年号时,都把它们细注在每年之下,其中留下的深意本来就是在等待宋朝。既然等待宋朝,就应当直接以宋朝承接唐朝的正统,又何必计较它是否接受周的禅让呢?中途虽遭逢阳九之厄,上天却仍未使宋朝的社稷灭亡。宋朝的国统瓜瓞相承,延续在长江以南,子孙享有国祚又共一百五十五年。金朝泰和年间的议论,把靖康之后的宋朝比作游荡的魂魄、残余的精气,与昭烈帝在蜀地相提并论,这说明泰和年间的议论本来就知道宋朝在江左还保有遗留的正统。金朝想承接这一尚未断绝的正统,能说是取得正统吗?
好党君子遂斥绍兴为伪宋。吁,吾不忍道矣。张邦昌迎康邸之书曰:“由康邸之旧藩,嗣宋朝之大统,汉家之厄十世而光武中兴,献公之子九人而重耳尚在。兹惟天意,夫岂人谋?”是书也,邦昌肯以靖康之后为逰魂余魄而代有其国乎?邦昌不得革宋,则金不得以承宋。是则后宋之与前宋,即东汉、西汉之比尔,又非刘蜀、牛晋族属疎逺、牛马疑迷者之可以同日语也。论正闰者,犹以正统在蜀,正朔相承在江东,矧嗣祚亲切比诸光武、重耳者乎?而又可以伪斥之乎?此宜不得以渡南为《南史》也,明矣。我世祖平宋之时,有过唐不及汉,“宋统当絶,我统当续”之喻,是世祖以厯数之正统归之于宋,而以今日接宋统之正自属也。当时一二大臣又有奏言曰:“其国可灭,其史不可灭。”也是又以编年之统在宋矣。论而至此,则中华之统正而大者,皆不在辽、金,而在于天付生灵之主也,昭昭矣。然则论我元之大一统者,当在平宋,而不在平辽与金之日,又可推矣。夫何今之君子,昧于《春秋》大一统之旨,而急于我元开国之年,遂欲接辽以为统至?于拂天数之符,悖世祖君臣之喻,逆万世是非之公论而不恤。吁!不以天数之正,华统之大,属之我元,承乎有宋,如宋之承唐,唐之承隋,承晋,承汉也,而妄分闰代之承,欲以荒夷非统之统,属之我元。吾又不知今之君子待今日为何时,待今圣人为何君也哉?呜呼!春秋大一统之义,吾已悉之,请复以成周之大统明之于今日也。文王在诸侯位,凡五十年,至三分天下有其二,遂诞受天命,以抚方夏。然犹九年而大统未集,必至武王十有三年,伐纣有天下,商命始革,而大统始集焉。盖革命之事,间不容髪,一日之命未絶,则一日之统未集;当日之命絶,则当日之统集也。宋命一日而未革,则我元之大统亦一日而未集也。成周不急于文王五十年,武王十三年而集天下之大统,则我元又岂急于太祖开国五十年及世祖十有七年而集天下之大统哉?抑又论之道统者,治统之所在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汤禹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孔子。孔子没,几不得其传,百有余年而孟子传焉。孟子没,又几不得其传,千有余年而濓洛周程诸子传焉。及乎中立杨氏,而吾道南矣。既而宋亦南渡矣。杨氏之传,为豫章罗氏,延平李氏,及于新安朱子。朱子没,而其传及我朝许文正公,此厯代道统之源委也。然则道统不在辽金而在宋,而后及于我朝,君子可以观治统之所在矣。呜呼!世隔而后其议公,事久而后其论定,故前代之史,必修于异代之君子,以其议公而论定也。晋史修于唐,唐史修于宋,则宋史之修宜在今日而无让矣。而今日之君子,又不以议公论定者自任,而又诿曰付公论于后之儒者。吾不知后之儒者,又何儒也?呜呼!司马迁易编年为记传,破春秋之大法,唐儒萧茂挺能议之,孰谓林林巨儒之中,而无一萧茂挺其人乎?此草野有识。之士之所甚惜,而不能倡其言于上也。故私着其说,为《宋辽金正统辨》,以俟千载纲目君子云。若其推子午卯酉及五运之王,以分正统之说者,此日家小技之论,王勃儿辈之佞其君者尔。君子不取也,吾无以为论。
辨《通鉴纲目》书,汉亡【明·何乔新】
炎兴元年十一月,魏邓艾至成都,帝出降,北地王皇子谌死之。汉亡,尹起华曰:「书汉亡者,以见汉之自亡,非艾辈所能灭之也。」君子曰:「尹氏之说非也。」子朱子之作《纲目》,上下千余年,其纪亡国多矣,未有书某国亡者,独于此书「汉亡」,乃《纲目》之特笔也。昭烈帝,室之胄也,忿奸臣窃命,汉鼎将移,志欲芟刈羣凶,以复髙光之大业,不幸天命巳去,力挽不回。及曹丕簒位,乃即位武担之南,嘘炎烬于巳熄,宣烈祖之重光,其名甚正,而其义至弘也。自陈寿谄晋,其作《三国志》,尊曹而抑刘,于昭烈父子不称汉而称蜀,盖絶之于汉也。司马氏因之,遂以黄初之年接建安之纪,盖谓汉巳亡矣。子朱子之意,则以为一脉尚存,不可谓之亡。昭烈父子建号陇蜀,祀汉配天者四十有五年,是汉未亡也。及邓艾兵至成都,帝禅不用皇子谌之言,而用谯周之计,于是赤帝不祀,而汉统絶矣。故特书「汉亡」,以见汉之亡,非亡于献帝为山阳公之日,乃亡于邓艾至成都之时也。尹氏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是乌足以知大贤笔削之旨哉?陈子桱之《续通鉴纲目》,其知此旨乎?故崖山之破,特书「宋亡」,盖以伯颜入临安,宋犹未亡也。及帝昺蹈海,宋始亡矣。由是观之,陈寿书「丞相亮讨贼之师」为「入冦」,姚燧诋陆秀夫之属为「逋播」,臣者真名教之罪人哉!
诸葛武侯文集辨【李梦阳】
译那些喜好结党、排斥君子的人,竟把绍兴年间的宋朝斥为伪宋。唉,我都不忍心说下去了。张邦昌迎接康王府的文书说:“凭借康王府原有的藩封,继承宋朝的大统;汉家遭逢十世的厄运而由光武中兴,晋献公有九个儿子而重耳仍然在世。这实在是天意,哪里是人力所能谋划的呢?”这篇文书如果把靖康以后的宋朝视为游荡的魂魄、残余的精气,张邦昌难道会愿意取代它而占有它的国家吗?张邦昌不能革除宋朝,金朝也就不能承接宋朝。这样看来,后宋与前宋,正如东汉、西汉的关系;又不是刘蜀、牛晋那种宗族关系疏远、世系如牛马般混乱的情形可以相提并论的。讨论正统、闰统的人,尚且认为正统在蜀,而正朔相承在江东,何况后宋继承国祚,同光武、重耳相比更为亲近呢?又怎么可以把它斥为伪朝呢?因此,南渡以后不应当列为《南史》,道理已经很明白了。我世祖平定宋朝时,曾有超过唐朝而不及汉朝的说法:“宋朝的正统应当断绝,我朝的正统应当接续。”这说明世祖把历数上的正统归于宋朝,同时把今天承接宋朝正统的责任归于我朝。当时一两位大臣又上奏说:“宋国可以灭亡,宋史不能灭亡。”这也说明编年史的正统在宋朝。讨论到这里,中原正统而且最为尊大的国统,都不在辽、金,而在上天所赋予的百姓之主,这一点清清楚楚。那么,讨论我元朝的大一统,应当以平定宋朝之日为界,而不应以平定辽、金之日为界,这一点也可以推知了。为什么今天的君子不明白《春秋》大一统的旨意,却急于把我元开国之年作为正统起点,竟想接续辽朝作为正统?他们违背天数的符命,悖逆世祖君臣的比喻,也不顾万世共同的是非公论。唉!不把天数的正统、中原统绪的大义归属于我元,使我元承接宋朝,正如宋承接唐、唐承接隋、晋、汉那样,却妄自划分闰代的承接,想把荒夷而非正统的国统归给我元。我又不知道今天的君子把今天当成什么时代,把当今圣人当成什么君主了。唉!《春秋》大一统的义理,我已经说尽了;请再以成周的大统来说明今天的情形。文王处于诸侯地位,共五十年;到三分天下而有其二时,才承受天命来安抚四方华夏。然而又过了九年,大统仍未集中,必须到了武王十三年伐纣而有天下,商朝的天命才开始改易,大统才开始集中。大概革命这种事,间隔不能容纳一根头发:一天的天命没有断绝,就一天不能说大统已经集中;当天的天命断绝,当天的大统才集中。宋朝的天命一天没有革除,我元的大统也一天不能说已经集中。成周不急于在文王五十年、武王十三年以前集中天下大统,那么我元又何必急于在太祖开国五十年以及世祖十七年时集中天下大统呢?再来谈道统:道统所在之处,就是治统所在之处。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孔子去世后,道统几乎失传,过了一百多年才由孟子传承。孟子去世后,又几乎失传,过了一千多年才由濂、洛诸儒以及周敦颐、程颢、程颐等人传承。到了杨时,道统向南传布。后来宋朝也南渡了。杨时的传承,传给豫章罗氏、延平李氏,直到新安朱子。朱子去世后,道统传到我朝许文正公那里。这就是历代道统的源流。那么,道统不在辽、金而在宋,后来又传到我朝,君子由此可以看出治统所在之处。唉!时代相隔以后议论才公允,事情久远以后论断才确定,所以前代的史书一定要由后代的君子修撰,因为后人的议论公允、论断确定。晋史由唐人修,唐史由宋人修,那么宋史的修撰理应在今天,不能再推让了。可是今天的君子又不肯把使议论公允、论断确定作为自己的责任,却推托说把公论留给后世的儒者。我不知道后世的儒者又是什么样的儒者。唉!司马迁把编年体改为纪传体,破坏了《春秋》的大法,唐代儒者萧茂挺尚且能够对此提出批评,谁说众多大儒之中会没有一个萧茂挺呢?这是草野中有识见的人士最为痛惜,却不能把自己的言论倡导到朝廷之上。所以我私下著述自己的看法,作《宋辽金正统辨》,等待千年之后修订纲目的君子。至于根据子、午、卯、酉以及五运的旺衰来划分正统的说法,不过是术数家小技的议论,是王勃一类人谄媚君主的言论罢了。君子不取,我也没有什么可再评论的。《辨〈通鉴纲目〉书:汉亡》【明代何乔新】炎兴元年十一月,魏将邓艾到达成都,后主出城投降,北地王、皇子刘谌自杀而死。汉朝灭亡,尹起华说:“记载‘汉亡’,是为了表明汉朝是自行灭亡的,并不是邓艾等人所能灭掉的。”君子说:“尹氏的说法不对。”朱子作《资治通鉴纲目》,上下千余年,记载亡国的事情很多,却从未写过某国灭亡,唯独在这里写“汉亡”,这是《纲目》特别用笔的地方。昭烈帝是汉室宗亲,愤恨奸臣窃取权命,汉朝鼎器将要转移,立志要铲除群凶,恢复高祖、光武的大业,不幸天命已经离去,凭力量无法挽回。等到曹丕篡位,昭烈帝才在武担山以南即帝位,在已经熄灭的灰烬中吹起炎汉的余火,宣扬烈祖光复汉室的事业;他的名分极其正当,意义也极其弘大。自从陈寿谄媚晋朝,撰作《三国志》,尊曹操而压抑刘备,在昭烈帝父子身上不称汉而称蜀,大概是把他们从汉朝正统中隔绝出去。司马氏沿袭这种做法,于是用黄初年号承接建安年号,大概认为汉朝已经灭亡。朱子的意思则认为汉统的血脉尚且存在,不可以说已经灭亡。昭烈帝父子在陇蜀建立国号,祭祀汉室并配享上天,共四十五年,所以汉朝尚未灭亡。到了邓艾的军队抵达成都,后主刘禅不采纳皇子刘谌的意见,却采用谯周的计策,于是赤帝的祭祀中断,汉统才灭绝。所以特别写“汉亡”,是为了表明汉朝不是在献帝成为山阳公时灭亡,而是在邓艾到达成都时灭亡。尹氏寻求其中的说法却没有找到,便勉强替它作解释,这哪里足以知道大贤删削取舍的旨意呢?陈子桱的《续通鉴纲目》,难道知道这个旨意吗?因此,崖山被攻破时,特意写“宋亡”,因为伯颜进入临安时,宋朝还没有灭亡;直到帝昺蹈海而死,宋朝才开始灭亡。由此看来,陈寿把“丞相诸葛亮讨伐贼寇的军队”写成“入侵”,姚燧把陆秀夫一类人诋毁为“流亡逃窜者”,这些做臣子的,难道真是名教的罪人吗?《诸葛武侯文集辨》【李梦阳】
诸葛孔明文集六巻,凡七十六篇。将权之北狄五十篇,世布之矣。称将苑一曰心书,武徳之阴察二十六篇,则增者耳。称文集云。阎子兵备信阳也,刻其集布焉。或问阎子曰:集奚而刻也?阎子曰:吾方有兵事。曰:以兵事乎?曰:以兵法。曰:以兵法乎?曰:以兵道。曰:以兵道乎?曰:以其出诸葛氏。曰:诚以是也,子习焉,由焉巳矣,奚刻而布也?阎子曰:夫吾恶夫已而不人者也。李子闻之曰:大哉阎子,可谓无我者矣。然则是书出诸葛氏则非矣。阎子过李子问曰:是书也,奚不诸葛氏出也?李子曰:窃闻之,善道者不剿说以袭名,善言者不附同以着见。是故老不归孔,儒不畜墨,名法异旨,王不述霸。是书仁义诈力共条,则诚伪淆矣。汤武桓文并称,则王霸交矣。引经括史,道流是证,为饾饤昭矣。出入黄老申韩,则授受驳矣。繁简异制,文体乱矣。兵详政畧,立意涣矣。是故是书也,其事杂,其法该,其道混,是剿说而附同者为也。故曰非诸葛氏出也。阎子曰:兵变事也,用无定形。汉贼不两立,耕者杂于渭滨善矣。不曰袭荆州之孤,勒益州之降乎?人必汤武则龙颜不汉,日表不唐矣。李子曰:兵无定形,道有常体。故谈汤武者羞桓文,慕桓文者鄙孙吴。何也?汤武者仁义之兵也,顺天应人者也。桓文者节制之兵也,假之自利者也。孙吴者诡诈之兵也,施之昏慢之国而后可者也。夫是书也,三者备矣,故称杂焉。杂则事轇,称该焉,该则法互,称混焉,混则道乱。故曰是剿说而附同者为也。且奬蒙进吴,赞羽徳曹,谓备为蜀先主云云。斯言也,果亮口出哉?阎子曰:内经假于黄岐,然术者莫之能离。左氏疑于丘明,而学士罔舎其辞。是书也,习而由之,即用以指事,因心以探法,观我以制道,无于世不可也。是不是暇论哉?
鲁之郊禘辨【杨慎】
译《诸葛孔明文集》六卷,共七十六篇。《将权之北狄》五十篇,世间已经流布;称为《将苑》的,另一名称叫《心书》;《武德的阴察》二十六篇,则是后来增加的,称作《文集》。阎子任信阳兵备时,刻印他的文集并传播。有人问阎子:“为什么要刻这部集子?”阎子说:“我正有军事事务。”问:“是为了军事事务吗?”答:“是为了兵法。”问:“是为了兵法吗?”答:“是为了兵道。”问:“是为了兵道吗?”答:“是因为它出自诸葛氏。”问:“确实是因为这个。您学习它、依循它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刻印传播呢?”阎子说:“我厌恶那种只知道自己而不知道他人的人。”李子听到后说:“阎子真伟大,可以说是没有自我的人了。”然而,说这部书出自诸葛氏,是不对的。阎子来拜访李子,问道:“这部书为什么不是出自诸葛氏呢?”李子说:“我私下听说,善于阐明道理的人不会剽窃说法来窃取名声,善于发表言论的人不会附和他人来显示自己。因此,老子不归属于孔子,儒家不收纳墨家;名家和法家的宗旨不同,称王之道不叙述称霸之术。这部书把仁义、诈术、武力并列讨论,确实混淆了真伪;把汤、武、齐桓公、晋文公并称,便混淆了王道和霸道;引用经书、概括史事,把各种流派都引来作证,明显像把零碎材料杂凑在一起;出入黄老、申不害、韩非的学说,说明其传授源流驳杂。” 繁简采用不同制度,文体就乱了;军事说得详尽而政治却简略,立意就涣散了。因此,这部书所谈的事情杂,方法广,道理混杂,是把各家说法抄撮而附会在一起写成的。所以说,这不是诸葛氏亲自撰出的书。阎子说:兵法是应变之事,运用没有固定的形态。汉人与贼寇不能并立,耕作者夹杂在渭水之滨,这样做就很好了。难道不曾说过袭取荆州的孤城、勒降益州吗?如果一定要符合商汤、周武王才算正确,那么龙颜就不该像汉高祖,日表也不该像唐尧了。李子说:兵法没有固定的形态,道却有恒常的体式。所以谈商汤、周武王的人以桓公、文公为可耻,仰慕桓公、文公的人又鄙视孙武、吴起。为什么呢?商汤、周武王的兵是仁义之兵,是顺应天意、回应民心的兵;桓公、文公的兵是节制之兵,是借此求取自身利益的兵;孙武、吴起的兵是诡诈之兵,只有施用于昏乱怠慢的国家才可以。这部书三者都具备,所以称为杂。杂,事情就纠缠;称为广,该书的方法就彼此杂用;称为混,道理就混乱。所以说,这是抄撮各家说法而附会相同之处写成的。况且它奖赏蒙、进用吴,称赞关羽的德行胜过曹操,说刘备是蜀的先主,等等。这些话果真是诸葛亮亲口说出的吗?阎子说:《内经》假托黄帝、岐伯而成,但医术家没有谁能离开它;《左传》被怀疑不是左丘明所作,但学者也没有舍弃其中的文辞。这部书只要学习并依照它,便用它来指陈事情,依着心意探求方法,观察自身来制定道理,那么对于世上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不可用了。这难道是可以闲置不论的吗?《鲁之郊禘辨》【杨慎】
程子曰:「周公之功固大矣,然皆臣子之分所当为。鲁安得独用天子之礼乐哉?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非也。」予读其言,虽爱其辞之严,义之正,而未尝不病其考究之不精也。鲁之僣天子礼乐,鲁之末造,非成王、伯禽之为也。昔者成王命君陈,拳拳以遵周公之猷训为言。猷训之大,无大于上下之分。岂其命伯禽而首废之哉?此以理而断其事之无也。以孔子之言考之,《论语》载子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中庸》载孔子之言曰:「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事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视诸掌乎?」此二言者,微言以见其义也。又恐当时之不喻也,故又曰:「禘自既灌而徃者,吾不欲观之矣。」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亦既十露一二矣。又恐后世之不喻也,则又曰:「杞之郊也,祀禹也;宋之郊也,祀汤也。是天子之事,守也。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孰有深切着明于是乎?以上数言,着其意;而《春秋》、《鲁颂》着其事。《春秋》书禘于庄公,见禘之僣始于闵公也;书四卜郊,见郊之僣始于僖公也。《鲁颂·閟宫》之三章云:「乃命鲁公,俾侯于东,锡之山川土田附庸。」言成王命伯禽以爵土,耳其周公之孙,庄公之子以下,则诗人美僖公郊祀之事,未见出于成王之所命也。孔子于《春秋》书郊者,九始僖终哀,使隠、桓、庄、闵之世有郊,奚为而不书?《鲁颂》之颂僖,正以着其僣之始耳。此以《春秋》、《鲁颂》考之,而知郊禘不出于成王之所赐也。且史者载事之书也,以天子礼乐赐诸侯,岂细事哉?左氏未尝言之,公羊未尝言之,谷梁未尝言之,国语未尝言之。公羊之言曰:「卜郊非礼也。」卜郊何以非礼?鲁郊非礼也。其言即孔子之意也。隠公尝问羽数于众仲,众仲曰:「天子用八,诸侯用六,大夫用四,士用二。」公从之。于是初献六羽,若如八佾之赐,果出成王,则众仲胡不举以对?据此则隠之世未有郊可知。庄公观齐社,曹刿谏曰:“天子事上帝,诸侯会之,受命焉;诸侯祭先,公卿大夫佐之,受事焉。”据此则庄公之世未有郊可知。皋鼬之盟,苌弘欲先蔡祝鮀述鲁卫初封之宠命赐物。其说鲁之宠锡大辂、大旗、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土田陪敦、祝宗卜史、官司彝器纎悉毕举,使有天子礼乐之赐。鮀也正宜借口以张大于此时,而反无一言及之乎?昭公曰:“吾何僣矣哉!”子家驹曰:“设两观,乗大辂,朱干玉戚以舞大夏,八佾以舞大武,此皆天子之礼也。”赐果出于成王,子家敢面斥昭公以僣而不讳耶?由是观之,鲁之借非特郊禘而已,天子之礼乐大小皆悉用之矣。周公阅来聘鲁,飨有昌歜、形盐而辞不敢受。▯武子聘鲁,鲁飨之赋湛露、彤弓而曰:“其敢干大礼。”二子之辞盖恶鲁之僣也。以是观之,可见鲁之僣尚未久,故上自天子之宰,下至邻国之卿,茍有识者皆疑怪逊谢,而鲁人并无一语及于成王之赐以自解。以此知其诬矣。予考《吕氏春秋》云:“鲁惠公使宰让请郊庙之礼于天子,天子使史角往报,盖未允也。”此岂非明证大案哉?比事而观之,襄王之出而入也,尚不许晋文公之请隧;平王之弱而迁也,犹不允鲁惠公之请郊。成王之贤倍于襄平,尚靳之,而谓成王赐之;晋文、鲁惠尚不敢轻用,而谓伯禽受之,有是理乎?若已赐矣,已受矣,鲁惠又何须复请乎?或曰:“子之言则然矣,然《礼》《明堂位》有是言也,《祭统》有是言也,《诗》《鲁颂》传有是言也。”噫!三言者皆虚也。《明堂位》之言,鲁之陋儒欲尊宗国如亡是。公之奔齐,乌有先王之夸楚,有是言无是事也。其言也不足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汉儒无逺识,以《明堂位》入礼经,而《祭统》之说因之,《鲁颂》之传因之,故祭统之谬,骈明堂之技指也。鲁颂之谬,承明堂之余窍也。君子不稽经合传,而偏此之信,亦固矣。且明堂位之言,亦自相反。既曰成王以周公有大勲劳,赐鲁以天子礼乐;又曰成王康王赐鲁重祭。既曰成王,又曰康王。成王既赐,康不应复赐。执此以讯,如无情之狱,一鞫而见其肺肝矣。盖自王泽之竭,处士混议:谓舜臣尧,或谓囚尧;谓禹徳衰,谓伊尹割烹要汤;谓孔子居卫主痈疽瘠环,南逰交辞于漂女,皆厚诬圣贤,自便已私。
译程子说:“周公的功劳固然很大,然而这些事情都是臣子本分中应当做的。鲁国怎么能独自采用天子的礼乐呢?成王赐予、伯禽接受,都是不对的。”我读到这段话,虽然喜爱他言辞严厉、义理正确,却未尝不为他考证不精而遗憾。鲁国僭用天子的礼乐,是鲁国末世的事,并不是成王、伯禽所为。从前成王命令君陈时,恳切地把遵循周公的谋略训诫作为告诫。谋略训诫中最重要的,没有超过上下名分。难道他命令伯禽时,反而首先废弃这一点吗?由此按道理可以断定,这件事并不存在。根据孔子的话来考察,《论语》记载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孔子听到后说:“这就是礼啊。”《中庸》记载孔子的话说:“郊祭、社祭的礼,是用来侍奉上帝的;宗庙的礼,是用来侍奉祖先的。明白郊祭、社祭的礼和禘祭、尝祭的意义,治理国家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容易了。”这两句话,是用精微的话显明其中的意义。孔子又怕当时人不能理解,所以又说:“禘祭从灌礼以后,我就不想观看了。”有人问禘祭的道理,孔子说:“我不知道。”真正知道禘祭道理的人,对于天下的事,岂不是就像把东西摆在这里给人看一样吗?这里是指自己的手掌。这样已经透露一二了。他又怕后世不能理解,于是又说:“杞国举行郊祭,是祭祀禹;宋国举行郊祭,是祭祀汤。这是天子的事情,守住这种礼制即可。鲁国举行郊祭、禘祭,不合礼。周公的礼制大概已经衰微了。”还有什么比这些话说得更深切明白呢?以上几句话,显明了其中的意义;《春秋》和《鲁颂》则显明了事实。《春秋》记载在庄公时举行禘祭,说明禘祭的僭越始于闵公;记载四次占卜郊祭,说明郊祭的僭越始于僖公。《鲁颂·閟宫》第三章说:“于是命令鲁公,使他在东方封侯,赐给他山川、土地和附庸。”这是说成王命令伯禽,授予他爵位和土地;诗中只说他是周公的孙子、庄公的儿子以下的人,并没有说诗人赞美僖公郊祀的事出自成王的命令。孔子在《春秋》中记载郊祭,从僖公开始,到哀公结束;假如隐公、桓公、庄公、闵公时已经有郊祭,为什么不记载呢?《鲁颂》歌颂僖公,正是为了显明鲁国僭用郊祭的开始。由《春秋》《鲁颂》考察,就知道郊祭、禘祭不是成王所赐。况且史书是记载事情的书,以天子的礼乐赐给诸侯,难道是小事吗?左氏从未说过这件事,公羊氏从未说过,谷梁氏从未说过,《国语》也从未说过。公羊氏说:“占卜郊祭不合礼。”为什么占卜郊祭不合礼?因为鲁国举行郊祭不合礼。他的话正是孔子的意思。隐公曾向众仲询问舞蹈所用的羽旄数目,众仲说:“天子用八列,诸侯用六列,大夫用四列,士用二列。”隐公听从了。于是开始献舞用六列羽旄。假如八佾是成王所赐,众仲为什么不拿这件事来回答?据此可知,隐公时还没有郊祭。庄公观看齐国的社祭,曹刿劝谏说:“天子侍奉上帝,诸侯参加,以接受天命;诸侯祭祀祖先,公卿大夫辅助,以接受政事。”据此可知,庄公时还没有郊祭。皋鼬结盟时,苌弘想让蔡国的祝鮀先讲述鲁、卫最初受封时所蒙受的恩宠和赐物。他讲鲁国受宠,获得大辂、大旗、夏后氏的璜、封父国的繁弱弓、土地陪敦,以及祝宗、卜史、官司和礼器,细节全都列举,好像鲁国曾受赐天子礼乐。祝鮀本来正应借此机会夸大其辞,可是反而一句也没有提到,为什么?昭公说:“我有什么僭越呢?”子家驹说:“设置两座阙观,乘坐大辂,用朱盾玉戚舞《大夏》,用八佾舞《大武》,这些都是天子的礼制。” 如果这些礼乐果真出自成王所赐,子家怎么敢当面指斥昭公僭越而毫不避讳呢?由此看来,鲁国借用的并不只是郊祭、禘祭,天子礼乐无论大小全都使用了。周公阅来鲁国聘问,鲁国设宴用昌歜、形盐招待,他推辞不敢接受。▯武子出使鲁国,鲁国宴请他,奏《湛露》、献彤弓,他说:“我怎么敢触犯大礼呢?”两人的辞谢,大概都是厌恶鲁国的僭越。由此看来,可以知道鲁国僭越礼制的时间还不长,所以从上至天子的宰相、下至邻国的卿,只要有见识的人都感到疑怪并加以辞谢,而鲁国人却没有一句话提到成王的赐予来为自己辩解。由此可知那是诬说。我考察《吕氏春秋》说:“鲁惠公派宰让向天子请求郊祭、宗庙的礼制,天子派史角前往答复,大概并未同意。”这难道不是明白的证据和大案吗?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看,襄王出逃后又回来,尚且不允许晋文公请求开凿隧道;平王衰弱而迁都,仍不答应鲁惠公请求郊祭。成王的贤德胜过襄王、平王许多,尚且吝惜不给,却说成王曾赐给鲁国;晋文公、鲁惠公尚且不敢轻易使用,却说伯禽接受了,这有这样的道理吗?如果已经赐予、已经接受,鲁惠公又何必再次请求呢?有人说:“您的话固然如此,然而《礼记·明堂位》有这样的说法,《祭统》有这样的说法,《诗经·鲁颂》的传文也有这样的说法。”唉!这三种说法都是假的。《明堂位》的说法,是鲁国浅陋的儒生想要尊崇宗国,仿佛没有这件事就不行。鲁公逃奔齐国,哪里有先王向楚国夸耀鲁国的事?只是有这样的说法而没有这样的事实罢了。这样说不但不能扬名发誉,反而足以贬低君主、自取损害。汉代儒生没有远见,把《明堂位》列入礼经,于是《祭统》的说法因袭它,《鲁颂》的传文也因袭它。因此,《祭统》的错误,是并列承袭《明堂位》枝节的错误;《鲁颂》的错误,是承接《明堂位》遗留下来的漏洞。君子不考核经文、会通传文,却偏偏相信这一说法,也太固执了。况且《明堂位》的说法本身也互相矛盾。既说成王因周公对天下有大功劳,赐给鲁国天子礼乐;又说成王、康王赐给鲁国重祭。既说是成王,又说是康王。成王已经赐过,康王就不应再赐。拿这件事来追问,就像审理没有感情的案件一样,一审问便显露出它的真相。大概自从王道恩泽枯竭之后,隐士之士便混杂议论:有人说舜是尧的臣子,有人却说舜囚禁了尧;有人说禹的德行衰退,有人说伊尹以烹饪之术要挟商汤;有人说孔子在卫国依附痈疽、瘠环,南游时向漂女交谈辞谢。这些都是厚诬圣贤、方便自己私意的说法。
与此说之兴,盖同时也。幸而孟轲氏辨之,孔子顺辨之,而成王伯禽之事,既不幸不得明者之辨,而号为大儒者方引之以解经,使成王伯禽蒙首恶之名于千载,予其可无辨乎?古语曰:「三占从二」,今谚云:「四不抝六」,言贵从众也。经传之明证,大案其众如此;曲儒之单闻孤说,其寡如彼。辨是非于千载之下,当何从?亦从其众而已。
周正辨【周洪谟】
或问南皋子曰:「唐虞夏后皆以建寅为歳首,今之厯是也。周人以建子为歳首,是以子月为正月乎?」曰:「歳首云者,言改元始于此月,是以此月为正朔,非以此月为正月也。」曰:「正朔、正月有以异乎?」曰:「正之为言端也,端之为言始也。正朔者,十二朔之首,史官纪年之所始也。正月者,十二月之首,厯官纪年之所始也。」或曰:「正者,长也。正朔之为第一朔,正月之为第一月,犹长子之为第一子也,故皆可谓之歳首。」前乎商之建丑也,《书》曰:「惟元祀十有二月。」是商之正朔,以十二月为歳首,而非以十二月为正月也。后乎秦之建亥也,史谓秦既并天下,始改年朝贺,皆自十月朔,故曰「元年冬十月」。是秦之正朔,以十月为歳首,而非以十月为正月也。繇是推之,则周人之建子者,以十一月为歳首,而不以十一月为正月也。后世儒者不得其义,故有纷纷不决之论。汉孔安国、郑康成则谓周人改时与月,宋程伊川、胡安国则谓周人改月而不改时。独九峯蔡氏谓不改时亦不改月。至于元儒吴仲迂、陈定宇、张敷言、史伯浚、吴渊颕、汪克寛辈,则又逺宗汉儒之谬,而力诋蔡氏之说,谓以言《书》则为可从,以言《春秋》则不可从。于乎!四时之序,千万古不可易,而乃纷更错乱,以冬为春,以春为夏,以夏为秋,以秋为冬,位随序迁,名与实悖,虽庸夫騃子且知其不可,而谓圣人平秩四时,奉天道以为政者,乃如是乎?予惧学者惑其言,未有不诬圣经以乱先王之法者矣。故以《易》《诗》《书》《周礼》《春秋》《论语》《孟子》及《汲冡周书》《史记》《汉书》,可以证诸儒论辨之失者,叅考而详列于左云。
成王赐伯禽天子礼乐,辨【王世贞】
礼记·明堂位》曰:「成王以周公有勲劳于天下,命鲁公世祀周公以天子礼乐。」程子曰:「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非也。」杨子慎曰:「其论正矣,其事则未之详也。」鲁之用天子礼乐也,其末世乎?《明堂位》周衰,陋儒为之也。昔鲁惠公请郊庙之礼于周天子,使史角往报之,平王也。夫成王赐矣,伯禽受矣,惠何以重请之?曰:「往报未成许也。」周室于平衰也,至襄抑又衰矣。襄不许晋文之请隧也,而谓成王赐鲁郊乎?然则鲁之僣何如?曰:「着在《春秋》。」《鲁颂》「春秋桓五年书大雩,雩始桓也;闵二年书禘于庄公,禘始闵也;僖三十年书四卜郊,郊始僖也。」鲁自伯禽而下十八世至僖公始郊,诗人颂之曰:「周公之孙,庄公之子。」又曰:「皇皇后帝,皇祖后稷。」则不出于成王之赐,亦明矣。故孔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又曰:「杞之郊也,祀禹也;宋之郊也,祀汤也;鲁之郊禘,非礼矣。」周公其衰矣,其君臣恧然,虞天下之议已也,以借口于成王、伯禽,其陋儒又从臾之甚矣,其无忌惮也。《鲁颂》曰:「白牡骍刚,白殷牡也。」鲁曷不用赤?噫!我知之,鲁縁宋而僣者也,其以宋解乎哉!王子曰:「杨子辨矣,美矣,然而未知于故也。」夫礼,成王实解之,于何知之?曰:「以请隧知之。」隧,隠礼也。晋文雄伯也,复王崇勲也,而王孱王也,文敦巽以请之,王从伉以却之,而文弗复也。夫郊禘之大典也,鲁弱国也,鲁弗请,天子弗问,吾故曰赐也。内而后鲁属改于盟主为齐若晋矣。稽役有讨,擅兵有讨,公止,公弗见,大夫再执而不闻,以僣礼乐讨也,则何故借?曰:「辞之天子之宗伯、太史未失官也,三邦之分宝,天子实记焉,岂其大礼而忘厥自耶?」鲁得僣之齐、晋先矣,奚侍鲁也?《春秋》之互见以微讥耳。如其僖始,《鲁颂》曷弗削也?《鲁颂》之弗削,非僖始也。然则曷为用白牡?曰:「成王志也,尊周公以报功徳也。」用白牡班鲁宋。也班宋示有等也,鲁惠曷为请曰?请议也。或器报之,示许也。夫《吕氏春秋》吕氏言也,何征?
放生辨惑【陶望龄】
译这种说法的兴起,大概与它们是同时的。幸而孟轲辨明了这些事,孔子也顺带加以辨正;至于成王、伯禽的事情,不幸没有得到明达之人的辨析,反而被号称大儒的人拿来解释经文,使成王、伯禽蒙受首要罪人的恶名达千年之久,我难道可以不为之辨明吗?古语说:“三次占卜,听从其中两次的结果。”现在俗话说:“四次不拗,六次不变。”都是说贵在顺从多数。经传中的明证,数量如此之多;曲解经义的儒生孤陋的说法,数量如此之少。在千年之后辨明是非,应当听从哪一边?也不过听从多数罢了。《周正辨》【周洪谟】有人问南皋子:“唐、虞、夏后都以建寅之月为岁首,这就是现在历法所用的月份。周人以建子之月为岁首,难道是把子月作为正月吗?”南皋子说:“所谓岁首,是说改元从这个月开始,因此把这个月作为正朔,并不是把这个月叫作正月。”又问:“正朔和正月有什么不同吗?”回答说:“正,就是端;端,就是开始。正朔是十二个朔日中的第一个,是史官纪年的起点;正月是十二个月中的第一个,是历官纪年的起点。”有人说:“正,是长的意思。正朔是第一个朔日,正月是第一个月,就像长子是第一个儿子一样,所以都可以叫作岁首。”在商朝以建丑为岁首以前,《尚书》说:‘惟元祀十有二月。’这是说商代以十二月为正朔、为岁首,并不是把十二月称作正月。在秦朝以建亥为岁首以后,史书说秦国兼并天下后开始改年、举行朝贺,都从十月朔日开始,所以说‘元年冬十月’。这是说秦代以十月为正朔、为岁首,并不是把十月称作正月。由此推知,周人以建子为岁首,是以十一月为岁首,并不是把十一月称作正月。后世儒者不明白其中的意义,所以有纷纷不决的争论。汉代孔安国、郑康成认为周人改了时令和月份;宋代程伊川、胡安国认为周人改了月份而没有改时令。只有九峰蔡氏认为既没有改时令,也没有改月份。到了元代,吴仲迂、陈定宇、张敷言、史伯浚、吴渊颕、汪克寛等人,又远远承袭汉儒的错误,竭力诋毁蔡氏的说法,认为用于解释《尚书》可以听从,用于解释《春秋》却不能听从。唉!四时的次序,千万古以来都不可改变,他们却把它纷纷改乱:把冬当作春,把春当作夏,把夏当作秋,把秋当作冬;位置随着次序迁移,名称与实际相违,即使庸人和痴子也知道这是不可以的。难道圣人整齐四时、奉行天道来治理政事,竟然会这样吗?我担心学者被他们的话迷惑,最终没有不诬蔑圣经、扰乱先王法度的。因此把《易》《诗》《书》《周礼》《春秋》《论语》《孟子》以及《汲冡周书》《史记》《汉书》中可以证明各位儒者争论错误的材料,参照考订,详细列在下面。《成王赐伯禽天子礼乐辨》【王世贞】《礼记·明堂位》说:“成王因为周公对天下有功劳,命令鲁公世代以天子的礼乐祭祀周公。”程子说:“成王赐予、伯禽接受,都是不对的。”杨慎说:“这个议论是正确的,但对事实却没有考察详尽。”鲁国使用天子礼乐,是在鲁国末世吗?《明堂位》是在周室衰微时由浅陋儒生写成的。从前鲁惠公向周天子请求郊祭、宗庙的礼制,周天子派史角前往答复他,这是平王时的事。如果成王已经赐予、伯禽已经接受,鲁惠公为什么还要再次请求?有人说:“史角前往答复时,尚未正式答应。”周室到了平王时已经衰微,到了襄王时又更加衰微。襄王尚且不答应晋文公请求开凿隧道,却说成王会赐给鲁国郊祭礼制吗?那么鲁国的僭越究竟怎样呢?回答说:“都记载在《春秋》中。”《鲁颂》以及《春秋》记载:桓公五年记大雩,雩祭始于桓公;闵公二年记禘于庄公,禘祭始于闵公;僖公三十年记四次占卜郊祭,郊祭始于僖公。鲁国从伯禽以下传十八世,到僖公时才开始郊祭,诗人歌颂他说:“周公的孙子,庄公的儿子。”又说:“伟大的上帝,皇祖后稷。”那么郊祭显然不是成王所赐。孔子所以说:“禘祭从灌礼以后,我就不想观看了。” 又说:“杞国的郊祭,是祭祀禹;宋国的郊祭,是祭祀汤;鲁国的郊祭、禘祭,不合礼。”周公的礼制大概已经衰微了;鲁国的君臣惭愧不安,害怕天下人的议论,于是借成王、伯禽作借口;那些浅陋的儒生又极力附和他们,真是毫无顾忌。《鲁颂》说:“白牡骍刚。”白牡,是殷人的白色公牛。鲁国为什么不用赤色的牛?唉!我知道了:鲁国是沿袭宋国而僭用礼制的,难道还想用宋国来为自己解说吗?王子说:“杨慎辨析得很清楚,也很精彩,然而还不知道事情的原委。”礼制这件事,成王实际上已经解释清楚了,从哪里知道呢?从鲁国请求开凿隧道这件事可以知道。隧道是隐微的礼制。晋文公是称霸诸侯的强国君主,又因复立周王而有大功;周王却是软弱的君主。晋文公谦恭地请求,周王以强硬态度拒绝,而晋文公也不再请求。郊祭、禘祭是重大的典礼,鲁国是弱国;鲁国没有请求,天子也没有追问,所以我说这是成王所赐。后来鲁国内部又改而归属于齐、晋这样的盟主。拖欠赋役会受到讨伐,擅自用兵会受到讨伐;国君被阻止,国君不得朝见,大夫两次被拘执却无人追问,都是因为僭用礼乐而受讨伐。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借口呢?回答说:“向天子的宗伯、太史申辩,而他们的官职并未废失;三国分配宝物的事,天子确实有记载,难道会对这样的大礼忘记它的来源吗?” 鲁国早已在齐、晋之前取得了僭越礼制的资格,为什么还要等待鲁国呢?《春秋》通过相互参见的记法,只是含蓄地加以讥刺罢了。如果僖公才开始僭用郊祭,《鲁颂》为什么不删掉这些内容?《鲁颂》没有删掉,正说明不是僖公才开始。既然如此,为什么使用白牡?回答说:“这是成王的心意,是为了尊崇周公、报答他的功德。”使用白牡,是把鲁国和宋国同等看待;又把宋国列入其中,是为了显示等级。鲁惠公为什么还要请求呢?是请求讨论这件事;有时以器物作为答复,表示已经许可。《吕氏春秋》毕竟只是吕氏的说法,有什么证据呢?《放生辨惑》【陶望龄】
芝亭张子云来,王子与诸善友以万厯辛丑仲夏朔创放生会于城南,因书云栖大师放生文,会稽之首,复命鄙言赘于末简。予惟慈心功徳,昔贤已详,无事复论,第取聋俗所排,坚难猝破者,畧为答语数条,以解羣惑。嗟乎!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自古已有斯语矣,而白首之士犹迷而不解,是为鲍氏弱子笑也。
问仁者,当宏济苍生,拯扶赤县,何必留情微物,效彼小慈,终同儿女之嬉,岂有丈夫之槩?
答事有弘,微心无巨细,捉象擒兔,狮子之全力具存;纎草乔林,一雨之普沾靡异。然则心非大也,岂嫌善小而不为?心非小也,安见小事之非大?必如子言,则畜池无相郑之功,而祝网岂王殷之畧哉?不知天心等爱,道眼普观,举斯心既无广隘之殊,论物命亦何贵贱之别?故寒生顿贵,肖翘等活万人,世主图王,觳■〈觳,束代殳〉优于天下,宁当暴殄?但贵扩充。
问:亲亲,仁民,仁民,爱物,序分先后,施有重轻,当图厥重,先置兹轻后。
答以刼盗而为奉养,不若止盗以宁亲;以屠刽而效布施,不若损施而全命。盖一忍而生,百忍亦一慈而该百慈。爱亲者不敢恶于人,则济众者宁当殄乎物?昔有懦士,曾处围城,始虽蒙被而犹战竞,后则登陴而亲捍御。乃谓人曰:「勇可习乎?」夫勇由血气,犹以习增;仁乃性生,岂难测学?固当滋吾生意,逺彼杀机。生为至顺,故好生即召顺之阶;杀是极违,故逺杀乃去违之要。若能时时救物,念念利生,将使戾夫泛爱如转春色于寒柯,逆子承欢若浚源泉于勺水矣。
问:物既旁生,与人非类。若网罟、毕弋不设于先王,则鸟迹、兽蹄必交于中国。虽云爱物,终止妨人。且鸡、鹜长生,蛙、鱼不杀其类,充塞恐无所容。
答:「兽有茂草,鱼跃渊泉,并育并生,岂妨岂碍?今蜀不食蟹,楚不捕蛙,未闻楚、蜀之乡纯为蛙、蟹所据。杀之而类乃滋盛,不杀而生反不蕃。人羊之言,其故可痛。」
问:鳞鬛未舒,网罟随及,既难逃死,奚用放生?妇人之仁,哲士所笑。
答:凡有生命,总是无常,人亦同然,非止于物。倘以物命难延,理当烹煑,亦将谓人生无几,便可诛夷?然狱中必杀之囚,床上临危之病,疗者犹欲流连于朝夕,刑官亦必转展于秋冬。此决死而尚冀其生,彼更生而未必即死。况夫放救之举,本吾慈悯之心,眼见其生,便似永投生路;手援其死,即如永脱死门。则死何必豫疑,生何须终保乎?
问:众生就死,极多此会,放生极少。救一漏万,何取普周?
答:「爱以心行,慈由术运。昔云仁术,尚不妨杀羊以易牛;今者慈心,亦何害救一而漏万?惟心惟术,自普自周。故数钱布施,量等大千,况众命更生,功岂小补?济旱元非一溉,终愈立槁之他苗;绕塔岂合逰畋?亦喻投汤之勺水。且愚人适口,智者娱心,但知适口之可甘,不识娱心之大快。是故涸鳞乍湿,笼羽更鶱,方逰釡鬵而倐返江湖,将就刀砧而俄辞绊絷,似赴市曹而逢赦,如遭冦虏而获还,踯躅方苏,悠洋怱逝。于是在濠知乐,对水忘饥,覩此生全,觉轻安之在我,庆其脱离如重恙之去身。彼箸下万钱,食前方丈,三寸舌外,美恶何知?一脔饱余,腥膻可厌其为娱乐,曾有几何?岂若脱彼命于生死之间,怡吾心于飞跃之际?浣清溔淼,同斯纵壑之欢;送目烟云,偕此排空之乐。然则众所营者口腹,吾所娱者神情,取适正同,心口有别耳。」
问物元非物,生亦无生,但须究了。一心即是曲成万物,投厓割肉尚属有为,赠蚌放螺徒滋劳费。
答:究穷至理,虽何死而何生?曲徇物情,亦欣生而哀死。盖以众有即真无之域,涉车即融理之门。若执无为而病有为,则无为之谈,适资悭吝;执无生而訾放生,则无生之说,反助贪残。既噉肉无碍真修,岂放生反乖妙理?即如所谓投厓割肉,则身执尽忘;餧虎饲鹰,则悲心弥广。运悲心而有为之功,斯着;袪身执而无生之旨,冥符。今则所重者巳身,所轻者物命;宝巳命既宛尔,贪生杀他身,乃托无生死。斯又与于不仁之甚,加诸俗士数等矣。
李长吉诗辨【锺惺】
译芝亭张先生来到这里,王子和各位善友在万历辛丑年仲夏初一,于城南创立放生会,于是书写云栖大师的《放生文》,会稽人推为首篇,又命我把浅陋的言语附在篇末。我认为慈悲之心和功德,前代贤人已经说得很详尽,不必再加以论述;只是针对世俗人所排斥、坚固难以突然破除的观点,略作几条答复,以解开众人的疑惑。唉!蚊虫叮咬人、虎狼吃生肉,自古就有这种说法,可是白发老人仍然迷惑不解,这正是被鲍氏弱子讥笑的了。问:仁者应当广泛救济苍生,拯救扶持华夏,何必对微小的生物留情,效法那种小小的慈悲,最后和孩子嬉戏一样,哪里有大丈夫的气概?答:事情有大小,慈悲之心却没有大小之分;捕捉大象、擒拿兔子时,狮子全力都在其中;纤细的草木和高大的树林,一场雨普遍沾润,并没有不同。既然如此,难道因为善事小就嫌弃它而不去做吗?心难道不是广大的吗,怎么能看出小事不是大事?如果一定照你说的,那么畜养池塘就没有相郑的功劳,祝网的故事难道不是成汤的谋略吗?你不知道天心平等地爱护,道眼普遍地观察;既然这种心没有宽狭的差别,那么论及万物的生命,又有什么贵贱之分?所以即使寒微的生命也应当立即珍视,肖翘之类也能救活万人;世上的君主图谋称王,觳■〈觳,束代殳〉也胜过天下,怎么能任意残害浪费呢?只应当不断扩充这种慈悲心。问:亲爱亲人,仁爱百姓;仁爱百姓,又爱护万物,次序有先后,施行有轻重,应当先谋求其中重要的,先把这些轻微的事情放在后面。答:如果靠劫盗来供养亲人,不如制止盗贼以使亲人安宁;如果靠屠宰来行布施,不如减少布施而保全生命。大概忍耐一次可以使生命得以保全,百次忍耐也只是一个慈悲,而能涵盖百种慈悲。爱亲的人尚且不敢把恶意施加给别人,那么救济众生的人难道反而应当残害万物吗?从前有个懦弱的人,曾经被围困在城中,起初虽然蒙着被子仍然争斗抗拒,后来却登上城墙亲自防守抵御。于是他问别人:“勇敢可以学习吗?”勇气来自血气,尚且可以因练习而增长;仁爱本是人的天性,难道还难以学习吗?本来就应当滋养我的生意,远离杀害的念头。生是最顺应天理的,所以喜爱生命就是招来顺遂的阶梯;杀是最违逆天理的,所以远离杀害就是除去违逆的关键。如果能够时时救护万物,念念利益生命,就能使暴戾的人广泛生出爱心,如同把春色转移到寒冷的树枝上;使忤逆的儿子奉承父母欢乐,如同用勺中的水疏浚源泉一样。问:万物与人并非同类。假如先王不设置网罟、毕弋,鸟的足迹、兽的蹄印必定交错遍布中原。即使说是爱护万物,终究还是会妨碍人。况且鸡、鸭长期繁殖,青蛙、鱼类不杀同类,充满天地,恐怕会没有容身之处。答:野兽有茂盛的草地,鱼儿跃入深水,彼此共同生长,怎么会互相妨碍呢?如今蜀地不吃蟹,楚地不捕蛙,却没有听说楚、蜀的乡里全被青蛙、螃蟹占据。杀它们,种类反而更加繁盛;不杀它们,生命反而不一定繁殖。人和羊的说法,其错误实在可悲。问:鳞片和鬣毛还没有舒展,网罟就已经追捕而来,既然难以逃脱死亡,放生又有什么用?这种妇人般的仁慈,明智的人会笑话它。答:凡是有生命的东西,总有无常,人也是这样,并不只是万物如此。假如因为物命难以延续,就认为理应把它煮来吃,那么也将说人生没有多少年,便可以随意诛杀消灭吗?然而监狱中必死的囚犯,病床上濒临死亡的病人,医治者仍想尽力拖延朝夕,掌刑法的官员也一定反复斟酌到秋冬。这是已经决定死亡却仍希望它生存,那些放生的生命则是重新获得生机而未必立即死亡。何况放生救护的举动,本来出于我的慈悲怜悯之心;亲眼看见它获得生命,就好像永远把它投入生路;亲手挽救它的死亡,就好像永远使它脱离死门。那么何必预先怀疑它会死,为什么要求生命一定永远保全呢?问:众多生命走向死亡,大多会遭遇这种情况,而放生极少。救活一个却遗漏一万个,何必追求普遍周全呢?答:爱心要靠内心实行,慈悲要借方法运用。从前所说的仁术,尚且不妨杀羊来替代牛;如今发慈悲之心,又怎么妨碍救活一个而遗漏一万个呢?只要有这颗心和这种方法,自然就能普遍周全。所以布施几文钱,功德也可说等同于大千世界;何况使众多生命获得新生,功德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救济旱灾本来不是只浇灌一次,最终也能使将要枯死的其他禾苗恢复;绕塔礼佛难道等同于游猎吗?这也好比向沸汤中投入一勺水。况且愚人只求满足口腹,智者以此愉悦心神;只知道口腹满足的甘美,却不懂心神愉悦的大快乐。因此,干涸的鱼鳞忽然得到水润,被笼的鸟羽重新舒展,刚要游入锅中却忽然返回江湖,将要走上刀砧却突然脱离拘缚,仿佛正要被押赴刑场却遇到赦免,又像遭受盗贼俘虏却得以返回;它们刚刚苏醒便悠然远去。在水濠中知道游鱼的快乐,面对水流便忘记饥饿;看到生命获得保全,觉得安逸轻快就在自己身上;庆幸它脱离灾难,就像自身重病痊愈。那些人筷子下摆着万钱,面前陈列着方丈大的食物,三寸舌头以外的美丑哪里知道?一片肉吃饱以后,腥膻之物令人厌恶;这种所谓娱乐又有多少呢?哪里比得上在生死之间救脱生命,在飞跃之际使我的心情愉悦?洗涤于清澈浩渺的水中,共同享受游入深谷的欢快;放眼烟云,一同享受冲上长空的快乐。这样看来,众人经营的是口腹,我所娱乐的是精神情感,取得适意本来相同,只是心与口有所不同罢了。问:万物本来不是万物,生命也本来没有生命,只须彻底领悟这一点即可。一心便足以曲成万物,投身悬崖、割肉喂食尚且属于有为之事,赠蚌放螺只是徒然增加劳费。答:穷究最根本的道理,哪里还有什么死与生?顺应万物的情性,也会为生而欣喜、为死而悲哀。因为众多有形之物正是真空之境,涉入事物正是融合理法的门径。如果执着于无为而厌恶有为,那么无为的言论正好给吝啬提供借口;执着于无生而诋毁放生,那么无生的说法反而助长贪婪残暴。既然吃肉不妨碍真正修行,难道放生反而违背玄妙的道理吗?就像所说的投身悬崖、割肉喂虎,都是完全忘却自身;喂虎、饲鹰,则使悲悯之心更加广大。运用悲悯之心而行有为的功德,这就是显著的;去除执着自身而达到无生的宗旨,这又暗中相合。如今所看重的是自身,所轻视的是万物的生命;珍爱自身生命已经如此,却贪恋生存而杀害别人的身体,反而假托无生无死。这比世俗人还要更加不仁。《李长吉诗辨》【锺惺】
杜牧、李长吉执友也。叙长吉诗曰:「贺且死,尝授我平生所著歌诗凡二百三十三首。今二百三十三首具在,则长吉诗无逸者矣。其逸者非逸也,皆贺所不欲存者也。」而李藩者,乃从贺外兄搜其逸者,且恨其以夙怨悉投堰中,不亦纷纷多事乎?少陵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况于贺等者,皆于心的有所据,而于世一无所与者乎?夫以于心有所据,而于世无所与之人,死而授其友之知我者以诗,诗止二百三十三首,则此外皆其所不欲存者,必矣。乃不足以定长吉诗,而必欲别传其所不欲存者,甚矣无识者之祸人诗也。然则投贺诗与恨其投者,其为庸人无识,则同。要其得投堰中,则长吉之幸;而二百三十三首传于世,而无一字之亡者,皆长吉文章之神之所为也。若长吉者,已所不欲存,虽举世之所欲共传,而必毅然自去之者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解一
刘勰曰:「解者,释也,解释结滞,征事以对也。」吴讷曰:「解者,亦以讲释、解剥为义,其与说亦无大相逺也。」一说:「解者,释犹豫也,必设为问对,以极其情,则讽诵之间而犹豫自释矣。」其义盖始于《七发》等篇,《文选》乃遂以七为体,非知言也。至韩子作《进学解》,而始以解名篇,故今特掲为一体,而以《七发》等作附之。复征曰:「《文选》以七为一体,固非前说;以七入解,亦欠妥,详后设体。」
进学解【唐韩愈】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抜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録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予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絶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觚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鏬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芒芒,独旁搜而逺绍。障百川而东之,逥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沈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窥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信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録,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輙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禆?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畜,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较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辨,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絶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歳糜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乗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前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加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已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获麟解【韩愈】
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鬛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徳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
命解【李翱】
译杜牧和李长吉是交情深厚的朋友。杜牧在《叙长吉诗》中说:“李贺将要死时,曾把平生所作的歌诗共二百三十三首交给我。现在二百三十三首都在,那么长吉的诗就没有散失的了。他所散失的作品并不算散失,都是李贺不愿保存的。”可是李藩却从李贺的外兄那里搜集他散失的作品,还怨恨他的外兄因为旧日的怨恨把诗全都投入堤堰之中,这不是纷纷扰扰、多管闲事吗?杜甫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何况李贺这类人,内心都有确实的依据,而在世俗社会中却没有什么可以寄托的人呢?一个内心有自己的依据、却不被世俗接纳的人,死时把诗交给知己朋友,诗只有二百三十三首,那么除此之外的作品必定都是他不愿保存的。这样还不足以确定长吉的诗,偏要另外传布他不愿保存的作品,实在是无知之人祸害诗歌。然而,把李贺的诗投入堤堰和怨恨其投诗的人,作为庸人而无知,这两者相同。总的说来,诗能够投入堤堰之中,是长吉的幸运;而二百三十三首流传于世、没有一个字散失,都是长吉文章之神所造成的。像长吉这样的人,自己不愿保存的东西,即使全天下都想共同传布,他也一定毅然自行舍弃。《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十五 (明)贺复征编 ○解一 刘勰说:“解,就是解释;解释疑滞,征引事理来回答。”吴讷说:“解,也以讲释、剖解为意义,与‘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另一种说法是:“解,就是解释疑惑,必须设置问答来充分说明情理,这样在讽诵之间,疑惑自然就会得到解释。”这种文体的意义大概始于《七发》等篇,《文选》于是把“七”作为一种文体,这并不是懂得文体的人所说的。到了韩愈写《进学解》,才开始以“解”命名篇章,所以现在特意把它列为一体,并把《七发》等作品附在后面。贺复征说:“《文选》把‘七’列为一体,固然不合前面的说法;把‘七’收入‘解’体,也不妥当,详见后面设置文体的说明。” 《进学解》【唐·韩愈】国子先生早晨进入太学,召集学生站在讲堂下,教导他们说:“学业因勤奋而精进,因嬉游而荒废;品行因思考而成就,因放纵随便而毁坏。如今圣君贤臣相逢,治理国家的各种措施都已施行,铲除凶恶邪僻之人,擢拔尊崇俊秀贤良之士。只要稍有一点善行,大都可以登记姓名;有一技之长的人,没有不被任用的。搜罗、剔选人才,洗去污垢而磨砺光彩。即使有人幸运而被选拔,谁说人才多就不会被显扬呢?各位学生只应担心自己的学业不能精进,不要担心主管官员不明察;只应担心品行不能成就,不要担心主管官员不公正。”话还没有说完,队列中有人笑着说:“先生是在欺骗我吗?弟子跟随先生学习已有多年,先生口中不停吟诵六经的文章,手上不停翻阅诸子百家的书籍。记载事情,一定提取它的要点;编纂言论,一定探究它的深意。贪求博闻而务必有所收获,细小和重大的内容一样不舍弃。燃烧灯油来接续白昼,始终勤勉不懈地度过一年又一年。先生的学业可以说很勤奋了!您排斥异端,推拒佛教、老氏,弥补儒学的缺漏,阐明深奥幽微的道理,探寻已经失传的绪脉,独自从旁广泛搜求并远远继承。阻挡百川使它们向东流,把已经倾倒的狂澜重新回转。先生对于儒学,可以说是有功劳了!您沉浸在醇厚浓郁的学问中,含英咀华,写成文章,著作堆满家中。向上探究姚、姒时代的文章,浑厚广大而没有边际;《周诰》《殷盘》确实艰深聱牙;《春秋》谨严缜密,《左传》却浮夸铺陈;《易》奇特而有法则,《诗》端正而繁美。下至庄子、屈原的作品,司马迁所记录的文章,以及扬雄、司马相如的辞赋,虽然风格不同,却同样精工。先生在文章方面,可以说内涵宏大而外在铺陈自如了!您年少时开始学习,敢于进取;年长后通晓事理,处理各种事情都很合宜。先生在做人方面,可以说已经成就了!可是您在公事上得不到人们信任,私交上也得不到朋友帮助,进退两难,动不动就获罪。暂时担任御史,随即被贬逐到南方夷地;做了三年博士,职位闲冗而没有政绩。命运和仇人合谋,您什么时候不遭失败呢?冬天温暖,孩子却哭喊寒冷;年成丰收,妻子却哭诉饥饿。头发秃了,牙齿缺了,到死又能得到什么补益?您不考虑这些,反而来教导别人像先生这样做。”先生说:“唉,你到前面来。大木做栋梁,小木做椽子,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自都得到适当的位置,使用它们来建成房屋,这是工匠的本领。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破鼓的皮,全都收集蓄藏,等待使用而没有遗漏,这是良医的本领。选拔贤明、公正任用人才,各种巧拙的人都进用;迂回有余的使之显得美,卓越特出的使之成为杰出人才,比较长处、衡量短处,只根据器用来适合安排,这是宰相的办法。从前孟轲喜好辩论,使孔子的道理得以彰明,车辙周行天下,最终老死于奔走;荀卿坚守正道,弘扬宏大的学说,因逃避谗毁而到了楚国,最终废弃而死在兰陵。这两位儒者,吐出言辞便成为经典,举足行动便成为法则,超越同类、脱离常伦,完全进入圣人的境域;他们遭遇世俗又怎么样呢?如今先生学习虽然勤奋,却没有遵循学术的正统;言论虽然很多,却没有抓住其中的要旨;文章虽然奇特,却不能用于实际;品行虽然修养,却不能显著于众人面前。即便如此,您还每月耗费俸禄,每年消耗廪米;儿子不知道耕作,妻子不知道纺织;骑着马带着随从,安坐着吃饭;沿着前人的道路匆匆追逐,窥看旧有的书籍来窃取其中的内容。然而圣明的君主没有加罪于您,宰相也没有斥责您,这不是您的幸运吗?一行动就得到诽谤,名声也随之受损;被投置在闲散职位上,本来就是命分所应当如此。至于计较财物的有无,盘算官阶俸禄的高低,忘记自己的才量所能相称的范围,专门指摘前人的瑕疵,这就像责问工匠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栋梁,讥笑医师用昌阳延年,却想要进用豨苓一样。《获麟解》【韩愈】麒麟作为祥瑞之物,显而易见。它被歌咏于《诗经》,被记载于《春秋》,又杂见于传记和诸子百家的书中。即使妇女和小孩子,也都知道它是祥瑞。然而麒麟这种东西,家中不会蓄养,天下也不常有。它的形状奇特,不像马、牛、狗、猪、豺、狼、麋、鹿等。这样一来,即使有麒麟,也无法知道它是麒麟。长角的,我知道它是牛;有鬣毛的,我知道它是马;狗、猪、豺、狼、麋、鹿,我知道它们分别是狗、猪、豺、狼、麋、鹿;只有麒麟,无法辨认。既然无法辨认,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就适宜了。即便如此,麒麟出现,必定是有圣人在位。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圣人一定能认出麒麟,于是麒麟果然不是不祥。又说:麒麟之所以成为麒麟,是凭德而不是凭形。如果麒麟出现时没有圣人,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就适宜了。《命解》【李翱】
或曰:“贵与富在我而已,以智求则得也,何命之为?”或曰:“不然,求之有不得,而不求有得之者,皆命也,人事何为?”二子出。或问曰:“二者之言,其孰是也?”对曰:“是皆陷人于不善之言也。以智而求之者,盗耕人之田者也;皆以为命者,弗耕而望收者也。吾无取焉尔。”循其方,由其道,虽禄之千乗之富,举而立诸卿大夫之上,受而不辞,非曰贪也,私于已者寡,而利于天下者多,故不辞也。何命之有焉?如取之不循其道,虽一饮之细也,犹不可受,况富贵之大耶?非亷也,利于人者鲜,而贼于道者多,故弗为也。何智之有焉?然则君子之术,其可知也。
人旱解【盛均】
涒滩歳,越垠旷旱,塞诸阳迁市不雨,祈山川庻神,又不雨,觞土龙,舞巫觋,愈不雨。或言邦有术人,能捕退龙而噪之。昔歳尝然,农剰其泽。及召术人至,而旱色如故,太守怒,亟命擒之,术人遁去矣。其遗囊有书一幅,目曰「人旱」。旱有三:曰天旱,国旱,人旱。曷为天旱?蹇阳肆凶,下土祗慎,虽六七歳,黎人不饥。曷为国旱?君道炽灾,徳涸仁枯,贪风暴气蒸,为时疠。曷为人旱?邦毁其政,吏贼其行,千里人心燥,不为阴。夫天旱求诸仁,仁洽而时丰;国旱求诸徳,徳润而泽流;人旱求诸政,政清而俗阜。今货逰于上,刑黩于下,百姓焦愁,结成恨暑,所谓人旱者也。邦守不清其政,而逮龙货雨,是犹乗撵适海,豢羊望翼,于何可冀乎?太守得书,增怒。是歳自正月不雨至于五月,明年殍死者数千人,而太守亦以财祸。
象刑解【沈颜】
舜禹之代,象刑而人不敢犯。言象刑者,以赭以墨染其衣冠,异其服色,凡为三等。及秦法苛虐,方用肉刑,锯凿棰扑,楚毒毕至,而人犯愈多,俗益不治。其故何也?非徒上古淳朴,人易为化,亦由圣智玄逺,深得其理故也。夫法过峻,则犯者多;犯者多,则刑者众;刑者众,则民无耻;民无耻,则虽日劓之、刖之、笞之、扑之而不为畏也。何以知其然邪?夫九人冠而一人髽,则髽者慕而冠者胜;九人髽而一人冠,则冠者慕而髽者胜。民不知冠之、髽之为胜,但见众而为慕矣。今免者多而刑者少,人尚慕其多矣;及刑者多而免者少,焉以少为胜乎?故曰:法过峻,则犯者多;犯者多,则刑者众;刑者众,则民无耻;民无耻,则虽日劓之、刖之、笞之、朴之而不为畏也。凡民之心,知恣其所为,而不知戒其所失;今辱而笞之,不足以为法也。何者?盖笞絶则罪释,痛止则耻灭,耻灭则复为其非矣,故不足以为法也。虞舜染其衣冠,异其服色,是罪终身不释,耻毕世不灭,岂特巳以为耻也?人之见之者,皆以为耻也,皆以为戒也。愚故曰:非徒上古淳朴,人易为化,亦由圣智玄邈,深得其理故也。
叛解【李甘】
或曰:“申恒何雠而叛?”解曰:“盗贼,富豪雠乎?且惏其财而强索之,若寃其主也。申习盗,恒习贼,差乎?”解曰:“害财曰盗,以盗害人曰贼。天下有士家之有纻粟也,天下有相家之有子弟也。申凭叶县,非盗与?恒惊宰相,非贼与?”或曰:“有盗一金,费十金而可捕为之乎?或贼一夫,杀十夫而可磔行之乎?今三年兵之,非十金而捕,如费何?万人死之,非十夫而磔,如杀何?”解曰:“以金为轻而不捕,则穷人家家谋盗矣,富人家家遇盗矣。以一夫为寡而不磔,则壮夫人人为贼矣,懦夫人人被贼矣。是故尽天下之盗者,三年为蚤也;胜天下之贼者,万人为少也。”或曰:“吾闻寡夫重闭,盍键乎?”解曰:“天雨垣败,盗贼乗之,门之闭耶?”曰:“以彼习叛之巧也,赎而吏之何如?”解曰:“盗贼欲巧,吏不欲扰。如赎倡而为妻也,为倡且淫,为妻且禁乎?”
朱氏梦龙解【刘蜕】
吴郡朱氏言:「昔之夜梦龙入井。」客之好诞者作佳占以祥朱氏。予曰:「予未尝识周公、孔子者也。然而使予得梦一丈夫,茍冠衣之古者,因谓之周公、孔子,人必知其自欺也。未尝识越,不知越之城郭、宫室、途巷,茍或梦之,未可自知其何城也。然则朱氏之所梦入井者,朱氏安知其龙乎?岂非常见画工者,屈其脊拏其爪,施甲鬛云气于身,则似乎其所入井者邪?是朱氏之梦画者也,殆非梦龙矣。自夏后以来,人不见龙,然而言龙者,信其画而已。汉、魏之数见者,见其画者也。薄姬之娠者,亦画者也。时门之斗者,亦画者也。史皆谓之龙,且明史之妄,况朱氏之学妄哉?夫龙不轻出,又不可亵乎?妇人有徳不鬬,故知皆非龙也。呜呼!龙以变化为徳也,故孔子曰:「唯龙也!」不可知,是则徳也。而如螾、如蠖、如蛇、如鱼,未可知,不为龙也。或者谓如所画,亦可谓之龙也?则朱氏所梦曾何龙乎?
学解嘲对书【沈亚之】
译有人说:“尊贵和富有都在自己,只要凭智慧去求就能得到,哪里还需要谈什么命运?”又有人说:“不是这样。求取却得不到,不求取却有得到的,都是命运;人为努力又有什么用?”两人离开后,有人问我:“这两个人的话,哪一个正确?”我回答说:“这些都是把人引入不善的说法。凭智慧去求取的人,就像偷种别人田地的人;把一切都归于命运的人,就像不耕种却等待收获的人。我都不取。”遵循正确的方法,沿着正当的道路,即使获得千乘之富,整体被置于卿大夫之上,接受它而不推辞,也不能说是贪婪;因为利于自己的私益少,利于天下的益处多,所以不推辞。这与命运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取得它不遵循正道,即使只是一杯饮料这样微小的东西,也不可以接受,何况巨大的富贵呢?这并不是廉洁,因为利于别人的地方少,损害正道的地方多,所以不去做。这与智慧有什么关系呢?那么君子的处世原则,就可以知道了。《人旱解》【盛均】涒滩年间,越地广大地区遭遇严重旱灾,塞地各处迁移集市,始终不下雨;祈祷山川众神,也仍然不下雨;祭祀土龙,舞动巫觋,反而更加不下雨。有人说国内有个方术之士,能够捕捉并驱退龙,还能对龙喧骂。从前曾经这样做过,农田获得了水泽。等到召来方术之士,旱象却依旧,太守发怒,立即命人捉拿他,方术之士逃走了。他留下的袋子里有一幅书,题目叫《人旱》。旱灾有三种:天旱、国旱、人旱。什么叫天旱?阳气失常而肆虐,地下的百姓谨慎守持,即使六七年,百姓也不会饥饿。什么叫国旱?君主之道造成灾害,道德枯竭、仁爱干涸,贪婪之风和暴虐之气蒸腾,形成时疫。什么叫人旱?国家败坏政事,官吏以行为残害百姓,千里之内人心焦躁,不能化为阴和之气。天旱,应当从仁爱上求治;仁爱融洽,年成便丰收。国旱,应当从道德上求治;道德滋润,恩泽便流布。人旱,应当从政事上求治;政事清明,风俗便富足。如今财货流通于上层,刑罚滥施于下层,百姓焦虑愁苦,积聚成怨恨和暑热,这就是所谓人旱。太守不清理自己的政事,却追捕龙来求雨,就像乘车赶往大海、豢养羊而盼望它长翅膀一样,哪里值得希望呢?太守得到这篇书,怒气更盛。这一年从正月一直到五月不下雨,第二年饿死的人有几千,而太守也因财货之祸受到惩罚。《象刑解》【沈颜】舜、禹时代,采用象征性的刑罚,百姓不敢触犯。所谓象刑,就是用赭色、墨色染在犯人的衣冠上,使服色有所区别,共分三等。到了秦代法律苛刻残虐,才使用肉刑,锯、凿、鞭打、扑击,各种痛苦刑罚全都施加,但犯罪的人反而更多,风俗更加无法治理。原因是什么?不只是因为上古淳朴,百姓容易教化,也因为圣人的智慧深远,深深懂得其中的道理。法律过于严峻,犯法的人就多;犯法的人多,受刑的人就多;受刑的人多,百姓就没有羞耻心;百姓没有羞耻心,即使每天割鼻、断足、鞭打、扑击他们,他们也不再畏惧。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九个人戴冠,一个人披发,披发的人羡慕戴冠的人,戴冠的人胜过披发的人;九个人披发,一个人戴冠,戴冠的人羡慕披发的人,披发的人反而胜过戴冠的人。百姓不知道戴冠、披发哪一种更好,只看见人数多的便羡慕。如今免刑的人多、受刑的人少,人们尚且羡慕免刑者多;等到受刑者多、免刑者少,难道还会以少数为胜吗?所以说:法律过于严峻,犯法的人就多;犯法的人多,受刑的人就多;受刑的人多,百姓就没有羞耻心;百姓没有羞耻心,即使每天割鼻、断足、鞭打、扑击他们,他们也不再畏惧。百姓的心,只知道放纵自己所做的事情,却不知道戒除自己的过失;如今侮辱并鞭打他们,不足以成为惩戒。为什么呢?因为鞭打停止,罪名就被认为已经释放;疼痛停止,羞耻就消失;羞耻消失,便又做起原来的坏事,所以不足以成为惩戒。虞舜把犯人的衣冠染上颜色,使服色不同,这样罪名终身不能解除,羞耻一生不能消灭。难道只是犯人自己感到羞耻吗?看见他的人,也都认为这是羞耻,也都把它当作戒惧。我所以说,不只是因为上古淳朴、百姓容易教化,也因为圣人的智慧高远,深深懂得其中的道理。《叛解》【李甘】有人说:“申恒与谁结仇,为什么要叛乱?”回答说:“盗贼难道与富豪结仇吗?不过是贪图他们的财产而强行索取,就像怨恨主人一样。申氏学习盗窃,恒氏学习抢劫,不是差不多吗?”又回答说:“损害财物叫盗,因盗窃而伤害人叫贼。天下有士人家中储藏布帛粮食,天下有丞相家中拥有子弟。申凭借叶县,难道不是盗吗?恒惊扰宰相,难道不是贼吗?”有人说:“有人盗窃一金,难道要花费十金去捕捉他吗?有人杀害一个人,难道要杀十个人才能把他处死示众吗?如今出兵三年,并不是花十金才捕获一个盗贼,费用怎么算?死了一万人,并不是杀十个人才处死一个贼,杀戮又怎么算?”回答说:“如果因为一金价值轻微而不捕盗贼,那么穷人家家都会谋划盗窃,富人家家都会遭遇盗窃;如果因为杀一个人数量少而不处死示众,那么强壮的人个个都会成为贼,懦弱的人个个都会被贼所害。因此,消灭天下的盗贼,三年还算早;战胜天下的贼寇,死一万人还算少。”有人说:“我听说人少的家庭要加固门户,为什么不把门闩好呢?”回答说:“天下雨而墙垣毁坏,盗贼乘机而入,难道只是因为门没有关好吗?”又问:“既然他们熟悉叛乱的技巧,把他们赎出后任用为官吏怎么样?”回答说:“盗贼想要逞巧,官吏却不想扰乱。” 这就像赎出倡女来做妻子;她做倡女时可以淫乱,做了妻子就会禁止淫乱吗?《朱氏梦龙解》【刘蜕】吴郡朱氏说:“从前有一天夜里,我梦见龙进入井中。”喜欢说荒诞话的宾客便编造吉祥的占辞来为朱氏庆贺。我说:“我从未认识周公、孔子。然而假如我梦见一个男子,只要给他穿上古代的衣冠,便说他是周公、孔子,人们一定知道这是自己欺骗自己。我从未到过越地,不知道越地的城郭、宫室、道路和巷子;假如偶然梦见它,也不能自己知道那是哪座城。那么朱氏梦见进入井中的东西,怎么知道它是龙呢?难道不是因为平时常见画工所画的龙,弯曲它的脊背,伸张它的爪子,在身上施加甲片、鬣毛和云气,于是才像那个进入井中的东西吗?这说明朱氏梦见的是画中的形象,大概不是梦见了龙。自夏后氏以来,人们没有见过真正的龙,然而谈论龙的人,不过是相信图画罢了。汉、魏之间所谓多次见到龙的人,见到的也是画中的龙。薄姬怀孕的故事,也是画龙造成的。时门的斗龙故事,也同样是画龙造成的。史书都把它们说成龙,并且已经显明史书的荒诞,何况朱氏所学的说法不是更荒诞吗?龙不会轻易出现,也不可以被轻慢亵渎。妇人有德便不会争斗,所以知道那些都不是龙。唉!龙以变化为德,所以孔子说:‘只有龙啊!’它不可知,这正是它的德;如果只是像蚯蚓、像尺蠖、像蛇、像鱼,仍然可以知道,那就不能称为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有人说,既然像所画的形状,也可以称作龙,那么朱氏梦见的究竟是什么龙呢?《学解嘲对书》【沈亚之】
客有以今廪食之不充,漕挽不胜于弊,是劳逺而惰近以为问者,余于是发愤数日,故缕言而对曰:昔汉徙山东豪富兼并之家以奉园邑,凡百二十四万户,又有南北东西军及匈奴杂冦,以国众来归者,仰给于汉,未闻尝俟漕挽于吴越而后给也。今以三十万人食劳输江淮,歳贡三十万斛,迎流陵险,覆船败轭,不得十半。自渭以东督稽之官,凡四十七署,署吏不下数百,歳费钱十万为大数,而部吏舟佣相踰为奸,鞭榜流血,酸苦之声相闻,禁锢连歳不解,歳千余人,虽赦宥而狱死者不可胜多矣,甚非圣人之所以牧人也。乃者燕人叛,玄宗南巡巴蜀,肃宗劳兵于神武,乃二驾神游,代宗临陜,闗中流离,羸牛一缰当市钱二百千,故有转输之法,虽救一时,然终转入于祸,诚可以痛。今虽未可暴去,且宜以三辅粟为贡,重资于农,则耕稼自勤,耕稼自勤则甸服无旷土,游人矣。如此九年之蓄可以储,又何劳输挽于逺哉?客曰:敬闻其言。
相解【皮日休】
今之相工言人相者,必曰:某相类龙,某相类凤,某相类牛马,某至公侯,某至卿相。是其相类禽兽则富贵也。噫!立形于天地,分性于万物,其贵者不过人,焉有真人形而贫贱,类禽兽而富贵哉?将今之人,言其貌类禽兽则喜,真人形则怒;言其行类禽兽则怒,真人心则喜。夫以凤为禽耶?凤则仁义之禽也。以驺虞为兽耶?驺虞则仁义之兽也。今之人也,仁义能符于是哉?是以行又不若于禽兽也,宜矣哉!或曰:相者有乎哉?曰:上善出于性,大恶亦出于性,中庸之人善恶在其化者也。上善出于性,若文王在母不忧,重耳弱不好弄,是也。大恶亦出于性,若商臣之蜂目豺声,必杀其父;叔鱼之虎目豕腹,必以贿死,是也。中庸之人,善恶在其化者,若大舜设化而有苗格,仲尼垂谕而子路服,是从善而化者也。若齐桓公,管仲辅之则霸,竖貂辅之则乱,是从恶而化者也。故舜相于尧而天下平,禹相于舜而大灾弭,咎繇相禹,斯为相者也。见人知其贤愚,见国知其治乱,亦相也。或曰:贤愚者见行事而知也,敢问圣人之相人,知其有位哉?曰:尧之于舜,任之以天下,知其有位也。舜之于四凶,投之于四裔,知其无位也。曰:茍若是,圣人之能相人也,是必贤者得其位,不肖者不立朝。三苗九黎焉得以国?飞亷恶来焉得以爵?曰:有是者,其君不能相也,将其国之是灭,岂暇相人而用哉?是则三苗九黎未闻不灭,飞亷恶来未闻不诛。呜呼!圣人之相人也,不差忽微,不失累黍,言其善必善,言其恶必恶,言其胜任必胜任。今之人不以是术行其心,区区求子卿、唐举之术,居其穷处,其困不思以道逹,不思以徳进,言其有位必翻然自负,坐白屋有公侯之姿,食藜羮有卿相之色,盖不能自相其心者也。或有士居穷处困,望一金之助,已有没齿之难,有妄诞之人自称精子卿唐。举之术,取其金,则易于反掌耳。有能以圣贤之道,自相其心哉?呜呼!举世从之,吾独戾也。其不胜眀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解二
碑解【宋孙何】
译有位客人认为,如今国家的粮食供应不足,漕运转输又无法承受其中的弊病,这是劳费远方而怠慢近处,便来向我询问。我因此愤懑了好几天,特意详细地回答说:从前汉朝迁徙崤山以东那些豪强富户和兼并之家,来供奉园邑,共有一百二十四万户;又有南北东西各军,以及匈奴等杂乱的寇盗,凡是以国人众多前来归附的,都仰赖汉朝供给,从没有听说过要等到从吴越漕运转输来以后才供给他们。如今用三十万人从事江淮地区的粮食运输,每年贡粮三十万斛,逆流而上,跋涉险滩,船只倾覆,车轭毁坏,能够运到的不到一半。自渭水以东,负责督察稽核的官署共有四十七处,每署官吏不少于数百人,每年耗费钱财,大数约为十万;而各部官吏、船夫、雇工彼此勾结作奸,鞭打榜笞,流血遍地,痛苦的声音彼此相闻;禁锢多年不能解除,每年有一千多人,即使得到赦免宽宥,死在狱中的人也多得数不清,这实在不是圣人治理人民的办法。从前燕人叛乱,玄宗南巡巴蜀,肃宗在神武操劳军务,于是两次车驾远游;代宗驻临陕地,关中百姓流离失所,瘦弱的牛一条缰绳竟值市钱二十万。因此才有了转运输粮的办法,虽然可以救济一时,但最终却转而造成祸患,实在令人痛心。如今虽还不能突然废除这种办法,暂且应当把三辅的粮食作为贡赋,并重视资助农民,这样耕种就会自然勤勉;耕种勤勉,那么甸服之内就不会有荒芜的土地和游民了。这样积蓄九年的粮食就可以储备起来,又何必劳苦地向远方运输呢?客人说:恭敬地听取了您的话。《相解》【皮日休】如今的相士给人看相,一定会说:某人的相貌像龙,某人的相貌像凤,某人的相貌像牛马;某人将位至公侯,某人将位至卿相。这就是说,长得像禽兽就能富贵。唉!人立于天地之间,从万物中分有人的本性;尊贵的,不过是人罢了,哪里会有具备真正人的形貌却贫贱,像禽兽却富贵的道理呢?如今的人,听见别人说自己的相貌像禽兽就高兴,听见说自己具备人的形貌就恼怒;听见别人说自己的行为像禽兽就恼怒,听见说自己有人的仁心就高兴。凤难道只是禽鸟吗?凤是有仁义的禽鸟。驺虞难道只是兽吗?驺虞是有仁义的兽。如今的人,仁义能够与它们相符合吗?所以行为还不如禽兽,也是应当的啊!有人问:相术真的存在吗?我说:最高的善出于本性,最大的恶也出于本性;中等资质的人,善恶取决于后天教化。最高的善出于本性,如周文王还在母腹中时便不使母亲忧虑,重耳年幼时柔弱而不好嬉戏,便是这样。最大的恶也出于本性,如商臣长着蜂目、发出豺声,必定会杀死自己的父亲;叔鱼长着虎目、猪腹,必定会因受贿而死,便是这样。中等资质的人,善恶取决于后天教化,如大舜施行教化而有苗归服,仲尼施加教导而子路服从,这是受善的影响而改变。又如齐桓公,管仲辅佐他便称霸,竖貂辅佐他便发生动乱,这是受恶的影响而改变。所以舜辅佐尧,天下太平;禹辅佐舜,大灾得以消除;咎繇辅佐禹,这才是所谓的相人。看见一个人便知道他的贤能或愚昧,看见一个国家便知道它治理得好还是混乱,这也是相人。有人问:贤愚,是看见人的行为而知道的;请问圣人给人相面,能够知道他将来是否有官位吗?我说:尧对于舜,把天下托付给他,是知道他有资格居于帝位。舜对于四凶,把他们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是知道他们没有资格居位。有人说:如果这样,圣人能够相人,那么贤者必然得到官位,不肖者就不会立于朝廷了。三苗、九黎怎么还能建立国家?飞廉、恶来怎么还能得到爵位?我说:出现这些情况,是因为他们的君主不能识别人相,竟至于使国家灭亡,哪里还有工夫相人并任用他们呢?因此三苗、九黎没有听说不灭亡的,飞廉、恶来没有听说不被诛杀的。唉!圣人相人,一丝一毫也不会差错,不会失误到累黍那么微小的程度;说他善,他一定善;说他恶,他一定恶;说他能够胜任,他一定能够胜任。如今的人不按照这种方法考察自己的内心,却拘泥于求取子卿、唐举那样的相术;处在穷困的境地,困厄时不想以道义通达,不想以德行进身;一听说自己有官位就忽然自负,坐在白屋中便自认为有公侯的姿态,吃着藜羹便自认为有卿相的神色,这大概是因为不能自己相察自己的内心啊。有的士人处于穷困境地,盼望得到一金的帮助,已经有终身难以摆脱的困境;有荒诞的人自称精通子卿、唐举的相术,取得他们的钱财,简直易如反掌。难道有人能够用圣贤之道来考察自己的内心吗?唉!举世都顺从这种做法,只有我独自违逆它。这种做法的荒谬,已经非常明显了。《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十六 (明)贺复征编 ○解二 《碑解》【宋孙何】
进士鲍源以文见,借有碑二十首与之语,颇熟东汉李唐之故事,惜其安于所习,犹有未变乎俗尚者,作碑解以贶之。碑非文章之名也,盖后人假以载其铭耳。铭之不能尽者,复全之以序,而编録者通谓之文,斯失矣。陆机曰:「碑披文而相质,则本末无据焉。」铭之所始,盖始于论譔祖考,称述器用,因其镌刻而垂乎鉴诫也。铭之于嘉量者,曰量铭,斯可也,谓其文为量,不可也。铭之于景锺,曰锺铭,斯可矣,谓其文为锺,不可也。铭之于庙鼎者,曰鼎铭,斯可矣,谓其文为鼎,不可也。古者盘盂几杖皆有铭,就而称之曰盘铭、盂铭、几铭、杖铭,则庶几乎正。若指其文曰盘、曰盂、曰几、曰杖,则三尺童子皆将笑之。今人之为碑,亦犹是矣。天下皆踵于失,故众不知其非也。蔡邕有黄钺铭,不谓其文为黄钺也。崔瑗有座右铭,不谓其文为座右也。《檀弓》曰:「公室视丰碑,三家视桓楹。」释者曰:「丰碑,斲大木为之;桓楹者,形如大楹耳。」四植谓之桓。《丧大记》曰:「君葬四綍二碑,大夫葬二綍二碑。」又曰:「凡封用綍去碑。」释者曰:「碑,桓楹也。树之于圹之前后,以绋绕之间之辘轳,挽棺而下之。用綍去碑者,纵下之时也。」《祭仪》曰:「祭之日,君牵牲,既入庙门,丽于碑。」释者曰:「丽,系也。谓牵牲入庙,系着中庭碑也。」或曰:「以纼贯碑中也。」《聘礼》曰:「宾自碑内听命,又曰东面北上,碑南。」释者曰:「官必有碑,所以识日景,引阴阳也。」考是四说,则古之所谓碑者,乃葬祭飨聘之际所植一大木耳,而其字从石者,将取其坚且久乎?然未闻勒铭于上者也。今丧葬令其螭首龟趺洎丈尺品秩之制,又易之以石者,后儒所增耳。尧舜夏商周之盛,六经所载,皆无刻石之事。《管子》称无懐氏封泰山刻石纪功者,出自寓言,不足传信。又世称周宣王搜于岐阳,命从臣刻石,今谓之石鼓,或曰猎碣,洎延陵墓表,俚俗目为夫。子十字碑者,其事皆不经见,吾无取焉。司马迁着《始皇本纪》,着其登峄山、上会稽甚详,止言刻石颂徳,或曰立石纪颂,亦无勒碑之说。今或谓之峄山碑者,乃野人之言耳。汉班固有《泗水亭长碑》文,蔡邕有《郭有道》《陈太丘碑》文,其文皆有序,冠篇末则乱之以铭,未尝斥碑之材而为文章之名也。彼士衡未知何从而得之。由魏而下,迄乎李唐,立碑者不可胜数,大抵皆约班蔡而为者也。虽失圣人述作之意,然犹髣髴乎古。迨李翱为《商愍女碑》,罗隠为《三叔碑》《梅先生碑》,则所谓序与铭皆混而不分,集列其目,亦不复曰文,考其实又未尝勒之于石,是直以绕绋丽牲之具而名其文,戾孰甚焉。复古之事,不当如此,贻误千载,职机之由。今之人为文,揄扬前哲,谓之赞可也;警策官守,谓之箴可也;针砭史阙,谓之论可也;辨析政事,谓之议可也;祼献宗庙,谓之颂可也;陶冶性情,谓之謌诗可也。何必区区于不经之题,而専以碑为也?设若依违时尚,不欲全咈乎譊譊者,则如班蔡之作,存序与铭,通谓之文,亦其次也。夫子曰:“必也正名乎?”又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君子之于名,不可斯须而不正也。况厯代之误,终身之惑,可不革乎?何始寓家于颍,以渉道犹浅,尝适野见荀陈古碑数四,皆穴其上,若贯索之为者,走而问故,起居郎张公观公曰:“此无足异也。盖汉实去舜未逺,犹有古丰碑之象耳。”后之碑则不然矣。五载前接栁先生仲涂,仲涂又具道前事,适与何合,且大噱。昔人之好为碑者,久欲发挥其说,以诒同志。自念资望至浅,未必能见信于人,又近世多以是作相髙而夸为大言,茍从而明之,则谤将丛起,故蓄之而不发。以生力古嗜学,偶泥于众好,其兄又于何为进士同年,故为生一二而辨之。噫,古今之疑,文章之失,尚有大于此者甚众,吾徒乐因循而惮改作。多谓其事之故,然生第勉而思之,则所得不独在于碑矣。
刘景烈字解【刘敞】
译进士鲍源凭文章来拜见我,借给我二十篇碑文与我谈论。他对东汉、李唐的旧事相当熟悉,可惜安于自己所习的旧说,其中仍有未能改变世俗观念的地方,所以我写了这篇《碑解》赠给他。碑并不是文章的名称,大概是后人借“碑”来承载铭文罢了。铭文不能完全表达的内容,再用序文补足;编录的人通称为“文”,这就错了。陆机说:“碑如果只披览文章而考察实质,那么本末便没有依据了。”铭的起源,大概始于论述和撰写祖先事迹,称述器物功用,借镌刻流传下来以作鉴戒。刻在嘉量上的铭,称作“量铭”,这样才对;把那篇文章称为“量”,就不对。刻在景钟上的铭,称作“钟铭”,这样才对;把那篇文章称为“钟”,就不对。刻在宗庙鼎上的铭,称作“鼎铭”,这样才对;把那篇文章称为“鼎”,就不对。古时候盘、盂、几、杖都有铭,顺着器物来称作“盘铭”“盂铭”“几铭”“杖铭”,这才差不多合乎正名。若指着那些文章说是“盘”“盂”“几”“杖”,那么三尺高的儿童也会笑话他们。如今人们写碑,也正是这样。天下人都相继沿袭这种错误,所以众人不知道它错了。蔡邕有《黄钺铭》,却不把它的文章称为“黄钺”;崔瑗有《座右铭》,却不把它的文章称为“座右”。《檀弓》说:“公室使用丰碑,三家使用桓楹。”注释的人说:“丰碑,是砍削大木制成的;桓楹,只是形状像大柱子罢了。”四根立柱称为桓。《丧大记》说:“国君下葬用四条绳、两座碑,大夫下葬用两条绳、两座碑。”又说:“凡是封土,都用绳索离开碑。”注释的人说:“碑,就是桓楹。把它竖立在墓穴前后,用绳索绕在碑间的辘轳上,牵引棺木下葬。所谓‘用绋去碑’,是说纵放棺木下去的时候。”《祭仪》说:“祭祀那天,国君牵着牲畜,进入庙门后,系在碑上。”注释的人说:“丽,就是系。说的是牵牲进入宗庙,系在中庭的碑上。”有人说:“是用纼穿过碑的中部。”《聘礼》说:“宾客从碑的内侧听取命令;又说面向东方,按北边为上,站在碑的南面。”注释的人说:“官府一定有碑,是用来辨识日影、引导阴阳的。”考察这四种说法,那么古人所谓的碑,不过是在丧葬、祭祀、宴享、聘问之际竖立的一根大木罢了;它的字从石,大概是取石头坚固而长久的意思吧?然而没有听说过在它上面刻铭文。如今丧葬制度规定螭首、龟趺以及长度、等级、品秩等形式,又改用石头,这都是后来的儒者增添的。尧、舜以及夏、商、周三代盛世的事迹,六经所记载的,都没有刻石的事情。《管子》称无怀氏封禅泰山、刻石记功,那出自寓言,不足以作为可信的传说。世人又称周宣王在岐阳搜猎,命随从大臣刻石,如今称为石鼓,有人称为猎碣;至于延陵墓表,俚俗称为孔子十字碑,这些事情都不合经典,我不取。司马迁撰写《始皇本纪》,对秦始皇登峄山、登会稽山记载得很详细,只说刻石颂德,或说立石记颂,也没有刻碑的说法。如今有人称它为峄山碑,那只是乡野人的说法罢了。汉代班固有《泗水亭长碑》文,蔡邕有《郭有道碑》《陈太丘碑》文,他们的文章都有序,篇末冠以铭,未曾把碑的材料称为文章的名称。那位士衡不知道从哪里得到这种说法。自魏以来直到李唐,立碑的多得数不清,大体都是仿照班固、蔡邕而作的。虽然失去了圣人述作的本意,但还仿佛保留着古意。到了李翱写《商愍女碑》,罗隐写《三叔碑》《梅先生碑》,所谓序和铭已经混杂而不能分辨;文集列举篇目时,也不再称为“文”,考察它们的实际情况,又未曾刻在石上,这简直是把用于绕绳系牲的器具拿来命名文章,还有比这更背谬的吗?复古的事情,不应当这样做;错误流传千年,正是陆机说的那种缘由。如今人们写文章,颂扬前代贤哲,称作“赞”就可以;警戒官吏职守,称作“箴”就可以;针砭史书缺失,称作“论”就可以;辨析政事,称作“议”就可以;在宗庙中行裸献礼,称作“颂”就可以;陶冶性情,称作“歌诗”就可以。何必拘泥于不合经典的题名,专门以“碑”命名呢?假如因循时俗,不想完全违背那些纷纷争论的人,那么像班固、蔡邕的作品一样,保存序和铭,统称为“文”,也还算次一等的办法。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吗?”又说:“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当。”君子对于名称,片刻也不能不使它正确。何况历代的错误、终身的迷惑,难道可以不改吗?我起初寄居在颍地,因为涉猎此道还浅,曾到郊外看见荀氏、陈氏的古碑有好几座,上面都凿有孔,好像是供绳索穿过的样子。我跑去询问缘故,起居郎张公观公说:“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大概汉代距离舜还不远,所以还保留着古代丰碑的形状罢了。”后来的碑就不是这样了。五年前我接待柳先生仲涂,仲涂又详细讲述了以前的事情,恰好与我的看法相合,并且大笑起来。从前喜爱写碑的人,我很久以来就想阐发这一说法,用来告诉同道。我自认为资历声望很浅,未必能得到世人的信任;而且近世许多人把这种做法当作互相抬高的资本,夸耀为高论,如果顺着他们来说明,诽谤必定纷纷而起,所以一直积蓄在心中没有发出来。因为鲍生努力而且古文嗜学,恰好他的兄长又与我是进士同年,所以替鲍生略作一二说明和辨析。唉,古今的疑惑、文章中的错误,比这严重的还很多;我们这些人却乐于因循,害怕改作。许多人只说那是习惯沿袭的缘故,但鲍生只要努力思考它,那么所得的收获就不只在于辨明“碑”了。《刘景烈字解》【刘敞】
刘侯,外戚公子也。而过人者三:其弓七钧,而射百步,末可以毙牛;兵无长短,剑无单复,应敌施巧,倐忽不可知,如神。居士大夫间,而恂恂不失节,似儒者。予是以嘉之。夫士有英迈之气,而非功名之时,则略为不用;资功名之时,而无信任之势,则效为不见。今刘侯其天材多矣,又有肺腑之亲,而四方边塞尚多恣睢者。设使因其时奋其气,功名岂遂少哉?而久处未试,予是以惜之。它日因燕饮酒言曰:“吾名永年,而字昌龄,以为释可也,以为训则不可。幸有以易之。”予曰:“然。使贵而可以永年,则安有齐梁之君?使富而可以永年,则安有范中行之臣?齐梁之贵,范中行之富,而忽然不闻彼可以永年者,安在哉?在功名而已矣。天地无穷,而人之生有涯。以夫有涯逰无穷之中,而无以自别也。蠢然作,蛰然止,则已矣。虽万物何辨焉?嗟乎!此智勇士捐筋力,忘利害而不顾,以求就功名者也。故一托于义,而终身安之。金石象其声,丹青状其貌,简策叙其实。若是可以永年矣。字子以景烈如何?”座客相和唱善。刘侯拜且谢曰:“谨受教,请铭之心,不敢须臾忘。”因序其语授之。
魏梁解【欧阳修】
予论正统,辨魏、梁不为伪议者,或非予大失《春秋》之旨,以谓魏、梁皆负簒弑之恶,当加诛絶,而反进之,是奬簒也,非《春秋》之志也。予应之曰:是《春秋》之志耳。鲁桓公弑隠公而自立者,宣公弑子赤而自立者,郑厉公逐世子忽而自立者,卫公孙剽逐其君衎而自立者,圣人于《春秋》皆不絶其为君,此予所以不黜魏、梁者,用《春秋》之法也。魏、梁之恶,三尺童子皆知可恶,予不得圣人之法为据,依其敢进而不疑乎?然则《春秋》亦奬簒乎?曰:惟不絶四者之为君,于此见《春秋》之意也。圣人之于《春秋》,用意深,故能劝戒切,为言信,然后善恶明。夫欲着其罪于后世,在乎不没其实,其实尝为君矣,书其为君,其实簒也,书其簒各传其实而使后世信之,则四君之罪不可得而揜耳。使为君者不得揜其恶,则人之为恶者,庶乎其息矣,是谓用意深而劝戒切,为言信而善恶明也。凡恶之为名,非徒君子嫉之,虽为小人者亦知其可恶也,而小人常至于为恶者,盖以人为可欺,与夫幸人不知而可揜耳。夫位莫贵乎国君,而不能逃大恶之名,所以示人不可欺,而恶不可揜也。就使四君因圣人诛絶,而其恶彰焉,则后世之为恶者将曰:彼不幸遭逢圣人黜絶,而不得为君,遂彰其恶耳。我无孔子,世莫我黜,则冀人为可欺,而恶可揜也。如此则侥幸之心启矣。惟与其为君使不得揜其恶者,《春秋》之意深也。桀、纣不待贬其为王,而万世所共恶者也。今匹夫之士,比之颜、闵则喜,方之桀、纣则怒,是大恶之君不及一善之士也。《春秋》之于大恶之君,不诛絶之者,不害其褒善贬恶之旨也。惟不没其实以着其罪,而信乎后世,与其为君而不得揜其恶,以息人之为恶,能知《春秋》之此旨,然后知予不黜魏、梁之是也。
解疑
或议涪翁御奴婢不用鞭挞,能慈而不能威。涪翁笑曰:「奴婢贱人,不过为恶而诈善,慢令而诈恭。当其见效在前,虽我亦不能不怒。退自省不肖之状在予躬者,甚多方。且自鞭其后,又何暇舍巳之沐猴而治人之沐猴哉?」或曰:「孔子曰:『小惩而大戒,小人之福。』然则非与?」涪翁曰:「然,有是言也。不曰『不教而诛』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乎?今之用鞭挞者,有能离此三过者乎?」昔陶渊明为彭泽令,遣一力助其子之耕耘,告之曰:「此亦人子也,善遇之。」此所谓临人而有父母之心者也。夫临人而无父母之心,是岂人也哉?是岂人也哉?
儒解【明王祎】
译刘侯是外戚家的公子,比常人出众的地方有三点:他的弓力有七钧,能够射中百步之外的目标,箭的末端甚至可以杀死牛;兵器无论长短,剑无论单手还是双手使用,他都能随机应敌,施展巧技,转瞬之间变化莫测,像神一样;居处于士大夫之间,却恭谨谦逊而不失礼节,很像儒者。因此我赞许他。士人有英迈的气概,但如果没有可以建功立名的时代,才略就大略得不到施展;有建立功名的才干,但如果没有受到信任任用的形势,功效也会无法显现。如今刘侯天赋的才干很多,又有皇亲国戚的亲缘,而四方边塞仍有许多放纵凶暴之徒。假使他趁着时机奋发自己的气概,功名难道会终于很少吗?可是他长久处在未被任用的境地,所以我为他惋惜。有一天宴饮时,他说:“我的名叫永年,字叫昌龄,用来解释它可以,用来作为训诫却不可以。希望能有人替我改换一个字。”我说:“是这样。假使富贵能够使人长寿,那么怎么会有齐、梁的君主?假使富有能够使人长寿,那么怎么会有范、中行这样的臣子?齐、梁君主的尊贵,范、中行的富有,忽然之间都不再存在了,哪里还能说他们可以长寿呢?关键只在功名。天地没有穷尽,而人的生命却有期限。拿有限的生命游走在无穷的天地之间,却不能用什么来使自己区别于万物,不过蠢蠢而生,蛰伏而止,也就完了。即使这样,和万物又有什么区别呢?唉!这正是有智有勇的人舍弃筋骨力量,忘却利害而不顾,以求成就功名的道理。所以一旦把自己寄托于义,便终身安处其中。金石可以摹写他的声名,丹青可以描绘他的形貌,简策可以叙述他的事实。做到这样,就可以长久流传了。把你的字改为‘景烈’,怎么样?”座中宾客都应和称善。刘侯拜谢说:“谨受教诲,请允许我把它铭刻在心中,不敢片刻忘记。”于是我把这些话写成序交给他。《魏梁解》【欧阳修】我论述正统,辨明魏、梁不应视为伪朝,有人认为我极大地违背了《春秋》的宗旨:魏、梁都背负篡夺、弑杀的罪恶,本应加以诛灭断绝,我却反而抬高它们,这是奖励篡夺,并不是《春秋》的本意。我回答说:这正是《春秋》的本意。鲁桓公杀害隐公而自立,宣公杀害子赤而自立,郑厉公驱逐世子忽而自立,卫国公孙剽驱逐他的君主衎而自立,圣人在《春秋》中都没有断绝他们作为君主的名分;这就是我不排斥魏、梁、采用《春秋》之法的原因。魏、梁的罪恶,三尺高的儿童都知道可恶;如果我没有圣人的法则作为依据,难道敢于把它们列入正统而不怀疑吗?那么《春秋》也奖励篡夺吗?我说:正因为不割断这四人为君主的名分,才能由此看出《春秋》的深意。圣人作《春秋》,用意深远,所以劝善惩恶切中要害;所记言辞真实可信,于是善恶分明。想要把他们的罪行昭示给后世,关键在于不抹去事实:他们事实上曾经做过君主,就记载他们为君主;他们事实上是篡夺者,就记载他们篡夺,并分别传述事实,使后世相信,那么四位君主的罪恶便无法掩盖。假使做君主的人不能掩盖自己的罪恶,那么世人作恶的念头大概就会止息了;这就叫用意深远而劝戒切实,言辞真实而善恶分明。凡是称为恶的事情,不只是君子憎恨它,即使小人也知道它可恶;而小人常常终于作恶,大概是因为认为可以欺骗别人,以为幸好别人不知道,便可以掩盖罪恶。地位没有比国君更尊贵的,却不能逃脱大恶的名声,这就是向人们表明不可欺骗别人,罪恶也不可掩盖。假使四位君主因为圣人诛灭断绝他们,而使他们的罪恶显著,那么后世作恶的人将会说:他们只是不幸遇到了圣人,被贬斥断绝,不能做君主,所以罪恶才暴露;我这里没有孔子,世上也没有谁能贬斥我,那么就希望别人可以欺骗,罪恶可以掩盖。这样一来,侥幸的心理就会被开启。正因为让他们做君主,却使他们无法掩盖罪恶,这才是《春秋》的深意。桀、纣不必等到被贬低为王,万世之人共同憎恶他们。如今普通士人拿自己同颜、闵相比就高兴,拿自己同桀、纣相比就恼怒,这说明大恶的君主还不如一个有一点善行的士人。《春秋》对于大恶的君主不诛灭断绝,并不妨害它褒扬善行、贬斥恶行的宗旨。只是不要抹去事实,以显明他们的罪行,使后世相信;让他们作为君主却不能掩盖罪恶,以止息人们作恶的念头。能够懂得《春秋》的这个宗旨,然后才知道我不排斥魏、梁是正确的。《解疑》有人议论说,涪翁管理奴婢不用鞭打,只能慈爱而不能威严。涪翁笑着说:“奴婢是卑贱的人,不过常常作恶而假装行善,怠慢命令而假装恭敬。等到他们的恶行已经显现在眼前时,即使是我也不能不发怒。但退下来自己反省,我自身不肖的情况,实在有很多方面。况且我还要鞭打自己的后身,又哪里有空闲舍弃自己的沐猴而去治理别人的沐猴呢?”有人说:“孔子说:‘小小地惩罚而使人受到大的警戒,这是小人的福分。’那么这样说不对吗?”涪翁说:“对,确实有这样的话。不是还说‘不教导便加以诛罚,叫作虐;不先告诫而只看结果,叫作暴;怠慢命令却要求限期完成,叫作贼’吗?如今使用鞭打的人,有谁能避开这三种过错呢?”从前陶渊明任彭泽令,派一个役夫帮助他的儿子耕种,告诫他说:‘这也是别人的儿子,要好好对待他。’这就是所谓面对人民而怀有父母之心。面对人民却没有父母之心,这难道还算是人吗?这难道还算是人吗?” 《儒解》【明王祎】
有用之谓儒,世之论者顾皆谓儒为无用,何也?曰:非论者之过也,彼所谓无用诚无用者也,而吾所谓有用者则非彼之所谓无用矣。夫周公、孔子,儒者也。周公之道尝用于天下矣。孔子虽不得其位,而其道即周公之道,天下之所用也。其为道也,自格物致知以至于治国平天下,内外无二致也。自本诸身以至于征诸庶民,建诸三王,本末皆一贯也。小之则云为于日用事物之间,大之则可以位天地、育万物也。斯道也,周公、孔子之所谓儒者也。周公、孔子逺矣,其遗言固载于六经,凡帝王经世之略,圣贤传心之要,粲然具在,后世儒者之所取法也。不法周公、孔子,不足谓为儒;儒而法周公、孔子矣,其不可谓为有用乎?噫!斯吾之所谓儒者也,其果世之所谓无用者乎?且世之所谓无用者,我知之矣:缝掖其衣,髙视而阔步,其为业也,呫毕训诂而已耳,缀缉辞章而已耳。问之天下国家之务,则曰:“我儒者非所习也。”使之涉事而遇变,则曰:“我儒者非所能也。”嗟乎!儒者之道,其果尽于训诂辞章而已乎?此其为儒也,其为世所诋訾而蒙迂阔之讥也,固宜谓之为无用,固诚无用矣,而又何怪焉?姑孰潘君章甫,儒之有用者也。自为右史,即以嘉言谠论上简主知,厯佥湖广、淛东宪,所至赫赫有政誉,用是入中书为参议,遂拜江西按察使。夫陪钧轴,总宪度,国家之任莫重焉,而君则迭任之,此其为有用,夫人之所知也。抑余之所知,固有大于是者。周公、孔子之道,吾将望之儒者之效,庻几赖以暴白于天下,宁如今日所见而已乎?虽然,有用之用难矣,而无用之用亦不易也。若余者,盖业于无用之用,流于迂阔,不能以自返者也。君盍有以教我乎哉?余尝执笔继君后,知之也深,故于其行解儒以为赠。
八蜡解【程敏政】
郊特牲》曰:天子大蜡八。主先啬,而祭司啬也。祭百榖,以报啬也。享农及邮表畷,迎猫虎,祭坊与水庸。先啬,神农也。主之者尊之也。司啬,农官也。百谷,百榖之神也。农,先农也。邮表畷,田舍也。猫虎,驱鼠及豕。坊,以畜水;庸,以行水,皆有功于田者也。所谓报啬者,申上文祭百谷之义也。所谓仁之至,义之尽,使之必报之者,启下文迎猫虎之词也。所谓“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者所祝之词也。然则先啬一,司啬二,百榖三,农四,邮表畷五,猫虎六,坊七,水庸八。陈氏合坊庸为一,分猫虎为二,舍百榖而增昆虫,误矣。王肃又分猫虎为二,虽去昆虫而遗百榖,亦未之尽。惟横渠先生有曰:“百榖八也,昆虫为害者,不当祭,斯为得之。”
李淑人大节解【李攀龙】
译能够发挥作用的才称为儒,世上的议论者却都说儒是没有用的,为什么呢?我说:这不是议论者的过错,他们所说的没有用,确实是没有用;而我所说的有用,并不是他们所说的那种没有用。周公、孔子都是儒者。周公的道曾经用于天下。孔子虽然没有得到相应的职位,但他的道就是周公的道,是天下所应当采用的。他的道,从格物致知一直到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内外没有两样;从以自身为根本一直到在百姓中得到验证,以三王为依据,本末始终一贯。小处说,可以体现在日常事物之间的言语行动;大处说,可以使天地各安其位,使万物得到养育。这就是周公、孔子所说的儒道。周公、孔子离我们已经很远了,他们留下的言论确实载在六经之中;凡是帝王治理世事的谋略、圣贤传授心法的要旨,都清楚完备地存在其中,是后世儒者所应取法的。不效法周公、孔子,不足以称为儒;既然称为儒而效法周公、孔子,难道还不能说是有用吗?唉!这就是我所说的儒,它果真是世人所说的无用之人吗?至于世人所说的无用之人,我知道了:缝制宽袖衣服,抬高眼睛,迈着阔步;他们所从事的事业,不过是咀嚼背诵训诂罢了,不过是缀辑辞章罢了。问到天下国家的事务,就说:“我这个儒者不曾学习这些。”让他参与事务而遇到变故,就说:“我这个儒者没有能力做这些。”唉!儒者之道,难道果真完全止于训诂和辞章吗?这样做儒者,被世人诋毁讥刺为迂腐空疏,原本就应该被称为无用,也确实无用,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姑孰的潘君章甫,是有用的儒者。他自从任右史以来,便把美善的言论和正直的议论上奏,写在简册上以求得到君主的知遇;历任湖广、淛东宪,所到之处都有显著的政绩声誉,因此入中书任参议,最终授任江西按察使。辅佐宰相,总领宪法法度,这是国家职任中最重的;而潘君却交替担任这些职务,这种有用,是人人都知道的。不过我所知道的,本来还有比这更大的。周公、孔子的道,我将希望看到儒者把它发挥出来,或许能够依靠它使天下明白,难道仅仅像今天所见的这样吗?虽然如此,有用的作用很难实现,无用的作用也不容易做到。像我这样的人,大概正从事于无用之用,流于迂阔而不能自行返回正道。潘君难道不可以用什么来教导我吗?我曾经执笔写作,继承在潘君之后,对此知道得很深,所以在他出行时写这篇《解儒》作为赠言。《八蜡解》【程敏政】《郊特牲》说:“天子举行大蜡祭,祭祀八种对象。以先啬为主,并祭司啬;祭祀百谷,以报答农事的功劳;享祭农神以及田舍;迎祭猫、虎;祭祀堤坊和水沟。”先啬,是神农;以他为主,是尊崇他。司啬,是农官。百谷,是百谷之神。农,是先农。邮表畷,是田间的房舍。猫、虎,是用来驱赶老鼠和野猪的。坊,是用来蓄水;庸,是用来排水,这些都对农田有功。所谓报啬,是申明上文祭祀百谷的意义。所谓仁爱到了极点、义理完全尽到,必须报答它们,是为下文迎祭猫、虎的话作铺垫。所谓“土地回到它的居所,水流归入它的沟壑,昆虫不要兴作,草木归入它的泽地”,是祭祀时祝告的话。这样说来,先啬是一,司啬二,百谷三,农四,邮表畷五,猫虎六,坊七,水庸八。陈氏把坊、庸合为一项,把猫、虎分为两项,舍弃百谷而增加昆虫,这是错的。王肃又把猫、虎分为两项,虽然去掉了昆虫,却遗漏了百谷,也没有完全说对。只有横渠先生说:“百谷是第八项;昆虫会造成祸害,不应当祭祀。”这才是正确的。《李淑人大节解》【李攀龙】
中丞霍公大母李,年二十余,抚遗孤焉。既赠太淑人,掩于帝恩,其大节无以自达于上,乃中丞状之曰:「勤瘁忧苦,精白贞纯,是先大母之徳也。余惟八者备矣,屹屹乎大节者哉!」方其夫永絶,弱子在抱,亟低徊于一往,而藐诸之谓何?跂予望之中,废不可知,若将置焉,而施复是顾业,以黾勉孰与劾以大毕之为成仁也?量力计期,此伏彼起,盖有日月可处,而我未之即安者,匍匐拮据,不与焉,勤矣。惟兹孑遗,茕茕在疚,疢疾用勚,忉怛为劳,即庶几将来瘏痡甚矣,而逝者不返,终身病之,奚必残形相拒,毁体示絶,始为惨哉?瘁矣。壅阏閟恤,癙忧以痒,如在晦冥,视听玄黝,虽犹托于世未亡人耳,百尔纷纭,藏之地下,独其所为喘息相属者,细若气,微若声,不可以已是重畜也,忧矣。可以已,则舍生以之,不可以巳,斯生而有所不得舍也,难乎其为心矣。预防以自困,致虑以自危,既秀方实,植微壮长,有不在我者,而志每穷焉。以邀惠逝者,拂乱烦寃,甘此荼毒,苦矣。立孤难于殉葬,善后优于躯命,二伦是经大义,以辨非托于难以窃便,非假于优以茍存,夫妇母子无遗憾焉,精矣。盖亦其质固有之,既自不饬,亦自不渝,不然捐躯徇葬,本以为洁,而益视其华,犹可物采,非素以为行也,光昭有家,冺于无迹,犹曰伦足以窃便,义足以茍存云尔,恬淡是常,不以作色,白矣。据其所不得于舍生之心,与其每穷焉之志,如天地定分之不可易,如山河定位之不可移,殉葬自章,捐躯自正,沟渎之谅,匹夫一朝举之矣。又不然,非其此之勤瘁不将以捐之,幽苦不将以挠之乎?贞矣。激于始絶,而裒于巳事,与舍生而身亡,均之失其半矣。此夫各成其信,非以为名,而意自惬,不解于慈,非以为功,而理自全,故至于今无间然矣。岂其习而便,岂其守而存,卒之自是自致,厥美不遗。纯矣!屹屹乎大节也哉!喘息相属,命脉以文,神明之胄,后世少复余,犹及见中丞为御史时,主课天下郡国上计吏,风裁卓然。廷尉、中丞、少司马、司冦,徧厯三台,大绩益着。于太淑人有余烈矣!勤瘁忧苦,精白贞纯,具大臣之道焉。有味乎其言之也!
井田解【徐渭】
自禹治水后,九州岛诸大水不大泛溢决徙者,盖田以井故也。田井间之水,自遂而沟而洫而浍。沟广深各四尺,洫广深各倍之。盖取其细流以泽田,而水势之分,千条万派,如髪之析而约于梳齿,无■〈月直〉腻不通之患。废井田而为阡陌,则凡向所析之细流,尽并而为陆矣。犹髪之旧析于梳齿者,今还束而髻之,其势并,其力自悍,安得不决且徙?又当其始沟洫而浍也,田上之由行,自径而畛而涂而道。径可走牛马,畛容大车,涂容乗车,一道容乗车二,而四方辇轮并得直抵畿辅。井废而陆以田,则由行车辇未免避田,避田则四方道里始不胜其纡曲,倍日月费旅给。故井田费,不特妨水,且妨陆,矧曰无以限戎马邪?
闲闲子解【张鼐】
译中丞霍公的母亲李氏,二十多岁时,抚养遗孤。后来已经追赠为太淑人,承蒙皇帝恩典,但她的大节却没有办法自行上达天子,于是中丞为她写状说:“勤劳憔悴、忧愁困苦,精纯清白、贞洁专一,这就是先大母的德行。我认为这八方面都具备了,她的大节真是巍然高峻啊!”当她的丈夫永远离世、年幼的孩子还抱在怀中时,她怎能急切地徘徊于一死了之的念头之间?在盼望孩子成长、又不知前途如何的时候,她几乎想放弃,却又顾念着施恩报德的事业;勉力支撑,和因大义完成仁行相比,哪一个更重要呢?衡量自己的力量,计算应守的期限,这边的事情刚起,那边又接着发生,大概有年有月可以安排,但我始终不能就此安心。匍匐劳作,艰难困窘,未曾稍离,这就是劳苦。只是这个孤独遗儿,孤苦伶仃而又忧病缠身;疾病因劳累而加重,悲痛忧伤成为劳苦;即使预想将来疾病更加深重,而死者不能复生,也会终身为此忧苦,何必一定要残损形体、以毁体表示决绝,才算惨痛呢?这就是憔悴。忧患壅塞,悲苦闭结,忧愁和疾病相继而来,好像处在昏暗之中,视听都幽暗不明;虽然还寄身世间,没有成为未亡人罢了,但各种纷乱的事情都埋藏在地下,唯独她所发出的相连不断的喘息,细微得像气息,微弱得像声音,不能停止,这就是沉重的忧虑。若可以停止,便舍弃生命来结束它;若不能停止,那么活着就有不能舍弃的责任,这样的心情实在难以承受。她事事预先防备,以致使自己困顿;处处深思,以致使自己危惧。孩子已经开花将要结果,树木也从幼弱渐渐壮大成长,其中有些事情并不取决于我,而心愿却常常因此穷尽。为了求得死者的福佑,她承受纷乱、烦恼和冤屈,甘愿接受这种苦毒,这就是苦。抚立孤儿比殉葬更难,妥善安排后事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她以这两种伦理贯穿大义,辨明这不是借困难来窃取便利,也不是借优厚条件苟且偷生,使夫妇、母子之间都没有遗憾,这就是精纯。大概这些本来就是她的天性:既不自行修饰,也不自行改变。不然的话,捐弃身体、跟随殉葬,本来可以被视为洁净,却还更加看重外表,仍然可以被人采择,就不是一向把它作为行为准则了。光耀家门而又湮没无迹,若还说伦理足以窃取便利、义理足以苟且偷生,那不过是如此;她以恬淡为常态,不故意摆脸色,这就是清白。根据她不肯舍生的内心,以及她心愿屡屡穷尽的意志,如同天地确定的分际不可改变,如同山河确定的位置不可移动;殉葬自然显得光明,舍身自然显得正当,沟渠小水般的诚信,普通男子一时也可以做到。又不是这样的话,若不是因为她如此勤劳憔悴,幽深的苦难难道不会使她想舍弃一切、被它扰乱吗?这就是贞洁。她起初被激发而决意终身守节,到了事情完成时又更加深厚;舍生而使自身死亡,两者都只是失去一半罢了。她们各自成全自己的诚信,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而是心意自然满足;不以慈爱作为功劳,而使道理自然完整,所以直到今天也没有什么可非议的。难道这是因为习惯了便觉得方便吗?难道是因为坚守它便可以保存自身吗?最终都是她自己作出决定、自己实现的,她的美德没有遗漏。这就是纯洁。她的大节真是巍巍高峻啊!她以连续不断的喘息维系生命,以生命延续神明的后裔;后世恐怕很少再有这样的人。我还来得及看见中丞任御史时,主持考核天下郡国上计吏,风采操守卓异。后来历任廷尉、中丞、少司马、司寇,遍历三台,功绩更加显著。对于太淑人来说,这已经是余留下来的光荣了!勤劳憔悴、忧愁困苦,精纯清白、贞洁专一,完全具备大臣的道德。有意味啊,她这些话!《井田解》【徐渭】自从禹治理水患以后,九州各地的大水不再大规模泛滥、决口、改道,大概是因为田地划分为井田的缘故。井田之间的水,从遂流入沟,从沟流入洫,从洫流入浍。沟宽、深各四尺,洫的宽、深各是沟的两倍。这样是为了把细小的水流收集起来滋润田地,使水势分散,千条万派,像头发被梳齿分开一样,因而没有水流阻塞、积滞不通的祸患。废除井田而改为阡陌,那么原先分散开的细流,都会合并成为陆地上的大水道。就像原来被梳齿分开的头发,如今重新束起来盘成发髻,水势合并,力量自然强大,怎么会不决口并改道呢?又当初开沟、洫、浍时,田地上的道路由小径到畛,由畛到涂,由涂到道。小径可以供牛马行走,畛可以容纳大车,涂可以容纳乘车之车,一条道可以容纳两辆乘车,四方的辇车、车轮都能直达京畿。井田废除而田地连成陆地后,车辆辇车行走时不得不避开田地;避开田地,四方道路便开始无法承受曲折迂回,往返要加倍耗费日月和旅途供给。所以废井田不只是妨碍水流,也妨碍陆路,何况还没有办法限制战马吗?《闲闲子解》【张鼐】
闲闲子性钝,喜读书;材拙,喜著述;善病而臞,喜接引宾客,谈文章性命之事。弟子爱闲闲子者,进而规曰:「盍枯坐而冥心,絶轨迹而塞兊以护其气乎?」闲闲子佩其言,扁其室曰「闲」,而报以「闲」之说也。人之生也,轮输毂转,殆未有停机焉。天道之生而藏也,地道之潮而汐也,人道之动而静也,往而新,运而不积,新故生不积故闲矣。流水之涓涓汩汩而常清也,潴而蓄之,有不终日腐者,几希。人自生而即渉于动矣,动而静,故静不可见而动也。善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也」。今人但知枯坐之为静,冥心之为安,絶轨迹而塞其兊之为暇也。夫安知不枯坐之静,不冥心之安,不絶轨迹塞兊之暇乎?且人之灵心必有所寄,不寄之于诗书文章谈论,则必转而他寄焉。夫他寄者,膻逐之场,而浊淖之府也。酒食醉饱之余,而博奕筹算之事也。爱其生而生残,厚其身而身殃。吾安知挟册者之不犹贤于博塞以逰者乎?今夫心王种也,王种无为,亦必寄其权于公孤宰执,而无为之体,安若其无所寄,而宦官宫妾必有乗其间而窃之者矣。故王种之寄于臣种也,臣种亦王种也。心官之寄于诗书文章谈论也,诗书文章谈论皆闲心也。无劳尔形而不能不用形,无揺尔精而不能不用精。不用其形,不用其精,则其为人也,同于枯鱼。夫形色者,有尽之物也;而天性者,不蚀之根也。天性闲则形色泰矣。天性不劳且疲,即形色不妨日运动矣。故曰:「制而不着,放而不动,处喧无恶,渉事无恼。」夫无事者,读书之诀也;明诸心者,著述之妙道也。眼前无一不善人者,宾客友朋皆足生我也。此其为闲,也不既多乎?镜随物现形,而镜不劳;镜闲而形自忙也。晴空无尘,而逰云之往来无碍。晴空闲故能为逰云受也。吾是以称闲闲子。嗟乎!大鹏飞以六月息,而闲;《易》曰:「君子以自强不息。」而闲夫知不息了义者,可以言六月之息矣。然则闲闲子,即读书著述,谈道论文,其亦真闲人也已。可以养生,可以尽年,作《闲闲子解》。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喻
喻古之法【唐卢硕】
轩昊之代,君为心,兆民为百骸;尧舜之代,君为目,兆民为物;三代之时,君为医,兆民为疾;五伯之治,君为工,兆民为材;二汉之时,君为堤,兆民为水。夫心治则百骸从,视明则众物露,医善诊则疾不弥渐,工善度则木无弃材。故委心乃无为,轩昊之治,自治也;任目必有待,尧舜之治,求治也。医不全则生死危,三代之治,存乎仁;工不审则曲直乖,五伯之治,资于智。迨斯已降,民为水矣,政为堤矣。堤之不完,水漂邑矣。寖乎曹马,乃成壊衰焉。嘘!民不可使为水,水而堤之,困矣。然则轩昊诚尧舜,明三代仁,五伯智,二汉法禁人之叛也。禁之以致君为敌,兆民有冦雠焉。
日喻【宋苏轼】
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盘,扣盘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钥,以为日也。日之与钟、钥亦逺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习也,无以异于眇。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亦无以过于盘与烛也。自盘而之钟,自烛而之钥,转而相之,岂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然则道卒不可求欤?苏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孔子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欤?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歳而能涉,十歳而能浮,十五而能没矣。夫没者,岂茍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今者以经术取士,士求道而不务学。渤海吴君彦律,有志于学者也,方求举于礼部,作《日喻》以告之。
溪喻【明方孝孺】
译闲闲子天性迟钝,却喜爱读书;才干笨拙,却喜爱著述;身体多病而且瘦弱,却喜爱接待宾客,谈论文章和性命之事。弟子中喜爱闲闲子的人上前规劝说:“为什么不枯坐着使心神沉静,断绝行迹、闭塞感官的孔窍,以保养自己的元气呢?”闲闲子接受了这番话,把自己的房屋题名为“闲”,并用“闲”来作解释回答。人的一生,像车轮转动、车毂运行一样,几乎没有停止的时候。天道是生发而又收藏,地道是潮起而又潮落,人道是活动而又安静;前往而有更新,运行而不积滞,新旧相生而不积滞,所以才是闲。流水涓涓汩汩,因不断流动而常常清澈;把水蓄积在水塘中,能够整天不腐败的,几乎没有。人从出生起就已经涉入活动;由活动而归于安静,所以安静反而不可单独看见,而能看见的只是活动。善于说的所谓“人生下来本来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如今人们只知道枯坐就是安静,冥想就是安适,断绝行迹、闭塞感官孔窍就是闲暇。哪里知道不枯坐的安静、不冥想的安适、不闭塞行迹和感官孔窍的闲暇呢?况且人的灵心一定要有所寄托;如果不寄托于诗书、文章、谈论,就一定会转而寄托在别的地方。所谓别的寄托,是追逐腥膻的场所,是污浊泥淖的府库,是酒食醉饱之后的赌博、下棋和筹算之事。爱惜自己的生命,反而使生命受到残害;厚待自己的身体,反而使身体遭受祸殃。我怎么知道手里夹着书的人,不仍然胜过以赌博为游戏的人呢?如今心就像王种,王种无所作为,也必定把权力寄托给三公、孤卿、宰执;而无为的本体,怎能安然处在无所寄托的状态?宦官、宫妾一定会乘着空隙来窃取它。因此王种寄托于臣种,臣种也就是王种。心这个官职寄托在诗书、文章、谈论上,诗书、文章、谈论都是使心闲适的东西。不劳累你的形体,却不能完全不用形体;不摇动你的精神,却不能完全不用精神。不使用形体,不使用精神,那么作为人就会同枯鱼一样。形体和外在形貌,是有限的事物;天性却是不受侵蚀的根本。天性闲适,形貌便安泰;天性不劳累疲惫,形貌就不会妨碍每日的活动。所以说:“有所节制却不拘着,有所放任却不躁动,处于喧闹之中而没有厌恶,经历事务而没有烦恼。”无事,是读书的要诀;使内心明白,是著述的妙道。眼前没有一个不是善人的,宾客朋友都足以使我得到生长。这种闲适,不已经很多了吗?镜子随着外物显现形状,而镜子并不劳累;镜子闲适,形状却自然忙碌。晴朗的天空没有尘埃,游云往来其中也没有阻碍。正因为晴朗的天空闲适,所以能够容纳游云。我因此称他为闲闲子。唉!大鹏凭借六月的气息飞翔,却是闲适的;《易》说:“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也是闲适的。懂得“不息”意义的人,才可以谈论六月的气息。那么,闲闲子既然读书、著述、谈论道理、评论文章,他也就是真正的闲人了。这样可以养生,可以享尽天年,于是作《闲闲子解》。《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十七 (明)贺复征编 ○喻 《喻古之法》【唐卢硕】轩、昊时代,君主像心,百姓像四肢百骸;尧、舜时代,君主像眼睛,百姓像万物;三代时期,君主像医生,百姓像疾病;五伯治理天下时,君主像工匠,百姓像木材;二汉时期,君主像堤坝,百姓像水。心治理得好,百骸就会顺从;眼光明察,众物就会显露;医生善于诊断,疾病就不会逐渐加深;工匠善于测量,木材就不会有被弃置的。把心交给它而不妄为,这是轩、昊时代的治理,是自己治理自己;依靠眼睛就必然有所等待,这是尧、舜时代的治理,是寻求治理。医生不完备,人的生死就危险;三代的治理,根本在于仁。工匠不审慎,曲直就会错乱;五伯的治理,依靠的是智。等到再往下衰落,百姓成了水,政治成了堤坝。堤坝不完整,水就会漂没城邑。渐渐到了曹魏、司马氏时代,终于形成衰败毁坏的局面。唉!不能让百姓成为水;把水堵在堤坝中,他们就困苦了。然而轩、昊确实具备尧、舜的德性,明白三代的仁,具备五伯的智,二汉却用法令禁止人们反叛。这种禁止使君主成为仇敌,百姓便有了寇仇。《日喻》【宋苏轼】一出生就是盲人,不能认识太阳,便向有眼睛的人询问。有人告诉他说:“太阳的形状像铜盘。”敲击铜盘可以听到它的声音。另一天听到钟声,便以为那就是太阳。又有人告诉他说:“太阳的光像蜡烛。”摸索蜡烛可以得到它的形状。另一天摸到钥匙,便以为那就是太阳。太阳和钟、钥匙相差得很远,但盲人不知道它们的不同,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太阳,只能用这种方式去寻求认识它。人对于道的认识困难,比认识太阳还难;而人没有学习道,也同盲人没有见过太阳没有区别。通达的人告诉他,即使有巧妙的比喻、善于引导,也不会超过用铜盘和蜡烛来说明太阳。由铜盘推到钟,由蜡烛推到钥匙,转来转去地相比拟,哪里有穷尽呢?所以世上谈论道的人,有的就根据自己所见到的东西给道命名,有的自己没有见过却凭臆想来推测,这都是求道的过错。既然如此,道最终就不能求得了吗?苏轼说:道可以达到,却不可以强求。什么叫作达到?孙武说:“善于作战的人,能使敌人来到自己预定的地方,而不被敌人牵着走。”孔子说:“各种工匠住在作坊里来完成自己的事业,君子通过学习来达到自己的道。”不去强求而自然来到,这就可以叫作达到吧?南方有许多善于潜水的人,天天同水相处;七岁就能涉水,十岁就能浮水,十五岁就能潜水。他们能够潜水,难道是偶然的吗?一定是从水的规律中有所领会。天天同水相处,所以到了十五岁便掌握了潜水的规律。生来不懂水性的人,即使成年后看见船也会害怕。因此北方的勇士向善于潜水的人询问潜水的方法,按照他所说的在河里试验,没有不溺水的。所以凡是不学习却专门强求道的人,都是北方那个学习潜水的人。过去凭声律取士,士人杂乱地学习各种东西,却不专心于道;如今凭经术取士,士人只求取道,却不致力于学习。渤海吴君彦律,是有志于学习的人,正要到礼部参加科举考试,我写作《日喻》来告诫他。《溪喻》【明方孝孺】
金华俞君子严受学于太史公,将归,余送之溪梁之上,指水而告之曰:「子知溪流之不息乎?其为地卑也,其为量有容也,其为源深且逺也,兹其所以不息也。九仞之冈,其形崭然,其势巍然,时雨过之,如走建瓴,不逾时而失之矣。瓮盎之器,大者受石,小者受斗,石满斗盈,欲加涓滴,则旁出而横溢矣。蹄涔断潢,行潦是资,雨霁潦干,则枯涸继之矣。斯三者,以其为地髙,为量狭,而无其源也。夫学亦何以异于此乎?以孔子上圣之资,犹且学乎《诗》《书》《易》《礼》,至于耄老而不敢怠,知学之不可无源也。当世之人,无足与侔矣,而犹问乎老聃,问于师襄,问于郯子,问于太庙之有司,见妇人哭则问之,见习水之丈人则问之,其于人无所不问,岂人之智有过于孔子哉?知学之不可自狭也。至于徳已成矣,足以比尧舜而友周公矣,人称之为圣,则惊骇叹息而不居,而顾自拟于老彭之好古,左丘明之知耻,人问之农,则曰不如农,问之圃,则曰不如圃,与三人行,则以为必有我师,其自卑下者又何如哉?此孔子所以为圣也。夫人之患,莫过于自髙,莫甚于自狭,而莫难乎不得其源。源乎周公孔子之道,则固终身资之而无穷,用之生民而有余矣。茍他求焉,吾未见其不涸也。广其中,惟众之容;充其内,不拒乎细,于学庶乎有得矣。自贵而贱人,自盈而拒物,吾未见其善学也。歉然而若虚,凝焉而若愚,戚戚焉如恐不及,而失其涂,学而有得焉,庶乎可守矣。嗜名而务耀,衒智而自材,吾未见其能至也。呜呼!之水未足以喻乎道,取其类而已。子其观乎海哉!烁之以九年之旱,而不见其涸;灌之以百川之流,而不见其盈;舟檝载之而不重,蛟龙龟鱼鲲鹏虾蟹,巨细并育乎其中而不以为功。然海之致此者,其为地卑,其为量有容,其源深且逺,亦无异乎溪之为也。呜呼!子其去。」而益浚其源哉?无若冈之髙也,无若瓮盎之狭也。卑取而广容,得之勿以为足,守之益致其恭。太史公之为教,若是而已矣。虽孔子之道,亦若是而已矣。子其行哉!余深有望于子。
○难
难蜀父老【汉司马相如】
译金华俞君子严向太史公求学,将要回去,我在溪桥上为他送行,指着水对他说:“你知道溪水为什么能够不断流吗?是因为它所处的地势低下,容纳的容量宽广,源头深而且远;这就是它能够不断流的原因。九仞高的山冈,形势陡峭,气势高大;一阵时雨经过,雨水像从高处倒下的水一样奔流,不到一会儿便流失了。瓮和盎这类器物,大的能容纳一石,小的能容纳一斗;一石装满、一斗装盈,想再加一滴水,便会从旁边流出而横溢。蹄窝中的积水、断开的水湾,靠行潦来补充;雨停之后行潦干涸,接着就会枯竭。这三种情形,都是因为地势高、容量狭小,而且没有源头。学习又怎么会不同于此呢?以孔子那样最高的圣人资质,尚且还要学习《诗》《书》《易》《礼》,直到年老也不敢懈怠,因为他知道学习不能没有源头。当时世上没有人足以和他相比,但他仍然向老聃请教,向师襄请教,向郯子请教,向太庙的主管请教;看见妇人哭泣便询问,看到熟悉水性的老人也请教;对于人没有什么不问的。难道别人的智慧超过孔子吗?这是因为他知道学习不能把自己封闭得太狭窄。等到他的德行已经成就,足以同尧舜相比、同周公交友,别人称他为圣人时,他却惊讶叹息而不接受,反而把自己比作喜欢古道的老彭、懂得知耻的左丘明;别人向他问农事,他说不如农夫;问园圃,他说不如园丁;和三个人同行,他就认为其中一定有可以作为自己老师的人。他这种自处卑下的态度又到了什么程度呢?” 这就是孔子成为圣人的原因。人的祸患,没有超过自高自大的;人的弊病,没有比自我封闭更严重的;而最难的,没有超过找不到源头。以周公、孔子的道为源头,那么终身依靠它也不会穷尽,用来施于百姓也绰绰有余。假如另寻其他源头,我没有见过不枯竭的。扩大内心,只有这样才能容纳众多;充实内心,不拒绝细小的事物,对于学习大概就会有所收获。自以为尊贵而轻视别人,自满而拒绝外物,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能够善于学习。内心歉然,好像空虚;神情凝重,好像愚钝;忧惧不安,好像害怕赶不上别人;如果能这样而不迷失道路,学习便会有所收获,大概就可以守住了。喜爱名声而专务炫耀,卖弄聪明而自以为有才,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能够达到道。唉!这溪水还不足以比喻道,只是取它相似的地方罢了。你还是看看大海吧!用九年的旱灾炙烤它,却看不见它干涸;用百条河流的水灌注它,却看不见它盈满;船桨和船只承载海水而海水不觉得沉重;蛟龙、龟、鱼、鲲鹏、虾蟹,无论大小都在其中生长,而海水不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然而大海能够达到这种境地的原因,是它所处地势低下,容量宽广,源头深而且远,这与溪水的情形也没有不同。唉!你离开以后,更应当使自己的源头深而广吧?不要像山冈那样高,也不要像瓮盎那样狭窄。” 处在低下的位置而广泛容纳,得到知识不要认为满足,守护所得还要更加恭敬。太史公的教诲,不过如此罢了。即使孔子的道,也不过如此罢了。你出发吧!我对你寄予很深的希望。○难 《难蜀父老》【汉司马相如】
汉兴七十有八载,徳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湛恩汪濊,羣生沾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駹,定莋存卭,畧斯榆,举苞蒲,结轨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耆老大夫,荐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因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覊縻勿絶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卭莋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厯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徳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敝所恃以事亡用,鄙人固陋,不识所为。」使者曰:「乌谓此耶?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余尚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畧。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昔者鸿水沸出,泛滥衍溢,民人登降,移徙﨑岖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鸿源,决江疏河,洒沈澹菑,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惟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傶骿胝,亡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洽乎来兹。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齿〉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淫衍溢,懐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絶异党之域,舟舆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弑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系缧号泣,内向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徳洋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已?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戾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恶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徳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闗沫若徼牂牱,镂灵山梁,孙原创道徳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逺抚长驾,使疏逖不闭,阻深闇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诛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沉溺,奉至尊之休徳反衰世之陵迟,继周氏之絶业,斯乃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矣。方将増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覩指,聴者未闻音,犹鹪鹏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懐,来而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徳,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劳,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因迁延而辞避。
颜率求鼎难【明宋濓】
译汉朝兴起已经七十八年,德泽深厚,延续到六世;威势武功纷纷展开,深厚广大的恩泽遍及众生,充满四方之外。于是便命令使者向西征伐,顺着水流推进并扫荡,风教所到之处,没有不披靡臣服的。于是经过冉、从、駹,平定莋地,保存卭地,略取斯榆,攻占苞蒲,连接车轨,回转车辕,向东准备报功。到了蜀都,年高有德的老人、大夫以及缙绅先生等二十七人,庄重地前来拜见。辞见完毕,便进言说:“听说天子对于夷狄,只是以羁縻为义,不使他们断绝关系罢了。如今停止三郡的兵力,开通通往夜郎的道路,至今已有三年,但功业还没有完成,士卒劳苦疲倦,百姓不能得到充分供养。现在又接连进攻西夷,百姓的力量已经困竭,恐怕不能完成这项事业,这也是使者的负累。我们私下替您忧虑。况且卭、莋、西僰与中原并存,年代已经很多,无法计数。仁德不能使他们归附,强力也不能把他们兼并,恐怕这件事终究不可行吧?如今割弃齐民而使他们依附夷狄,损耗我们所依靠的力量,使本来可以用来办事的东西反而失去作用。鄙陋之人见识浅薄,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使者说:“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如果真像你们所说的,那么蜀地就不能改变服饰,巴地也不能改变风俗了。我还厌恶听到这样的言论。不过这件事关系重大,本来就不是旁观者所能看见全貌的。” 我这次出行匆忙,详细情况已经来不及听取了,请允许我向大夫们大略陈述其中的要旨。世间必定先有非同寻常的人,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有了非同寻常的事情,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功业。所谓非同寻常,本来就是常人所感到奇异的。因此说,非同寻常的事业开始时,百姓会感到恐惧;等到事业完成,天下就安然无事了。从前洪水沸腾奔涌,泛滥漫溢,百姓上下迁徙,奔走崎岖而不得安宁。夏后氏对此忧虑,于是堵塞洪水源头,疏导江河,冲洗沉积,消除水患,使水向东流入大海,天下才长久安宁。当时辛劳的难道只有百姓吗?夏禹心中为谋划而烦劳,亲身承担劳苦,身体长满老茧和厚茧,连汗毛都脱落不生,所以他的美德功烈显耀无穷,声名流传到后世。况且贤明的君主登上帝位,难道只是拘泥于琐碎小事,受束缚于形式和习俗,遵循诵习旧传,以取得当世人的称誉罢了吗?他必定要崇尚宏大的议论,创立事业,垂示传统,作为万世的法则,因此努力做到兼容并包,勤于思考,使功德与天地相配。况且《诗经》不是说过吗:“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所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渐渐浸润扩展,凡是有生命的事物,如果有不能受到恩泽滋润的,贤明的君主就会以此为耻。如今疆域之内,戴冠束带的百姓,全都获得了美好的福祉,没有缺失遗漏的了。然而夷狄风俗不同的国家、遥远隔绝的异族地域,舟船车辆不能相通,人迹很少到达,政令教化尚未施加,流传的风教仍然微弱。内则在边境侵犯义理、践踏礼法,外则邪行横生,放纵地杀害君上,君臣更换位置,尊卑失去次序,无辜的父兄,年幼孤儿沦为奴隶,被捆绑拘系而号哭,面向中原怨恨地说:‘听说中原有最仁厚的君主,德泽广大,恩惠普遍,万物没有不得其所的;如今为什么唯独遗弃我们呢?我们踮起脚跟思念仰慕他,如同久旱的禾苗盼望雨水,连暴戾之人也为此流泪。何况上圣之君,又怎么能忍心停止呢?’所以向北出兵讨伐强大的胡人,向南派遣使者责问强劲的越人,从四面传播德泽,东方、南方两地的君主像鱼鳞般聚集仰承恩流,愿意接受封号的人数以亿计。因此开通沫若,巡行牂牱,凿通灵山的道路,开辟道德之途,垂示仁义的传统,将广泛施恩,远方安抚,长久驾驭,使疏远偏僻之地不再闭塞,使险阻幽深、昏暗蒙昧之处得到光明照耀;在这里停止兵甲,在那里平息征伐,使远近成为一体,中外共同享有福祉,不也是安康的吗?拯救百姓于沉溺之中,奉行至尊的美德,使衰败时代重新振作,继承周氏中断的事业,这才是天子的当务之急。” 百姓虽然劳苦,又怎么可以因此停止呢?况且王者本来没有不是开始于忧劳勤勉、最终却安逸享乐的。这样看来,承受天命的符验正在这里。现在正要增加泰山封禅的礼仪,举行梁父山祭祀,鸣响和鸾之铃,宣扬乐章颂歌,使上达到五帝之数,下达到三王之盛;到那时,观看的人还没有看清手指的动作,听的人还没有听到乐声,就像鹪鹏已经飞翔在辽阔的天空,而捕鸟的人还在看着草泽。可悲啊!于是诸位大夫茫然失去了原先怀抱的疑虑,来到这里却失去了进言的理由,叹息着一同说:“汉朝的德行确实美好,这正是我们这些鄙陋之人所愿意听到的。”百姓虽然劳苦,请让我们以自身作先导;但他们却蒙昧而不肯迁徙,因而拖延推辞、躲避不前。颜率请求九鼎,终于使秦军退兵【明宋濂】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周王患之,以告颜率。颜率曰:“大王勿忧也,臣请正大义以却其军。”率乃诣秦军,长揖言曰:“周之与秦,势虽若敌国,其分则君臣也。率闻君伐臣则有之矣,自非弑逆,未闻以臣伐君也。不知君之兴师而涉邦畿也,何故?天子谨使使臣问诸左右。”秦君曰:“无他异也。寡人窃闻九鼎,四海之异宝也,诚愿得一观焉。然恐周之执事不察敝国之情,乃盛陈师卫以备不虞耳。寡人人臣也,岂敢称乱?”率曰:“率意君忘其为人臣也,今幸勿忘,甚善。率尝适蔡,蔡人有事其主者,其主有龙渊之剑。蔡人持仞与戟逐而夺之。或谏曰:‘此汝主也,汝何得乃尔?独弗畏不义之名乎?’蔡人曰:‘吾见龙渊,不见主也。彼犹不见主,故肆行而无忌惮。’君今知为人臣而兴师求九鼎焉,何也?君不闻齐、晋之事也?齐地方千里,带甲数十万。天王尝赐太公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五侯九伯皆得专征。迨桓公之兴,平宋折郑,帖服荆楚,威行诸侯,天下莫强焉,尚款款以尊周为事,未尝敢求九鼎也。晋地亦方千里,带甲亦数十万,犄以太行之高,起以首阳之雄,迤以黄河之深,靡以大陆之广,所谓表里山河之固,晋实有之。文公藉累世之盛,侵曹伐卫,大战于城濮,而楚师败绩,列国畏威,无敢不从,然犹一曰尊王室,二曰尊王室,亦不敢求九鼎也。今君欲行霸术,不思法桓、文,而首尾不轨,是圗率恐诸侯有以议君也。且君有不义者三:以臣帅兵而刼天子,不义一也;鼎乃先王重器,而敢睥睨之,不义二也;肆虎狼之威,志在丘墟宗庙,不义三也。六国怨秦之虐,日夜共谋洹水之上,恨无其名以兴师。设知君有尔,韩必遣三将军出宜阳,赵、卫与韩唇齿之邦,必注强弓跖劲弩助之。燕虽稍弱势,不能以独宁。四国合一,精兵当不下三百余万。齐为山东大国亦必驱其众西向崤函,楚见诸侯并起,其雄吞之志益暴,又必急趋捣武关。君虽有百二之险,举六豹而噉一牛,不至血肉狼藉不止也。率窃为君危之。夫鼎者,又以昭夫徳也。茍无其徳,虽得之必亡之。昔夏之盛也,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徳,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周徳虽衰,天命未改,君尚可力求之耶?楚荘之强,君之所闻也。因伐陆浑之戎,遂来问鼎之轻重。王孙满一言郄之,輙俛首莫敢吐气者,岂力有不足哉?诚畏负不义之名也。君世有功于天王,今其所为可不如蛮荆之长乎?为君之计,莫若告于众曰:“寡人不敏,昧厥君臣大分,帅尔有众,欲观鼎于周。周之大夫弗以寡人为不谷,肫肫然喻之。寡人虽至愚,亦已藏之中心矣。尔众宜解甲韬戈,从寡人。寡人幸至于庙,当举觯自罚,复告于太史书之,以明寡人之过。”君能如此,则改过不吝之成汤又见于今日也。君徳孰加焉?秦君闻之,赧然谢颜,率曰:“子之言良是也。”即日罢兵西迁【鼎,周鼎也,故借周天子立论】为说者曰:秦师求鼎之事虽急,使率以是大义折之,秦纵暴必能退师,初不待陈臣思将兵以救之也。既不能,然复以八十一万人挽鼎诳齐,率真小人哉!呜呼,大义不明久矣,岂独率一人之为然哉?呜呼,大义不明久矣。
○考证
律尺考【明王廷相】
译秦国出兵逼近周王室,索求九鼎。周王为此忧虑,把事情告诉颜率。颜率说:“大王不要忧虑,请允许我申明大义,使秦军退去。”颜率于是到秦军那里,长揖行礼后说:“周与秦,形势上虽然像敌对国家,但名分上却是君臣关系。我听说君主攻伐臣下的事情有过,除非是弑君叛逆,从未听说臣下可以攻伐君主。不知君王为什么出兵经过周的国都附近?天子谨慎地派我来向您的左右询问。”秦君说:“没有别的缘故。我私下听说九鼎是四海的奇珍异宝,实在希望亲眼看一看。不过担心周的执事不能体察我国的心意,所以才大规模陈列军队和卫士,以防备意外。我是臣下,哪里敢说自己要作乱呢?”颜率说:“我以为君王忘记了自己是臣下,如今幸而没有忘记,这很好。我曾经到过蔡国,蔡国有一个侍奉君主的人,他的君主有一把龙渊剑。那个蔡人拿着刀和戟追赶并夺取它。有人劝他说:‘这是你的君主之物,你怎么竟敢这样做?难道不怕背上不义的名声吗?’蔡人说:‘我只看见龙渊剑,没有看见君主。他尚且看不见自己的君主,所以才肆意妄为而毫无顾忌。’现在君王明知自己是臣下,却出兵索求九鼎,这是为什么呢?君王没有听说齐、晋的事情吗?” 齐国土地纵横千里,披甲的士卒有数十万。天王曾赐给太公征伐的权力,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五侯九伯都可以专门征伐。等到桓公兴起,平定宋国,挫败郑国,使荆楚臣服,威势施行于诸侯,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了,但仍然恭敬地把尊奉周王作为职责,从未敢索求九鼎。晋国土地也纵横千里,披甲士卒同样有数十万,倚仗太行山的高峻,凭借首阳山的雄伟,延伸依托黄河的深广,覆盖大陆泽的广大,这就是所说的表里山河之险固,晋国确实拥有这些条件。晋文公凭借累世的强盛,攻入曹国,讨伐卫国,在城濮大战,楚军大败,各国畏惧其威势,没有敢不服从的;然而他仍然把尊奉王室放在第一位、第二位,也不敢索求九鼎。如今君王想施行霸主之术,却不思考效法桓公、文公,反而从头到尾行为不合轨度,我恐怕诸侯会因此议论君王。况且君王有三件不义之事:以臣下身份率领军队劫持天子,这是第一件;九鼎是先王的重器,竟敢觊觎它,这是第二件;肆意显示虎狼般的威势,意图在于毁坏宗庙,这是第三件。六国怨恨秦国的暴虐,日日夜夜在洹水之上共同谋划,只恨找不到名义来出兵。” 假如知道君王有这种举动,韩国一定会派三位将军从宜阳出兵;赵国、卫国与韩国唇齿相依,也一定会把强弓劲弩送来帮助。燕国虽然势力稍弱,也不能独自安宁。四国合为一体,精兵至少有三百多万。齐国是崤山以东的大国,也一定会驱遣军队向西进攻崤山、函谷关;楚国看见诸侯一同起兵,吞并天下的雄心会更加暴露,也一定会迅速赶往攻打武关。君王即使有函谷关一夫当关、百人莫开的险要,也像举起六只豹子去吞食一头牛,直到血肉狼藉也不会停止。我私下替君王感到危险。九鼎又是用来彰明德行的器物。如果没有相应的德行,即使得到它也一定会失去它。从前夏朝强盛时,九州贡来铜金,铸造九鼎,画出万物的形象并据此作好各项准备,使百姓知道神灵与奸邪,因而能够协调上下,以承受上天的福佑。夏桀德行昏乱,九鼎迁到了商;商纣暴虐,九鼎又迁到了周。周的德行虽然衰微,天命却还没有改变,君王难道还可以凭力量强求九鼎吗?楚庄王的强大,是君王所听说过的。他借攻伐陆浑之戎,便前来询问九鼎的轻重。王孙满只说了一句话就使他退却,他立即低头,不敢出声,难道是力量不足吗?实在是害怕背负不义的名声。君王世代对天王有功,如今的行为难道还不如蛮荆的首领吗?替君王谋划,不如向众人宣布:‘寡人不聪明,昧于君臣的大义,率领你们这些军队,想到周王那里看看九鼎。’ 周的大夫没有把寡人看作不肖之人,诚恳地开导寡人。寡人虽然极其愚昧,也已经把这些话牢记在心了。你们应当解除铠甲、收起兵器,跟随寡人。寡人有幸到了宗庙,就应当举觯自我惩罚,再告诉太史把这件事记下来,以表明寡人的过错。”君王如果能这样做,那么像成汤那样不吝改过的人,今天又会出现了。君王的德行还有谁能超过呢?”秦君听到这些话,惭愧地向颜率道歉。颜率说:“您的话确实正确。”当天秦军就停止进攻,向西撤退【鼎,是周鼎,所以借周天子立论】。评论者说:秦军索求九鼎的事情虽然紧迫,假如颜率能用这样的义理折服他们,秦军即使暴横也一定会退兵,根本不必等到陈臣思带兵来救援。既然不能这样做,却又用八十一万人搬运九鼎去欺骗齐国,颜率真是小人啊!唉,大义不明已经很久了,难道只是颜率一个人这样吗?唉,大义不明已经很久了。” ○考证 律尺考【明王廷相】
古人制尺,以调律,累黍以定尺。然随代变易,讫无定凖。《汉志》云:“律本起于黄钟之长,以羊头山秬黍中者,一黍之广,度之九十黍为黄钟之长。”盖以黍约一分,九十黍九寸,律也。此必上古以来有所传授,故厯代因之,以定律尺之度。《周礼·考工记》于案言十有二寸,于镇圭言尺有二寸,又言桓圭九寸,是周人以十寸为尺矣。故厯代以周尺为古尺。汉有刘歆铜斛尺,蔡邕铜钥尺,建武铜尺,汉官尺,魏杜夔尺,晋父玉尺,梁表景尺,晋始平古铜尺,汲塜玉律尺,钱乐之浑仪尺,隋开皇水尺,官尺,后魏元延明尺,梁刘曜土圭尺,五代王朴律准尺,宋和岘尺,太府布帛尺,李照尺,胡瑗,阮逸尺。繇是观之,尺随代更,律随尺异。虽有慕古之君出而正之,总然不能归一。岂非神理难诠,器数易拘耶?按晋荀朂依《周礼》制尺,谓之晋前尺,与刘歆铜斛尺,建武铜尺,祖冲之铜尺,汲塜玉律尺,其度皆合隋意,以其与周尺同,因以校诸代之尺。田父玉尺,梁表尺,加朂尺七厘;汉官尺加朂三分三厘;始平铜尺,杜夔尺加朂四分;浑仪尺加朂六分四厘;蔡邕铜钥尺加朂一寸五分八厘;元延明尺加朂五分八毫;开皇水尺加朂一寸八分六厘;刘曜土圭尺加朂一寸五分。夫史臣称朂推考百代之法,术极精密。及阮咸聴其所造之乐,则又以锺律声高,乐音哀思。及得始平古铜尺,果长朂所造四分。是岂可以朂所造独是,而诸代尽非乎?宋仁宗朝诏丁度详定邓保信等所定律尺,则以和岘之景表尺为长,王朴律凖尺比汉钱尺长二分,比景表尺短四分有竒。胡、阮、保信及李照所用太府寺布帛尺,其制弥长,去古弥逺,不可依用,乃再造景表尺上之。而高若诺卒用汉钱尺,依《隋书》定十五尺,藏于太常寺。夫宋祁以胡瑗所造锺律与古法相合,隋、唐以来诸儒皆不及瑗,而高若诺则以为不可依用。然则锺律尺度之中,将何所据而为定?依乎夫器,有形而易拘者也;声,无形而难调者也。以为挍黍,则黍有大小之异,累有长广之殊,黍不可尽信矣。以为定于人之声,则喉有长短之不齐,音有清浊之各异,声不可以尽依矣。故厯代以来,尺之长短,杳无定凖;乐之高下,茫无定声。拟议之纷纭,卒莫能决。嗟乎!形质难均,物情自然。是以圣人制度立法,存其大槩,要在聪明察之尔。今之制律者,必曰累黍定尺,固无恰好符契之妙;若曰弃黍为尺,亦无特契之理。予谓先守累黍之法,以为律尺大分资藉之地;后参古人耳聴心会之术,以为考声命尺之本,庶几所谓元声者,必于此而得之。不然,止据区区累黍之法,以为定尺之要,恐未免毫厘之差,遂至千里之谬,又何望夫夔旷之阃域也哉!
岁差考【王廷相】
译古人制作尺,是为了调定音律,用累积黍粒的方法来确定尺的长度。然而各代不断变更,始终没有确定的标准。《汉志》说:“律尺的根本起于黄钟管的长度,取羊头山中大小适中的黑黍,一粒黍的宽度,量取九十粒黍作为黄钟管的长度。”大概把一粒黍约定为一分,九十粒黍就是九寸,也就是律尺。这一定是上古以来有所传授,所以历代沿用它来确定律尺的长度。《周礼·考工记》在记载案时说十二寸,在记载镇圭时说一尺二寸,又说桓圭九寸,可见周人以十寸为一尺。因此历代都把周尺作为古尺。汉代有刘歆铜斛尺、蔡邕铜钥尺、建武铜尺、汉官尺;魏代有杜夔尺;晋代有父玉尺、梁表景尺、晋始平古铜尺、汲塜玉律尺、钱乐之浑仪尺;隋代有开皇水尺、官尺;后魏有元延明尺;梁代有刘曜土圭尺;五代有王朴律准尺;宋代有和岘尺、太府布帛尺、李照尺、胡瑗尺、阮逸尺。由此看来,尺随着时代更换,音律也随尺而不同。虽然有仰慕古制的君主出来校正,终究不能归于一统。难道不是因为神妙的道理难以说明,而器物的尺度容易受到限制吗?考察晋代荀朂依照《周礼》制作的尺,称为晋前尺,它与刘歆铜斛尺、建武铜尺、祖冲之铜尺、汲塜玉律尺的长度都相合。隋人认为它与周尺相同,于是用它来校验各代的尺。” 田父玉尺、梁表尺,比荀朂尺长七厘;汉官尺,比荀朂尺长三分三厘;始平铜尺、杜夔尺,比荀朂尺长四分;浑仪尺,比荀朂尺长六分四厘;蔡邕铜钥尺,比荀朂尺长一寸五分八厘;元延明尺,比荀朂尺长五分八毫;开皇水尺,比荀朂尺长一寸八分六厘;刘曜土圭尺,比荀朂尺长一寸五分。史臣称赞荀朂推考百代的法度,方法极其精密。可是阮咸听到他所制作的乐器演奏的音乐,却认为钟律声音太高,乐调悲哀。等到得到始平古铜尺,果然比荀朂所造的尺长四分。这难道可以认为只有荀朂所造的尺正确,而各代的尺全都错误吗?宋仁宗朝廷诏令丁度详细审定邓保信等人制定的律尺,于是以和岘的景表尺为长尺;王朴律准尺比汉钱尺长二分,比景表尺短四分有余。胡瑗、阮逸、保信以及李照所使用的太府寺布帛尺,制作得更加长,距离古制也更加遥远,不能采用,于是再次制作景表尺上奏。高若诺最终采用汉钱尺,依照《隋书》确定十五尺,收藏在太常寺。宋祁认为胡瑗所造的钟律与古法相合,隋、唐以来的诸位儒者都比不上胡瑗;而高若诺却认为不可采用。” 那么,在钟律和尺度之中,究竟依据什么来确定标准呢?依靠器物吗?器物有形,容易受到限制;依靠声音吗?声音无形,难以调定。如果认为应当校验黍粒,那么黍有大小不同,累积起来又有长短宽窄的差异,黍粒就不能完全作为依据。如果认为应当根据人的声音来确定,那么人的喉咙有长短不齐,声音有清浊各异,也不能完全依靠声音。因此历代以来,尺的长短始终没有明确的标准,音乐的高低也始终没有固定的音高。各种议论纷纷,最终没有谁能够裁定。唉!形体和质地难以均齐,这是事物自然的情状。因此圣人制定制度、建立法则,只保存大概的标准,关键在于凭聪明来审察罢了。如今制定律尺的人一定说累积黍粒来定尺,这本来没有恰好完全相合的奇妙;如果说抛弃黍粒来制作尺,也没有特别相合的道理。我认为应当先遵守累积黍粒的方法,把它作为制定律尺大致标准的依据;然后再参考古人凭耳听、用心体会的方法,把它作为考察声音、确定尺度的根本,这样或许所谓的本元之声就能够由此得到。否则,只依据小小的累积黍粒之法,把它当作确定尺的关键,恐怕难免有毫厘的差错,最终造成千里之谬,又怎能指望达到夔、旷那样的境界呢!”},{ 《岁差考》【王廷相】
岁差法,尧时冬至躔在虚一度,夏至在栁十四度,春分在胃十二度,秋分在氐十度。至唐开元大衍厯,冬至日躔在斗十度,夏至在井十度,春分在奎七度,秋分在轸十四度。宋统元厯,冬至在斗二度,夏至在井六度,春分在奎初度,秋分在轸七度。此厯代之厯可验者如此。然虽有进退,其度不出一舎前后,盖天运星行动体也,未免或前或却,小有不齐。厯家步算乃死法耳,安得与天相符?故曰岁差,后世随时占候,修改求与天合,又不得不然也。汉自邓平改厯之后,洛下闳谓八百年当差一度,当时史官考诸上古中星,知太初厯已差五度,而闳未究。盖古之为厯,未知有岁差之法,其论冬至日躔之宿,一定而不移,不知天日会道,不得均齐,余力积久,度数必爽。今岁之日躔在冬至者,视去岁冬至之躔,常有不齐之分。至晋虞喜始觉其差,乃以天为天,岁为岁,立差法以追其变而算之,约以五十年日退一度,然失之太过。宋何承天倍增其数,约以百年退一度,而又不及。至隋刘焯取二家中数,以七十五年为近之,然亦未甚宻。至唐僧一行乃以大衍厯推之,得八十三年而差一度。自唐以来,厯家皆宗其法【大衍法有云:日躔一岁行周天度未变,而日已至,故每岁有不及之分,约天一度为三千四十分,计一岁不及之分三十有六,大积而至于八十三年,则差三千四十分为差一度矣】然犹未至也。至元朝郭守敬算之,约六十六年而差一度,算已徃减一算,算将来加一算,而岁差始为精宻。至今三百余年,台官推演,又多不合天道,识者徃徃奏请再改厯元,以正岁差。嗟乎,天动物也,进退盈缩,未免小有不齐,一定之法不可拘也。刘焯取虞、何二家中数,定以七十五年,当时善矣。至唐而复差,僧一行以八十三年,时谓合天矣。至宋元之交而复差许衡、郭守敬定以六十六年,当时以谓精矣。至今又复有差,然则一定之法,顾可拘执也哉?况法亦自有权宜者,如定岁之法,四朞余一日之数,分于四朞,则二至之定每疑于丝忽之间,须酌量以定,无常凖者。定日之法,一日变为九百四十画者,以气朔有不尽之数难分也。每月三十日,一气盈四百一十一画二十五杪,一朔虚四百四十一画,积盈虚之数以成闰,故定朔必视四百四十一画之前后以为脁朒,故定朔每疑于一画之间,要亦须酌量以定,无常凖者。如日月交食之法,时刻分杪最为精微,及至半杪难分之处,亦须酌量以定,无常凖焉。夫至之丝忽,朔之一画,食之半杪,积之岁久,则皆差失不合原算矣。以天道不齐之动,加以岁久必差之法,欲守一定之算,夫安可得?是故随时考验,以求合于天,此为至当。尧时冬至在虚,于今岂可固执也哉?
圣裔考【程敏政】
译按照岁差法,尧帝时冬至太阳运行到虚宿一度,夏至运行到柳宿十四度,春分运行到胃宿十二度,秋分运行到氐宿十度。到了唐代开元年间的《大衍历》,冬至太阳运行到斗宿十度,夏至运行到井宿十度,春分运行到奎宿七度,秋分运行到轸宿十四度。宋代《统元历》记载,冬至在斗宿二度,夏至在井宿六度,春分在奎宿初度,秋分在轸宿七度。历代历法可以考验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然而,虽然有进退变化,其度数不超出一宿前后,这是因为天体运行、星辰行动,本来就不免有时提前、有时退后,略有不齐。历家按步推算,不过是死板的方法,怎么能完全与天相符呢?所以称为岁差。后世随着时令观察天象,不断修改历法,力求与天相合,也是不得不这样做的。汉代自邓平改历以后,洛下闳说八百年应当相差一度;当时史官考察上古中星,已经知道太初历差了五度,而洛下闳没有深入考究。大概古人制定历法时,还不知道有岁差之法,他们论定冬至太阳所在的星宿,认为固定不变,却不知道太阳运行经过天球的交会之道并不能均齐,剩余的差数积累久了,度数必然出现误差。现在某年冬至太阳所在的位置,与上一年冬至的位置相比,常常会有不齐的差分。到了晋代,虞喜才察觉到这种差异,于是把天当作天、岁当作岁,建立岁差法来追踪它的变化并进行计算,大约以五十年太阳退后一度,但这样又差得太多。宋代何承天把这个年数增加一倍,大约以一百年退后一度,却又有所不足。到了隋代,刘焯取两家数值的中间数,以七十五年为较接近的数,但也还不够精密。到了唐代,僧人一行才用《大衍历》推算,得出八十三年相差一度。自唐代以来,历家都遵从他的算法【《大衍历》的算法说:太阳一年运行一周天的度数并没有改变,但太阳已经到达了原来的位置,所以每年都有未能赶上的分数;大约把天的一度分作三千四十分,计算一年未及的分数为三十六分,累积到八十三年,便差三千四十分,即相差一度】然而仍然没有达到实际情况。到了元代,郭守敬进行计算,大约六十六年相差一度;计算过去的年份减去一算,计算将来的年份加上一算,这样岁差才开始精密。到现在已经三百多年,司天台官员推演历法,又多有不合天道的地方,有见识的人往往上奏请求再次改定历元,以校正岁差。唉,天体是运动的,进退盈缩,本来就不免略有不齐,不能拘守一种固定的方法。刘焯取虞喜、何承天两家数值的中间数,定为七十五年,当时确实是很好的办法。到了唐代又再次出现误差,僧人一行定为八十三年,当时人认为与天相合了。到了宋、元交替之际又再次出现误差,许衡、郭守敬定为六十六年,当时人认为已经精密了。如今又再次有了误差,那么固定不变的方法,难道可以拘泥执守吗?何况历法本来就有权宜变通之处。例如确定岁数的方法,四个节气周期余下一日,把这一日分摊到四个周期中,那么冬至、夏至的确定,每每会疑惑于丝毫之间,必须斟酌衡量来确定,并没有固定的标准。确定日数的方法,把一日分成九百四十画,是因为节气和朔日都有不能尽数分割的余数。每月三十日,一个节气盈出四百一十一画二十五杪,一个朔日亏欠四百四十一画;把这些盈亏之数累积起来形成闰月,所以确定朔日时,必须看四百四十一画的前后,以判定日行的盈亏。因此确定朔日,每每会疑惑于一画之间,总也必须斟酌衡量来确定,并没有固定的标准。至于推算日月交食的方法,时刻、分、杪最为精微,到了半杪这样难以分辨的地方,也必须斟酌衡量来确定,并没有固定标准。冬至相差的丝毫、朔日相差的一画、交食相差的半杪,积累年久以后,就都会造成误差,不能与原来的推算相合。以天道不齐的运动,再加上年久必然产生误差的历法,却想守住一种固定不变的计算方法,怎么可能做到呢?所以应当随时考察验证,以求与天象相合,这才是最恰当的办法。尧帝时冬至在虚宿,到了今天难道还可以固执地坚持这一说吗?圣裔考【程敏政】
先圣之后,凡嗣爵奉祀者,谓之大宗子。宗法在礼,不可不慎重。而考诸史籍,则因袭之间,尚有可议。盖自先圣一传而泗水侯,再传为沂国公。沂国五传生顺,仕魏,以孔子后封鲁国文信君。盖圣裔之受封始此。顺生三子,长曰鲋,秦封鲁国文通君,又为陈王博士;次曰腾,为汉长沙王太傅;次曰树。而鲋、腾之后,分为两宗。鲋六世生何,齐成帝时,梅福上书言孔子殷人,宜封其后以奉汤祀,遂封何齐为殷绍嘉侯,寻进爵为公,地满百里。此一宗也。腾四世生霸,元帝时赐号褒城君,奉孔子祀。此一宗也。然则绍嘉公乃大宗,褒城君乃小宗。何齐生安,光武时嗣爵,又进封宋公,为汉宾位诸侯。上霸三世生均,平帝元始初进封褒城侯。均再世生损,和帝永光中徙封褒尊侯。至献帝初国絶。盖两宗至于汉亡俱失传矣。魏文帝黄初中复求先圣之后,得议郎羡,赐爵宗圣侯。传再世生震,晋武帝太始初改封奉圣亭侯。震再世生懿,随元帝南渡,居会稽。孔氏自此复分南北两宗。懿生鲜,宋文帝元嘉八年以罪夺爵。十九年以隠之嗣。隠之复以子不道失爵。二十八年以恵云嗣,又以重疾失爵。孝武大明二年以迈嗣。迈传其子莽,亦以罪失爵。此南宗也。后魏时求先圣之后,得二十七世孙乘,以为崇圣大夫。孝文太和中改封其子珍为崇圣侯。珍三世生渠,北齐文宣帝改封恭圣侯,入后周宣帝进封邹国公。渠再世生嗣哲,隋炀帝时改封绍圣侯。此北宗也。然则从元帝南渡者为大宗,受北魏所封者为小宗。南北两宗至于隋亡,又并失传矣。唐太宗贞观十一年始得先圣之后徳伦,赐爵褒圣侯。徳伦再世生燧之,玄宗开元中进封文宣公。传七世生光,遭五季之乱失爵,为泗水令。有洒扫户孔未,欲冒袭封,尽杀诸孔氏。光妻生子仁玉,方九月,遂秘养之。后周时乃得嗣爵,入宋而卒。至太平兴国中,复召仁玉之子宜嗣封。宜再世生圣佑,无子,以弟宗愿嗣。仁宗嘉佑中,以祖谥不可加后人,改封衍圣公。宗愿传若蒙,哲宗元佑初改封奉圣公。若蒙坐事废,以弟若愚嗣,复为衍圣公。若愚传其子端友,从高宗南渡,居衢州。孔氏自此又分南北两宗。端友传四世生洙,以宋亡失爵,此南宗也。伪齐刘豫自济南僣位,得先圣四十九世孙璠,赐爵衍圣公。豫废,金因之。璠三传生元措,金末崔立作乱,降元,遂并俘元措以去,此北宗也。然则从高宗南渡者为大宗,受刘豫所封者为小宗矣。元措入元,而卒无子,乃召洙俾嗣爵,固让归衢州。仁宗延佑四年,召中书定议,先圣五十三世孙当嗣封者,遂得元措宗人思晦以闻。思晦受爵,以卒,因子贵追封鲁郡公。盖今之为大宗子者,皆思晦之后矣。夫宗礼,先王之所制,盖以正天下之大伦,而絶争端者也。先圣定礼乐,以为万世法,而况其后人奉世祀,可不慎乎?夫以魏、唐之初,其所封者,史既不载其世次,而凡在北宗者,又皆出于一时之访求,乃以之当大宗子之责,亦异乎先圣之礼矣。必不得已,则南宗犹为近之。盖南宗出于当时嗣爵之人,而北宗则其疎且逺者。或乃以去宗国为南宗之罪,以守林庙为北宗之贤,则又有大不然者焉。以史考之,凡出于北宗者,实皆逃难四出,流落民间,非真有仗义守礼之心,效死而不去者也。然则取此去彼,又岂大公至正之道哉?矧北宗祖璠,始受逆豫之命,而终于元朝,所谓因袭之间,尚有可议者,凡以此而已。作《圣裔考》。
欧史十国年谱备证【徐一夔】
译先圣孔子之后,凡是继承爵位、奉祀先圣的人,称为大宗子。宗族制度属于礼制,不能不慎重。然而考察史籍,在承袭过程中仍有值得议论之处。大概从先圣传到泗水侯,再传为沂国公。沂国公五代以后生了顺,顺在魏国做官,因为是孔子的后代,被封为鲁国文信君。大概圣裔受封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顺生三子,长子叫鲋,秦国封为鲁国文通君,又担任陈王博士;次子叫腾,担任汉长沙王太傅;三子叫树。鲋、腾的后代,分成两宗。鲋的六世孙生何,齐成帝时,梅福上书说孔子是殷人,应当封他的后代来奉祀成汤,于是封何齐为殷绍嘉侯,不久晋爵为公,封地方圆百里。这是一宗。腾的四世孙生霸,元帝时赐号褒城君,奉祀孔子。这也是一宗。这样看来,绍嘉公是大宗,褒城君是小宗。何齐生安,光武帝时继承爵位,又进封宋公,在汉朝宾礼中位列诸侯。霸的上三世孙生均,平帝元始初年进封褒城侯。均的二世孙生损,和帝永光年间改封褒尊侯。到献帝初年,封国断绝。大概这两宗到汉朝灭亡时都失去了传承。魏文帝黄初年间重新寻求先圣的后代,找到议郎羡,赐爵宗圣侯。传了两代生震,晋武帝太始初年改封奉圣亭侯。震的二世孙生懿,跟随元帝南渡,居住在会稽。孔氏从此又分为南北两宗。懿生鲜,宋文帝元嘉八年因罪被夺爵。十九年由隐之继承。隐之又因儿子不肖而失去爵位。二十八年由惠云继承,又因重病失去爵位。孝武帝大明二年由迈继承。迈传给儿子莽,莽也因罪失去爵位。这是南宗。后魏时期寻求先圣后代,找到二十七世孙乘,任为崇圣大夫。孝文帝太和年间改封他的儿子珍为崇圣侯。珍的三世孙生渠,北齐文宣帝改封恭圣侯,进入后周后,宣帝进封为邹国公。渠的二世孙生嗣哲,隋炀帝时改封绍圣侯。这是北宗。这样看来,跟随元帝南渡的是大宗,接受北魏封爵的是小宗。南北两宗到隋朝灭亡时,又都失去了传承。唐太宗贞观十一年,才找到先圣后代德伦,赐爵褒圣侯。德伦的二世孙生燧之,玄宗开元年间进封文宣公。传了七代生光,遭遇五代之乱而失去爵位,后来任泗水令。有个洒扫户孔未,想冒充继承封爵,把孔氏诸人全部杀死。光的妻子生下儿子仁玉,当时只有九个月,于是秘密抚养他。后周时才找到他并让他继承爵位,进入宋朝后去世。到太平兴国年间,又召仁玉的儿子宜来继承封爵。宜的二世孙生圣佑,圣佑没有儿子,于是由弟弟宗愿继承。仁宗嘉祐年间,因为祖先的谥号不能加给后人,改封为衍圣公。宗愿传给若蒙,哲宗元祐初年改封奉圣公。若蒙因事获罪被废,由弟弟若愚继承,又恢复为衍圣公。若愚传给儿子端友,端友跟随高宗南渡,居住在衢州。孔氏从此又分为南北两宗。端友传了四代生洙,宋朝灭亡后失去爵位,这是南宗。伪齐刘豫在济南僭越称帝,找到先圣第四十九世孙璠,赐爵衍圣公。刘豫被废后,金国沿袭这一封爵。璠传三代生元措,金朝末年崔立作乱,投降元朝,于是连同元措也一并俘获带走,这是北宗。这样看来,跟随高宗南渡的是大宗,接受刘豫封爵的是小宗。元措进入元朝后去世,没有儿子,于是召洙来让他继承爵位,洙坚决辞让,返回衢州。仁宗延祐四年,召集中书省议定,寻找应当继承封爵的先圣第五十三世孙,最终找到元措的族人思晦,把结果上报。”},{ 思晦接受爵位后去世,因其儿子显贵而追封为鲁郡公。如今作为大宗子的人,都是思晦的后代。宗法礼制,是先王制定的,大概是用来端正天下的大伦、断绝争端的。先圣制定礼乐,作为万世遵行的法则,何况他们的后人奉守世代祭祀,怎么能不慎重呢?魏代、唐代初年,所封之人的世系,史书既没有记载;而凡是属于北宗的人,又都是一时访求得来,却要让他们承担大宗子的责任,这也与先圣的礼制不同了。如果实在不得已,那么南宗还比较接近正理。因为南宗出自当时承袭爵位的人,北宗则是与宗族关系疏远、世代遥远的人。有人竟把离开宗国说成南宗的罪过,把守护林庙说成北宗的贤行,那就更大错特错了。根据史书考察,凡是出自北宗的人,实际上都是为了逃避灾难而四处奔走、流落民间,并不是真有仗义守礼、效死不去的心志。既然如此,取此而舍彼,又哪里是大公至正的道理呢?何况北宗的祖先璠,起初接受逆豫的命令,最后又归顺元朝;所谓因袭承继之间,还有可以议论的地方,也不过就是这些罢了。于是作《圣裔考》。《欧史十国年谱备证》【徐一夔】
五季时,十国称帝改元者七,荆楚、吴越常行中国年号。欧阳公《五代史》着十国世家年谱,于吴越云:“闻之故老,亦尝称帝改元,而求事迹不可得,独得其封落星石为宝石山制书,称宝正六年辛夘,始信其改元。”欧史所据者以此,所以不他见者,疑其年号止行于国中,而不行于外国,后并讳之。至正中,余避乱海宁州之东,有许姓者尝辟巨室,得古墓一,内有志砖,盖钱氏将许俊墓也。俊年十八从军,以骁勇有战功,累官至节度使都押牙兼御史中丞,宝正三年卒塟于此,所载年月甚明,此又钱氏改元之一证也。惜乎欧公未之见尔。镠殄巢杀宏诛昌,以有两浙之地,又贡献中朝不絶,若无称帝改元事。当唐明宗即位之初,安重诲用事,镠致书重诲,涉谩,重诲大怒,会使臣乌昭遇、韩玫使镠还朝,玫诬昭遇称臣舞蹈,重诲遂奏削镠王爵。镠盖有激而然而镠卒之岁,实为明宗改元长兴之壬辰,则宝正六年之明年也。重诲被杀当长兴二年夏,而元瓘自陈复镠王爵,则在重诲既死之后,改元瓘袭位,不复改元,其事可见已。以余观之,镠自梁末帝贞明二年加天下兵马都元帅,开府直官属,唐荘宗入洛以厚献,故得赐玉册金印,自称吴越国王,更名所居曰宫殿,官属皆称臣,遣使封拜海中诸国君长。至如俊者,以分言之一陪臣尔,亦授前项职名,俨然行帝者事矣,奚待重诲见絶而然?欧公去五代未逺,故老所传盖可信也。当时十国皆非中国有,镠之称帝改元与否,亦不足较,苐録所见,以备欧史之一证云尔。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八
(明)贺复征 编
○评
太史迁秦纪评【汉班固】
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日,周厯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吕政残虐,然以诸侯十三,并兼天下,极情纵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兵无所不加,制作政令,施于后王,盖得圣人之威。河神授图,据狼狐,蹈参伐,佐攻驱除,距之称始皇。始皇既殁,胡亥极愚,郦山未毕,复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为,贵有天下者,肆意极欲,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诛斯去疾,任用赵髙。痛哉言乎!人头畜鸣,不威不伐,恶不笃不虚亡,距之不得留。残虐以促期,虽居形便之国,犹不得存。子婴度次得嗣,冠玉冠佩,华韨车黄屋,从百司谒七庙。小人乘非位,莫不怳忽失守,偷安日月,独能长念却虑。父子作权,近取于户牖之间,竟诛猾臣,为君讨贼。髙死之后,宾婚未得尽相劳,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唇,楚兵已屠闗中。真人翔覇上,素车缨组,奉其符玺以归帝者。郑伯茅旌鸾刀,严王退舎。河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贾谊司马迁曰:「向使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絶也。」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误哉!俗传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矣。复责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矣。」纪季以酅,春秋不名。吾读秦纪,至于子婴车裂赵髙,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
祀黄熊评【程婴】
传曰:子产聘晋,晋侯有疾,梦熊以为厉鬼。子产曰:鲧之神化为黄熊,鲧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未之祀乎?遂使祀之。而杜预又注曰:「言周衰,晋为盟主,得佐天子祀羣神也。」曰:「异乎吾之说也。若鲧为夏郊,三代祀之,即掌周礼者存焉。晋为主盟,岂天子祀典宜诸侯而僭之耶?是不可祀之者一也。羽山又非晋望,是不可祀之者二也。鲧若为天下厉,即有天子太厉司其祀矣,是不可祀之者三也。若为一国之厉,即有侯东海者,国厉司其祀矣,是不可祀之者四也。况杞为夏后,鲧有归祀,又不为厉,是不可祀之者五也。」子产言祟厉之事有二,吾取其一焉。言实沈、台骀之祟,吾取之矣;黄熊之厉,吾不敢闻。晋侯方疾,其或荒邪?内作偶梦色象之一物,谓之黄熊,安可执加鲧厉而为昬越之祀也哉!
大儒评【唐陆龟蒙】
世以孟轲氏、荀卿子为大儒,观其书不悖孔子之道,非儒而何?然李斯尝学于荀卿,入秦干始皇帝,并天下,用为左丞相。一旦诱诸生,聚而坑之。复下禁曰:「天下敢有藏百家语,诣守尉烧之;偶语诗书者弃市。」昔孔子之于弟子也,自仲由、冉求已下,皆言其可使之才,及其仁则曰不知也。斯闻孔子之道于荀卿,位至丞相,是行其道、得其志者也,反焚灭诗书、坑杀儒士,为不仁也甚矣!不知不仁,孰谓?况贤知而传之以道,是昧观听也。虽斯具五刑,而荀卿得称大儒乎?吾以为不如孟轲。
古今书评【袁昻】
译五代时期,十国中称帝并改元的有七国,荆楚、吴越则经常使用中原的年号。欧阳公的《五代史》撰写十国世家年谱,写到吴越时说:“听老年人说,吴越也曾经称帝改元,但想求得相关事迹却没有找到,只找到他们把落星石封为宝石山的制书,上面称宝正六年辛卯,这才相信吴越曾经改元。”《欧史》所依据的就是这件事;之所以没有见到其他材料,是怀疑这个年号只在吴越国内施行,不在外国施行,后来又把这件事隐讳了。至正年间,我到海宁州以东避乱,有个姓许的人曾经开挖大宅,发现一座古墓,里面有墓志砖,大概是钱氏部将许俊的墓。许俊十八岁从军,凭勇猛善战立功,屡次升官至节度使都押牙兼御史中丞,宝正三年去世,葬在这里,墓志所记年月十分清楚;这又是钱氏改元的一条证据。可惜欧阳公没有见到它。钱镠消灭黄巢、杀死董昌,占有两浙之地,又不断向中朝进贡,如果没有称帝改元的事情,那么在唐明宗即位初年,安重诲掌权时,钱镠给安重诲写信,言辞有所轻慢,安重诲大怒;正好使臣乌昭遇、韩玫出使钱镠,召他回朝,韩玫诬告乌昭遇说钱镠称臣舞蹈,安重诲于是上奏削去钱镠的王爵。钱镠大概是因为受到刺激而这样做的【原文“镠盖有激而然而”疑有脱误,句意不明】。然而钱镠去世的那一年,正是明宗改元长兴的壬辰年,也就是宝正六年的下一年。安重诲被杀是在长兴二年夏天,而钱元瓘自陈请求恢复钱镠的王爵,则是在安重诲死后;钱元瓘承袭王位后不再改元,这些事情都可以看出来。依我看来,钱镠在梁末帝贞明二年被加授天下兵马都元帅,开府并设置直属官属;唐庄宗进入洛阳时,他献上厚礼,因此得到赐予玉册、金印,自称吴越国王,把自己的居所改称为宫殿,官属都称臣,还派遣使者册封海中各国的君长。至于许俊,从分别论等级的角度说,也不过是钱镠的一个陪臣,却同样授予前面所说的官职名称,俨然已经在做皇帝所做的事情了,哪里还要等到安重诲断绝关系以后才这样做呢?欧阳公距离五代不远,所以老年人的传闻大概是可信的。当时十国都不属于中原所有,钱镠是否称帝改元,也不值得争辩;这里只记录所见材料,用来作为欧阳《五代史》的一条证据罢了。《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十八 (明)贺复征编 ○评论 《太史迁〈秦纪〉评》【汉·班固】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这一天,周历已经转移,仁德没有取代母亲,秦正好处在其位。吕政残暴虐待百姓,却凭借诸侯十三国兼并天下,放纵自己的情欲,极尽享乐,养育宗亲三十七年,军队所到之处无不征伐,制定政令,施行于后世君王,大概是获得了圣人的威势。河神授予图谶,凭借狼狐之兆,踏着参、伐二星,辅助进攻、驱逐敌人,拒绝这些说法的人称他为始皇。始皇死后,胡亥极其愚昧,骊山陵墓还没有完工,又兴建阿房宫,以完成先前的计划。他说凡是有天下、地位尊贵的人,都应当任意放纵、极尽欲望;大臣甚至想废止先君所做的事情,于是诛杀李斯和冯去疾,任用赵高。这话说得多么令人痛心啊!一个人头却发出畜牲般的叫声,既没有威势,也没有功伐;罪恶不深重、不虚妄,就不会灭亡,拒绝这些道理的人不能留存。残暴虐待百姓加速了他的灭亡,即使处在地势便利的国家,也仍然不能保存。子婴按照次序应当继承帝位,戴着玉冠,佩着华美的韨,乘坐黄屋车,跟随百官拜谒七庙。小人僭居不当的职位,无不惶惑失守,只图苟且偷安度日;只有子婴能够长久思考、反复谋虑。他与儿子共同施展权谋,近在宫门窗牖之间取定计策,终于诛杀奸猾之臣,为君主讨伐贼人。赵高死后,宾客婚姻之礼还没有来得及一一慰劳完,饭还没有咽下,酒还没有沾唇,楚军已经屠戮关中。子婴这个真人在霸上投降,乘坐白色车辆,车上系着缨组,奉上符节、玉玺,归于帝王之人。郑伯手持茅草制成的旌旗和鸾刀,周襄王严肃地退避一舍。黄河决口后不能再堵住,鱼腐烂后不能再恢复完整。贾谊、司马迁说:‘假使子婴具有平庸君主的才能,又得到中等贤能的辅佐,即使崤山以东发生动乱,秦国的土地仍然可以保全并占有,宗庙的祭祀本来不应当断绝。’秦国衰败日积月累,天下像土崩瓦解一样,即使有周公旦那样的才能,也已经没有地方施展他的谋略,却拿一天之内成为孤立君主的子婴来责备,真是错误啊!世俗传说把秦始皇说成罪恶的开端,胡亥确实把这种道理发挥到了极点。又责备这个小孩子说:‘秦国的土地可以保全。’这就是所谓不通晓时势变化。纪季带着酅邑出奔,《春秋》不直书其名。我读《秦纪》,读到子婴车裂赵高时,没有一次不赞许他的决断、怜惜他的志向。子婴对于死生大义,可以说是完备了。《祀黄熊评》【程婴】《左传》说:子产出使晋国,晋侯患病,梦见黄熊,以为是厉鬼作祟。子产说:鲧的神魂化为黄熊,鲧是夏代郊祀的对象,夏、商、周三代都祭祀他。晋国作为诸侯盟主,难道没有祭祀他吗?于是便派人祭祀鲧。杜预又注说:‘这是说周王室衰微时,晋国作为诸侯盟主,可以辅佐天子祭祀群神。’我说:‘这与我的说法不同。如果鲧是夏代郊祀的对象,三代都祭祀他,那么掌管周礼的人还在;晋国主持盟会,难道可以把天子的祭典当作诸侯应当举行的祭典而僭越祭祀吗?这是不应祭祀他的第一个理由。羽山又不是晋国所望祭的山,这是第二个理由。鲧如果是天下的厉鬼,就有天子所祭的大厉主管其祭祀,这是第三个理由。如果只是一个国家的厉鬼,就有掌管东海诸侯国厉鬼祭祀的官职主管其祭祀,这是第四个理由。何况杞国是夏后氏的后裔,鲧有归属于杞国的祭祀,又不属于厉鬼,这就是第五个理由。’子产所说厉鬼作祟的事情有两种,我只取其中一种。他所说实沈、台骀作祟,我可以接受;至于黄熊作祟,我不敢听信。晋侯当时正在患病,难道是神志昏乱了吗?内心产生偶然的梦境,把某种形状和颜色的东西叫作黄熊,怎么可以拘执这一点,硬说是鲧化为厉鬼,而举行昏乱僭越的祭祀呢?《大儒评》【唐·陆龟蒙】世人把孟轲、荀卿称为大儒;看他们的著作不违背孔子的道,除了儒者还是什么呢?然而李斯曾经向荀卿学习,进入秦国求见始皇帝,兼并天下后,被任命为左丞相。有一天,他诱骗诸生,把他们聚集起来坑杀;又下令禁止说:‘天下人胆敢收藏诸子百家的言论,都交给郡守、郡尉烧掉;偶然谈论《诗》《书》的,处以弃市。’从前孔子对弟子们,像仲由、冉求以下,都说他们有可以任用的才能;至于他们是否仁德,则说不知道。李斯从荀卿那里听闻孔子之道,官位做到丞相,这可以说是实行其道、实现其志向的人了;反而焚烧《诗》《书》、坑杀儒士,他的不仁实在太严重了!不知道什么是不仁,还能说谁呢?何况荀卿贤明有智慧,却把道传授给李斯,这就是昧于观察和听取。即使李斯备受五刑,荀卿还能够被称为大儒吗?我认为他不如孟轲。《古今书评》【袁昂】
王右军书如谢家子弟,纵复不端正者,奕奕有一种风气。王子敬书如河洛间少年,虽皆充悦,而举体沓拖,殊不可耐。羊欣书如大家婢为夫人,虽处其位,举止羞涩,终不似真。徐淮南书如南冈士大夫,徒好尚风范,终不免寒乞。阮研书如贵胄失品次,丛悴不复排突英贤。王仪同书如晋安帝,非不处尊位,而都无神明。施肩吾书如新亭伧父,一往见似,扬州人共语便音态出。陶隐居书如吴兴小儿,形容虽未成长,而骨体甚骏快。殷钧书如髙丽使人,抗浪甚有意气,滋韵终乏精味。袁崧书如深山道士,见人便欲退缩。萧子云书如上林春花,逺近瞻望,无处不发。曹喜书如经论道人,言不可絶崔子玉书如危峯阻日,孤松一枝,有絶望之意。师宜官书如鹏羽未息,翩翩自逝。韦诞书如龙威虎振,劔拔弩张。蔡邕书骨气洞逹爽爽有神。锺会书有十二种意,意外殊妙,实亦多竒邯郸淳书应规入矩,方圆乃成。张伯英书如汉武帝爱道,冯虚欲仙。索靖书如飘风忽举,鸷鸟乍飞。梁鹄书如太祖忘寝观之,丧目。皇象书如歌声绕梁,琴人舍徽。卫恒书如插花美女,舞笑镜台。孟光禄书如崩山絶崖,人见可畏。李斯书如世为冠盖,不易施平。张芝惊奇,锺繇特絶逸少鼎能,献之冠世。四贤共类,洪芳不减,羊真孔草,萧行范篆,各一时絶妙。奉敕遣臣评古今书,臣谓锺繇书意气密丽,若飞鹄戏海,舞鹤游天,行间茂密,实亦难过。萧思话书走墨连绵,字势屈强,若龙跳天门,虎卧鳯阁。薄绍之书字势蹉跎,如舞女低腰,仙人啸树,乃至挥毫振纸,有疾闪飞动之势。
诗评【敖陶孙】
魏武帝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鲍明逺如饿鹰独出,竒矫无前。谢康乐如东海扬帆,风目流丽。陶彭泽如绛云在霄,舒巻自如。王右丞如秋水芙蓉,倚风自笑。韦苏州如园客独茧,暗合音徽。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叶微落。杜牧之如铜丸走坂,骏马注坡。白乐天如山东父老,课农桑,事事言言皆着实。元微之如龟年说天寳遗事,貌悴而神不伤。刘梦得如镂氷雕琼,流光自照。李太白如刘安鸡犬,遗响白云,核其归存,恍无定处。韩退之如囊沙背水,惟韩信独能。李长吉如武帝食露盘,无补多欲。孟东野如埋泉断剑,卧壑寒松。张籍如优工行乡饮,酬献秩如时,有恢气。栁子厚如髙秋独眺,霁晚孤吹。李义山如百寳流苏,千丝铁网,绮密瓌妍,要非适用。宋朝苏东坡如屈注天潢,倒连沧海,变眩百端,终归雄浑。欧公如四瑚八琏,正可施之庙朝。荆公如邓艾缒兵入蜀,要以险絶为功。山谷如陶弘景入官析理,谈玄而松风之梦固在。梅圣俞如闗河放溜,瞬息无声。秦少游如时女步春,终伤婉弱。陈后山如九皋独唳,深林孤芳,冲寂自妍,不求识赏。韩子苍如棃园按乐,排比独伦。吕居仁如散圣安禅,自能竒逸。其它作者未易殚陈。独唐杜工部如周公制作,后世莫能拟议。
评前代史【宋唐庚】
司马迁敢乱道,却好;班固不敢乱道,却不好。不乱道又好,是《左传》;乱道又不好,是《唐书》。八识田中若有一毫,《唐书》亦为来生种矣。
元词评【明涵虚子】
译王右军的书法像谢家的子弟,即使有时不够端正,也光彩焕发,自有一种风度。王子敬的书法像河洛一带的少年,虽然都显得充实和愉悦,但整体拖沓,实在令人难以忍受。羊欣的书法像大户人家的婢女充当夫人,虽然处在那个位置,举止却羞涩拘谨,终究不像真正的夫人。徐淮南的书法像南冈的士大夫,只是喜好追求风范,终究免不了寒酸乞相。阮研的书法像失去品秩的贵族子弟,憔悴不堪,再也不能排斥、压倒英贤。王仪同的书法像晋安帝,并非没有处在尊贵地位,却完全没有神采。施肩吾的书法像新亭的北方粗人,乍一看似乎还像那么回事,但一开口同扬州人交谈,声音和姿态就暴露出来了。陶隐居的书法像吴兴的小孩子,外形虽然还没有长成,筋骨体势却十分骏快。殷钧的书法像高丽使者,傲岸豪放,很有气概,但声韵终究缺少精妙的意味。袁崧的书法像深山里的道士,一见到人便想退缩。萧子云的书法像上林苑春天的花朵,远近都可观赏,没有一处不开放。曹喜的书法像讲经论道的人,言语绵延不绝。崔子玉的书法像遮蔽阳光的险峻山峰,只有一枝孤松,含有令人绝望的意味。师宜官的书法像鹏鸟的羽翼尚未停息,轻盈地自行飞去。韦诞的书法像龙显威、虎振威,笔势如剑拔弩张。蔡邕的书法骨力气势通达,清爽而富有神采。钟会的书法含有十二种意趣,意趣之外又格外奇妙,实际上也多有奇异之处。邯郸淳的书法合乎规矩,方圆兼备才能成形。张伯英的书法像汉武帝爱好神仙之道,凌空而行,仿佛将要成仙。索靖的书法像旋风突然升起,又像猛禽忽然飞翔。梁鹄的书法让太祖废寝忘食地观赏,甚至看得失明。皇象的书法像歌声绕梁,又像琴师舍弃琴徽。卫恒的书法像插花的美女,在镜台前舞蹈欢笑。孟光禄的书法像山崩崖绝,令人见了便感到可畏。李斯的书法像世代显贵、冠盖相承,难以改变施展。张芝的书法惊奇,钟繇的书法尤其超绝,王逸少的书法兼善各种体势,王献之的书法冠绝当世。四位贤者各有相似之处,宏美的文采并不减色;羊欣的楷书、孔琳之的草书、萧子云的行书、范怀的篆书,各自在一个时代达到绝妙境界。奉诏派遣臣下评论古今书法,我认为钟繇的书法意态气势严密华丽,像飞鹄嬉戏于海上、舞鹤遨游于天空,字行之间繁茂严密,实在难以超过。萧思话的书法运笔连绵不断,字势曲折强劲,像蛟龙跃过天门、猛虎卧在凤阁。薄绍之的书法字势错落舒缓,像舞女弯腰、仙人在树旁长啸;至于挥毫振动纸面,又有迅疾闪动、飞舞流动的气势。《诗评》【敖陶孙】魏武帝的诗歌像幽燕一带的老将,气度韵味深沉雄健。曹子建的诗歌像三河地区的少年,风流自赏。鲍明远的诗歌像饥饿的雄鹰独自飞出,奇特矫健,无人能比。谢康乐的诗歌像在东海扬帆,风姿和目光流丽。陶彭泽的诗歌像高空中的绛色云霞,舒展收卷,自然自如。王右丞的诗歌像秋水中的芙蓉,倚着秋风自我含笑。韦苏州的诗歌像园客独自吐丝结茧,暗中合乎音律。孟浩然的诗歌像洞庭湖刚刚起波,树叶微微飘落。杜牧之的诗歌像铜丸滚下斜坡,又像骏马奔下山坡,迅疾有力。白乐天的诗歌像山东父老谈论农桑,件件事情、每句话都写得实在。元微之的诗歌像贺怀智谈说天宝遗事,容貌虽憔悴而精神并未受损。刘梦得的诗歌像雕刻冰块、琢磨美玉,流动的光彩自我照耀。李太白的诗歌像刘安得道后鸡犬升天,遗留下的声响飘在白云之间;考察它最终归宿,却仿佛没有固定所在。韩退之的诗歌像背水列阵、囊沙筑堤,只有韩信能够做到。李长吉的诗歌像汉武帝食用承露盘上的露水,对实际没有补益,却有许多欲求。孟东野的诗歌像埋在泉下的断剑,又像卧在山谷中的寒松。张籍的诗歌像优伶主持乡饮酒礼,酬答献礼有次序,合乎时宜,气度恢宏。柳子厚的诗歌像深秋独自远眺,雨霁的傍晚独自吹奏。李义山的诗歌像百宝制成的流苏、千丝交织的铁网,精巧繁密而瑰丽,却终究不适于实用。宋代苏东坡的诗歌像黄河水奔注天河,又倒流连接沧海,变化眩目多端,最终归于雄浑。欧阳公的诗歌像四瑚八琏这样的礼器,正适合用于宗庙朝廷。荆公的诗歌像邓艾缒兵进入蜀地,主要以险绝取胜。山谷的诗歌像陶弘景入朝做官、分析事理,谈论玄理,但松风之梦本性仍在。梅圣俞的诗歌像关河放水,转瞬之间悄无声息。秦少游的诗歌像当时的女子在春天行走,终究有过于婉弱的伤处。陈后山的诗歌像九皋深处独自鸣叫的鹤,又像深林中独自芬芳的花,冲淡寂静而自有美感,并不求得到世人的赏识。韩子苍的诗歌像梨园按乐,排列配合独具伦次。吕居仁的诗歌像散圣安坐参禅,自然能够奇特超逸。其他作者难以一一详尽列举。唯独唐代杜工部的诗歌像周公制作礼乐,后世没有人能够仿效议论。《评论前代史》【宋·唐庚】司马迁敢于胡乱说,却说得好;班固不敢胡乱说,却说得不好。不胡乱说而且说得好,是《左传》;胡乱说而且说得不好,是《唐书》。八识田中如果存有一丝一毫《唐书》的影响,《唐书》也会成为来生的种子了。《元词评》【明·涵虚子】
马东篱如朝阳鸣鳯张小山如笙鹤瑶天,白仁甫如鹏抟九霄,李寿卿如洞天春晓,乔梦得如神鳌鼓浪,费唐臣如三峡波涛,宫大用如西风鵰鹗,王实甫如花间美人,张鸣善如彩鳯刷羽,闗汉卿如琼筵醉客,郑徳辉如九天珠玉,白无咎如太华孤峯已上十二人为首。等贯酸斋如天马脱覊邓玉宾如幽谷芳兰,滕玉霄如碧汉闲云,鲜于去矜如奎璧腾辉,商政叔如朝霞散彩,范子安如竹里鸣泉,徐甜斋如寒林秋月,杨澹斋如碧海珊瑚,李致逺如玉匣昆吾,郑廷玉如佩鸾鸣玉,刘廷信如摩云老鹘,吴西逸如空谷满泉,秦竹村如孤云野鹤,马九皋如松阴鸣鹤,石子章如蓬莱瑶草,盖西村如清风爽籁,朱廷玉如百草争芳,庾吉甫如竒峯散绮,杨立斋如风烟花栁杨西庵如花栁芳妍,胡紫山如秋潭孤月,张云庄如玉树临风,元遗山如穷崖孤松,髙文秀如金盘牡丹,阿鲁威如鹤唳青霄,吕止庵如晴霞结绮,荆干臣如珠帘鹦鹉,萨天锡如天风环佩,薛昂夫如雪窗翠竹,顾均泽如云中乔木,周徳清如玉笛横秋,布呼宻如闲云出岫,杜善夫如鳯池春色,锺继先如腾空寳气,王仲文如劔气腾空,李文蔚如雪压苍松,杨显之如瑶台夜月,顾仲清如雕鹗冲霄,赵文寳如蓝田美玉,赵明逺如太华晴云,李子中如清庙朱瑟,李叔进如壮士舞劔吴昌龄如庭草交翠,武汉臣如逺山迭翠,李宜夫如梅边月影,马昂夫如秋兰独茂,梁进之如花里啼莺,纪君祥如雪里梅花,于伯渊如翠栁黄鹂,王庭秀如月印寒潭,姚守中如秋月扬辉,金志甫如西山爽气,沈和甫如翠屏孔雀,睢景臣如鳯管秋声,周仲彬如平原孤隼,吴仁卿如山间明月,秦简夫如峭壁孤松,石君寳如罗浮梅雪,赵公辅如空山清啸,孤仲章如秋风铁笛,岳伯川如云林樵响,赵子祥如马。嘶芳草,李好古,如孤松挂月;陈存甫,如湘江雪竹;鲍吉甫,如老蛟泣珠;戴善甫,如荷花映水;张时起,如雁阵惊寒;赵天锡,如秋水芙蕖;尚仲贤,如山花献笑;王伯成,如江鸳戏波。已上七十人次之。又有董解元,卢踈斋,鲜于伯机,冯海粟,赵子昂,班彦功,王元鼎,董君瑞,查徳卿,姚牧庵,髙拭,史敬先,施君美,汪泽民辈,凡十五人,不着评。抑又其次也,虞道园,张伯雨,杨铁崖辈,俱不得评。
评文喻学者【崔铣】
崔子曰:金元之际,中州之文,气雄而词倔健,欲陈义而不精,其人可与集事,而不可持久,故国易摧。譬则秋壑霜厓,孤峭涌决,非托生之区也。南宋之文,气浮而词细靡,故国益弱。甚者,叶水心之谲,周平园之漫,陈止斋之杂,秋阳之华,秪章其索然也已。
国朝文评【王世贞】
译马东篱的词像朝阳中鸣叫的凤凰;张小山的词像笙声和仙鹤飞翔在瑶天;白仁甫的词像大鹏盘旋于九霄;李寿卿的词像洞天春晓;乔梦得的词像神鳌鼓动波浪;费唐臣的词像三峡的波涛;宫大用的词像西风中的雕和鹗;王实甫的词像花间美人;张鸣善的词像彩凤梳刷羽毛;关汉卿的词像琼玉筵席上的醉客;郑德辉的词像九天上的珠玉;白无咎的词像太华山上的孤峰。以上十二人为第一流。等人评论贯酸斋,说他如天马脱缰;邓玉宾如幽谷芳兰;滕玉霄如碧汉闲云;鲜于去矜如奎璧腾辉;商政叔如朝霞散彩;范子安如竹里鸣泉;徐甜斋如寒林秋月;杨澹斋如碧海珊瑚;李致远如玉匣昆吾;郑廷玉如佩鸾鸣玉;刘廷信如摩云老鹘;吴西逸如空谷满泉;秦竹村如孤云野鹤;马九皋如松阴鸣鹤;石子章如蓬莱瑶草;盖西村如清风爽籁;朱廷玉如百草争芳;庾吉甫如奇峰散绮;杨立斋如风烟花柳;杨西庵如花柳芳妍;胡紫山如秋潭孤月;张云庄如玉树临风;元遗山如穷崖孤松;高文秀如金盘牡丹;阿鲁威如鹤唳青霄;吕止庵如晴霞结绮;荆干臣如珠帘鹦鹉;萨天锡如天风环佩;薛昂夫如雪窗翠竹;顾均泽如云中乔木;周德清如玉笛横秋;布呼密如闲云出岫;杜善夫如凤池春色;钟继先如腾空宝气;王仲文如剑气腾空;李文蔚如雪压苍松;杨显之如瑶台夜月;顾仲清如雕鹗冲霄;赵文宝如蓝田美玉;赵明远如太华晴云;李子中如清庙朱瑟;李叔进如壮士舞剑;吴昌龄如庭草交翠;武汉臣如远山叠翠;李宜夫如梅边月影;马昂夫如秋兰独茂;梁进之如花里啼莺;纪君祥如雪里梅花;于伯渊如翠柳黄鹂;王庭秀如月印寒潭;姚守中如秋月扬辉;金志甫如西山爽气;沈和甫如翠屏孔雀;睢景臣如凤管秋声;周仲彬如平原孤隼;吴仁卿如山间明月;秦简夫如峭壁孤松;石君宝如罗浮梅雪;赵公辅如空山清啸;孤仲章如秋风铁笛;岳伯川如云林樵响;赵子祥如马嘶芳草;李好古如孤松挂月;陈存甫如湘江雪竹;鲍吉甫如老蛟泣珠;戴善甫如荷花映水;张时起如雁阵惊寒;赵天锡如秋水芙蕖;尚仲贤如山花献笑;王伯成如江鸳戏波。以上七十人列在其次。又有董解元、卢疏斋、鲜于伯机、冯海粟、赵子昂、班彦功、王元鼎、董君瑞、查德卿、姚牧庵、高拭、史敬先、施君美、汪泽民等,共十五人,没有加以评论。这些人又在其次。虞道园、张伯雨、杨铁崖等人,都没有评论。评论文章、比喻学问【崔铣】崔先生说:金、元交替之际,中原的文章,气势雄健而文辞倔强刚劲,想要陈述义理却不精密;这些人可以同他们共成事业,却不能长久合作,所以国家容易毁败。这就像秋日的深壑、霜覆的山崖,孤峭而喷涌决裂,并不是可以寄托生命的地方。南宋的文章,气势浮薄而文辞细弱靡丽,所以国家更加衰弱。更严重的,像叶水心的诡谲、周平园的散漫、陈止斋的驳杂、秋阳的浮华,只不过说明了它的索然无味罢了。本朝文章评论【王世贞】
宋景濓如酒池肉林,直是丰饶,而寡勺药之和。王子充、胡仲申二公如官厨内酝,差有风法,而不堪清絶。刘伯温如丛台少年人,说社便辟,流利小见,口才髙季迪如拍张担幢,急迅眩眼。苏伯衡如十室之邑,粗有街市,而乏委曲。方希古如奔流滔滔,一泻千里,而潆洄滉瀁之状颇少。解大绅如递夹快马,急速而少步骤。杨士竒如措大作官,人雅步徐言,详和中时露寒俭,又如新廷尉牍,有法而简。丘仲深如太仓粟,陈陈相因,不甚可食。李宾之如开讲法师上堂,敷裕可听,而实寡精义。陆鼎仪如何敬容,好整洁,夏月熨衣焦背。程克勤如借面吊丧,缓步严服,动止举举,而乏至情。吴厚博如茅舎竹篱,粗堪坐起,别无伟丽之观。王济之如长武城五千兵,闲整堪战,而伤于寡。罗景鸣如药铸鼎,虽古色惊人,原非三代之器。桑民怿如社剧夷歌,亦自满眼充耳。杨君谦如夜郎王,小具君臣,不知汉大。罗彝正如姜赋道士升讲坛,语不离道,而玄趣自少。陈公甫如坐禅僧,圣谛一语,东涂西抹,亦自动人。祝希哲如吃人气迫,期期艾艾,又如拙工制锦,丝理多恨。王伯安如食哀家棃,吻咽快爽不可言,又如飞瀑布岩,一泻千尺,无渊渟沉冥之致。崔子锺如古法锦,文理黯然,雅色可爱,惜窘边幅。湛源明如乞食道人,记经呗数语,沿门唱诵。李献吉如尊彝锦绮,天下环瑶,而不无追蚀丝理之病。何仲黙如雉翚五彩,飞不百步,而能铄人目睛。徐昌糓如风流少年,顾景自爱。郑继之如孔北海言事,志大才短。王子衡如丝笮旄牛,珍贵能负,而不晓步骤。康徳涵如听齐人唱霓裳散序,格髙音卑。王敬夫如狐禅鹿仙,亦自纵横。髙子业如玉盘露屑,故是清贵如寒淡。何夏文愍如登小丘,展足见平野,然是疏议耳。王稚钦书牍如丽人诉情,他文则改鼠为璞,呼驴作卫江。景昭如入鸿胪馆,鸟语侏■〈亻离〉一字不晓。廖鸣吾如屠沽小肆作冨人,纷纭殊増厌贱。郭玠夫如乡老叙事,粗见亹亹。丰道生如骨董肆,真赝杂陈,时亦见寳而不堪儇诈。李舜臣如盆池中金鱼,政使足翫,江湖空阔,便自渺然。陈约之如小径落花,衰悴之中,微有委艳。黄徳兆如山徭强作汉语,不免鴃舌。黄勉之如新安大商,钱帛米谷金银俱足,独法书名画不真。陆浚明如投麈尾人,从容对谈,名理不乏。江子顺如试风雏鹰,矫健自肆。袁永之如王武子择有才兵家儿,命相不厚。吕仲木如梦中呓语不休,偶然而止。马伯循如河朔餐羊酪,汉膻肥逆鼻。颜惟乔如暴显措大,不堪造作。杨用循如缯彩作花,无种种生气。屠文升如小家子充乌衣诸郎,终不甚似。王允宁如下邑工琢玉器,非不竒贵,痕迹宛然。又如王子师学画相国,在形迹间,所以愈逺。罗逹夫如讲师叅禅两处着脚,俱不堪髙坐。王道思如金市中甲第堂构,华焕巷径宛转,苐匠师手不读木经,中多可憾。许伯诚如通津邮资,用本少供亿不虚。薛君采如嚼白蜡,杖青芦不胜谈弱。朱子玠如小儿吹芦笙,得一二声,似欲隶太常。乔景淑如江东秀才,文弱都雅,而气不壮。吴峻伯如佛门中讲师,虽多而不识本来面目。归熈甫如秋潦在地,有时汪洋不测,一泻而已。卢少楩如春水横流,滔荡纵逸,而少归宿。梁公实如贫士好古,品非不得一二醒眼者,政苦难继耳。宗子相如骏马多蹶,又如妙音声人,止解唱渭城一曲,日日在耳。李于鳞如商彝周鼎海外瓌寳,身非三代人与波斯胡可重不可议。
国朝诗评【王世贞】
译宋景濂如酒池肉林,只是丰盛富饶,却缺少调和百味的勺药。王子充、胡仲申二位先生如官厨中的内酝酒,稍有风致法度,却不能清醇绝妙。刘伯温如丛台上的少年人,说起社交应酬便机敏圆滑,流利而只显小聪明,口才很高。高季迪如拍张、担幢的杂技,急促迅疾,令人眼花。苏伯衡如十室之邑,粗略有些街市,却缺少曲折周详。方希古如奔腾的急流,一泻千里,却很少有回旋浩荡的姿态。解大绅如驿站交接时奔驰的快马,速度很快而少有步调。杨士奇如寒门读书人做了官,举止雅正、缓步徐言,安详平和中时时流露寒俭之气;又如新任廷尉的文书,有法度而简略。丘仲深如太仓中的粮食,陈陈相因,不太可食。李宾之如开坛讲法的法师登堂,铺陈丰裕,听来可取,但实际上缺少精深义理。陆鼎仪如何敬容,喜欢整洁,夏天熨衣服时甚至把后背烫焦。程克勤如借来丧服替人吊丧,缓步而衣冠严整,举止端庄,却缺少真情。吴厚博如茅屋竹篱,勉强可以坐卧,此外没有壮丽的景观。王济之如长武城的五千名士兵,整肃闲雅而足以作战,只是嫌人数太少。罗景鸣如用药物铸成的鼎,虽然古色古香,令人惊异,却本来不是三代的器物。桑民怿如社日演的夷歌,也自有满眼满耳的声色。杨君谦如夜郎王,略具君臣之制,却不知道汉朝的广大。罗彝正如姜姓赋道士登坛讲法,言语不离道理,却少有玄妙的趣味。陈公甫如坐禅僧,只偶尔说出一句圣谛,随后东涂西抹,却也能偶然动人。祝希哲如吃人的气势逼迫得人说话结巴,又如拙劣的工匠织锦,丝理多有遗憾。王伯安如吃哀家梨,入口咽下时爽快得无法形容;又如飞瀑冲击山岩,一泻千尺,却没有深潭澄静幽深的情致。崔子钟如古法织成的锦,文理黯然,雅色可爱,可惜幅面狭窄。湛源明如乞食的道人,记得几句经文佛曲,沿门唱诵。李献吉如尊彝锦绮,天下珠玉环绕,然而丝理也不免有剥蚀的毛病。何仲默如雉鸡的五彩羽毛,飞不了百步,却能灼伤人的眼睛。徐昌谷如风流少年,回顾景物而自我欣赏。郑继之如孔北海议论时,志向很大而才力不足。王子衡如用丝绳驾驭旄牛,珍贵而能负重,却不懂得行进的步调。康德涵如听齐人演唱《霓裳散序》,格调高而声音低。王敬夫如狐禅鹿仙,也自有纵横之气。高子业如玉盘中的露珠碎屑,确实清雅高贵,又带有寒淡之意。何夏文愍如登上小丘,伸脚便能看见平野,不过只是疏略的议论罢了。王稚钦的书信如美人诉说衷情,他的其他文章则像把老鼠说成璞玉、把驴叫作卫江,名实颠倒。景昭如走进鸿胪馆,听见的全是鸟语和侏离之音,一个字也听不懂。廖鸣吾如屠户酒贩在小店里冒充富人,纷纷扰扰,反而更加令人厌恶轻贱。郭玠夫如乡里老人叙事,粗略却颇有绵延不绝之意。丰道生如古董铺,真赝混杂陈列,偶尔也能看见宝物,却经不起轻浮欺诈。李舜臣如盆池中的金鱼,即使足以供人观赏,放到江湖的空阔天地中,便显得渺小了。陈约之如小径上的落花,在衰败憔悴之中,略有含蓄的艳丽。黄德兆如山中的瑶民勉强说汉语,免不了舌音不正。黄勉之如新安的大商人,钱帛米谷金银都充足,唯独法书名画不是真品。陆浚明如手持麈尾的人,从容对谈,不缺少名理。江子顺如试飞的幼鹰,矫健而任意翱翔。袁永之如王武子挑选有才的兵家子弟,命相不够厚重。吕仲木如梦中不停说呓语,偶然才会停下。马伯循如在河朔吃羊酪,汉地的膻肥气味冲鼻。颜惟乔如突然显贵的寒门读书人,实在经不起矫饰。杨用循如用彩帛做成的花,没有各种自然生长的生气。屠文升如小户人家的子弟充作乌衣巷的贵族子弟,终究不太相像。王允宁如小县城的工匠雕琢玉器,不是不奇异珍贵,只是刀痕斧迹清清楚楚;又如王子师学习画相国,只停留在外在形迹上,所以反而更相距遥远。罗达夫如讲师和参禅者两边都想立足,却都不堪登堂居高。王道思如金市中的高门宅第,房屋华美,巷道曲折,但工匠没有读过《木经》,其中有许多令人遗憾之处。许伯诚如通达的津渡驿站,投入本钱少,供应却不空缺。薛君采如咀嚼白蜡,靠着青芦杖也经不起谈论,显得软弱。朱子玠如小儿吹芦笙,只吹出一两声,仿佛想列入太常雅乐。乔景淑如江东秀才,文弱雅致,却气势不足。吴峻伯如佛门中的讲师,言辞虽多,却不认识本来的面目。归熙甫如秋天的积水留在地上,有时浩荡得不可测量,却只能一泻而尽。卢少楩如春水横流,浩荡放纵,却少有归宿。梁公实如贫寒士人喜好古物,品味并非没有一两件醒目的东西,只是苦于难以为继。宗子相如骏马容易跌倒;又如美妙的歌者,只会唱《渭城》一曲,日日在人耳边回响。李于鳞如商代彝器、周代鼎器这样的海外奇珍,本身不是三代之人,却和波斯胡人一样,贵重而不可议论。本朝诗歌评论【王世贞】
髙季廸如射鵰手,伉健急利,往往命中。又如燕姬靓妆,巧笑便辟。刘伯温如刘宋好武诸王,事力既称,服艺华整,见王谢衣冠子弟,不免低眉。袁可潜如师手鸣琴,流利有情。髙山尚逺。刘子髙如雨中素馨,虽复嫣然,不作寒梅老树风骨。杨孟载如西湖栁枝,绰约近人情。至之语风雅扫地。汪朝宗如胡琴羌管,虽非太常乐,琅琅有致。徐幼文张来仪如乡士女,有质有情,而乏体度。孙伯融如新就御马,步骤未熟时,见轻快。孙仲衍如豪富儿入少年场,轻脱自好。浦长源林子羽如小乗法中作论,师生天则可成佛,甚遥。解大绅如河朔大侠,须髯戟张,与之周旋酒食伧父。杨东里如流水平桥,粗成小致。曽子启如封节度募兵东征,鲜华杂沓,精骑殊少。杨公让刘源济如淮阴少年斗健,作噉人状。刘钦谟如村女簪花,秾艳羞涩,正得各半。夏正夫如乡啬夫衣绣见逹官,虽复整饬,时露本态。李西涯如波塘秋潦,汪洋淡沲而易见底里。谢方石如乡里社塾师,日作小儿号嗄。吴匏庵如学究出身人,虽复闲雅,不脱酸习。沈启南如老农老圃,无非实际,但多俚辞。陈公甫如学禅家偶得一自然语,谓为游戏三昧。庄孔扬佳处不必言,恶处如村巫降神里老骂坐。陆鼎仪如吃人作雅语,多在咽喉间。张亨父如作劳人唱歌,滔滔中俗子耳。张静之如小棹急流,一瞬而过,无复雅观。杨文襄如老弋阳伎,发喉甚便,而多鼻音,不复见调。桑民怿如洛阳博徒,家家无儋石,一掷百万。林大用如太湖中顽石,非不具微致,无乃痴重。何乔新大如汉官出临逺郡,亦自粗具威仪。祝希哲如育贾人张肆,颇有珍玩,位置总杂不堪。蔡九逵如灌莽中蔷薇,汀际小岛,时复娟然,一览而已。王敬夫如汉武求仙,欲根正染,时复遇之,终非实境。石少保如披沙拣金,时时见瑶。文征仲如士女淡妆,维摩坐语,又如小阁踈窗,位置都雅,而眼境易穷。康徳涵如靖康中宰相,非不处贵恇扰,粗率无大处分。蒋子云如白蜡糖,看似甘美,不堪咀嚼。王钦佩如小儿带花,学作软丽。唐虞佐如苦行头陀,终少玄解。王子衡如外国人投唐武将,坐禅威仪,解悟中不免露抗浪本色。熊士选如寒蝉乍鸣踈林蚤秋,非不清楚,恨乏他致。张琦如夜蛙鸣露,自极声致,然不脱于泥中。唐伯虎如乞儿唱莲花落,其少时亦复玉楼金埒,边庭实如洛阳名园,处处绮草,不必尽称姚魏。又如五陵裘马千金少年,顾华玉如春原尽花■〈艹也〉蘼,不少。刘元瑞如闽人强作齐语,多不辨。朱升之如桓宣武似刘司空,无所不恨。殷近夫如越兵纵横江淮间,终不成覇。王新建如长瓜梵志,彼法中铮铮动人。陆子玄如入赀官,作文语雅步,虽自有余,未脱本来面目。郑继之如氷棱石骨,质劲不华。又如天寳父老谈丧乱事,皆实际,时时感慨。孟望之如贫措大置酒,寒酸澹泊,然不至腥膻。黄勉之如假山池虽尔华整,大费人力。髙子业如髙山鼓琴,沈思独往,木叶尽脱,石气自青。又如卫洗马言愁憔悴,婉笃令人心折。薛君采如宋人叶玉几,夺天巧。又如倩女临池踈花独笑。胡孝思如骄儿郎爱吴音,兴到即讴,不必合板。马仲房如程卫尉屯西宫,斥堠精严,甲仗雄整,而士乏乐用之气。丰道生如沙苑马驽骏相半,恣情驰骋中多败蹶。王舜夫如败铁网取珊瑚,用力坚深,得寳自少。孙太初如雪夜偏师间道入蔡。又如鸣蜩伏蚓,声振月露,体滞泥壤。施子羽如寒鸦数点流水孤村,惜其景物萧条,迫脱意尽。王履吉如乡少年久游都会,风流洋雅,而不尽脱本来面目。又似扬州大宴,虽鲑珍水陆,而时有宿味。常明卿如沙苑儿驹,骄嘶自赏,未谐步骤。张文隐如药抟鼎鼐,灿烂。惊人终乏古雅。王稚钦如良马走坂,美女舞竿,五言尤自长城。陈约之如青楼小女,月下箜篌,初取闲适,终成凄楚。又如过雨残荷,虽尔衰落,嫣然有态。杨用修如暴富儿郎,铜山金埒,不晓吃饭着衣。李子中如刁家奴,辉赫车马,施散金帛,原非已物。廖鸣吾如新决渠,浮楚浊泥,一瞬皆下。皇甫子安如玉盘露屑,清雅絶人,惜轻缣短幅,不堪裁剪。袁永之如王谢门中贵介子弟,动止可观。黄才伯如紫瑛石,大似靺鞨,晚年不无可恨。周以言如中智芘蒭,虽乏根狊,不至出小乗语。施平叔如小邑民,筑室器物俱完。张以言如贝州石斗,色泽似玉,肤理粗漫。
译高季迪如射雕的能手,刚健迅利,往往能够命中;又如燕地歌姬盛妆打扮,巧笑而善于逢迎。刘伯温如刘宋时喜好武事的诸王,力量和事业都相称,服饰技艺华美整齐,见到王、谢两家的衣冠子弟,也不免低眉。袁可潜如琴师弹琴,流畅而有情致。可惜高山尚且遥远。刘子高如雨中的素馨花,虽然仍然娇艳,却没有寒梅老树的风骨。杨孟载如西湖的柳枝,柔美婉约,近于人情;至于他的言语,则使风雅扫地。汪朝宗如胡琴羌笛,虽然不是太常雅乐,却铿锵而有情致。徐幼文、张来仪如乡间男女,有质朴也有情感,却缺少体度。孙伯融如刚调教好的御马,步伐尚未熟练时,看起来轻快。孙仲衍如豪富子弟进入少年游乐场,轻浮放纵而自以为得意。浦长源、林子羽如小乘佛法中作论,若依师生天性则可以成佛,实在很遥远。解大绅如河朔大侠,胡须张立如戟,与他周旋饮酒的都是粗俗之人。杨东里如流水上的平桥,粗略形成一点小巧的情致。曾子启如奉节度使之命募兵东征,鲜明华丽而杂乱,精锐骑兵很少。杨公让、刘源济如淮阴少年逞强斗勇,摆出要吃人的样子。刘钦谟如村女头簪鲜花,浓艳而羞涩,恰好各占一半。夏正夫如乡里的啬夫穿着绣衣拜见达官,虽然整齐严饰,时时流露本来面目。李西涯如池塘秋日的积水,浩荡平缓而容易看清底里。谢方石如乡里的社塾先生,每天发出小孩子般嘶哑的声音。吴匏庵如学究出身的人,虽然闲雅,却脱不掉酸腐习气。沈启南如老农老圃,都是实际内容,只是多用俚俗辞语。陈公甫如学禅的人偶然得到一句自然的话,便称为游戏三昧。庄孔扬好的地方不用说,坏的地方却像乡村巫师降神、里中老人骂座。陆鼎仪如吃人却说雅语,很多话都堵在咽喉之间。张亨父如劳作的人唱歌,滔滔不绝中只合俗人的耳朵。张静之如小船划过急流,一瞬间便过去了,再没有雅观可言。杨文襄如老弋阳伎,发声很便利,却多鼻音,再也听不出曲调。桑民怿如洛阳的赌徒,家家没有一石粮食,却一掷百万。林大用如太湖中的顽石,并非没有一点细微情致,只是未免痴重。何乔新如汉朝官员出巡远郡,也自粗略具备威仪。祝希哲如开店的商人张罗铺面,颇有珍玩,陈设却总是杂乱不堪。蔡九逵如荒草丛中的蔷薇、沙洲边的小岛,时而显得娇美,但也只够看一眼。王敬夫如汉武帝求仙,根本欲望已经染污,却时常偶然遇到一些仙境,终究不是真实境界。石少保如披沙拣金,时时能见到美玉。文征仲如士女淡妆,维摩居士坐着谈法;又如小阁疏窗,布置雅致,但眼前景致容易看尽。康德涵如靖康年间的宰相,不是不处于尊贵地位,只是惊惶纷扰,粗率而没有大的处理办法。蒋子云如白蜡糖,看起来甘美,却不堪咀嚼。王钦佩如小儿头上戴花,学着做柔美华丽的样子。唐虞佐如苦行头陀,终究少有玄妙的领悟。王子衡如外国人投归唐朝的武将,坐禅般的威仪和解悟之中,仍免不了流露轻佻放浪的本色。熊士选如寒蝉在初秋稀疏的树林中乍然鸣叫,并非不清楚,只恨缺少别样情致。张琦如夜间露中的青蛙鸣叫,自有极强的声情,却脱不了泥中的气息。唐伯虎如乞丐唱《莲花落》,但他年轻时也曾有玉楼金埒。边庭实如洛阳名园,处处都是绮丽花草,不必全都称为姚黄魏紫;又如五陵身穿裘衣、骑乘骏马的千金少年。顾华玉如春天原野遍开的荼蘼花,并不少。刘元瑞如闽人强行说齐地话,多数难以分辨。朱升之如桓宣武被说成像刘司空,没有什么不是令人遗憾的。殷近夫如越地军队纵横江淮之间,终究不能成就霸业。王新建如长瓜梵志,在他自己的教法中铮铮有声,能够动人。陆子玄如捐资取得官职的人,作文时语言雅正、步履从容,虽然自有余力,却没有脱离本来的面目。郑继之如冰棱石骨,质地刚劲而不华丽;又如天宝年间的老人谈论丧乱之事,都是实际经历,时时流露感慨。孟望之如贫寒读书人置办酒席,寒酸淡泊,却不至于腥膻。黄勉之如假山池沼,虽然华美整齐,却极费人力。高子业如高山鼓琴,深思独往,树叶全都脱落,石中的青气自现;又如卫洗马谈愁而憔悴,婉转笃厚,令人心折。薛君采如宋人叶玉几,夺取天然巧妙;又如美人临池,稀疏花影中独自含笑。胡孝思如骄纵少年喜爱吴地口音,兴致来时便放声歌唱,不必合着拍子。马仲房如程卫尉屯兵西宫,侦察警戒精严,铠甲仪仗雄整,只是士卒缺少乐于效命的气势。丰道生如沙苑的马,劣马良马各占一半,任情奔驰中多有失败跌倒。王舜夫如用破铁网捕取珊瑚,用力坚深,得到的宝物却很少。孙太初如雪夜率偏师从小路进入蔡地;又如鸣蝉伏蚯蚓,声音震动月色露气,身体却滞留泥土。施子羽如寒鸦几点、流水孤村,可惜景物萧条,迫促脱略,意趣已经尽了。王履吉如乡间少年长期游历都会,风流洋溢而雅致,却没有完全脱去本来面目;又像扬州盛宴,虽有水陆珍馐,却时时带有陈宿的味道。常明卿如沙苑的小马驹,骄傲嘶鸣,自我欣赏,却还没有调和步伐。张文隐如药物铸成的鼎鼐,灿烂夺目,令人惊异,却终究缺少古雅。王稚钦如良马奔驰下坡,美女舞弄长竿,五言诗尤其像长城般坚固。陈约之如青楼少女在月下弹箜篌,起初取得闲适,最终变成凄楚;又如雨后的残荷,虽然衰落,却仍然姿态嫣然。杨用修如突然暴富的子弟,拥有铜山金埒,却不知道吃饭穿衣。李子中如刁家奴仆,车马显赫,散施金帛,但那些本来都不是自己的东西。廖鸣吾如新开的渠道,浮土浊泥一瞬间全都冲下去了。皇甫子安如玉盘中的露珠碎屑,清雅绝伦,可惜绢幅轻薄短小,难以裁剪。袁永之如王、谢门中的贵族子弟,举止都很可观。黄才伯如紫色美玉,很像靺鞨宝石,晚年也不免有令人遗憾之处。周以言如中等智慧的比丘,虽然缺少根基,却不至于说出小乘之语。施平叔如小县城的百姓,房屋器物都完备。张以言如贝州的石斗,色泽像玉,表面纹理却粗疏漫漶。
胡承之如病措大,习白猿公术,操舞如度击刺,未堪华子潜如盘石踈林,清溪短棹,虽在秋冬之际,不废枫橘。张孟独如骂阵兵,嗔目喧袖,果势壮往。张愈光如拙匠琢山骨,斧凿宛然。又如东铜,铜腹满中外道。汤子重如乡三老,入城威仪举举,终少华冶态。傅汝舟如言法华,作风话凡多圣少。乔景叔如清泉放溜,新月桂树,然此景殊少不耐纵观。蔡子如娇女织流黄,不知丝理,强自斐然。王道思如惊弋宿鸟,扑刺道迅,殊愧幽闲之状。许伯诚如贾客作独逰,随事挥散,无论中节。陈羽伯如东市娼,慕青楼价,微敷粉泽,强工颦笑。王允宁如马服子,陈师自作竒正,不得兵法,又如项王,呕呕未了,忽发喑呜。徐昌谷如白云自流,山泉泠然,残雪在地,掩映新月。又如飞天仙人偶游下界,不染尘俗。何仲黙如朝霞点水,芙蕖试风,又如西施毛嫱,无论才艺,却扇一顾,粉黛无色。李献吉如金鳷擘天,神龙戏海,又如韩信用兵,众寡如意,排荡莫测。李于鳞如峨眉积雪,阆风蒸霞,髙华气色,罕见其比。又如大商舶,明珠异寳,贵堪敌国,下者亦是木难火齐。宗子相如渥洼神驹,日可千里,未免囓决之累。又如华山道士语。语烟霞,非人间事。梁公实如緑野山池,繁雅匀适;又如汉司隶衣冠,令人惊美,但非全盛仪物。吴峻伯如子阳在蜀,亦具威仪;又如初地人见声闻,则入大乘。冯汝行如幽州马行客,虽见伉俍,殊乏都雅。冯汝言如晋人评会稽王,有逺体而无逺神。张茂叅如荒伧度江,揖让简略,故是中原门第。卢少楩如翩翩浊世佳公子,轻俊自肆。朱子价如髙坐道人,衩衣蹑屐,忽发顚语。陈鸣埜如子玉兵过三百乘,则败。彭孔嘉如光禄宴使臣,饾饤详整,而中多宿物。徐汝思如初调鹰见击鸷,故难获鲜。黄淳父如北里名姬,作酒糺才色,既自可观,时出俊语,为客所赏。谢茂榛如大官旧庖,为小邑设宴,虽事馔非竒,而饾饤不茍。魏顺甫为黄梅坐人,谈在乘纵未透汗,不失门宗。
春秋大夫评【袁宗道】
夫论人于三代以降也,则难哉!自壁经所纪外,载在国乘,其人岂无彪炳来兹而芬润齿颊者?然而盈尺之玙,方寸之瑕,则全材难初驾;如组再试,多蹶则末路难;长于窒穴,短于衡城,则大用难;鳯翼其外,蝮鸷其中,则纯白难。夫置雌黄于三代以降也,则难哉!吾无暇更仆论论,较著者若管氏之九合一匡,晏子之顺命衡命,赵衰、狐偃从公子而西伯,晋先轸之克敌城濮,孟明之取胜焚舟,士燮之忧先内宁,赵武之不顿兵甲绛也,和戎;向也,忧国;敖也,谋楚;奚也,显秦。夫国家重善谋之臣则安,舎此数大夫也!季友劻勷于鲁僖,寗武敉宁于卫成,华元折冲于宋昭。夫国家重勘乱之臣则安,舎此数大夫也!蹇叔止袭郑之旅,子革陈祈招之诗,史鱼尸谏以悟主,盖皆有古弼遗风焉。鲍叔举仲,子皮举侨,公叔举僎,盖皆有古推贤风焉。若乃目夷以宋让,子臧以曹让,季札以吴让,倘所谓轻国如屣者耶?盖亷静士也已。孔父以宋督死,仇牧以南宫死,荀息以里克死,倘所谓甘镬如饴者耶?盖仗节士也巳。若乃桞下之治乱并进,伯玉之舒巻缘时,士会无隐情于中国,又非世所称贞良士者哉!是数大夫者,固皆推拣朝家,照映丹青,而深诘其生平,多瑜焉而不掩其瑕也;如骏焉而不胜其蹶也,才焉或窒于大用也,驳焉或戾于纯白也。故置雌黄于三代以降,难也。然予窃谓较用于国家者,先功勲;定品于一人者,先操行。夫论功而有雄于尊天王,摈戎裔,不歃血而来诸侯于掌股上者乎?论心而有纯于不羞污君,不怨遗佚,三公勿夺其介者乎?是以论功则宜首管氏,而狐、赵为次,百里奚辈又次之;论心则宜首展禽,而侨、瑗、札次之,士会、士燮等又次之。盖总列国大夫,则予所扬扢者优;而就予所扬扢诸人,则管氏、展禽尤优;而器小贻讥,不恭兴诮,则其它。又可知矣。故求不窘于才,无诡于心,表里兼醇,华实总粹,是在三代盛际也。难论扵春秋矣。予故曰:「置雌黄于三代以降,则难也。」
天台评【王思任】
译胡承之如病弱的寒门读书人,学习白猿公的技艺,操持舞弄如同按规矩击刺,却还不能华美。华子潜如疏林中的磐石、清溪上的短桨,虽处秋冬之际,也不废弃枫树和橘树。张孟独如阵前叫骂的士兵,瞪眼挥袖,果然有勇猛的气势。张愈光如拙劣工匠雕琢山骨,斧凿痕迹清楚可见;又如东铜,铜腹内外都充满旁门之物。汤子重如乡里的三老,入城时威仪端正,终究少有华美冶艳的姿态。傅汝舟如讲说《法华经》,写作风格却多是凡俗之语,圣贤之语很少。乔景叔如清泉流淌、新月映桂树,但这样的景致很少,不能纵情久观。蔡子如娇女织黄绢,不懂丝理,却勉强织得文采斐然。王道思如受惊的弋鸟和栖宿的鸟,扑腾迅疾,实在有愧于幽闲的姿态。许伯诚如商人作独自游历,随遇而挥洒,不管是否合乎节度。陈羽伯如东市娼女,羡慕青楼的身价,略施粉黛,勉强做出颦笑。王允宁如马服君的儿子,陈列兵法,自作奇正,却不懂兵法;又如项王,刚发出呜呜声,忽然又发出低沉的怒吼。徐昌谷如白云自流,山泉清冷,残雪留在地上,与新月相互掩映;又如飞天仙人偶然下游人间,不沾染尘俗。何仲默如朝霞点染水面,荷花试受微风;又如西施、毛嫱,不论才艺如何,只要回眸一顾,便使其他人的粉黛失去颜色。李献吉如金翅鸟劈开长天,神龙嬉戏大海;又如韩信统兵,兵力多少都能随心运用,纵横排荡,令人无法测度。李于鳞如峨眉山积雪、阆风山蒸腾的云霞,气色高华,少有能与之相比的;又如大商船,装满明珠异宝,贵重得足以匹敌国家,次等的也还是木难、火齐一类的珍宝。宗子相如渥洼的神驹,一天能奔驰千里,却不免有咬断缰绳的毛病;又如华山道士的谈话,谈的都是烟霞仙境,不是人间的事情。梁公实如绿色原野中的山池,繁丽、雅正而匀称适宜;又如汉代司隶的衣冠,使人惊叹美好,但不是全盛时期的礼仪器物。吴峻伯如子阳在蜀,也具备威仪;又如初地菩萨见到声闻乘之人,便进入大乘境界。冯汝行如幽州骑马的游侠,虽然显得刚强豪迈,却很缺少文雅。冯汝言如晋人评论会稽王,有远大的体势,却没有远大的精神。张茂参如粗野之人渡江,揖让礼节简略,终究还是中原门第。卢少楩如浊世中翩翩的佳公子,轻俊而任意放纵。朱子价如高坐的道人,穿着便服、踏着木屐,忽然说出癫狂的话。陈鸣野如子玉,军队超过三百辆兵车便会失败。彭孔嘉如光禄寺设宴款待使臣,菜肴排列周详整齐,但其中有许多陈宿之物。徐汝思如刚调教的鹰初次见到搏击猛禽,因而很难捕获新鲜猎物。黄淳父如北里的名妓,充当掌管酒宴的女侍,才色本来就值得观赏,时而说出俊逸的语句,受到宾客赞赏。谢茂榛如大官府的老厨师为小县城设宴,虽然菜肴并不奇异,摆列却不苟且。魏顺甫像黄梅的坐客,谈论乘势纵横之理还没有完全透彻,却不失为有门第传承的人。春秋大夫评论【袁宗道】要评论三代以来的人物,实在困难啊!除了《壁经》所记载的,写在国史中的人物,难道没有那些光彩照耀后世、芬芳润泽人们口齿的吗?然而尺长的美玉中有一寸见方的瑕疵,完整的材料难以一开始就驾驭;如同丝带反复试用,屡屡跌倒,末路便难以走完;长于堵塞洞穴,却短于衡量城池,便难以担当大用;外表像凤凰的翅膀,内里却像蝮蛇猛禽,便难以保持纯白。要给三代以来的人物加以褒贬,也实在困难啊!我没有时间再逐一评论,只举较为著名的: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晏子顺应君命而又能权衡君命;赵衰、狐偃跟随公子重耳西行,使他成为晋文公;晋国先轸在城濮击败敌军;孟明视取得胜利后焚毁船只;士燮先忧虑内患而使国内安宁;赵武不在绛地徒然动用兵甲。和戎,是说士燮;从前忧国,是说士燮;谋划伐楚,是说敖;使秦显扬,是说奚。国家重视善于谋划的大臣便会安定,除了这几位大夫,还有谁呢?季友在鲁僖公时匡助鲁国,宁武子使卫成公时局安定,华元在宋昭公时抵御外侮。国家重视能够平定祸乱的大臣便会安定,除了这几位大夫,还有谁呢?蹇叔劝止袭击郑国的军队,子革陈述《祈招》诗,史鱼以尸体进谏而使君主醒悟,他们大概都有古代辅弼遗留下来的风范。鲍叔牙荐举管仲,子皮荐举子产,公叔荐举僎,他们大概都有古代推举贤才的风范。至于目夷因为宋国而谦让,子臧因为曹国而谦让,季札因为吴国而谦让,难道就是所谓把国家看得像鞋子一样轻吗?他们大概只是廉洁安静的人罢了。孔父因宋督而死,仇牧因南宫而死,荀息因里克而死,难道就是所谓把赴汤蹈火看得像吃糖一样甘甜吗?他们大概只是倚仗节义的人罢了。至于柳下惠能够兼顾治理与拨乱,蘧伯玉能随时舒展或收敛,士会在中原没有隐瞒真情,他们不也是世人所称的贞良之士吗?这些大夫,本来都是朝廷推举选拔的人物,足以照耀史册;但深入追究他们一生,优点很多,却不能遮掩缺点:如同骏马却不能胜过跌倒,如有才却有时受困于大用,如斑驳而有时违背纯白。因此,要给三代以来的人物加以褒贬,确实困难。然而我私下认为,考察一个人是否适合国家任用,应先看功勋;评定一个人的品格,应先看操守。论功勋,有谁比得上尊奉天王、排斥戎族,不用歃血盟誓便把诸侯掌握在股掌之间的管仲?论内心,有谁比得上不以侍奉污君为羞、不怨恨被遗弃,连三公之位也不能夺去其操守的展禽?所以论功勋,应以管仲为首,狐偃、赵衰次之,百里奚等人又次之;论内心,应以展禽为首,子产、蘧伯玉、季札次之,士会、士燮等人又次之。大概总的列举各国大夫,我所褒扬的人还算优异;而在我所褒扬的这些人中,管仲、展禽尤其优异;至于器量狭小而留下讥评、不恭敬而招致嘲笑的,其余人也就可以知道了。因此,想求才力不受困窘、内心不违背,表里都醇厚,才华和实际都纯粹完美,这种人在三代盛世或许还有,在春秋时代就难以评论了。所以我说:“给三代以来的人物加以褒贬,实在困难。” 天台评论【王思任】
予游天台,盖操一日之文衡矣。頼仙佛之灵,风雨无恙,得以捜阅竣事。畧用发榜例,品题甲乙,与诸山灵约矢诸天日,不敢有偷心焉。文章胎骨清髙,气象华贵。万玉剖而璧明,万绣开而锦夺。昆仑嫡血,奴仆羣山。仙或许之人不能到,所谓琼台双阙也。第一,磅礴浑茫,从天而下,不由父师立参神圣。雄竒之极,反归正正堂堂。吾畏之,终爱之。石梁瀑布,第二天,绘巧妙,鬼斧雕钻,腹字多竒,令人解頥。殢步能品,加入神品。明岩,第三,孤月洞庭,正尔寂照,忽有天山万里雪,一夜飞来。此旷世逸才,国清,第四,惚恍幽玄,不记何代,片时坐对,人化为碧桃源。第五,绕肠雄气,满腹古文,欝欝苍苍。扶余穷北,万年寺,第六,邓艾缒兵入蜀,要以险絶为功。不险不竒,竒絶乃险。断桥落涧,第七,醉笔横披,英英玉立,不与绛灌为伍。名士也,但才气太露,烟火未除,屈置稍后。赤城,第八,孤芳独唳,不求赏识,然竒矫无前,人人目摄。寒岩,第九,清新俊逸,居然道骨仙风,是瀑水岭下数家也。未有知名,当亟拔之。第十,魄张力大,有如天风海涛,夙领台山之誉。华顶,第十一,因宜适变,曲有微情,藏若景灭,行必响起。髙明寺幽溪,第十二,望之甚竒,即之甚平,别造一格,髙下倒置。桐栢宫,第十三,停匀冲粹,淡日和风,轻入长春之圃,实称其名。天封寺,第十四,句句番语,字字鬼才,别有僻膓,不得以文体而黜之。神仙赶石,第十五,余如广严护国无相佛陇福圣诸山水及悔山欢溪顾堂察岭等,尚有百十胜未録。或前事之工易掩,或一日之长未尽,或星屑而可遗,或雷同而易厌,或目未接子,或足上妬尔。庶几获附于拔十得五之义,而幸免于挂一漏万之讥也。予之所以次第台山者如此矣。
文章辨体巻四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品
诗品上【梁锺嵘】
译我游览天台山,大概是主持一天文辞评判的人。幸赖仙佛的灵验,风雨没有造成妨碍,得以搜罗阅览,完成此事。略微采用发榜的惯例,评定甲乙等次;我同诸山山灵约定,在天地日月之前发誓,不敢存有私心。文章的胎骨清峻高拔,气象华美尊贵,如同剖开万块美玉而玉璧放光,展开万匹锦绣而色彩夺目。是昆仑山嫡传的血脉,足以把群山都视为奴仆。即使仙人也承认它,人力不能到达,这就是所谓琼台双阙。第一是磅礴浑茫,仿佛从天而降,不依靠父师而立,参入神圣境界;雄奇到了极点,反而归于端正堂皇。我敬畏它,最终又喜爱它。石梁瀑布列第二,图绘巧妙,如鬼斧雕凿;腹中奇字很多,令人解颐。若论沉溺于文章而能品评的,可列入神品。明岩列第三,如孤月照洞庭,正自寂静明照,忽然又像天山万里积雪,一夜飞来。这是旷世的逸才。国清列第四,恍惚幽玄,不知是哪个朝代;片刻坐在那里相对,人便化为碧桃源中的人物。第五是绕肠的雄气,满腹古文,郁郁苍苍。扶余穷北列第六,万年寺如邓艾缒兵入蜀,专以险绝为功;不险便不奇,奇绝正因为险。断桥落涧列第七,醉笔横陈,英姿如玉树挺立,不与绛灌等人为伍。它是名士,只是才气显露得太过,尘俗气息尚未除尽,所以稍稍置于后面。赤城列第八,孤芳自赏,独自长鸣,不求世人赏识;然而奇特矫健,无人能比,人人见了都为之震慑。寒岩列第九,清新俊逸,俨然有道骨仙风,是瀑水岭下的几家山水。它还没有知名,应当赶快提拔。第十,气魄张扬,力量宏大,有如天风海涛,早已获得台山的声誉。华顶列第十一,能够因时制宜、随势变化,曲折中自有微妙情感,含藏时仿佛景物消灭,行动时一定声势顿起。高明寺幽溪列第十二,远看非常奇特,走近却十分平常,另造一格,反而把高下次序颠倒了。桐柏宫列第十三,停匀冲和纯粹,如淡日和风,轻轻进入长春之园,实在名副其实。天封寺列第十四,句句像番邦语言,字字有鬼斧神工般的才气,另有偏僻奇异的情怀,不能因为不合文体便黜退。神仙赶石列第十五。其余如广严、护国、无相佛陇、福圣等山水,以及悔山、欢溪、顾堂、察岭等处,还有一百多处胜景没有记录。有的前面所写的工巧容易被掩盖,有的一日所见的长处尚未穷尽,有的像星星碎屑可以舍弃,有的彼此雷同容易令人厌倦,有的是眼睛尚未看到,有的是脚力已经嫉妒而不能到达。希望能够附合“拔十得五”的道理,幸免于挂一漏万的讥评。我之所以这样排列天台山的次序,就是如此。《文章辨体》卷四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十九 (明)贺复征编 ○品 《诗品》上【梁·钟嵘】
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揺荡性情,形诸舞咏,照烛三才,晖丽万有,灵祗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昔南风之辞,卿云之颂,厥义夐矣。夏歌曰:“郁陶乎余心。”楚謡曰:“名余曰正则。”虽诗体未全,然是五言之滥觞也。逮汉李陵,始着五言之目矣。古诗眇邈,人世难详。推其文体,固是炎汉之制,非衰周之倡也。自王扬枚马之徒,词赋竞爽,而吟咏靡闻。从李都尉迄班媫妤,将百年间,有妇人焉,一人而已。诗人之风顿已缺丧。东京二百载中,惟有班固咏史,质木无文。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笃好斯文,平原兄弟郁为文栋,刘桢王粲为其羽翼。次有攀龙托鳯,自致于属车者,葢将百计,彬彬之盛大备于时矣。尔后陵迟衰微,迄于有晋。太康中,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勃尔复兴,踵武前王,风流未沬,亦文章之中兴也。永嘉时,贵黄老,稍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徳论,建安风力尽矣。先是郭景纯用隽上之才,变创其体,刘越石仗清刚之气,赞成厥羙,然彼众我寡,未能动俗。逮义熈中,谢益寿斐然继作。元嘉中有谢灵运,才高词盛,富艶难踪,固巳含跨刘郭,陵轹潘左。故知陈思为建安之杰,公干仲宣为辅,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辅,谢客为元嘉之雄,颜延年为辅,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词之命世也。夫四言文约易广,取效风骚,便可多得,毎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习焉。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会于流俗,岂不以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者邪?故诗有六义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文巳尽而意有余,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弘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若专用比兴则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但用赋体,则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矣。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雪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羣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戎,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文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故曰:诗可以羣,可以怨,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今之士俗,斯风炽矣。纔能胜衣,甫就小学,必甘心而驰骛焉。于是庸音杂体,各各为容。至使膏腴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呻吟,独观谓为警策,众覩终沦平钝。次有轻薄之徒,笑曹刘为古拙,谓鲍照义皇,上人谢朓,今古独歩。而师鲍照终不及,日中市朝满;学谢朓劣得,黄鸟度青枝。徒自弃于髙听,无渉于文流矣。观王公搢绅之士,毎愽论之余,何尝不以诗为口实?随其嗜欲,商确不同,淄渑并泛,朱紫相夺,喧议竞起,凖的无依。近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疾其淆乱,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其文未遂,感而作焉。昔九品论人,七畧裁士,校以宾实,诚多未值。至若诗之为技,较尔可知,以类推之,殆均博奕。方今皇帝,资生知之上才,体沉鬰之幽思,文丽日月,赏究天人。昔在贵游,已为称首,况八纮既奄,风靡云蒸,抱玉者聨肩,握珠者踵武。以瞰汉魏而不顾,吞晋宋于胸中,谅非农歌辕议,敢致流别。嵘之今録,庶用旋于闾里,均之于谈笑耳。
诗品中
译气的运动感发万物,万物又感动人心,所以摇荡人的性情,表现为舞蹈歌咏;它照耀天地人三才,使万物都显出光辉美丽。神灵凭借它来享用祭祀,幽微之事凭借它来明白昭告。能够感动天地、感动鬼神的,没有什么比诗更接近的。从前《南风》之辞、《卿云》之颂,它们的意义已经非常遥远了。夏代歌辞说:“我的心郁结忧思。”楚地歌谣说:“给我命名叫正则。”虽然诗的体制还不完备,却是五言诗的开端。到了汉代李陵,才开始著录五言诗的名称。古诗年代久远,世人难以详知。推考它的文体,本来确实是炎汉的制度,不是衰周的创作。从王褒、扬雄、枚乘、司马相如这些人以来,辞赋竞相争胜,却很少听到吟咏之作。从李都尉到班婕妤,近百年间,只有一位妇人写诗。诗人的风气顿时已经残缺衰败。东汉二百年中,只有班固《咏史》,质朴木讷而没有文采。到了建安,曹操父子特别喜爱这种文章,平原兄弟郁然成为文坛栋梁,刘桢、王粲成为他们的羽翼。其次又有攀附龙凤、借此使自己进入帝王车驾随从行列的人,大约有百余人,文采彬彬的盛况在当时完全具备了。此后逐渐衰落,直到西晋。太康年间,三张、二陆、两潘、一左,文风勃然复兴,继承前代诗人的脚步,风流余韵尚未消失,也是文章的一次中兴。永嘉年间,士人崇尚黄老,渐渐重视空谈。当时诗篇往往义理超过文辞,淡薄而缺少滋味。到了江南,微弱的余波还在流传,孙绰、许询以及桓氏、庾氏诸公的诗,都平实典雅,像道德论说,建安诗歌的风力已经完全消失。此前郭景纯凭借俊逸高超的才华,改变并创制诗体;刘越石凭借清峻刚健的气魄,帮助完成这种美好风格。然而他们人数少而世俗势力多,还不能改变风气。到了义熙年间,谢益寿文采斐然,接续创作。元嘉年间有谢灵运,才华高、文辞盛,富丽艳美难以追踪,确实已经超越刘琨、郭璞,压倒潘岳、左思。所以知道陈思王是建安诗人的杰出者,公干、仲宣为辅;陆机是太康诗人的英杰,安仁、景阳为辅;谢客是元嘉诗人的雄杰,颜延年为辅。这些都是五言诗的冠冕,是文章中名传当世的人。四言诗文辞简约而容易铺陈,取法《诗经》和《楚辞》,便可以写得很多;但常常苦于文辞繁多而意义少,所以世人很少学习。五言诗处在文辞的要害,是各种作品中最有滋味的。因此能流传于世俗之间,难道不是因为它指陈事物、塑造形象、穷尽感情、描写事物,最为详尽贴切吗?所以诗有六义:第一叫兴,第二叫比,第三叫赋。文辞已经说尽而意味还有余韵,叫作兴;借助事物来比喻志意,叫作比;直接书写事情,寄托寓意来描写事物,叫作赋。弘扬这三种方法,斟酌着运用,以风骨力量贯穿其中,以绚丽色彩润饰它,使品味的人感到意味无穷,使听到的人内心受到感动,这就是诗的最高境界。如果专门使用比兴,弊病在于意义深奥;意义深奥,文辞就会艰涩。如果只使用赋体,弊病在于意义浮浅;意义浮浅,文章就会散漫,嬉游而流移,没有停泊归宿,便有芜杂漫衍的弊病。至于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雪严寒,这些四时节候的感触,都是诗人所吟咏的。欢聚时借诗来表达亲近,离开群体时托诗来抒发怨情。至于楚国臣子离开故土,汉宫嫔妃辞别宫廷;有的人尸骨横陈在北方荒野,有的人魂魄追逐飞蓬;有的人背戈出征异族,杀气雄壮地充塞边疆;戍边客子衣单身寒,寡妇闺中泪水流尽。文士有人解下佩玉离开朝廷,一去便忘记返回;女子有人扬起蛾眉进入宠幸之中,再回眸一顾便使全国倾倒。凡此种种,都能感动激荡心灵。不陈述诗歌,凭什么舒展这些情意?不放声长歌,凭什么纵情抒发?所以说,诗可以使人合群,可以使人抒怨,使困穷卑贱的人容易安于处境,使幽居独处的人不感到苦闷,没有什么比诗更高明了。因此词人作者没有不喜爱它的。如今士人和世俗中,这种风气更加炽盛。刚刚能够穿衣,才进入小学学习,就一定甘心驰骋于诗歌之中。于是庸俗的声音和杂乱的体裁,各自形成一种样子。以至于富贵肥腴的子弟,以文章不及人为羞耻,从早到晚雕饰文辞,分去夜半时间苦心吟咏;自己单独观看,便认为是警策之语,众人看了却终究沦为平庸迟钝。又有轻薄之徒,嘲笑曹植、刘桢古拙,称鲍照为义皇以上的人,称谢朓古今独步。然而学习鲍照始终赶不上,只能像正午集市那样喧闹;学习谢朓也只得到低劣的程度,像黄鸟飞过青枝。只是自行放弃于高明的听闻之外,对文坛流派没有任何益处。看看王公缙绅之士,每当广泛谈论之余,何尝不把诗当作谈话内容?各随自己的嗜好欲望,商量评定各不相同;黑白混杂,朱紫相夺,喧闹的议论争相兴起,评判标准无所依据。近来彭城人刘士章,是个有俊逸鉴赏力的人,痛恨这种混乱,想为当世编定诗品,口头陈述标准,却没有完成文章,因而感发作此书。从前九品评论人物,《七略》裁定士人,以宾主名实相校,确实有很多不相符合。至于诗这种技艺,比较起来便可知道,大概和博弈相同。当今皇帝凭借天生而知的最高才华,体会深沉郁结的幽思,文章光彩胜过日月,鉴赏穷尽天人之理。从前还是贵族游士时,已经被称为第一,何况如今八方疆域都已覆盖,风行云集,怀抱美玉的人肩并着肩,手握明珠的人接踵而来。他俯视汉魏而不放在眼里,把晋宋文章吞纳于胸中,料想不是农歌和车夫之谈,怎敢拿来安排流别。我钟嵘如今所编的这部书,只希望用它在乡里流传,在谈笑之间作个均衡评议罢了。《诗品》中
一品之中,畧以世代为先后,不以优劣为诠次。又其人既往,其文克定,今所寓言不録,存者夫属词比事,乃为通谈。若乃经国文符,应资愽古;撰徳驳奏,宜穷往烈。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唯所见。清农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颜延、谢庄,尤为繁宻,于时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书抄。近任昉、王元长等,辞不贵竒,竞须新事。尔来作者,寖以成俗,遂乃句无虚语,语无虚字,拘挛补衲,蠧文已甚。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词既失髙,则宜加事义。虽谢天才,且表学问,亦一理乎?陆机《文赋》,通而无贬;李克《翰林》,踈而不切;王微《鸿寳》,宻而无裁;颜延论文,精而难晓;挚虞《文志》,详而愽赡,颇曰知言。观斯数家,皆就谈文体,而不显优劣。至于谢客集诗,逢诗辄取;张隲文士,逢文即书。诸英志録,并义在文,曽无品第。嵘今所録,止乎五言。虽然,网罗今古,词文殆集,轻欲辨彰清浊,掎摭病利。凡百二十人,预此宗流者,便称才子。至斯二品,升降差非定制,方申变裁,请寄知者尔。
诗品下
昔曹刘殆文章之圣,陆谢为体贰之才,锐精研思,千百年中而不闻宫商之辨,四声之论。或谓前达偶然不见,岂其然乎?尝试言之:古曰诗颂皆被之金石,故非调五音无以谐会。若置酒髙堂上,明月照髙楼,为韵之首,故三祖之词文或不工而韵入歌唱,此重音韵之义也,与世之言宫商异矣。今既不备管弦,亦何取于声律耶?齐有王元长者,尝谓余云:宫商与二仪俱生,自古词人不知之,惟颜宪子乃云律吕音调,而其实大谬,唯见范晔、谢庄颇识之耳。尝欲进《知音论》未就,王元长创其首,谢朓、沈约扬其波。三贤或贵公子孙,幼有文辨,于是士流景慕,务为精宻,襞积细微,専相凌架,故使文多拘忌,伤其真羙。余谓文制本须讽读,不可蹇碍,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为足矣。至平上去入则余病未能,蜂腰鹤膝,闾里巳具。陈思赠弟仲宣《七哀》,公干思友,阮籍咏懐,子卿双鳬,叔夜双鸾,茂先寒夕,平叔衣单,安仁倦暑,景阳苦雨,灵运邺中,士衡拟古,越石惑乱,景纯咏仙,王微风月,谢客山泉,叔源离宴,鲍昭戍边,太冲咏史,颜延入洛,陶公咏贫之制,恵连捣衣之作,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所谓篇章之珠泽,文彩之邓林。
二十四诗品【唐司空图】
译每一品之中,大略按照时代先后排列,不按照优劣来安排次序。况且那些人已经去世,他们的文章已经定型;如今只说寓意的作品不收录,只收存那些铺陈词语、比附事物、可以用来通论的作品。至于治理国家的文章符命,应当凭借博古之学;撰写颂德的奏疏,应当穷尽前代的功烈。至于吟咏性情,又何必贵在使用典故?“思君如流水”,只是眼前即景;“高台多悲风”,也只是所见之景。“清农登陇首”,没有什么故实;“明月照积雪”,难道出自经史吗?考察古今优美的语句,多数并非补缀假借,都是直接寻取眼前景物。颜延年、谢庄尤其繁密,当时的人受他们影响。大明、泰始年间,文章几乎都像抄书。近来任昉、王元长等人,文辞不以奇特为贵,却争相使用新典故。从那以后,作者渐渐成为风俗,于是句句没有虚语,字字没有虚字,拘束缝补,侵蚀文章已经很严重。但是自然形成的英妙旨趣,很少遇到真正能写出它的人。文词既然失去了高妙,便应该增加事义。即使像谢灵运这样的天才,也姑且显露学问,这难道不是一种道理吗?陆机《文赋》,通达而没有贬损;李克《翰林》,疏略而不切实;王微《鸿宝》,细密而缺少裁断;颜延年论文章,精微却难以理解;挚虞《文章志》,详尽而博大,颇可说是懂得言辞的人。考察这几家,都是就文章体制来谈论,却没有显明优劣。至于谢客的诗集,遇到诗便收取;张隲所编的文士作品,遇到文章便记录。各位英才的著述,意义都在文章本身,从来没有品评等第。钟嵘如今所收录的,只限于五言诗。虽然如此,却网罗古今,诗词文章几乎都已汇集;我姑且想辨明清浊,挑取它们的毛病和长处。总共一百二十人,列入这一诗歌流派的,便称为才子。到了这中品、下品,升降差等并非固定制度,现将变通裁定的意见申明出来,只希望寄托给有识者。《诗品》下 从前曹植、刘桢几乎是文章中的圣人,陆机、谢灵运是各自形成诗体的才士。他们锐意精研、苦心思索,千百年间却没有听说宫商的辨别和四声的理论。有人说前代通达之士只是偶然没有发现,难道真是这样吗?姑且试着说明:古人说诗、颂都要配入钟磬金石之乐,所以如果不调和五音就无法谐合。像“置酒高堂上,明月照高楼”这样的句子,是押韵的开端;所以三祖的诗辞,文采有时并不工巧,却能合于歌唱,这就是重视音韵的意义,但和世人所说的宫商并不相同。如今既然没有完备的管弦乐器,又何必取法声律呢?齐地有个王元长,曾经对我说:宫商和天地阴阳一起产生,自古词人都不知道,只有颜宪子说到律吕音调,但其实大错,只有范晔、谢庄稍微懂得这些。我曾想进献《知音论》,还没有完成,王元长创始其端,谢朓、沈约推扬其流波。这三位有的是贵公子孙,从小就有文辞辨析的才华,于是士人仰慕景从,务求精密,堆叠细微之处,专门彼此凌驾,因而使文章多受拘忌,损伤了真实的美。我认为文章本来就必须能够讽诵阅读,不应艰涩阻滞,只要清浊通畅流转,口吻协调流利,这就足够了。至于平、上、去、入四声,我还没有能力掌握;蜂腰、鹤膝等声病,乡里已经懂得了。陈思王赠给弟弟、写仲宣的《七哀》,公干思念朋友,阮籍《咏怀》,子卿《双凫》,叔夜《双鸾》,茂先《寒夕》,平叔《衣单》,安仁《倦暑》,景阳《苦雨》,灵运《邺中》,士衡《拟古》,越石《惑乱》,景纯《咏仙》,王微《风月》,谢客《山泉》,叔源《离宴》,鲍昭《戍边》,太冲《咏史》,颜延年《入洛》,陶公《咏贫》,惠连《捣衣》,这些都是五言诗中的警策之作,正是篇章中的明珠光泽、文采中的邓林。《二十四诗品》【唐·司空图】
雄浑
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积徤为雄,具备万物,横絶太空。荒荒油云,寥寥长风,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持之非强,来之无穷。
冲淡
素处以黙,妙机其微。饮之太和,独鹤与飞。犹之恵风,荏苒在衣。阅音修篁,羙曰载归。遇之匪深,即之愈稀。脱有形似,握手已违。
纎秾
采采流水,蓬蓬逺春。窈窕深谷,时见羙人。碧桃满树,风日水濵。桞阴路曲,流莺比邻。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
沉着
緑林野屋,落日气清,脱巾独歩,时闻鸟声。鸿雁不来,之子逺行,所思不逺,若为平生。海风碧云,夜渚月明,如有佳语,大河前横。
髙古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刼,窅然空纵。月出东斗,好风相从。太华夜碧,人闻清锺,虚伫神素,脱然畦封。黄唐在独,落落玄宗。
典雅
玉壶买春,赏雨茆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眠琴緑阴,上有飞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
洗炼
如矿出金,如铅出银,超心炼冶,絶爱淄磷。空潭泻春,古镜照神,体素储洁,乘月返真。载瞻星气,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劲健
行神如空,行气如虹。巫峡千寻,走云连风。饮真茹强,蓄素守中。喻彼行健,是谓存雄。天地与立,神化攸同。期之以实,御之以终。
绮丽
神存富贵,始轻黄金。浓尽必枯,淡者屡深。雾余水畔,红杏在林。月明华屋,画桥碧阴。金樽酒满,伴客弹琴。取之自足,良殚羙襟。
自然
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着手成春,如逢花开,如瞻岁新,真与不夺,强得易贫,幽人空山,过雨采苹,薄言情悟,悠悠天钧。
含蓄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渉巳,若不堪忧。是有真宰与之沉浮,如渌满酒花时,返秋悠悠,空尘忽忽,海沤浅深,聚散万取一收。
豪放
观花匪禁,吞吐大荒;由道返气,处得以狂。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真力弥满,万象在旁。前招三辰,后引鳯凰。晓策六鳌,濯足扶桑。
精神
欲返不尽,相期与来,明漪絶底,竒花初胎,青春鹦鹉,杨桞楼台,碧山人来,清酒深杯,生气逺出,不着死灰,妙造自然,伊谁与裁?
缜宻
是有真迹如不可知意象欲出造化巳竒水流花间清露未晞要路愈逺幽行为迟语不欲犯思不欲痴犹春于緑明月雪时
踈野
惟性所宅,眞取弗覊。控物自富,与率为期。筑室松下,脱帽看诗。但知旦暮,不辨何时。倘然适意,岂必有为?若其天放,如是得之。
清竒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满竹,隔溪渔舟,可人如玉。歩屧寻幽,载瞻载止,空碧悠悠,神出古异,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委曲
登彼太行,翠绕羊肠。杳霭流玉,悠悠花香。力之于时,声之于羗。似往巳回,如幽匪藏。水理漩洑,鹏风翱翔。道不自器,与之圆方。
实境
取语甚直,计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见道心。清涧之曲,碧松之阴。一客荷樵,一客听琴。情性所至,妙不自寻。遇之自天,泠然希音。
悲慨
大风卷水,林木为摧。适苦欲死,招憇不来。百岁如流,富贵冷灰。大道日丧,若为雄才壮士,拂剑浩然,弥哀萧萧落叶,漏雨苍苔。
形容
絶伫灵素,少回清真。如觅水影,如冩阳春。风云变态,花草精神。海之波澜,山之嶙峋,俱似大道妙契。同尘离形,得似庶几斯人。
超诣
匪神之灵,匪几之微,如将白云清风与归逺引,莫至临之巳非,少有道气,终与俗违。乱山乔木,碧苔芳晖,诵之思之,其声愈稀。
飘逸
落落欲往,矫矫不羣。缑山之鹤,华顶之云。高人恵中,令色絪缊。御风蓬叶,泛彼无垠。如不可执,如将有闻。识者期之,欲得愈分。
旷逹
生者百岁,相去几何?欢乐苦短,忧愁实多。何如尊酒日往,烟萝花覆茆檐?踈雨相过,倒酒既尽,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流动
若纳水輨,如转丸珠。夫岂可道?假体如愚,荒荒坤轴,悠悠天机。载要其端,载闻其符。超超神明,返返冥无。来往千载,是之谓乎?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
(明)贺复征 编
○释
徐师曽曰:「按字书云,释,解也,解之别名也。自蔡邕作《释诲》,而郄正《释讥》,皇甫谧《释劝》,束晢《玄居》释相继有作,然其词旨不过逓相祖述而巳至韩愈作《释言》,别出新意,乃能追配邕文,而免于蹈袭之陋矣。」
释言【唐韩愈】
译雄浑 宏大的作用向外舒展,真实的本体在内充实;返回虚空而进入浑然之境,积聚刚健而形成雄伟。万物都被它具备,横亘而超绝于太空。苍茫的油然云气,寥廓的长风;超越形象之外,取得环中的妙理。持守它并不勉强,来势无穷无尽。冲淡 处在朴素之中而沉默,微妙的机理也隐约不露。饮受太和之气,独鹤与之同飞。犹如柔和的春风,缓缓停留在衣上。听竹林的声响,觉得美好,便满载而归。遇见它并不深奥,越接近却越显稀微。即使偶然有形似之处,一经握手,已经彼此相违。纤秾 彩色的流水潺潺,遥远的春意蓬勃。幽深的山谷中,时时可以看见美人。碧桃开满树梢,风光映照水边。柳荫下道路曲折,流莺仿佛就在近旁。随着它前行越远,认识它便越真实。仿佛将要无穷无尽,与古意相结合而化为新意。沉着 绿林野屋,落日时空气清爽,脱下头巾独自散步,时时听到鸟鸣。鸿雁没有飞来,那个人远行了;所思念的人并不遥远,却仿佛隔了一生。海风吹拂,碧云在天;夜晚水边月色明亮,若有佳句可得,眼前正横着大河。高古。奇异之人乘着真气,手持芙蓉,泛游于浩荡的劫运之中,幽深地任意纵横。月亮从东斗升起,清风相伴而来。太华山在夜色中呈碧色,人们听见清越的钟声;空自凝神守持纯素之心,超然脱离尘世的藩篱。黄帝、唐尧独处于世,孤高地掌握着玄妙之道。典雅。带着玉壶买来春酒,在茅屋中欣赏雨景。座中都是优秀之士,左右环绕着修长的竹子。白云刚刚放晴,幽鸟相互追逐。把琴放在绿荫下安眠,树上还有飞瀑。落花默默无言,人情淡泊如菊。把这些岁月中的景物写下,其中的诗句值得诵读。洗炼。如同矿石中炼出黄金、铅中炼出白银,超越内心而加以陶铸,绝不沾染淄水与磷火。空潭倾泻着春光,古镜映照着心神;本性素朴而积存清洁,乘着月色返回真境。再看星辰之气,再歌咏幽居之人;流水是今日之景,明月仿佛前身。劲健。行动如长空般舒展,气势如彩虹般贯通。巫峡深达千寻,云随风奔走。饮食真道而含咽刚强之气,蓄养纯素之德而守持内心。以此比喻运行不息的健行,这就叫保存雄健之气。与天地共同建立,与神妙变化同流。以真实来期待它,以始终如一来驾驭它。绮丽。精神富足而视富贵如浮云,才开始轻视黄金。浓烈到了尽头必然枯竭,淡泊之物反而常常深厚。雾气散尽的水边,红杏盛开在树林中。月光照亮华美的屋宇,画桥映在碧色的树荫里。金樽中斟满美酒,陪伴客人弹琴。取用这些便已足够,尽情抒发美好的胸襟。自然。俯身拾取便到处都是,不必从邻近处求取;一切都顺着自然之道而来,着手便能化为春色。仿佛恰逢花开,仿佛正看见新年。真正的自然不可强夺,勉强求得反而容易贫乏。幽居之人在空山中,雨后采摘浮萍;略微言说便领悟其中情意,悠然自得,任凭自然的陶钧运转。含蓄。不着一字,却尽得风流。话语不涉及自身,却仿佛承受不住忧愁。似乎有一个真正的主宰与它一起沉浮:如同清酒斟满、花开的时节,回返于悠悠秋意;空寂的尘世忽忽而过,海上浮沤有深有浅,万种聚散最终只取其一而收束。豪放。观赏花木并无禁忌,气息吞吐着广大荒远的天地;循道而返归元气,处世自得而近于狂放。天风浩荡,海山苍茫。真实的力量充盈无际,万物万象都在身旁。前面招来日月星辰,后面引来凤凰。清晨策马越过六鳌,洗脚于扶桑之下。精神。想要回返却总也走不尽,相约一起到来;明亮的水波清澈见底,奇花刚刚孕育。青春时有鹦鹉,杨柳掩映楼台;碧山之中有人来,清酒斟满深杯。蓬勃的生气远远发出,不沾染死灰之气。如此神妙地造化自然,究竟有谁能够裁定?缜密。其中自有真实的踪迹,仿佛又不可确知;意象将要显现,造化已经奇妙。水流花间,清露尚未干。道路越是通达,距离反而越远;幽深的行迹因此更加迟缓。言语不愿触犯,思虑不愿痴迷;却又如春意在绿色之中,如明月在雪天之时。疏野。只依着本性所安居之处,真正取用而不受拘束。驾驭外物自然丰富,任性率真而与之相期。就在松树下筑屋,脱帽观看诗篇。只知有早晚,不辨是什么时候。只要心意舒适,哪里一定要有所作为?如果任凭天性放达,正是这样才能得到它。清奇。清丽柔美;群松之下有曲折的水流,晴日的积雪铺满竹林,溪水对面停着渔舟,美好得如同玉人。穿着木屐寻访幽境,时而观看,时而停步;空濛碧色悠悠无尽,精神显出古朴奇异,淡远得无法收束。如同拂晓的月色,如同秋日的清气。委曲。登上那太行山,翠色环绕着曲折的羊肠小道。幽暗的云气流动如玉,花香悠悠飘来。力量顺应时势,声势通达羌地。仿佛已经前往又已经返回,仿佛幽深却并未隐藏。水流回旋曲折,大鹏乘风翱翔。道并不自限于某种器物,随着形势而有圆有方。实境。取用的语言十分直白,思考谋划并不深奥。忽然遇到幽人,仿佛见到了道心。在清澈山涧的曲折处,在碧松的树荫下;一位客人背负柴薪,另一位客人倾听琴声。情性所到之处,妙处并非刻意寻求。这样的遇合出于天然,清冷而难得听闻。悲慨。大风卷起水浪,林木都被摧折。正困苦得几乎要死,招呼休息也没有人来。百年人生如流水,富贵如冷灰。大道一天天衰落;即使有雄才壮士,拂拭宝剑、浩然长叹,也更加感到悲哀。萧萧落叶,漏雨滴在苍苔上。形容。极力凝神守持灵秀纯真的境界,稍稍回归清明真实。仿佛寻找水中的影子,仿佛描绘明媚的春光。风云变幻,花草各具精神;大海的波澜,山岭的嶙峋,都仿佛与大道的妙理相契合。混同尘世而不失本形,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大概才近于这样的人。超诣。不是神灵的玄妙,也不是事物细微的机理;仿佛要带着白云清风一同归去,远远引领,却不能真正到达,一到临近便已不是原来的境界。稍有道家之气,终究便会与世俗相违。乱山之间有高大的树木,碧苔映着芳香的日光;诵读它、思考它,声音反而越来越稀微。飘逸。孤高地想要远行,矫健而不与众同。像缑山的仙鹤,华顶的云。高人的胸中蕴含慧心,美好的容色和气韵交织氤氲。驾御风势,如蓬叶般漂浮于无边之境。仿佛不可执取,又仿佛将有所闻。识得它的人期待着它,越想得到,反而越分离。旷达。人生即使有百年,彼此相隔又有多远?欢乐实在短暂,忧愁却确实很多。哪里如同每日携酒而往,让烟萝和花朵覆盖茅屋的屋檐?稀疏的雨来相访,饮尽杯中酒,拄着藜杖边走边歌。谁没有面对过古老而巍峨的南山?流动。仿佛容纳流水的车轮,又如旋转的丸珠。哪里能够用言语说清?借有形之体而显得仿佛愚拙,天地的轴运转得茫茫然,天机运行得悠悠然。既探求它的端绪,又听闻它的符应。精神超然高远,反复回归幽冥虚无。往来于千载之间,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吗?《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三十九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四十卷。(明)贺复征编。○释。徐师曾说:“按照字书的说法,‘释’就是解释,是‘解’的别名。自从蔡邕作《释诲》,郄正作《释讥》,皇甫谧作《释劝》,束晳作《玄居》,相继都有作品,但它们的辞意不过是相互承袭罢了。直到韩愈作《释言》,另出新意,才足以追配蔡邕的文章,免于因袭的浅陋。” 《释言》【唐·韩愈】。
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愈自江陵法曹诏拜国子博士,始进见今相国郑公,公赐之坐,且曰:“吾见子某诗,吾时在翰林,职亲而地禁,不敢相闻,今为我冩子诗书为一通以来。”愈再拜谢,退録诗书若干篇,择日时以献于后。之数月,有来谓愈者曰:“子献相国诗书乎?”曰:“然。”曰:“有为谗于相国之座者曰:‘韩愈曰,相国征余文,余不敢匿,相国岂知我哉?’子其慎之。”愈应之曰:“愈为御史得罪徳宗朝,同迁于南者凡三人,独愈为先收用,相国之赐大矣。百官之进见相国者,或立语以退,而愈辱赐坐,语相国之礼过矣。四海九州岛之人,自百官以下,欲以其业彻相国左右者多矣,皆惮而莫之敢,独愈辱先索相国之知至矣。赐之大,礼之过,知之至,是三者于敌以下受之,宜以何报?况在天子之宰乎?人莫不自知,凡适于用之谓才,堪其事之谓力,愈于二者虽日勉焉而不迨,束帯执笏,立士大夫之行,不见斥以不肖,幸矣,其何敢敖于言乎?夫敖虽凶徳,必有恃而敢行。愈之族亲鲜少,无扳聨之势,于今不善交人,无相先相死之友于朝,无宿资蓄货以钓声势,弱于才而腐于力,不能奔走乘机抵巇以要权利,夫何恃而敖?若夫狂惑丧心之人,蹈河而入火,妄言而骂詈者,则有之矣,而愈人知其无是疾也。虽有谗者百人,相国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欤?”既累月,又有来谓愈曰:“有谗子于翰林舍人李公与裴公者,子其慎欤?”愈曰:“二公者,吾君朝夕访焉,以为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居则与天子为心膂,出则与天子为股肱。四海九州岛之人,自百官以下,其孰不愿忠而望赐愈?也不狂不愚,不蹈河而入火,病风而妄骂,不当有如谗者之说也。虽有谗者百人,二公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既以语应客,夜归,私自尤曰:“咄!市有虎而曾参杀人,谗者之效也。”诗曰:“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伤于谗疾而甚之之辞也。又曰:「乱之初生,僣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始疑而终信之之谓也。」孔子曰:「逺佞人。夫佞人不能逺,则有时而信之矣。今我恃直而不戒,祸其至哉!」徐又自解之曰:「市有虎,听者庸也;曽参杀人,以爱惑聪也;巷伯之伤,乱世是逢也。今三贤方与天子谋所以施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聴聪而视明,公正而敦。大夫聪明则视聴不惑,公正则不迩谗邪,敦大则有以容而思。彼谗人者,孰敢进而为谗哉?虽进而为之,亦莫之聴矣。我何惧而慎?」既累月,上命李公相客,谓愈曰:「子前被言于一相,今李公又相子,其危哉!」愈曰:「前之谤我于宰相者,翰林不知也;后之谤我于翰林者,宰相不知也。今二公合处而会言,若及愈,必曰:『韩愈亦人耳,彼敖宰相,又敖翰林,具将何求?』必不然。吾乃今知免矣。」既而谗言果不行。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一
(明)贺复征 编
○问对
吴讷曰:问对体者,载昔人一时问答之辞,或设客难以着其意者也。《文选》所録,宋玉之于楚王,相如之于蜀父老,是所谓问对之辞。至若《答客难》《解嘲》《宾戏》等作,则皆设辞以自慰者焉。
对楚王问【楚宋玉】
楚襄王问于宋玉曰:「先生其有遗行与?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宋玉对曰:「唯然,有之。愿大王寛其罪,使得毕其辞。」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征,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髙,其和弥寡。故鸟有凤而鱼有鲲。「鳯凰上击九千里,絶云霓,负苍天,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藩篱之鷃,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髙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鬐于碣石,暮宿于孟诸。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独鸟有鳯而鱼有鲲也,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难蜀父老【汉司马相如】
译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我韩愈从江陵法曹任上奉诏授任国子博士,第一次进见如今的相国郑公。郑公赐我坐下,并且说:“我见过你韩愈的某些诗文。我当时在翰林院,职务亲近而所在之地禁严,不敢同你通消息;如今替我把你的诗文抄写一份送来。”我拜谢后退下,抄录了若干篇诗文,选定日期时辰,准备随后献上。过了几个月,有人来对我说:“你把诗文献给相国了吗?”我说:“是的。”他说:“有人在相国座前进谗言说:‘韩愈说,相国向我征求文章,我不敢藏匿;相国难道真的了解我吗?’你可要谨慎。”我回答说:“我任御史时得罪了德宗,在朝廷中一同迁谪到南方的共有三人,唯独我先被重新任用,相国给我的恩赐已经很大了。百官进见相国,有的人站着说几句话就退下,而我却蒙受赐坐的礼遇,这在相国而言已经过分礼厚了。四海九州岛的人,从百官以下,想凭自己的学业通达到相国身边的很多,大家都畏惧而不敢行动,唯独我蒙受相国先行求知的待遇,这已经是知遇至极了。恩赐之大、礼遇之厚、知遇之深,这三者若让地位卑下的人承受,应当拿什么来报答?何况对象是天子的宰相呢?人没有不了解自己的:凡是适合任用的叫作才,能够胜任事务的叫作能力。我在这两方面虽每日勉励自己,却还赶不上要求;能够束带执笏,站在士大夫的行列中,没有因不肖而被斥退,已经是幸运了,哪里敢在言语上傲慢呢?” 傲慢虽然是凶恶的品德,却一定有所凭恃才敢实行。我家族亲属很少,没有可以攀援联结的势力;如今又不善于结交人物,朝廷中没有彼此相互扶持、愿为对方赴死的朋友;没有早年积蓄的资财可以用来钓取声势;才力不足,能力衰弱,不能奔走钻营、乘机投隙以求取权利,我凭什么傲慢呢?至于那些狂妄迷惑、丧失理智的人,跳河投火,胡言乱语而辱骂他人,这样的人确实有;但人人都知道我没有这种疾病。即使有一百个谗毁我的人,相国也不会相信他们,我又有什么可怕而需要谨慎的呢?”又过了好几个月,有人来对我说:“有人在翰林舍人李公和裴公面前诬陷你,你可要谨慎。”我说:“这两位公卿,是我们的君主早晚都要询问、要靠他们治理天下而达到太平的人;在朝中,他们是天子的心腹和辅弼,出朝后则是天子的股肱。四海九州岛的人,从百官以下,谁不愿意忠心办事而希望得到恩赐?我既不狂妄也不愚蠢,不会跳河投火、得风病而胡乱辱骂,本来就不应有像谗言所说的那些事。即使有一百个谗毁我的人,二公也不会相信,我又有什么可怕而需要谨慎的呢?”我这样回答来客后,夜里回去,私下责备自己说:“唉,街市上有人说有老虎,以及曾参杀人的故事,都是谗言发生效力的例子。” 《诗经》说:“把那些谗人抓来。”把他们扔给豺狼老虎,豺狼老虎也不吃;把他们扔到北方,北方也不接受;把他们扔给上天。这是痛恨谗疾而把它说得更加严重的话。又说:“祸乱开始产生,是从僭越之心已经滋长开始的;祸乱再次产生,是说君子听信谗言,起初只是怀疑,最后终于信以为真。”孔子说:“要远离奸佞之人。”奸佞之人不能远离,就会有时候听信他们。如今我仗恃正直而不加戒备,祸患恐怕要来了!徐师曾又自行解说道:“街市上有老虎,是因为听者庸愚;曾参杀人,是因为对曾参的爱使耳聪惑乱;《巷伯》所写的伤痛,是因为遭逢乱世。如今三位贤臣正与天子谋划治理天下、达到太平的方法,听觉聪敏、视力明察,为人公正而宽厚。大夫聪明,就不会被听闻和所见迷惑;公正,就不会亲近谗邪;宽厚广大,就能够容纳众人并加以思虑。那些谗人,谁敢上前进谗呢?即使上前进谗,也没有人会听信。我有什么可怕而需要谨慎的呢?”又过了几个月,皇上命李公担任相国,李公对我说:“你先前已经被一位相国听到谗言,如今李公又成为相国来处理你的事,你危险了!”我说:“先前在宰相面前毁谤我的人,翰林不知道;后来在翰林面前毁谤我的人,宰相不知道。如今两位公卿共同处理政务,又都听到了这些话,如果事情涉及我,他们一定会说:‘韩愈也不过是个人罢了,他既傲慢于宰相,又傲慢于翰林,究竟想求取什么?’他们一定不会这样说。我现在才知道可以免于祸患了。”后来谗言果然没有发生作用。《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四十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四十一卷。(明)贺复征编。○问对。吴讷说:问对体,是记载古人一时问答的话,有时也设置宾客发难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文选》所收录的宋玉回答楚王、司马相如回答蜀地父老的文章,就是所谓问对之辞。至于《答客难》《解嘲》《宾戏》等作品,则都是假设言辞来自我排遣的文章。《对楚王问》【楚·宋玉】。楚襄王问宋玉说:“先生大概有失检点的行为吧?为什么士人百姓、各类民众这样极力地不称誉您呢?”宋玉回答说:“确实有这种情况。希望大王宽恕我的罪过,让我把话说完。”有个客人在郢都唱歌,开始唱的是《下里巴人》,都城中跟着应和的有几千人;他唱《阳阿薤露》,都城中跟着应和的有几百人;他唱《阳春白雪》,都城中跟着应和的有几十人;引奏商调,刻画羽调,又夹杂流动的变徵声,都城中跟着应和的不过几个人罢了。这说明歌曲越高雅,能应和的人就越少。所以鸟中有凤凰,鱼中有鲲鱼。凤凰向上冲击九千里,穿越云霓,背负苍天,翱翔在极其幽远的高空。那篱笆下的小燕子,哪里能和它谈论天地的高远呢?鲲鱼早晨从昆仑山的原野出发,在碣石山显露鱼鳍,晚上停宿在孟诸。那浅水泽中的小鱼,哪里能和它衡量江海的广大呢?所以不只是鸟中有凤凰、鱼中有鲲鱼,士人中也有这样的人。圣人的奇伟心意和高尚行为,超然独处于世俗之外,世俗之人又怎么能知道我的作为呢?” 劝说蜀地父老〔汉代司马相如〕
汉兴七十有八载,徳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湛恩汪濊,羣生沾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駹,定笮,存卬,畧斯榆,举苞蒲,结轨还辕,东向将报。至于蜀都,耆老大夫,缙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进曰:「葢闻天子之牧夷狄也,其义覊縻勿絶而已。今疲三郡之士,通夜郎之途,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卬笮西夷之与中国并也,厯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徳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敝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使者曰:「乌谓此乎?必若所云,则是俗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仆尝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畧。」葢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昔者洪水沸出,汜滥衍溢,民人升降,移徙﨑岖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湮洪塞源,决江疏河,洒沉淡灾,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寜。当斯之勤,岂惟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腠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喔龊,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井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淫衍溢,懐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帯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絶异党之域,舟车不通,人迹罕到,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杀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老不辜,幼孤为奴虏,系缧号泣,内向而怨曰:「葢闻中国有至仁焉,徳洋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巳?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戾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焉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徳,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闗沬、若徼牂牱、镂灵山、梁孙原创道徳之涂,垂仁义之统,将愽恩广施,逺抚长驾,使疏逖不闭,曶爽闇昧得辉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讨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沉溺,奉至尊之休徳,反衰世之陵夷,继周氏之絶业,天子之亟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乎哉?且夫王者固未尝不始于忧勤而终于逸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方将増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銮,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覩旨,听者未闻音。犹鹪鹏已翔乎寥廓之宇,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懐,来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徳,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劳,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迁延而辞退。
月坞痴人对【明李梦阳】
译汉朝兴起到现在已经七十八年了,六代皇帝的德业深厚,威势武功盛大,恩泽深广,万民都受到滋润,恩德洋溢于四方之外。于是天子命令使者向西征讨,顺流而进,所到之处,风教所及,没有不披靡归服的。使者于是招致冉族,降服駹族,平定笮地,安抚卬地,攻取斯榆,举兵至苞蒲,整顿车马,回转车驾,向东准备报功。到达蜀都时,蜀地年高有德的老人、大夫以及缙绅先生等二十七人,庄重地前来拜见。礼辞完毕,他们进言说:“听说天子治理夷狄,只是按照羁縻之义,不使其断绝关系罢了。如今疲敝三郡的士卒,开通通往夜郎的道路,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却还没有完成功业;士卒劳苦疲倦,百姓也无以自给。现在又接着经营西夷,百姓的力量已经竭尽,恐怕不能完成这项事业,这也是使者的累赘。我们私下为您担忧。况且卬、笮以及西夷各地同中国并存,历年已久,无法计算。仁德之人不能用德义使他们归附,强者也不能用武力兼并他们,恐怕这件事终究难以成功吧?如今割弃齐民去亲附夷狄,损耗我们所凭借的力量去办理无用之事,我们鄙陋浅见,实在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使者说:“怎么能这样说呢?如果真如你们所说,那么风俗便不会改变服饰,巴地也不会教化风俗。我一向厌恶听到这样的说法。然而这件事关系重大,本来就不是旁观者所能看见的。我的行程很急,详细情况已经来不及让你们听闻了,请允许我为诸位大夫大略陈述其中的道理。大凡世间一定要有非同寻常的人,然后才会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有了非同寻常的事情,然后才会有非同寻常的功业。所谓非同寻常,本来就是普通人所感到奇异的。所以说:‘非常之事的开端,百姓会因此恐惧。’等到事情完成,天下就安宁了。从前洪水汹涌涌出,泛滥漫溢,百姓上下奔走,迁徙于崎岖之地而不得安居。夏后氏为此忧虑,于是堵塞洪水、填塞水源,疏导长江和黄河,洗除沉积、消除灾害,使洪水向东流入大海,于是天下长久安宁。当时辛劳的,难道只有百姓吗?夏后氏心中为此忧虑,亲自承担劳苦,身体磨出厚茧而没有一根汗毛,皮肤也不再生毛,因此伟大的功烈显耀无穷,声誉名望直到今天仍然流布。况且贤明君主登上帝位,难道只满足于从事琐碎猥鄙之事,拘泥于文饰、牵制于习俗,遵循诵习旧传,只求在当世取得称誉罢了?他必将发表宏大的议论,开创基业、垂示统绪,为万世制定法则。所以要广泛兼容并包,勤于思考如何参合天地之道。况且《诗经》不是说过吗:‘普天之下,没有一处不是王土;四海之内,没有一个不是王臣。’因此,六合以内、八方之外,只要是有生命的万物,逐渐浸润、广泛充满,若有不能沾受恩泽的,贤明君主就会以此为耻。如今疆域之内,戴冠束带的民众,全都获得美好的福祉,没有遗漏;可是那些风俗不同的夷狄国家、遥远隔绝的异族地域,舟车不能通达,人迹很少到达,政令教化尚未施加,流传的教化仍然微弱。若把他们纳入国内,他们就会在边境之外违犯义理、侵凌礼法;若置之于外,他们就会邪行横行,放纵地杀害君上,使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老无罪受害,幼儿孤儿沦为奴虏,被捆绑拘系而号哭,面向中原怨恨地说:‘听说中国有至高的仁德,恩德广大、恩惠普遍,万物没有不得其所的,如今为什么偏偏唯独遗弃我们呢?我们踮起脚跟思念仰慕,像久旱的庄稼盼望雨水,连凶暴的人也因此流泪。何况圣上,又怎么能对此置之不理呢?所以向北出兵讨伐强胡,向南派遣使者责让强大的越人。四面八方都受到德化,二方的君主像鱼鳞般聚集仰望恩泽,希望接受天子封号的人数以亿计。因此开通闗沬,越过若徼和牂牱,凿通灵山,架设道路,创立道德之路,垂示仁义的统绪,将要广施恩惠,远方安抚,长久驾驭,使疏远偏僻之地不再闭塞,使昏暗蒙昧之处能够在光明中显现,在这里停止兵甲,在那里平息征讨,使远近成为一体,中外都获得福祉,岂不是安康吗?把百姓从沉溺中拯救出来,奉行至尊的美德,使衰败时代重新振兴,继承周氏中断的事业,这是天子最急迫的职责。百姓虽然劳苦,又怎么可以就此停止呢?况且君王本来没有不是开始于忧劳勤勉、最后归于安逸享乐的。因此,承受天命的符瑞正在于此;正要增修泰山封禅,加行梁父山祭祀,鸣响和銮,宣扬乐歌颂诗,上比咸池五帝,下比登三皇的功业,而观礼的人还没有看见它的深意,听礼乐的人还没有听到它的声调。就像鹪鹏已经飞翔在辽阔的天空,而捕鸟的人还在俯视草泽一样。可悲啊!于是诸位大夫茫然失去了原先的想法,来时所准备的进言也失去了根据,叹息着一同称赞说:‘汉朝的德业确实美好,这正是我们这些鄙陋之人愿意听到的。百姓虽然劳苦,请让我们以自身作为先导。’他们惶惑徘徊,拖延着辞谢退下。《月坞痴人对》〔明代李梦阳〕
张生含者,金齿人也。含侍其父南园大夫于京师,尝从北郡李子游。李子居梁也。有称月坞痴人者,见焉。见之则含也。李子曰:“子奚斯称也?”张生曰:“含葢坞于郡之大保山业焉。月东出则对坞而升,光触形应,划焉颜破,逓映层入,亏蔽流徙,放之槛辉,堂白枕簟,波溢含也。”于是出坞而立,仰而观,俯而睨,恍乎若失已,充乎若有获也。久之,塌焉而忘。李子曰:“嗟冥哉!且子忘者,月乎?坞乎?”张生曰:“含始见其岩吁,万木烂焉。暝析实浮虚系,谷冷风淅,巳而耳更目易,迷不知所精,发灵飞飘若鸿翥,矫若霞举,不知孰月,安知孰坞?山中人有呼含者,含兀兀无以应也。”于是山中人走告南园大夫曰:“而郎痴。”于是大夫乃亟召含问故,含兀兀无以应也。大夫乃大惊,抚含背曰:“儿真痴耶?”于是遣含复北游于京师。夫安一枝者,难语天地之运,据腐之鸢,仰而吓鹄者,非其智不如也。处小则大者,昧恬于幽则熠乎眩。故观廊庙锺鼎之盛,则事功之心兴;覧声文冕冠之会,则进为之志増;与四方贤豪友,则识广学登。于是冥寂可移,而痴可遗也。李子曰:“大哉大夫之教子也!含归何也?”张生曰:“方枘员凿,虽公输不能强之使入,故材有异宜,性有难移。彼巧我拙,彼佞我讷,彼通我塞,是以诸弗入也。”京师识含者,不谓含弗入也,顾咎含曰:“子奚不仕?”含兀兀无以应也。乃又咸大惊曰:“南国大夫儿痴。”含自笑曰:“后痴人痴,前痴我痴,吾人痴乎?寜我痴乎?”于是月坞痴人称焉。李子曰:“异哉!若是则子之痴瘳且有时矣。吾不子病,而子之幸。”
马对【李梦阳】
秦子北游京师,堕马伤足。时郁郅子亦有霜露之疾。二子共巷而处。郁郅子素善秦子。居顷之,谓其门人曰:「西不有秦子乎?然吾闻其人矣,非所谓守道自信者乎?」于是作《黄鹄之歌》,以其门人上官氏为使,往遗秦子。秦子是日会使,使来,遇诸涂,使异其事,各反于主,而后交焉。久之,秦子愈,先造郁郅子,遂及堕马事。郁郅子强起问故。秦子曰:「吾南产也,不习马。出卒假人马,即不解良恶,是以堕耳。」郁郅子曰:「异哉言也!且子能尽习天下之马乎?」曰:「不能。」「能尽解其良恶而后假乎?」曰:「不能。」「曰二者既不能矣,终身弃马乎?」曰:「又不能。」「曰子堕马伤何?」曰:「伤足。」「曰幸若是,乡使伤藏络,捩脰,磕脑,抉眦,毁齿,子尚能即起耶?殆哉,殆哉!」秦子闻之,詟慑无人色,呫呫语曰:「奈何?先生幸以教之。」郁郅子曰:「昔者伯乐善相马,于其师三月不进,其师曰:「可以益乎?」伯乐曰:「未得其骨。」三月得其骨矣。曰:「未得其神。」又三月得神矣。曰:「吾未得马之外竟尽其师之术,乃辞归。」于是持以相天下之马,聆其声而会其精,睨其形而贯其灵,然后天下无逃马。当是时也,而暇于习乎?今吾子不求诸马之外,日仆仆较良恶,堕且滋甚。」秦子于是冁然笑曰:「阔哉谈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子以伯乐望予,无乃过乎?虽然,伯乐即幸而生今之世,吾恐骊黄牝牡之徒得以铄金而刺天也。诚使人众议坚,伯乐即幸而复生,故不得破其非良也。」郁郅子不答,怃然有间曰:「夫物非天不生,非地不长,非人不成。故材羙弗牣,是谓弃天。刍粟丰足,怠厥力,是谓戕地。材牣矣,弗怠厥力,而世无王良、造父之俦,是之谓命。故马一也,遇王良、造父则过都厯块,靡流景,逐奔电,蹀血万里,显名天下;不遇则放之沮泽之中,与鹿豕鸟鸢并游,岂非命哉?岂非命哉!」昔有献马于楚王者,王爱之,衣之文绣,处之华屋,席之露床之安,啖之枣脯,终其身弗驾也。马惭愤悲鸣,蹄啮思効王一日之用。王不从,竟老死廐下。故知而弗爱,不如弗知;爱而弗用,不如无用。故寜甘心沮泽之中,与鹿豕鸟鸢并游,不愿衣文绣之衣,席华屋,露床之安。故即有枣脯之餐,弗餐也。此之谓尽性以俟天也。且子亦将俟其在天者乎?抑需在人者乎?秦子出,郁郅子呼上官氏记之。顷之,郁郅子疾亦愈。秦子客久鬰鬰不得意,乃卒取学职,往教于楚下邑。郁郅子往饯之曰:“子记畴昔堕马之说乎?子之不为天下知,亦久矣。虽然,行有物色子者,第行矣。”
师问【何景明】
译张生名含,是金齿人。张含陪侍父亲南园大夫在京师,曾经跟随北郡李子游历。李子居住在梁地时,有人称他为“月坞痴人”,便来见他。来见他的就是张含。李子说:“你为什么有这个称号呢?”张生说:“我在郡城大保山经营一处坞舍。月亮从东方升起时,我面对坞舍站立,月光接触山形而互相映照,仿佛一下子把面容照亮;光影层层递进,时而亏缺、遮蔽、流动、迁移,月光放射到栏槛上,照得厅堂洁白,映在枕席和竹簟上,仿佛水波满溢,而这一切都包容着我。”于是他走出坞舍站立,仰头观看,低头斜视,恍惚间像失去了自我,又像心中充满了所得。过了很久,他颓然忘我。李子说:“真是幽冥啊!那么你所忘掉的,是月亮呢,还是坞舍呢?”张生说:“我起初看见山岩,万木灿烂。天黑之后,明暗分辨,实景仿佛浮沉于虚空,山谷寒冷,风声瑟瑟;不久耳朵和眼睛仿佛互相替换,迷乱得不知道什么才是精微真实的景物,灵气飞扬飘荡,像鸿雁高飞,又像彩霞升腾。我不知道哪个是月亮,哪里还知道哪个是坞舍呢?山中有人呼喊我的名字,我呆呆地无法应答。”于是山中人跑去告诉南园大夫说:“您的儿子发痴了。”大夫急忙召来张含询问缘故,张含仍然呆呆地无法应答。大夫大为惊异,抚摸着张含的背说:“孩子,你真的痴了吗?” 于是南园大夫派张含再次北上到京师游历。满足于栖息一枝的人,很难同他谈论天地的运行;占据腐肉的鸢鸟,仰头向天鹅鸣叫,并不是它的智慧不如天鹅,而是它所处的地方狭小。处在狭小环境中却能有远大志向的人很少,安于幽暗之处的人,一旦见到光明便会感到炫目。因此,看到朝廷廊庙、钟鼎的盛大气象,建功立业的心志就会兴起;看到声名、文章、冕冠汇聚的场合,出仕作为的志向就会增长;同四方贤士豪杰交游,见识就会广博,学业就会提高。这样,幽暗寂静的状态可以改变,痴愚也可以摆脱。李子说:“大夫教导儿子,意义真重大啊!张含为什么回来呢?”张生说:“方形的榫头对不上圆形的卯眼,即使公输般也不能强行使它嵌入,所以材料各有适宜的用途,人的性情也难以改变。他人机巧,我笨拙;他人善于逢迎,我拙于言辞;他人通达,我闭塞,因此许多地方都不能适应。”京师认识张含的人并不说张含不能适应,反而责怪他说:“你为什么不出仕呢?”张含仍然呆呆地无法应答。众人于是又都惊讶地说:“南国大夫的儿子真是痴人。”张含自己笑着说:“后来的痴人说我痴,先前的痴人说我痴,究竟是我们这些人痴呢,还是我张含痴呢?”于是人们便称他为“月坞痴人”。李子说:“奇怪啊!如果是这样,那么你的痴病也会有痊愈的时候。我不把你当作有病,反而认为这是你的幸运。” 《马对》〔李梦阳〕 秦先生北游京师,骑马坠落,伤了脚。当时郁郅子也患有霜露之疾。两人住在同一条巷子里。郁郅子一向与秦先生友善。过了一段时间,他对门人说:“西边不是有个秦先生吗?不过我已经听说过他的为人了,他不就是所谓守道自信的人吗?”于是作了《黄鹄之歌》,让门人上官氏作为使者,前去赠给秦先生。秦先生当天正好会见使者,使者到来时,在路上遇见了他;使者觉得这件事奇异,两人各自回到主人那里,之后才互相往来。过了很久,秦先生病愈,先去拜访郁郅子,于是谈到坠马的事情。郁郅子勉强起身询问缘故。秦先生说:“我是南方出生的人,不习惯骑马。出门时仓促借了别人的马,又不能辨别马的好坏,所以才坠落。”郁郅子说:“你的话真奇怪!那么你能把天下所有的马都学会驾驭吗?”秦先生说:“不能。”“你能在借马之前,完全辨别它的好坏吗?”回答说:“不能。”“既然这两件事都做不到,你难道一生都不骑马了吗?”回答说:“也不能。”“那么你坠马伤到了哪里?”回答说:“伤了脚。”“伤到脚还算幸运;假如当时伤到内脏经络,扭伤脖颈,撞伤头脑,剜伤眼眶,损坏牙齿,你还能立即起身吗?危险啊,危险啊!”秦先生听了,惊恐得脸色全无,结结巴巴地说:“这可怎么办?” 先生幸而愿意把其中的道理教给我。”郁郅子说:“从前伯乐擅长识别马匹,跟随他的老师学习了三个月仍无进展。老师问:‘可以再有所提高吗?’伯乐说:‘我还没有看出马的骨骼。’三个月后,他看出了马的骨骼。老师又问,他说:‘还没有看出马的神气。’又过了三个月,他看出了神气,说:‘我还没有把马的外在形貌以内的全部奥妙都领会,也没有穷尽老师的技艺。’于是辞别老师回去。此后他凭借这些本领鉴识天下的马,听它的声音而会通它的精气,观察它的形体而贯通它的神灵,于是天下的良马没有能够逃过他的辨识。在那种时候,他哪里还有闲暇去逐一练习骑马呢?如今您不从马的外在形貌之外去探求,只是天天劳碌地比较马的好坏,那么坠马的事情只会更加严重。”秦先生于是欣然笑道:“你的谈论真是阔大啊!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并不常有。您把伯乐的标准来要求我,恐怕太过分了吧?即使如此,伯乐如果有幸生在今天,我恐怕那些只会辨别骊马、黄马、公马、母马的人,也会借机混淆是非、攻击高明。假使众人的议论已经坚固成见,伯乐即使有幸再次出现,也未必能破除他们所说的非良马之论。”郁郅子没有回答,怅然沉默了一会儿,说:“万物不是依靠天就不能产生,不是依靠地就不能成长,不是依靠人就不能成就。所以材料虽美却不能充实其用,这叫作辜负上天;粮草充足却懈怠它的力量,这叫作损害大地;材料已经充实,也没有懈怠它的力量,但世上没有王良、造父那样的人,这就叫作命运。” 所以马本来是同一种马,遇到王良、造父,就能越过城郭和土堆,快得如飞光流影,追逐奔跑的闪电,踏着血迹奔驰万里,名声显扬天下;没有遇到他们,就被放逐在低洼的沼泽中,和鹿、野猪、鸟、鸢一同游荡,难道不是命运吗?难道不是命运吗?”从前有人向楚王献马,楚王喜爱它,给它穿上华美的绣衣,让它住在华丽的房屋里,铺设露床使它享受安适,给它吃枣脯,却终身不让它驾车。马感到惭愧、愤懑、悲哀,嘶鸣踢咬,希望施展本领报效楚王哪怕一天。楚王不听,马最终老死在马厩之下。因此可知,知道它却不爱惜它,不如根本不知道;爱惜它却不使用它,不如根本不使用。所以我宁愿心甘情愿地待在沼泽中,和鹿、野猪、鸟、鸢一同游荡,也不愿穿绣衣,住华屋,享受露床的安适;即使有枣脯这样的食物,也不吃。这叫作尽情发挥自己的本性,以等待上天的安排。况且您也将等待由上天决定的时机吗,还是等待由人来决定的时机呢?”秦先生离去后,郁郅子叫上官氏把这些话记录下来。不久,郁郅子的病也痊愈了。秦先生客居京师很久,郁郁不得志,最终取得学职,前往楚地下属的县邑教书。郁郅子前去为他饯行,说:“您还记得从前坠马的那番话吗?您不为天下所知,也已经很久了。虽然如此,前行途中自会有发现您的人,您只管走吧。” 《论师》〔何景明〕
有问于何子者曰:今之师何如古之师也?何子曰:古也有师,今也无师。曰:然则今之所谓师者何称也?曰:今之所谓师也,非古之所谓师也,其名存其实亡,故曰无师。曰:古之师可得闻欤?曰:古者教之之法,曰性,曰伦。性则仁义礼智信是也,伦则君臣父子兄弟长幼朋友是也。于是而学焉,以由之曰道;学焉以得之曰徳用而足以举于天下之曰业。是故古之师将以尽性也,明伦也,则其道徳而蓄其业也,是谓古之师也。曰:何谓今之师?曰:今之师举业之师也,执经授书,分章截句,属题比类,纂摘畧简,剽窃程序,传之口耳,安察心臆,叛圣弃古,以会有司。是故今之师速化茍就之术,干荣要利之谋也。曰:师止是二者乎?曰:否,不止是也。汉有经师,作训诂以传一家之业者也,君子犹尚之。唐宋以来,有诗文师,辨体裁,绳格律,审音响,启辞发藻,较论工鄙,咀嚼齿牙,媚悦耳目者也。然而壮夫犹羞称之,故道徳师为上,次有经师,次有诗文师,次有举业师。师而至于举业,其卑而可羞者未有过焉者也。曰:然则废举业巳乎?曰:何可废也,今之取士之制也,士进用之阶也。曰:是既不可废,子何谓其卑而可羞也?曰:吾所谓卑而可羞者,非其制使然也,师举业者之敝也。古之师之教者,立亷耻之节,守礼义之闲,不重富贵,不羞贫贱,不诎身于威武,不失志于患难,故上乐得人而用之。夫今独不欲得是人用哉?顾以身求之势为难也,故以言观之,以言观之。故有科举之制,岂逆其师之教,弟子之学,乃以为利之门也?尝见之,为其子弟求师,及其子弟之愿学者,曰:口访耳采,有告之曰:某髙官也,其前高第也,其举业则精也,其师之于是,虽千里从之也。又告之曰:某未有高官也,未有髙第也,其道徳则可师也,于是虽比舍弗从之矣。夫巫医乐工与凡百工相师法以习其技艺,所以求食也。安有士相师以求食,而可为也?此吾所为卑而可羞者也。曰:“若是则何如而可也?”曰:“今之举业所习者,固古圣人之言也。因其言求其道,修之内而不愿乎其外,逹则行之,困则存之。兴斯教也,安知今之师非古之师哉?”问者于是避席曰:“今日乃承益我以师之说。”
龙场生问答【王守仁】
龙场生问于阳明子曰:「夫子之言于朝,似也爱,不忘乎君也。今者谴于是,而汲汲于求去,殆有所渝乎?」阳明子曰:「吾今则有间矣。今吾又病,是以欲去也。」龙场生曰:「夫子之以病也,则吾既闻命矣。敢问其所以有间,何谓也?昔为其贵,而今为其贱;昔处于内,而今处于外欤?夫乘田、委吏,孔子尝为之矣。」阳明子曰:「非是之谓也。君子之仕也,以行道;不以道而仕者,窃也。今吾不得为行道矣。虽古之有禄仕,未尝奸其职也。」曰:「牛羊茁壮,会计当也。今吾不无愧焉。夫禄仕为贫也,而吾有先世之田,力耕足以供朝夕。子且以吾为道乎?以吾为贫乎?」龙场生曰:「夫子之来也,谴也,非仕也。子于父母,惟命之从;臣之于君,同也。不曰事之如一,而可以拂之,无乃为不恭乎?」阳明子曰:「吾之来也,谴也,非仕也。吾之谴也,乃仕也,非役也。役者以力,仕者以道。力可屈也,道不可屈也。吾万里而至,以承谴也,然犹有职守焉。不得其职而去,非以谴也。君犹父母,事之如一,固也。不曰就养有方乎?惟命之从而不以道,是妾妇之顺,非所以为恭也。」龙场生曰:「圣人不敢忘天下,贤者而皆去,君谁与为国矣?曰贤者则忘天下乎?」夫出溺于波涛者,没人之能也。陆者冐焉而胥溺矣。吾惧于胥溺也。龙场生曰:「吾闻贤者之有益于人也,惟所用,无择于小大焉。若是,亦有所不利与?」曰:「贤者之用于世也,行其义而已。义无不宜,无不利也。不得其宜,虽有广业,君子不谓之利也。且吾闻之人各有能,有不能,唯圣人而后无不能也。吾犹未得为贤也,而子责我以圣人之事,固非其拟矣。」曰:「夫子不屑于用也。夫子而茍屑于用,兰蕙荣于堂阶而芬馨被于几席,雈苇之刈可以覆垣,草木之微则亦有然者,而况贤者乎?」阳明子曰:「兰蕙荣于堂阶也,而后芬馨被于几席;雈苇也,而后可刈以覆垣。今子将刈兰蕙而责之以覆垣之用,子为爱之耶?抑为害之耶?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二
(明)贺复征 编
○设一
七发八首【汉枚乘】
译有人向何子请教说:“现在的老师与古代的老师怎么样?”何子说:“古代有老师,现在没有老师。”那人说:“既然如此,如今所谓的老师该怎么称呼呢?”何子说:“如今所谓的老师,不是古代所谓的老师;只有名义存在而实际内容已经消亡,所以说没有老师。”那人说:“古代的老师,可以请您讲给我听吗?”何子说:“古代教人的方法,是讲性和伦。性,就是仁、义、礼、智、信;伦,就是君臣、父子、兄弟、长幼、朋友。于是学习这些,并依循它们而行,叫作道;学习这些并由此获得,叫作德;运用这些而足以在天下施展,叫作业。因此,古代的老师,是要使人尽其本性、明白人伦,从而使其积蓄道德、成就事业,这才叫古代的老师。那人说:‘什么叫如今的老师?’何子说:‘如今的老师,是教授科举功业的老师。他们执持经书传授,分章断句,拟作题目、分类比附,编纂摘录成简略篇章,剽窃现成程式,口耳相传,安于察看内心臆想,背叛圣人、抛弃古道,只为迎合主管科举的官府。因此,如今的老师所教的是迅速取效、苟且成功的办法,是求取荣名、攀附权要、谋求利益的策略。’那人说:‘老师只是这两种吗?’何子说:‘不止如此。汉代有经师,是作训诂来传授一家学业的人,君子尚且尊重他们。唐、宋以来,又有诗文老师,他们辨析体裁,约束格律,审察声韵,开启文辞、发挥藻饰,比较议论文章的工巧与鄙陋,反复咀嚼字句,以求媚悦耳目。’ 然而壮健有志的人仍以称他们为老师为羞,所以道德老师居上,其次是经师,再次是诗文师,最后是科举功业师。老师一旦成为科举功业师,其卑下可羞没有超过他的了。那人说:‘既然如此,就废除科举功业吗?’何子说:‘怎么可以废除呢?这是当今选取士人的制度,也是士人进身任用的阶梯。’那人说:‘既然不能废除,您为什么说它卑下可羞呢?’何子说:‘我所说的卑下可羞,不是这种制度本身造成的,而是教授科举功业的老师造成的弊病。古代老师教人,树立廉耻的节操,遵守礼义的界限,不看重富贵,不以贫贱为羞,不因威武而屈身,不在患难中丧失志向,因此君主乐于得到这样的人而任用他们。如今难道不想得到这样的人来任用吗?只是用自身去求取这种人才很困难,所以便以言辞来观察他们。既然有科举制度,难道不是违背老师的教诲和弟子的学习,把它变成求利的门路吗?我曾见过这样的情形:有人为子弟寻找老师,等到子弟愿意学习时,便到处打听、采集传闻。有人告诉他说:‘某人是高官,过去名次也很高,科举功业尤其精通;若拜他为师,即使相隔千里也要跟从。’又有人告诉他说:‘某人还没有做过高官,也没有取得高名次,但他的道德足以为师;’这时即使住在隔壁,也没有人愿意跟从。’ 巫师、医生、乐工以及各种工匠互相以对方为师来学习技艺,是为了谋求食物。哪里有读书人互相拜师只是为了谋求食物,却还可以认为是合理的呢?这就是我所说的卑下而可羞。那人说:‘如果这样,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何子说:‘如今科举功业所学习的内容,本来就是古代圣人的言论。应当通过圣人的言论探求圣人的道理,在内心修养自己,而不贪求外在的功名;得志时便施行它,困顿时便保存它。若能振兴这种教化,怎么知道如今的老师不能成为古代的老师呢?’问话的人于是离开座席行礼,说:‘今天才承蒙您把关于老师的道理进一步教益了我。’ 《龙场生问答》〔王守仁〕 龙场生向阳明子问道:“先生在朝廷上所说的话,似乎是爱护君主、没有忘记君主的。如今您因罪被谴责到这里,却急切地求去,难道有所改变了吗?”阳明子说:“我现在的情况确实有不同了。如今我又生了病,所以想离开。”龙场生说:“先生因病而想离开,这一点我已经听到您的吩咐了。请问您所说的‘有不同’,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过去因为地位尊贵,而如今因为地位卑贱;过去处在朝廷内部,而如今处在朝廷外部吗?乘田、委吏这样的职务,孔子也曾经做过。”阳明子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君子出仕,是为了推行道;不凭道义而出仕,就是窃取职位。如今我已经不能用出仕来推行道了。即使古代有以俸禄为生的仕宦,也从未败坏自己的职守。”龙场生说:“牛羊长得肥壮,账目计算也恰当,我如今并非毫无惭愧。以俸禄为生的仕宦,是因为贫困;而我有先世留下的田产,努力耕作足以供给早晚生活。您究竟是把我看作求道的人,还是把我看作求贫困救济的人?”龙场生说:“先生来到这里,是因为被谴责,并不是为了做官。儿子对于父母,只听从命令;臣子对于君主,也是一样。难道不应该说侍奉君主始终如一,却可以违拂君命吗?这样做恐怕就是不恭敬了吧?”阳明子说:“我来到这里,是因为被谴责,并不是为了做官。” 我所受的谴责,本身就是一种出仕,是承担职守而不是服役。服役凭借的是体力,出仕凭借的是道义。体力可以屈服,道义不能屈服。我从万里之外来到这里,是为了接受谴责,但仍然有职守在身;不能履行自己的职守而离去,就不是为了逃避谴责。君主如同父母,始终如一地侍奉他,本来是应当的;但难道没有‘就近奉养也有合宜的方法’这一说吗?只知道服从命令而不顾道义,是妾妇式的顺从,不是奉行恭敬之道。”龙场生说:“圣人不敢忘记天下;如果贤者都离去,那么君主还能和谁治理国家呢?难道说贤者就可以忘记天下吗?”阳明子说:“有人从波涛中救出溺水者,这是潜水之人的能力;如果陆地上的人贸然下水,就会全都溺死。我害怕的正是大家一起溺死。”龙场生说:“我听说贤者对人的益处,只在于是否被任用,并不选择事情大小。若是这样,难道也会有不利之处吗?”阳明子说:“贤者被世间任用,只是施行自己的义而已。合乎义的事没有不适宜、没有不有利的;如果没有得到合宜的位置,即使事业广大,君子也不把它称为有利。况且我听说,人各有所能,也各有所不能,只有圣人才无所不能。我还没有达到贤者的境界,而您却拿圣人的事情责备我,本来就不是我能够比拟的。”龙场生说:“先生并不是不屑于被任用。假如先生愿意被任用,兰蕙盛开在厅堂台阶之间,芬芳就会遍布几案坐席;芦苇割下来可以覆盖墙垣,草木中微小的东西尚且能够如此,何况贤者呢?” 阳明子说:“兰蕙先盛开在厅堂台阶之间,然后芬芳才能遍布几案坐席;芦苇先长成,之后才可以割取来覆盖墙垣。如今您要割取兰蕙,却责备它必须承担覆盖墙垣的用途,您究竟是在爱护它,还是在伤害它呢?” 《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四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四十二。(明)贺复征编。设一。《七发》八首【汉·枚乘】。
楚太子有疾,而吴客往问之曰:「伏闻太子玉体不安,亦少间乎?」太子曰:「惫,谨谢客。」因称曰:「今时天下安寜四宇和平,太子方富于年,意者久耽安乐,日夜无极,邪气袭逆,中若结轖,纷屯澹淡,嘘唏烦酲,惕惕怵怵,卧不得瞑,虚中重听,恶闻人声,精神越渫,百病咸生,聪明眩矅,悦怒不平,久执不废,大命乃倾。太子岂有是乎?」太子曰:「谨谢客,頼君之力,时时有之,然未至于是也。」客曰:「今夫贵人之子,必宫居而闺处,内有保母,外有傅父,欲交无所。饮食则温淳甘膬,脭醲肥厚,衣裳则杂沓曼暖燂烁热暑,虽有金石之坚,犹将销铄而挺解也,况其在筋骨之间乎哉?故曰:纵耳目之欲,恣支体之安者,伤血脉之和。且夫出舆入辇,命曰蹷痿之机;洞房清宫,命曰寒热之媒;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脓,命曰腐肠之药。今太子肤色靡曼,四支痿随,筋骨挺解,血脉滛濯,手足惰窳。越女侍前,齐姬捧后,往来游燕,纵恣于曲房隐闲之中,此甘餐毒药,戏猛兽之爪牙也。所从来者至深逺,淹滞永久而不废,虽令扁鹊治内,巫咸治外,尚何及哉!今如太子之病者,独宜世之君子,博见强识,承闲语事,变度易意,常无离侧,以为羽翼。淹沉之乐,浩唐之心,遁佚之志,其奚由至哉?」太子曰:「诺,病已,请事此语。」客曰:「今太子之病,可无药石针刺灸疗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说而去也不欲闻之乎?」太子曰:「仆愿闻之。」客曰:「龙门之桐,髙百尺而无枝,中鬰结之轮菌,根扶疏以分离,上有千仭之峯,下临百丈之溪,湍流溯波,又澹淡之,其根半死半生,冬则烈风漂霰飞雪之所激也,夏则雷霆霹雳之所感也,朝则鹂黄鳱鴠鸣焉,暮则覊雌迷鸟宿焉,独鹄晨号乎其上,鹍鸡哀鸣翔乎其下。于是背秋渉冬,使琴挚斫斩以为琴,野茧之丝以为弦,孤子之钩以为隐,九寡之珥以为约,使师堂操。畅伯子牙为之歌,歌曰:「麦秀■〈艹渐〉兮,雉朝飞;向虚壑兮,背槁槐;依絶区兮,临回溪。飞鸟闻之,翕翼而不能去;野兽闻之,垂耳而不能行;蚑蟜蝼蚁闻之,拄喙而不能前。此亦天下之至悲也。太子能强起听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曰:「犓牛之腴,菜以笋、蒲;肥狗之和,冐以山肤。楚苗之食,安胡之饭,搏之不解,一啜而散。于是使伊尹煎熬,易牙调和,熊蹯之臑,勺药之酱,薄耆之炙,鲜鲤之脍,秋黄之苏,白露之茹,兰英之酒,酌以涤口。山梁之餐,豢豹之胎,小饭大歠,如汤沃雪。此亦天下之至羙也。太子能强起甞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曰:「锺岱之牡,齿至之车,前似飞鸟,后类距虚。穱麦服处,躁中烦外,覊坚辔附,易路。于是伯乐相其前后,王良、造父为之御,秦缺、楼季为之右。此两人者,马佚能止之,车覆能起之。于是使射千镒之重,争千里之逐。此亦天下之至骏也。太子能强起乘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曰:「既登景夷之台南望荆山,北望汝海,左江右湖,其乐无有。于是使博辩之士,原本山川,极命草木,比物属事,离辞连类,浮游览观。乃下置酒于虞懐之宫,连廊四注,台城层构,纷纭玄緑,辇道邪交,黄池纡曲,溷章白露,孔雀鹍鹄,鹓雏鵁鶄,翠鬛紫缨,螭龙徳牧,邕邕羣鸣,阳鱼腾跃,奋翼振鳞,漃■〈氵寥〉薵蓼,蔓草芳苓,女桑河桞,素叶紫茎,苗松豫章,条上造天,梧桐并闾,极望成林。众芳芬郁,乱于五风,从容猗靡,消息阳阴。列坐纵酒,荡乐娱心,景春佐酒,杜连理音,滋味杂陈,肴糅错该。练色娱目,流声悦耳。于是乃发激楚之结风,扬郑卫之皓乐,使先施、征舒、阳文、叚干、吴娃、闾娵、傅予之徒,杂裾垂髾,目窕心与,揄流波杂,杜若蒙清尘,被兰泽,燕服而御。此亦天下之靡丽皓侈广博之乐也。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曰:将为太子驯骐骥之马,驾飞軨之舆,乘壮骏之乘,右夏服之劲箭,左乌号之雕弓,游渉乎云林,周驰乎兰泽,弭节乎江浔,掩青苹,游清风,陶阳气,荡春心,逐狡兽,集轻禽。于是极犬马之才,困野兽之足,穷相御之智,恐虎豹,慑鸷鸟,逐马鸣镳,鱼跨麋角,履游麕兎,蹈践麖鹿,汗流沫坠,寃伏陵窘,无创而死者,固足充后乘矣。此校猎之至壮也。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然阳气见于眉宇之间,侵滛而上,几满大宅。客见太子有悦色,遂推而进之曰:「冥火薄天,兵车雷运,旌旗偃蹇,羽毛肃纷,驰骋角逐,慕味争先,徼墨广博,望之有圻,纯粹牷牺,献之公门。」太子曰:「善。」愿复闻之。
译楚国太子患病,吴客前去问候,说:“我听说太子的身体不安,稍微好些了吗?”太子说:“疲惫不堪,谨向您致谢。”吴客于是说道:“如今天下安宁,四方和平,太子正值年轻富盛之年,想来是长久沉溺于安逸享乐,日夜没有节制,以致邪气侵袭逆乱,内心仿佛郁结不通,纷乱昏沉,叹息烦闷,惊惧不安,躺下不能入睡,胸中空虚而听觉过敏,厌恶听到人的声音,精神散乱,百病一齐发生,视听昏眩,喜怒失常,长期拖延不能停止,生命就会倾覆。太子莫非有这种情况吗?”太子说:“谨向您致谢,仰赖您的关心,时常有一些这种症状,但还没有达到如此程度。”吴客说:“如今贵人的子弟,必定居住在宫室内,深处闺房之中,内有保姆,外有师傅,想同外界交往也没有机会。饮食则温厚甘美,肉食肥浓;衣裳则繁多华丽、温暖燥热。即使是金石那样坚硬的东西,也将被消熔而解体,何况人的筋骨呢?所以说,放纵耳目的欲望,任意追求肢体的安逸,会损伤血脉的调和。况且出门乘车、入门乘辇,这是导致跛痿的根源;深闺清宫,是寒热病的媒介;洁白的牙齿、弯曲的眉毛,是损害性命的斧头;甘美脆嫩的肥腻食物,是腐蚀肠胃的药物。如今太子肤色柔弱,四肢痿软,筋骨松解,血脉淫浊,手足懒惰。越国女子侍立在前,齐国姬妾侍奉在后,往来游乐,纵情于曲折幽深的房室之间;这就像把有毒的美食当作餐食,又像戏弄猛兽的爪牙。病根由来极深,积滞长久而未曾停止,即使让扁鹊治疗内疾、巫咸治疗外疾,又哪里还来得及呢?如今像太子这样的病,只宜依靠世上的君子:他们见闻广博、记忆强,趁着闲暇谈论事理,改变旧的习惯和心意,时时陪伴而不离左右,作为太子的羽翼。沉溺安逸的享乐、浩荡放纵的心志、逃避事务的意念,又怎会由此而来呢?”太子说:“好,病已经好了,请让我实行您的话。”吴客说:“如今太子的病,即使不用药石、针刺、艾灸等治疗,也可以用精要的言语和玄妙的道理劝说使它痊愈。您不想听听吗?”太子说:“我愿意听。”吴客说:“龙门的梧桐,高达百尺而没有枝条,中部郁结盘曲,根部四散分离;树上有千仞高峰,树下临近百丈深溪,急流逆波,又冲荡不息。它的根半死半生,冬天受到烈风、冰雹和飞雪的激击,夏天受到雷霆霹雳的震撼;早晨有黄鹂、鳱鴠在鸣叫,傍晚有失偶的雌鸟和迷途的鸟栖息,孤鹄在树上清晨哀鸣,鹍鸡在树下悲声飞翔。到了秋末冬初,便让琴挚砍伐它制成琴,用野蚕丝制成琴弦,用孤子之钩制成琴的徽,用九寡之珥制成琴的约,请师堂弹奏。畅伯子牙为它作歌,歌词说:“麦穗秀美啊,野鸡早晨飞翔;面向空旷的山谷啊,背靠枯槐;依傍绝远之地啊,面对曲折的溪流。”飞鸟听了,合拢翅膀不能离去;野兽听了,垂下耳朵不能行走;蚂蚁等小虫听了,抵住口器不能前进。这也是天下最悲哀的音乐。太子能勉强起身听一听吗?”太子说:“我的病还不能起身。” 吴客说:“肥牛的脂肉,用笋和蒲菜调配;肥狗的肉羹,用山肤作配料。楚地的苗米饭、安胡的饭,捏合时不易散开,但一口吞下便散化开来。于是让伊尹煎煮,让易牙调味;熊掌炖熟,配以芍药酱;烤薄切的肥肉,切鲜鲤为脍;用秋黄的紫苏、白露时采的蔬菜,再饮兰花美酒,以此斟酒清涤口腔。山梁的野味、豢养的豹胎,小口吃饭、大口饮酒,犹如热汤浇在白雪上。这也是天下最美的食物。太子能勉强起身尝一尝吗?”太子说:“我的病还不能起身。” 吴客说:“钟岱所产的牡马,配上齿至之车,车前像飞鸟,车后像距虚。让它吃穱麦,安置在宽敞处,使它内心急躁、外表烦闷;系紧缰绳,换上道路。于是让伯乐在前后察看马匹,让王良、造父驾车,让秦缺、楼季在右边护卫。这两个人,马匹奔驰失控时能使它停下,车辆翻覆时能把它扶起。于是让人用价值千镒的重箭射击,争逐千里之程。这也是天下最骏良的马。太子能勉强起身乘坐吗?”太子说:“我的病还不能起身。” 吴客说:“登上景夷台,向南眺望荆山,向北眺望汝海,左有长江,右有湖泊,其中的快乐无可比拟。于是让博学善辩的人推究山川根源,详尽说明草木,比较事物,联类铺陈,纵情游览观赏。接着在虞怀宫中设酒宴,回廊四面环绕,台城层层构筑,色彩纷纭而青黑相间;车道斜交,黄池曲折;水中杂有章草和白露草,孔雀、鹍、鹄、鹓雏、鵁鶄,翠色的鬛毛和紫色的缨羽交相辉映;螭龙和德牧并列,群鸟和鸣;阳鱼腾跃,振翅摆鳞;水面清澈,薵蓼丛生;蔓草和芳苓,女桑和河柳,白叶紫茎;苗松和豫章,枝条直上云天;梧桐和并闾遍布,极目望去连成树林。众多芳草芬芳浓郁,在五风中交错;姿态舒缓柔美,随着阴阳消长而变化。宾客列坐纵酒,尽情欢乐以娱心;景春佐酒,杜连奏乐;各种滋味纷纷陈列,菜肴混杂齐备。美丽的色彩使眼睛愉悦,流动的乐声使耳朵欢快。于是奏出激楚的结风,传播郑卫的美乐;让先施、征舒、阳文、叚干、吴娃、闾娵、傅予等人,衣襟交错、发饰低垂,眼神含情,姿态流转;她们手持杜若,蒙受清尘,沾染兰泽,穿着燕服侍奉。这也是天下最华丽、最奢侈、最盛大的享乐。太子能勉强起身游玩吗?”太子说:“我的病还不能起身。” 吴客说:“我将为太子驯服骐骥,驾飞軨之车,乘坐强壮骏马,右手带着夏服的劲箭,左手执乌号雕弓,在云林中游猎,在兰泽周围奔驰,在江边放慢车节;遮蔽青苹,迎游清风,感受阳气,激荡春心,追逐凶猛的野兽,捕捉轻捷的禽鸟。于是竭尽犬马的才能,使野兽疲于奔逃,穷尽驾驭者的智慧,使虎豹恐惧、猛禽惊慑;追逐时马鸣镳响,鱼跃如跨,麋奔如角,践踏麕兔,蹂躏麖鹿,汗流沫落;野兽困顿伏地、陷于窘迫,即使没有受伤而死的,也足以装满后面的车乘。这就是校猎最壮观的场面。太子能勉强起身游猎吗?”太子说:“我的病还不能起身。不过阳气已经显现在眉宇之间,逐渐向上升腾,几乎充满了整座宫室。” 吴客看到太子面露喜色,便顺势推进说:“黑暗的火光逼近天空,兵车如雷声般奔驰,旌旗高举飘扬,羽饰肃然纷飞;驰骋角逐,争相追求猎物,视野广大无边,远望有界;纯洁完整的牲畜,献到公门。”太子说:“好,请再讲给我听。”
客曰:未既,于是榛林深泽,烟云闇漠,兕虎并作,毅武孔猛,袒裼身薄,白刃皑皑,矛戟交错,收获掌功,赏赐金帛,掩苹肆若为牧人,席旨酒嘉肴,羞炰脍炙以御宾客,涌觞并起,动心惊耳,诚必不悔,决絶以诺,贞信之色形于金石,髙歌陈唱,万岁无斁。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强起而游乎?太子曰:仆甚愿从,直恐为诸大夫累耳。然而有起色矣。客曰:“将以八月之望,与诸侯逺方交游兄弟并往观涛乎广陵之曲江。至则未见涛之形也,徒观水力之所到,则恤然足以骇矣。观其所驾轶者,所擢拔者,所扬汨者,所温汾者,所涤汔者,虽有心畧辞给,固未能缕形其所由然也。恍兮惚兮,聊兮栗兮,混汨汨兮,忽兮恍兮,俶兮傥兮,浩瀇瀁兮,慌旷旷兮,秉意乎南山,通望乎东海,澒洞兮,苍天极虑乎崖涘,浏览无穷,归神日毋汨,乗流而下降兮,或不知其所止,或纷纭其流折兮,忽缪往而不来临,朱泛而逺逝兮,中虚烦而益怠,莫离散而发曙兮,内存心而自持。于是澡槩胸中,洒练五脏,淡澉手足,颒濯髪齿,揄弃恬怠,输冩淟浊,分决狐疑,发皇耳目。当是之时,虽有淹病滞疾,犹将伸伛起躄,发瞽披聋而观望之也,况直眇小烦懑,酲醴病酒之徒哉?故曰:发蒙解惑,不足以言也。”太子曰:“善。然则涛何气哉?”客曰:不记也。然闻于师曰:似神而非者三: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内云,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涌而涛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露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葢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而奔起也,飘飘焉,如轻车之勅兵六驾,蛟龙附从,太白纯驰,浩蜺前后络绎,颙颙卬卬,椐椐疆疆,莘莘将将,壁垒重坚,沓杂似军行,訇隐匈磕轧盘涌裔原不可当。观其两旁,则滂渤怫郁,闇漠感突,上声下律,有如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蹈壁冲津,穷曲随隈,踰岸出追,遇者死,当者壊。初发乎或围之津涯,荄轸谷分,回翔青篾,御枚檀桓,弭节伍子之山,通厉骨母之场,凌赤岸篲,扶桑横奔似雷行,诚奋厥武,如振如怒,沌沌浑浑,状如奔马,混混庉庉,声如雷鼓,发怒厔沓,清升踰跇,侯波奋振,合战于藉藉之口,鸟不及飞,鱼不及回,兽不及走,纷纷翼翼,波涌云乱,荡取南山,背击北岸,覆亏丘陵,平夷西畔,险险戏戏,崩壊陂池,决胜乃罢。瀄汨潺湲,披扬流洒,横暴之极,鱼鳖失势,倾倒偃侧,沋沋湲湲,蒲伏连延,神物怪异,不可胜言,直使人踣焉,徊闇凄怆焉。此天下怪异诡观也。太子能起观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曰:「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有资畧者,若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之伦,使之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孔老览观,孟子持筹而算之,万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岂欲闻之乎?」于是太子据几而起曰:「涣乎一听圣人辨士之言,涊然汗出,霍然病已。」
七启【魏曹植】
译吴客说:“还没有结束。于是进入榛林深泽,烟云昏暗迷蒙,兕虎一齐出现,武士刚毅勇猛;袒露上身,逼近雪亮的刀刃,矛戟交错,掌握捕获的功劳,赏赐金帛。遮蔽苹草,纵情驰猎,如同牧人;摆设美酒佳肴,献上烤肉、脍肉、炙肉以招待宾客;酒杯纷纷举起,震动人心,惊动耳目,确实使人无怨无悔;彼此决绝相许,贞信的神色显现在金石般坚定的面容上;高歌反复吟唱,万岁也不厌倦。这才真正是太子所喜爱的事。能勉强起身游猎吗?”太子说:“我非常愿意随从,只是担心成为诸位大夫的负累罢了。不过我已经有起色了。” 吴客说:“将在八月十五日,和诸侯及远方的宾客、兄弟,一同前往广陵曲江观看潮水。到达那里还没有看见潮水的形状,只看水势所到之处,就足以使人惊骇了。观察潮水所驾驭、拔起、扬起、翻滚、冲刷的一切,即使有谋略和善辩的口才,也不能详细描绘它形成的缘由。它恍恍惚惚,使人忧惧战栗;水势混沌奔涌,忽而明灭,忽而倏然变化,广大浩瀚,空旷无边;心志仿佛直达南山,视线贯通东海,水势浩大无际。苍天直到岸边,放眼浏览没有尽头;精神一天天归于平静而不再扰乱。乘着水流向下,有时不知道它将停在何处;有时水流纷纷折转,忽然曲折而去,不能再回到眼前;红色的水波漂荡远逝,心中空虚烦闷而更加疲倦;直到离散之势中天色发亮,内心仍存定力而自我持守。到了这时,胸中的污秽得以洗涤,五脏得到清理,手足得到舒展,头发牙齿得到洁净;抛弃安逸懒怠,排出污浊,分解疑惑,使耳目重新明察。当此之时,即使患有久病沉疴,也将伸直弯曲的身体、起身跛行,使盲者睁眼、聋者恢复听闻而来观看,何况只是微小的昏眩烦闷、因醉酒而患病的人呢?所以说,启发蒙昧、解除疑惑,都不足以说明这种效果。” 太子说:“好。那么,潮水是什么气势呢?” 吴客说:“我记不清了。但我曾听老师说:它有三种情状像神奇之物而又不是神物:急雷声传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涨成潮,山中涌出云气,日夜不停;水势漫溢迅疾,波涛涌起。潮水刚开始升起时,洪大而淋漓,仿佛白露向下飞翔;稍稍推进,浩浩荡荡,像白车白马张开帷盖;波涛涌起、云气紊乱,纷纷扰扰,像三军腾跃整装;从旁边奔涌而起,飘忽迅疾,像轻车奔驰、六马驾车出征,蛟龙随从,太白星纯然疾驰,长虹前后接连不断;水势高昂强劲,层层坚固,纷杂如军队行进,轰鸣震响,汹涌盘旋,浩荡奔流,不可抵挡。观察它两旁,水势澎湃郁积,昏暗猛烈;上声如雷,下势如律,仿佛勇壮的士卒,突怒而无所畏惧,踏击堤岸,冲撞渡口,穷尽曲折而随地势转弯,越过堤岸向外奔出;遇到它的必死,抵挡它的必坏。它起初发源于某处津涯,草根盘结、山谷分裂;水流回旋,穿过青竹,驾驭着曲折的水道,在伍子之山放慢节势,直冲厉过骨母之地,越过赤岸和篲山;扶桑一带横流奔腾,像雷声疾行。它奋发威武,像振怒一般,混沌浑厚,形如奔马;水势滚滚,声如雷鼓;怒涛重叠,清流上升飞越;后续大波奋力振荡,在藉藉之口交战。飞鸟来不及飞,游鱼来不及回转,野兽来不及奔走;水势纷乱,波涌云乱,冲荡南山,反击北岸,覆压丘陵,冲平西边;险峻的堤岸崩坏,池泽决裂,直到决出胜负才停止。” 水流急促潺湲,披散飞扬,横冲暴涌到了极点;鱼鳖失去依托,倾倒侧卧,水势滚滚绵延,水中生物匍匐相连,神奇怪异之物多得说不尽,简直使人跌倒,回望时昏暗而凄怆。这是天下奇异诡谲的景观。太子能起身观看吗?”太子说:“我的病还不能起身。” 吴客说:“我将为太子请来有才略的方术之士,如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这一类人,让他们论说天下精微的道理,辨析万物的是非。孔子、老子纵观其理,孟子拿着筹码推算,万无一失。这也是天下最重要的言论和精妙的道理。太子难道想听听吗?”于是太子扶着几案起身说:“畅快啊!一听圣人和辩士的言论,汗水顿时流出,病霍然痊愈。” 《七启》【魏·曹植】。
昔枚乘作七发,傅毅作七激,张衡作七辨,崔骃作七依,辞各美丽,余有慕之焉,遂作七启,并命王粲作焉。玄微子隐居大荒之庭,飞遯离俗,澄神定灵,轻禄傲贵,与物无营,耽虚好静,羡此永生,独驰思乎天云之际,无物象而能倾。于是镜机子闻而将往,说焉。驾超野之驷,乘追风之舆,经逈漠,出幽虚,入乎泱漭之野,遂屇玄微子之所居。其居也,左激水,右髙岑,背洞壑,对芳林,冠皮弁,被文裘,出山岫之潜穴,倚峻崖而嬉游,志飘飘焉,峣峣焉,似若狭六合而隘九州岛,若将飞而未逝,若举翼而中留。于是镜机子攀葛藟而登,距岩而立,顺风而称曰:“子闻君子不遯俗而遗名,智士不背世而灭勲。今吾子弃道艺之华,遗仁义之英,耗精神乎虚廓,废人事之纪经,譬若画形于无象,造响于无声,未之思乎?何所规之不通也?”玄微子俯而应之曰:“噫,有是言乎?夫太极之初,浑沌未分,万物纷错,与道俱隆。葢有形必朽,有迹必穷,芒芒元气,谁知其终?名秽我身,位累我躬。窃慕古人之所志,仰老庄之遗风,假灵龟以托喻,宁掉尾于涂中。”镜机子曰:“夫辩言之艶,能使穷泽生流,枯木发荣,庶感灵而激神,况近在乎人情。仆将为吾子说游观之至娱,演声色之妖靡,论变化之至妙,敷道徳之弘丽,愿闻之乎?”玄微子曰:“吾子整身倦世,探隐拯沉,不逺遐路,幸见光临,将敬涤耳以听玉音。”镜机子曰:芳菰精稗,霜蓄露葵,玄熊素肤,肥豢脓肌,蝉翼之割,剖纎析微,累如叠縠,离若散雪,轻随风飞,刄不转切。山鵽斥鷃,珠翠之珍,搴芳莲之巢,龟脍西海之飞鳞,臛江东之潜鼍,臇汉南之鸣鹑,糅以芳酸甘和,既醇玄冥适咸,蓐收调辛,紫兰丹椒,施和必节。滋味既殊,遗芳射越。乃有春清缥酒,康狄所营,应化则变,感气而成。弹征则苦,发叩宫则甘。生于是,盛以翠樽,酌以雕觞,浮蚁鼎沸,酷烈馨香,可以和神,可以娱肠。此肴馔之妙也。子能从我而食之乎?玄微子曰:予甘藜藿,未暇此食也。镜机子曰:歩光之劔,华藻繁缛,饰以文犀,雕以翠緑,缀以骊龙之珠,错以荆山之玉。陆断犀象,未足称儁,随波截鸿水,不渐刄。九旒之冕,散耀垂文,华组之缨,从风纷纭。佩则结緑悬黎,寳之妙微,符采照烂,流景扬辉。黼黻之服,纱縠之裳,金华之舄,动趾遗光,繁饰参差,微鲜若霜。绲佩绸缪,或雕或错,薫以幽若,流芳肆布。雍容闲歩,周旋驰耀,南威为之解颜,西施为之巧笑。此容饰之妙也。子能从我而服之乎?玄微子曰:予好毛褐,未暇此服也。镜机子曰:「驰骋足用,荡思游猎可以娱情。仆将为吾子驾云龙之飞驷,饰玉辂之繁缨,垂宛虹之长绥,抗招揺之华旍,插忘归之矢,秉繁弱之弓。忽蹑景而轻骛,逸奔骥而超遗风。于是磎填谷塞,榛薮平夷,缘山置罝,弥野张罘。下无漏迹,上无逸飞。鸟集兽屯,然后会围獠徒,云布武骑,雾散丹旗曜野,戈殳晧旰,曵文狐,掩狡兎,捎鹔鷞,拂振鹭。当轨见藉,值足遇践,飞轩电逝,兽随轮转,翼不暇张,足不及腾动,触飞锋,举挂轻罾。捜林索险,探薄穷阻,腾山赴壑,风厉焱举。机不虚发,中必饮羽。于是人稠网宻,地逼势胁,哮阚之兽,张牙奋鬛,志在触突,猛气不慑。乃使北宫、东郭之俦,生抽豹尾,分裂貙肩,形不抗手,骨不隐拳,批熊碎掌,拉虎摧斑。野无毛类,林无羽羣,积兽如陵,飞翮成云。于是駴钟鸣鼓,收旌弛斾,顿网纵纲,罢獠回迈。骏騄齐骧,扬銮飞沫,俯倚金较,仰抚翠葢,雍容暇豫,娱志方外。此羽猎之妙也。子能从我而观之乎?」玄微子曰:「余乐恬静,未暇此观也。」镜机子曰:「闲宫显敞,云屋晧旰,崇景山之髙基,迎清风而立观。彤轩紫柱,文榱华梁,绮井含葩,金墀玉箱,温房则冬服絺绤,清室则中夏含霜。华阁縁云,飞陛凌虚,俯眺流星,仰观八隅。升龙攀而不逮,渺天际而髙居。繁巧神怪,变容异形,班输无所措其斧斤,离娄为之失睛。丽草交植,殊品诡类,緑叶朱荣,熈天曜日。素水盈沼,丛木成林,飞翮凌髙,鳞甲隐深。于是逍遥暇豫,忽若忘归。乃使任子垂钓,魏氏发机,芳饵沈水,轻缴弋飞,落翳云之翔鸟,援九渊之灵龟。然后采菱华,擢水苹,弄蛛蜯,戏鲛人,讽汉广之所咏,觌游女于水滨,耀神景于中沚,被轻縠之织罗,遗芳烈而靖歩,抗皓手而清歌。歌曰:『望云际兮有好仇,天路长兮往无由。佩兰蕙兮为谁修,嬿婉絶兮我心愁。』此宫馆之妙也,子能从我而居之乎?」玄微子曰:「予耽岩穴,未暇此居也。」
译从前枚乘作《七发》,傅毅作《七激》,张衡作《七辨》,崔骃作《七依》,文辞各自优美,我心中十分仰慕,于是作《七启》,并命王粲也作一篇。玄微子隐居在大荒之中,飞遁远离尘俗,澄清精神、安定心灵,轻视俸禄、傲视权贵,不与外物经营,沉溺于虚静,羡慕长生,独自驰骋思绪于天云之间,没有任何外物能够使他倾动。于是镜机子听说后准备前往劝说他。他驾着超野之驷,乘坐追风之车,经过遥远荒漠,走出幽深空旷之地,进入广大无边的原野,终于来到玄微子的居所。他的居所左边有激流,右边有高山,背靠洞壑,面对芳林;玄微子戴着皮弁,穿着有花纹的皮衣,从山峰深处的隐穴出来,倚靠峻崖嬉游。他的心志飘然高远,仿佛把六合看得狭小、把九州看得局促;好像将要飞去却尚未离开,又好像举起翅膀停留在半空。于是镜机子攀着葛藤登上山来,站在岩石旁,顺着风说道:“您难道没听说,君子不应逃避世俗而抛弃名声,智士不应背离社会而湮没功勋吗?如今您抛弃道艺的华美,遗弃仁义的精华,把精神耗费在空旷虚无之中,废弃人世的纲纪法度,岂不是如同在无形之物上描画形状、在无声之处制造声响?您没有考虑过吗?究竟是什么规划使您不能通达呢?”玄微子低头回答:“唉,竟有这样的话吗?太极初始之时,混沌未分,万物纷杂错列,与道一同兴盛。大概有形之物必然朽坏,有踪迹之物必然穷尽;茫茫元气,谁能知道它的终结呢?” 名声会玷污我的身体,职位会成为我的累赘。我私下仰慕古人所追求的志向,敬仰老子、庄子的遗风,借灵龟来寄托比喻,宁愿像庄子所说的神龟那样在泥涂中摇尾。镜机子说:“善于辩说的华美言辞,能够使干涸的水泽重新产生流水,使枯木重新繁茂,希望还能感动神灵、激发精神,何况近在人的性情之中呢?我将为您讲说游览观赏的极大快乐,铺陈声色的妖媚奢靡,论述变化的极端奇妙,阐发道德的宏大华美,您愿意听吗?”玄微子说:“您整顿自身、厌倦尘世,探求幽隐、拯救沉沦,不远行路而来,幸得光临,我将恭敬地洗耳聆听您的美言。” 镜机子说:“芳美的菰米和精细的稗米,霜中的蓄菜和露中的葵菜;玄熊的白肉,肥牲的厚肌;把肉切得如蝉翼般薄,剖析细微,层层堆叠如重叠的绉纱,分开如散雪,轻随风飞,刀刃无需回转。山鵽、斥鷃,珠玉翠羽般的珍品;采摘芳香莲花的果实,切西海飞鳞为脍,烹煮江东潜伏的鼍,煮汉南鸣叫的鹑;混合芳香、酸、甘等调味,既用醇厚的玄冥之味调和咸味,又由蓐收调节辛味,配以紫兰、丹椒,调味必定适度。滋味各不相同,遗留的香气四处散发。又有春日清冽的缥酒,是康狄酿造的;随应化而变化,感受气息而形成。弹奏征调则味苦,敲击宫调则味甘。酒酿成后,盛在翠色酒樽中,用雕花酒杯斟饮,酒面浮沫如蚁,鼎沸般翻腾,浓烈而芬芳,可以调和精神,可以愉悦肠胃。这就是肴馔的美妙。您能随我一起享用吗?”玄微子说:“我甘愿吃藜藿,没有空闲享用这些食物。”镜机子说:“步光剑,纹饰繁复华美,用有纹理的犀角装饰,用翠绿之物雕饰;缀以骊龙之珠,镶嵌荆山之玉。陆地上斩断犀牛、大象,也不足以显示它的锋利;随波截断鸿雁渡水之处,刀刃不受损伤。九旒之冕,光彩四散,垂下文饰;华美丝带制成的冠缨,随风纷纭。佩饰上系着结绿、悬黎等宝玉,宝物的精妙光彩照耀灿烂,流光扬辉。” 穿着绣有黼黻纹样的衣服、纱罗绉纱制成的下裳,脚穿金华鞋;脚趾一动便留下光彩,繁复的装饰高低错落,细微鲜明如霜。玉佩相互缠绕,有的雕刻,有的镶嵌;用幽兰熏染,芳香流布。仪态雍容,闲适行走,周旋之间光彩飞扬;南威为此展颜,西施为此巧笑。这就是容貌服饰的美妙。您能随我穿戴这些吗?”玄微子说:“我喜欢粗毛布衣,没有空闲穿这些服饰。” 镜机子说:“驰骋最适合舒展心情,纵情游猎可以娱乐性情。我将为您驾驭云龙般的飞驷,装饰玉车上繁复的马缨,垂下弯曲彩虹般的长绥,高举招摇星般华美的旌旗,插上忘归之箭,执持繁弱之弓。忽然踏着日影轻快奔驰,超越奔逸的骏马和追风的速度。于是填塞溪谷,夷平榛薮;沿山设置捕兽网,遍野张开罗网。地面没有遗漏的足迹,空中没有逃脱的飞鸟。鸟兽聚集之后,便会合围猎的徒众;武骑如云布列,丹旗如雾散开,光耀原野;戈矛明亮,拖走有纹理的狐狸,遮捕狡兔,掠过鹔鷞,拂过振翅的鹭鸟。凡处在车道上的都被践踏,遇到马足的都被踩倒;飞车如闪电而过,野兽随着车轮转动,翅膀来不及张开,足来不及腾跃,便碰上飞来的锋刃,举身挂在轻网之中。搜寻树林,探索险地,穷尽浅滩和阻碍;腾越山岭,奔赴深谷,风势猛烈,火焰般飞举。弓箭不会虚发,射中必定深入羽毛。于是人群密集,罗网严密,地势逼仄,兽势受迫;咆哮的猛兽张牙奋鬛,决意冲突,凶猛的气势毫不畏惧。于是让北宫、东郭一类的勇士,生生抽出豹尾,分裂貙的肩胛;其形体不能抗拒双手,骨头不能挡住拳头;劈裂熊掌,拉倒猛虎,摧折虎斑。野外没有毛类动物,树林没有飞禽群,积聚的野兽如山陵,飞鸟的羽翼如云。” 骏马并肩昂首,扬起銮铃和飞沫;俯身倚着金车轭,仰手抚摸翠色车盖;仪态雍容,悠闲自得,心志在世俗之外得到娱乐。这就是羽猎的美妙。您能随我一同观看吗?”玄微子说:“我以恬淡宁静为乐,没有空闲观看这些。” 镜机子说:“闲静的宫殿宽敞明亮,云状高屋光辉灿烂;筑起景山般高大的台基,迎着清风建立高台。红色轩廊、紫色柱子,彩绘椽木、华美栋梁;绮丽的藻井含着花饰,金色台阶、玉色宫室。温暖的房间里冬天可以穿葛布,清凉的房室中盛夏仿佛含有霜气。华美楼阁直入云端,飞梯高凌虚空;俯视可以看见流星,仰望可以观察八方。即使攀登飞龙也赶不上它,远远高居天际。繁复巧妙、神奇怪异的形制,使公输般无从施展斧斤,使离娄也为之失去视力。美丽的草木交错栽植,奇异的品类纷纷陈列;绿叶朱花,光照天空。清水充满池沼,丛生树木连成树林;飞鸟凌空高翔,鱼鳞深藏水底。于是逍遥闲适,忽然像忘了归去。又让任公子垂钓,让魏氏发射弩机;把芳香鱼饵沉入水中,用轻缴射取飞鸟,射落高空云中的翔鸟,牵出九渊中的灵龟。然后采摘菱花,拔取水苹,戏弄蛛蚌,与鲛人嬉游;吟咏《汉广》中所歌唱的诗句,在水滨看见游女,在水中洲岛上显耀神采;披着轻薄的织罗,留下芳香,安步而行,举起洁白的手唱清歌。歌唱道:‘遥望云际啊,有我喜爱的人;通往天上的道路漫长啊,却没有前往的途径。佩戴兰蕙啊,是为谁修饰?美好温柔的人远去啊,我心中忧愁。’这就是宫馆的美妙。您能随我来这里居住吗?” 玄微子说:“我沉溺于岩穴生活,没有空闲居住在这里。”
镜机子曰:「既游观中原,逍遥闲宫,情放志荡,滛乐未终,亦将有才人妙妓,遗世越客,扬北里之流声,绍阳阿之妙曲。尔乃御文轩,临洞庭,琴瑟交挥,左箎右笙,钟鼓俱振,箫管齐鸣。然后姣人乃被文縠之华袿,振轻绮之飘飖,戴金揺之熠耀,扬翠羽之双翘,挥流芳,耀飞文,厯盘鼓,焕缤纷,长裾随风,悲歌入云,蹻捷若飞,蹈虚逺跖,凌跃超骧,蜿蝉挥霍,翔尔鸿翥,濈然鳬没,纵轻体以迅赴,景追形而不逮,飞声激尘,依违厉响,才捷若神,形难为象。于是为欢未渫,白日西颓,散乐变餙,微歩中闺,玄眉弛兮,鈆华落,收乱髪兮,拂兰泽,形媠服兮,扬幽若,红颜宜笑,睇眄流光,时与吾子携手同行,践飞除,即闲房,华烛烂,幄幙张,动朱唇,发清商,扬罗袂,振华裳。九秋之夕,为欢未央。此声色之妙也,子能从我而游之乎?」玄微子曰:「予愿清虚,未暇此游也。」镜机子曰:「予闻君子乐奋节以显义,烈士甘危躯以成仁。是以雄俊之徒,交党结伦,重气轻命,感分遗身。故田光伏劔于北燕,公叔毕命于西秦。果毅轻断,虎歩谷风,威慑万乘,华夏称雄。」辞未及终,而玄微子曰:「善。」镜机子曰:「此乃游侠之徒耳,未足称妙也。若夫田文、无忌之俦,乃上古之俊公子也。皆飞仁扬义,腾跃道艺,游心无方,抗志云际,凌轹诸侯,驱驰当世。挥袂则九野生风,慷慨则气成虹蜺。吾子若当此之时,能从我而友之乎?」玄微子曰:「予亮愿焉,然方于大道有累,如何?」镜机子曰:「世有圣宰,翼帝覇世,同量乾坤,等曜日月。玄化参神,与灵合契。恵泽播于黎苖,威灵振乎无外。超隆平于殷周,踵羲皇而齐泰。显朝惟清,王道遐均。民望如草,我泽如春。河濵无洗耳之士,乔岳无巢居之民。是以俊乂来仕,观国之光。举不遗才,进各异方。讃典礼于辟雍,讲文徳于明堂。正流俗之华说,综孔氏之旧章。散乐移风,国富民康。神应休臻,屡获嘉祥。故甘露纷而晨降,景星宵而舒光。观游龙于神渊,聆鸣凤于髙岗。此覇道之至隆,而雍熈之盛际。然主上犹以沉恩之未广,惧声教之未厉。采英竒于反陋,宣皇明于岩穴。此寗子商歌之秋,而吕望所以投纶而起也。吾子为太和之民,不欲仕陶唐之世乎?」于是玄微子攘袂而兴曰:「韡哉言乎!近者吾子所述,华滛欲以厉我,祇搅予心。至闻天下穆清,明君莅国,览盈虚之正义,知顽素之迷惑。令予廓尔身,轻若飞,愿反初服,从子而归。」
晋问【唐柳宗元】
译镜机子说:“既然已经游览中原,逍遥于闲宫之中,心情放纵、志意舒展,淫乐还没有结束,又会有才人和妙妓、遗世独立的美客,传播北里的流丽歌声,继承阳阿的美妙曲调。于是驾着文饰华美的车,面对洞庭湖;琴瑟交相弹奏,左边吹箎,右边吹笙;钟鼓一齐震响,箫管同时鸣奏。然后美人穿上华丽的文绉短衣,振动轻绮制成的飘带;戴着闪耀的金摇,扬起翠羽双翘;挥动流芳,显耀飞舞的花纹;踏过盘鼓,光彩纷呈;长裙随风飘动,悲歌直入云霄;动作轻捷如飞,踏空远行,凌空跃起,超越奔驰;身姿曲折迅疾,像鸿雁高飞,又骤然如野鸭潜入水中;放纵轻盈的身体迅速前进,日影追赶身形也赶不上;飞扬的歌声激起尘埃,声调时高时低而激越;才智敏捷如神,形态难以描摹。正在欢娱尚未结束时,白日已经向西倾斜;乐人散去,装饰也变换,女子轻步走入内闺。黛眉舒展,铅粉脱落;收拢散乱的头发,拂上兰泽;身形柔美,穿着轻软的衣服,散发幽兰香气;红颜适宜微笑,眼神流转含光。此时与您携手同行,踏上飞檐,进入闲房;华美的烛火灿烂,帷帐张开;启朱唇,唱清商;扬罗袖,振华裳。九秋的夜晚,欢乐仍未尽。这就是声色的美妙。您能随我一同游乐吗?” 玄微子说:“我愿意追求清静虚无,没有空闲作这样的游乐。” 镜机子说:“我听说君子乐于奋发节操以彰显义理,烈士甘愿使身体遭遇危险以成就仁德。因此,雄杰俊士结交同类,重视气节而轻视生命,感念情谊而献出自身。所以田光在北燕伏剑而死,公叔在西秦舍命;果敢坚毅,轻率决断,像猛虎步行、山风怒号;威势震慑万乘之君,华夏称其为雄杰。”话还没有说完,玄微子便说:“好。”镜机子说:“这只是游侠一类罢了,还不足以称为精妙。至于田文、无忌这一类,才是上古杰出的公子。他们都发扬仁义,腾跃于道艺之中,心游无方,志向凌云;凌驾诸侯,驰骋当世。挥袖便使九野生风,慷慨激昂便使气势化作彩虹。您若处在那个时代,能随我与他们交友吗?”玄微子说:“我确实愿意,但这样恐怕会妨碍大道,怎么办呢?” 镜机子说:“世上有圣明的宰辅,辅佐帝王成就霸业,和天地同量,与日月同辉;玄妙的教化可与神明参合,与神灵相契合。恩惠播及百姓,威灵震动天下。超过殷、周的隆盛太平,接续羲皇而与其同样安泰。显赫的朝廷清明,王道远播而均平。百姓仰望君王如草木向阳,我的恩泽如春风普施。黄河岸边没有洗耳的隐士,高山之上没有巢居的百姓。因此俊杰贤能前来做官,观览国家的光辉;选拔人才不遗漏,进用之人各有不同才能。在辟雍赞述典礼,在明堂讲论文德;纠正流俗的浮华言论,综合孔氏的旧典章。散播礼乐,移易风俗,国家富足,百姓安康。神灵感应,吉祥屡至,所以甘露纷纷在清晨降下,景星在夜间舒展光芒;观看神渊中的游龙,听闻高岗上的凤凰鸣叫。这是霸道最为隆盛、雍和熙盛的时代。然而君主仍认为恩德施布得不够广,担心声教传播得不够远,于是从偏僻鄙陋之地访求英奇,从岩穴中宣扬皇明。这正是宁子商歌的时节,也是吕望投竿而起的时机。您是太和时代的百姓,难道不愿意在陶唐的时代做官吗?”于是玄微子挽起衣袖起身说:“这话多么光辉啊!刚才您所说的那些,只是用华丽淫靡的欲望来激怒我,反而扰乱了我的心。如今听到天下清平,明君治理国家,能够观察盈亏盛衰的正理,知道顽愚朴陋之人的迷惑。” 使我的身心顿时开阔,身体轻盈得仿佛要飞起来;我愿意恢复原来的服饰,跟随您一同归去。” 《晋问》【唐·柳宗元】。
吴子问于桞先生曰:「先生晋人也,晋之故宜知之。」曰:「然,然则吾愿闻之可乎?」曰:「可。晋之故,封太行,掎之首阳,起之黄河,迤之大陆,靡之。或巍而髙,或呀而渊。景霍汾浍以经其壖,若化若迁,钩婴蝉聨,然后融为平川。而侯之都居,大夫之邑建焉。其高壮则腾突撑拒,赘岈郁怒,若熊罴之咆,虎豹之噑,终古而不去,攫秦抟齐,当者失据。燕狄惴怯,若卵就压,振振业业,觊闗蹀户,惕若仆妾。其按衍则平盈旋缘,纡徐夷延,若飞■〈栽,鸟代木〉之翔舞,洄水之容与。以稼则硕,以植则茂,以牧则蕃,以畜则庶,而人用是富,而邦以之阜。其河则浚源昆仑,入于天渊,出乎无门,行乎无垠。自匃奴而南,以介西鄙,冲奔太华,运肘东指,混溃后土,濆浊麋沸,龟鼍诡怪,于于汨汨,腾倒■〈马失〉越,委泊涯涘,呀呷欱纳,推杂失坠。其所荡激,则连山参差,广野壊裂,轰雷努风,撼■〈含鸟〉于■〈山戛〉崩石之所转跃,大木之所擢拔,漰泙洞踏者弥数千里,若万夫之斩伐。而其轴轳之所负,橦樯之所御,鳞川林壑,隳云遁雨,瞬目而下者,榛榛沄沄,百舍一赴。若是何如?」吴子曰:「先生之言丰厚险固,诚晋之羙矣。然晋人之言表里山河者,备败而已,非以为荣观显大也。吴起所谓在徳不在险,此晋人之藉也。愿闻其它。」先生曰:「大卤之金,棠溪之工,火化水淬,器备以充。为棘,为矛,为铩,为钩,为镝,为镞,为槊,为鍭。出太白,征蓐收,召招揺,伏蚩尤。肃肃褷褷,合众灵而成之。博者,狭者,曲者,直者,歧者,径者,长者,短者。攅之如星,奋之如霆,运之如萦。浩浩奕奕,淋淋涤涤,荧荧的的。若雪山氷谷之积,观者胆掉,目出寒液。当空发耀,英精互绕,晃荡洞射,天气尽白。日规为小,铄云破霄,跕坠飞鸟。弓人之弓,函人之甲,胶角百选,犀兕七属。乃使跟超、掖夹之伦,服而持之。南瞰诸华,北詟羣夷。技击节制,闻于天下,是为善师。」延目而望之,固以拳拘,喘汗免胄,肉袒进不敢降,退不敢窜。若是何如?吴子曰:「夫兵之用,由徳则吉,由暴则凶。是又不可为羙观也。」先轸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况徒以坚甲利刄之为上哉?」先生曰:「晋国多马,屈焉是产。土寒气劲,崖坼谷裂,草木短缩,鸟兽堕匿,而马蕃焉。师师诜诜,溶溶纭纭,轠轠辚辚,或赤或黄,或玄或苍,或醇或駹黭。然而阴炳,然而阳。若旌旃旗帜之煌煌,乍进乍止,乍伏乍起,乍奔乍踬。若江汉之水,疾风驱涛,击山荡壑,云沸而不止。羣饮源槁,回食野赭,浴川蹙浪,喷震播洒,渍渍焉。若海神驾雪而来下,观其四散惝恍,开合万状。喜者鹊厉,怒者人搏,决然坌跃,千里相角。风鬃雾鬛,斸山抉壑,耳揺层云,腹捎众木。寂寥逺游,不久而复攫地跳梁,坚骨兰筋,交颈互啮,鬬目相驯。聚溲更虚,昻首张龂。其小者则连牵缴绕,仰乳俯龁,蚁杂螽集,啾啾潗潗,旅走丛立。其材之可者,收敛攻教,掉手飞縻,指毛命物,百歩就覊。牵以荀息,御以王良,超以范鞅,轩以栾针,以佃以戎,兽获敌摧。若是何如?」吴子曰:「恃险与马者,子不闻乎?故曰: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是不一姓。请置此而新其说。」先生曰:「晋之北山有异材,梓匠工师之为宫室,求大木者,天下皆归焉。仲冬既至,寒气凝成,外凋内贞,渖液不行,乃坚乃良。万工举斧以入,必求诸岩崖之欹倾,磵壑之纡萦,凌■〈山赞〉屼之杪颠,潄泉源之淦瀯。根绞怪石,不土而植,千寻百围,与石同色。罗列而伐者,头抗河汉,刄披虹霓,声振连峦,秭填层溪。丁丁登登,硠硠棱棱,若兵车之乘凌。其响之所应,则溃溃漰漰,汹汹薨薨,若骞若崩,若螭龙之鬬,风霆相腾。其殊而下者,札■〈山戛〉捎杀摧,崪坱圠,霞披电裂。又似共工触不周而天柱折,鹍鹳鹙鸧号鸣飞翔,貙豻虎兕奔触,詟栗伏无所入,遯无所脱。然后断度收罗,捎危颠,芟繁柯,乘水潦之波以入于河而流焉,荡突硉兀,转腾冐没,类秦神驱石以梁大海。抵曲鳞蹙,汇流雷解,前者汨越,后者迫隘,乃下夫龙门之悬水,折拉颓踏,捽首轩尾,澒入重渊,不知其几百里也。涛波之旋滔,山触天,既渟既平,弥望悠焉。良久乃始昻屹,涌溢挺拔而出,林立峰崪,穿云蔽日,涣然自挠,复就行列,浑浑而去,以至其所。唯良工之指顾,丛台、阿房、长乐、未央、建章、昭阳之隆丽诡特,皆是之出。若是何如?」吴子曰:「吾闻君子患无徳,不患无土;患无土,不患无人;患无人,不患无宫室;患无宫室,不患材之不已。有先生之所陈,四累之下也。且虒祈既成,诸侯叛之。」
译吴子问柳先生说:“先生是晋地人,晋地的旧事应当很了解。”柳先生说:“是的。既然如此,那么我愿意听听,可以吗?”吴子说:“可以。”柳先生说:“晋地的形势,封锁太行山,牵制首阳山,发端于黄河,延伸到大陆泽,铺展而开。有的巍峨高耸,有的张口般深陷成渊。景山、霍山、汾水、浍水穿行在它的边缘,山势仿佛变化迁移,钩连缠绕,最后融成平原。于是诸侯建都,大夫筑邑。山势高大雄壮,腾突撑拒,险峻郁怒,仿佛熊罴咆哮、虎豹怒吼,自古至今不曾离去;它攫取秦地,搏击齐地,敢于抵挡它的都会失去凭据。燕、狄之人恐惧胆怯,像鸡蛋将被压碎,战战兢兢,想要关闭门户,惶恐得像仆妾一样。山地平缓处则平展充盈,盘旋延伸,曲折舒缓,平坦绵延,像飞鸟翔舞、回旋之水从容流动。用来耕种,庄稼丰硕;用来栽植,草木茂盛;用来放牧,牲畜繁多;用来饲养,禽畜众多。百姓因此富裕,国家因此兴盛。黄河发源于昆仑深处,流入天渊,从无门之处涌出,流行于无边之地;从匈奴之地向南,成为西部边界的屏障,冲奔太华山,转折着向东,冲决后土;浑浊的水流翻腾如沸,龟鳖及怪异水族纷纷出现,水势汨汨奔涌,翻腾跳跃,停泊在岸边;水口张合吞吐,杂乱推移,纷纷坠落。” 黄河冲荡激烈之处,群山高低错落,广阔原野崩裂;轰鸣如雷,风势怒号,撼动着鸟兽,使它们在崩石滚跃、大木拔起之处惊飞;水声漰泙,洞荡践踏,绵延数千里,仿佛万名壮士同时砍伐。至于船轴所承载的东西、桅樯所驾驭的船只,鳞次布满川流山谷;云朵崩落、雨势逃散,转眼之间倾泻而下,水势密集滚滚,百舍之远一齐奔赴。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先生所说的,确实丰厚险固,真是晋地的美景。然而晋人所说的‘表里山河’,只是用来防备败亡罢了,并不是用来夸耀壮观、显扬广大。吴起说过,关键在德行而不在险要,这正是晋人凭借的东西。我愿意听听其他方面。” 先生说:“大卤的金属,棠溪的工匠,以火锻造、以水淬炼,制成完备的器械。可以制成棘、矛、铩、钩、镝、镞、槊、鍭。召出太白星,征召蓐收,召来招摇星,降伏蚩尤;神气肃穆纷盛,集合众神灵来铸成它们。有宽的,有窄的,有弯的,有直的,有分叉的,有径直的,有长的,有短的。聚集起来如繁星,挥动起来如雷霆,运转起来如盘旋。浩浩荡荡,光彩闪耀,清亮明澈,熠熠生辉。像雪山冰谷堆积在一起,观看的人胆战心惊,眼中流出寒泪。兵刃在空中发光,精气相互缠绕,光芒晃荡、洞彻四射,天空尽被照白;太阳仿佛变小,光芒熔云破霄,连飞鸟也被击落。弓匠制成的弓,铠匠制成的甲;胶和角经过百般选择,犀角、兕皮反复装配。于是让跟超、掖夹一类的人穿戴持用。向南可以俯视诸华,向北可以震慑群夷;击刺和操练的节制之法传遍天下,这就是善于用兵的军队。”吴子远远望去,已经拳手拘挛,喘息流汗,脱下头盔,袒露上身;前进不敢下拜,后退不敢逃窜。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军队的使用,依靠德行便吉祥,依靠暴力便凶险。这也不能算作值得观赏的美景。”先轸说:“正义的军队才强盛,邪曲的军队必然衰老,何况只是把坚甲利刃看作最重要的呢?” 先生说:“晋国马匹很多,在屈地出产。土地寒冷,气候刚劲,山崖裂开,山谷崩裂,草木短缩,鸟兽隐伏,而马匹却繁盛。马群成列,密密繁多,浩荡纷纭,车轮般轰鸣;有红的,有黄的,有黑的,有青的,有纯色的,有杂色的。然而有的阴暗发亮,有的阳光照耀;仿佛旌旗旗帜灿烂辉煌,忽进忽止,忽伏忽起,忽奔忽跌。又像江汉之水,在疾风驱赶下波涛冲击山岭、荡涤深谷,云气翻腾而不停息。群马饮水使水源干涸,回头啃食野地的红草;在河中洗浴,逼起波浪,喷吐震荡,水花四处飞洒,湿漉漉一片。仿佛海神驾着雪浪从天而下。观察它们四散奔走、恍惚变化,形态万千:欢喜的像喜鹊高鸣,愤怒的像人相搏;突然尘土飞扬,纵跃奔突,千里之外彼此争斗。风吹鬃毛如雾,马鬛翻腾,能够凿山掘谷;耳朵摇动仿佛触及层云,腹部擦过众多树木。它们有时寂静地远游,不久又回来抓地跳跃;坚硬的骨骼、柔韧的筋腱,彼此交颈互咬,用争斗的目光相互驯服。聚集排泄,又彼此争夺空地,抬头张嘴。小马则相互牵连,缰绳缠绕;仰头吃奶,低头啃食,像蚂蚁、蝗虫一样杂集,啾啾潗潗,成群奔走,丛聚站立。其中有些适合作为良材的,便收拢训练;挥手便飞快牵引,指点毛色便能驱使牲畜,百步之外就能使它们就羁。用荀息牵引,用王良驾驭,用范鞅使它们腾越,用栾针使车轩高举;用来田猎,用来作战,便能捕获野兽、摧毁敌军。” 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依仗险要和马匹,您没有听说过吗?所以说,冀州北部是马匹生长的地方,却不是只有一个姓氏的人拥有它们。请放下这一点,换个新的说法。” 先生说:“晋国北山有奇异的木材,梓人、木匠和工师建造宫室,凡是寻求大木材的,天下人都到这里来。仲冬到来后,寒气凝结;树木外表凋落,内部坚贞,汁液不再流动,于是坚硬而良好。众工一齐举斧砍入,必定寻找那些生长在倾斜岩崖、曲折涧谷、险峻山峰顶端、泉水冲刷之处的树木。树根缠绕怪石,不凭土壤而生长;千寻高、百围粗,与石头同样颜色。伐木者罗列砍伐,树梢高举直入银河,刀刃劈开仿佛彩虹;声音震动连绵山岭,木材填满层层深谷。丁丁登登、硠硠棱棱,像战车登上高地。声音所引起的回应,溃溃漰漰、汹汹薨薨,像飞起、像崩塌,仿佛螭龙争斗,风雷相互腾跃。那些特殊而向下倾斜的树木,枝柯相互削杀摧折,山体崩坠,霞光披散,闪电般裂开。又像共工撞击不周山而使天柱折断;鹍、鹳、鹙、鸧惊叫飞翔,貙、豻、虎、兕奔突,鸟兽惊栗伏地,无处可藏,逃跑也不能脱离。然后截断量度,收集木材,削去危险的树梢,砍除繁密枝条;借着水涨的波涛进入黄河,随流而下,水势冲荡,木材高低翻腾,时浮时没,像秦始皇命神人驱石填海。到达曲折之处,木材密集,汇流如雷般冲开;前面的疾流奔越,后面的水势逼仄,于是下过龙门的悬水,折断、拉扯、倾倒、践踏,揪住树头,翘起树尾,轰然投入重渊,不知流了几百里。” 水涛旋转奔腾,山峰仿佛触及天空;水流既停又平,放眼望去辽阔悠远。很久以后,木材才开始高高耸立,涌出水面;成林般竖立的峰状木材穿云蔽日,忽然散开,又重新排列成行,浑浑然流去,直到它们应到的地方。只要有良工指点调度,丛台、阿房宫、长乐宫、未央宫、建章宫、昭阳宫那样高大华丽、奇特壮丽的建筑,全都可以由这些木材建成。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我听说君子担忧没有德行,不担忧没有土地;担忧没有土地,不担忧没有人;担忧没有人,不担忧没有宫室;担忧没有宫室,不担忧木材取之不尽。您所陈说的这些,都在四种忧患之下。况且虒祈台建成以后,诸侯便背叛了它。”
先生曰:「河鱼之大,上迎波涛,罗壅津涯,千里雷驰,重马轻车,遂以君命,矢而纵观焉。大罟断流,修网亘山,罩罶罣■〈罒鹿〉织维其间。巨舟轩昻,仡仡回环,水师更呼,声裂商颜。于是鼔噪沓集而从之,扼龙吭,拔鲸鳍,戮白鼋,逐毒螭,叱冯夷,立水湄,搜搅流离,掬缩推移,梁会网蹙,腾天弥围,掉躃拥踊以登。夫厯山之垂,如川之归,如山之摧,如云之披。其有乘化会神,振拔涟沦,摛竒文,出怪鳞,腾飞涛而上逸,生雷电于龙门者,犹仰纶飞缴,顿踏而取之。莫不脱角裂翼,呀吓匍匐,伏就脔切,莫保龙藉,具糅五味,布列雕爼,风云失势,沮散逺去。若夫魦鲿鲔鲤,鰋鳢鲂鱮之琐屑蔑裂者,夫固不足悉数。漏脱纮目,养之水府,而三河之人则已填溢餍饫,腥膏舄卤,闻脍炙之羙,则揜鼻蹙额,贱甚粪土,而莫顾者也。若是,何如?」吴子曰:「一时之观,不足以夸后世,口舌之味,不足以利百姓,姑欲闻其上者。」先生曰:猗氏之盐,晋寳之大也。人之頼之,与榖同化。若神造,非人力之功也。但至其所,则见沟堘畦畹之交错,轮囷若稼若圃,敞兮匀匀,涣兮鳞鳞,逦弥纷属,不知其垠。俄然决源酾流,交灌互澍,若枝若股,委曲延布,脉冩膏浸潗湿滑汨,弥高掩庳,漫垄冐块,决决没没,逺近混会,抵值堤防,瀴瀛沛濊,偃然成渊,■〈氵莾〉然成川。观之者徒见浩浩之水,而莫知其以及神液阴漉,甘卤宻起,孕灵富媪,不爱其羙,无声无形。熛结迅诡,回眸一瞬,积雪百里,皛皛羃羃,奋偾离析,鍜圭椎璧,眩转的皪,乍似陨星及地,明灭相射,氷裂雹碎,巃嵸増益,大者印累,小者珠剖,涌者如坻,■〈土幻〉者如缶,日晶熠煜,萤骇电走,亘歩盈车,方尺数斗。于是裒敛合集,举而堆之,皓皓乎玄圃之巍巍,皦乎溔乎,狂山太白之淋漓,骇变化之神竒,卒不可推也。然后驴骡牛马之运,西出秦陇,南过樊邓,北极燕代,东逾周宋,家获作醎之利,人被六气之用,和均兵食,以征以贡,其赉天下也,与海分功,可谓有济矣。若是,何如?吴子曰:魏绛之言曰:「近寳则公室乃贫,岂谓是耶?」虽然,此可以利民矣,而未为民利也。先生曰:愿闻民利。吴子曰:安其常而得所欲,服其教而便于已,百货通行而不知所自来,老幼亲戚相保而无徳之者,不苦兵行,不疾赋力,所谓民利,民自利者是也。先生曰:「文公之覇也,援秦破楚,囊括齐宋、曹卫,解裂鲁郑,震恐定周于温,奉册受锡,夹辅紏逖,以为侯伯。齐盟践土,低昻玉帛,天子恃焉以有诸侯,诸侯恃焉以有其国,百姓恃焉以有其妻子而食其力。叛者力取,附者仁抚,推徳义,立信让,示必行,明所向,达禁止,一好尚。春秋之事,公侯大夫策文,马驰轩车,出入环连贯于国都,则有五筵之堂,九几之室,大小定位,左右有秩。禽牢饩馈交错,文质飨有嘉乐,宴有庭实登降,好赋牺象毕出,犒劳赠贿,率礼无失。六卿理兵,大戎小戎,钟鼓丁寜,以讨不恭。车埒万乘,卒半天下,鼓之则震,斾之则畏。其号令之动,若水之源,若轮之旋,莫不如志。当此之时,咸能驩娱以奉其上,故其民至于今好义而任力。此以民力自固,假仁义而用天下,其遗风尚有存者。若是可以为民利也乎?」吴子曰:「近之矣,然犹未也。彼覇者之为心也,引大利以自向,而楼他人之力以自为固,而民乃后焉。非不知而化,不令而一,异乎吾向之陈者。故曰:近之矣,犹未也。」先生曰:「三河,古帝王之更都焉。而平阳,尧之所理也。有茅茨采椽、土型之度,故其人至于今俭啬有温恭克譲之徳。故其人至于今善譲。有师钖佥曰『畴咨』之道,故其人至于今好谋而深。有百兽率舞、鳯凰来仪于变时雍之羙,故其人至于今和而不怒。有昌言儆戒之训,故其人至于今忧思而畏祸。有无为不言、垂衣裳之化,故其人至于今恬以愉。此尧之遗风也。愿以闻于子,何如?」吴子离席而立,拱而言曰:「羙矣,善矣,其蔑有加矣。此固吾之所欲闻也。夫俭则财用足而不滛让则遵分而进善。其道不斗谋则通于逺而周于事,和则仁之质,戒则义之实,恬以愉则安而久于其道也。至乎哉!今主上方致太平,动以尧为凖。先生之言,道之奥者,若果有贡于上,则吾知其易易焉也。举晋国之风以一诸天下,如斯而已矣。」敬再拜受赐。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三
(明)贺复征 编
○设二
答客难【汉东方朔】
译先生说:“黄河中的大鱼,迎着波涛向上游;罗网堵塞渡口和水涯,千里之间雷驰电掣,重马轻车奔驰而来;于是奉君主命令,发箭纵观捕鱼。大网截断水流,长网横贯山岭;罩、罶、罣、■〈罒鹿〉等网具交织其间。巨大的船只高昂起伏,强劲地回旋;水军轮流呼喊,声音震裂商颜山。于是击鼓喧噪,一齐追逐;扼住蛟龙的咽喉,拔取鲸鱼的鳍,杀死白鼋,追逐毒螭;呵斥水神冯夷,站立水边,搜寻搅动,使水中生物流离;或用手掬取,或逼迫收缩,或推移驱赶;横梁交错,网眼收紧,网势腾空,四面包围;人们跺脚拥挤,争相登船。鱼群经历山崩般垂落,仿佛百川归海、山岭崩塌、云气披散。即使有能顺应造化、通达神异,振拔水波、展开奇异花纹、长出怪鳞,冲上飞涛、逃到龙门而生雷电的鱼,仍然会被仰射的丝线和飞箭捕获,踏住取出。没有不脱落角、撕裂鳍翼、张口惊叫、匍匐在地,伏身任人切割,不能保全龙族的名籍;全都调和五味,陈列在雕刻的俎案上。风云失去气势,沮丧消散而远去。至于魦、鲿、鲔、鲤、鰋、鳢、鲂、鱮等细碎微小之鱼,本来就不值得一一数说。漏过网眼的,便放回水府养育;而三河百姓已经吃得充足饱满,鱼腥油脂沾染鞋履。听说鱼脍炙肉的美味,反而捂鼻皱眉,认为它们比粪土还低贱,没有人顾惜。” 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一时的景观,不足以向后世夸耀;口腹的滋味,也不足以使百姓获利。我姑且想听听更高层次的道理。” 先生说:“猗氏的盐,是晋国最大的宝物。人们依赖它,就像依赖粮食一样;它仿佛由神灵造就,不是人力所能完成。到了那里,只见沟、堘、畦、畹纵横交错,盘曲如庄稼、如园圃;开阔而均匀,涣散而鳞次,曲折延伸、纷纷相连,不知边际。忽然开源分流,交相灌溉,彼此倾注;水流如枝如股,曲折延展;水脉流泻,盐膏浸润,湿漉滑动,漫过高处,淹没低处;覆盖田垄,冒过土块,水声决决,水势沉没,远近汇合。遇到堤防,便浩大充沛地积成深渊,流漫而成川。观看的人只看见浩浩荡荡的水,却不知道其中有神奇的盐液从地下暗暗渗出,甘卤密集涌起,孕育灵性、富养大地,默默施予美利,无声无形。盐花迅速凝结,奇异变幻;回头一看、眨眼之间,百里积雪般洁白。盐粒明亮密集,奋然离析;像锻造圭、捶击璧,旋转闪耀。忽然仿佛陨星落地,光明交相照射;又像冰裂雹碎,层层隆起增多。大的像印章相累,小的如珠子剖开;涌起的像小丘,平坦的像瓦缶。阳光下晶莹闪烁,像萤火惊飞、电光疾走;一步之间便可装满车,方圆一尺就有数斗。于是把盐收集聚拢,堆积起来,洁白高大,仿佛玄圃的高山;明亮浩瀚,像狂山、太白山上的水光淋漓。它变化的神奇令人惊骇,终究无法推测。” 然后用驴、骡、牛、马运输,向西运出秦陇,向南经过樊、邓,向北到达燕、代,向东越过周、宋;每家都得到制盐的利益,每个人都享有调和六气的功用;它能够调和军粮,以此征收,以此进贡。它给予天下的利益,足以与大海分成功劳,可以说确实有济民之用。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魏绛说过:‘靠近宝物,公室就会贫困。’难道说的就是这种事吗?”先生说:“即使如此,这只能说可以使百姓得利,还不能说是百姓真正的利益。”先生说:“愿意听听什么叫民利。”吴子说:“使百姓安于常业,获得他们所希望的;服从教化而有利于自身;各种货物流通,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老幼亲属彼此保护,却没有谁因此自称有德;不苦于军队出动,不忧虑赋税劳役。这才叫民利,也就是百姓自己得到利益。” 先生说:“晋文公成就霸业时,援助秦国、击破楚国,囊括齐、宋、曹、卫,分割鲁、郑,在温地震慑诸侯,使周王安定;奉上册命而接受赏赐,夹辅周王,纠合远近,于是成为诸侯之长。在践土会盟,权衡升降玉帛;天子依靠它来拥有诸侯,诸侯依靠它来保有国家,百姓依靠它来保有妻子儿女、凭自己的劳力取得食物。叛乱者用武力制取,归附者用仁德安抚;推行德义,建立信约谦让;显示必定实行,明确方向,传达禁令,统一喜好。春秋时期的事务,有公侯大夫的策书文告,马匹奔驰,轩车往来,出入相连贯通于国都;于是有五筵之堂、九几之室,大小各有定位,左右各有秩序。禽畜牢牲、馈赠食物交错陈列;文质相间的宴享有美乐,宴会有庭中陈设;升降进退都合礼仪,善于作赋者和牺象等礼器一齐出现;犒劳、赠送财物,无不合乎礼节。六卿治理军队,大戎、小戎,钟鼓丁宁,讨伐不恭顺者。战车相当于万乘,士卒占天下一半;击鼓便震动四方,挥旗便使人畏惧。号令一发,像水的源头,像车轮旋转,没有不按心意实行的。当这时,百姓都能欢欣快乐地侍奉君上,所以晋地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喜好义理、任用力量。这是凭借民力巩固自身、借仁义使用天下,它的遗风至今还有留存。” 像这样可以算作百姓的利益吗?”吴子说:“接近了,但仍然不是。那霸主的心意,是把巨大的利益引向自己,借用别人的力量来巩固自己,而百姓反倒排在后面。他们并不是不知道教化百姓、也不是不发布命令使人统一,这和我刚才所陈说的不同。所以说,接近了,却仍然不是。” 先生说:“三河,是古代帝王更换都城的地方;而平阳,是尧治理天下的地方。那里有用茅草盖屋顶、用未经加工的木材作椽子以及以土制作器物的制度,所以那里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俭朴节约,并且具有温和恭敬、能够谦让的品德;所以他们直到今天仍然善于谦让。那里有师锡等人都说‘询问谋划’的传统,所以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喜欢谋划,思虑深远。那里有百兽随着音乐起舞、凤凰来仪以及‘变时雍’的美好景象,所以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和睦而不易发怒。那里有以正直言论警戒人的训诫,所以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忧思深重,害怕灾祸。那里有无为而治、不用言语、垂衣拱手的教化,所以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安闲愉悦。这就是尧留下的遗风。我愿把这些告诉您,您认为怎么样?”吴子离开座位站起来,拱手说道:“美好啊,完善啊,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了。这本来就是我所想听到的。俭朴,就会使财物用度充足而不奢靡;谦让,就会遵守名分而进德行善;不争斗而善谋划,就能通达远方而周全办事;和睦,是仁的根本;警戒,是义的实质;安闲愉悦,就能安定并长久守持这种道理。真是达到极致了!如今皇上正在致力于天下太平,举动都以尧为准则。先生这番话,是道理中深奥的内容;如果果真能把它献给皇上,那么我知道实行起来一定非常容易。把晋国的风俗推广到天下,使天下归于一统,也不过如此罢了。” 我恭敬地拜了两拜,接受您的赐教。《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四十三 (明)贺复征编 设二 《答客难》【汉·东方朔】
客难东方朔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仪,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着于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文辨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壊,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说得行焉。身处尊位,珍寳充内外有廪仓,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流徳,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动犹运之掌。贤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泉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効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谈说,并进辐辏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故曰时异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云:「鼔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茍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絶。此士所以日夜孶孳敏行而不敢怠也。辟若鹡鸰,飞且鸣矣。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讣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徳,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葢圣人教化如此,欲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今世之处士,魁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我哉?若夫燕之用乐毅,秦之用李斯,郦食其之下齐,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也。子又何怪之邪?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繇是观之,譬犹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惑于大道也。
解嘲【扬雄】
译客人责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一旦遇到万乘之君,就能登上卿相的职位,恩泽延及后世。如今您修习先王的学术,仰慕圣人的仪范,讽诵《诗》《书》,以及诸子百家的言论,多得数不清;把它们写在竹帛上,读到嘴唇腐烂、牙齿脱落,还始终牢记在心而不放弃。您爱好学习、以道为乐的成效,已经十分明显了。您自认为才智能在海内无双,可以说是博学多闻、聪明善辩了。然而竭尽力量、尽忠职守来侍奉圣明的皇帝,经过长久岁月,官职不过是侍郎,地位不过是执戟郎。想来您是不是还有什么品行上的缺失呢?与您同类的人,也没有容身之处,这是什么缘故呢?”东方先生长叹一声,仰头回答说:“这本来就不是您所能完全理解的。那是一个时代,这是另一个时代,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苏秦、张仪所处的时代,周王室大大衰败,诸侯不来朝见,各国凭武力争夺权势,彼此用兵相攻,合并分裂成十二个国家,胜负尚未分明。得到士人就强盛,失去士人就灭亡,所以游说之士的主张能够实行。他们身处尊贵地位,珍宝充满内外,粮仓充实,恩泽延及后世,子孙长久享受。如今却不是这样,圣明的皇帝广施德泽,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也被联结起来如同衣带;天下安定得像倒扣的盂,皇帝一举一动都仿佛运转手掌那样容易。” 贤能与不肖,凭什么会有不同呢?遵循上天的规律,顺应大地的道理,万物都能各得其所。所以,安抚它就安定,扰动它就困苦;尊重它就能成为将领,轻视它就会成为俘虏;扶持它就处在青云之上,压抑它就沉入深泉之下;任用它就像猛虎,不任用它就像老鼠。即使想尽忠竭诚,又哪里知道前途和结局呢?天地如此广大,士人百姓如此众多,竭尽精力进行游说、像车轮辐条聚集一样争相进用的人数不胜数;他们全力仰慕权势,却困顿于衣食,有的甚至失去了立足之处。假使苏秦、张仪与我一同生在当今时代,连掌故这样的官职也未必得到,哪里敢奢望做常侍郎呢?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即使如此,难道可以不努力修养自身吗?”《诗经》说:“宫中敲钟,声音传到宫外;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如果能够修养自身,又何必忧虑不能获得荣显呢?太公践行仁义,到了七十多岁,才被文王、武王任用;他的主张得到信任,受封于齐国,延续七百年而没有断绝。这就是士人日夜勤奋、努力实行而不敢懈怠的原因。譬如鹡鸰鸟,既飞翔又鸣叫。《传》说:“上天不会因为人厌恶寒冷,就停止冬天;大地不会因为人厌恶险峻,就停止它的广大;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喧嚣扰攘,就改变自己的操行。” 上天有恒常的法度,大地有恒常的形态,君子有恒常的操行。君子遵循恒常的道理,小人只计较自己的功利。《诗经》说:“礼义没有过失,又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所以说:“水太清就没有鱼,人太苛察就没有同伴。”帝王戴冕而在前面垂下旒,是为了遮蔽过分明察的目光;在耳旁垂下黄绵充耳,是为了阻塞过分灵敏的听觉。眼睛有所不见,耳朵有所不闻,举用大德之人,赦免小的过错,这就是不要求一个人十全十美的道理。对弯曲的加以扶正,使他自己获得正道;对软弱的加以宽缓,使他自己寻求进步;衡量、推度事情,使他自己探索答案。这大概就是圣人的教化方法:希望人自己得到道理;自己得到道理,就会敏捷而且见识广博。如今世上的隐士,孤高而没有同伴,空旷独居;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谋略与范蠡相同,忠诚与伍子胥相合。天下太平,他们与义相互扶持,朋友少、同伴少,本来就是适宜的。您又何必怀疑我呢?至于燕国任用乐毅,秦国任用李斯,郦食其攻下齐国,游说之术如流水般顺畅,委曲顺从如圆环般无碍,所希望的必定得到,功劳像山丘一样高,天下安定,国家安宁,这是因为遇到了合适的时代。您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俗话说:“拿管子窥视天空,拿蠡勺测量大海,拿草茎撞钟,哪里能通晓它的条理,考察它的文理,发出它的声音呢?” 由此看来,这就好比小鼱鼩袭击狗,孤独的小猪去咬老虎,刚一接近就被打败,能有什么功劳呢?如今您凭着低下的见识非难隐士,即使想不困顿,本来也无法做到;这恰好足以说明您不懂得权宜变化,最终仍会迷失于大道之中。《解嘲》【扬雄】
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创《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人有嘲雄以《玄》之尚白,而雄解之,号曰《解嘲》。其辞曰:
客嘲扬子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人纪,不生则已,生必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析人之珪,儋人之爵,懐人之符,分人之禄,纡青拖紫,朱丹其毂。今吾子幸得遭盛明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羣贤同行,厯金门,上玉堂,有日矣。曽不能画一竒,出一策,上说人主,下谈公卿,目如耀星,舌如电光,一从一横,论者莫当。顾黙而作《太玄》五千文,枝叶扶苏,独说数十余万言,深者入黄泉,髙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细者入无间。然而位不过侍郎,擢纔给事黄门。意者玄得无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扬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欲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往者周网解结,羣鹿争逸,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四分五剖,并为战国,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槖,或凿坏以遁。是故邹衍以颉颃而取世资,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乘师。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搜,前番禺,后陶涂,东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紏墨,制以锧铁,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岁月,结以倚庐。是以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皋陶,戴縰垂缨而谈者,皆拟于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当途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崖,渤澥之岛,乘雁集不为之多,双鳬飞不为之少。昔三仁去而殷墟,二老归而周炽,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越覇,五羖入而秦喜,乐毅出而燕惧,范雎以折折而危,穰侯蔡泽以噤吟而笑,唐举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当其无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无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髙枕而有余。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而封侯,或枉千乘于陋巷,或拥篲而先驱,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羣卿不揖客,将相不俛眉。言竒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巻舌而同声,欲歩者拟足而投迹。向使上世之士处乎今世,策非甲科,行非孝亷,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髙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且吾闻之:炎炎者灭,隆隆者絶,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髙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拏者亡,黙黙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黙,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廷;惟寂惟寞,守徳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今子乃以■〈氏鸟〉枭而笑鳯凰,执蝘蜓而嘲龟龙,不亦病乎?子徒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之病甚,不遭俞跗扁鹊也。悲夫!客曰: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杨子曰:范雎,魏之亡命者也,折胁拉髂,免于徽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槖,激卬万乘之主,介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颔頥折頞,涕唾流沬,西揖强秦之相,搤其咽而亢其气,拊其背而夺其位,时也。天下已定,金革巳平,都于洛阳,娄敬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业,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于枹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吕刑靡敝,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萧何律于唐虞之世,则誖矣;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策于成周之世,则乖矣;有谈范蔡之说于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夫萧规曹随,留侯书策,陈平出竒,功若泰山,响若坻隤。虽其人之赡智哉,亦会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若夫蔺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荣于南山,公孙创业于金马骠骑发迹于祁连,司马长卿窃赀于卓氏,东方朔割炙于细君。仆诚不能与此数子并,故黙然独守吾太玄。
解难【扬雄】
译哀帝时,丁氏、傅氏和董贤掌握权势,那些依附他们的人,出身寒微却能升到二千石的官位。当时扬雄正在撰写《太玄》,以此自守,淡泊自若。有人拿《太玄》崇尚玄黑、篇章尚白来嘲笑扬雄,扬雄便为此解说,题名为《解嘲》。文章说:客人嘲笑扬子说:“我听说上古的士人,能够维系人伦纲纪;他们不出仕便罢,一旦出仕,就能使上尊重君主,下使父母荣耀;分割别人的圭玉,接受别人的爵位,怀藏别人的符节,分享别人的俸禄,身系青紫绶带,车毂涂成朱丹。如今您幸运地遇到圣明盛世,身处能够直言不讳的朝廷,与群贤同行,经历金马门,登上玉堂,已经指日可待了。可是您竟不能谋划一项奇策,提出一条计策,上面劝说君主,下面议论公卿;眼光如闪耀的星辰,舌头如闪电般敏捷,一纵一横,论辩者无人能抵挡。可是您却沉默地写作《太玄》五千字,枝叶繁茂,独自讲说数十万言;深的深入黄泉,高的直出苍天,大的包容元气,小的细入无间。然而官位不过侍郎,提升也只到给事黄门。想来莫非《太玄》崇尚黑色而不合时宜吗?为什么您的仕途这样坎坷呢?”扬子笑着回答说:“客人只想把我的车毂涂成朱丹,却不知道一旦跌倒,将使我的宗族都遭受灾祸。从前周王室的法网解开、天下群雄争相逃逸,分裂为十二国,又合并为六七国,四分五裂,最终成为战国;士人没有固定的君主,国家没有固定的臣子,得到士人就富强,失去士人就贫弱。士人振翅磨砺羽翼,随心所欲地施展才智。所以士人有的自我夸耀,带着钱囊求进;有的凿墙毁坏门户,隐遁而去。” 因此邹衍凭着与人抗衡而取得世俗资望,孟轲虽然屡受困顿,仍然成为万乘之国的老师。如今大汉左边有东海,右边有渠搜,前面到番禺,后面到陶涂;东南设置一尉,西北设置一候;用符信和刑法整饬,用铁制刑具控制,用礼乐教化,用《诗》《书》熏陶,放宽刑法而给以岁月,以守丧居庐的制度约束。因此天下士人如雷声震动、云气聚合,像鱼鳞一样纷纷杂沓,全都奔走于八方;家家都自认为是稷、契,人人都自认为是皋陶,戴着头巾、垂着缨带来谈论的人,都把自己比作阿衡。五尺高的童子,都以把自己同晏婴、管夷吾相比为羞耻。当权者升入青云,失意者弃置沟渠;早晨掌握权势就是卿相,晚上失去权势就成了平民。譬如江湖的岸边、渤澥的岛屿,成群的雁飞来并不会因此显得多,双双野鸭飞走也不会因此显得少。过去三位仁人离开,殷朝便成为废墟;二位老人归附,周朝便兴盛;伍子胥死了,吴国便灭亡;文种、范蠡留存,越国便称霸;五羖大夫入秦,秦国便欢喜;乐毅离燕,燕国便恐惧;范雎因进言而使穰侯危败;穰侯、蔡泽因沉默含忍而被人讥笑;唐举本来就在有事时发挥作用。国家有事时,如果没有萧何、曹参、张良、陈平、樊哙、霍去病等人,就不能安定;国家无事时,读章句的士人相互坐守,也没有什么忧患。所以世道混乱时,圣人贤哲奔走驰骋仍嫌不足;世道太平时,庸人高枕无忧也绰绰有余。” 上古的士人,有的解开束缚便做了宰相,有的脱去布衣便成为太傅,有的倚靠夷门而笑,有的横卧江潭而垂钓,有的游说七十次而没有遇合,有的站着交谈片刻便被封侯,有的屈驾万乘之君到自己的陋巷,有的手持扫帚在前面引路。因此士人很能凭借自己的口才、奋力挥动自己的笔,钻空隙、抓机会,没有什么能使他们屈服。如今县令不请士人,郡守不迎接老师,群卿不向宾客作揖,将相不低头礼贤。言论奇异的人受到怀疑,行为特殊的人遭受排斥;因此想说话的人闭紧舌头,随声附和;想迈步的人先看别人脚步,跟随别人足迹。假使上古士人身处当今时代,策略不是甲科,品行不是孝廉,举荐不是方正,就只能不时上疏陈说是非;运气好不过等待诏命,运气差则触犯禁忌而被罢免,又怎么能得到青紫绶带呢?况且我听说:火焰炽盛的终会熄灭,声势隆盛的终会断绝;看那雷声和火光,似乎充盈坚实,最终上天收起它的声响,大地收藏它的热力。显赫之家,鬼神也窥伺其室。强取豪夺的人灭亡,沉默自守的人生存。官位达到极点,宗族就危险;能够自守,身体才能保全。因此懂得玄默,是守道的极致;清静自守,是神游的境界;寂静淡泊,是守德的居所。世道虽然不同、事情虽然变化,人所应遵循的道理并不不同。假如我和您交换所处的时代,结果还不知会怎样呢?如今您竟拿鹦鹉、枭鸟去嘲笑凤凰,拿蜥蜴去嘲笑龟龙,不也是一种病吗?” 您只笑我《太玄》崇尚黑色,我也笑您病得太重,只可惜没有遇到俞跗、扁鹊这样的医生。可悲啊!”客人说:“这样说来,难道没有《太玄》就不能成名吗?范雎、蔡泽以下的人,难道一定要靠《太玄》吗?”扬子说:“范雎,是魏国逃亡的人;肋骨被打断,胯骨被折伤,好不容易逃脱刑具的拘束,缩着肩、弓着背,爬入布囊之中;他激励万乘之主,离间泾阳君,抵制穰侯而取代他,这是时势所决定的。蔡泽,是崤山以东的平民;下巴和脸颊受伤,鼻梁折断,涕唾流淌;他向西拜见强秦的相国,扼住他的咽喉、压制他的气势,拍打他的后背而夺取他的职位,这是时机所造成的。天下已经平定,兵革已经止息,定都洛阳,娄敬放下车子、解开牵引的绳索,凭三寸之舌建立不可动摇的功业,建议把中原之人迁徙到长安,这是适合时势。五帝留下典章,三王传承礼制,百世都不能改变。叔孙通从击鼓作战之间起身,解下铠甲、放下兵器,于是制定君臣礼仪,正是时势所需要的。吕刑衰败,秦法酷烈,圣汉权宜制定制度,于是萧何制定法律,正是合宜。所以,如果在唐虞时代制定萧何那样的法律,就是悖乱;如果在夏、殷时代制定叔孙通那样的礼仪,就是迷惑;如果在成周时代提出娄敬的策略,就是乖违;如果在金日磾、张汤、许广汉、史高等人当权时谈论范雎、蔡泽的说法,就是狂妄。” 萧何制定规章、曹参遵循不改,留侯张良献策,陈平出奇谋,他们的功劳像泰山一样高,声名像高岸崩塌般传播。虽然这些人本身具有丰富的智慧,也正是遇到了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因此,在可以作为的时候做应该做的事,就会顺利;在不能作为的时候做不能做的事,就会遭祸。至于蔺相如在章台取得功劳,商山四皓在南山享有声誉,公孙弘在金马门建立事业,骠骑将军在祁连山建立功业,司马长卿从卓氏那里取得资财,东方朔从细君那里分取烤肉,我确实不能与这些人相比,所以默默独自守持我的《太玄》。《解难》【扬雄】
其辞曰:「客难扬子曰:凡著书者,为众人之所好也。羙味期乎合口,工声调于比耳。今吾子乃抗辞幽说,闳意眇指,独驰骋于有亡之际,而陶冶大垆,旁薄羣生。厯览者滋年矣,而殊不寤。亶费精神于此,而烦学者于彼。譬画者画于无形,弦者放于无声,殆不可乎?」扬子曰:「俞。若夫闳言崇议,幽微之涂,葢难与览者同也。昔人有观象于天,视度于地,察法于人者,天丽且弥,地普而深。昔人之辞,乃玉乃金,彼岂好为艰难哉?势不得已也。独不见翠虬绛螭之将登乎天,必耸身于苍梧之渊,不阶浮云,翼疾风,虚举而上升,则不能撠胶葛,腾九闳。日月之经,不千里则不能烛六合,耀八纮。泰山之髙,不嶕峣则不能浡滃云而散歊烝。是以宓牺氏之作《易》也,绵络天地,经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错其象而彖其辞,然后发天地之藏,定万物之基。典谟之篇,雅颂之声,不温纯深润,则不足以扬鸿烈而章缉熈。葢胥靡为宰,寂寞为尸。大味必淡,太音必希,大语呌呌,大道低回。是以声之眇者,不可同于众人之耳;形之羙者,不可混于世俗之目;辞之衍者,不可齐于庸人之听。今夫弦者髙张急徽,追趋逐耆,则坐者不期而附。试为之施咸池,揄六茎,发箫韶,咏九成,则莫有和也。是故锺期死,伯牙絶弦,破琴而不肯与众鼓■〈犭夔〉人亡则匠石辍斤而不敢妄斵。师旷之调锺,竢知音者之在后也。孔子作《春秋》,几君子之前睹也。老聃有遗言:『贵我者希』,此非其操与?」
答宾戏【班固】
译文章说:“客人责难扬子说:凡是著书的人,所写的都应当是众人喜欢的。美味应当合乎口味,优美的声调应当悦耳。如今您却发表幽深的言论,阐述宏大的思想和微妙的旨趣,独自驰骋于有无之间,熔铸万物。读者历览它已经多年,却始终不能领悟。您只是把精神耗费在这里,又使求学的人在那里劳苦。这就好比画家在无形之处作画,乐师对着无声之处弹奏,恐怕是不行的吧?”扬子说:“是的。至于宏大的言论、崇高的议论以及幽深微妙的道路,大概很难同一般读者相同。古人曾观察天象,考察地理,探究人的法则;天体广大而绵延,大地普遍而深厚。古人的言辞,如玉如金,难道他们喜欢故意艰深吗?实在是形势不得不如此。您难道没有看见青色的虬龙、红色的螭龙将要升上天空时,必定先在苍梧深渊中腾身而起;如果不凭借浮云、驾驭疾风,腾空上升,就不能攀援盘曲的高空,飞腾到九重天。太阳和月亮运行,如果不照耀千里,就不能照亮六合、辉映八方。泰山高耸,如果不高峻险拔,就不能蒸腾云气、驱散湿热。因此宓牺氏创作《易》,把天地贯串联系起来,用八卦加以经纬;文王增附六爻,孔子错综其卦象而解释其卦辞,然后发掘天地深藏的道理,确定万物的根基。” 《典》《谟》的篇章,《雅》《颂》的声调,如果不温厚纯正、深沉润泽,就不足以宣扬宏大的功业、彰明连续兴盛的德业。大概卑微的役夫才做宰臣,寂寞的人才做尸祝。最美的滋味必定清淡,最高的音乐必定稀少;宏大的言语声势浩大,宏大的道理却曲折深沉。因此,声音微妙的音乐不能同普通人的耳朵相适合;形态美好的事物不能混同于世俗人的眼光;繁复深远的言辞不能同庸人的听闻相等同。如今弹琴的人把琴弦调得很高,把弦柱收得很紧,追逐流行、迎合嗜好,于是座中之人不约而同地聚拢来。试着为他们演奏《咸池》、传授《六茎》、发扬《箫韶》,咏唱九成之乐,却没有人能够应和。因此钟子期死后,伯牙便断了琴弦,打破琴也不肯再同众人弹奏;夔人死后,匠石停止挥斧,不敢随意砍削。师旷调校钟声,是等待后世知音的到来。孔子作《春秋》,几乎已经预见君子后来的作为。老聃留下话说:‘能够珍视我的人很少。’这不正是他的操守吗?” 《答宾戏》【班固】
永平中,为郎典校秘书,专笃志于儒学,以著述为业。或讥以无功,又感东方朔、扬雄自喻以不遭苏、张、范、蔡之时,曽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复应焉。其辞曰:
宾戏主人曰:「葢闻圣人有一定之论,烈士有不易之分,亦云名而已矣。故太上有立徳,其次有立功,夫徳不得后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时而独彰。是以圣哲之治,栖栖遑遑,孔席不暖,墨突不黔。由此言之,取舍者,昔人之上务;著作者,前烈之余事耳。今吾子幸游帝王之世,躬带绂冕之服,浮英华,湛道徳矕龙虎之文旧矣。卒不能摅首尾,奋翼鳞,振拔洿涂,跨腾风云,使见之者形骇,闻之者响震。徒乐枕经籍书,纡体衡门,上无所蒂,下无所根,独摅意乎宇宙之外,锐思于毫芒之内,潜神黙记,縆以年岁。然而器不贾于当已,用不効于一世。虽驰辩如涛波,摛藻如春华,犹无益于殿最也。意者且运朝夕之策,定合会之计,使存有显号,亡有美谥,不亦优乎?」主人逌尔而笑曰:「若宾之言,所谓见世利之华,闇道徳之实,守窔奥之荧烛,未仰天庭而覩白日也。曩者王涂芜秽,周失其驭,侯伯方轨,战国横骛,于是七雄虓阚,分裂诸夏,龙战虎争,游说之徒风飑雷激,并起而救之。其余焱飞景附,霅煜其间者,葢不可胜载。当此之时,搦朽磨钝,鈆刀皆能一断。是故鲁连飞一矢而蹶千金,虞卿以顾聁而捐相印。夫啾发投曲,感耳之声,合之律度,滛鼃而不可听者,非韶夏之乐也。因势合变,偶时之会,风移俗易,乖忤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及至从人合之,衡人散之,亡命漂说,覊旅骋辞,商鞅挟三术以鑚孝公,李斯奋时务而要始皇。彼皆蹑风尘之会,履颠沛之势,据徼乘邪,以求一日之富贵,朝为荣华,夕为鹪顇。福不盈眦,祸溢于世,凶人且以自悔,况吉士而是頼乎?且功不可以虚成,名不可以伪立。韩设辨以激君,吕行诈以贾国,说难既遒,其身乃囚;秦货既贵,厥宗亦坠。是以仲尼抗浮云之志,孟轲养浩然之气,彼岂乐为迂阔哉?道不可以贰也。方今大汉洒扫羣」秽夷险芟,荒廓帝纮,恢皇纲基,隆于羲农,规广于黄唐。其君天下也,炎之如日,威之如神,函之如海,养之如春。是以六合之内,莫不同源共流,沐浴玄徳,禀仰太和,枝附叶着。譬犹草木之植山林,鸟鱼之毓川泽,得气者蕃滋,失时者零落。参天地而施化,岂云人事之厚薄哉!今吾子处皇代而论战国,曜所闻而疑所觌,欲从堥敦而度髙乎泰山,懐氿滥而深测乎重渊,亦未至也。宾曰:「若夫鞅斯之伦,衰周之凶人,既闻命矣。敢问上古之士,处身行道,辅世成名,可述于后者,黙而已乎?」主人曰:「何为其然也!昔者咎繇谟虞,箕子访周,言通帝王,谋合神圣。殷说梦发于傅岩,周望兆动于渭滨,齐寗激声于康衢,汉良受书于邳垠,皆俟命而神交,匪词言之所信。故能建必然之策,展无穷之勲也。近者陆子优游新语以兴,董生下帷发藻儒林,刘向司籍辨章旧闻,杨雄谭思法言太玄,皆及时君之门闱,究先圣之壸奥,婆娑乎术艺之场,休息乎篇籍之囿,以全其质而发其文,用纳乎圣徳,烈炳乎后人,斯非亚欤!若乃伯夷抗行于首阳,桞恵降志而辱仕,颜渊乐于箪瓢,孔终篇于西狩,声盈塞于天渊,真吾徒之师表也。且吾闻之一阴一阳,天地之方,乃文乃质,王道之纲,有同有异,圣哲之常。故曰:慎修所志,守尔天符,委命供巳,味道之腴,神之听之,名其舍诸?」宾又不闻和氏之璧韫于荆石,隋侯之珠藏于蚌蛤乎?厯世莫视,不知其将含景曜,吐英精,旷千载而流光也。应龙潜于潢污,鱼鼋媟之不覩,其能奋灵徳,合风云,超忽荒而踞昊苍也。故夫泥蟠而天飞者,应龙之神也;先贱而后贵者,和隋之珍也;时暗而乆章者,君子之真也。若乃牙旷清耳于管弦,离娄眇目于毫分,逢蒙絶技于弧矢,般输摧巧于斧斤,良乐轶能于相驭,乌获抗力于千钧,和鹊发精于针石,研桑心计于无垠,走亦不任;厕技于彼列,故宻尔自娱于斯文。
释诲【蔡邕】
译永平年间,我任郎官,主管校订秘书,专心致力于儒学,把著述作为事业。有人讥讽我没有功业;我又想到东方朔、扬雄以没有遇到苏秦、张仪、范雎、蔡泽那样的时代来自我解嘲,却没有用正道批驳他们、说明君子所应守持的原则,所以姑且再次作答。文章说:宾客嘲弄主人说:“我听说圣人有确定的论断,烈士有不可改变的操守,说到底不过是求取名声罢了。所以最上等的是建立德业,其次是建立功业;德行不能离开自身而独自显盛,功业也不能背离时代而独自彰显。因此圣贤治理天下时,总是忙碌不安,孔子的席子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烟囱还没有熏黑。由此说来,取舍才是古人的首要事务,著书不过是前代贤人的余事罢了。如今您幸运地生在帝王盛世,亲自穿着绶带冕服,浮游于英华之中,沉潜于道德之内,龙虎之文早已有了。可是您最终不能施展才华、振奋羽翼,摆脱污泥,腾跃于风云之上,使看见您的人惊骇形色,使听到您的人震动声响。您只是喜欢枕着经籍读书,曲身居于简陋门第;向上没有凭依,向下没有根基,只在宇宙之外抒发意趣,在毫芒之内锐意思索,潜心默记,日积年累。然而才能不能在当世获得重视,作用不能施用于一代。即使辩说像涛波一样奔涌,辞藻像春花一样绚丽,对于考核官员的优劣仍然没有什么益处。您何不暂且谋划朝夕可行的策略,确定迎合时势的计策,使活着有显赫名号,死后有美好谥号,岂不是更好吗?”主人悠然一笑说:“像宾客您这样的说法,是只看见世俗功利的华美,却昏昧于道德的真实;守着幽暗角落的一盏微灯,却没有抬头看见天庭和白日。” 从前王道荒芜,周王失去了驾驭天下的能力,诸侯并驾齐驱,战国诸侯纵横驰骋;于是七雄咆哮,分裂中原,龙争虎斗,游说之士如风卷雷震般纷纷兴起,挽救天下。其余像火焰飞腾、光影相附、在其间闪耀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当时即使拿钝器磨砺,铅刀也都能一刀斩断。因此鲁仲连只射出一箭,就使千金之军崩溃;虞卿一个回顾顾盼,便舍弃了相印。啾啾的鸟叫投入曲调,即使悦耳,若合于不合音律的调子,也不是《韶》《夏》之乐。顺应形势、适合变化,偶然遇到时机;如果违逆时势而不能贯通,就不是君子应遵循的法则。到了合纵之人联合诸侯、连横之人离散诸侯的时候,亡命游说之士、羁旅奔走之士纵情陈说;商鞅挟持三种策略游说孝公,李斯奋力迎合时务以求取悦始皇。他们都踏上风尘际会,处在颠沛的形势中,凭借险要、乘着邪势,求取一日的富贵;早晨还荣华显赫,晚上便可能像鹪鹩一样憔悴。福气还没有充满眼前,祸患已经溢满天下;凶险之人尚且因此自我悔恨,何况吉善之士能够依赖这种做法吗?况且功业不可以凭空成就,名声不可以虚伪建立。韩国以辩说激励君主,吕不韦用欺诈来经营国家;游说之术成功之后,他自身却被囚禁;秦国的货殖计划取得高位之后,他的宗族也随之覆亡。” 所以仲尼坚持超越浮云的志向,孟轲培养浩然之气;他们难道喜欢故意迂阔吗?只是因为道不能有二。如今大汉扫除群体的污秽,铲平险阻,清除荒芜,开拓帝王的疆域,恢复皇纲的根基,功业高过伏羲、神农,规模广大超过黄帝、唐尧。汉天子统治天下,光明如太阳,威严如神明,包容如大海,养育如春天。因此六合之内,没有不共同源流的,都沐浴玄妙的德泽,承受仰望太和之气,如树枝依附树干、叶子附着枝条。譬如草木生长在山林,鸟鱼繁殖于川泽,得到时气的就繁茂,失去时机的就凋零。参合天地而施行教化,哪里能说只是人事待遇有厚薄呢!如今您身处皇帝的时代,却议论战国;以自己听闻的知识炫耀,却怀疑眼前所见;想凭微小的土堆测量泰山的高度,怀抱浅水去探测深渊,也还没有达到要求。宾客说:“至于商鞅、李斯这一类人,是衰败周朝的凶险之人,我已经听明白了。请问上古的士人,修养自身、践行道义、辅佐天下、成就名声,能够流传后世的,难道只是沉默而已吗?”主人说:“为什么这样说呢?从前咎繇为虞舜谋划,箕子向周人询问,言论通达帝王,谋略符合神圣。傅说因殷高宗梦见而在傅岩被发现,周文王因姜太公在渭滨而得到征兆,齐国宁戚在大路上激昂歌唱,汉代张良在邳地接受黄石公传书;他们都是等待天命而在精神上相交,并不是靠言辞取得信任。” 所以他们能够制定必然成功的策略,建立无穷的功勋。近来陆贾凭从容游说《新语》而兴起,董仲舒下帷读书、在儒林中发挥文采,刘向主管典籍、辨明整理旧闻,扬雄思考论说《法言》《太玄》;他们都及时进入当代君主的宫门,探究先圣深奥的道理,在学术技艺的领域中从容游历,在典籍的园囿中休息,以保全他们的本质、发扬他们的文采;因此将其纳入圣德之中,使光辉功业照耀后人,这难道不是贤者中的贤者吗?至于伯夷在首阳山坚持操行,柳下惠降低志向而受辱做官,颜渊以箪食瓢饮为乐,孔子在西狩获麟后完成《春秋》,他们的声名充盈天地上下,实在是我们这些人的师表。况且我听说,一阴一阳,是天地的规律;有文有质,是王道的纲领;有相同有差异,是圣贤的常道。所以说:慎重修养自己的志向,守持你的天性;把生命交给命运,满足于道义的滋味;神明会听见并鉴察你,难道你的名声会舍弃你吗?”宾客又说:“您难道没有听说和氏之璧藏在荆山的石头中,隋侯之珠藏在蚌蛤里吗?历经世代没有人看见,不知道它将要含藏光彩、吐露精华,历经千年而流传光辉。应龙潜伏在污水中,鱼鳖轻慢它而没有看见;难道它不能奋发神灵之德,与风云相合,超越荒远之地而盘踞昊苍吗?所以,先在泥中盘伏而后飞上天空,是应龙的神异。” 先被轻视而后显贵,是和氏璧、隋侯珠这样的珍宝;时运昏暗而长久之后才彰显,是君子的真实品德。至于伯牙、师旷使耳朵清听管弦,离娄使眼睛精细到能看见毫厘,逢蒙把弓箭技艺发挥到极致,般输使斧斤技巧达到极致,造父、王良驾驭车马的才能无与伦比,乌获能抗拒千钧之力,和、扁鹊在针石医术上发挥精妙,研、桑在谋算方面心思无边;我自知不能与这些人相提并论,所以姑且在这些文章中自得其乐。《释诲》【蔡邕】
闲居玩古,不交当世。感东方朔客难,及扬雄、班固、崔骃之徒设以自通,乃斟酌羣言,韪其是而矫其非,作《释诲》以戒厉云尔。有务世公子诲于华颠胡老曰:葢闻圣人之大寳曰位,故以仁守位,以财聚人。然则有位斯贵,有财斯富,行义逹道,士之司也。故伊挚有负鼎之衒,仲尼设执鞭之言,寗子有清商之歌,百里有豢牛之事。夫如是,则圣哲之通趣,古人之明志也。夫子生清穆之世,禀醇和之灵,覃思典籍,韫椟六经,安贫乐贱,与世无营,沉精重渊,抗志髙冥,包括无外,综析无形,其已久矣。曽不能拔萃出羣,扬芳飞文,登天庭,序彛伦,扫六合之秽慝,清宇宙之埃尘,连光芒于白日,属炎气于景云。时逝岁暮,黙而无闻,小子惑焉,是以有云:方今圣上寛明,辅弼贤知,崇英逸伟,不坠于地,徳弘者建宰相而裂土,才羙者荷荣禄而蒙赐。盍亦回涂要路,俛仰取容,辑当世之利,定不拔之功,荣家宗于此时,遗不灭之令踪。夫独未之思耶?何为守彼而不通此?胡老慠然而笑曰:若公子所谓覩暧昧之利而忘昭晳之害,専必成之功而忽蹉跌之败者已。公子谡尔敛袂而兴曰:胡为其然也?胡老曰:居,吾将释汝。昔自太极君臣始基,有义皇之洪宁,唐虞之至时,三代之隆,亦自缉熈。五伯扶微勤而抚之,于斯已降,天网纵人纮■〈施,弓代方〉王涂壊,太极陁,君臣土崩,上下瓦解。于是知者骋诈,辨者驰说,武夫奋畧,战士讲锐,电骇风驰,雾散云披,变诈乖诡以合时宜。或画一策而绾万金,或谈崇朝而锡瑞珪。连衡者六印磊落,合从者骈组陆离,隆贵翕习,积富无涯,据巧蹈机以忘其危。夫华离蔕而萎,条去干而枯,女冶容而滛,士背道而辜人,毁其满,神疾其邪。利端始萌,害渐亦芽,速速方毂,夭夭是加。欲丰其屋,乃蔀其家。是故天地否闭,圣哲潜形,石门守晨,沮溺耦耕,颜歜抱璞,蘧瑗保生,齐人归乐,孔子斯征,雍渠骖乘,逝而遗轻。夫岂傲主而背国乎?道不可以倾也。且吾闻之:日南至则黄钟应,融风动而鱼上氷;蕤宾统则微阴萌,蒹葭苍而白露凝。寒暑相推,阴阳代兴;运极则化,理乱相承。今大汉绍陶唐之洪烈,荡四海之残灾,隆隠天之髙,折絙地之基。皇道惟融,帝猷显丕。泜泜庶类含甘吮滋,检六合之羣品,跻之乎雍熈。羣僚恭已于职司,圣主垂拱乎两楹。君臣穆穆,守之以平;济济多士,端委缙綎。鸿渐盈阶,振鹭充庭。譬犹钟山之玉,泗濵之石,累珪璧不为之盈,采浮磬不为之索。曩者洪源辟而四隩集,武功定而干戈戢。猃狁攘而吉甫晏,城濮捷而晋凯入。故当其有事也,则蓑笠并载,擐甲扬锋,不给于务;当其无事也,则舒绅缓佩,鸣玉以歩,绰有余裕。夫世臣阀子■〈执上目下〉御之族,天隆其佑,主丰其禄,抱膺从容,爵位自从。摄须理髯,余官委贵。其进取也顺,倾转圆不足以喻其便,逡廵放屣不足以况其易。夫夫有逸羣之才,人人有优赡之智。童子不问疑于老成,瞳蒙不稽谋于先生。心恬憺于守髙,意无为于持盈。灿乎煌煌,莫非华荣。明哲泊焉,不失所宁。狂滛振荡,乃乱其情;贪夫殉财,夸者死权。瞻仰此事,体躁心烦,闇谦盈之效,迷损益之数。骋驽骀于修路,慕骐骥而増驱。卑俯乎外戚之门,乞助乎近贵之誉。荣显未副,从而颠踣,下获熏胥之辜,髙受灭家之诛。前车已覆,袭轨而骛,曽不鉴祸以知畏惧。予惟悼哉,害其若是。天髙地厚,局而蹐之,怨岂在明?患生不思,战战兢兢,必慎厥尤。且用之则行,圣哲也;舍之则藏,至顺也。九河盈溢,非一曲所防;带甲百万,非一勇所抗。今子责匹夫以清宇宙,庸可以水旱而累尧汤乎?惧烟炎之毁熸,何光芒之敢扬哉?且夫地将震而枢星直井,无景则日阴食。元首寛则望舒朓,王侯肃则月侧匿。是以君子推微逹着,寻端见绪,履霜知氷,践露知暑。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消息盈冲,取诸天纪利用遭泰,可与处否?乐天知命,持神任已。羣车方奔乎险路,安能与之齐轨?思危难而自豫,故在贱而不耻。方将驰骋乎典籍之崇涂,休息乎仁义之渊薮,盘旋乎周孔之庭宇,揖儒墨而与为友。舒之足以光四表,收之则莫能知其所有。若乃丁千载之运,应神灵之符,闿阊阖,乘天衢,拥华葢而奉皇枢,纳玄策于圣徳,宣太平于中区。计合谋从,已之图也。勲绩不立,予之辜也。龟鳯山翳,雾露不除,踊跃草莱,祇见其愚。不我知者,将谓之迂。修业思真,弃此焉如?静以俟命,不斁不渝。百岁之后,归乎其居。
译我闲居时玩味古书,不与当世人物交往。感念东方朔的《客难》,以及扬雄、班固、崔骃等人借设问来自我通达,于是斟酌众家言论,肯定其中正确的,纠正其中错误的,写成《释诲》,以此自我警戒勉励。有一个热衷世务的公子向头发花白的胡老劝说道:“我听说圣人的大宝是地位,所以用仁德守住地位,用财富聚集人众。既然如此,有地位就尊贵,有财富就富有;实行仁义、通达大道,是士人的职责。因此伊尹有背鼎求仕的自荐,孔子说过执鞭驾车也可以求仕,宁武子有清商之歌,百里奚有饲养牛的经历。像这样,便是圣贤所共同通达的旨趣,也是古人明确的志向。先生生在清明和穆的时代,承受醇厚和谐的禀赋,深思典籍,把六经珍藏在匣中;安于贫困、乐于卑贱,同世俗没有争逐,精神沉潜重渊,志向高入苍冥,包罗万物而无所遗漏,综合分析无形之理,这已经很久了。可是您始终不能拔萃出群,传播芳名、发挥文采,登上朝廷,叙明伦常,扫除六合的污秽,清除宇宙的尘埃,使自己的光芒与白日相接,使炎盛之气连于祥云。时光流逝,年岁将晚,您默默无闻,我很迷惑,所以说:如今圣上宽厚英明,辅弼贤能而有智慧,推崇英俊超逸伟大之才,不让他们埋没。德行弘大的人建立宰相功业并获得封土,才华美好的人承受荣耀俸禄而获得赏赐。您何不也转向通达之路和显要职位,低头抬头以取悦权贵,收集当世利益,建立不可动摇的功业,在此时荣耀家族宗室,留下不朽的美名呢?难道您独独没有考虑过这些吗?” 胡老傲然一笑,说:“像公子所说的,是看见昏暗不明的利益而忘记明亮显著的祸害,只专注于必定成功的功业而忽视跌倒失败的灾难。公子肃然收拢衣袖站起来说:‘为什么会这样呢?’胡老说:‘坐下,我将为你解释。从太极初分、君臣开始建立根基以来,有义皇的洪大安宁,有唐虞的极盛时代,有三代的隆盛,也都是不断修明光辉而来的。五霸扶助衰微的王室,勤勉地抚治天下;从此以后,天网放纵,人伦纲常崩解,王道败坏,太极倾斜,君臣如土崩裂,上下如瓦解。于是有智谋的人施展诈术,有辩才的人驰骋游说,武夫奋发谋略,战士讲求锐利;如雷电惊骇、风驰雾散,变化欺诈、乖异诡奇,以迎合时宜。有的人献出一条计策便获得万金,有的人谈论片刻便得到瑞玉。连横者身佩六枚印信,合纵者身系成串组绶;尊贵迅速上升,财富积累无边,凭借机巧、踩着机会而忘记危险。花朵离开花蒂就会凋萎,枝条离开树干就会枯死;女子炫耀妖艳容貌便流于淫荡,士人背离道义便伤害他人。满盈会毁坏自身,神明会憎恶邪曲。利益的端头刚刚萌发,祸害也逐渐生芽;车毂急速相接,灾害不断加重。想要使房屋富厚,反而遮蔽了自己的家庭。因此天地闭塞,圣贤隐藏形迹;石门守候黎明,长沮、桀溺并耕,颜歜怀抱璞玉,蘧瑗保全生命;齐人归返欢乐之地,孔子于是出行,雍渠驾车陪乘,离去而留下轻名。’ 这难道是傲慢对待君主、背弃国家吗?道是不能倾覆的。况且我听说:太阳运行到最南时,黄钟之律应和;温和之风发动,鱼便跃上冰面。蕤宾之律统摄时,微弱的阴气萌生;芦苇苍苍,白露凝结。寒暑相互推移,阴阳交替兴起;运行到了极点就发生变化,治乱相互承接。如今大汉继承陶唐的伟大功业,荡平四海的残余灾害,隆盛隐没于天际的高大之势,折断贯穿大地的根基。皇道融和,帝王的谋略光明显著。万类都含受甘美、吸饮滋润,整饬六合之内的众物,使它们登上雍熙太平之境。群臣在各自职守上恭敬自持,圣明君主垂衣拱手端坐于两楹之间。君臣和穆,以平和守持;贤才众多,端正衣冠,佩带缙绅。鸿雁渐渐飞来充满台阶,振鹭般的贤士充满朝廷。譬如钟山的玉、泗水之滨的石,即使堆积圭璧也不会使它们充盈,即使采集浮磬也不会使它们减少。从前洪水源头疏通,四方诸侯汇集;武功平定,兵器停止。猃狁被驱逐,尹吉甫安享太平;城濮取胜,晋军凯旋。因此国家有事时,蓑衣斗笠一起穿戴,披甲扬锋,忙于事务而无暇休息;国家无事时,宽舒衣带、缓行佩玉,鸣玉而行,从容绰有余裕。世代为臣的门阀子弟,受到上天隆厚的庇佑,君主丰厚的俸禄,抱持胸怀从容自得,爵位自然随之而来。” 他们整理胡须,其他官员把尊贵的位置让给他们。他们进取顺利,旋转圆转也不足以比喻其便利,稍作退让、放慢脚步也不足以形容其容易。人人都有超群的才华,个个都有优厚充足的智慧。童子不向老成的人询问疑难,蒙昧之人不向先生请教谋略。他们内心安恬淡泊,守持高尚;意念无为,谨慎保持盈满。光明灿烂,无不荣华显耀。明智的人淡泊自守,不失去安宁之处。狂放淫乱使人动荡,于是扰乱心情;贪婪的人为财而死,夸耀的人为权势而亡。看见这些事情,身体躁动、内心烦乱,不明白谦逊与盈满的效验,迷失于得失的规律。驱赶劣马奔驰在长路上,羡慕骐骥而更加催促。向外戚之家低头屈身,向近臣贵人求取帮助和声誉。荣耀显贵还没有符合期望,就跟着跌倒;低处受到灭族连坐的罪责,高处受到诛灭家族的惩罚。前车已经覆亡,仍沿着旧轨奔驰,竟不以祸患为鉴而知道畏惧。我实在为此悲伤,祸害竟达到如此地步。天高地厚,人却只能局促踡缩其中,怨恨难道会在明处显现吗?祸患产生于不加思考,应该战战兢兢,谨慎避免过失。况且被任用就出仕,是圣哲;被舍弃就退藏,是最为顺应时势。九河水涨溢,不是一道弯曲的堤防能够防御;百万披甲之士,不是一个勇士能够抵抗。如今您却要求一个平民去清理宇宙,难道可以因为水灾旱灾而责怪尧、汤吗?”},{ 我担心烟火会把一切烧毁,哪里还敢让光芒放射出来呢?况且,大地将要震动时,枢星和直星就会出现在井宿;没有日影,是因为太阳被阴气遮蔽而发生了日食。君主宽厚,月神望舒就会显出亏缺;王侯严肃,月亮就会侧身隐匿。因此,君子能够由细微推知显著,寻着端倪看见征兆,踏到霜便知道冰将要形成,踩到露水便知道暑气将要到来。时机适宜就行动,时机不宜就停止;顺应消息盈虚、刚柔消长,从天道中取法,利用时势而遇到泰运,难道就可以同处于否运吗?乐于顺应天命而知晓命运,守持精神,任凭自己的本性。众车正在险路上奔驰,怎么能同它们并驾齐驱呢?想到危险祸难便预先自我戒备,所以身处卑贱也不以为耻。正要在典籍的高大道路上驰骋,在仁义的深广渊薮中休息,在周公、孔子的庭院间盘旋,向儒家、墨家作揖并同他们交友。才华舒展开来,足以光照四方;收敛起来,便没有人能知道其中的蕴藏。至于如果恰逢千载难遇的时运,响应神灵的符命,开启天门,登上通天大道,拥持华盖而奉行皇权,把深奥的谋略纳入圣德之中,在天下宣扬太平;谋划相合、计策顺利,那是自己的谋图;功勋没有建立,那是自己的罪过。龟山、凤山被烟云遮蔽,雾露没有消散;我在草野间跳跃奔走,只显出自己的愚拙。不理解我的人,将会说我是迂腐。修习学业、思求真理,难道要抛弃这些而去吗?我将安静地等待命运,不懈怠,也不改变。百年之后,便归还到自己的居所。
幸其获称天所诱也,汗漫而已,非已咎也。昔伯翳综声于鸟语,葛卢辨音于鸣牛,董父受氏于豢龙,奚仲供徳于衡辀,倕氏兴政于巧工,造父登御于骅骝,非子享土于善圉,狼瞫取右于禽囚,弓父毕精于筋角,佽飞明勇于赴流,寿王创基于格五,东方要幸于谈优,上官効力于执葢,弘羊据相于运筹。仆不能参迹于若人,故抱璞而优游。于是公子俛首降阶,忸怩而避。胡老乃扬衡,含笑援琴而歌。歌曰:练余心兮浸太清,涤秽浊兮存正灵,和液畅兮神气寜,情志泊兮心亭亭,嗜欲息兮无由生。踔宇宙而遗俗兮,眇翩翩而独征。
客慠【晋郭璞】
客慠郭生曰:「玉以兼城为寳,士以知名为贤。明月不妄映兰葩,岂虚鲜?今足下既已拔文秀于丛荟,荫弱根于庆云,凌扶揺而竦翮,挥清澜以濯鳞。而响不彻于一皋,价不登乎千金。傲岸荣悴之际,颉颃龙鱼之间。进不为谐隠,退不为放言。无沉冥之韵,而希风乎严光。徒费思于鑚咏,摹洞林乎连山,尚何名乎?夫攀骊龙之髯,抚翠禽之毛,而不得絶霞肆,跨天津者,未之前闻也。」郭生灿然而笑曰:「鹪鹩不可与论云翼,井蛙难与量海鳌。虽然,将袪子之惑,讯以未悟其可乎?」乃者地维中絶,干光队采,皇运暂回,廓祚淮海,龙徳时乘,羣才云骇,蔼若邓林之会,逸翰烂若溟海之纳奔涛。不烦咨嗟之访,不假蒲帛之招,覊九有之竒骏,咸总之于一朝。岂惟丰沛之英,南阳之豪?昆吾挺锋,骕骦轩髦,杞梓竞敷,兰荑争翘。嘤声冠于伐木,援类繁乎拔茅。是以水无浪士,岩无幽人。刈兰不暇,爨桂不给,安事错薪乎?且夫窟泉之潜,不思云翚;熈氷之采,不羡旭晞。混光耀于埃蔼者,亦曷愿沧浪之深,秋阳之映乎?登降纷于九五,沦涌悬乎龙津。蚓蛾以不才,陆槁蠎■〈施,虫代方〉以腾雾,暴鳞连城之寳,藏于褐里。三秀虽艶,糜于丽采,香恶乎芬,贾恶乎在?是以不尘不冥,不骊不骍,支离其神,萧悴其形。形废则神王迹粗而名生,体全者为牺。至独者不孤,傲俗者不得以自得,黙觉者不足以渉无不恢心而形遗,不外累而知丧。无岩穴而冥寂,无江湖而放浪。玄悟不以应机,洞鉴不以昭旷,不物物我我,不是是非非,忘意非我意,得意非我懐,寄羣籁乎无象域,万殊于一归。不寿殇子,不夭彭涓,不壮秋毫不小,太山蚊■〈亡上虫下〉与天地齐流,蜉蝣与大椿齿年。然一阖一开,两仪之迹;一冲一溢,悬象之节。涣冱期于寒暑,雕蔚要乎春秋。青阳之翠秀,龙豹之委颕。骏狼之长,晖玄陆之短景。故皋壤为悲欣之府,蝴蝶为物化之器矣。夫欣黎黄之音者,不颦蟪蛄之吟;豁云台之观者,必閟带索之欢。纵蹈而咏采荠,拥壁而叹抱闗。战机心以外物,不能得意于一弦;悟往复于嗟叹,安可与言乐天者乎?若乃庄周偃蹇于漆园,老莱婆娑于林窟,严平沉漠于尘肆,梅真隠沦乎市。卒梁生吟啸而矫迹,焦先混沌而槁杌。阮公昏酣而卖傲,翟与遯形以倐忽。吾不能几韵于数贤,故寂然玩此员策与智骨。
起废答【唐桞宗元】
译幸而得到称誉,只是因为受到上天的诱导罢了;我不过是任意漫游,并不是自己的过错。从前伯翳能综合辨识鸟的鸣声,葛卢能分辨牛的叫声,董父因饲养龙而受赐姓氏,奚仲因制造车辕而奉献德能,倕氏凭借精巧的工艺兴起政事,造父因驾御骅骝而登显,非子因善于养马而享有封土,狼瞫因擒获禽兽而取得右职,弓父把筋角的制作技术发挥到极致,佽飞因投身急流而显示勇力,寿王因格五棋而创立基业,东方朔因滑稽善辩而获得宠幸,上官桀因执掌车盖而效力,桑弘羊凭借筹划谋略而居于宰相之位。我不能同这些人相比,所以怀抱璞玉而优游自处。于是公子低下头走下台阶,忸怩着退避。胡老便扬起车衡,含笑取琴弹奏并歌唱道:‘洗炼我的心,使它渐渐融入太清;洗涤污秽浊气,保存正直的神灵;调和的精气流畅,神气安宁;情感志意淡泊,内心安然而端正;嗜好欲望止息,不再有产生它们的由来。超越宇宙而遗弃世俗,微妙轻捷地独自远行。’ 《客傲》(晋代郭璞) 客傲对郭生说:‘玉要以价值连城才算珍宝,士人要以声名显著才算贤能。明月不会徒然照映兰花,难道它会白白鲜明吗?如今您已经从繁茂的草木中显露文采,在祥云下庇护柔弱的根基,凌驾扶摇而振动羽翼,挥动清澈的水波来洗濯鳞甲。然而,声名没有传遍一方,身价也没有达到千金;在荣枯盛衰之间傲然自处,在龙鱼之间上下浮沉;进身不能成为谐隐之士,退处也不成为放言之人。没有沉冥幽深的韵致,却仰慕严光的风范;只是徒然耗费心思钻研吟咏,摹拟《洞林》而连接《连山》,还谈什么名声呢?攀住骊龙的胡须,抚摸翠鸟的羽毛,却不能冲出霞光之市、跨越天津,这种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郭生灿然一笑,说:‘鹪鹩不能同它谈论云中鹏鸟的翅膀,井蛙难以同它衡量海中的巨鳌。即使如此,我将解除您的疑惑,把您尚未领悟的道理告诉您,可以吗?从前大地的维系中途断绝,天上的光辉失去色彩;皇家的气运暂时回转,广大的福祚笼罩淮海;龙德乘时而兴起,群才如云般惊动聚集,茂盛得如同邓林会集,飞扬的文采灿烂得如同溟海容纳奔腾的波涛。不必烦劳叹息着访求,也不必借助蒲车束帛来征召,天下九州的奇异骏才,全都在一朝之间汇聚。哪里只是丰沛的英才、南阳的豪杰?昆吾挺出锋刃,骕骦昂然出众;杞梓争相生长,兰芽竞相挺秀。’ 鸟儿相互应和的声音超过了《伐木》,援引同类的声势繁盛如同拔茅。因此,水中没有被遗弃的贤士,山岩中没有幽隐的人才。割取兰草尚且来不及,烧煮桂木也供应不上,哪里还用得着把杂乱的柴薪混在一起呢?况且,潜藏在洞穴泉水中的东西,不去思慕云中的飞翔;冰雪融化时显出的光彩,也不羡慕旭日的照耀。把光辉混同在尘埃烟霭中的人,又哪里会愿意追求沧浪的深广、秋阳的照映呢?登降进退纷纷交错于九五之位,沉沦与腾涌悬隔在龙津之间。蚯蚓、飞蛾凭借无才,陆地上的枯槁蠎■〈施,虫代方〉也能腾起云雾;暴露在外的鳞片,即使价值连城,也可能藏在粗布衣里。三秀之草虽然艳丽,也会埋没在华美的色彩中;香气在哪里才算芬芳,身价又在哪里才算存在呢?因此,不沾染尘俗,也不陷入昏冥;不争似骊马,也不争似骍马;使精神支离疏散,使形体萧索憔悴。形体衰废,精神反而强盛;行迹粗疏,名声反而产生;身体完整的人却可能成为祭祀的牺牲。真正独立的人并不孤单,傲视世俗的人不能因此获得自得;默默觉悟的人不必涉足一切。他使心胸恢弘而遗忘形体,不受外物牵累而连知识也忘却;不必身居岩穴便能冥寂,不必处在江湖便能放浪。玄妙的觉悟不因应对机变而显现,深彻的鉴照不因昭明广阔而显露;不把万物和自我分别对待,不把是非截然判定;忘掉的意念并非我的意念,获得的意趣也不是我的胸怀;把群声寄托在无形之境,使万般差异归于一体。不以长寿为尊、不以夭折为卑,不认为秋毫壮大、泰山微小;太山和蚊■〈亡上虫下〉随着天地同流,蜉蝣和大椿共享同样的年岁。然而,一合一开,是天地阴阳运行的踪迹;一冲一溢,是日月星辰运行的节律。水的融解与凝结以寒暑为期,草木的凋零与繁茂以春秋为要。青阳时节的翠色秀美,龙豹般的华美文采衰落;骏马和狼各有长处,光明照耀着玄色大地,而白昼也有长短。因此,郊野成为悲欣聚集的场所,蝴蝶成为万物变化的器物。喜欢黄莺鸣声的人,不会因蟪蛄的吟叫而皱眉;能够敞开云台观景的人,必定会闭藏系带之人的欢乐。有人纵情踏歌,吟咏采荠;有人拥墙而立,感叹抱关。若用机心同外物争斗,就不能从一根琴弦中得到真正的意趣;若只在感叹中体悟往来循环,又怎么可以同乐天知命的人谈论快乐呢?至于庄周在漆园中困顿自守,老莱子在林间洞穴中婆娑自得,严平沉默地隐居于尘俗市肆,梅真隐没于市井之间;最终梁生吟啸而矫异其行,焦先混沌自守而形容枯槁;阮籍昏醉酣饮而出卖傲气,翟酺与人隐遁身形、倏忽不见。我不能在这几位贤者中占有一席,所以寂静地玩味这圆形筹策和智慧之骨。《起废答》(唐代柳宗元)
桞先生既会州刺史,即治事,还游于愚溪之上。溪上聚黧老壮齿十有一人,谡足以进,列植以庆,卒事相顾加进而言曰:“今兹是州起废者二焉,先生其闻而知之欤?”答曰:“谁也?”曰:“东祠躄浮图,中廐病颡之驹。”曰:“若是何哉?”曰:“凡为浮图道者,都邑之会必有师,师善为律以勅戒,始学者与女释者甚尊严且优游。躄浮图有师道,少而病躄,日愈以剧,居东祠十年,扶服轝曵,未尝及人,侧匿愧恐殊甚。今年他有师道者悉以故去,始学者与女释者怅怅亡所师,遂相与出躄浮图以为师,盥濯之,扶持之,壮者执轝,幼者前驱,披以其衣,导以其旗,怵愓疾视,引且翼之。躄浮图不得巳,凡师数百生日馈饮食,时献巾帨,洋洋也,举莫敢踰其制。”中廐病颡之驹,颡之病亦且十年,色玄不龎,无异技,硿然大耳,然以其病不得齿他马食,斥弃异皁,恒少食屏立,摈辱掣顿,异甚,垂首披耳,悬涎属地,凡廐之马亡肯为伍。会今刺史以御史中丞来莅吾邦,屏弃羣驷,舟以泝江将至,亡以为乘,廐人咸曰:“病颡驹大而不龎,可秣饰焉。”他马巴僰痹狭,亡可当吾刺史者,于是众牵驹上燥土,大庑下,荐之席,縻之丝络,剔蚤鬋刮,恶除洟莝,以雕胡秣,以香萁错贝鳞纕,凿金文覊络,以和铃缨,以朱緌,或膏其鬛,或靡其脽,御夫尽饰,然后敢持除道,履石立之水涯,幢旟前罗,杠葢后随,千夫翼卫,当道上驰,抗首出臆,众奋遨嬉。当是时,若有知也,岂不曰宜乎?先生曰:“是则然矣,叟将何以教我?”■〈利上黑下〉老进曰:“今先生来吾州亦十年,足轶疾风,鼻知膻香,腹溢儒书,口盈宪章,包今统古,进退齐良,然而一废不复,曽不若躄足涎颡之犹有遭也。”朽人不识,敢以其惑,愿质之先生。先生笑且答曰:“叟过矣,彼之病病乎足与颡也,吾之病病乎徳也。又彼之遭,遭其无耳。今朝廷洎四方豪杰林立,谋猷川行,羣谈角智,列坐争英,披华发,辉挥喝,雷霆老者育徳,少者驰声,丱角覊贯,排侧鳞征。一位暂缺,百事交并,骈倚县足,曽不得逞。不若是州之乏释师大马也,而吾以徳病伏焉。岂躄足涎颡之可望哉?叟之言过昭昭矣,亡重吾罪。于是■〈利上黑下〉老壮齿,相视以喜且吁曰:「谕之矣。」拱揖而旋,为先生病焉。
愚溪对【桞宗元】
柳子名愚溪而居,五日。溪之神夜见梦曰:「子何辱予,使予为愚耶?有其实者,名固从之。今予固若是耶?」予闻闽有水,生毒雾厉气,中之者温屯呕泄;藏石走瀬,连舻縻解。有鱼焉,锯齿锋尾,而兽蹄,是食人,必断而跃之,乃仰噬焉。故其名曰恶溪。西海有水,散涣而无力,不能负芥,投之则委靡垫没,及底而后止。故其名曰弱水。秦有水,掎汨泥淖,挠混沙砾,视之分寸,眙若睨壁,浅深险易,昧昧不觌。乃合清渭以自彰秽迹。故其名曰浊泾。雍之西有水,幽险若漆,不知其所出。故其名曰黒水。夫恶、弱六极也,浊、黒贱名也。彼得之而不辞,穷万世而不变者,有其实也。今予甚清与羙,为子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载方舟,朝夕者济焉。子幸择而居予,而辱以无实之名,以为愚,卒不见徳而肆其诬,岂终不可革耶?桞子对曰:「汝诚无其实,然以吾之愚而独好汝,汝恶得避是名耶?且汝不见贪泉乎?有饮而南者,见交趾寳货之多,光溢于目,思以两手左右攫而懐之,岂泉之实耶?过而往贪焉,犹以为名。今汝独招愚者居焉,久留而不去,虽欲革其名,不可得矣。夫明王之时,智者用,愚者伏。用者宜迩,伏者宜逺。今汝之托也逺王都三千余里,仄僻回隠,蒸郁之与曹,螺蜯之与居,惟触罪摈辱,愚陋黜伏者日侵侵以逰汝,闯闯以守汝。汝欲为智乎?胡不呼今之聪明皎厉,握天子有司之柄,以生育天下者,使一经于汝,而唯我独处?汝既不能得彼,而见获于我,是则汝之实也。当汝为愚而犹以为诬,寜有说耶?」曰:「是则然矣,敢问子之愚何如而可以及我?」桞子曰:「汝欲穷我之愚说耶?虽极汝之所往,不足以申吾喙;涸汝之所流,不足以濡吾翰。姑示子其畧:吾茫洋乎无知,氷雪之交,众裘我絺;溽暑之铄,众从之风而我从之火。吾荡而趋,不知太行之异乎九衢以败吾。」车吾放而逰,不知吕梁之异乎?安流以没,吾舟吾足蹈坎井,头抵木石,冲冒榛棘,僵仆虺蝪,而不知怵惕。何丧?何得?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凉昏黙,卒不自克。此其大凡者也。愿以是污汝,可乎?于是溪神深思而叹曰:「嘻!有余矣,是及我也。」因俯而羞,仰而吁,涕泣交流,举手而辞。一晦一明,觉而莫知所之,遂书其对。
设渔者对智伯【桞宗元】
译柳先生担任永州刺史以后,处理完政务,回来游览愚溪上游。溪边聚集着黑发老人、壮年人和老年人,共十一人;他们快步上前,排列站立以示庆贺,事情办完后相互看着,进一步说道:‘如今本州使两个被废弃的事物重新起用,先生大概听说并知道了吧?’柳先生答道:‘是谁?’众人说:‘东祠里的跛脚和尚,中厩里患额病的马驹。’柳先生问:‘这是怎么回事?’众人说:‘凡是奉行佛教的人,在州郡都会中一定有导师;导师善于制定戒律来训诫弟子,初学者和女尼都非常尊敬他,而且生活优裕安闲。那跛脚和尚有导师的身份,年轻时便患了跛病,后来一天比一天严重;他住在东祠十年,扶着身体匍匐拖行,未曾赶上别人,躲在一旁,惭愧恐惧得特别厉害。今年,其他有导师身份的人全都因为旧事离去了,初学者和女尼怅然失去老师,于是共同把跛脚和尚请出来作为老师,给他洗浴,搀扶他;壮年人抬轿,年轻人在前面引路;给他披上他的法衣,举着他的旗帜为他引导,众人惊惧而睁大眼睛,牵引他并像鸟张翼一样护卫他。跛脚和尚不得已,只好接受。凡是做了几百天老师,他每天都得到饮食供奉,时常有人献上巾帨,神情洋洋自得,所有人都不敢逾越他的规制。中厩里那匹患额病的马,额头患病也将近十年了。它毛色乌黑而不杂斑,没有别的技能,只是耳朵大得突兀;然而因为患病,不能同其他马一样列入马群进食,被赶出不同马厩,常常吃得很少,只能站在一旁;又受到排斥、侮辱和鞭打,处境异常悲惨,低着头、耷拉着耳朵,口涎悬垂落地,厩中所有的马都不肯同它为伍。’ 恰逢现在的刺史以御史中丞的身份来治理本州,他屏弃了群马,乘船逆江而上将要到达,却没有马可以供他乘骑。厩吏们都说:‘这匹病额马高大而不杂斑,可以喂养装饰它。’其他马或矮小、瘦弱、跛痹、狭窄,没有一匹可以配得上我们的刺史。于是众人把马驹牵到干燥的土地上,在大屋下面给它铺上席子,用丝带络住它,挑去虱子,剪去鬃毛,刮除污垢和鼻涕,铲去杂草;用雕胡米喂它,用香草和贝壳状鳞纹的缨带装饰它,凿刻金字的辔络,用和铃装在缨上,系上朱红色的緌;有时给它的鬣毛涂油,有时梳理它的臀部。御者把一切装饰完毕,然后才敢拿着工具修治道路,在水边踏着石头让它站立;前面罗列旗幢旌旟,后面跟随杠旗和车盖,千人从两侧护卫,沿着道路奔驰而来。马昂起头,挺出胸脯,众人兴奋地欢呼嬉游。在这个时候,如果马有知觉,难道不会说‘这才合适吗’?柳先生说:‘事情确实如此,那么老人您将用什么来教导我呢?’黑■〈利上黑下〉老人上前说:‘如今先生来到本州也有十年了,脚步超过疾风,鼻子能够辨知膻味和香气,腹中充满儒家典籍,口中熟悉法令典章;融会贯通古今,进退行止都很完美。然而,一个被废弃的人始终没有重新起用,竟然还不如跛脚、流涎、额病的马尚且有这样的遭遇。我这个朽老之人不明白,斗胆把心中的疑惑拿来请教,希望先生为我解答。’先生笑着回答说:‘老人家说错了。那匹马的病,是病在脚和额头;我的病,是病在德行。’ 又说到我的遭遇,是因为我遭逢了这种没有耳目的处境。如今朝廷以及四方豪杰如林而立,谋略像河流一样奔涌,众人聚谈争较才智,列坐竞相显露英才;有的已头发斑白,声势声名仍然煊赫,有的年少而驰名,甚至年幼之人也都各自凭借门第和才艺,排比而来,像鱼鳞般接受征召。一个职位暂时空缺,百般事务便交相并集,众人骈集,连脚都拥挤在一起,却始终不能施展。不像这个州缺少能解释经义的老师和大马那样,而我却因为德行不足而伏处在这里。难道一个跛足、流涎、额头低垂的人,还能有所期待吗?老人的话实在太明白了,不要再增加我的罪过。于是黑齿的老者和壮年人互相看着,既欢喜又叹息,说:“明白了。”他们作揖行礼后转身离开,却替先生忧虑。愚溪问答——柳宗元 柳子命名愚溪后住在那里,过了五天。夜里,溪神托梦对他说:“您为什么侮辱我,使我成为‘愚’呢?有这种实际情况的,名称本来就应当随之而来。如今我果真是这样吗?”我听说闽地有一条水,生出毒雾和恶气,接触它的人便发热、昏闷、呕吐、腹泻;水中藏着石头,冲走沙砾,船只相连也会被冲散。有一种鱼,长着锯齿般的牙和锋利的尾巴,却有兽足,以人为食,必定把人咬断再跳起来仰头吞食它,所以名叫恶溪。西海有一种水,涣散无力,连一片芥叶也承载不起,投入其中便萎靡下沉,直到沉到底才停止,所以名叫弱水。秦地有一条水,水流曲折泥泞,搅混沙砾,看上去只差一寸,却仿佛斜视墙壁一样,深浅险易都昏暗难辨。它又汇合清澈的渭水来显露自己的污浊,所以名叫浊泾。雍州西部有一条水,幽深险峻,黑得像漆,不知道它发源于哪里,所以名叫黑水。恶水、弱水,是最坏的六种情况中的两种;浊、黑,则是卑贱的名称。它们能够承受这些名称,穷尽万世也不改变,是因为确有相应的实际。如今我非常清澈美好,被您所喜爱,而且功用足以灌溉园圃,力量足以承载方舟,早晚都有人靠我渡过。您有幸选择住在我这里,却用一个没有实际根据的名称侮辱我,把我称为愚;最终既不看见我的功德,反而任意散布诬蔑,难道终究不能改掉这个名称吗?” 柳子回答说:“你确实没有‘愚’的实际情况,但因为我自身愚钝而唯独喜爱你,你难道能逃避这个名称吗?况且你没有见过贪泉吗?有人饮过那里的水后向南行,看见交趾珍宝货物很多,光彩耀眼,便想伸出双手从左右抓取,抱在怀里;这难道是泉水本身的实际吗?人经过那里便产生贪念,泉水仍然因此得了‘贪’的名称。如今你唯独招来愚人居住在这里,他长久停留而不离去,即使想改变你的名称,也不可能了。圣明君王在位时,聪明的人被任用,愚拙的人退居隐伏;被任用的人适宜接近君王,隐伏的人适宜远离。如今你所处之地距离王都三千多里,偏僻曲折而隐蔽,和蒸郁的瘴气为伍,和螺蛤为伴;只有触犯刑罪、受到贬斥侮辱、愚陋而被黜退隐伏的人,日渐纷纷来游历你,闯入并守在你这里。你想成为聪明的水吗?为什么不召来当今聪明、明察而锐利,掌握天子和官府权柄、能够养育天下的人,让他们经过你这里,而只让我独自居住?你既然不能得到那些人,却被我占有,这就是你的实际。当你被称为愚时还认为这是诬蔑,难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吗?”溪神说:“确实如此。但请问您的愚,怎样才能达到我这种程度呢?”柳子说:“你想穷尽地听我说明愚吗?即使把你所能流经的地方全部走遍,也不足以让我把话说完;即使把你所流过的水全部放干,也不足以润湿我的笔。” 姑且略略告诉你:我茫然无知,冰雪交加时,众人穿皮裘,我却穿葛衣;酷暑熔灼时,众人跟随凉风,我却跟随火热。我放纵地奔走,不知道太行山和九条通衢有什么不同,以至于遭到失败。车子放开任意游走,不知道吕梁和安稳平流有什么不同;安然行驶,直到沉没。我乘船,也用脚踩踏坑井,头撞木石,冲入荆棘,跌倒在毒蛇蜥蜴之间,却不知道惊惧警戒。什么是失去?什么是得到?前进不以为充盈,后退不以为压抑,荒凉昏暗而沉默,最终不能自我克制。这就是我的大概情形。愿意用这些玷污你,可以吗?”于是溪神深思叹息道:“啊,已经足够了,确实达到我这种程度了。”于是低头惭愧,抬头叹息,眼泪交错流下,举手告辞。天一会儿昏暗、一会儿明亮,柳子醒来后不知道溪神去了哪里,于是写下了这篇问答。设渔者回答智伯——柳宗元
智氏既灭范中行,志益大,合韩魏围赵水晋阳。智伯瑶乘舟以临赵,且又往来观水之所自,务速取焉。羣渔者有一人坐渔,智伯怪之,问焉,曰:“若渔几何?”曰:“臣始渔于河中,渔于海,今主大兹水,臣是以来。”曰:“若之渔何如?”曰:“臣幼而好渔,始臣之渔于河,有魦鱮鳣鰋者,不能自食,以好臣之饵,日收者百焉。臣以为小,去而之龙门之下,伺大鲔焉。夫鲔之来也,从鲂鲤数万,垂涎流沫,后者得食焉。然其饥也,亦返吞其后,愈肆其力,逆流而上,慕为螭龙。及夫抵大石,乱飞涛,折鳍秃翼,颠倒顿踣,顺流而下,宛委冒懵,环坻溆而不能出。向之从鱼之大者,幸而喙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任公子者,其得益大,于是去而之海上,北浮于碣石,求大鲸焉。臣之具未及施,见大鲸驱羣蛟,逐肥鱼于渤澥之尾,震动大海,簸掉巨岛,一啜而食若舟者数十,勇而未已,贪而不能止,北蹙于碣石槁焉。向之以为食者,反相与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太公者,其得益大,钓而得文王,于是舍而来。”智伯曰:“今若遇我也,如何?”渔者曰:“向者臣已言其端矣。始晋之侈家若栾氏、祁氏、郄氏、羊舌氏以十数,不能自保,以贪晋国之利,而不见其害,主之家与五卿尝裂而食之矣。是无异魦鱮鳣鰋也,脑流骨腐于主之故鼎,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悟,又有大者焉。若范氏、中行氏,贪人之土田,侵人之势力,慕为诸侯,而不见其害,主与三卿又裂而食之矣,脱其鳞,脍其肉,刳其肠,断其首,而弃之鲲鲕,遗种莫不备爼豆。是无异夫大鲔也,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悟,又有大者焉,吞范中行以益其肥,犹以为不足,力愈大而求食愈无餍,驱韩魏以为羣蛟,以逐赵之肥鱼,而不见其害,贪肥之势将不止于赵。臣见韩魏惧其将及也,亦幸主之蹙于晋阳,其目动矣,而主乃傲然以为咸在几爼之上,方磨其舌。抑臣有恐焉!今辅果舍族而退,不肯同祸。叚规怨深而造谋,主之不悟。臣恐主为大鲸首解于邯郸,鬛摧于安邑,胷披于上党,尾断于中山之外,而肠流于大陆,为鱻【鲜同】薧以充三家子孙之腹。臣所以大惧。不然,主之勇力强大于文王何有?智伯不悦,终以不悟。于是韩、魏与赵合灭智氏,其地三分。
寓居对【孙樵】
长安寓居,阖户讽书,悴如冻灰,癯如稿柴,志枯气索,怳怳不乐。一旦有曽识面者,排戸入室,咤骇唧唧,且曰:“惫邪?饿邪?何自残邪?”则对曰:“樵天付穷骨,宜安守拙。”无何,提笔入贡士列,抉文倒魄,读书烂舌,十试泽官,十黜。有司知巳,日懈朋从,分离矧逺来闗东,槖装鎻空。一入长安,十年屡穷,长日猛赤,饿肠火廹,满眼火黒。晡西方食,暮雪严洌,入夜断骨穴衾,败褐到晓方活。古人取文,其责葢轻,一篇跳出,至死驰名。今人取文章章贵竒,一句戻意,巻前知解。言念毎岁徂春,背暑洗剔,精魂澄拓襟虑,晓窗夜烛,上下雕斵,摭言必高,储思必深,字字磨校,以牢知音。况荣辱挠其外,得失戕其内,机穽在乎足,锋刄在乎背。吾非槛豕笼雏,其能穷而反谀乎?客退,遂书几为歌曰:“肥于貎,孰与肥其道?求于人,孰与求其身?处乎出乎,孰为得而孰为失乎?”
乞巧对【孙樵】
孟秋暮天,当庭布筵,有瓜于盘,有果于盆。拜而言,若祈于神者,从而问之。对曰:“七夕祈巧祀也,若有求乎?”樵应之曰:“吾守吾拙,以全吾节。巧如可求,适为吾羞。彼巧在言,便便翻翻,出口簧然,媚于人间。革白成黒,蛊直残徳,誉跖为圣,譛回为贼,离间君亲,卖乱家国。彼巧在文,摘竒搴新,辖字束句,程稽合度,磨韵调声,决浊流清,雕枝镂英,花鬬窠明。至有破经碎史,稽古倒置,大类于排,观者启齿下醨。沈谢上残骚雅,取媚于时,古风不归。彼巧在官,窃誉假善,齚舌钳口,媚灶赂权,忍耻受侮,愧畏如鼠,望尘扫门,指期九迁。君纳于逵,赞唱菲菲,翫世偷安,败俗紊官。彼巧在工,瓌诡不穷,唾古笑朴,雕锼错落,凭云亘天■〈日蒦〉霍,延绵穷侈,殚尘越礼,踰制绣纹锦幅,云绡雾縠,若出鬼力。大蠧妇织,遂使俗尚浮华,名溺于奢,凋家磨国。未逞胷臆,蛊于化源,戕此民力。由此观之,巧何足云?吾寳吾拙,虽与事阔,优游经史,卧云啸月。九衢喧喧,夹路朱门,晓鼓一发,车驰马奔。予方高枕偃然就寝,腹揺鼻息,梦到乡国,槐花扑庭,鸣蜩噪晴。懐轴囊刺门门买声。予方屏居咏歌,吾庐对松欹石,莫知其余。上天付性,吾岂无命?何求于巧,以挠吾静?吾方欲上呌帝阍,以窒巧门,使天下人各归其根,无虑无思,其乐怡怡。耕食织衣,如上古时。巧乎巧乎,将何所施为?”
宾主辨【宋晁补之】
译智氏灭掉范氏、中行氏之后,志向更加膨胀,联合韩氏、魏氏包围赵氏,在晋阳引水攻城。智伯瑶乘船来到赵氏城下,又往来察看水流的来源,一心想迅速夺取晋阳。有一群渔人,其中一人坐着垂钓,智伯感到奇怪,便问他:“你捕鱼有多久了?”渔人说:“我起初在河里捕鱼,后来到海里捕鱼,现在主公把这么大的水域当作目标,我因此来到这里。”智伯问:“你捕鱼的情况怎样?”渔人说:“我从小喜欢捕鱼。起初我在河里捕,有魦、鱮、鳣、鰋等鱼,它们不能自行觅食,却贪食我的鱼饵,我每天能捕到一百条。我觉得太少,便离开那里到龙门下面,等候大鲔鱼。大鲔鱼到来时,跟随着它的有几万条鲂鱼、鲤鱼;它流着口水和泡沫,后面的鱼便得到食物。然而它饥饿时,也会回头吞食跟在后面的鱼,越发用力,逆流而上,希望变成螭龙。等到撞上大石,激起纷乱的飞涛,鳍折翼秃,翻倒跌扑,顺流而下,曲折昏乱,绕着沙洲水湾却不能出去。先前跟随它的大鱼,幸而被它张口吞食,我也徒手捕到了,仍然觉得太少。我听说古代有个捕鱼的任公子,捕获的东西更多,于是离开这里到海上,向北漂到碣石,寻找大鲸鱼。我还没来得及施展捕鱼器具,就看见大鲸鱼驱赶群蛟,在渤澥边追逐肥鱼,震动大海,摇撼巨岛,一口便吞下几十条像船一样大的鱼;它勇猛不停,贪食不止,向北逼近碣石,最终在那里枯死。” 原先被它当作食物的鱼,反过来一起吞食它,我也徒手捕到了,仍然觉得太少。我听说古代有个捕鱼的太公,捕获的东西更多,曾经钓得文王,于是我便舍弃那里来到了这里。”智伯说:“如今你遇到我,又将怎样呢?”渔人说:“先前我已经说过事情的端绪了。起初晋国那些奢侈的大族,如栾氏、祁氏、郄氏、羊舌氏等十多个家族,不能保全自己,因为贪图晋国的利益而看不见祸害,主公和五卿已经把他们分裂吞食了。这和魦、鱮、鳣、鰋没有不同,脑浆流尽、骨头腐烂在主公的鼎中,可以作为惩戒了。然而他们仍不肯醒悟,还有更大的对象。像范氏、中行氏,贪图别人的土地,侵夺别人的势力,羡慕诸侯的地位,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主公和三卿又把他们分裂吞食了:剥去鳞,切碎肉,剖开肠子,斩断头颅,并把它们遗弃给鲲鲕;它们留下的后代没有不被摆上祭祀器皿的。这和大鲔鱼没有不同,也可以作为惩戒了。然而仍不肯醒悟,还有更大的对象:吞并范氏、中行氏来增加自己的肥壮,仍然认为不够,力量越大,求取食物越没有满足;驱使韩、魏二家作为群蛟,去追逐赵氏这条肥鱼,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贪求肥美势力的行为将不止于赵氏。” 我看见韩、魏害怕灾祸将要殃及自身,也幸而主公被困在晋阳,眼神已经动摇;可主公竟然傲然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几案俎盘之上,正磨利舌头准备吞食。我又有些害怕了!如今辅果已经舍弃族人退走,不肯同受祸患;叚规怨恨很深,正在策划谋略,而主公却仍未醒悟。我担心主公会像大鲸鱼一样:头在邯郸被剖开,鳍在安邑被摧折,胸脯在上党被剖裂,尾巴在中山以外被斩断,肠子流落在大陆,成为鲜肉和干肉,填满三家子孙的肚子。这就是我极为恐惧的原因。否则,主公的勇力强大,难道还能超过文王吗?”智伯不高兴,最终仍未醒悟。于是韩、魏与赵联合灭掉智氏,把他的土地分成三份。寓居问答——孙樵 我寓居长安,闭门诵读书籍,憔悴得像冻冷的灰烬,瘦弱得像干枯的柴薪,志气枯竭,精神疲惫,恍恍惚惚,闷闷不乐。有一天,一个曾经见过面的人推门进入屋里,惊讶地絮叨着说:“疲惫吗?饥饿吗?为什么这样自我摧残?”我回答说:“孙樵是上天注定的穷困骨相,应当安于困守、保持拙朴。”不久,我拿着笔进入贡士的行列,苦心推敲文章,读书读到舌头破烂;十次参加考试,十次被有司黜退。有司已经知道我了,朋友往来日渐懈怠,彼此分离,何况我又从远方来到关东,行囊空空。一进入长安,十年间屡屡困穷;白昼漫长而酷热,饥饿的肠胃被火般的饥迫逼迫,满眼仿佛都是黑色的火。直到下午西斜才有饭吃,傍晚大雪严寒凛冽,入夜后寒冷透骨,钻进破被子,到天亮才得以活命。古人取士看文章,要求大概还轻,一篇文章脱颖而出,便能至死留名。如今人们取士看文章,贵在奇异;一句话稍有违背主考人的意思,尚在卷子前面就已知道要被黜退。想到每年春天将尽时,我背负暑热,洗涤剔除杂念,使精神清澄,胸襟和思虑开拓;清晨对窗、夜里对烛,上下雕琢,采择的言辞一定要高雅,积蓄的思考一定要深刻,字字都反复磨校,只为牢牢取悦知音。何况荣辱在外部扰乱,得失在内心伤害,机关陷阱就在脚下,锋利刀刃就在背后。我又不是栏中的猪、笼中的雏鸟,难道能在困穷时反而向人献媚吗?客人离开后,我便写在几案上作歌说:“使容貌肥美,和使道义充实相比,哪一个更好?向别人求取,和向自身求取相比,哪一个更好?处在世间还是出离世间,哪一个是得到,哪一个是失去呢?” 乞巧问答——孙樵 孟秋将近时,夜空清朗,庭院中摆设筵席,盘中有瓜,盆中有果。人们拜伏着祈求,好像在向神灵祷告,我于是问他们。回答说:“七夕是祈求巧艺的祭祀日,您有什么愿望吗?”孙樵回答说:“我守持自己的拙朴,用来保全节操。假如巧艺可以求得,反而会成为我的羞耻。那种巧在言语上,能说会道,花言巧语,出口便像簧片一样悦耳,专门取媚于世人。把白说成黑,蛊惑正直、残害德行,称誉盗跖为圣人,诬陷皋陶为贼,离间君臣父子,出卖并扰乱国家。那种巧在文章上,摘取奇异、猎取新奇,拘束字词、编排句子,推求格律、合乎法度,磨炼韵调、调和声律,排除浊气、留下清音,雕刻枝叶、镂饰花朵,像花朵争艳、鸟巢显明。甚至拆破经书、割裂史事,考据古事却颠倒本末,大体类似排偶,观看的人张口发笑而流出唾液。沈约、谢朓凌驾并损伤《楚辞》和雅正传统,只为迎合当时,古朴的文风便不再回来。那种巧在做官上,窃取声誉、假装仁善,咬住舌头、钳住嘴巴,向灶神献媚、向权贵行贿,忍受耻辱、接受侮辱,惭愧畏惧得像老鼠,望着车尘便扫门迎接,专等着九次升迁。君主把这种人纳入仕途,他们便颂扬唱和,言辞美盛,玩弄世故、苟且偷安,败坏风俗、扰乱官政。那种巧在工艺上,奇诡变化没有穷尽,唾弃古朴、嘲笑质实,雕琢镂刻而错落繁复,凭借云气高耸凌天,光彩闪烁,延绵不绝地追求奢侈,耗尽尘世物力而超越礼制,逾越制度制作绣纹锦幅、云绡雾縠,仿佛出自鬼神之力。” 大蝎妇人织造这些东西,终于使世俗崇尚浮华,名声沉溺于奢侈,凋敝家庭,磨损国家。胸中的抱负还没有施展,便被这种风气蛊惑了教化的根本,损伤了百姓的力量。由此看来,巧艺有什么值得说的?我珍爱自己的拙朴,虽然与世事相距很远,却可以悠游于经史之间,卧看云彩,长啸明月。九条大道上喧闹不息,道路两旁都是朱门;清晨鼓声一响,车驰马奔。我正高枕安卧,闭眼就寝,腹部起伏,鼻息沉重,梦见回到故乡,槐花飘落庭院,鸣蝉在晴日里喧叫。怀里夹着书轴,囊中装着名帖,挨门挨户去求取声誉。我正幽居吟咏歌唱,我的草庐面对松树、斜倚怪石,此外的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上天赋予我这样的性情,我难道会没有命运吗?为什么要追求巧艺来扰乱我的清静?我正想登上天门向天帝呼告,堵塞巧艺的门户,使天下人各自回归本性,无忧无虑,快乐和悦。耕田来吃饭,织布来穿衣,像上古时代一样。巧啊,巧啊,你将施展在什么地方呢?” 宾主辨——宋晁补之
晁子既摭陶子归去来词以名其居,而记之。自以闻道厯年,而为潜不足;中惭而疑,隠几去智,则方寸之地廓然其虗。若两丈夫为宾与主,巾裾而坐庐。宾曰:“子道与吾殊,而多谓子类余,岂其然乎?凡子以躁乐,吾静隘悦吾和。子人之放也,而多谓与我自放者同科。我遗夫世者已尽,子缘于物者尚多。而子宾宾焉以从我,奈何?”主人曰:“万物聚闾,千古并涂,而求诸其间。天地异职,父子殊面,莫大且亲,而相因以判。今宾方欲合两人为一体,则物我蠭起,不可得而止。宾不通之,则自宾之身,十指长短,两目大小,肝胆共络,而楚越画界也。况宾出千载之上,我起千载之下,别族离居,所遭异者,而宾乃斩然为闻,方且病我之浮气,独不伤宾之大同乎?”宾自揣心,日化年改,壮异幼时,老乖壮日,今是昨非,前弃后拾,使宾自操且不可得。葢孔子圣人,犹六十化智,如恵子徒观其勤,未知其谢。宾如通之,则齐婴公扈离立,易心梦为鱼鸟,可与飞沉。况我欲遵子若是其宾宾者邪?如宾之词,委心去留,乘化归尽,化乃所过,胡可以吝我之慕?宾亦以是近躁静隘和曰:“情非性,人放自放,非故曰命。极则俱极,进则皆进。宾遗夫世者虽尽,而犹多;我縁于物者虽多,而必尽。则又胡可以宾之既瘳,而傲我之方病也?”水既蜕,地气又蜕水,吾方解我之不然,而经宾之所以,则我既化矣,虽六十改,未知为数也。且物固以其近相慕,昔伯宗人言其似阳父,则怿;桓温婢以为类刘琨,则欣。夫阳父、刘琨狥权殒身,而夸者慕焉,恐不得邻。前舆既覆,后辙不逡,彼皆炫智而鬬力,角驱而竞奔,故强弱斯在,而胜负可论也。今我与宾既已俱出乎忘我之境,而同塞乎累物之门,得失安在,是非奚存哉?宾独不闻鲁男子之拒托宿者乎?嫠曰:“子胡不若桞下恵?”男子曰:“桞下恵固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桞下恵之可,而孔子以谓学桞下恵者多矣,然未有似于斯人。今欲使我如宾,解组长违我则不可,可在佚身。宾则犹我,譬鲁男子审已,故其为桞下惠也,不以其同而以异。及其至焉,一也。可不可安寄?宾亦奚以知我不与宾同?至于葛天氏之地,以谓何如?于是宾唯而起,主人送之,不离席,则霍然若悟,乃书之记后。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四
(明)贺复征 编
○箴一
刘勰曰:「箴者,试也。葢医者以箴石刺病,故有所讽刺而救其失者,谓之箴。古有夏商二箴,见于《尚书大传》解及《吕氏春秋》。然余句虽存,而全文已缺。独周太史辛甲命百官箴王阙,而虞人一篇俻载于《左传》。于是扬雄仿而为之,其后作者相继,而亦用以自箴。故其品有二:一曰官箴,二曰私箴。大扺皆用韵语,以垂警戒。」
虞箴【周辛甲】
芒芒禹迹,画为九州岛。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徳用不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
皇太子箴【周王褒】
臣闻教化原始,咏歌不足,政俗既移,风雅斯变。伏惟皇明御宇,功均造物,改文为质,斵雕成素。皇太子洊雷居震,明两作离,春夏干戈,秋冬羽钥。叔誉惭五称,之对师旷降四马之恩。窃以太史官箴,虞书所诫,永树芳烈。丞相所以垂文,深覩安危;太傅以之陈训,敢自斯义献箴云尔。
天生蒸民,司牧斯树,咸煕庶绩,式昭王度。恵民垂统,元良继体,丽正离晖。唯机天启,令问令望,闻诗闻礼。从曰抚军,守曰监国。秋坊通梦,春宫养徳。桓荣献书,荀攸观则。元子为士,齿卿命秩。朝服寝门,回车作室。正阳君位,乔枝父道。臣子所崇,忠孝为宝。勿谓居尊,祸福无门。勿谓亲贤,王道无偏。无谓虑始,无为事先。损之又损,全之又全。无往不复,无平不陂。美疢甘言,鲜不为累。则哲唯难,知人未易。居室为善,分阴无弃。亡保其存,危安其位。神聴不惑,天妭斯忌。文昌着于前星,秬鬯繇于守器。庶僚斯箴,敢告阍寺。
冀州牧箴【扬雄自此以下二十八箴俱雄作】
洋洋冀州,鸿原大陆,岳阳是都,岛夷皮服,潺湲河流,夹以碣石,三后攸降,列为侯伯,降周之末,赵魏是宅,冀土糜沸,炫沄如汤,更盛更衰,载从载横,陪臣擅命,天王是替,赵魏相反,秦拾其弊,北筑长城,恢夏之场,汉兴定制,改封藩王,仰览前世,厥力孔多,初安如山,后崩如崖,故治不忘乱,安不遗危,周宗自怙,云焉有予隳,六国奋矫,果絶其维,牧臣司冀,敢告在阶。
兖州牧箴
译晁子摘取陶子《归去来辞》来命名自己的居所,并写下这篇记。他自认为听闻大道已经多年,却觉得陶潜仍然有所不足;内心惭愧而疑惑,倚着几案摒弃智巧,于是方寸之间顿时空旷虚无。仿佛有两个男子,分别作为宾客和主人,戴着头巾、穿着衣裳,坐在草庐中。宾客说:“您的道和我的不同,但很多人说您像我,难道真是这样吗?大体上,您把躁动当作快乐,我把宁静狭隘当作和谐;您是放纵于世的人,而很多人又说那些自我放纵的人与我属于同一类。我已经把世俗遗弃干净了,您同外物的缘分却还很多。可是您却恭敬地跟随我,为什么呢?”主人说:“万物聚集在同一闾巷,千古人物并行在同一条道路上,而人们就在其中求取道理。天地职分不同,父子面目有别,没有比天地、父子更大更亲近的了,却仍然因区别而分判。如今宾客想把两个人合成一体,那么万物与自我便会纷纷而起,无法停息。宾客若不明白这一点,就连宾客自身,十根手指有长有短,两只眼睛有大有小,肝胆相连,却仍然如楚越一般划界而居。何况宾客出现在千载之前,我生在千载之后,族类不同、居处有别,遭遇也不同;宾客却断然以为自己听闻了大道,反而责怪我浮躁,难道不伤害宾客所主张的大同吗?”宾客反省自己的内心,发现日子变迁、年代更改,壮年不同于幼年,老年又违背壮年时的自己;今天认为正确的,昨天或许是错误的,前面丢弃的,后来又拾取回来,甚至让宾客自己掌握也不可能做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丈〕 孔子这样的圣人,尚且到了六十岁还会改变自己的智慧和见解;惠子一类人只看见他的勤勉,却不知道他的变化。宾客如果明白这一点,那么齐婴公与扈离各自站立,改变心意,梦见自己成为鱼鸟,也可以随之在水中沉浮、空中飞翔了。何况我想要遵循您,像这样恭敬地把自己作为您的宾客吗?依照宾客的说法,放下心来任凭去留,顺应变化直到生命终结;变化本来就是人生经过的过程,怎么可以吝惜我对您的仰慕呢?”宾客也因此接近躁动、狭隘和谐的说法,说:“情感不是本性;人的放纵是自我放纵,并不是故意说成命运。到了极点,彼此都到了极点;有所前进,也都一同前进。宾客遗弃世俗虽然已经彻底,却仍然有许多牵连;我同外物的缘分虽然很多,却终究会全部断尽。既然如此,又怎么能因为宾客的病已经痊愈,就傲视我正在患病呢?”水蜕变之后,大地之气又使水蜕变;我正要解除自己认为不对的地方,经过宾客所说的道理,我已经变化了。即使六十岁还要改变,也未必能知道那只是一个定数。况且万物本来会因为相近而互相爱慕:从前伯宗听人说自己像阳父,就感到喜悦;桓温的婢女认为自己像刘琨,也感到欣喜。阳父、刘琨都追逐权势而丧身,而夸说他们相似的人却仰慕他们,恐怕未必能够与他们为邻。前车已经翻覆,后车仍不回头;那些人都炫耀智谋、争斗力量,较量驱驰、竞相奔走,所以强弱可以据此存在,胜负也可以据此评说。如今我和宾客既已共同走出忘我的境界,却又一同堵塞在牵累外物的门前,那么得失在哪里,是非又存在于什么地方呢?” 宾客难道没有听说鲁国男子拒绝寡妇借宿的故事吗?寡妇说:‘您为什么不像柳下惠?’男子说:‘柳下惠固然可以,我却确实做不到。’但是我将凭借自己的不可为,学习柳下惠的可为,而孔子说学习柳下惠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像这个人。如今想让我像宾客一样,解下官印,长久违背我的本性,那是不可能的;我所能做到的,是使身体安逸。宾客其实仍然是我,譬如鲁国男子审察自身,所以他成为柳下惠,不是因为与柳下惠相同,而是因为二者不同。等达到那个境界,结果却是一样的。可与不可又能寄托在哪里呢?宾客又凭什么知道我与宾客不同呢?如果到了葛天氏那样的境地,又该怎样说呢?”于是宾客唯唯应诺而起身,主人送他,却没有离开座席;宾客顿时豁然如有所悟,于是把这件事写在记文后面。《文章辨体彚选》第四百四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第四百四十四卷 明代贺复征编纂 箴一 刘勰说:“箴,是劝戒的意思。医者用箴石刺治疾病,所以凡是有所讽刺、用来挽救过失的文章,称为‘箴’。古代有夏、商两篇箴文,见于《尚书大传》的解说以及《吕氏春秋》。然而虽然还存有零句,全文已经缺失。只有周太史辛甲命令百官规箴君王过失,其中虞人一篇完整地记载在《左传》中。后来扬雄仿效这种体例创作箴文,此后作者相继出现,也用它来规诫自己。所以箴文有两类:一类叫官箴,一类叫私箴。大体都使用韵语,用来留下警戒。” 虞箴——周辛甲 禹所治理的疆域广大无边,划分为九州。经由疏通开辟九条道路,百姓有自己的寝庙,禽兽有茂盛的草地,各自都有适宜的居处。德政施行而不受扰乱,到了帝王夷羿时,他贪恋原野中的禽兽,忘记国家的忧患,只想着雌雄之欲。武力不可反复滥用,不能让夏家因此不得扩张。掌管原野的兽臣,谨敢将这些话告知仆夫。皇太子箴——周王褒 臣听说教化从最初开始,歌咏尚且不足以尽其意;政治和风俗既然发生改变,风雅也随之变化。伏惟皇帝圣明,统御天下,功德与造物者相等,改变浮华文饰而归于质朴,削去雕饰而成为素朴。皇太子像雷声反复震动而居东方震位,又像光明两次出现而居离位;春夏讲习干戈,秋冬演习羽钥。叔誉惭愧于五次称赞,师旷所答又得到降赐四马的恩宠。臣私下认为,太史的官箴,是虞书所警诫的传统,可以永远树立芳美功烈。丞相因此撰写文章,深深看见安危的道理;太傅据此陈述训诫,谨敢依照这个意义献上箴文。” 上天生养众民,设置官员来治理他们,使各种事业都兴盛,以此彰明君王的法度。惠爱百姓,垂下传统;优秀的太子继承帝位,端正地处在离位,光明照耀。只有天机启发,才有美好的声誉和美好的声望;要听习《诗经》,要学习礼仪。太子随从君王时便抚军,君王出行时便监国。秋坊能够通达梦兆,春宫用来培养德行。桓荣献上经书,荀攸观察法则。太子成年后作为士,年长后按照卿的等级授予官秩。穿朝服到寝门问安,回转车驾营造居室。正当阳光充足时居于君位,像高大的枝条承担父道。臣子所崇尚的,以忠孝为珍宝。不要说居于尊位,祸福便不会自来;不要说亲近贤人,王道就会偏私;不要说不必考虑开始,不要说不必预先谋划。减损再减损,保全再保全;没有只前往而不返回的,也没有只平坦而不险陂的。美好的疾病、甜美的言语,很少有不成为牵累的。能识别贤哲最难,了解人也并不容易。居处之中也要行善,不要抛弃一寸光阴。不要以为已经保存便会永存,不要以为已经安定便不会有危险。神明的听察不会受迷惑,天道的嫉妒便会降临。文昌星显现在前星的位置,秬鬯由守护宗庙器物的人掌管。愿百官以此自我规诫,谨敢告知守门之人。冀州牧箴——扬雄自此以下二十八篇都由扬雄创作 广大的冀州,原野辽阔,大陆平展,太行山以南是它的都会;岛夷以皮服进贡,河水缓缓流淌,两岸夹着碣石。三代君王将这里分封为侯伯之国。周朝末年,赵、魏两国以此为居,冀州土地翻腾如沸水,水势旋转如汤;时而兴盛,时而衰败,时而顺从,时而横行。陪臣擅自发号施令,天王因此衰微;赵、魏互相反目,秦国乘其弊病而起,在北方修筑长城,扩展夏人的疆场。汉朝兴起,制定制度,改以封地分封藩王。回顾前代,其兴亡力量实在太大:起初安稳如山,后来崩坏如山崖。因此治理国家不能忘记动乱,安定时不能遗漏危机。周王室自以为有所凭恃,哪里想到会被毁灭?六国奋发逞强,果然断绝了周室的维系。掌管冀州的牧臣,谨敢把这些话告知在阶前的人。兖州牧箴
悠悠济河,兖州之■〈宀禹〉九河既导,雷夏攸处。草繇木条,漆丝絺纻。济漯既通,降丘宅土。成汤五徙,卒都于亳。盘庚北渡,牧野是宅。丁感雊雉,祖已伊忠,爰正厥事,遂绪高宗。厥后陵迟颠覆,汤绪西伯戡黎。祖伊奔走,致天威命,不恐不震,妇言是用。牝鸡司晨,三仁既知,武果戎殷,牧野之禽,岂能复耽甲子之朝,岂能复笑?有国虽久,必畏天咎;有民虽长,必惧人殃。箕子歔欷,厥居为墟。牧臣司兖,敢告执书。
青州牧箴
茫茫青州,海岱是极,盐铁之地,铅松怪石,羣水攸归,莱夷作牧,贡篚以时,莫怠莫违。昔在文武,封吕于齐,厥土涂泥,在丘之营,五侯九伯,是讨是征。马殆其衔,御失其度,周室荒乱,小白以覇诸侯,佥服复尊京师。小白既没,周室陵迟,嗟兹天王,附命下土,失其法度,丧其文武,牧臣司青,敢告执矩。
徐州牧箴
海岱伊淮,东海是渚。徐州之土,邑于蕃宇。大野既潴,有羽有蒙。孤桐蠙珠,泗沂攸同,实列蕃蔽。侯卫东方,民好农蚕。大野以康,帝癸及辛,不祇不恪,沈湎于酒,而忘其东作。天命汤武,剿絶其绪,降周任姜,镇于琅邪。姜姓絶,苗田氏攸都。事由细微,不虑不图,祸如丘山,本在萌芽。牧臣司徐,敢告仆夫。
扬州牧箴
矫矫扬州,江汉之浒。彭蠡既潴,阳鸟攸处。橘柚羽贝,瑶琨筱簜。闽越北垠,沅湘攸往。犷矣淮夷,蠢蠢荆蛮。翩翩昭王,南征不旋。人咸踬于垤,莫踬于山。咸跌于污,莫跌于川。明哲不云:“我昭蒙童,不云我昏。”汤武圣而师伊吕,桀纣悖而诛逢干。葢迩不可不察,逺不可不亲。靡有孝而逆父,罔有义而忘君。太伯逊位,基吴绍类。夫差一误,太伯无祚。周室不匡,勾践入霸。当周之隆,越裳重译。春秋之末,侯甸叛逆。元首不可不思,股肱不可不孶。尧崇屡省,舜盛钦谋。牧臣司扬,敢告执筹。
荆州牧箴
杳杳巫山,在荆之阳。江汉朝宗,其流汤汤。夏君遭鸿,荆衡是调。云梦涂泥,包匦菁茅。金玉砥砺,象齿元龟。贡篚百物,世世以饶。战战栗栗,至桀荒溢。曰:“我在帝位,若天有日,不慎庶国,孰敢余夺?”亦有成汤,果秉其钺,放之南巢,号之以桀。南巢茫茫,包楚与荆。风烈以悍,气鋭以刚。有道后服,无道先强。世虽安平,无敢逸豫。牧臣司荆,敢告执御。
豫州牧箴
郁郁荆河,伊洛是经,荣播枲漆,惟用攸成。田田相拏,庐庐相距。夏殷不都,成周攸处。豫野所居,爰在鹑墟。四隩咸宅■〈宀禹〉内,莫如陪臣执命,不虑不图。王室陵迟,丧其爪牙,靡哲靡圣,捐失其正。方伯不维,韩卒擅命。文武孔纯,至厉作昏。成康孔宁,至幽祚倾。故有天下者,毋曰我大,莫或余败;毋曰我强,靡克余亡。夏宅九州岛,至于季世,放于南巢。成康太平,降及周微,带蔽屏营,屏营不起,施于孙子。王赧为极,实絶周祀。牧臣司豫,敢告柱史。
益州牧箴
岩岩岷山,古曰梁州,华阳西极,黒水南流,茫茫洪波。鲧堙降陆,于时八都,厥民不隩。禹导江沱,岷嶓启干,逺近底贡,磬错砮丹,丝麻条畅,有粳有稻。自京徂畛,民攸温饱。帝有桀纣,湎沈颇僻,遏絶苗民,灭夏殷绩。爰周受命,复古之常,幽厉夷业,破絶为荒。秦作无道,一方溃叛,义兵征暴,遂国于汉,拓开强宇,恢梁之野,列为十二,光羡虞夏。牧臣司梁,是职是图,经营盛衰,敢告士夫。
雍州牧箴
黒水西河,横截昆仑,邪指阊阖,画为雍垠。上侵积石,下碍龙门。自彼氐羌,莫敢不来庭,莫敢不来王。毎在季主,常失厥绪;侯纪不贡,荒侵其■〈宀禹〉陵迟衰微,秦据以戾,兴兵山东六国,颠沛上帝不宁。命汉作京,陇山以徂列,为西荒;南排劲越,北启强胡,并连属国,一护攸都。葢安不忘危,盛不讳衰。牧臣司雍,敢告缀衣。
幽州牧箴
荡荡平川,惟冀之别,北阨幽都,戎夏交偪。伊昔唐虞,实为平陆。周末荐臻,迫于獯鬻。晋溺其陪,周使不阻。六国擅权,燕赵本都,东限濊貊,羡及东胡。强秦北排,蒙公城壃。大汉初定,介狄之荒,元戎屡征,如风之腾。义兵涉漠,偃我边萌。既定且康复古虞唐,盛不可不图,衰不可或忘。堤溃蚁穴,器漏箴芒。牧臣司幽,敢告侍傍。
并州牧箴
雍别朔方,河水悠悠,北辟獯鬻,南界泾流,画兹朔土,正直幽方。自昔何为?莫敢不来贡,莫敢不来王。周穆遐征,犬戎不享,爰貊伊徳,侵玩上国。宣王命将攘之,泾北宗周,罔职日用爽蹉,既不俎豆,又不干戈。犬戎作乱,毙于骊阿。太上曜徳,其次曜兵,徳兵俱颠,靡不悴荒。牧臣司并,敢告执纲。
交州牧箴
译悠悠济水、黄河,是兖州的疆域;九河已经疏导,雷夏是水泽所在。草木生长茂盛,漆树、蚕丝、葛麻都出产其中。济水、漯水已经通畅,百姓从丘陵下来居住在平地。成汤五次迁都,最终定都于亳;盘庚向北渡河,牧野成为居处。丁公感叹雉鸟鸣叫,祖己、伊尹忠诚进谏,于是纠正政事,终于延续了高宗的事业。后来政教衰败颠覆,汤的事业由西伯灭掉黎国而得到振兴。祖伊奔走进谏,传达上天威严的命令;然而纣王不恐惧、不震动,反而听信妇人之言。母鸡却在清晨报晓,三位仁人已经看清,武王果然用兵讨伐殷,牧野的俘虏,难道还能再沉溺于甲子那一天的欢宴,难道还能再讥笑别人吗?国家存在即使长久,也一定要畏惧上天的责罚;百姓存在即使长久,也一定要害怕人的灾殃。箕子悲泣叹息,殷的居处终于成为废墟。掌管兖州的牧臣,谨敢告知执掌文书的人。青州牧箴 茫茫青州,以大海和泰山为边界,是产盐铁的地方,也出产铅、松木和奇异的石头;众多河流在这里汇聚,莱夷负责治理。贡物按时送交,不可懈怠,不可违背。昔日文王、武王在位时,把吕氏封在齐国;那里的土地泥泞,军队驻扎在丘陵营地,齐桓公讨伐五侯九伯,征伐不服。后来马疲惫、缰绳失控,周室荒乱,小白因此称霸诸侯,众人归服,重新尊崇周王室。小白死后,周室日渐衰落。可叹这位天王,把命令颁布到下土,却丧失法度,失掉文王、武王的事业。掌管青州的牧臣,谨敢告知执掌规矩的人。徐州牧箴 东临大海,北接泰山,南有淮水,东海成为水边。徐州的土地,城邑分布在广大的疆域中。大野水泽已经蓄积,有羽山和蒙山。孤生的桐木、蚌珠,泗水和沂水相汇,这些实物列为藩屏。诸侯守卫东方,百姓喜好农业和蚕桑。大野因此安宁;帝癸和帝辛不敬不谨,沉溺于酒,忘记了东方的农事。上天命汤、武王消灭他们,断绝其事业;周朝将姜氏降封到这里,使其镇守琅邪。姜姓断绝后,田氏成为都邑所在。事情由细微处开始,不思虑、不谋划,祸患便如山丘一样高大,根源就在萌芽之中。掌管徐州的牧臣,谨敢告知仆夫。扬州牧箴 挺拔的扬州,处在长江、汉水之滨。彭蠡湖已经蓄水,阳鸟在那里栖息。橘、柚、羽毛、贝类,瑶玉、琨玉、细竹、大竹都出产于此;闽越是北部边界,沅水、湘水都流向这里。淮夷强悍,荆蛮愚昧蠢动。周昭王气势翩翩南征,却没有返回。人们都容易被小土堆绊倒,却未必会被大山绊倒;都容易跌入污泥,却未必会跌入大河。明智的人不应说:‘我只是使蒙童明白’,也不应说:‘我昏昧无知。’汤、武王圣明而师法伊尹、吕尚,桀、纣昏乱而诛杀逢蒙、比干。大概眼前的事不可不察看,远方的人不可不亲近。没有孝子会违逆父亲,也没有忠义之人会忘记君王。太伯让出王位,为吴国开创并延续了同族;夫差一次错误,使太伯的后代失去福祚。周室不能匡正,勾践便进入霸业。当周朝兴盛时,越裳还要多次翻译才能来朝贡;到了春秋末年,侯国、甸服之国纷纷叛逆。君主要不断思考,辅佐之臣不可不勤勉。尧重视多次省察,舜盛大地敬重谋议。掌管扬州的牧臣,谨敢告知执掌筹策的人。荆州牧箴 巫山幽深高远,在荆州南面。长江、汉水如百川朝宗,水势浩荡。夏禹遭逢洪水,便治理荆山、衡山一带;云梦泽泥土肥沃,包匦盛着菁茅。金、玉、砥石、砺石、象牙、齿、黑色大龟等物,贡篚中的百般物品,世世代代都很丰饶。可是到了桀,形势战战栗栗,桀荒淫放纵,说:‘我处在帝位,像上天有太阳一样;我不慎重对待各国,谁敢夺取我?’后来又有成汤,果然执掌兵器,把他放逐到南巢,称他为桀。南巢广大无边,包括楚地和荆地。这里风势猛烈强悍,气势锐利刚劲;有道者后来归服,无道者首先强盛。天下即使安定太平,也不敢放纵享乐。掌管荆州的牧臣,谨敢告知执掌驾驭的人。豫州牧箴 荆山、黄河郁郁苍苍,伊水、洛水贯穿其中;草木繁茂,播种麻和漆,正是凭这些而成就物产。田地相连,房屋相接。夏、殷没有把都城建在这里,成周却以此为居处。豫州的原野所在,正在鹑首星分野;四方僻远之地都在这里安居。不要让陪臣掌握政令而不思虑、不谋划。王室衰微,丧失了爪牙;没有贤哲,没有圣人,抛弃并失掉正道。方伯不能维系,韩卒擅自发号施令。文王、武王极其纯正,到了厉王便昏乱;成王、康王非常安宁,到了幽王国祚便倾覆。因此拥有天下的人,不要说‘我强大,没有谁能败我’,也不要说‘我强盛,没有谁能灭亡我’。夏朝占有九州,到了末世,终于被放逐到南巢。成王、康王时代太平,降至周朝衰微,危惧屏蔽、忧惧不安,久久不能振作,祸患延及子孙。周赧王达到极点,实际上断绝了周朝的祭祀。掌管豫州的牧臣,谨敢告知柱史。益州牧箴 岷山高峻,古代称为梁州;华山以南是西部边界,黑水向南流,洪波茫茫。鲧堵塞洪水,使陆地下降;当时有八个都邑,百姓不得安居。禹疏导长江和沱水,岷山、嶓冢山开通水道;远近各地都来进贡,磬石、错石、砮石、丹砂,以及丝麻等物品畅茂丰足,有粳稻和水稻。从京城直到田野,百姓因此温饱。后来有桀、纣,沉溺于酒,行为偏邪,阻绝并残害苗民,毁灭夏、殷的功业。周朝接受天命,恢复古代常道;幽王、厉王败坏事业,使土地破碎断绝,成为荒地。秦国施行无道统治,各地溃散叛乱;义兵讨伐暴政,终于在汉朝建立国家,拓展强大的疆域,扩大梁州的原野,划分为十二州,光耀超过虞、夏。掌管梁州的牧臣,负责此职并谋划治理,经营国家的盛衰,谨敢告知士大夫。雍州牧箴 黑水和西河横截昆仑山,斜指阊阖门,划定为雍州的边界。上方侵近积石山,下方阻隔龙门。自氐、羌以来,没有谁敢不来朝廷,没有谁敢不来称王臣服。每到末世君主在位,常常失掉先王事业;诸侯不进贡,边荒侵扰,国家日渐衰败。秦国据有此地而暴虐,出兵山东,攻打六国,使天下颠沛,上帝也不得安宁。于是天命汉朝建立都城,从陇山向西延伸,列置城邑作为西部荒塞;向南排斥强悍的越人,向北开拓强盛的胡地,并连接各属国,设立一处都护。大概安定时不可忘记危难,兴盛时不可忌讳衰败。掌管雍州的牧臣,谨敢告知缝制衣服的官员。幽州牧箴 广阔的平原,是从冀州分出的地方;北面受幽都阻扼,戎人与华夏在此相逼。从前唐、虞时期,这里确实是平坦的陆地。周朝末年,獯鬻接连来侵,形势逼迫。晋国沉溺于陪臣专权,周王使者也不能阻止;六国擅自掌权,燕、赵以此为根本都城,东面限制濊貊,势力延伸到东胡。强大的秦国向北排斥敌人,蒙公修筑城墙。大汉初定天下,面对北方狄人的荒地,元帅屡次征讨,军势如风腾跃。义兵渡过沙漠,使我们的边境百姓安定。既然已经安定康宁,就应当恢复古代唐、虞之治;兴盛不可不谋划,衰败不可忘记。堤坝会从蚁穴溃决,器皿会因针芒般的小孔而漏水。掌管幽州的牧臣,谨敢告知侍傍之臣。并州牧箴 雍州分出朔方,黄河水悠悠流淌;北面开辟到獯鬻之地,南面以泾水为界,划定这片朔方土地,端正地成为幽远的北方。从前为什么这样治理?没有谁敢不来进贡,没有谁敢不来称臣。周穆王远征,犬戎不进贡;于是北方貊人凭借德势,侵扰玩弄上国。周宣王命令将领驱逐他们,泾水以北重新归于周室。后来礼法日益失职,政事一天天荒疏,既没有祭祀礼仪,也没有军队武力。犬戎发动动乱,最终死在骊山之下。最高的治理在于彰明德行,其次才是彰明武力;德与武都败坏,国家没有不憔悴荒废的。掌管并州的牧臣,谨敢告知执掌纲纪的人。交州牧箴
交州荒裔,水与天际。越裳是南荒国之外,爰自开辟,不覊不绊。周公摄祚,白雉自献。昭王陵迟,周室是乱。越裳絶贡,荆楚逆叛,四国内侵,蚕食周宗,臻于季报,遂入灭亡。大汉受命,中国兼该,南海之宇,圣武是恢。稍稍受羁,遂臻黄支,杭海三万,来牵其犀。盛不可不忧,隆不可不惧。顾瞻陵迟,而忘其规摹。亡国多逸豫,而存国多难。泉竭中虚,池竭瀬干。牧臣司交,敢告执宪。
光禄勲箴
经兆宫室,画为中外廊殿门闼,限以禁界。国有周卫,民有藩篱,各有攸保守以不岐。昔在夏殷,桀纣淫湎,持牛之饮,门户荒乱。郎虽执戟,谒者参差,殿中成市,或鼔或鞞,忘其廊庙而聚夫逋逃。四方多罪,载号载呶。内不可不省,外不可不清。徳人立朝,议士充庭,禄臣司光,敢告执经。
卫尉箴
茫茫上天,崇高其居,设置山险,画为防御,重垠累垓以难,不律阙为城,卫以待暴卒,国有以固,民有以内,各保其守,永修不败。维昔庶僚,官得其人,荷戈而歌,中外以坚。齐桓怵惕,宿卫不饬,门非其人,户废其职。曹子标剑,遂成其诈,轲挟匕首,而卫人不寤。二世妄宿,败于望夷,阎乐矫搜,戟者不谁。尉臣司卫,敢吿执维。
太仆箴
肃肃,太仆车马是供。锵锵,和鸾驾彼时龙。昔在上帝巡狩四宅,王用三驱,前禽是失。纣作不令,武王征殷。檀车孔夏,四騵孔昕。仆夫执鞗,载骍载骃。我舆云安,我马惟闲。虽驰虽驱,匪逸匪愆。昔在淫羿,驰骋忘归。景公千驷,而淫于齐。诗好牡马,牧于駉野。辇车就牧,而诗人兴。鲁廐焚,问人仲尼。厚丑孟子,葢恶夫廐多肥马,而野有饿殍。仆臣司驾,敢吿执皂。
廷尉箴
天降五刑,惟夏之绩,乱兹平民,不回不辟。昔在蚩尤,爰作淫刑,延于苖民,夏氏不宁。穆王耄荒,甫侯伊谋,五刑训天,周以阜基。厥后陵迟,上帝不觚,周轻其制,秦繁其辜。五刑纷纷,靡遏靡止,冦贼满山,刑者半道。昔唐虞象刑,天民是全。纣作炮烙,坠民于渊。故有国者,无云?何谓是刖?是劓?无云?何害?是剥?是剖?惟虐惟杀,人莫予奈。殷以刑颠,秦以酷败。狱臣司理,敢告执谒。
大鸿胪箴
荡荡唐虞,经通垓极。陶陶百王,天工人力,画为上下,罗条百职。人有材能,寮有级差,迁能授官,各有攸宜。主以不废,官以不隳。昔在三代,二季不蠲,秽徳慢道,署非其人,人失其材,职反其官,寮宷荒耄,国政如漫。文不可武,武不可文,大小上下不可夺伦。鸿臣司爵,敢告在邻。
宗正箴
巍巍帝尧,钦亲九族,经哲宗伯,礼有攸训,属有攸籍,各有育子,世以不错。昔在夏时,太康不恭,有仍二女,五子家降。晋献悖统,宋宣乱序,齐桓不胤,而忘其宗绪。周讥戎女,鲁喜子同,高作秦祟,而扶苏被凶。宗庙荒墟,魂灵靡附。伯臣司宗,敢告执主。
大司农箴
时惟大农,爰司金谷。自京徂荒,粒民是斛。肇自厥初,实施惟食。厥僚后稷,有无迁易,实均实赢。惟都作程,旁求衣食,厥民攸生。上稽二帝,下阅三王,什一而征,为民作常。逺近贡篚,百姓不忘。帝王之盛,咸在农殖。季周烂漫,而东作不勅,膏腴不获,庶物并荒。府藏单虚,靡积靡仓,陵迟衰微。姬卒以痒,秦收大半,二世不瘳。泣血之末,海内无聊。农臣司均,敢告执繇。
少府箴
实实少府奉养是供纪经九品臣子攸同海内币帑祁祁如云家有孝子官有忠臣共僚率旧圣则越遵民以不扰国以不烦昔在帝季癸辛之世酒池糟堤而象箸以噬至于耽乐流湎而妲妹作祟共寮不御不恢夏殷丧其国康而卒以陵迟嗜不可不察欲不可不图未尝失之于约常失之于奢府臣司共敢告执觚
执金吾箴
温温唐虞,重袭纯孰,经表九徳,张设武官,以御寇贼。如虎有牙,如鹰有爪,国以自固,兽以自保。牙爪葸葸,动作宜时,用之不理,实反生灾。秦政暴戻,播其威虐,亡其仁义,而思其残酷,猛不可重任,威不可独行。尧咨虞舜,惟思是尚。吾臣司金,敢告执璜。
将作大匠箴
侃侃大匠经构宫室,墙以御风,宇以蔽日,寒暑攸除,鸟鼠攸去。王有宫殿,民有宅居。昔在帝世,茅茨土阶;夏卑宫观,在彼沟洫。桀作瑶台,纣为璇室,人力不堪,而帝业不卒。诗咏宣王,由俭改奢,观丰上六大屋,小家春秋讥刺。书彼泉台两观,雉门而鲁以不恢,或作长府,而闵子不仁。秦筑骊阿,嬴姓以颠。故人君毋云我贵,榱题是遂;毋云我富,淫作极游。在彼墙屋,而忘其国戮。作臣司匠,敢告执猷。
城门校尉箴
译交州处在荒远边裔,水天相接。越裳是南方荒远国土以外的国家,自天地开辟以来,便不受羁绊。周公摄政时,白雉自行前来进献。周昭王衰微,周室因此混乱;越裳断绝进贡,荆、楚叛逆,四方国家向内侵扰,像蚕食一般侵吞周室;到了末世,终于进入灭亡。大汉接受天命,兼并包容中原各地,南海之内的疆域,凭圣明武力而扩展。各地逐渐接受羁属,最终到达黄支,航行大海三万里,前来牵引犀牛进贡。国家盛大不可不忧虑,昌隆不可不恐惧。应当回头看见衰败,却不要忘记前人的规法。亡国多因逸乐安逸,存国多经历艰难。泉水枯竭则中间空虚,池水枯竭则浅滩干涸。掌管交州的牧臣,谨敢告知执掌法令的人。光禄勋箴 规划宫室,划分内外廊、殿、门、闼,用禁界加以限制。国家有周密的卫护,百姓有藩篱,各自都有应当保守的地方,因而不致错乱。昔日在夏、殷,桀、纣沉溺荒淫,拿牛饮酒,宫门荒乱。郎官虽然执戟,谒者却参差不齐,殿中如同集市,有人击鼓,有人击鼙,忘却廊庙而聚集逃亡之徒。四方罪恶很多,号哭喧叫不止。对内不可不省察,对外不可不澄清。应当让有德之人立于朝廷,让议论政事的士人充满朝堂。掌管光禄的臣,谨敢告知执掌经法的人。卫尉箴 茫茫上天,居处崇高,于是设置山川险阻,划定防御界限;层层边垒、重重关塞,设置宫阙作为城池,守卫以等待暴乱突发。国家因此得到巩固,百姓因此获得内部安宁,各自守护自己的职分,长久修治而不致败坏。昔日百官各得其人,肩扛戈矛而歌唱,内外都因此坚固。齐桓公心怀警惕,却使宿卫不整饬,守门者不是其人,门户废弃了职责。曹刿举剑,终于成就欺诈;荆轲挟带匕首,卫士却没有觉察。秦二世胡乱安排住宿,败在望夷宫;阎乐假传诏令搜捕,持戟的人没有谁能够阻止。掌管卫尉的臣,谨敢告知执掌维系之职的人。太仆箴 太仆恭敬肃整,负责供给车马;车铃锵锵,和铃、鸾铃响着,驾车载着时龙。昔日上帝巡视四方,君王实行三面驱猎,放走前面的禽兽。纣王行事不善,武王便征伐殷朝。檀木车高大,四匹骖马明亮;仆夫执持缰绳,驾着赤马和浅黑马。我的车安稳,我的马娴熟;即使奔驰驱驰,也不是放纵,不会有过失。昔日有穷国君羿沉溺驰骋,忘记回归;齐景公有四千匹马,却在齐国纵情享乐。《诗经》赞美雄壮的牡马,放牧在駉野;辇车到牧场,诗人因此兴起感慨。鲁国马厩被焚,孔子询问有关人员。孟子深深厌恶那种马厩里有肥马、田野中却有饿死者的情形。掌管车驾的仆臣,谨敢告知执掌马匹的官员。廷尉箴 上天降下五刑,这是夏朝所制定的,用来治理那些扰乱平民的人,不偏不倚,不徇私曲。昔日蚩尤制造滥刑,延及苗民,使夏氏不得安宁。周穆王年老昏乱,甫侯为他谋划,以五刑训示上天之道,周朝因此增厚了根基。后来政教衰微,上帝不再护佑,周朝减轻刑制,秦朝却繁重地加重罪罚。五刑纷乱不止,盗贼遍山,受刑者走满道路。昔日唐、虞只施象征性的刑罚,使上天的百姓得以保全;纣王设置炮烙,把百姓坠入深渊。所以拥有国家的人,不要说:‘为什么施刖刑、劓刑?’也不要说:‘剥皮、剖割又有什么害处?’只知虐待、杀戮,百姓无人能够奈何他。殷朝因刑罚而覆亡,秦朝因酷刑而败亡。掌管狱讼的臣,谨敢告知执掌审理的人。大鸿胪箴 唐、虞时代广大无边,法度贯通到极远之处;历代帝王盛大昌明,依靠天工和人力,划分上下等级,罗列各种官职。人各有才干,官署有等级差别;根据才能升迁、授予官职,各有适宜之处。君主因此不致废弛,官署因此不致毁坏。昔日三代,后世君主不能清除弊病,败坏德行,轻慢正道,任用不合适的人,使人不能发挥才能,职位反而与官员不相称,官署荒废,国政混乱。文官不能充任武职,武官不能充任文职;大小、上下都不能颠倒次序。掌管爵禄的大臣,谨敢告知在近旁的人。宗正箴 巍巍帝尧,敬慎亲爱九族;宗伯通晓明哲之道,礼制各有训诫,亲属各有名籍,各自抚育子弟,世代相承而不发生错乱。昔日夏朝,太康不恭敬,有仍氏的两个女儿以及五个弟弟,家道衰降。晋献公悖乱继承的统序,宋宣公扰乱嫡长次序,齐桓公没有合宜的后嗣,忘记了宗族的根本。周人讥刺娶戎女,鲁人喜爱子同,高祖在秦国制造祸患,扶苏遭受凶灾。宗庙荒废成为废墟,祖先魂灵无所依附。掌管宗族的伯臣,谨敢告知执掌宗主之职的人。大司农箴 如今大司农主管金钱和粮谷,从京城到边荒,以粮食供养百姓。事情开始时,实际施行的根本就是粮食。主管农事的后稷,使有无相互调剂,使多寡得到均衡;都城制定赋税程式,又向四方求取衣食,百姓因此得以生存。上考察尧、舜,下考察三代,按十分之一征收,成为百姓共同遵守的常法。远近各地进贡,百姓对此不能忘记。帝王盛世,都在于重视农业生产。周朝末年混乱,春耕秋收没有得到督促,肥沃土地不能收获,各种物产一起荒废;府库空虚,没有积蓄,没有仓储,国势日渐衰微。姬周最终因困苦而灭亡,秦朝收取天下大半,二世仍不能治愈弊病。到了秦末,百姓泣血,天下之内无所安宁。掌管农事、调均赋税的臣,谨敢告知执掌徭役的人。少府箴 少府确实负责供给奉养,掌管九品财物和制度,臣子共同遵守;天下的钱帛财物众多,如云聚集。家中应有孝子,官府应有忠臣;同僚共同遵循旧典,圣人的法则最为高明地加以遵行,使百姓不受扰乱,国家不感烦劳。昔日帝辛、帝癸的时代,酒池肉林,糟堤为岸,甚至用象牙筷子进食;终于沉溺享乐,妲己、妹喜造成祸患。同僚不能劝阻,也不能扩充夏、殷的事业,二朝丧失国家的安康,最终日渐衰败。嗜好不可不察看,欲望不可不谋划;人未曾在俭约上失误,却常常在奢侈上失败。掌管府藏的臣,谨敢告知执掌觚简的人。执金吾箴 唐、虞时代温和敦厚,德行纯粹成熟;考察并表彰九种德行,设置武官来抵御盗贼。武器像虎有牙、鹰有爪,国家凭它自我巩固,禽兽凭爪牙自我保护。牙爪虽然威猛,也应当选择时机行动;使用不合道理,反而会产生灾祸。秦政暴虐乖戾,到处播散威势和虐害,丧失仁义,只想着残酷;猛烈的力量不可反复重用,威势也不可单独施行。尧向虞舜询问,所崇尚的只是思虑道义。掌管执金吾的臣,谨敢告知执掌璜佩的人。将作大匠箴 将作大匠勤勉地营造宫室:墙用来抵御风,屋宇用来遮蔽太阳,寒暑因此得以排除,鸟鼠因此得以驱逐。君王有宫殿,百姓有住宅。昔日帝王时代,茅草屋顶、土筑台阶;夏朝降低宫室规格,把宫室建在沟洫旁。桀修筑瑶台,纣营造璇室,民力不能承受,帝王的事业也没有完成。《诗经》歌咏周宣王由俭入奢;丰地大屋的营建,连小家也在《春秋》中受到讥刺。《尚书》记载泉台、两观和雉门,鲁国因此不能扩张;有人要建造高大的府库,闵子却认为不仁。秦国修筑骊山宫殿,嬴氏因此覆亡。所以君主不要说‘我尊贵’,便任由椽头飞檐扩张;不要说‘我富有’,便把淫奢建造到极点。在墙屋营造之间,却忘记国家所受的耻辱。掌管营造的臣,谨敢告知执掌谋略的人。城门校尉箴
幽幽山川,径塞九路,盘石唐芒,袭险重固。国有城沟,家有柝柜,各有攸坚。民以不虞,徳怀其内,险难其外。王公设险,而承以盘葢。昔在上世,有殷有夏,癸辛不徳,而设夫险阻。汤武爰征,而莫遏莫御。作君之危,不可徳少而城沟伊保,不可徳希而城沟是依。唐虞长徳,而四海永怀。秦恢长城,而天下叛乖。尉臣司城,敢告侍阶。
上林苑令箴
芒芒大甸,芃芃作榖。山有陉陆,野有林麓。夷原污薮,禽兽攸伏。鱼鳖以时,刍荛咸殖。国以殷富,民以家给。昔在帝羿,共田径游,弧矢是尚。而射夫封猪,不顾于愆,卒遇后忧。是以田获三驱,不可过差。麀鹿攸伏,不如徳至。衡臣司虞,敢告执指。
司空箴
普彼坤灵,侔天作则,分制五服,划为万国,乃立地官,空惟是职。茫茫九州岛都鄙,盈区纲以羣牧,缀以方侯。烈烈隽乂,翼翼王臣。臣当其官,官宜其人。九一之政,七赋以均。昔在季叶,班禄遗贤,掊克充朝,而象恭滔天。匪人斯力,匪政斯勅,流货市宠,而苞苴是鬻。王路斯浮,孰不倾覆?空臣司土,敢告在侧。
太常箴
翼翼太常,实为宗伯;穆穆灵祇,寝庙奕奕。称秩元祀,班于羣神。我祀既祇,我粢孔蠲。匪愆匪忒,公尸攸宜。弗祈弗求,惟徳之报。不矫不诬,庶无罪悔。昔在成汤,葛为不吊,弃礼慢祖。夔子不祀,楚师是虏。鲁人跻僖,臧文不寤。文隳太室,桓纳郜赂,灾降二宫。用诰不祧,故圣人在位,毋曰「我贵慢行繁祭」,毋曰「我材轻身恃巫」。东邻之牺牛,不如西邻麦鱼。秦殒望夷,隐毙锺巫。常臣司宗,敢告执书。
尚书箴
皇皇圣哲,允勅百工,命作斋栗。龙为纳言,是机是密,出入朕命。王之喉舌,献善宣美,而谗说是折。我视云明,我聴云聪。载夙载夜,惟允惟恭。故君子在室,出言如风,动于民人,涣其大号,而万国平信。春秋讥漏言,易称不密则失臣。兊吉其和,巽吝其频。书称其明,申申厥邻。昔秦尚权诈,官非其人,符玺窃发,而扶苏殒身。一奸愆命,七庙为墟。威福同门,床上维辜。书臣司命,敢告侍隅。
博士箴
洋洋三代典礼是修,画为辟雍,国有学校,侯有泮宫,各有攸教,徳用不陵。昔在文王,经启其轨,朂于徳音,而思皇多士,多士作桢,惟周以宁。国人兴让,虞芮质成,公刘挹行潦而浊乱斯清,官操其业,士执其经。昔圣人之绥俗,莫美于施化,故孔子观夫大学,而知为王道之易易。大舜南面,无为而袵席平,还师阶级之间,三苗以怀。秦作无道,斩决天纪,漫彼王迹,而坑夫术士,诗书是冺,家言是守,俎豆不陈,而颠其社稷。故仲尼不对问陈,而瑚簋是遵。原伯非学,而闵子知周之不振,儒臣司典,敢告在宾。
太尉箴【崔骃】
天官冢宰,庶僚之率,师锡有帝命。虞作尉,爰叶台极,妥平国域。制军诘禁,王旅惟式九州岛,用绥羣公,咸治。干戈载戢,宿纒其纪。上之云据,下之云戴。茍非其人,斁我帝载。昔周人思文公,而召南咏甘棠。昆吾隆夏,伊挚盛商。季世颇僻,礼用不匡。无曰我强,莫余敢丧。无曰我大,轻战好杀。纣师百万,卒以不艾。宰臣司马,敢告在际。
河南尹箴【崔骃】
茫茫天区,画冀为京,商邑翼翼,四方是营。唐虞商周,河洛是居。成王郏鄏,以处鹑墟。诸夏劲强,是从是横,彻我墙屋。而师尹不匡,霸夺其权,宗器以分,图籍迁齐。九鼎入秦。
司徒箴【崔骃】
天鉴在下,仁徳是兴,乃立司徒,乱兹黎蒸。茫茫庶域,率土祁祁。人具尔瞻,四方是维。干干夕惕,靡怠靡违。敬敷五教,九徳咸事。啬人用章,黔甿是富。无曰「余恃」,忘予尔辅。无曰「余圣」,以忽执政。匪用其良,乃荒厥命。庶绩不怡,疚于尔禄。丰其折右,而鼎覆其餗。书歌股肱,诗刺南山。尹氏不堪,国度斯愆。徒臣司众,敢告执藩。
大理箴【崔骃】
邈矣皋陶,翊唐作士,设为犴狴,九刑允理,如石之平,如渊之清,三槐九棘,以质以听,罪人斯殛,凶旅斯迸,熙乂帝载,旁施作明。昔在仲尼,哀矜圣人;子罕礼刑,卫人释艰。释之其忠,勲亮孝文;于公哀寡,定国广门,夐哉邈矣。旧训不遵,主慢臣骄,虐用其民,赏以崇欲,刑以肆忿。纣作炮烙,周人灭殷;夏用淫刑,汤誓其军。卫鞅酷烈,卒殒干秦;不疑加害,祸不反身。嗟兹大理,慎于尔官,赏不可不思,断不可不虔。或有忠而见害,或有孝而见残。吴沈伍胥,殷剖比干,莫遂尔情,是截是刑;无遂尔心,以速以殛。天鉴在颜,无细不録,福善灾恶,其效甚速。理直司律,敢告执狱。
东观诸箴【崔瑗】
译幽深的山川,堵塞九条道路;盘石横陈,险要层层加固。国家有城池沟堑,家庭有门闩箱柜,各自都有坚固的防备。百姓因此不用忧虑,德行使内部归服,险阻使外部难犯。王公设置险阻,又用坚固的覆盖来承接。昔日上古有殷、有夏,帝癸、帝辛没有德行,却设置险阻。汤王、武王于是出兵征伐,没有什么能阻挡、抵御他们。作为君主的危险,不能以为德行少了还可以只靠城沟保护,也不能以为德行稀薄还可以只依赖城沟。唐、虞长久修养德行,所以四海永远归怀;秦国扩建长城,天下却背叛离散。掌管城门的校尉,谨敢告知侍奉阶前的人。上林苑令箴 广阔的田野,庄稼茂盛生长;山中有山路和平地,野外有树林和山麓;平原、洼地、沼泽,是禽兽藏伏的地方。鱼鳖按照时令捕取,柴薪也都繁殖生长。国家因此富足,百姓因此家家自给。昔日帝羿到处打猎游乐,崇尚弓箭,射杀大野猪,不顾及过失,最终遭遇后来的忧患。因此田猎只取三面驱赶的猎物,不可过度;母鹿和麋鹿藏伏,尚且不如德行达到极致。掌管山泽的臣,谨敢告知执掌指示的人。司空箴 大地神灵广大无边,与上天相匹配而成为法则;分等制定五服,划分为万国,于是设置地官,司空正负责此职。茫茫九州,城邑和边鄙,充满各方区域;纲纪统摄群牧,以方伯连接起来。杰出贤能的人炽盛,王臣恭敬谨慎。臣子应当胜任其官,官职也应当授予合适的人。九一之政,七种赋税,都用来均平。昔日末世,分封俸禄却遗弃贤人,剥削者充满朝廷,而象恭貌似恭敬,实际傲慢滔天。不是贤人却掌握权力,不是善政却强行施行;流通货物、买取宠幸,贿赂礼物竟被拿来买卖。王道因此浮薄,谁能不倾覆?掌管土地的司空,谨敢告知在旁近的人。太常箴 太常恭敬谨慎,实际是宗伯;神灵庄严肃穆,寝庙宏伟盛大。按照等级举行大祭祀,分次祭祀群神。我的祭祀既然恭敬,祭品也非常洁净;没有过错,没有差失,公尸便合宜。不是为了祈祷求取,而是以德行来报答神明;不矫饰,不欺诈,希望可以少有罪悔。昔日成汤时代,葛国不来吊祭,弃礼而轻慢祖先;夔子不祭祀,楚军便俘虏了他。鲁人把僖公神位升于闵公之上,臧文仲却没有醒悟。鲁文公毁坏太室,鲁桓公接受郜国的贿赂,灾祸降临两座宫室。由此可以告诫不要废弃不迁的祖先牌位。所以圣人在位时,不要说‘我尊贵,便轻慢礼制、繁复祭祀’,也不要说‘我有才能,便轻视自身、依仗巫祝’。东邻的祭牛,还不如西邻的麦饭和鱼祭。秦二世死于望夷宫,隐公死于钟巫之祸。掌管太常的臣,谨敢告知执掌文书的人。尚书箴 伟大光明的圣哲,确实能够整饬百官,命令他们恭敬谨慎。龙担任纳言,掌管机密,出入传达我的命令;他是君王的喉舌,进献善言、宣扬美德,折断谗言邪说。我察看时要明察,我听取时要聪敏;早晚勤勉,诚信而恭敬。所以君子居于室内,一旦发言便像风一样传播,影响百姓,发布重大号令,使万国安定守信。《春秋》讥刺泄露言语,《易经》说不严密便会失去臣下。兑卦以和悦为吉,巽卦因反复不定而有遗憾。《尚书》称赞明察,反复告诫亲近之臣。昔日秦国崇尚权术诈伪,官员任用不当,符节印玺被偷偷发出,扶苏因此丧身。一个奸臣错误地传达命令,秦朝七庙便成为废墟。威福出自同一门户,连床上的亲近之人也成为罪过。掌管诏命的尚书,谨敢告知侍立角隅的人。博士箴 盛大啊,夏、商、周三代的典章礼仪都得到修治:绘制辟雍,国家设立学校,诸侯设立泮宫,各自施行教化,德行因此不会衰败。从前周文王在位,开始开辟了这条道路,勉励人们遵行美德,思念众多贤士;贤士成为国家的栋梁,周朝因此安宁。国人兴起谦让之风,虞、芮两国以文王为裁判而和解;公刘饮用路旁积水,使浑浊混乱的风气由此清明;官吏各守其职,士人各执其经书。从前圣人安定风俗,没有比施行教化更好的办法,所以孔子观览太学,知道实行王道其实很容易。大舜面南而治,无为而治,天下安定如同安坐席上;他在朝廷的阶梯之间接见军队,三苗因此归服。秦朝施行暴政,斩断破坏天理,淹没王道的踪迹,又坑杀术士,使《诗》《书》消亡,只保存诸家私说;礼器不再陈列,终于颠覆了国家。因此仲尼不回答陈国所问,而遵循瑚簋之礼。原伯并未学习,闵子骞却知道周朝将要衰落。儒臣掌管典籍,谨敢把这些话告于宾客。《太尉箴》【崔骃】太尉是天官冢宰,是众官的统领,辅佐上天并承受帝命。虞舜设置太尉,于是配合三台,安定国家疆域。制定军政、诘问禁令,王师成为九州的法式,用以安抚诸公,使天下都得到治理。干戈于是收藏,长久维系纲纪。上位者以此据守,下位者以此拥戴。假如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就会败坏帝王的事业。从前周人思念周公,召南歌咏甘棠;昆吾使夏兴盛,伊尹使商强盛。到了末世,风气偏邪,礼制不能匡正。不要说我强大,就没有人敢使我丧亡;不要说我强盛,就轻视战争、喜好杀戮。纣王的军队有百万之众,最终还是不能自救。宰臣兼掌军政,谨敢把这些话告于执掌边际之臣。《河南尹箴》【崔骃】辽阔的天下区域,划定冀州作为京城;商邑宏伟整齐,经营四方。唐、虞、商、周都建都于河洛一带。周成王迁都郏鄏,以安置鹑觚旧墟。各诸夏势力强盛,有的顺从,有的横行,攻破我们的城墙房屋;而太师、尹氏不能匡正,霸主便夺取了王室权力,宗庙重器因而分散,图籍迁往齐国,九鼎最终进入秦国。《司徒箴》【崔骃】上天在下察看,兴起仁德,于是设置司徒,治理这些百姓。天下各地广阔,四海之内的人民众多;人人都仰望你,四方都依靠你。应当日夜勤勉警惕,不懈怠、不违背职守。恭敬地施行五教,使具备九德的人都能任事;使农人得到彰显,使百姓富足。不要说“我有所依恃”,而忘记我和你的辅佐;不要说“我是圣人”,因而忽视执掌政事的人。不能任用贤良,就会荒废你的使命;各种功业不能使人欢悦,反而会使你的俸禄成为罪责。树木繁茂却折断枝干,鼎中食物丰盛却使鼎倾覆。《尚书》歌咏股肱之臣,《诗经》讽刺南山;尹氏不能胜任,于是国家法度产生过失。我这个掌管众官的臣子,谨敢把这些话告于执掌藩屏之臣。《大理箴》【崔骃】遥远啊,皋陶辅佐唐尧,担任士官;设置监狱,九种刑罚都处理得当,像磐石一样公平,像深渊一样清澈。三槐九棘之前,可以据实质问、听取讼辞;罪人因此被处死,凶恶之徒因此逃散,光明地治理帝王的事业,并广泛施行明察。从前仲尼哀怜圣人,子罕谨慎使用礼刑,使卫国人解除艰难。廷尉释之忠诚正直,辅佐孝文帝建立功勋;于公哀怜寡妇,因而使于定国显达,扩大了家门,真是深远长久啊!如果不遵守旧日训诫,君主怠慢、臣下骄纵,残暴地对待百姓,用赏赐来助长欲望,用刑罚来任意发泄愤怒,就会像纣王制造炮烙而周人灭亡殷朝,夏朝滥用刑罚而商汤誓师讨伐。卫鞅严酷暴烈,最终死在秦国;不疑加害他人,灾祸也不会回到自己身上吗?唉,大理官啊,你应当谨慎对待职守。施赏不可不思考,断狱不可不虔敬。有的人忠诚却受到伤害,有的人孝顺却遭到残害。吴国沉杀伍子胥,殷朝剖杀比干;不要使自己的心愿不能实现,不要任意截断、施刑;不要只遂自己的心意,以致招来诛戮。上天的鉴察就在眼前,细小的事情也没有不被记录的;福佑善人,灾祸恶人,其报应来得非常迅速。你掌管刑律,谨敢把这些话告于执掌狱讼之臣。《东观诸箴》【崔瑗】
洋洋东观,古之史官,三坟五典,靡义不贯。左书君行,右记其言。辛尹顾访,文武明宣。倚相见宝,荆国以安。何以季世咆哮,不虔在强奋矫,而戮彼逢干?卫巫监谤,国莫敢言。狐突见斥,淖齿见残。焚文坑儒,嬴反为汉。巫蛊之毒,残者数万。嗟嗟后王,曷不斯鉴?是以明哲先识,择木而处。夏终殷摰,周■〈日冄〉晋黍,或笑或泣,抱籍遁走。三叶靖公,果丧厥绪。宗庙随夷,逺之荆楚。麦秀之歌,亿载不腐。史臣司艺,敢告侍后。
河堤谒者箴【崔瑗】
有夏作空,爰奠山川,导河积石,凿于龙门,疏为砥柱。率彼河浒,大陆既碍,播于北野,济漯咸顺,沂泗从流,江淮汤汤,而冀宅乃州,澹菑溅溅,东归于海,九野孔安,四隩不殆。爰及周衰,夏绩陵迟,导非其导,堙非其堙,八野填淤,水高民居,湓溢滂泊,屡决金堤,瓠子潺湲,宣房作歌,使臣司水,敢告执河。
外戚箴【崔琦】
赫赫外戚,华宠煌煌。昔在帝舜,徳隆英皇。周兴三母,有莘崇汤。宣王晏起,姜后脱簮。齐桓好乐,卫姬不音。皆辅王以礼,扶君以仁,达才进善,以义济身。爰暨衰叶,渐已亏颓。贯鱼不叙,九御差池。晋国之难,祸起于骊。惟家之索,牝鸡之晨,专权擅爱,显已蔽人,陵长间旧,圯剥至亲,并后匹嫡,淫女毙陈。匪贤是上,畨为司徒,荷爵负乗,采食名都。诗人是刺,徳用不怃,暴辛惑妇,拒谏自孤。蝮蛇其心,纵毒不辜。诸父是杀,孕子是刳。天怒地忿,人谋鬼图。甲子昧爽,身首分离。初为天子,后为人螭。非但耽色,母后尤然。不相率以礼,而竞奬以权。先笑后号,卒以辱残。家国泯絶,宗庙烧燔。妺嬉丧夏,褒姒毙周,妲己亡殷。赵灵沙丘,戚姬人豕。吕宗以败,陈后作巫,卒死于外。霍欲鸩子,身乃罹废。故曰:无谓我贵,天将尔摧;无恃常好色,有歇微;无怙常幸爱,有陵迟。无曰我能,天人尔违。患生不德,福有慎机。日不常中,月盈有亏。履道者固,仗势者危。微臣司戚,敢告在斯。
谏大夫箴【崔寔】
于昭上帝,迪兹既哲,匪于水鉴,惟人是察。处有诵训,出有旅贲。木铎之求,爰纳遒人,各有攸讯,政以不紊。昔在大禹,拜承昌言。癸辛暴戾,虐及于天。逮于周厉,慢徳不蠲,喣喣胥谗,人谤乃作,不顾厥愆,是讨是格。庶类不堪,流之彘宅,防人之口。譬诸防川,岂不速止?溃乃潺湲,潺湲尚塞,言拥为贼,黙黙之患,用颠厥国。諌臣司议,敢告执翼。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五
(明)贺复征 编
○箴二
乗舆箴【晋潘尼】
译宏大的东观,是古代史官所在之处;三坟五典,没有一种义理不贯通。左边记载君主的行为,右边记录君主的言语。辛甲、尹佚受到君主顾问,文王、武王的政教因此明达;倚相显现才能,楚国因此安定。为什么到了末世却咆哮暴虐,不敬畏天命,逞强矫饰,还杀害逢干?卫国的巫祝监视诽谤,国家中没有人敢说话;狐突受到排斥,淖齿遭到残害。秦始皇焚烧文章、坑杀儒生,嬴氏反而被汉朝取代;巫蛊之祸,受残害的人有数万。唉,后世君王,为什么不以此为鉴?所以明智的人能预先识察,选择良木而居。夏朝灭亡、殷朝兴起,周朝[文字漫漶]、晋国黍离,有人哭泣,有人悲笑,抱着典籍逃走。三代之后的靖公,果然丧失了他的事业;宗庙随着国家覆灭,远迁到荆楚。麦秀之歌,历经亿万年也不会腐朽。史臣掌管记载,谨敢把这些话告于侍奉后王之臣。《河堤谒者箴》【崔瑗】夏朝兴起,便开辟道路、奠定山川秩序;大禹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开始,在龙门开凿河道,又疏通形成砥柱。沿着黄河两岸治理,大陆既已得到疏通,水流播散到北方原野;济水、漯水都顺畅,沂水、泗水随势流淌,长江、淮河浩浩荡荡,于是冀州成为可居之地。澹水、菑水水流潺潺,向东归入大海,九州大地十分安宁,四方偏远之地也没有危险。到了周朝衰微之时,夏禹的功业逐渐衰败;疏导不再按原来的方法,堵塞也不再合乎原来的制度,八方原野淤塞,水位高过民居,水势泛滥奔涌,多次冲决金堤;瓠子口水流潺湲,于是修筑宣房,作歌记其事。使臣掌管水利,谨敢把这些话告于执掌河道之臣。《外戚箴》【崔琦】显赫的外戚啊,荣宠华贵而光耀。从前帝舜在位,德行高盛,娶娥皇、女英为妻;周朝兴盛,有三位贤母,莘国女子辅佐商汤。周宣王晚起,姜后摘下发簪以劝谏;齐桓公爱好音乐,卫姬便不再奏乐。他们都以礼辅佐君王,以仁扶助君主,荐举贤才、进纳善人,以义来成就自身。到了衰败的时代,逐渐亏损颓败;后妃次序混乱,九嫔进御失序。晋国的灾难,起于骊姬。只顾家族衰败,牝鸡报晓;外戚专权擅宠,显贵者遮蔽贤人,凌辱长者、离间旧臣,毁伤至亲;让后妃并列、嫡庶失序,淫女最终死于陈国。不是贤人而被尊崇,潘崇反而做了司徒;承受爵位却背负车乘,享有名都的采邑。诗人对此加以讽刺,德行因此不能安定。暴虐的辛王受妇人迷惑,拒绝劝谏而使自己孤立;他心如蝮蛇,放纵毒害无辜,杀害诸父,剖开孕妇腹中的孩子。上天震怒,大地愤懑,人谋划、鬼图谋。甲子日天刚亮,便身首分离;起初是天子,后来却成了人的奴隶。不只是沉溺美色,母后尤其如此;不相互以礼约束,反而竞相凭借权势。开始时还在欢笑,后来便号哭,最终因羞辱而遭残害。国家、家族全都灭亡,宗庙被焚烧。妺嬉使夏朝丧亡,褒姒使周朝灭亡,妲己使殷朝覆灭;赵王迁于沙丘,戚姬被做成人彘。吕氏宗族因此败亡,陈皇后以巫蛊获罪,最终死在宫外;霍氏想毒杀皇子,自己反而遭到废黜。所以说:不要以为我尊贵,上天将要摧毁你;不要依仗长期的美色,因为美色也会衰歇;不要凭恃长久的宠爱,因为宠爱也会衰落。不要说我有才能,上天和人都会违背你。祸患从没有德行中产生,福分有赖于谨慎把握时机。太阳不会永远在正中,月亮盈满之后必然亏缺。践行正道的人稳固,依仗权势的人危险。我这个掌管外戚的微臣,谨敢把这些话告于此处。《谏大夫箴》【崔寔】光明的上帝啊,开导人们使他们明智,不只是以水为镜鉴,更是察看人的行为。居处有诵读训诫之声,出行有卫士护从;悬木铃以求言,便接纳巡行采风之人,各自询问政事,因此政务不会紊乱。从前大禹恭敬接受昌言。癸辛暴虐残酷,祸害上及于天;到了周厉王,轻慢德行而不知悔改,众人相互煽动诽谤,民间的怨言便产生了。他不顾自己的过错,反而讨伐、阻止百姓。众人不能忍受,于是把他们流放到彘地,企图堵住人的嘴。用堵塞河流来作比喻,难道不能暂时停止吗?一旦决口,水便潺潺流出;即使只是潺潺小流,也还可以堵塞。言论一旦被压抑,就会酿成祸害;沉默造成的祸患,足以使国家倾覆。谏臣掌管谏议,谨敢把这些话告于执掌辅翼之臣。《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四十五 (明)贺复征编 ○箴二 《乘舆箴》【晋潘尼】
易》称:“有天地,然后有人伦;有父子,然后有君臣。”传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然君臣父子之道,天地人伦之本,未有以先之者也。故天生蒸人,而树之君,使司牧之,将以导羣生之性,而理万物之情,岂以宠一人之身,极无量之欲,如斯而已哉?夫古之为君者,无欲而至公,故有茅茨土阶之俭;而后之为君,有欲而自利,故有瑶台琼室之侈。无欲者,天下共推之;有欲者,天下共争之。推之之极,虽禅代犹脱屣;争之之极,虽刼杀而不避。故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安可求而得,辞而已者乎?”夫修诸已而化诸人,出乎迩而见乎逺者,言行之谓也。故人主所患,莫甚于不知其过;而所美,莫美于好闻其过。若有君于此,而曰:“予必无过,唯其言而莫之违”,斯孔子所谓“其庶几乎”?一言而丧国者也。葢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虽以尧、舜、禹、汤之盛,必有诽谤之木,敢諌之鼔,盘杅之铭,无讳之史,所以闲其邪僻而纳诸正道。其自维持如此之备,故箴规之兴,将以救过补阙。然犹依违讽喻,使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诫。先儒既援古义,举内外之殊,而高祖亦序六官,论成败之要义,正辞约又尽善矣。自虞人箴以至于百官,非唯规其所司,诚欲人主斟酌其得失焉。《春秋》传曰:“命百官箴王阙”,则亦天子之事也。尼以为王者膺受命之期,当神器之运,总万机而抚四海,简羣才而审所授,孜孜于得人,汲汲于闻过,虽廷争面折,犹将祈请而求焉。至于箴规諌之顺者,曷为独阙之哉?是以不量其学陋思浅,因负担之余,尝试撰而述之,不敢斥至尊之号,故以乗舆目篇。葢帝王之事至大,而古今之变至众,文繁而义诡,意局而辞野,将欲希企前贤,髣髴崇轨,譬犹丘坻之望华岱,恒星之系日月也,其不逮明矣。
元元遂初,芒芒太始,清浊同流,玄黄错跱,上下弗形,尊卑靡纪。赫胥优哉,大庭尚矣。皇极启建,两仪既分,彝伦永叙,万邦已纷。国事明主,家奉严君,各有攸尊。徳用不勤,羲农已降,暨于夏殷,或禅或传,乃质乃文。太上无名,下知有之。仁义不存,而人归孝;慈无为无执,何欲何思?忠信之薄,礼刑实滋。既誉既畏,以侮以欺,作誓作盟,而人始叛。疑煌煌四海,蔼蔼万乗,匪誓焉凭。左辅右弼,前凝后丞,一日万机,业业兢兢。夫出其言善,则千里是应,而莫予违,亦丧邦有征。枢机之动,式以废兴。殷监不逺,若之何勿征?且厚味腊毒,丰屋生灾。辛作璇室,而夏兴瑶台,糟丘酒池,象箸玉杯。厥肴伊何?龙肝豹胎。惟此哲妇,职为乱阶,殷用丧师,夏亦不恢。是以帝尧在位,茅茨不翦;周文日昃,昧旦丕显。夫徳輶如毛,而或举之者鲜,故濩有惭徳,武未尽善。下世道衰,末俗化浅,耽乐逸游,荒淫沈湎,不式古训,而好是佞辨;不遵王路,而覆车是践。成败之效,载在先典,匪唯陵夷,厥世用殄。故曰:树君如之何?将人是司,牧视之犹伤,而知其寒燠,故能抚之斯柔,而敦之斯睦。无逺不怀,靡思不服。夫岂厌纵一人,而玩其耳目?内迷声色,外荒驰逐,不修政事,而终于颠覆。昔唐氏授舜,舜亦命禹,受终纳祖,丕承天叙。放桀惟汤,克殷伊武,故禅代非一姓,社稷无常主。四岳三涂,九州岛之阻,彭蠡洞庭,殷商之旅,虞夏之隆,非由尺土,而纣之百克,卒于絶绪。故王者无亲,唯在择人。倾葢惟旧,白首乃新。望由钓夫,伊起有莘,负鼎鼓刀而谋,合圣神。夫岂借官左右,而取介近臣?葢有国有家者,莫云我聪,或此面从;莫谓我智,听受未易。甘言美疢,尠不为累。由夷逃宠,逺于脱屣。奈何人主,位极则侈,知人则哲,惟帝所难。唐朝既泰,四族作奸;周室既隆,而管蔡不虔。匪我二圣,孰弥斯患?若九徳咸。受儁又在官,君非臣莫治,臣非君莫安。故书美康哉,而易贵金兰。有皇司国,敢告纳言。
太师箴【嵇康】
译《易经》说:“有了天地,然后才有人伦;有了父子,然后才有君臣。” 《左传》说:“最大的是天地,其次是君臣。” 然而君臣、父子的道理,是天地、人伦的根本,没有什么能排在它们之前。所以,上天生养众民,又为他们树立君主,使君主负责治理他们,原本是要引导众生的本性,调理万物的情状,难道只是为了宠爱一个人的身体,使他满足无穷的欲望吗?古代做君主的人没有私欲而极其公正,所以有茅屋土台的俭朴;后代做君主的人有私欲而只顾自己,所以有瑶台琼室的奢侈。没有私欲的君主,天下人共同推戴;有私欲的君主,天下人共同争夺。推戴到了极点,即使禅让、改朝换代也视如脱鞋;争夺到了极点,即使劫持、杀戮也在所不避。所以说:“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怎么能把它据为己有,或者仅仅辞让了事呢?”修养自身而感化他人,近处开始而远处显现,说的就是言语和行为。因此,人主所忧虑的,没有比不知道自己的过错更严重的;人主所可贵的,没有比喜欢听闻自己的过错更可贵的。假如有这样的君主,说:“我一定没有过错,只听取赞成我的话,不许人违背我。”这难道是孔子所说的“差不多了”吗?这其实是一句话就能使国家灭亡。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过错出现时人人都看得见,改正时人人都仰望他。即使尧、舜、禹、汤那样盛德,也一定设置诽谤木、敢谏鼓、盘盂铭和不隐讳的史官,借此防止邪僻,使自己纳入正道。他们这样自我约束、维持自身,准备得十分周全,所以箴规的兴起,是为了挽救过错、弥补缺失。不过仍然采用委婉讽谕的方式,使进言的人不获罪,听到的人足以自我警戒。前代儒者已经援引古义,列举内外的区别;汉高祖又排列六官,论述成败的关键,文辞端正简约而又十分完善。从虞人箴直到百官箴,不只是规诫各官所掌管的事务,实在是希望君主斟酌其中的得失。《春秋左氏传》说:“命令百官规谏君王的过失。”那么这也是天子的职责。潘尼认为,王者承受天命之时,掌握帝王之位,统领万机而安抚四海,选拔群才并慎重决定授予谁以官职;他应当孜孜不倦地求取贤人,急切地听闻过错,即使群臣在朝廷争辩、当面折辱,也还应当恳切请求他们进言,怎么能唯独缺少箴规谏诤呢?因此我不顾学识浅陋、思虑短浅,趁着负担劳作的空闲,试着编撰叙述这些箴言;不敢直斥至尊的称号,所以以“乘舆”作为篇名。帝王之事极其重大,古今的变化又极其繁多,文章繁复而义理奇诡,意旨局促而辞句粗疏,想要仰慕前贤、依稀追随崇高的轨范,就好比小土丘仰望华山,微小星辰系连着日月;相距实在太远了。天地万物最初形成时,茫茫一片,清气与浊气混同流动,黑色与黄色交错并立,上下没有形体,尊卑没有纲纪。赫胥氏时代安闲自在,大庭氏时代更加久远。皇极建立,两仪分开,常道和伦理永远排列,万国也已纷纷出现。国家侍奉明主,家庭奉事严君,各自都有所尊崇。德行不再勤修,从伏羲、神农以后直到夏、商,有的以禅让相传,有的以父子相传,有的质朴,有的文饰。最高的境界是不求名声,百姓只知道有君主存在。仁义尚未出现,人们却归于孝道;慈爱而无为、无所执着,还有什么欲望、什么思虑呢?忠信衰薄,礼制和刑罚便日益增多;既有赞誉,也有畏惧,既有侮辱,也有欺骗,于是制定誓言、结成盟约,人们开始叛离。煌煌的四海,众多的万乘诸侯,并不能只凭誓约来依靠。左辅右弼,前后丞相,一天要处理万种事务,时时战战兢兢。君主发出一句善言,千里之外都会响应,没有人违抗,但也有因一句话而丧失国家的先例。权力机关一旦发动,国家便会因此兴盛或衰败。殷朝的鉴戒并不遥远,为什么不以此为征验?况且厚味会酿成腊毒,华屋会产生灾祸。辛王建造璇室,夏桀兴建瑶台,又筑糟丘、设酒池,使用象箸、玉杯;那些菜肴是什么呢?是龙肝、豹胎。只是因为有这种聪慧而邪恶的妇人,才成为祸乱的根源;殷朝因此丧失军队,夏朝也不能复兴。所以帝尧在位时,茅屋屋顶不加修剪;周文王直到日偏西才休息,天未明便起身,使德业大为显明。德行轻如毫毛,但能举起它的人很少,所以濩有惭德,武王也未能尽善。后世道德衰落,末俗教化浅薄,沉溺享乐游玩,荒淫酗酒,不遵循古代训诫,却喜好巧言诡辩;不遵行王道正路,反而重蹈覆车的道路。成败的结果都记载在前代典籍中,不只是国家逐渐衰微,连整个时代也因此灭亡。所以说,树立君主是为了什么?是要让他主掌人民,把人民当作牧人照看羊群一样,看到他们受伤便心痛,知道他们的寒暖;这样才能安抚他们使其柔顺,厚待他们使其和睦。没有哪个地方不归附,没有什么心意不服从。难道只是为了满足一个人的放纵,供他玩弄耳目吗?内则迷恋声色,外则荒废于奔驰游猎,不修治政事,最终走向覆亡。从前唐尧把帝位传给舜,舜又任命禹;接受尧的终命、奉祀先祖,盛大地承继天道。商汤放逐夏桀,武王灭亡殷朝,所以禅让、改朝换代并不局限于一个姓氏,社稷也没有永远固定的主人。四岳、三涂等九州的险阻,彭蠡、洞庭等大泽,殷商的军队,虞、夏的兴盛,都不是因为占有一尺土地;纣王百战百胜,最终却断绝了后嗣。因此王者不应偏爱亲属,关键只在选择人才。偶然相逢也能成为旧交,白首之交反而可能成为新识。伊尹由钓鱼人被举荐,伊尹从有莘国兴起,背鼎、操刀而谋划,终于与圣明之君相合。难道能只借助身边的官员,任用那些亲近之臣吗?有国有家的人,不要说自己聪明,或许那只是臣下当面顺从。不要说自己有智慧,因为听取、接受意见并不容易。甘美的话语其实像美丽的病灶,很少有人不因此受累。由余、伯夷能够逃避宠禄,远离名位如同脱鞋。无奈人主身居极位便奢侈自满;能够知人是明哲之举,却正是帝王最难做到的。唐尧的朝廷已经安定,四个宗族仍然作奸;周室已经兴盛,管叔、蔡叔仍然不敬。若不是两位圣君,谁能消除这些祸患?即使九德都具备,选拔俊才并让他们任官也同样重要。君主没有臣子就不能治理,臣子没有君主也不能安定。所以《尚书》赞美“康哉”,《易经》重视“金兰”。我这个掌管国家的臣子,谨敢把这些话告于负责进言的人。《太师箴》【嵇康】
浩浩太素,阳曜阴凝,二仪陶化,人伦肇兴。厥初冥昧,不虑不营,欲以物开,患以事成,犯机触害,智不救生。宗长归仁,自然之情,故君道自然,必托贤明。茫茫在昔,罔或不宁。赫胥既往,绍以皇羲,黙静无文,大朴未亏,万物熈熈,不夭不离。爰及唐虞,犹笃其绪,体资易简,应天顺矩,絺褐其裳,土木其宇。物或失性,惧若在予,畴咨熈载,终禅舜禹。夫统之者劳,仰之者逸,至人重身,弃而不恤,故子州称疚,石户乗桴,许由鞠躬,辞长九州岛。先王仁爱,愍世忧时,哀万物之将颓,然后莅之。下逮徳衰,大道沈沦,智恵日用,渐私其亲,惧物乖离,擘义画仁,利巧愈竞,繁礼屡陈,刑教争施,天性丧真,季世陵迟,继体承资,凭尊恃势,不友不师,宰割天下,以奉其私,故君位益侈,臣路生心,竭智谋国,不吝灰尘,赏罚虽存,莫劝莫禁。若乃骄盈肆志,阻兵擅权,矜威纵虐,祸蒙丘山,刑本惩暴,今以胁贤,昔为天下,今为一身,下疾其上,君猜其臣,丧乱多国,乃陨颠。故殷辛不道,首缀素旗,周胡败度,彘人是谋,楚灵极暴,干溪溃叛,晋厉残虐,栾书作难,主父弃礼,鷇胎不宰,秦皇荼毒,祸流四海,是以亡国继踵,古今相承,丑彼摧灭,而袭其亡征。初安若山,后败如崩,临刃振锋,悔何所増。故居帝王者,无曰我尊,慢尔徳音;无曰我强,肆于骄淫,弃彼佞幸,纳此遌颜,谀言顺耳,染徳生患。悠悠庶类,我控我告,唯贤是授,何必亲戚,顺乃造好,民实胥效,治乱之原,岂无昌教?穆穆天子,思问其愆,虚心导人,允求谠言,师臣司训,敢告在前。
吏部尚书箴【傅玄】
明明王轨制为九秩,君执常道,臣有定职,各有攸司,乂用不慝,贵无常尊,贱不指卑,不明厥徳,国用颠危。昔舜举咎繇,而隽乂在官;汤举阿衡,而不仁流屏。且表正而象平,日夕而景侧。处喉舌者,患铨衡之无常,不患于不明。故曰:「无谓隠微,废公任私;无好自专,违众取怨。」是以古之君子,无亲无疎,纵心大伦,修已以道,弘道以身。易贵好爵,书慎官人,官不可妄授,职不可闇受。能者养之,致福;不能者弊之,招咎。衡臣司书,敢告左右。
尚书箴【张华】
明明先王开国承家,作制垂宪,仰观列曜,府令百官,政用罔愆。昔舜纳大麓,七政以齐,内成外平,而风雨不迷。仲山翼周,靡刚靡柔,补我衮阙,玉我王猷。王猷允塞,而四海咸休。虽曰圣明,必资良材。无曰我智,官不任能,发言如丝,其出成纶。千里之应,枢机在身。世季道■〈垂夬〉天纲纵替,既无老成,改旧法制。法制不修,不长厥裔。尚臣司台,敢言侍卫。
女史箴【张华】
茫茫造化,二仪既分,散气流形,既陶既甄。在帝庖牺,肇经天人,爰始夫妇,以及君臣,家道以正,而王猷有伦。妇徳尚柔,含章贞吉,婉嬺淑慎,正位居室,施衿结褵,虔恭中馈,肃慎尔仪,式瞻清懿。樊姬感庄,不食鲜禽;卫女矫桓,耳忘和音。志厉义高,而二主易心。玄熊攀槛,冯媛趋进。夫岂无畏,知死不恡。班妾有辞,割驩同辇。夫岂不怀,防微虑逺。道罔隆而不杀,物无盛而不衰。日中则昃,月满则微。崇犹尘积,替若骇机。人咸知饰其容,而莫知饰其性。性之不饰,或愆礼正。斧之藻之,克念作圣。出其言善,千里应之。茍违斯义,则同衾以疑,出言如微,而荣辱由兹。勿谓幽昧,灵监无象;勿谓玄漠,神聴无响。无矜尔荣,天道恶盈;无恃尔贵,隆隆者坠。鉴于小星,戒彼攸遂。比心螽斯,则繁尔类。驩不可以黩,宠不可以专。专实生慢,爱极则迁,致盈必损,理有固然。美者自美,翻以取尤。冶容求好,君子所雠。结恩而絶,职此之由。故曰:翼翼矜矜,福所以兴;靖恭自思,荣显所期。女史斯箴,敢告庶姬。
女史箴【裴頠】
膏不厌鲜,水不厌清,玉不厌洁,兰不厌馨。尔形信直,影亦不曲;尔声信清,响亦不浊。绿衣虽多,无贵于色;邪径虽利,无尚于直。春华虽美,期于秋实;氷璧虽泽,期于见日。浴者振衣,沐者弹冠。人知正服,莫知行端。服美动目,行美动神。天道佑顺,常与吉人。
逸民箴【陆云】
译浩瀚的太初本体,阳光照耀,阴气凝聚;天地两仪陶铸万物,人伦由此开始兴起。最初蒙昧无知,不思虑、不经营;想凭借外物开启智慧,却因事务而招致祸患,触犯时机、遭受伤害,智慧也不能挽救生命。宗族长者归于仁爱,这是自然的情感;所以君主之道应当顺乎自然,必定要托付给贤明之人。遥远的古代,没有哪个时代不安宁。赫胥氏之后,继承的是皇羲;沉静无文,浑朴未损,万物欣欣向荣,不夭折、不离散。到了唐、虞,仍然笃守这种传统,体察事物而采取简易之道,顺应天命、合乎法则;穿粗布衣裳,居土木房屋。万物有时失去本性,便担心好像是自己的过错;于是询问能使天下兴盛的人,最终把帝位禅让给舜、禹。统治众人者劳苦,被众人仰望者安逸;最高境界的人珍重自身,不肯为外物操劳。因此子州称病,石户乘木筏离去,许由恭敬行礼,辞让统治九州的长位。先王仁爱,怜悯世人、忧虑时局,哀伤万物将要衰败,所以才亲自临政。后来道德衰微,大道沉沦,智慧日益被使用,人们逐渐偏爱自己的亲属;害怕万物离散,便割裂仁义,分别仁爱;逐利逞巧的竞争愈发激烈,繁琐礼仪屡次建立,刑罚和教化争相施行,人的天性丧失了真朴。末世日益衰败,继承帝位的人凭借祖先资业,依靠尊位、仗恃权势,不亲近贤者、不尊师长,宰割天下来满足私欲;所以君位越来越奢侈,臣下也生出争权之心,竭尽智谋治理国家而不惜粉身碎骨,但赏罚虽然存在,却没有真正的劝善惩恶作用。至于骄傲自满、任意放纵,凭借武力、擅自专权,夸耀威势、肆意虐待,灾祸便堆积如山。刑罚本来是用来惩治暴徒的,如今却被用来胁迫贤人;过去是为了天下,如今却只是为了自身。臣民憎恨君主,君主猜疑臣下,许多国家因此丧乱,最终覆亡。所以殷纣无道,首个挂起白旗;周幽王败坏法度,任用彘人谋划;楚灵王暴虐至极,干溪发生溃败叛乱;晋厉公残暴虐待,栾书发动祸乱;赵主父抛弃礼制,连胎中小兽也不肯宰杀;秦始皇荼毒百姓,祸害流遍四海。因此亡国接踵相继,古今相承;明知这种覆灭可耻,却仍沿袭亡国的征兆。起初安稳如山,后来失败如山崩;临到刀刃逼身、锋刃震动时,后悔又有什么用?所以身居帝王之位的人,不要说“我尊贵”,便轻慢美好的德音;不要说“我强大”,便放纵骄奢淫逸;应当舍弃佞幸,接纳敢于直言、触犯颜面的臣子。阿谀之言顺耳,却会污染德行、滋生祸患。广大的百姓啊,我将控制、告诫自己,只把政事授给贤人,何必一定任用亲戚?君主顺应正道,便会创造美好局面,百姓也都相互效法;治乱的根源,难道没有昌明的教化吗?穆穆的天子,应当思考、询问自己的过错,虚心引导众人,诚心求取正直的言论。我这个掌管师法、训诫君王的臣子,谨敢把这些话告在前面。《吏部尚书箴》【傅玄】圣明的王者制定制度,设置九等官秩;君主遵守常道,臣下各有固定职分,各自掌管相应事务,治理因而不邪僻。贵者没有永远固定的尊位,贱者也不应被永远视为卑下;若不明白这些德义,国家就会陷入危险。从前舜举用咎繇,贤能之士都在官位;商汤举用伊尹,便把不仁之人流放屏退。树立表率端正,影子便平直;太阳偏西,影子也随之倾斜。处在喉舌之位的人,忧虑的是选官制度没有常准,不忧虑自己不明察。所以说:“不要因为事情隐微,就废弃公正而任用私情;不要喜欢独断专行,违背众意而招来怨恨。”因此古代君子不亲此疏彼,顺从大道,修养自身以合乎正道,以自身弘扬大道。《易经》重视美好的爵位,《尚书》谨慎任用官员;官职不可随意授予,职位不可暗中接受。能干的人得到培养,便会带来福气;不能胜任的人掌权,便会造成弊害、招来罪咎。我这个掌管文书的衡臣,谨敢把这些话告于左右。《尚书箴》【张华】圣明的先王开创国家、承继家业,制定制度、垂示法则;仰观列星,设置百官,政务因此没有过失。从前舜进入大麓任职,七政因而协调;内政成就、外部安定,风雨也不失调。仲山甫辅佐周王,不偏刚强,也不偏柔弱,补救我王衮衣上的缺失,使王道像玉一样完美;王道确实充实,四海便都安宁。即使君主圣明,也必须依靠贤能之材。不要说我有智慧,却不给有才干的人任官;君主发言如丝线,发出之后便会成为纶言。千里之外的响应,关键在君主自身。世道末期,天纲[文字漫漶],既没有老成之臣,又擅自改变旧有法制。法制不修整,后代便不能长久。我这个掌管尚书台的臣子,谨敢把这些话告于侍卫之臣。《女史箴》【张华】茫茫的天地造化,两仪已经分开;元气分散,形体流动,经过陶铸和锻炼。伏羲氏成为帝王,开始经纬天地、人伦,于是先有夫妇关系,进而有君臣关系;家庭之道因此端正,王道也有了条理。妇人的德行崇尚柔顺,内含文采而守正得吉;性情婉顺、善良谨慎,端正地居于内室,给丈夫系上衣带、结好衣襟,恭敬地主持饮食,严肃谨慎自己的仪态,使人看见清明美好的品德。樊姬感化楚庄王,因此不吃新鲜禽肉;卫国女子劝正卫桓公,因此连美妙的音乐也忘记听。她们志向坚厉、义理崇高,使两位君主改变了心意。玄熊攀住栏槛时,冯媛赶上前去;难道她没有畏惧吗?只是知道即使死也不吝惜。班婕妤作辞拒绝与皇帝同辇;难道她没有情意吗?只是防微杜渐、考虑长远。没有永远兴盛而不衰落的道路,也没有永远强盛而不衰败的万物。太阳到了正午就偏斜,月亮满盈之后就渐渐亏缺。尊崇如尘土积聚,衰替却像受惊的弩机突然发射。人人都知道修饰容貌,却没有人知道修饰本性。本性不加修饰,就可能违背礼法正道;应当像雕刻、修饰器物一样修养自己,能够这样思考,就可以成为圣人。说出善言,千里之外都会响应。假如违背这个道理,即使同床共寝也会产生猜疑;言语稍有差错,荣辱便由此而生。不要说幽暗之处无人知晓,神明的监察无所不在;不要说玄远空寂之处无人听见,神明的听察没有声响也能知道。不要夸耀你的荣宠,天道厌恶盈满;不要依仗你的尊贵,隆盛者终将坠落。应当以小星为鉴戒,警惕那些将要实现的事情;应当像螽斯那样同心,于是你的族类便会繁盛。欢乐不可以过度亵渎,宠爱不可以专擅占有。专擅必然产生轻慢,宠爱到了极点就会转移;盈满必然导致损失,这是固定的道理。美丽的人自以为美,反而因此招来责怪;以妖冶容貌求取宠爱,是君子所憎恶的。恩情结成后又断绝,原因就在这里。所以说:小心翼翼、谨慎自持,福气才会由此兴起;安静恭敬、时时自省,荣显才值得期待。我这个女史作此箴言,谨敢把这些话告于众位姬妾。《女史箴》【裴頠】油膏不嫌新鲜,水不嫌清澈,美玉不嫌洁净,兰花不嫌芳香。你的形体如果端直,影子也不会弯曲;你的声音如果清正,回声也不会浑浊。绿色衣服即使很多,也没有什么比颜色更尊贵;邪僻的小路即使便捷,也没有什么比正直更高尚。春花即使美丽,也应期待秋天结出果实;冰一样的玉璧即使光泽明亮,也应等待见到阳光。沐浴的人要振抖衣服,洗头的人要弹去帽尘;人们知道穿正当的衣服,却不知道使行为端正。服饰华美只能悦目,行为美好才能感动精神。天道保佑顺理而行的人,常常与吉祥之人同在。《逸民箴》【陆云】
余昔为逸民赋,大将军掾何道彦,大府之俊才也。作《反逸民赋》,盛称官人,以美宠禄之华,靡伟名位之大宝,斐然其可观也。夫名者,实之宾;位者,物之寄。穷高有必颠之■〈恡,去忄〉溢美有大恶之尤,可不慎哉!故为逸民箴,以戒反正焉。
浩浩太素,制为两仪,经始君臣,朝有俊弼,野有逸民,各有攸届,而后品物有伦。在昔后帝,齐物达观,赏不假爵,教不示劝,号谥莫设,而生黎淳晏,降迄中古,黄象可观。而唐文有焕,乃雕乃藻。大朴既散,朴之既散,万百熈心,形为宠放,神为利淫。有翘者车,命彼在林。是故怀玉丧宝,而被褐解襟,恬亡智生,与世或竞,匪智无鉴,匪心伊镜。芒芒禹迹,鞠为涂径,惟是毎怀,偏俾反正,正反于宠,既尸于禄,相协厥居,而丰其屋。禄之既尸,刑为尔司;屋之既丰,丧家于宫。故非据之灾,戒之在凶。人皆知存之为存,而莫知得之为丧。荣犹振颖,坠若颓荒,咎自専宠,福在循墙。是故保其安者常危,而忘其存者不亡。无休尔荣,身实亲名,无谓尔崇,神期好冲,戒彼覆餗,冒此栋隆。慎微如显,乃保身以终。自古在昔,逸民有作,相彼宇宙,方之委舄,夫岂无不休而好是冲漠?是故名利之灾,至人攸恪。谓予未信,无宁监于桑霍。天明既畏,神道无亲,善在求已,庆由积仁。无念尔本,聿修厥淳,执盈如虚,乃反天真。逸民司正,敢告官人。
狱箴【唐张说】
官有决曹,掌兹法狱。匪惟议罪,亦以防欲。所贵仁恕,非务窘束。吏苟吹毛,人安措足?古之为主,是戒是朂。茫茫率土,蠢蠢羣生。贤愚中杂,真伪相倾。若鱼之骇,如鸟之惊。不能无犯,宜持以平。或大或小,时重时轻。无以快志,期乎得情。孰曰非重国之政令?孰曰非轻人之性命?虐则招咎,寛则纳庆。宜慎宜恤,可畏可敬。为狱则固,为牢则幽。晨严管钥,夜密更筹。寂寂圜土,累累系囚。求食摇尾,见吏垂头。自昔立名,此为非所逼。隘狭室,欹倾漏宇。冬有祁寒,夏多隆暑。焉可失入?焉可妄处?勿谓无妨,勿谓无伤。匹妇含怨,三年亢阳。匹夫结愤,六月飞霜。可以安危,可以兴亡。敢告司宪,无轻国章。
县令箴【古之奇】
咨尔多士,各司厥官。政不欲猛,刑不欲寛。寛则人慢,猛则人残。寛则不济,猛则不安。小恶无为,涓流成池。片言可用,毫未将拱祸。既有胎徳,岂无种?镜不自照,祇能鉴物。人不自知,从諌勿咈。欲不可纵,货不可黩。黩货生灾,欲纵祸速。勿轻小人,蜂虿有毒。勿轻小道,大车可覆。勿谓刚可长,长刚者亡。无谓柔可履,履柔者耻。刚强有时,柔弱有宜。时宜克念,愿在深思。不恕而明,不如不明。不通而清,不如不清。无为恶行,无逆善名。保此中道,无为不成。过客箴士,冀申同声。如山之重,如水之清,如石之坚,如松之贞,如剑之利,如镜之明,如弦之直,如秤之平。
官箴上【明刘基】
维天生民■〈亻蠡〉■〈亻蠡〉蚩蚩,有欲罔制,乃豹乃螭,爰立之君,载作之师,式养式教,毋汨秉彝。嗟尔司牧,代君抚绥,君禄我食,君令我施。邦本弗固,庶事咸隳,受寄匪輶,敢不肃祇?治民奚先?字之以慈,有顽弗迪,警之以威,振惰奬勤,拯艰息疲,疾病颠连,我扶我持。禁暴戢奸,损赢益亏,如农植苗,早夜孜孜,涝疏旱溉,无容稗秕。如良执舆,顺以导之,无俾旋泞,强策以驰。慈匪予爱,帝命溥时;威匪予憎,国有恒规。弱不可陵,愚不可欺,刚不可畏,媚不可随。无取我便,寘人于危;无避我谤,见义不为,天鉴孔昭。民各有思,恵之斯怀,推之乃离。誉不可骄,器恶满欹;谤不可怒,退省吾私。人有恒言,视民如儿,无反厥好。以暴予知,是用作箴,敢告执羁。
官箴中
在昔隆古,分封国都,付之以民,俾养勿瘏。上下协心,各保乃区。明庶考绩,昭哉范模。秦废圣制,代徳以狙,刀笔之权始归吏胥,弄文舞法,聋痴瞽愚,流波至今。一任簿书行立公庭,如鴈如鳬。我欲是求,我利是趋,摩揣官情以逞觊觎。官惟好货,我甘以苴;官惟好名,我逢以谀;官惟畏嫌,我疑以污;官惟好惰,我淫以娱;官惟好猜,惑以多途;官惟好威,道以掊▯。语黙有为,俯仰有须,觇容察辞,助忿乗愉。法度盈口,奸邪满躯,蛊智迷昧,欺庸陷迂,俾奸作恶,以紫为朱。未获官心,妪妪儒儒,亦既获止,如登天衢。傲兀民士,凭陵里闾,恶积祸来,官与之俱。人有恒言,遇吏如奴,坚防固堤,犹恐或窬;矧曰听之,百姓何辜?是用作箴,敢告仆夫。
官箴下
译我从前作《逸民赋》,大将军的属官何道彦,是大府中的才俊,作《反逸民赋》,极力称赞做官,赞美官位俸禄的华美,不把伟大的名位当作至宝,文采斐然,很值得观赏。名声,是实际功业的宾客;官位,是寄托于外物的东西。地位达到极高必然有倾覆的危险,过分的赞美会招来最大的恶评,怎么能不谨慎呢?所以我作《逸民箴》,用来告诫那些反对正道的人。浩瀚的太初本体,制成天地两仪,开始确立君臣关系;朝廷有俊杰辅弼,民间有隐逸之士,各自都有适合的位置,然后万物才有条理。从前的帝王能够齐同万物、通达观察,赏赐不借助爵位,教化不靠强行劝导,号称、谥号都不设置,而百姓生活淳朴安宁。到了中古,黄帝、象帝的事迹还可观览;唐朝文德灿烂,于是雕琢文饰。浑朴一旦散失,万物的心思便放纵开来,形体追逐宠爱放纵,精神沉溺于利益。高大的车子一出现,就召唤那些隐居山林的人。于是怀藏美玉的人反而丧失宝物,披着粗布衣服的人解开衣襟;恬淡消失,智巧产生,人们便同世俗争竞。不是智谋可以鉴察一切,而是内心才是镜子。大禹的足迹遍布天下,后来却都变成道路;我每每思考此事,偏要使反常回归正道。正道反而转向宠禄,既然尸居于禄位,便相互勾结安居其位,扩大自己的房屋。俸禄一旦成为尸位素餐,刑罚就会成为你的主管;房屋一旦过于丰大,便会在宫室中丧失家业。因此,不凭德才而居高位的灾祸,应当以凶险来警戒。人人都知道保存事物就是存在,却不知道过分得到反而是丧失。荣耀如同禾穗振动,坠落却如荒丘崩塌;灾祸来自专擅宠爱,福分在于沿墙谨慎行走。所以自以为保全安定的人常常危险,忘却身外存亡的人反而不会灭亡。不要沉溺于荣宠,你自身才是真正亲近的名声;不要以为自己尊崇,精神应当追求谦冲。要警戒鼎中食物倾覆,也要防止栋梁高隆压倒。对细微之处如同显著之处一样谨慎,才能保全自身直到终老。自古以来,逸民都有所作为;他们观察天地宇宙,把它比作脱落的鞋子,难道没有什么值得休息,却偏偏喜好虚静淡泊吗?因此,名利造成的灾祸,是至人所谨慎防备的。假如你不相信,不如看看桑弘羊和霍光的遭际。既然畏惧上天的明察,就应知道神道并不偏亲;善行在于求诸自己,福庆由积累仁德而来。不要忘记你的根本,应当不断修养淳厚本性;拥有盈满却如同虚空,才可以返归天真。逸民掌管正道,谨敢把这些话告于做官的人。《狱箴》【唐张说】官府设有决曹,掌管刑狱之事;不只是审议罪行,也用来防止私欲。所可贵的是仁慈宽恕,并不是一味务求困厄拘束。官吏如果吹毛求疵,百姓将怎样安身立足?古代做君主的,把这些作为戒惧和勉励。天下广大,众生愚昧而繁多;贤愚混杂,真伪相互倾轧,像鱼受到惊吓,像鸟受到惊恐。人不能完全没有过犯,应当公平处理。有的罪大,有的罪小;有时从重,有时从轻,不要为了快意而判决,应当以查明真实情况为准。谁能说这不是国家最重要的政令?谁能说这不是关系人的性命?残虐会招来罪咎,宽厚会招来福庆。应当谨慎、应当怜恤,既可畏惧又应敬重。监狱修筑得坚固,牢房幽暗深闭;早晨严密掌管钥匙,夜间谨慎安排更鼓。圜土寂寂,囚犯一个挨一个被拘系;为了求食而摇尾巴,看见官吏便低头。从古以来建立监狱,正是不得已之处。牢室狭窄,屋宇倾斜漏雨;冬天极其寒冷,夏天酷热难耐。怎么可以错收无罪的人?怎么可以随意关押?不要说没有妨害,不要说没有伤害。一个妇人含冤,可能造成三年大旱;一个男子结下愤恨,可能导致六月飞霜。这些足以关系国家安危、兴亡。谨敢告诫掌管刑法的人,不要轻视国家法令。《县令箴》【古之奇】告诫你们众位士人,各自掌管自己的官职。政令不应过于严猛,刑罚不应过于宽纵;宽纵则人民轻慢,严猛则人民残伤;宽纵则政事不能成功,严猛则人民不得安宁。小恶不能放任,涓涓细流终会积成池塘;片言也可以采纳,细小事端也可能逐渐酿成大祸。既然已有德行的根苗,难道会没有种子吗?镜子不能照见自己,只能鉴照万物;人不能自知,就应听取劝谏而不要违逆。欲望不可放纵,财货不可贪污;贪财会产生灾祸,放纵欲望会使祸患迅速到来。不要轻视小人,蜂蝎都含有毒;不要轻视小道,大车也可能因此倾覆。不要以为刚强可以长久,长久逞强的人会灭亡;不要以为柔弱可以任意践踏,践踏柔弱的人也会感到羞耻。刚强有适用的时候,柔弱也有适宜的时候;应当常常思考时势是否合宜,务必深入思考。不宽恕而自以为明察,不如不要明察;不通达而自以为清正,不如不要清正。不要施行恶行,不要违背善名。守住中正之道,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我这个过路之人以此箴告士人,希望与你们同声相应:像山一样厚重,像水一样清澈,像石头一样坚固,像松树一样贞正,像宝剑一样锋利,像镜子一样明亮,像弓弦一样直,像秤一样公平。《官箴上》【明刘基】上天生养人民,人民浑浑噩噩而且有各种欲望,无法自我节制,于是设置君主,又让君主成为老师,使君主养育、教化人民,不要扰乱他们固有的常性。唉,你们这些治理百姓的人,代替君主安抚他们;君主给我俸禄,我便替君主施行政令。国家根本不稳固,各种事务都会毁坏;接受托付并不轻松,怎敢不肃敬谨慎?治理人民首先要做什么?要以慈爱养育他们;有顽劣而不受教的人,就用威严警戒;振作懒惰者、奖赏勤劳者,拯救艰难、安息疲困;百姓疾病交迫、困顿不堪,我便扶持他们。禁止暴行、平息奸邪,减少多余、补益不足;如同农夫种苗,早晚勤勤恳恳,涝时疏水、旱时灌溉,不容杂草秕苗滋生。像善于驾车的人一样,顺势引导百姓,不要让他们陷入泥泞;对强悍者加以鞭策,使其前进。慈爱不是我的私爱,而是上帝普遍施行的命令;威严不是我的憎恶,而是国家一贯的法则。弱者不可欺凌,愚者不可欺骗,刚强者不可畏惧,谄媚者不可盲从。不要为了自己的便利,把别人置于危险;不要因为害怕诽谤,见到正义却不去实行,上天的鉴察极其明白。百姓各有自己的心愿,以恩惠待他们,他们就会怀念;把他们推开,他们就会离去。受到赞誉不可骄傲,器物盛满便容易倾斜;受到诽谤不可恼怒,应退回来反省自己的私过。人们常说,要把百姓看作孩子,不要反过来损害他们的利益。把暴虐当作聪明,所以作此箴言,谨敢把这些话告于执掌拘系之任的人。《官箴中》从前上古时代,分封土地、建立国都,把百姓交付给诸侯,使他们养育人民而不使其劳苦。上下同心,各自保守自己的区域;明察众官而考核功绩,留下了光明的典范。秦朝废弃圣人的制度,以狡诈取代德治,刀笔之吏的权力开始归于胥吏;他们玩弄文字、舞弄法律,使聋者、痴者、瞎者、愚者陷入困境,这种流弊延续到今天。只要任凭文书事务在公堂上运行,他们便像雁、像野鸭一样趋附。我想求取什么,便追逐什么利益;揣摩官员的心意,以满足自己的觊觎。官员只要喜欢财货,我就甘心以财货奉承;官员只要喜欢名声,我就迎合阿谀;官员只要害怕嫌疑,我就用疑似污名来迎合;官员只要喜欢懒惰,我就用淫逸娱乐他;官员只要喜欢猜疑,我就用多种途径迷惑他;官员只要喜欢威势,我就用手段助长他的威权。言语沉默、俯仰进退都各有作为,窥察神色、辨析言辞,助长愤怒,迎合欢愉。嘴上满是法度,身体却充满奸邪;以蛊惑之智使人昏昧,欺骗庸人,陷害迂腐者,使奸人作恶,颠倒黑白。尚未取得官员欢心时,便恭顺谦卑;一旦取得欢心,就像登上通天大道。于是傲慢地凌辱百姓士人,欺压乡里;罪恶积累,祸患到来,官员也与他一同遭殃。人们常说,遇到官吏要像遇到奴隶主一样,坚固防守、筑紧堤坝,还担心他们偶然钻空子;何况竟然听任他们这样做,百姓有什么罪过?因此作此箴言,谨敢告诫执役的仆夫。《官箴下》
无谓余明,人莫能昧;离娄善察,不识其背。无谓予能,人莫敢欺;校人烹鱼,子产弗知。立事惟公,烛诈惟诚。小节勿固,小恵勿行。无矜我亷,守所当为;无沽我名,以生众疑。何以简讼决之,使通?何以弭贪慎检?乃躬去谗,斥佞逺吏,近民。待人以寛,律己以勤。无咎人弗信,忱至斯孚。无患人不闻,惟徳不孤。徳以进善,威以挫奸。徳不可偏,威不可烦。无谓彼富,我必拯之;无谓彼贫,我必直之。持心如衡,以理为平。无为避嫌,以纵无情。人有恒言,为臣不易。是用作箴,敢告有位。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六
(明)贺复征 编
○箴三
酒箴【汉扬雄】
子犹缾矣。观缾之居,居井之眉,处高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藏水满怀,不得左右牵于纆徽。一旦叀碍,为瓽所轠,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托于属车,出入两宫,经营公家。繇是言之,酒何过乎?
学箴【晋李充】
老子云:「絶仁弃义,家复孝慈。」岂仁义之道絶,然后孝慈乃生哉?葢患乎修仁义者寡,而利仁义者众也。道徳丧而仁义彰,仁义彰而名利作。礼教之弊,直在兹也。先王以道徳之不行,故以仁义化之;行仁义之不笃,故以礼律检之。检之弥繁,而伪亦愈广。老庄是乃明无为之益,塞争欲之门。夫极灵智之妙,总会通之和者,莫尚乎圣人。革一代之弘制,垂千载之遗风,则非圣不立。然则圣人之在世,吐言则为训辞,莅事则为物轨。运通则与时隆,理丧则与世弊矣。是以大为之论,以标其旨。物必有宗,事必有主,寄责于圣人,而遗累乎陈迹也。故化之以絶圣弃智,镇之以无名之朴。圣教救其未,老庄明其本。本末之涂殊,而为教一也。人之迷也,其日久矣。见形者众,及道者尠。不觌千仞之门,而逐适物之迹。逐迹愈笃,离本逾逺。遂使华端与薄俗俱兴,妙绪与淳风并絶。所以圣人长潜,而迹未尝灭矣。惧后进惑其如此,将越礼弃学,而希无为之风。见义教之杀,而未尝观其隆矣。畧言所怀,以补其阙。引道家之弘旨,会世教之适当。义不违本,言不流放,庶以祛困蒙之蔽,悟一往之惑乎?其辞曰:
茫茫太初,悠悠鸿荒,蚩蚩万物,与道兼忘。圣迹未显,贤名不彰。怡此鼔腹,率我猖狂。资生既广,羣涂思通。闇实师明,匪予求蒙。遗已济物,而天下为公。大庭唱基,羲农宏赞。六位时成,离晖大观。泽洽雨濡,化流风散。比屋同尘,而人罔僣乱。爰暨中古,哲王胥承。质文代作,礼统迭兴。事藉用以繁,化因阻而凝动。非性扰静,岂神澄名之攸彰,道之攸废?乃损所隆,乃崇所替。刑作由于徳衰,三辟兴乎叔世。既敦既诱,乃矫乃厉。敦亦既备,矫亦既深。雕琢生文,抑扬成音。羣能骋技,众巧竭心。野无陆马,山无散林。风罔不动,化罔不移。人之失徳,反正作竒。乃放欲以越礼,不知希竞之为病。违彼夷涂,而遵此险径。狡兔陵冈,游鱼遁川。至赜深妙,大象幽玄。弃饵收罝,而责功蹄筌。先统丧归,而寄旨忘言。政异征辞,拔本塞源。遁迹永日,寻响穷年。刻意离性,而失其常。然世有险夷,运有通圯。损益适时,升降惟理。道不可以一日废,亦不可以一朝拟。礼不可为千载制,亦不可以当年止。非仁无以长物,非义无以齐耻。仁义固不可逺去,其害仁义者而已。力行犹惧不逮,希企邈以逺矣。室有善言,应在千里。况乎行止复礼,克己风人司箴,敬贻君子。
口箴【唐姚元崇】
君子欲讷,吉人寡辞,利口作戒,长舌为诗。斯言不善,千里违之。勿谓可复,驷马难追。惟静惟黙,澄神之极。去甚去泰,居物之外。多言多失,多事多害。声繁则淫,音希则大。室本无暗,垣亦有耳。何言者天?成蹊者李。似不能言,为世所尊。言不出口,冠时之首。无掉尔舌,以速尔咎。无易尔言,亦孔之丑。敬之慎之,可大可久。敬之伊何?三命而走。慎之伊何?三缄其口。朂哉夫子,行矣勉旃。书之屋壁,以代韦弦。
五箴【韩愈】
译不要说我明察,没有人能蒙蔽我;离娄善于观察,也看不见自己的后背。不要说我有能力,没有人敢欺骗我;校人烹鱼的事情,子产尚且不知道。办事只求公正,照察欺诈只靠诚信。小节不要固执拘泥,小恩惠不要随意施行。不要夸耀自己的廉洁,只守住应当做的事;不要沽名钓誉,以免使众人产生疑心。怎样简化讼事、裁决案件,使上下通达?怎样平息贪欲、谨慎自守?就应亲自远离谗言,斥退佞臣,远离吏胥,亲近百姓。待人要宽厚,律己要勤勉。不要责怪别人不信任你,诚心到了,别人自然会信服;不要忧虑别人听不见你的声音,只要有德便不会孤立。用德行进用善人,用威严挫败奸邪;德行不可偏私,威严不可烦琐。不要说他富有,我就一定救济他;不要说他贫穷,我就一定偏袒他。持守内心要像秤一样,以义理作为公平的准绳。不要为了避嫌,就放纵无情之举。人们常说,做臣子并不容易。因此作此箴言,谨敢告于有职位的人。《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四十六 (明)贺复征编 ○箴三 《酒箴》【汉扬雄】你就像一只瓶子。看这瓶子的处所,它处在井栏边,位置高而临近深井,稍一动就常常接近危险。酒浆不进入瓶口,瓶中只装满清水,也不能被左右牵引的绳索束缚。一天如果被什么东西绊住,就会被砖石撞击,身体落入黄泉,骨肉化为泥土。自己这样做,还不如鸱夷。鸱夷圆滑善于应变,腹部像大壶一样,整天装酒,人们又借它来买酒。它常常成为国家的器物,放在属车上,出入两宫,办理国家公事。由此说来,酒有什么过错呢?《学箴》【晋李充】老子说:“断绝仁爱,抛弃义理,家庭才会恢复孝慈。”难道必须先断绝仁义之道,然后孝慈才会产生吗?大概是忧虑真正修行仁义的人少,而借仁义谋利的人多。道德丧失,仁义才显现;仁义显现,名利之心便产生。礼教的弊病,正是在这里。先王因为道德不能实行,所以用仁义教化人;仁义实行得不笃厚,所以用礼制和法度来约束人。约束越繁复,虚伪也越广泛。老子、庄子于是阐明无为的益处,堵塞争夺欲望的门径。穷尽人的灵智之妙、总合万物会通之和,没有比圣人更高的了。改变一代的宏大制度,垂示千年的遗风,不是圣人便不能建立。然而,圣人在世时,发言便成为训辞,处理事务便成为万物的准则;时运通达,便与时代一同兴盛;道理丧失,便与世俗一同衰败。因此我作宏大的论述,用来标明其宗旨。万物必有根本,事务必有主宰;把责任寄托给圣人,却把累赘留给旧有事迹。所以用“断绝圣人、抛弃智慧”来教化,用无名的淳朴来镇定。圣教救治末端,老庄阐明根本;本末的途径虽然不同,作为教化却是一致的。人的迷失,已经很久了。看见外在形迹的人多,达到大道的人少;没有看见千仞高门,却追逐适应外物的痕迹。追逐形迹越专一,离开根本就越远。于是华饰的末端和浅薄的风俗一同兴起,精妙的道理和淳厚的风气一同断绝。因此圣人长久隐没,但其遗迹从未消灭。我担心后来的学习者被这种现象迷惑,越过礼制、抛弃学习,去希求无为的风气;只看见仁义教化的衰弊,却从未观察它的兴盛。我略略说出心中所想,用来弥补其中的缺失,引述道家的宏旨,调和它与世俗教化的合宜之处。义理不违背根本,言辞不流于放诞,或许可以驱除蒙昧的遮蔽,使人觉悟长期以来的迷惑吧?箴辞如下:茫茫的太初,悠悠的洪荒;万物浑朴,与大道一同忘却自我。圣人的踪迹尚未显现,贤人的名声尚未彰明。安乐地鼓腹而食,任凭自己放纵。生养条件已经广备,各种道路都希望互通;以昏暗为师而归向光明,不是我主动求取蒙昧。忘却自身而救济万物,使天下成为公有。大庭氏奠定根基,伏羲、神农宏扬赞助;六爻各位依时形成,离卦的光明呈现宏大景象。恩泽如雨水滋润,教化像风一样流布;家家相近、风俗相同,而人们不僭越、不混乱。到了中古,贤哲的君王相继承接;质朴与文饰交替出现,礼制系统轮流兴盛。事务凭借外物而繁多,教化因阻滞而凝固;难道不是人的本性扰乱了宁静、心神使清明失去,名教因此显明而大道因此废弃吗?于是削弱原本兴盛的,崇尚已经衰替的。刑罚产生于德行衰败,三种刑法兴起于末世;既要敦厚,又要诱导,于是矫正、激励。敦厚已经完备,矫正也更加深刻;雕琢产生文采,抑扬形成声调。众多能人施展技艺,各种巧匠竭尽心力;野外没有闲置的马,山中没有散落的树林。风无不吹动,教化无不改变。人们失去德行,反而把正直说成奇异;于是放纵欲望以越过礼制,却不知道一味争竞本身就是祸害。背离平坦大道,遵循险峻小路;狡兔越过山冈,游鱼逃入河川。极其深奥精妙,大象幽深玄远;抛弃鱼饵、收起捕兽网,却反过来责求蹄迹和筌篓的功效。先王的纲统丧失而归于无有,只寄托旨意,却忘了言语本身。政教不同,言辞也不同,结果便拔掉根本、堵塞源头。终日逃避形迹,穷年追寻声响;刻意离开本性,反而失去常道。然而世道有险有平,时运有通有塞;损益要合乎时势,升降只能依循道理。大道不能一日废弃,也不能一朝便拟定完成;礼制不能作为千年的固定制度,也不能只适用于当时。没有仁爱便无法使万物长久,没有义理便无法整齐人的羞耻之心。仁义本来不可远离,真正有害的只是那些损害仁义的人。竭力实行尚且担心做不到,若只是遥远地仰慕,距离就更远了。屋内有善言,千里之外也会响应。何况行为和止息都恢复礼法,能够克制自己、感化他人?我谨以此箴告诫君子。《口箴》【唐姚元崇】君子希望说话谨慎,吉祥之人少言寡语;伶牙俐齿应当引以为戒,长舌多言只会造成祸患。这句话如果说得不好,千里之外都会因此违背你。不要以为说出的话可以收回,四匹马也追不回来。只有安静、沉默,才是澄清精神的极致。去掉过分和极端,处在万物之外。话多过失多,事多危害多;声音繁杂便流于淫滥,声音稀少反而显得宏大。屋子本来没有暗处,墙壁也有耳朵。什么话能欺瞒上天?李树不言,却自然形成小路。好像不能言说的人,反而被世人尊重;不轻易开口的人,成为当时最受尊敬的人。不要摇动你的舌头,以招来你的罪咎;不要轻易改变你的言辞,那也非常可耻。要敬慎这些,才能成就宏大而长久的事业。怎样敬慎?即使接连三次受命,也要辞官离去。怎样谨慎?把嘴封上三道。努力吧,先生;前行吧,继续勉励自己。把这些话写在屋壁上,用来代替韦带和弓弦的警戒。《五箴》【韩愈】
人患不知其过,既知之不能改,是无勇也。余生三十有八年,髪之短者日益白,齿之摇者日益脱,聪明不及于前时,道徳日负于初心,其不至于君子而卒为小人也,昭昭矣。作五箴以讼其恶云。
游箴
余少之时,将求多能,蚤夜以孜孜。余今之时,既饱而嬉,蚤夜以无为。鸣呼!余乎,其无知乎?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乎?
言箴
不知言之人,乌可与言?知言之人,黙然而其意已传。幕中之辩,人反以汝为叛;台中之评,人反以汝为倾。汝不惩邪,而呶呶以害其生邪?
行箴
行与义乖,言与法违,后虽无害,汝可以悔。行也无邪,言也无颇,死而不死,汝悔而何?宜悔而休,汝恶曷瘳?宜休而悔,汝善安在?悔不可追,悔不可为。思而斯得,汝则弗思。
好恶箴
无善而好,不观其道;无悖而恶,不详其故。前之所好,今见其尤,从也为比,舍也为雠。前之所恶,今见其臧,从也为愧,舍也为狂。维雠,维比,维狂,维愧。于身不祥,于徳不义。不义不祥,维恶之大,几如是?为而不颠沛,齿之尚少,庸有不思。今其老矣,不慎,胡为?
知名箴
内不足者,急于人知;霈焉有余,厥闻四驰。今日告汝知名之法:勿病无闻,病其曅曅。昔者子路惟恐有闻,赫然千载,徳誉愈尊。矜汝文章,负汝言语,乗人不能,揜以自取。汝非其父,汝非其师,不请而教,谁云不欺?欺以贾憎,揜以媒怨。汝曽不寤,以及于难。小人在辱,亦克知悔;及其既宁,终莫能戒。既出汝心,又铭汝前。汝如不顾,祸亦宜然。
忧箴【柳宗元】
忧可无乎?无谁以宁。子如不忧,忧日以生。忧不可常,常则谁怿?子常其忧,乃小人戚。敢问忧方?吾将告子。有闻不行,有过不徙,宜言不言,不宜而烦,宜退而勇,不宜而恐,中之诚恳。过又不及,忧之大方。唯是焉急,内不自得,甚泰为忧。省而不疚,虽死优游。所忧在道,不在乎祸吉之先见,乃可无过。告子,如斯守之,勿堕。
暗室箴【欧阳詹】
夫行以检身,非以为人,无淫无佚,其处宜一,孜孜室人,冥冥暗室,罔纵尔神,罔轻尔质,逺兹小恶,念彼元吉,勿谓傍帷上葢,天鉴无外,勿谓前掩后扃,神在无形,天不长慝,神实正直,神怒天诛,未始有极。昔者赵盾假寐矜庄,天回厥害,鉏麑已亡,又有苻坚窃为制度,神败其类,苍蝇以呼,天窥神窥,人无不知,神忿天忿,身无所隐,涧松抱节,幽兰以薫,岁寒不变,无人亦芬,草木犹尔,人其曷云?戒慎乎其所不见,恐惧乎其所不闻。先师有言,敢告大君。
行已箴【李翱】
人之爱我,我度于义,义则为朋,否则为利。人之恶我,我思其由,过宁不改否?又何仇?仇实生怨,利实害徳。我如不思,乃陷于惑。内省不足,愧形于颜。中心无他,曷畏多言?唯咎在躬,若市于戮。慢谑自他,匪汝之辱。昔者君子,唯礼自持,自小及大,曷莫从斯?茍逺于此,其何不为?事之在人,昧者亦知迁焉。及已,则莫之思。造次不戒,祸焉可期。书之在侧,以作我师。
酒箴【皮日休】
皮子性嗜酒,虽行止穷泰,非酒不能适。居襄阳之鹿门山,以山税之余,继日而酿,终年荒醉,自戏曰:「醉士。」居襄阳之洞湖,以舶■〈舟宿〉载醇酎一甔,往来湖上,遇兴将酌,因自谐曰:「醉民。」于戏!吾性至荒,而嗜于此,其亦为圣哲之罪人也。又自戏曰:「醉士。」自谐曰:「醉民。」将天地至广,不能容醉士、醉民哉?又何必厕丝竹之筵、粉黛之座也?襄阳元侯闻「醉士」「醉民」之称也,订皮子曰:「子躭饮之性,于喧静岂异耶?」皮子曰:「酒之道,岂止于充口腹、乐悲欢而已哉?甚则化上为淫溺,化下为酗祸,是以圣人节之以酬酢,谕之以诰训。然尚有上为淫溺所化,化为亡国;下为酗祸所化,化为杀身。且不见前世之饮祸耶?潞酆舒有五罪,其一嗜酒,为晋所杀;庆封易内而躭饮,则国朝迁;郑伯窒室而躭饮,终犇于驷氏之甲;栾高嗜酒而信内,卒败于陈鲍氏;卫侯饮于籍圃,卒为大夫所恶。呜呼!吾不贤者,性实嗜酒,尚惧为酆舒之僇,过此吾不为也。又焉能俾喧为静乎?俾静为喧乎?不为静中淫溺乎?不为酗祸之波乎?既淫溺、酗祸作于心,得不为庆封乎?郑伯乎?栾高乎?葢中性不能自节,因箴以自符:箴曰:「酒之所乐,乐其全真,宁能我醉不醉于人?」
食箴【皮日休】
译人最怕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已经知道却不能改正,这是没有勇气。我活了三十八年,头发中短的部分日益变白,牙齿中松动的日益脱落,耳聪目明不如从前,道德却日益背离最初的心愿;我最终不能成为君子而成为小人,已经清清楚楚了。因此作《五箴》来责问自己的过恶。《游箴》我年轻时,将要追求多种才能,早晚都勤奋不懈;我如今已经吃饱便嬉游,早晚都无所作为。唉,我难道是没有知觉了吗?是君子所遗弃的人,而归于小人一类了吗?《言箴》不懂得言语的人,怎么可以同他谈话?懂得言语的人,即使沉默不说,心意也已经传达了。在幕府中辩论,别人反而把你看作叛逆;在台省中评论,别人反而把你看作倾覆之徒。你还不吸取教训吗?难道还要喋喋不休,以至于害死自己吗?《行箴》行为违背义理,言语违背法度,即使后来没有祸害,你也可以后悔。行为没有邪僻,言语没有偏差,即使死了也等于没有死,你还后悔什么?应当后悔而停止作恶,你的恶行怎么会痊愈?应当停止作恶却只知后悔,你的善行又在哪里?后悔不能追回过去,后悔也不能代替行动。思考便能有所收获,而你却不思考。《好恶箴》没有善的理由却有所喜好,是没有观察它的道理;没有违背之处却有所厌恶,是没有详察其中的原因。从前所喜好的,如今发现它有过错;若仍然顺从,便成了朋比,若舍弃它,便成了仇敌。从前所厌恶的,如今发现它有善处;若仍然顺从旧意,便会感到惭愧,若舍弃旧见,便成了狂妄。仇敌、朋比、狂妄、惭愧,这些都会对自身不祥,对德行不义。不义而不祥,是恶行中最大的。难道不就是这样吗?即使做事没有颠沛失措,年纪还小,也应当有所思考;如今已经老了,还不谨慎,究竟是为什么?《知名箴》内在不足的人,急于让别人知道自己;内心充实有余的人,名声自然四处传播。今天告诉你求取名声的方法:不要忧虑没有声名,应忧虑声名过于显赫。从前子路只怕自己的名声传闻不够,结果声名显赫,千年之后道德声誉更加尊贵。你夸耀自己的文章,依仗自己的言语,乘别人不能胜过你,便借此掩饰自己来求取名声。你不是别人的父亲,也不是别人的老师,不经请求便去教导别人,谁会说你不是欺骗?用欺骗换来憎恶,用掩饰招来怨恨。你竟然始终没有醒悟,以至于遭遇祸难。小人在受辱时也能够知道悔改,等到处境安宁,最终却没有人能戒惧。既然这些话出自你的内心,就把它铭刻在你面前;你如果仍不顾念,招来祸患也是理所当然。《忧箴》【柳宗元】忧患可以没有吗?没有什么能使人安宁。你如果不忧虑,忧患就会一天天产生。忧虑不能成为常态,若成为常态,还有谁会感到喜悦?你常怀忧患,才是小人的忧戚。冒昧地问,忧患的原则是什么?我将告诉你:听闻道理却不实行,有了过错却不改正,应当说话时不说,不应当说时却烦琐多言,应当退让时反而逞勇,不应当害怕时却恐惧,这些都是内心不诚恳的表现。行为过分或有所不及,便是忧患的根本。只要对此急切警惕,内心不得安宁,过分放纵就是忧患。反省自己而无愧,即使死去也能安然自得。所忧虑的在于道,不在于祸福吉凶的预兆,这样才可以没有过错。告诉你,像这样守持,不要堕失。《暗室箴》【欧阳詹】人的行为是用来检点自身的,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不淫乱,不放纵,处身立行应当专一。即使在幽暗的室内,也要勤勉自守;不要放纵你的精神,不要轻视你的身心。远离这些小恶,思念那些大善。不要以为旁边有帷幕、头顶有覆盖,苍天的鉴察没有边际;不要以为前面遮掩、后面关闭,神明存在于无形之中。上天不会长久容忍邪恶,神明确实公正正直;神明发怒、上天降罚,从来没有尽头。昔日赵盾假装睡觉而保持庄敬,上天于是回转了对他的灾害,鉏麑因此灭亡;又有苻坚暗中制定法度,神明败坏了他的同类,苍蝇也因之发声。上天察看,神明察看,人没有不知道的;神明愤怒,上天愤怒,身体无处隐藏。山涧的松树抱守节操,幽深处的兰花散发芳香;即使岁寒也不改变,无人欣赏也自有芬芳。草木尚且如此,人又怎么能说做不到呢?要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戒慎,要在无人听见的地方恐惧。先师有这样的话,谨敢告诉大君。《行己箴》【李翱】别人爱我,我要用义来衡量:合乎义的就是朋友,不合乎义的就是为了私利。别人厌恶我,我要思考其中的缘由;如果是我的过错,难道不改正吗?又有什么可仇恨的?仇恨实际会产生怨恨,私利实际会损害德行。我如果不思考,就会陷入迷惑。内心反省而感到不足,惭愧便显现在脸上。内心没有别的亏心事,为什么要害怕众人的议论?只有过错在自己身上,才像站在市场上等待受戮。别人轻慢戏谑,那不是你的羞辱。古代的君子,只凭礼来自我约束;从小事到大事,哪一件不依从这个原则?如果远离这个原则,还有什么不敢做呢?事情既然与人有关,即使昏昧的人也知道改变;但事情临到自己,却没有人去思考。仓促之间不加戒备,灾祸怎么可以预料?把这番话写在身旁,作为我的老师。《酒箴》【皮日休】皮某生性嗜酒,无论处境困穷还是显达,没有酒就不能舒适。在襄阳的鹿门山居住时,用山中赋税的余利来酿酒,终年荒唐醉酒,自我戏称为“醉士”。居住在襄阳的洞湖时,用船载着一甔醇酒,往来于湖上,兴致来时便饮酒,于是自我调侃说:“醉民。”唉!我的性情极其荒唐,又嗜好这个,恐怕也成了圣贤的罪人。又自我戏称为“醉士”,自我调侃为“醉民”。天地这样广大,难道容不下醉士、醉民吗?又何必挤在丝竹歌舞的筵席、脂粉女子的座席之间呢?襄阳元侯听说“醉士”“醉民”的称呼,问皮某说:“你沉溺饮酒的性情,在喧闹和寂静之处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皮某说:“酒的作用,难道仅仅是充实口腹、使人以悲欢为乐罢了?过分饮酒,上层人就会被它化为淫乱沉溺,下层人就会被它化为酗酒闯祸,因此圣人用应酬礼节来节制它,用诰诫训示来晓谕它。然而仍有上层人被淫乱沉溺所化,最终导致亡国;下层人被酗酒闯祸所化,最终导致丧身。况且难道没有看见前代因饮酒而遭祸吗?潞酆舒有五项罪过,其中一项就是嗜酒,被晋国杀死;庆封更换内室而沉溺饮酒,国家于是迁亡;郑伯关闭房门沉溺饮酒,最终在驷氏的甲兵逼迫下逃亡;栾高嗜酒而听信内室之言,最终败在陈氏、鲍氏手中;卫侯在籍圃饮酒,最终被大夫们厌恶。唉!我是不贤之人,生性确实嗜酒,还害怕成为酆舒那样的戮尸;超过这个限度的事,我是不做的。又怎么能使喧闹变为寂静、使寂静变为喧闹呢?怎么能不在寂静中沉溺淫乱,不遭受酗酒闯祸的波及呢?既然淫乱沉溺、酗酒闯祸在心中发生,能不成为庆封、郑伯、栾高那样的人吗?大概是本性不能自我节制,所以作箴来自我约束:箴说:‘饮酒所得到的快乐,是以保全人的真性情为乐;难道能使我醉,却不使别人醉吗?’ 《食箴》【皮日休】
皮子少且贱,至于食自甘粢粝而已,未尝食于乡里,食于亲戚,食于州鄙。有邓邑大夫向皮子之名,曽未相贽,具厚羞以宾之。皮子辞,大夫许之曰:「子自甘粢粝则可矣,于乡里亲戚州鄙何有?」皮子曰:「一杯之食至鲜矣,茍专其味,必不能自抑。既不能自抑,日须丰其羞。既日须丰其羞,则贫也不能无不足,因是妄求,茍欲之心生,穷贪极嗜之名生。且大夫不见前世之味祸乎?故羊斟不及华元受其谋,鼋羮不均,子家肆其祸,熊蹯不熟,杀宰夫而赵穿弑,双鸡易鹜,馈子雅而庆舍死。鸣呼,吾不仁者乎?诚赖其用,所欲不可求,所嗜不可得,方自甘粢粝而已。使我生于锺鼎之家,膏粱之门,日纵异嗜,年成奇欲,未必不为御者之犇华元也,子家之伐灵公也,晋灵之杀宰夫也,卢蒲癸之杀庆舍也,此犹之禽兽争食而死者矣。故食于天子者则死其天下,食于诸侯者则死其国,食于大夫者则死其邑,食于士者则死其家,又焉能以乡里亲戚州鄙为让乎?」大夫曰:「善。」自惟食之性不能自节,亦犹酒之性也。复箴以自符:箴曰:「宁能我食,不食于人,复食于人,是食其身。」
让箴【宋刘敞】
资政富公始让枢密直学士,又让翰林学士,又让枢密副使,凡三让。所让益尊,所守益坚,粲然有古人之遗风。故作让箴以矫世厉俗云。
让如何其让?非为名欲,先信吾道于天下氓。让如何其让?非为利欲,天下之人咸信吾义。世有常患,患其欲速,枉尺直寻,卒附于辱。世有常患,患其在得,辞小受大,卒没于直。公皆咈之。公既述之,启之,辟之,俾世则之。曰:吾岂恶富贵?富贵维徳,人以厚已,我以厚国。时岂无人?昏夜乞怜,纵或得之,何如其贤?时岂无人?乗机射利,纵或得之,何如其智?嗟此富公直哉!优优孰视,富公而能勿羞?孰持富公携手以游?昔宋考父三命益恭,嗟以富公千世与同。作诗载美,穆如清风。
畏言箴【刘敞】
吾甚畏言,言可畏也,而不能黙然。吾言悃悃,倡而后和,人犹以为过。吾言绳绳,誉而不訾,人犹以为非。非吾言之畏,维人之多忌。非吾之不能嘿,然而人实多言。若是者,其止乎?其已乎?其勿问而唯乎?譬之于物,其为石不为水乎?水之滔滔,往而不来。有陷而渊,有壅而洄,有激而在山椒,曰水哉,水哉。
四箴【程頥】
颜渊问克已复礼之目,夫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勿动。四者身之用,繇乎中而应乎外,制乎外所以养其中也。”颜子事斯语,所以进于圣人。后之学圣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
视箴
心兮,本虚,应物无迹;操之有要,视为之则蔽交于前,其中则迁;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克已复礼,久而诚矣。
听箴
人有秉彝,本乎天性。知诱物化,遂忘其正。卓彼先觉,知止有定。闲邪存诚,非礼勿听。
言箴
人心之动,因言以宣,发禁躁妄,内斯静专。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吉凶荣辱,惟其所召。伤易则诞,伤烦则支。已肆物忤,出悖来违,非法不道。钦哉训辞。
动箴
哲人知几,诚之于思;志士励行,守之于为。顺理则裕,从欲惟危。造次克念,战兢自持。习与性成,圣贤同归。
敬斋箴【朱熹】
草庐曰:箴凡十章,章四句。其一言静无违,其二言动无违,其三言表之正,其四言里之正,其五言心之无适而达于事,其六言事之主一而本于心,其七总前六章,其八言心不能无适之病,其九言事不能主一之病,其十总结一章。其言持敬工夫,周且悉矣。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潜心以居,对越上帝。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择地而蹈,折旋蚁封。出门如宾,承事如祭,战战兢兢,罔敢或易。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属属,罔敢或轻。不西以东,不南以北,当事而存,靡他其适。弗贰于二,弗叅以三。惟心惟一,万变是监,从事于斯,是曰持敬。动静无违,表里交正,须臾有间,私欲万端。不火而热,不氷而寒,毫厘有差,天壤易处。三纲既沦,九灋亦斁。于乎小子,念哉敬哉!墨卿司戒,敢告灵台。
磨兠坚箴【明宋濓】
昔李侍郎敦立尝揭「磨兠坚」三字于坐隅。磨兠坚者,古之慎言人也。其善于自防者哉?为着箴曰:
磨兠坚,慎勿言。口为祸门。昔人之云:磨兠坚,人各有心,山高海深。磨兠坚,高不知极,深不可测。磨兠坚,言出诸口,祸随其后。磨兠坚,锺鼔之声,因扣而鸣。磨兠坚,不扣而鸣,必骇众聴。磨兠坚,唯口之则,守之以黙,守之以黙,是曰玄徳。磨兠坚,磨兠坚,慎勿言。
三箴【祝允明】
译皮某年少而卑微,对于饮食,只甘愿吃粗粝的粮食罢了,从未在乡里、亲戚、州县乡鄙那里接受宴食。有一位邓邑大夫听说皮某的名声,虽然还没有相互馈赠礼物,却准备丰盛的食物来宴请我。皮某推辞,大夫答应他说:‘你自己甘愿吃粗粝食物,这当然可以;但对于乡里、亲戚、州县乡鄙,又有什么关系呢?’皮某说:‘一杯酒、一餐饭已经极其鲜美了,如果专意追求滋味,必然不能自我抑制。既然不能自我抑制,每天就必须增加丰盛的菜肴;既然每天都要增加菜肴,那么贫穷时就不能不感到不足,于是产生妄求,贪欲之心产生,穷贪极嗜的名声也产生。况且大夫没有看见前代因贪味而遭祸吗?所以羊斟来不及给华元进食,便接受了他的谋害;鼋羹分配不均,子家便放纵祸乱;熊掌没有煮熟,厨宰被杀而赵穿弑杀国君;两只鸡被换成野鸭,馈赠给子雅,庆舍因此被杀。唉!我难道不是不仁吗?实在是依靠这种处境,想要的无法求得,嗜好的无法得到,才自己甘愿吃粗粝食物罢了。假使我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膏粱富贵之门,每天放纵奇异的嗜好,年年形成非分的欲望,也未必不会成为驾车者那样奔向华元的人,成为子家那样讨伐灵公的人,成为晋灵公那样杀厨宰的人,成为卢蒲癸那样杀庆舍的人;这仍然是禽兽争食而死罢了。所以,在天子那里吃饭的人,就会为天下而死;在诸侯那里吃饭的人,就会为国家而死;在大夫那里吃饭的人,就会为封邑而死;在士那里吃饭的人,就会为他的家而死;又怎么能把乡里、亲戚、州县乡鄙当作推辞的理由呢?’大夫说:‘说得好。’皮某自己想到,饮食的本性不能自我节制,也同饮酒的本性一样,于是又作箴来自我约束:箴说:‘宁可由我来吃食物,不要吃别人的;如果反过来吃别人的食物,那就是在吃掉自身。’ 《让箴》【宋刘敞】资政富公起初辞让枢密直学士,后来又辞让翰林学士,再辞让枢密副使,总共辞让了三次。他所辞让的官位越来越尊贵,而他所坚守的操守也越来越坚定,鲜明地具有古人的遗风。因此作《让箴》来纠正世风、激励习俗。辞让是怎样的辞让?不是为了求取名声,而是先使天下百姓相信我的道。辞让是怎样的辞让?不是为了求取利益,而是使天下人都相信我的义。世上有一种常见的忧患,忧患在于求速成;宁可弯曲一尺,也要伸直八尺,最终却附着于耻辱。世上又有一种常见的忧患,忧患在于贪得;辞去小的而接受大的,最终反而陷入自以为正直的困境。富公全都违背了这些做法。富公既已陈述它、启发它、廓清它,使世人以此为准则。他说:‘我难道厌恶富贵吗?富贵在于德行;别人以厚待我为德,我便以厚待国家来回报。如今难道没有人才吗?在昏暗的夜里乞求怜悯,即使偶然得到富贵,哪里比得上贤德?如今难道没有人才吗?乘机谋取利益,即使偶然得到富贵,哪里比得上智慧?’啊,这位富公真是正直啊!谁能安闲从容地审视他,而不因自己比不上富公感到羞愧?谁能牵着富公的手一同游行?昔日宋考父多次受命而更加谦恭,愿富公与他千百世相同。作诗记录这份赞美,其风貌和顺如清风。《畏言箴》【刘敞】我非常害怕言语,言语确实可怕,却不能默默不言。我的话诚恳恳切,先倡导而后得到响应,人们仍然认为我有过错。我的话绵密有序,赞誉别人而不诋毁别人,人们仍然认为不对。并不是我的话本身可怕,而是人们有太多忌讳;并不是我不能沉默,而是人们实在太多言。像这样,难道应该停止吗?难道应该罢休吗?难道不再追问,只是唯唯应答吗?把它比作事物,难道要成为石头而不成为水吗?水势滔滔,流去而不回来;有时陷入深渊,有时受阻而回旋,有时受到激荡而冲到山顶,这也能叫水吗?这也能叫水吗?《四箴》【程頥】颜渊问克制自己、恢复礼制的具体条目,孔子说:‘不合乎礼的不要看,不合乎礼的不要听,不合乎礼的不要说,不合乎礼的不要做。这四件事是身体的作用,由内心发出而应对外物;从外在行为上加以制约,是为了涵养内心。’颜子奉行这些话,因此能够进步到圣人的境界。后世学习圣人的人,应当牢记在心而不要失去它。于是作箴来警戒自己。《视箴》心啊,本来是虚灵的,面对外物而不留下痕迹;操持它有关键,视觉一旦成为准则,纷杂的事物交错显现在眼前,内心就会随之改变。在外部加以制约,来安定内心;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久而久之就能达到真诚。《听箴》人具有不变的常性,根本出于天性。知识受到外物诱惑,心志受到外物改变,于是忘记了正道。那些卓越的先觉者,知道止步而心志坚定。防止邪念、保存诚意,不合乎礼的不要听。《言箴》人心的活动,要借助言语来宣泄;发言必须禁止浮躁妄诞,内心才会安静专一。何况言语是事情的关键,能够挑起战争,也能够促成和好;吉凶、荣辱,都由它召来。过于轻易就会流于虚诞,过于烦琐就会支离。话一旦放纵,便会触犯外物;说出悖逆的话,便会招来违逆的回应。不合乎法度的事,不要说。要敬重这些训诫之辞。《动箴》明智的人知道事物将发生的征兆,在思考时就保持诚意;有志之士勉励自己的行为,在行动时守持正道。顺从义理就宽裕,放纵欲望就危险。即使仓促之间也要克制自己的念头,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习惯与本性相互养成,最终都归于圣贤之道。《敬斋箴》【朱熹】草庐说:这篇箴共有十章,每章四句。第一章说静时不要违背敬,第二章说动时不要违背敬,第三章说外表端正,第四章说内心端正,第五章说心不驰骛而能通达于事务,第六章说处理事务专一而根本在于内心,第七章总括前六章,第八章说内心不能不驰骛的弊病,第九章说处理事务不能专一的弊病,第十章总结全篇。它所讲的持敬功夫,周密而完备了。端正衣冠,使目光庄重,专心安居,如同面对上帝。双足的仪态一定沉稳,双手的仪态一定恭敬;选择地方才踏步,转身回旋也像沿着蚂蚁封土那样谨慎。出门如同接待宾客,奉行事务如同举行祭祀,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轻忽。守住嘴巴像守住瓶口,防备意念像防守城池;恭敬专一,不敢有丝毫轻率。不向西而向东,不向南而向北;面对事务便存心应对,不要另有所趋。不分心于两端,不杂乱于三件事;专一守住内心,以监察万般变化。奉行这些,叫作持敬。无论动静都不违背敬,表里相互端正;只要片刻之间稍有间隙,私欲就会有千头万绪。不是火却感到灼热,不是冰却感到寒冷;细微的差错,也会使天地易位。三纲已经沦丧,九法也废弛了。唉,年轻人啊,记住它,敬畏它!墨卿掌管警戒,谨敢告诉你的心灵。《磨兠坚箴》【明宋濓】从前李侍郎敦立曾把“磨兠坚”三个字悬挂在座位旁。“磨兠坚”是古代谨慎说话的人。这是多么善于自我防范啊!于是我写下这篇箴文:磨兠坚,谨慎啊,千万不要说话。嘴巴是灾祸的门。古人说:磨兠坚,人各有心,像山一样高,像海一样深。磨兠坚,高得不知道极限,深得无法测量。磨兠坚,话从嘴里说出,灾祸便跟随在后。磨兠坚,钟鼓的声音,是因为受到敲击才鸣响。磨兠坚,如果没有敲击却自己鸣响,必然惊骇众人的听闻。磨兠坚,只有嘴巴才是准则;用沉默来守持,用沉默来守持,这就叫深藏不露的德行。磨兠坚,磨兠坚,谨慎啊,千万不要说话。《三箴》【祝允明】
余以祸福非圣哲所趣,辟然有自召之者,葢亦有其机矣。士之机多由三者:心、舌、笔也。因各为之箴。
心
倐然而人智圣贤神而与天地均非斯曷存?忽然而物奸宄盗贼而作万物螣,非斯曷出?人用斯杀我,我亦用斯杀人。以逮其身,人不可察而我可戒。戒之哉!戒之哉!祸福曰心。
舌
倐然而誉,仁贤智儒而游扬诞孚,非斯曷居?忽然而毁,暴慢鄙倍而憎逺弃罪,非斯曷起?蔑用斯杀予,予亦用斯杀,蔑以偕其孽。蔑不可察,而予可戒。戒之哉!戒之哉!祸福曰舌。
笔
倐然而襃华衮,立朝而炙竹,耿昭非斯曷操?忽然而贬象服,黥脸而流污刀简非斯曷典?物用斯杀已巳亦用斯杀物以幷其谪,物不可察,而已可戒,戒之哉!戒之哉!祸福曰笔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七
(明)贺复征 编
○铭一
按郑康成曰:「铭者名也。」刘勰云:「观器而正名也。」故曰:「作器能铭,可以为大夫矣。」考诸夏商鼎彝尊卥盘匜之属,莫不有铭,而文多残缺。独汤盘见于《大学》,而《大戴礼》备载武王诸铭。其后作者寖繁,凡山川宫室门井之类,皆有铭辞。葢不但施之器物而已。然要其体不过有二:一曰警戒,二曰祝颂。陆机曰:「铭贵博约而温润。」斯言得之矣。又有碑铭、墓碑、铭墓志铭,不并列于此云。
黄帝金人器铭
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无多言,无多事。多言多败,多事多害。安乐必戒,无行所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不闻,神将伺人。焰焰不灭,炎炎若何?涓涓不塞,终成江河;绵绵不絶,或成网罗。豪末不札【掇也】将寻斧柯。诚能慎之,福之根也。曰:「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徳,使人慕之。执雌持下,人莫踰之。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人皆惑之,我独不徙。内藏乃智,不示人技。我虽尊高,人弗我害。惟能于此也。江海虽左,长于百川,以其卑也。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戒之哉!
黄帝巾机铭
无掘壑而附丘,无舍本而治末。日中必彗,操刀必割,执斧必伐。日中不彗,是谓失时;操刀不割,是谓失利;执斧不伐,贼人将来。涓涓不塞,将为江河;荧荧不救,炎炎奈何?两叶不去,将用斧柯。
商王成汤商鼎铭
嗛嗛之徳不足就也,不可以矜而祇取忧也。嗛嗛之食不足狃也,不能为膏而祇离咎也。
周武王席铭【自此以下二十四铭俱武王作】
安乐必敬,无行可悔。一反一侧,亦不可不志。所监不逺,视尔所代。
几铭
皇皇惟敬,口生■〈口后〉口戕口。
鉴铭
见尔前虑尔后
盥盘铭
与其溺于人也,宁溺于渊。溺于渊犹可游也,溺于人不可救也。
楹铭
毋曰「胡残」,其祸将然;毋曰「胡害」,其祸将大;毋曰「胡伤」,其祸将长。
杖铭
恶乎危于忿■〈士冖田疋,上中中下〉恶乎失道于嗜欲恶乎相忘于富贵
履屦铭
慎之劳劳则富
觞豆铭
戒之憍憍则逃
带铭
火灭修容慎戒必共共则寿
户铭
夫名难得而易失,无勤弗志而曰“我知之乎”?无勤弗及而曰“我杖之乎”?扰阻以泥之,若风将至,必先摇摇,虽有圣人不能为谋也。
牖铭
随天之时,以地之财,敬祀皇天,敬以先时。
剑铭
带之以为服,动必行;徳行,徳则兴,倍徳则崩。
弓铭
屈伸之义废兴之行无忘自过
矛铭
造矛,造矛,少间,勿忍终身之羞。予一人所闻,以戒后世子孙。
书冠
宠以着首将身不正遗为徳咎
书履
行必虑正无怀侥幸
书车
自致者,急;载人者,缓。取欲无度,自致而反。
书砚
石墨相着而黒,邪心谗言无得污白。
书锋
忍之须臾乃全汝躯
杖铭
辅人无茍扶人无咎
衣铭
桑蚕苦,女工难得,新捐故后必寒。
镜铭
以镜自照,见形容;以人自照,见吉凶。
觞铭
乐极则悲沉湎致非社稷为危
笔铭
毫毛茂茂陷水可脱陷文不活
嘉量铭【撰人阙】
时文思索,允臻其极。嘉量既成,以观四国。永启厥后,兹器维则。
鼎铭【宋正考父】
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于是,鬻于是,以糊余口。
杖铭【汉刘向】
厯危乗险,匪杖不行;年耆力竭,匪杖不强。有杖不任颠跌,谁怨?有士不用,害何足言?都蔗虽甘,殆不可杖;佞人悦已,亦不可相。杖必取便,不必用味;士必任贤,何必取贵?
车左铭【傅毅】
虞夏作车,取象玑衡。君子建左,法天之阳,正位受绥。车不内顾,尘不出轨。鸾以节步,彼言不疾,彼指不躬。玄览于道,永思厥中。
车右铭【傅毅】
择御卜,右采徳,用良询,纳耆老于我。是匡惟贤,是师惟道,是式箴厥旅贲。内顾自敕,匪皇其度,匪愆其则。越戒敦俭,礼以华国。
座右铭【崔瑗】
译我认为祸福并不是圣哲所追求的,却分明有些祸福是人自己招来的,大概也有其中的关键。士人的祸福关键,多由三样东西造成:心、舌、笔。因此我分别为它们作了箴。心 心念忽然一转,人就可能变得智慧如圣贤、神明般而与天地齐平;没有这颗心,哪里会有这种变化?心念忽然一转,事物就可能变成奸邪、盗贼,万物也会因此受害;没有这颗心,祸乱从哪里产生?别人利用它来杀我,我也利用它来杀人。直到祸及自身,人未必能够察觉,但我却可以引以为戒。戒惧啊!戒惧啊!祸福都由心产生。舌 舌头忽然一动,便能称誉仁人贤者、智慧之士和儒者,使他们声名远播、获得虚浮的信誉;没有舌头,哪里会有这些?舌头忽然一动,也能诋毁他人,使暴戾、轻慢、鄙陋、悖逆之人受到憎恨、远离和弃绝;没有舌头,这些又从哪里产生?别人轻蔑地利用它来杀我,我也利用它来杀人;没有什么能与这种罪孽一同存在。祸患未必能被察觉,但我可以引以为戒。戒惧啊!戒惧啊!祸福都由舌头产生。笔 笔端忽然一动,便能褒奖华衮,使人立于朝廷而声名显赫;光明昭著,若没有笔,哪里能够做到?笔端忽然一动,也能贬斥象服,使人脸上受黥刑,流落污秽之地;污秽的刀笔之祸,若没有笔,哪里会有?别人利用它来杀人,我自己也利用它来杀害事物,连同自己一起承受贬谪;事物未必能够察觉,但我可以引以为戒。戒惧啊!戒惧啊!祸福都由笔产生。《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四十七 (明)贺复征编 ○铭一 据郑康成说:“铭,就是记名。”刘勰说:“观察器物而给它确定名称。”所以说:“制作器物而能在上面刻铭,就可以成为大夫了。”考察夏、商时代的鼎、彝、尊、卥、盘、匜等器物,没有不刻有铭文的,但文字多已残缺。只有《大学》中还见到汤盘铭,《大戴礼》中完备地记载了周武王的各种铭文。此后作者逐渐增多,凡山川、宫室、门户、水井之类,都有铭辞。大概铭文不只是施用于器物罢了。然而概括其体制,不过有两种:一是警戒,二是祝颂。陆机说:“铭文贵在广博、简约而温润。”这句话说得对。另有碑铭、墓碑、墓志铭,此处不一并列出。《黄帝金人器铭》古代谨慎说话的人啊,警戒吧!不要多说话,不要多做事。话多就多失败,事多就多祸害。处于安乐时一定要戒惧,不要做将来会后悔的事。不要说“这有什么伤害”,它的祸患将会延长;不要说“这有什么危害”,它的祸患将会扩大。不要说“没人听见”,神明将会窥伺人。微小的火焰不扑灭,烈火燃起又怎么办?涓涓细流不堵塞,最终会成为江河;绵延不断的细丝不截断,也可能结成罗网。毫末般的小事不及时处理,终将需要动用斧柄。确实能够谨慎对待这些,就是福分的根源。若说“这有什么伤害”,就是祸患的门径。强横的人不得善终,好胜的人必然遇到敌手。盗贼憎恨主人,百姓怨恨他们的上司。君子知道天下没有可以凌驾的地方,所以甘居人下;知道众人不可以抢先,所以甘居人后。温和恭敬,谨慎修德,使人仰慕他。守持柔弱,安处卑下,没有人能超过他。人人都奔向那边,只有我守住这里;人人都被迷惑,只有我不改变。内心藏有智慧,不向人炫示才能。我虽然尊贵显赫,别人却不能伤害我。只有做到这样才行。江海虽处在百川之下,却长久胜过百川,因为它处于低下之处。天道没有亲疏,常常帮助善人。警戒吧!《黄帝巾机铭》不要挖掘沟壑却依附高丘,不要舍弃根本而治理末节。太阳正中时一定要扫除,拿起刀就一定要割,拿起斧就一定要砍伐。太阳正中却不扫除,叫作错失时机;拿起刀却不割,叫作错失有利时机;拿起斧却不砍伐,贼人将会到来。涓涓细流不堵塞,终将成为江河;微小火光不扑救,烈火燃起又怎么办?两片叶子不及时除去,最终就要动用斧柄。《商王成汤商鼎铭》微小的德行不足以成就大事,却不能因此自夸,否则只会招来忧患。微薄的食物不足以使人习惯满足,不能把它当作膏粱美味,否则只会招来灾咎。《周武王席铭》【从这里以下二十四篇铭文都是武王所作】处于安乐时一定要敬慎,不要做将来会后悔的事。一次反转、一次侧身,也不可不记在心上。可以借鉴的事情并不遥远,看一看你所替代的前人。《几铭》要永远保持敬慎,口舌会产生祸害,口舌会造成杀身之患。《鉴铭》看清眼前,也要考虑身后。《盥盘铭》与其被人溺死,宁可溺死在深渊中。溺死在深渊中还可以设法游出,溺死在人的祸害中却无法救治。《楹铭》不要说“这有什么残害”,它的祸患将会发生;不要说“这有什么危害”,它的祸患将会扩大;不要说“这有什么伤害”,它的祸患将会延长。《杖铭》还有什么比愤怒更危险?还有什么会使人因嗜欲而失去正道?还有什么会使人因富贵而彼此忘却?《履屦铭》谨慎啊,勤勉啊,这样就会富足。《觞豆铭》警戒骄傲,骄傲就会逃亡。《带铭》火熄灭后修饰仪容,谨慎戒惧一定要共同遵守;共同遵守就能长寿。《户铭》名声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没有勤勉就不要自称“我懂得它吗?”没有勤勉就不能达到目标,却说“我能掌握它吗?”纷扰和阻塞会把它困住;就像风将要到来,必定先摇动树木,即使有圣人也无法替它谋划。《牖铭》顺应上天的时令,利用大地的财物,恭敬地祭祀皇天,恭敬地遵循先王的时令。《剑铭》把剑带在身上作为服饰,行动就一定要实行;有德行,国家就兴盛;违背德行,国家就崩溃。《弓铭》弯曲和伸展的道理,废弛和兴盛的行为,都不要忘记反省自己的过错。《矛铭》制造矛,制造矛,稍有空闲便要警戒,不要忍受终身的羞耻。这是我所听闻的道理,用来警戒后世子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书冠》恩宠加于头上,却使自身不正,留下的将是德行上的过失。《书履》行动一定要考虑是否正当,不要存有侥幸之心。《书车》自己赶路的人要急,承载别人的人要缓。取得欲望没有限度,就会由自己奔逐而反受其害。《书砚》石与墨相互接触便会变黑;邪恶的心思和诬谗的言语,不要使洁白受到污染。《书锋》忍耐片刻,才能保全你的身体。《杖铭》辅助别人,不要苟且;扶助别人,自己就没有灾祸。《衣铭》桑蚕劳苦,女工难得;如果只添置新的而抛弃旧的,最终一定会受寒。《镜铭》用镜子照自己,可以看见容貌;用别人作为镜子照自己,可以看见吉凶。《觞铭》欢乐到了极点就会转为悲哀,沉溺饮酒会招来过失,使国家陷入危险。《笔铭》笔毫繁茂,陷入水中还可以脱身;陷入文章之祸,就无法自拔。《嘉量铭》【撰写人姓名缺】当此时应当文思深沉、反复思索,确实达到极致。嘉量已经制成,用来为四方诸国作观法。永远启发后代,这件器物就是准则。《鼎铭》【宋正考父】第一次受命便弯腰,第二次受命便曲背,第三次受命便俯身;沿着墙根小步快走,也没有人敢侮辱我。在这里煮稀粥,在这里煮稀饭,来糊口度日。《杖铭》【汉刘向】经过危险、登临险地,没有手杖就不能行走;年老力竭,没有手杖就不能支撑。有手杖却不能承受,使人跌倒,能怨谁呢?有贤士却不任用,那祸害还有什么可说的?甘蔗虽然甜美,却不能用作手杖;谄媚的人使自己高兴,也不能用来辅佐。手杖只须选择便利的,不必取它的滋味;用士只须任用贤能的,何必取决于他的尊贵。《车左铭》【傅毅】虞、夏制作车子,取法于玑衡。君子站在车左,效法上天的阳道,端正位置接受缰绳。乘车时不要向车内回顾,车尘不要飞出车轨。用鸾铃来节制步伐,言语不要急促,手指不要弯曲。以深远的目光观察道,永远思考其中正道。《车右铭》【傅毅】选择驾车者要占卜,车右要选择有德之人,任用良善者并听取意见,把年高德劭的老人接纳到自己身边。能够匡正我的只用贤者,能够作为老师的只取道,能够作为法式的只是箴言,以此警戒随从和勇士。向车内回顾时要自我约束,不要荒废法度,不要违背准则。更加戒惧,敦厚节俭,以礼仪使国家光彩。《座右铭》【崔瑗】
无道人之短,无说已之长。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世誉不足慕,唯仁为纪纲。隐心而后动,谤议庸可伤。勿使名过实,守愚圣所臧。在涅贵不淄,暧暧内含光。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行行鄙夫志,悠悠故难量。慎言节饮食,知足胜不祥。行之茍有恒,久久自芬芳。
樽铭【崔骃】
惟岁之元,朝贺奉樽,金罍牺象,嘉礼具存,献酬交错,万国咸欢。
韈铭【崔骃】
玑衡建子,万物含滋。黄锺育化,以养元基。长履景福,至于亿年。皇灵既佑,祉禄来臻。本枝百世,子子孙孙。
漏刻铭【李尤】
昔在先圣,配天垂则,仰厘七曜,俯顺坤徳,力建日官,俾立漏刻。昏明既序,景曜不忒。唐命羲和,敬授人时,悬象着明,序以崇熈。季末不虔,徳衰于兹,挈壶失职,刺流在诗。圣哲稽古,帝则是钦,尺璧非宝,重此寸阴。昧旦丕显,敬听漏音。思我王度,如玉如金。
井铭【李尤】
井之所尚,寒泉冽清,法律取象,不槩自平,多取不损,少汲不盈,执宪若斯,何有邪倾?
笥铭【胡广】
休矣!斯笥,凡器为式,受相君子,承此印绂,帝命所吝,用襃令徳,佩以自修,服以自勅,忠肃恭懿,鲜不为则,靡悔靡吝,神人致福。
樽铭【蔡邕】
酒以成礼,弗愆以淫徳,将无醉过则荒沈,盈而不冲,古人所箴,尚鉴兹器,懋朂厥心。
警枕铭【蔡邕】
应龙蟠蛰,潜徳保灵,制器象物,示有其形。哲人降鉴,居安闻倾。
座右铭【严遵】
夫疾行不能遁影,大音不能掩响。黙然托荫,则影响无因;常体卑弱,则祸患无萌。口舌者,祸患之门,灭身之斧;言语者,天命之属,形骸之部。出失则患入,言失则忘身。是以圣人,当言而怀,发言而忧,如赴水火,履危临深。有不得已,当而后言。嗜欲者,溃腹之矛;货利者,丧身之仇;嫉妬者,亡躯之害;谗佞者,刎颈之兵;残酷者,絶世之殃;陷害者,灭嗣之场;淫戏者,殚家之堑;嗜酒者,穷餧之薮;忠孝者,富贵之门;节俭者,不竭之源。吾日三省,传告后嗣,万世勿遗。
刚夘铭【撰人阙】
疾日严夘,帝令夔龙:「顺尔固伏,化兹灵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庶疫刚瘅,莫我敢当。
三神鉴铭【撰人阙】
吾作明镜幽炼三商颂以长芳
尚方鉴铭二首【撰人阙】
尚方作镜,毋大伤。左龙,右虎,掌四旁。朱鳯,玄武,和阴阳。子孙备具,居中央。长保二亲,乐富昌兮!宜侯王兮!
其二
尚方作镜,真大好。上有仙人,不知老。渴饮玉泉,饥食枣。浮游天下,敖四海。寿比金石,之国宝。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八
(明)贺复征 编
○铭二
魏文帝五熟釡铭
于赫有魏,作汉蕃辅,厥相维锺,实干心膂,靖共夙夜,匪遑安处,百僚师师,楷兹度矩。
无射钟铭【魏王粲】
有魏匡国,成功允章,格于上下,光于四方,休征时序,人悦时康,造兹衡钟。有命自皇,三以纪之,六以平之,厥量孔嘉,厥齐孔时,音声和协,人徳同熈,听之无斁,用以启期。
刀铭【王粲】
侍中关内侯臣粲言:奉命作刀铭,及示以其序。工报诚必朝氏之刀,而张常为工矣。辄思作铭,谨奉陋不足览。相时阴阳,制兹利兵,和诸色剂,考诸浊清,灌襞以数质象有呈。附反载颖,舒中错形,陆剸犀兕,水截鲵鲸。君子服之,式章威灵。无曰不虞,戒不在明。
口铭【晋傅玄】
神以感通,心由口宣。福生有兆,祸来有端。情莫多妄,口莫多言。蚁孔溃河,溜穴倾山。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存亡之机,开阖之术。口与心谋,安危之源。枢机之发,荣辱存焉。
反金人铭【孙楚】
晋太庙有石人焉,大张其口,而书其胸曰:「我古之多言人也,无少言,无少事,少言少事,则后生何述焉?我诵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赜罔深而不探,理无奥而不钩,故言满天下而无口尤。夫唯立言,名乃长久。胡为块然生,钳其口,自拘广庭,终身乂手?」凡夫贪财,烈士殉名,盗跖为浊,夷栁为清,鲍肆为臭,兰圃为馨。莫贵澄清,莫贱滓秽,二者言异,归于一会。尧悬諌鼔,舜立谤木,听采风謡,惟日不足,道润羣生,化隆比屋。末叶陵迟,礼教弥衰,承旨则顺,忤意则违。时好细腰,宫中皆饥;时悦广额,下作细眉。逆龙之鳞,必陷斯机,括囊无咎,乃免诛夷。颠覆厥徳,可为伤悲,斯可用戒。无妄之时,假说周庙于言为蚩,是以君子追而正之。
药奁铭【宋鲍照】
岁霣,走丸生厌,隤墙时亡,骤得年有遐方,水玉出烟,灵飞生光,龟文电衣,龙采云裳,九芝八石,延正荡斜,二脂六体,振衰返华,毛姬饵叶,鳯子藏花,景絶翠虬,气隠頳霞,深神罕别,妙奇不扬,或繁虎杖,或乱蛇床,故不世不可以服,未达不可以尝,眩睛逆目,是乃为良。
飞白书势铭【鲍照】
译不要议论别人的短处,不要夸说自己的长处。施恩给人,千万不要记在心上;接受别人的恩惠,千万不要忘记。世俗的赞誉不值得羡慕,只有仁德才是做人的纲纪。内心审察清楚后再行动,毁谤议论又怎么能伤害自己?不要使名声超过实际,安守愚拙是圣人所赞许的。身处污泥而可贵的是不被染黑,默默无闻而内含光辉。柔弱是长生的一类,老子告诫人不要刚强逞胜。气势汹汹是鄙夫的志向,深远悠长的心志却难以估量。谨慎说话,节制饮食;知道满足,胜过遭遇不祥。实行这些如果能够持之以恒,长久之后自然会散发芬芳。《樽铭》【崔骃】在一年的开端,举行朝贺并奉上酒樽;金罍、牺尊、象尊等礼器齐备,嘉礼全部具备,献酒和酬酒交相进行,万国都欢悦。《韈铭》【崔骃】玑衡指向建子之月,万物都含藏滋养之气。黄钟孕育化生之功,用来养育万物的根基。长久践履盛大的福祉,直到亿万年。皇天神灵已经保佑,福祉禄位纷纷到来。本宗和支派延续百世,子子孙孙绵延不绝。《漏刻铭》【李尤】从前先圣配合上天垂示法则,仰观日月五星七曜,俯顺大地的德性,努力设置掌管日时的官职,使人建立漏刻。昏暗与明亮已经有序,日光星曜运行没有差错。唐尧命令羲和,恭敬地把天时授予百姓;天象悬明,按照次序而使光明兴盛。末世不再虔敬,德行从此衰败;挈壶氏失去职守,讽刺其事流传在《诗》中。圣哲考察古事,敬奉帝王的法则;尺璧并不珍贵,更看重这一寸光阴。天未明就使德业大为显著,恭敬地听取漏刻的声音。思念我王的法度,它像玉一样温润,像金一样坚贞。《井铭》【李尤】井所可贵的,是寒冷的泉水清冽纯净。法律取法于井的道理,不需比较便自然平等;取用很多也不会减少,汲取很少也不会盈满。执掌法度如果能这样,哪里会有邪曲偏私?笥铭(胡广) 美好啊,这只笥!凡是器物都可以作为法式,用来承受宰相君子的身份,承载这方印绶。这是皇帝所珍惜的命令,用来褒奖美德;佩戴它以自我修养,服膺它以自我警诫。忠诚、严肃、恭敬、美善,没有不成为法则的;无所后悔,无所吝惜,神灵和人都降下福祉。樽铭(蔡邕) 酒是用来成就礼仪的,不可因过度饮酒而损害德行。不要因醉酒过度而荒废沉溺;酒满了也不要溢出。这是古人的劝戒,希望你鉴察这件器物,努力勉励自己的心志。警枕铭(蔡邕) 应龙盘曲蛰伏,潜藏德性以保全灵性;制作器物取法于万物,使它显现其中的形态。聪明的人以此为鉴,身处安逸时也能听见倾覆的警示。座右铭(严遵) 快速奔跑也不能逃脱影子,巨大的声音也不能遮掩回声。沉默地托身于荫蔽之处,影子和回声便没有产生的缘由;平常保持卑下柔弱,祸患便没有萌发的机会。口舌是祸患的门户,是毁灭自身的斧头;言语关系到天命,也是形体的一部分。出行失误会招来祸患,言语失误会忘掉自身。因此圣人到了应当说话时仍心存戒惧,开口说话时仍忧虑不安,如同奔赴水火、踏临险地深渊;若非不得已,必定审慎妥当之后才说话。嗜好欲望,是溃烂腹腔的长矛;贪求财利,是丧身的仇敌;嫉妒,是毁灭身躯的祸害;谗言奸佞,是割断脖颈的兵器;残酷,是断绝后代的灾祸;陷害,是灭绝子嗣的场所;淫逸嬉戏,是耗尽家产的沟壑;嗜酒,是陷入贫困饥饿的渊薮;忠孝,是通向富贵的门户;节俭,是取之不尽的源泉。我每天反省三次,把这些话传告给后代,万世都不要遗忘。刚卯铭(撰人缺) 在疫病盛行的日子里,严正的卯器命令夔、龙说:‘顺从你的职责,牢固地伏守,使这神奇的殳发挥作用。’它既端正,又笔直,既有棱角,又方正。众多疫病和刚瘅之气,都没有谁敢来侵犯我。三神鉴铭(撰人缺) 我铸造明镜,幽深地冶炼;以三商之颂,使芳名长存。尚方鉴铭二首(撰人缺) 尚方制作的镜子,不要使它受到大的损伤。左边有龙,右边有虎,掌管四方;朱雀、玄武,调和阴阳。子孙齐备,居于中央。长久保佑双亲,使他们享有富贵昌盛啊!适合侯王使用啊!第二首 尚方制作的镜子,实在非常美好。上面有仙人,不知道衰老。口渴饮玉泉水,饥饿吃枣;遨游天下,游历四海。寿命可以和金石相比,成为一国之宝。《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四十八 (明)贺复征编 铭二 魏文帝五熟釜铭 光明显赫的魏国,作为汉室的藩辅;它的宰相维系国政,实在是心腹股肱。早晚恭敬勤勉,不顾得闲安居;百官整齐有序,以此作为法度准则。无射钟铭(魏王粲) 魏国匡救国家,功业确实显著,上达于天地,下及于四方;吉祥的征兆依时出现,人民喜悦,时世安宁,于是铸造这口衡钟。皇帝有命,以三次来记录,以六次来调平;它的容量非常美好,它的音律非常合时。声音和谐,人们的德行共同光明;听它的声音不会厌倦,用它来开启福运。刀铭(王粲) 侍中、关内侯臣王粲说:奉命制作刀铭,并把它的序文给我看。工匠回报说,这确实是朝氏的刀,而张常担任工匠。我于是思考着作铭,谨献上这篇浅陋之文,不值得观看。察看阴阳时令,制作这件锋利的兵器;调和各种颜色的药剂,考察清浊;浇铸、折叠都依照法度,材质和形状显现分明。刀背和刀刃相合,刀锋舒展而形制交错;在陆地上能刺穿犀牛和野牛,在水中能截断鲵鱼和鲸鱼。君子佩用它,可以彰显威严神灵。不要说没有意外,戒备之心不可因事先看不出而放松。口铭(晋傅玄) 神灵凭借它相互感通,内心由口舌表达。福气产生有征兆,灾祸到来有端由。感情不要妄动,口中不要多言。蚂蚁般的小孔能够使河堤溃决,细小的水道能够使山崩塌。疾病从口中进入,祸患从口中产生。这里是生死的关键,是开合的机要。口舌和内心相互谋议,是安危的根源。关键言语一经发出,荣辱便系于其中。反金人铭(孙楚) 晋朝太庙里有一个石人,张大嘴巴,在胸前刻着文字说:‘我是古代多言的人。不要少说话,不要少做事;少说话、少做事,那么后世人还有什么可以述说呢?我诵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幽深奥妙的地方没有不探究,深奥的道理没有不钩取,所以言论充满天下而口舌没有过失。唯有树立言论,名声才会长久。为什么要块然无为地活着,钳住自己的嘴,在广大的朝廷中自我拘束,终身拱手而已呢?’凡夫贪恋财物,烈士为名节而死;盗跖被视为污浊,夷柳被视为清白;鲍鱼店被视为腥臭,兰花园被视为芳香。不要以澄清为贵,也不要以污秽为贱;二者虽然说法不同,最终都归于同一处。尧悬挂谏鼓,舜树立诽谤木,听取采集民歌民谣,每天都唯恐时间不够;使道德润泽众生,使教化兴盛到家家如此。末世逐渐衰败,礼教越来越衰微;顺承上意就得到优待,违逆心意就遭到排斥。当时以腰细为美,宫中人人都挨饿;当时喜欢额头宽大,下面的人便都画细眉。触犯君主的逆鳞,必定陷入这种危机;闭口不言便没有灾祸,才能免遭诛杀。败坏自己的德行,实在可悲,这些都可以作为警戒。无妄之时,竟有人借周庙之事妄加言说,实在愚蠢;所以君子追究此事而加以纠正。药奁铭(宋鲍照) 岁月陨落,像滚丸一样令人厌倦;颓墙时时坍塌,骤然得到的长年之药来自遥远地方:水玉从烟雾中出现,灵飞草生出光彩;龟文草带着闪电般的纹理,龙采草披着云一样的衣裳;九芝、八石,可以延年益寿、涤荡邪气;二脂、六体,能够振兴衰弱、使衰老返还青春。毛姬服食叶子,凤子藏在花中;景色断绝,如翠色的虬龙,气息隐没,如赤红的云霞。深奥的神妙很少有人能辨识,奇妙的功效也不张扬;有的像繁茂的虎杖,有的与蛇床子混乱难辨。因此,不是世间罕有之物就不能服用,没有通达之识就不能品尝;能使眼睛眩惑、目光错乱的,才是良药。飞白书势铭(鲍照)
秋毫精劲,霜素凝鲜,沾此瑶波,染彼松烟,超工八法,尽奇六文。鸟企龙跃,珠解泉分,轻如游雾,重似崩云。絶锋剑摧,惊势箭飞,差池燕起,振迅鸿归。临危制节,中险腾机,圭角星芒,明丽烂逸。丝萦髪垂,平理端宻。盈尺锦两片,字金镒故仙芝。烦弱既匪足,双虫虎琐碎,又安能匹?君子品之,是最神笔。
梁简文帝书【案铭】
刻香镂彩,纤银巻足,照色黄金,回花青玉,漆华映紫,画制舒绿,性广知平,文雕非曲,厕质锦帷,承芳绮缛,敬客礼贤,恭思俨束,披古通今,察奸理俗,仁义可安,忠贞自烛,鉴矣勒铭,知微敬朂。
新刻漏铭【梁陆倕】
一暑一寒,有明有晦。神道无迹,天工罕代。乃置挈壶,是惟熈载。气均衡,石晷正,权槩世道交丧,礼术销亡。遽迁水火,争倒衣裳,击刁舛次。聚木乖方,爰究爰度。时惟我皇,方壶外次,圆流内袭。洪杀殊等,高卑异级。灵虬承注,阴虫吐噏。倐往忽来,鬼出神入。微若抽茧,逝如激电。耳不辍音,眼无留盼。铜史司刻,金徒抱箭。履薄非兢,临深罔战。授受靡諐,登降勿爽。唯精唯一,可法可象。月不知来,日无藏往。分似符契,至犹影响。合昏暮巻,蓂荚辰生。尚辨天意,犹测地情况。我神造通幽洞灵,配皇等极为世作程。
座右铭
事父尽孝,敬事君端忠贞,兄弟敦和睦,朋友笃信诚。从官重公慎,立身贵亷明,待士慕让谦,莅民尚寛平,理讼惟正直,察狱必审情。谤议不足怨,宠辱讵须惊。处满常惮溢,居高本虑倾。诗礼固可学,郑卫不足听。幸能修寔操,何俟钓虚声。白圭玷可灭,黄金诺不轻。秦穆饮盗马,楚客报絶缨。言行既无择,存没自扬名。
大云寺钟铭【独孤及】
参变化,孕律吕,和神人。莫疾于声,故天地以雷震万物,圣人以乐节八风,佛王以钟警六时。天造圣作,同符异贯。自真乗开设其轮,三转象教不坠,而法鼓之制存。彤彤莲宫于江之濵,万井在其前。善恶兴乎人,将欲诞敷我法音,启迪我善根,我是以作万钧之钟,大其器,所以昭其度也。侯谁尸之?长者杜海洎此方上士,精法观释法鸾,与比丘众百三十有五人,实果其愿,将办所作。于时火官金工,循厥戒令,范阴阳九六之制,以合造化,均薄厚侈弇之齐,以谐清浊,聚精会神,鸠工于其间。弘誓既逺,昏疑皆破,故众心如城,施者成市。大悲之感,与万灵接。祝融回禄,髣髴交应。越五月辛丑,新钟成。于是此邦民大和会,膜拜纵观,川塞衢隘,亿兆谛听。鲸鱼乃发,訇然如扶摇号,而万窍怒,霹雳作而崇山破。在坑满坑,在谷满谷,金畍岌峇,若震若荡。既而抝怒散涣,与回飙俱激,度越大千,周流六虚,经于严城,入于梵宫,徘徊乎霜天,凌厉乎清夜。千门彻,万户警,鱼龙皆奋,虫豸不蛰。于是聆其音者,贪騃迁善,聋盲知方,识浪安流,地狱清凉,咤王解形,刀轮摧藏。严乎心者,闻声以知受,观受以悟法。若露清耳根,镜照身业。彼金鼔声整,众孚号方,斯陋矣。葢圣人弘道,以观善因,善以建法,作法器以为天下利。利者教之果,法者教之因,哲者教之宗。我钟乃悬,是训是崇,世界有极大音,无穷。
瘗砚铭【韩愈】
陇西李观元宾,始从进士贡,在京师。或贻之砚,既四年,悲欢穷泰,未尝废其用。凡与之试艺春官,实二年,登上第。行于褒谷,役者刘胤误坠之地,毁焉。乃匣归,埋于京师里中。昌黎韩愈,其友人也。赞且识云。
土乎?质,陶乎?成器,复其质,非生死类,全斯用毁,不忍弃埋,而识之,仁之义。砚乎?砚乎?与瓦砾异。
井铭【柳宗元】
始州之人,各以罂甈负江水,莫克井饮。崖岸峻厚,旱则水益逺,人陟降大艰。雨多则涂滑而颠,恒惟咨嗟怨惑,讹言终不能就。元和十一年三月朔,命为井,城北隍上未晦,果寒食冽而多泉。邑人以灌其土,坚垍其利,悠久。其相者,浮图谈康,诸军事牙将米景,凿者蒋晏。凡用罚布六千三百,役佣三十六,大砖千七百。其深八寻有六尺。铭曰:
盈以其神,其来不穷,惠我后之人。噫!畴肯似于政?其来日新。
栉铭【卢仝】
而有髪,旦旦思理。有心焉,有身焉。胡不如是?
门铭【卢仝】
贪残、奸酗、狡佞、吁愎,身之八杀;背恵、恃已、狎不肖、妬贤,才命之四孽。有是,有此,余敢辞;无是,无此,余之师。一日不见,余心思思其人,惧其人;其交,其难,敢告于门。
陶器铭【欧阳詹】
译秋毫般的笔锋精细劲健,霜白的纸绢凝结而鲜明;蘸取这瑶池般的墨水,染上那松烟制成的墨色,超越工匠所传的八种笔法,穷尽奇妙的六种文字。像鸟踮足、龙腾跃,像珍珠解散、泉水分流;轻时如游动的雾,重时如崩落的云。笔锋断绝如剑被摧折,惊险的气势如箭飞驰;像燕子斜飞而起,像鸿雁振翅归来。面对危势而控制节奏,身临险处而腾挪取势;棱角如圭,锋芒如星,明丽灿烂而飘逸。像丝线缠绕、头发下垂,平正的纹理端庄严密。满尺的锦绢两片,字迹价值千金,旧日仙芝也不能相比。软弱烦琐的书体既不足论,双虫虎形的琐碎书迹,又怎么能相配?君子品评它,这是最神妙的笔法。梁简文帝书《案铭》刻着香纹,雕镂彩饰;细银缠绕着足部,色泽映照如黄金;回旋的花纹像青玉,漆的光华映出紫色;绘画的形制舒展出绿色。性情宽广,见识平正;文饰雕刻而不歪曲;杂置锦绣帷帐,承受芳香华美的织物。尊敬宾客,礼敬贤人;恭敬思考,庄重自持。通晓古今,察知奸邪,治理世俗;仁义可以使人安定,忠贞可以自我照察。把这些鉴戒刻写下来,了解细微之处而恭敬勉励自己。新刻漏铭(梁陆倕) 一时暑热,一时寒冷;有光明,也有昏暗。神妙的运行没有踪迹,天然的功巧很少有可替代的。于是设置挈壶漏,这正是用来成就光明功业的。气息均衡,石制日晷端正;权衡和尺度反映着世道的兴亡,礼仪制度也随之消磨败亡。水火仓促迁移,人人争相倒换衣裳,击打漏壶而次序错乱。聚集木材却不合规矩,于是考察它、测量它。当今皇帝在位,方形的壶在外层,圆形的水流在内层相接;水流大的和小的分成不同等级,高处和低处各有层次。灵虬承接水注,阴虫吐纳水气。忽然过去,忽然到来,如鬼神出入;细微得像抽丝,迅疾得如闪电。耳朵听见的声音没有停止,眼睛注视的景象没有停留。铜史掌管刻度,金人手持箭筹。行走在薄冰上却不战栗,面对深渊也不恐惧;授受没有差错,升降没有失误。唯有精确而专一,才可以作为法式、作为形象。月亮不知道自己何时到来,太阳也不隐藏已经过去的时光;分刻如同符契,准确得如同回声和影子。黄昏时相合,夜晚时收卷;蓂荚按时生长。还可以辨察天意,仍然能够测度地情。我神妙的创造沟通幽冥、洞察灵妙,与皇帝相配而达到极致,成为后世的法程。座右铭 侍奉父亲要尽孝,恭敬侍奉君主要端正忠贞;兄弟之间要敦厚和睦,朋友之间要笃实诚信。做官要重视公正谨慎,立身要以廉洁清明为贵;对待士人要仰慕谦让,治理百姓要崇尚宽厚公平;审理诉讼只求正直,察办案件必定审察实情。听到诽谤议论不值得怨恨,遭受宠辱哪里值得惊慌?身处盈满常常害怕满溢,居于高位本来就要担忧倾覆。诗经礼经固然可以学习,郑声卫乐不值得听。幸而能够修养真实的操守,何必等待虚假的声名?白圭上的污点可以磨去,黄金般的诺言不可轻视。秦穆公曾饮食盗马之人,楚国宾客曾报答绝缨之辱。言语行为既然无可挑剔,无论生前死后都能自己扬名。大云寺钟铭(独孤及) 它参合变化,孕育律吕,调和神灵和人。没有什么比声音传播得更快,所以天地借雷震动万物,圣人借音乐调节八方之风,佛王借钟声警醒六时。天造与圣作,符契相同而贯通途径不同。自从真乘开设佛法之轮,三转佛教没有坠失,法鼓的制度也得以保存。红彤彤的莲花宫在江边,万家井邑坐落在它前面。善恶兴起于人;将要广泛宣扬我的法音、启发众生的善根,所以我制作这口万钧之钟,使器物宏大,用来彰显佛法的法度。谁来主持这件事?长者杜海以及此地的上士、精通佛法的观释法鸾,和一百三十五位比丘,共同实现了这个愿望,将要完成所制作的钟。当时火官和金工遵循戒令,按照阴阳九六的制度取范,来符合造化;调匀厚薄、宽窄的尺度,来协调清浊;聚集精力和精神,召集工匠参与其中。宏大的誓愿既已远播,昏昧和疑惑都被破除,所以众人的心志如城墙,布施的人多得如市场。大悲心的感应,与万物神灵相接;祝融和回禄仿佛也交相响应。经过五月,到辛丑日,新钟铸成。于是本地百姓大规模会聚,膜拜并纵情观看,河川道路都被堵塞,亿万民众专心谛听。鲸鱼形的钟杵于是撞击,声音轰然如大风扶摇长鸣,万窍一同怒号,霹雳般的声响发出,仿佛崇山也被震破。在坑中充满,在山谷中充满;金属的声响高耸震荡,仿佛地震,又仿佛摇荡。继而,猛烈的声势散开涣漫,和回旋的狂风一同激荡,越过大千世界,遍行六虚,经过森严的城池,进入梵宫;在霜天中回旋,在清冷的夜空中凌厉传播。千门都被穿透,万户都受到警醒;鱼龙全都奋动,虫豸也不再蛰伏。于是听到钟声的人,贪婪愚昧的改变而向善,聋者盲者也知道方向;纷乱的识念平静如水,地狱变得清凉,阎王解除形骸束缚,刀轮也被摧毁收藏。内心严肃专一的人,听到声音便知道所受之境,观察所受之境便悟得佛法;仿佛露水清洁耳根,明镜照见身业。那种金鼓之声整齐、众人相互应和的声势,相比之下就浅陋了。圣人弘扬道法,是为了观察善因;以善建立佛法,制作法器来利益天下。利益是教化的结果,佛法是教化的原因,智慧者是教化的宗旨。我的钟如今悬挂在这里,是用来训导、用来崇奉的;世界有尽,而这宏大的声音没有穷尽。瘗砚铭(韩愈) 陇西人李观,字元宾,起初以进士身份被贡举,在京师居住。有人送给他一方砚台,经过四年,无论悲欢、困厄还是通达,他从未停止使用它。他同别人一起在礼部应试,实际经过两年,考中上等名次。经过褒谷时,役夫刘胤误把砚台坠落在地上,砚台毁坏了。于是把它装入匣中带回,埋在京师里巷之中。昌黎韩愈,是他的朋友,作赞并记下这些话。它本来是土吗?质地是土;经过陶制吗?才成为器物。恢复它原来的质地,并不是生死一类的变化;完整时发挥这种用途,毁坏后便不能发挥,我不忍心抛弃而埋葬它,并为它作记,这是仁爱的道理。砚啊,砚啊!你和瓦砾不同。井铭(柳宗元) 起初,州里的人各自用瓦罐背江水,没有人能够饮用井水。江岸陡峭厚重,干旱时水源更加遥远,人们上下攀登非常艰难。雨多时道路泥滑而跌倒,常常只有叹息、怨恨和疑惑,流言纷纷,始终不能成事。元和十一年三月初一,命令开凿水井;城北护城壕上,天还没有黑,果然水质寒冷清冽,泉水很多。邑人用它灌溉土地,使土壤坚实肥沃,长久获得它的利益。主持此事的是僧人谈康和诸军事牙将米景,开凿者是蒋晏。总共用罚布六千三百,役工三十六人,大砖一千七百块。井深八寻又六尺。铭文说:把水盛满,凭借它的神妙,水源永不枯竭,恩惠我的后代人民。唉!谁肯像这样施政呢?它的来源将日日更新。栉铭(卢仝) 既然有头发,就应当每天想着梳理;既有心,也有身,为什么不这样自我修治呢?门铭(卢仝) 贪婪残暴、奸诈酗酒、狡猾谄佞、急躁刚愎,是毁灭自身的八种祸害;背弃恩惠、倚仗自己、亲近不肖、嫉妒贤能,是损害才性和性命的四种罪孽。有这些毛病,有这些行为,我岂敢推辞;没有这些毛病,没有这些行为,我就是你的老师。一天见不到你,我心中时时思念这个人,又惧怕这个人;他的交往,他的艰难,我敢把这些告诫写在门上。陶器铭(欧阳詹)
常侍论于长者儳有之曰:「近代之作玉杯,丽则丽矣,愚以不如古之人为陶。」长者韪之,以为知言。退而思其所自,多亦不忝伊人之誉。器以利用,道从易简。利用者,贵无徃而不适;易简者,取立功而匪勤。今天下至富者土也,不劳而成者火也。夫陶掬攘之制,焚烝以凝,就其不劳,因其致富。不莹而氷清,珠睍不鍜而金固石坚。一工致功,千室以给觳鬲罍甗瓶缶杯盂。大穷担头,小极圭撮。经鼎镬而自若,在燀爇而莫渝。满堂絶侈靡之讥,提絜无剽杀之患。其功则易简也,其实则利用也,其藏又保安也。易简,二仪之理;利用,五行之本;保安,立身之方。执人之方,履物之本,从天地之理。此三皇五帝所以内户不扃,外户不闭,无为之徳所由生也。岂夫玉杯之独劣?其余孰得而俦焉?则刓材搜璞,穷山越壑,磨砻雕琢,铸錬丹雘,力尽终年之功,财殚不訾之产量,纔斗合质,忌汤火。富家得奢盈之讥,中怀生贼害之累。其功则非易简也,其实则非利用也,其藏又非保安也。悖二仪之理,违五行之本,乖立身之方。此夏桀商纣所以人人颇邪,比屋可戮,亡身之祸所由生也。省费鲜劳,皆备于物徳,且如彼而人贱之;烦人蠧财,不周于用,祸又如此而人贵之。久矣哉!世之迷乱,物有贱而可贵,亦有贵而可贱。惟贤者能审之。小子不幸亿而有中,诚背常人之见,敬为铭以广之。铭曰:
黜污易杯,圣人制器,易简作程,利用为贵。稽诸往载,陶实攸兴。裁因掬攘,成假焚蒸。不雘不丹,不雕不刻,自结金坚,天然氷色。财无害产,功非殚力。量尽洪纤,周穷幽仄。物有千金,相异我取,不费为利用。有积巧相崇,我取不劳为工。物有患汤忌火,我取往无不可。物有剽杀焚躯,我取怀藏不虞。心存目视,奢寻彼至堂,满堂盈侈,莫我生省。庸周用所贱,谓何贾害?勤人所贵者,那可贵?不贵物戾其类,失类曰昬。虽隆必坠,可贱不贱,物得其选,得选曰明。虽幽必见。上唯五帝,下洎三王,实有以兴,实有以亡。蚩蚩百工,孰若我陶?敬铭有器,永告滔滔。
佛衣铭【刘禹锡】
吾既为僧琳撰《曹溪第二碑》,且思所以辨六祖置衣不传之旨,作《佛衣铭》曰:
佛言不行佛衣,乃争忽近贵逺,古人常情。尼父之生,土无一里;梦奠之后,履存千祀。惟昔有梁,如象之狂,达摩救世,来为医王。以言不痊,因物乃迁。如执符节,行乎复闗,民不知官,望车而畏;俗不知佛,得衣为贵。壊色之衣,道不在兹。由之信道,所以为宝。六祖未彰,其出也微;既还狼荒,憬俗蚩蚩,不有信器,众生曷归?是开便门,非止传衣。初必有终,传岂无己?物必归尽,衣胡久恃?先终知终,用乃不穷。我道无朽,衣于何有?其用已陈,孰非刍狗?
座右铭【白居易】
崔子玉《座右铭》,予窃慕之。虽未能尽行,常书屋壁。然其间似有未尽者,因续为《座右铭》。
勿慕贵与富,勿忧贱与贫。自问道如何?贵贱安足云!闻毁勿戚戚,闻誉勿欣欣。自顾行何如?毁誉安足论!无以意傲物,以逺辱于人;无以色求事,以自重其身。游与邪分岐,居与正为邻。于中有取舍,此外无疎亲。修外以及内,静养和与真。养内不遗外,动率义与仁。千里始足下,高山起微尘。吾道亦如此,行之贵日新。不敢规他人,聊自书诸绅。终身且自朂,身没贻后昆。后昆茍反是非,我之子孙。
盘石铭【白居易】
元和九年夏,有山客赠余盘石,转寘于履道里第。时属炎暑,坐卧其上,爱而铭之云尔。
客从山来,遗我盘石,圆平腻滑,广袤六尺。质凝云白,文拆烟碧。莓苔有斑,麋鹿其迹。置之竹下,风扫露滴。坐待禅僧,眠留醉客。清冷可爱,支体甚适。便是白家夏天床席。
梓州兠率寺文冢铭【刘蜕】
译常侍向长者谈论,偶然说:‘近代制作玉杯,华丽固然华丽,但我认为不如古人制作陶器。’长者认为他说得对,认为这是知晓事理的话。退下后我思考它的根由,觉得陶器也确实没有辜负那人的赞誉。器物以实用为本,道理从简易而来。实用,贵在没有什么地方不适用;简易,取在建立功效而不劳烦。如今天下最丰富的材料是土,不劳费便能成器的是火。陶器只需用手捏取成形,再用火烧结;它既不劳费,又能因而取得丰富的器物。无需磨光便洁白如冰,珠玉般的光泽不用锻炼,金属坚固、石头坚硬也能自然具备。一名工匠施加功力,千家万户便可以得到觳、鬲、罍、甗、瓶、缶、杯、盂等器具;大到能够承受穷大的用量,小到能够容纳极少的东西。经过鼎镬也安然无恙,在烈火中也不会改变。满堂之中没有奢侈靡费的讥议,携带它也没有劫掠杀害的忧患。它的功效是简易,它的实际作用是实用,它的收藏又能保全安稳。简易,是天地阴阳的道理;实用,是五行的根本;保安,是立身处世的方法。掌握做人的方法,履行万物的根本,顺从天地的道理。这正是三皇五帝时代内门不用闩、外门不用关、无为之德由此产生的原因。难道只有玉杯比不上陶器吗?其他器物有谁能够和它相比呢?至于砍削材料、搜求璞玉,穷尽山岭、越过沟壑,磨砺雕琢,铸炼涂丹,耗尽终年功夫,花尽无法估量的财产,才勉强合成器质,却还害怕汤火。富贵之家得到的只是奢侈盈满的讥讽,内心还产生盗贼祸害的负担。它的功效不是简易,实际作用也不是实用,收藏它也不能保全安稳。它违背天地阴阳的道理,违反五行的根本,背离立身处世的方法。这正是夏桀、商纣时代人人偏邪、家家都可诛戮、亡身之祸由此产生的原因。节省费用、少费劳力,万物的美德都具备在陶器中,尚且像这样被人轻视;劳烦人工、耗损财物,却不能满足使用,祸患又如此,人们反而尊贵它。世道迷乱已经很久了,物品有本来低贱却可以贵重的,也有本来贵重却可以低贱的,只有贤者能够审察清楚。我不幸偶然思考而有所心得,确实违背普通人的看法,恭敬地作铭来推广它。铭文说:排斥污秽,改变杯器;圣人制作器物,以简易作为法式,以实用作为贵重。考察历代记载,陶器确实由此兴盛。只裁取手捏的材料,借助焚烧蒸结成器。不施彩绘丹饰,不雕刻加工,自然结成金属般坚硬,天然具有冰一样的色泽。不损耗财产,不耗尽力量。容量从大到小无不满足,穷困幽僻之处也都能供给。物品即使价值千金,只要与我不同,我便取不费力而有实用的。有人把积累的技巧互相推崇,我便取不劳烦而能成工的。物品有怕汤水、忌火的,我便取到哪里都无不可的。物品有遭劫杀、焚烧身体的祸患,我便取收藏起来而没有忧患的。心中存着这种道理,眼睛看着奢侈之物来到堂上;满堂都是奢侈盈满,也不能使我产生省察。平庸而周全实用的东西被轻视,这是什么原因,竟要买来祸害?劳烦人工而被人尊贵的东西,怎么值得尊贵?不该尊贵的物品却违背它的类别,是昏昧;即使尊贵也必定坠落。可以轻视的却不轻视,物品各得其选择,能够正确选择就是明智;即使幽微也终将显现。上至五帝,下到三王,确实都凭此兴盛,也确实都凭此灭亡。愚昧的百工啊,谁能像我的陶器这样?恭敬地把这些话刻在器物上,永远告诫那些滔滔不绝的人。佛衣铭(刘禹锡) 我已经替僧人琳撰写《曹溪第二碑》,又思考六祖设置佛衣而不传承它的宗旨,于是作《佛衣铭》说:佛说不要传递佛衣,于是人们争相忽视近处而看重远方,这是古人的常情。孔子出生时,土地上没有一里之地;孔子去世以后,鞋子仍保存了千年。过去有梁朝,像狂象一样;达摩为了救世而来,成为医治众生的法王。用言语不能治愈,于是凭借器物迁移教化。好比手持符节,通行于复关;百姓不知道官员,只看见车子便畏惧;世俗不知道佛法,得到佛衣便以为尊贵。坏色的衣服本身并不含有佛道,道却借它使人相信,所以它才成为宝物。六祖的道法尚未显彰时,他的出身低微;等他回到荒远之地,愚昧的世俗众生,如果没有可信的器物,众生归依何处?这是开启方便之门,并不只是为了传衣。开始必然有结束,传递难道会没有终止吗?万物必定归于尽灭,佛衣凭什么能够长久依恃?预先知道终点,才能把握终点,作用才不会穷尽。我的道不会朽坏,佛衣又有什么关系?它的作用既已陈旧,哪一样不是刍狗呢?座右铭(白居易) 崔子玉的《座右铭》,我私下仰慕它。虽然还不能全部实行,却常常把它写在屋壁上。然而其中似乎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于是续作《座右铭》。不要羡慕富贵,不要忧虑卑贱贫穷。问问自己道义如何,贵贱哪里值得说!听到诋毁不要忧愁,听到赞誉不要欣喜。看看自己的行为怎样,毁誉哪里值得谈论!不要凭心意傲视万物,以免远离他人而自取羞辱;不要凭脸色求取事情,以此自重其身。交游要同邪恶分道,居处要同正道为邻;内心自有取舍,除此之外不分疏亲。修养外在行为以达到内心,安静涵养和气与真实;涵养内心也不遗漏外在行为,行动总是遵循义与仁。千里之行从脚下开始,高山由微尘积起;我的道理也是如此,实行它贵在每天更新。不敢规劝他人,只姑且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终身且自我勉励,死后留给后代。后代如果反而背离这些道理,那就是我的子孙之过。盘石铭(白居易) 元和九年夏天,有山中客人送给我一块盘石,我把它转放到履道里的宅第中。当时正值炎热暑天,我坐卧在石头上,喜爱它,便为它作铭如下。客人从山中来,把盘石送给我;它圆润平整,细腻光滑,长宽有六尺。质地凝结如白云,纹理裂开如碧色烟霞。上面有莓苔斑痕,也有麋鹿留下的足迹。把它放在竹林下,风来扫拂,露水滴落。坐在这里等待禅僧,睡卧时留住醉客。清凉冷冽,令人喜爱,四肢身体都十分舒适。这就是白家夏天的床席。梓州兜率寺文冢铭(刘蜕)
文冢者,长沙刘蜕复愚为文,不忍弃其草,聚而封之也。蜕愚而不鋭于用,百工之技,天不工蜕也,而独文蜕焉。故饮食不忘于文,晦冥不忘于文,悲戚怨愤,疾病嬉游,羣居行役,未尝不以文为怀也。适当无事,而天下将以文为号,文明代生植,明晦皆效文用。故日月星辰文乎?旗常昆虫鸟兽文乎?彝器徐方之土文于侯社,夏翟之羽文于旌旄。登龙于章,升玉于藻,百工妇人雕砻染湅,以供宗庙祭祀之用,岂独蜕也?生知效用不及时文哉!然而意常获助于天,而不获助于人,故其虽穷无憾也。当勤意之时,不敢啑,不敢咳,不敢唾,不敢跛倚,耆欲躁竞,忘之于心,其祇祇畏畏,如临上帝。故有灿如星光,如贝气,如蛟宫之水;又有黯如屯云,如久阴,如枯腐熬燥之色;则有如春阳,如华川,逶逶迤迤;则有如海运,如震怒,动荡怪异。夫十为文,不得十如意,少如意,则岂非天助乎?常欲使天下闻之而必行,观之而必蹈,散之茫洋以为道,演之浸淫以及物。然后为农文之使风雨以时,兵文之使蕃卫以顺,文于野,文于市,使其所隠之士,以出口者使之言,材者使之用。然而自振者无力,终知者甚稀,岂非不获人助乎?呜呼!十五年矣,实得二千一百八十纸,有涂者,乙者,有注楷者,有覆背者,有朱墨围者。于是以周易筮之,遇复之同人。筮者曰:「鸣于地中,殷殷隆隆,七日而复,复来而天下昭融乎?」它日更召龟而合将,听袭吉卜于火,如秦兆惟曰不吉,卜于水不成乎?河洛兆则亦惟曰不吉,卜于木而闷闷,土协吉,累累为冢,则汲之兆乎?峭峭为壁,则鲁之兆乎?且其占曰:「土之文为山,河为华英,将不崩不竭为滋味而传乎?结为丘陵,为其设险乎?融为川渎,率其朝宗乎?华为百谷,以絜祭祀之粲盛乎?不然,使其速腐为墟壤,生刍藁以食牛羊乎?化涂泥为陶甄以作器。」乎将块为五色而分封茅社乎?流于乐为土鼓,为凷桴以泄其和声乎?夷为都邑以兴宫庙乎?坎为洿池以泽生植乎?祀为坛灶乎?窽为井墓乎?吾皆不得而知也。当既不为吾用,唯速化为百工之用;慎无朽为芝菌以怪人自媚,慎无坚为金铁以行货起争;慎无潏为醴泉以味乎谄口,慎无祷为城社以狐鼠凭妖;慎无耸为良材以雕斵伤性,慎无萌为兰茝以佩服见亵。呜呼!介而为石,使之能言;舒而为螾,使之饮泉。既而它年,游魂之未返者,亦命巫师而吊三招之号曰:「在几阁而来归兮,掩为尘垢;在耳目而来归兮,奄视汝丑;在口吻而来归兮,誉不汝久。」噫!笔絶之年而麟见祟,文其无祟乎?唅非珠玉,敛无裙襦。后世诗礼之儒,无惊吾之幽墟其冢也?在莽苍之野,大块之丘。时有唐大中丁夘而戊辰之季秋。铭曰:
文乎,文乎?有鬼神乎?风水,惟贞将利其子孙乎?
文贞公笏铭【孙樵】
大中六年,诏出文贞公笏,归其孙丞相謩。孙樵请铭其笏曰:
灵豸荐角,比干献骨,合此愤烈。在公为笏,怒虎可唾,笏不可挫;太华可裂,笏不可折。柱天不仄,指日不蚀。摽仪条臆,起梗开直。噫!諌舌切上,磨帝阙不逆不怫。笏则公笏,紧拱折列。诤舌不发胶,荣顾餗下偷上愎。非公之节,孰为公笏?
潼关甲铭【孙樵】
潼户呀,东翼亷敞,南有玄甲数十扎焉,委于前楹。涩尘飘风,缀断革刓。樵过而诮之,且曰:「此国之阃也,是小欲遏冦偷,大欲扼诸侯。今者关禁■〈施,弓代方〉而不几,守甲存而不完,将何抑天下心而割天子忧耶?」关吏笑而进曰:「借如潼之甲可以烛日,潼之旗可以绛天,战鞞昼惊,警拆夜鸣。吾曹将摆坚荷鍜,投死地之不暇,又安得与客合繻而东,合繻而西哉?今上君临万邦,号令所加,风清日明,理为大和。如此则关之禁何为而申严?关之甲何为而缮坚?」玄宗四十二年,关中之兵其屯如云,禄山西来叱而辟之,守甲其不完耶?古之善守天下者,展礼以防之,阐乐以和之,明刑以齐之,修政以固之,则其守在四海之外,何以关为?而况完其甲乎?是天下愈安而其禁愈弛,天下愈平而其甲愈弊耳。樵将去之,且铭其甲云。
潼关之甲完,吾孰与安?潼关之甲弊,吾孰与济?甲乎?甲乎?理与尔谋,乱与尔谋,无俾工尔修。
隋鼎铭【皮日休】
隋氏有鼎,其器非古,以诈为金,以贼为铸,以虐火煎四海,以毒气蒸九土。天假唐力,杠之仁地,以泽扑虐火,以徳销毒气。既折其足,又啮其耳。噫戏!圣王无畜兹器。
书铭【陆龟蒙】
译所谓文冢,是长沙人刘蜕,字复愚,写文章时不忍心丢弃草稿,于是聚集起来封埋。刘蜕愚钝而不善于实际运用,百工的技艺,上天没有使我精通,却唯独使我精通文章。因此无论饮食时、昏暗时,还是悲伤、忧愤、疾病、嬉游、群居、出行服役之时,我从未不把文章放在心上。正好当时没有别的事情,天下将以文章为号;文明兴盛,各种明暗事物都因文章而发挥作用。所以日月星辰有文彩吗?旗帜、常旗、昆虫、鸟兽有文彩吗?礼器在徐方的土中以纹饰配于侯社,夏地的雉羽以纹饰用于旌旄。登龙于章服,升玉于藻饰;百工和妇女雕琢、染练,用来供应宗庙祭祀,难道只有我刘蜕如此吗?难道生来就知道发挥作用的人也不能及时写文章吗?然而我的心意常常得到上天帮助,却得不到人的帮助,所以即使困穷也没有遗憾。在专心写作的时候,我不敢打喷嚏,不敢咳嗽,不敢吐唾沫,不敢跛行倚靠;嗜好欲望和躁动争逐都忘在心中,恭敬戒惧,就像面对上帝。因此,有的文章灿烂如星光,明丽如贝中之气,如蛟龙宫中的水;有的黯淡如聚集的云,如长久的阴天,如枯腐熬燥的颜色;有的如春日阳光,如繁花映照的河川,曲折舒缓;有的如海上运行,如雷霆震怒,动荡怪异。我写十篇文章,不能有十篇都合乎心意,只有少数合乎心意,难道不是上天在帮助吗?我常常想让天下人听到后必定实行,看见后必定践履;把它传播开来,使它成为道路;把它推演开来,使它逐渐影响万物。这样以后,写给农事的文章就使风雨按时,写给兵事的文章就使藩篱守卫顺利;文章流传于乡野,也流传于市场,使那些隐居的士人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使有才能的人得到任用。然而自己振作起来却没有力量,最终知道这些的人非常少,难道不是得不到人的帮助吗?唉,十五年了,实际得到二千一百八十张纸,其中有涂改的,有用乙字校改的,有加注释楷书的,有背面重写的,有用朱墨圈画的。于是用《周易》占筮,得到复卦变同人卦。占筮者说:‘在地下鸣响,声音殷殷隆隆,七日而复归;复归之后,天下会光明融和吗?’另一天又召来龟卜,合并占问;听到火兆接连显示吉利,像秦地占卜只说不吉,在水上占卜却不能成事吗?河洛的兆象也只说不吉,在木上占卜而闷闷不明,土兆相合而吉利;累累堆积成为冢,这是汲卦的兆象吗?高峻耸立成为墙壁,这是鲁卦的兆象吗?而且卦辞说:‘土的文理成为山,河流成为华美的英华,将不会崩塌、不会枯竭,作为滋味而流传吗?凝结成为丘陵,是为了设置险阻吗?’ 融化成为河川沟渠,是要率领百流朝宗归海吗?华美成为百谷,是要用来洁净祭祀的丰盛供品吗?不然,是要迅速腐烂成为废墟泥土,长出嫩草来喂牛羊吗?是要化成泥土,成为陶器制作器物吗?还是要凝结成五色土,分封土地、设置茅社吗?流入乐声,成为土鼓和土制鼓槌,以泄发和谐声音吗?夷平成为都邑,兴建宫庙吗?凹陷成为池沼,滋润生物草木吗?成为祭祀用的坛和灶吗?成为井和墓穴吗?这些我都无法知道。既然最终不能为我所用,只希望赶快转化为百工所用;千万不要腐朽成灵芝菌类,以奇异之物向人炫耀;千万不要坚硬成金铁,引发交易争夺;千万不要涌出成为醴泉,去迎合谄媚者的口味;千万不要祈祷成为城隍社神,让狐鼠凭借妖异作怪;千万不要耸立成为良材,被雕琢而损伤本性;千万不要萌生成为兰草蕙草,被佩戴使用而遭到亵渎。唉!使它坚硬成为石头,使它能够说话;使它舒展成为蚯蚓,使它饮用泉水。等到多年以后,那些游荡的魂魄还没有归来,也要命令巫师来哀悼,用三招魂的呼号说:‘在几案楼阁之间的,回来吧,已经被遮掩成尘垢;在耳目之间的,回来吧,忽然看见你的丑陋;在口吻之间的,回来吧,赞誉不会长久属于你。’唉!在笔绝之年却出现麒麟而成为祟害,文章难道没有祟害吗?口中没有含着珠玉,收殓时也没有裙襦。后世研习诗礼的儒者,不要惊扰我幽冥中的坟墓;它在苍茫的荒野,在大地形成的丘陵上。时在唐大中丁卯至戊辰之交的深秋。铭文说:文章啊,文章啊!其中有鬼神吗?凭借风水,只有正固才会使你的子孙获利吗?文贞公笏铭(孙樵) 大中六年,诏令取出文贞公的笏,归还给他的孙子、丞相謩。孙樵请求为这块笏作铭,说:灵异的獬豸献出角,比干献出骨骸,合起来就是这种愤激刚烈。落在文贞公手中便成为笏,愤怒时连猛虎也可唾弃;笏却不可挫折。太华山可以裂开,笏却不可折断;支撑苍天而不倾斜,指向太阳而不被侵蚀。标举仪法,直抒胸臆,奋起刚直之气,开辟正道。唉!谏诤之舌直切君上,磨砺到帝阙也不违逆、不愤怒。这样的笏,是文贞公的笏,紧紧拱持着,折列成节。若谏诤之舌不发声,反而胶着不动,便会有荣宠,顾及俸禄,向下偷安而向上刚愎。若不是文贞公的节操,谁能成为文贞公的笏?潼关甲铭(孙樵) 潼关的关门张开,东面的翼墙低矮宽敞,南面有几十副黑色铠甲,堆放在前柱旁。尘土随风飘动,断裂的皮革缀联着磨损的甲片。孙樵经过这里讥刺它,并且说:‘这里是国家的关隘,小则想要遏制盗寇,大则想要扼住诸侯。如今关禁■〈施,弓代方〉而不严密,守卫的铠甲还在却不完整,将凭什么抑制天下人的心志、分担天子的忧患呢?’关吏笑着走上前说:‘假如潼关的铠甲可以照耀太阳,潼关的旗帜可以染红天空,战鼓白天惊响,警报夜里鸣叫,我们这些人将忙于整顿坚甲、肩负锻炼兵器,连投身死地都来不及,又怎么能和客人合验符传向东走、向西走呢?如今皇上君临万邦,号令所到之处,风清日明,政治达到大和。既然如此,关隘的禁令为什么还要加紧?关隘的铠甲为什么还要修缮坚固?’玄宗四十二年,关中的军队屯集如云,安禄山从西面来,叱喝一声便攻破它;守卫的铠甲难道还会完整吗?古代善于守护天下的人,施行礼制以防范,推行音乐以调和,彰明刑罚以整齐,修治政事以巩固;这样一来,他的防守就在四海之外,哪里还用得着关隘?何况要使铠甲完整呢?所以天下越安定,关禁就越松弛;天下越太平,铠甲就越破败。’孙樵将要离去,又为铠甲作铭说。潼关的铠甲完整,我和谁一起安定?潼关的铠甲破败,我和谁一起济助天下?铠甲啊,铠甲啊!治理由你我共同谋划,混乱也由你我共同谋划,不要让工匠为你修缮。隋鼎铭(皮日休) 隋氏有一只鼎,这件器物并不古老;它以欺诈作为金属,以盗贼作为铸造者,以暴虐之火煎熬四海,以毒害之气蒸腾九州。上天借助唐朝的力量,以仁爱之杠撬动它,用恩德扑灭暴虐之火,用德行消除毒气。既折断它的足,又咬断它的耳。唉呀!圣王不会蓄藏这样的器物。书铭(陆龟蒙)
太古之时,何尝有欺逮乎?结绳,民始相疑;画卦造书,圣人之为图载文字。厥初弗知,惟简惟牍。断竹析木,累必充庭,负必折轴。韦编一絶,错乱名目。寖务轻省,捣枲剥榖,胶缀番番,恣其所便。虫篆更隶,形模易宣,上下今古,巻舒蝉聨。薫暴蠧鬰,疵乎不坚。又取珉石,篆琢雕镌。由简牍下,其存四边,玺印章号,殷勤识焉。其巧益甚,其说益繁。盟契质要,朝成夕反;诰誓制令,尾违首言。笺檄奏报,离方就圆。传録注记,丑仇美怜。铭诔碑表,虚功妄贤。歌诗赋颂,多思谄权。在简牍者,埋没烂坏,无遗一编,副以枲谷,其留最延。缪戾颠倒,尨蒙弗删。在珉石者,固宠纳赂,惟辞是妍。镵凿既毕,名声泯然。尧舜之道,以人为传,有死必继,流乎亿年。宜斥诈伪,焚烧弃捐,复以太古结绳之前。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九
(明)贺复征 编
○铭三
盘水铭【宋司马光】
盘水之盈,止之则平;平而后清,清而后明。勿使小欹,小欹则倾,倾不可收,用毁其成。呜呼!奉之可不兢兢也?
几铭【晏殊】
小饭防饐,跬行虞跌;巾有角,垫衣存祍,缺惟忠与孝,则罔摧折。
击蛇笏铭【石介】
天地至大,有邪气干于其间,为凶暴,为残贼,听其肆行,如天地卵育之而莫御也。人生最灵,或异类出于其表,为妖怪,信其异端,如人蔽覆之而莫露也。祥符年,宁州天庆观有蛇妖,极怪异。郡刺史日两至于其庭,朝焉。人以为龙,举州人内外逺近罔不骏奔于门,以觐恭庄肃祇,无敢怠者。今龙图侍御孔公时佐幕,在是邦,亦随郡刺史于其庭。公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是蛇不以诬乎?惑吾民,乱吾俗,杀无赦。”以手板击其首,遂毙于前,则蛇无异焉。郡刺史暨州内外逺近庶民,昭然若发蒙,见青天,覩白日,故不能肆其凶残而成其妖惑。《易》曰:“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公之谓乎?夫天地间有纯刚至正之气,或锺于物,或锺于人。人有死,物有尽,此气不灭,烈烈然弥亘亿万世而长在。在尧时为指佞草,在鲁为孔子诛少正夘刃,在齐在晋为董史笔,在汉武帝为东方朔戟,在成帝朝为朱云剑,在东汉为张纲轮,在唐为韩愈论佛骨表、逐鳄鱼文,为段太尉击朱泚笏。今为公击蛇笏。故佞人去,尧徳聪,少正夘戮,孔法举罪,赵盾晋人惧辟崔子齐刑明,距董偃折张禹劾梁冀,汉室乂,佛老微,圣徳行,鳄鱼徙,潮风振,怪蛇死,妖气散。噫!天地锺纯刚至正之气,在公之笏,岂徒毙一蛇而已?轩陛之下有罔上欺民、先意承旨者,公以此笏指之。庙堂之上有蔽贤蒙恶、违法乱纪者,公以此笏麾之。朝廷之内有谀容佞色、附邪背正者,公以此笏击之。夫如是,则轩陛之下不仁者去,庙堂之上无奸臣,朝廷之内无佞人,则笏之功也,岂止在一蛇?公以笏为任,笏得公而用,公方为朝廷正人,笏方为公之良器。敢称徳于公,作《笏铭》曰:
至正之气,天地则有笏。惟灵物,笏乃能受。笏之为物,纯刚正直。公惟正人,公乃能得。笏之在公,能破淫妖。公之在朝,谗人乃消。灵气未竭,斯笏不折。正道未亡,斯笏不藏。惟公宝之,烈烈其光。
司马公布衾铭【范纯仁】
藜藿之甘,绨布之温,名教之乐,徳义之尊,求之孔易,享之常安。锦绣之奢,膏粱之珍,权宠之盛,利欲之繁,苦难其得,危辱旋臻。舍难取易,去危就安,至愚且知,士宁不然?颜乐箪瓢,万世师模;纣居琼台,死为独夫。君子以俭为徳,小人以侈丧躯。然则斯衾之陋,其可忽诸?
西铭【张载】
干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徳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吾兄弟颠连而无告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曰悖徳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颖封人之锡类。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富贵福泽,将以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
东铭【张载】
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也。发于声,见乎四肢,谓非已心,不明也。欲人无已疑,不能也。过言非心也,过动非诚也。失于声,缪迷其四体,谓已当然,自诬也。欲他人已从,诬人也。或者谓出于心者,归咎为已;戏失于思者,自诬为已。诚不知戒,其出汝者,归咎其不出汝者,长傲且遂非,不智孰甚焉。
译太古之时,哪里曾有欺诈相加呢?结绳记事以后,百姓才开始彼此猜疑;画卦、造书,是圣人制作图式、承载文字。起初人们还不知道纸笔,只有简和牍;砍断竹子、剖开木材,积累起来必定堆满庭院,背负它们必定压折车轴。竹简上的韦编一旦断绝,名目便会错乱。后来逐渐追求轻便省事,捣碎麻絮、剥取谷物纤维,用胶一层层连接,任凭便利而为。虫书、篆书又变为隶书,形体模式改变而易于传播;上至古代,下至今日,卷起舒展开来都连绵不断。熏烤曝晒,防蛀除郁,但仍有瑕疵而不坚固。又取珉石来篆刻雕镌。自从简牍以下,保存它们的地方遍及四方;玺印、印章、名称、称号,殷勤地作出标记。技巧更加繁多,学说更加复杂。盟约契券以实质为要,早晨订成,晚上便反悔;诰命誓言和制度法令,末尾违背开头的言辞。笺书、檄文、奏章、报告,离开方正而趋向圆滑;传记、抄录、注释、记录,把丑恶者写得美好,把美好者写得可怜。铭、诔、碑、表,虚构功劳,妄自称贤;歌、诗、赋、颂,多半思考着谄媚权势。写在简牍上的文字,被埋没、腐烂、毁坏,一篇也没有留下;用麻纸和谷纸作副本,保存得最久。错误悖乱、颠倒混杂,庞杂蒙昧而不加删削。刻在珉石上的文字,则用来固宠纳赂,只求辞藻艳美;雕凿完成之后,声名反而消失。尧舜的道理,靠人来传承;有人死亡,必有人继承,流传到亿万年。应当斥责欺诈虚伪,焚烧抛弃这些东西,恢复到太古结绳之前。《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四十九 (明)贺复征编 铭三 盘水铭(宋司马光) 盘中之水充盈,停止摇动便会平静;平静以后才清澈,清澈以后才明亮。不要让它稍有倾斜,稍有倾斜就会倾覆;倾覆后无法收拾,便会毁掉原有的成就。唉!奉持它,怎么能不小心谨慎呢?几铭(晏殊) 少吃饭要防止食物腐败,迈小步行走要提防跌倒;衣巾有棱角,坐垫要保存衣襟;唯有缺少忠孝,才会遭到摧折。击蛇笏铭(石介) 天地极其广大,其中却有邪气横行,成为凶暴残贼;若任凭它肆意行动,就好像天地孕育了它而无人能够抵御。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也有异类出现在人的外表之中,成为妖怪;若相信它的异端,就好像人把它遮蔽起来而无法显露。祥符年间,宁州天庆观有蛇妖,极其怪异。郡刺史每天两次到它的庭院朝拜。人们把它当作龙,全州内外远近没有不飞奔到门前、恭敬庄严地拜见而不敢懈怠的。如今龙图侍御孔公当时任幕职,也随郡刺史来到它的庭院。孔公说:‘明处有礼乐,幽处有鬼神;这条蛇岂不是在欺骗人吗?它迷惑我的百姓,扰乱我的风俗,杀掉它,不予赦免。’于是用手板击打它的头,它便死在面前,原来这条蛇并无奇异之处。郡刺史以及州内外远近百姓,顿时像揭开蒙蔽、看见青天、看见白日一样明白,所以蛇妖不能肆行凶残、制造妖惑。《易经》说:‘因此可以知道鬼神的情状。’说的不就是孔公吗?天地之间有纯粹刚正的气,有时聚集在物上,有时聚集在人身上。人会死亡,物会灭尽,但这种气不会消灭,炽烈地贯通亿万世而长存。在尧时,它是指佞草;在鲁国,它是孔子诛杀少正卯的利刃;在齐国、晋国,它是董狐和史官的笔;在汉武帝时,它是东方朔的戟;在汉成帝朝,它是朱云的剑;在东汉,它是张纲的车轮;在唐代,它是韩愈的《论佛骨表》和《逐鳄鱼文》,也是段太尉击打朱泚的笏。如今它成为孔公击蛇的笏。因此,佞人被驱逐,尧的德行更加聪明;少正卯被杀,孔子的法度得以施行;赵盾使晋人畏惧,惩办崔杼使齐国刑法严明;拒绝董偃,折断张禹,弹劾梁冀,汉室得以治理;佛老之学衰微,圣人的德行施行,鳄鱼迁徙,潮州的风气振作,怪蛇死亡,妖气消散。唉!天地聚集的纯刚至正之气,存在于孔公的笏中,难道只是杀死一条蛇而已吗?轩陛之下有欺骗君上、蒙蔽百姓、揣摩心意而奉承旨意的人,孔公便用这块笏指斥他们。朝廷之上有蒙蔽贤能、掩盖罪恶、违法乱纪的人,孔公便用这块笏挥斥他们。朝廷之内有谄媚的容貌、奸佞的神色、依附邪恶而背弃正道的人,孔公便用这块笏击打他们。这样一来,轩陛之下不仁的人被驱逐,朝堂之上没有奸臣,朝廷之内没有佞人,这就是笏的功劳,难道仅仅在于杀死一条蛇吗?孔公以笏为职责,笏得到孔公才发挥作用;孔公正是朝廷的正直之人,笏才成为孔公的良器。我谨以此称颂孔公的德行,作《笏铭》说:天地间有至正之气,才有这块笏。只有灵异之物,笏才能承受它。笏这种器物,纯粹刚强正直;孔公是正直之人,所以孔公能够得到它。笏在孔公手中,能够破除淫邪妖异;孔公在朝廷,谗人便消失。灵气没有穷尽,这块笏就不会折断;正道没有灭亡,这块笏就不会收藏不用。只有孔公珍视它,使它发出烈烈光辉。司马公布衾铭(范纯仁) 粗食野菜的甘美,绨布衣被的温暖,名教之乐,德义之尊,求取它们非常容易,享有它们常常安稳。锦绣的奢华,膏粱的珍美,权势宠爱的盛大,利益欲望的繁多,艰难才能得到,却很快招来危险和耻辱。舍弃困难而取容易,离开危险而趋向安稳,即使极其愚笨的人也知道,士人难道不应如此吗?颜回以箪食瓢饮为乐,成为万世师表;纣王居住琼台,死后成为孤立的独夫。君子以俭朴为德,小人因奢侈而丧身。既然如此,这床被的简陋难道可以忽视吗?西铭(张载) 乾称作父,坤称作母。我这样渺小,便混然处在天地之间。因此,充塞天地的气就是我的身体,统帅天地的道就是我的本性。天下百姓都是我的同胞,万物都是我的同伴。大君是天地父母的嫡长子,大臣是嫡长子家中的辅佐。尊敬年长者,是为了使我同他们一起尊敬年长者;慈爱孤弱者,是为了使我同他们一起爱护幼弱。圣人是天地之德的合成者,贤人是天地之德的优秀者。天下凡是疲惫衰弱、残废疾病、困苦孤独、鳏寡无靠的人,都是我颠沛流离而无处申诉的兄弟。此时应当保全他们,这是作为子女尽心翼翼的孝道。因天下安乐而不忧愁,是纯粹的孝。违背天理叫悖德,损害仁爱叫贼害。助长恶行,是没有才能;能够实践人的本性、使形体合乎天理,才是最相称的。懂得万物变化,就能善于述行天地的事业;穷究神妙,就能善于继承天地的志意。不因暗室无人的地方而惭愧,就是无愧于天地;存养本心、涵养本性,就是不懈怠。厌恶美酒,是崇伯子顾养自身的道理;培育英才,是颖封人推广善类的道理。不懈怠劳作而达到和乐,是舜的功业。无处逃避而等待烹杀,是申生的恭敬。承受身体而使它完整归还,是曾参的道理;勇于顺从父命,是伯奇的道理。富贵福泽,是用来使我的生命丰厚;贫贱忧患,是用来磨炼我、使我成才。活着顺从天地而办事,死后安宁而已。东铭(张载) 戏谑的话也是出于思考,戏谑的动作也是出于谋划。它们从声音中发出,在四肢上表现出来;如果说这不是自己的内心,就是不明白。想让别人不怀疑自己,是不可能的。过失的言语不合乎本心,过失的行动不出于真诚;声音一出口就失误,四肢的行动错乱迷失,却说自己本来就应该这样,是自我欺骗。想让别人依从自己,是欺骗人。有的人认为出自内心的言行,应当把责任归给自己;因戏谑而在思虑上有所失误,却又自我欺骗说这也是自己本来的意愿。如果确实不知道警戒,凡是从你身上发出的都归咎于自己,凡是不从你身上发出的却归咎于别人,那么长久傲慢并且继续犯错,还有什么比这更不明智呢?
文与可琴铭【苏轼】
攫之,幽然如水赴谷;醳之,萧然如叶脱木。按之,噫然应指而长言者,似君;置之,枵然遗形而不言者,似仆。
天石研铭【苏轼】
轼年十二时,于所居纱縠行宅隙地中,与羣儿凿地为戏,得异石如鱼,肤筠温莹,作浅碧色,表里皆细银星,扣之铿然。试以为研,甚发墨,无贮水处。先君曰:“是天研也,有研之徳而不足于形耳。”因以赐轼曰:“是文字之祥也。”轼宝而用之,且为铭曰
一受其成而不可更,或全于徳,或全于形,均此二者,顾予安取?俯仰唇足,世固多有。
黄鲁直所恵洮河石砚铭【苏轼】
洮之砺,发金铁,琢而泓坚宻泽。郡洮岷至,中国弃矛剑叅笔墨。岁丙寅,斗东北归余者,黄鲁直。
鼎砚铭【苏轼】
鼎无耳,盘有趾,鉴幽无见,几不倚。旸虫陨,羿丧厥啄。羽渊之化,帝祝尾不周,偾裂东南,圮黝然而深。维水委,谁乎为此?昔未始戏,铭其臀,加幻诡。
锡杖泉铭【苏轼】
锡杖泉在罗浮宝积寺,即景泰禅师卓锡之地,亦谓之卓锡泉。苏轼曰:“予昔自汴入淮,泛江泝汉,归蜀饮江淮水,葢弥年。既至,觉井水腥涩,百余日然后安之,以此知江之甘于井也,审矣。予来岭外,自扬子江始饮江水,及至南康,江益清驶,水益甘,则又知南江贤于北江也。近度岭入清逺峡,水色如碧玉,味亦益胜。今日游罗浮,酌景泰禅师锡杖泉,则清逺水又在下矣。岭外惟恵人喜斗茶,此水不虚出也。”
却鼠刀铭【苏轼】
野人有刀不爱,遗余长不满尺,剑钺之余,文如连环,上下相缪错之则见,或漫如无昔所从得,戒以自随,畜之无害。暴黠是除,有穴于垣,侵堂及室,跳床撼幕,终夕窣。宰叱诃不去,啖囓枣栗,掀杯舐缶,厺不遗粒,不择道路,仰行蹑壁。家为两门,窘则旁出,轻趫捷猾,忽不可执。吾刀入门是去,无迹。又有甚者,聚为妖怪,昼出羣斗,相视睢盱,舞于端门,与主杂居。猫见不噬,又乳于家,狃于永氏,谓世皆然。亟磨吾刀,盘水致前,炊未及熟,肃然无踪。物岂有是,以为不诚。试之弥旬,为凛以惊。夫猫鸷禽,昼巡夜伺,拳腰弭耳,目不及顾,须摇于穴,走赴如雾,碎首屠膓,终不能去。是独何为,宛然尺刀,匣而不用,无有爪牙,彼孰为畏?相率以逃。呜呼嗟夫!吾茍有之,不言而谕,是以何劳?
徐州莲华漏铭【苏轼】
故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公肃,以创物之智闻于天下,作莲华漏,世服其精。凡公所临,必为之。今州郡往往而在,虽有巧者,莫敢损益。而徐州独用瞽人卫朴所造,废法而任意,有壶而无箭,自以无目而废天下之视,使守者伺其漏则决之而更注,人莫不笑之。国子博士傅君杨公之外曽孙,得其法为详,其通守是邦也,实始改作,而请铭于轼。铭曰
人之所信者,手足耳目也。目识多寡,手知轻重。然人未有以手量而目计者,必付之于度量与权衡。岂不自信而信物?葢以为无意无我,然后得万物之情。故天地之寒暑,日月之晦明,浑沦旁薄于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而不能逃于三尺之箭,五斗之瓶。虽疾雷霾风雨雪,昼晦而迟速有度,不加亏赢。使凡为吏者,如缾之受水,不过其量;如水之浮箭,不失其平;如箭之升降也,视时之上下降,不为辱;升不为荣。则民将靡然而心服,而寄我以死生矣。
铜雀砚铭【苏辙】
客有游河朔,登铜雀废台,得其遗瓦以为砚,甚坚而泽,归以遗予,为之铭曰:
土生万物,而能长存。铜雀初成,万瓦云屯。得水而埏,得火而坚。水干火冷,而土不迁。石质金声,水火则然。台毁栋摧,谁使独全?披榛得之,如见古人来。为吾砚,明窻细毡,老尚著书。抚之长叹,用舍有时。一愚一贤。
枕铭【蔡襄】
昼有白日而不惜兮,安尔而醉?夜有明灯而不擿兮,安尔而寐?为心果无求于善学兮,曷若安尔之无累?
杖铭【蔡襄】
道之难阻兮,尔实扶持。尔非自効兮,人尔求斯。有用有舍兮,抑尔之时。用尔宁喜兮,舍尔宁悲。
瘿尊铭【黄庭坚】
瘿尊,庭坚得之舅李公择以献仲父圣谟。仲父怀宝不沽,晩受福于岩壑,钩深而望逺,得意而忘归。载酒乞言,宾客从之。此尊魁磊谲诡,得竘匠而成器也。晩其所容盛,足以宴山川之暇日。仲父抚尊曰:“斯其以恶骇俗,汝为我铭以晓客。”庭坚曰:
瓮盎遗老,宿瘤三逐,说桓佐宣,名显齐国。相士实难,执柯其则,拥肿樛句,不受绳墨。斵为雷尊,于酒为徳。君子提携,与椐同寿。子子孙孙,勿替用酒。
曹伯达砚铭【黄庭坚】
巴东南浦,巴子国金崖之下,有苍石琢而成器,受书滴翰。林主人子墨客不鄙夷之,与偃息不离。轻重与南北,重为轻为,可戒徳。曹氏父子,百夫特。
蛮溪砚铭【陆游】
译文与可琴铭(苏轼) 抓住它时,幽深宁静,仿佛水流入山谷;放开它时,萧瑟空寂,仿佛树叶脱离树木。按动琴弦时,发出应和手指的声音并且长鸣,像君子;放置它时,空空然只留下形体而不说话,像仆人。天石研铭(苏轼) 苏轼十二岁时,在所居纱縠行宅第的空地上,和一群孩子挖地嬉戏,得到一块像鱼一样的奇石。它的表面像竹子一样温润光洁,呈浅碧色,内外都有细小的银色斑点,敲击时铿然作响。我试着用它制成砚台,非常能发墨,却没有贮水的地方。先父说:‘这是天砚啊,具备砚台的德性,只是形制有所不足。’于是把它赐给我,说:‘这是文字的祥瑞。’苏轼珍爱它并使用它,又为它作铭说:一经接受它的成形,就不可以再改变;有的在德性上完整,有的在形体上完整。这两者同样可取,只看我究竟要取什么?俯仰之间以嘴唇和脚来取用,世上本来就有很多这样的人。黄鲁直所赠洮河石砚铭(苏轼) 洮河的砺石,能够磨利金属和铁器;雕琢成砚后,砚池深而坚密润泽。洮、岷郡的石材运到中原,便使中原弃置矛剑而改用笔墨。丙寅年,北斗向东北时归来把它赠给我的人,是黄鲁直。鼎砚铭(苏轼) 鼎没有耳,盘却有足;明察幽暗却什么也看不见,几案几乎不能倚靠。太阳中的三足乌坠落,羿失去了他的箭头;羽渊发生变化,帝祝的尾部不周全;东南崩裂,塌陷之处幽黑而深。水聚集在那里,这是谁造成的?过去还没有开始嬉戏,我却在它的臀部刻铭,又增添了幻诡之意。锡杖泉铭【苏轼】锡杖泉在罗浮山宝积寺,就是景泰禅师卓锡的地方,也叫卓锡泉。苏轼说:“我从前由汴京进入淮河,泛舟长江,溯汉水而上,回到蜀地,饮用江淮之水,大概经过了整整一年。到达蜀地后,觉得井水腥涩,过了一百多天才习惯,因此知道江水比井水甘美,确实如此。我来到岭外,从扬子江开始饮用江水,到了南康,江水更加清澈湍急,水也更加甘美,于是又知道南江胜过北江。近来翻过山岭进入清远峡,水色如碧玉,味道也更加美好。今天游览罗浮山,斟饮景泰禅师锡杖泉的水,才知道清远峡的水又逊色了。岭外只有惠州人喜欢斗茶,这水果然没有白白流出。” 却鼠刀铭【苏轼】乡野之人有一把不甚珍爱的刀,送给我,长不到一尺,是剑、钺之类兵器的余料制成的,纹理像连环,上下交错,擦拭后才显现出来,有的地方漫漶得仿佛什么也没有。我不知道从哪里得到它,只是告诫自己随身带着,收藏它也没有害处。那时凶暴狡猾的老鼠到处滋生,在墙上打洞,侵入厅堂和房屋,跳上床铺,撼动帷幕,整夜窸窸窣窣。管家呵斥它们也不离去,啃食枣子栗子,掀翻杯子舔食瓦罐,离开时一粒也不留下;它们不管道路,仰身行走,踩着墙壁。家中设置两道门,它们困窘时便从旁边逃出;行动轻捷狡猾,忽然就无法捉住。我把刀带进门,老鼠便消失了,一点踪迹也没有。还有更奇怪的:它们聚在一起,竟像妖怪一样,白天出来争斗,互相瞪视,在正门前起舞,和主人杂居。猫见了也不咬,反而在家中哺乳,习惯了永氏家的情形,以为世上都这样。我赶紧磨利这把刀,把水盛在盘中放到面前;饭还没有煮熟,老鼠便肃然无踪。世上哪里真有这种事?我以为是刀不灵验。试用了十多天,老鼠却更加畏惧惊逃。猫本是凶猛的鸟兽,白天巡行、夜里窥伺,弓腰贴耳,眼睛来不及转动,胡须在洞穴旁颤动;老鼠如雾一般奔赴,猫便碎裂它们的头颅、剖食它们的肠子,却始终不能把它们赶走。这把刀究竟有什么特别?明明只是一尺长的刀,藏在鞘中并未使用,也没有爪牙,那些老鼠究竟怕它什么?却一个接一个地逃走了。唉!假如我确实拥有这种威势,不用说话就能使人明白,又何必劳费口舌呢?徐州莲华漏铭【苏轼】故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肃,以创造器物的才智闻名天下。他制作莲华漏,世人都佩服它的精巧。凡是燕公任职的地方,必定制作一件。如今各州郡往往都有,虽有巧匠,也不敢增减改动。唯独徐州使用盲人卫朴所造的漏,废弃旧法而任意制作,有水壶却没有漏箭,自以为没有眼睛便废弃天下人的视觉,使守漏的人只能观察漏水流出到一定程度便作出判断,再重新注水,人人都嘲笑它。国子博士傅君是杨公的外曾孙,详细掌握这种漏的制作方法;他任徐州通判时,才开始改制,并请我苏轼作铭。铭文说:人所信赖的,是自己的手、足、耳、目。眼睛能够辨识多少,手能够知道轻重。然而人从来不会用手来测量、用眼睛来计算,必定把这些交给度量和权衡。难道是不相信自己而相信器物吗?大概是认为器物无私无我,这样才能获得万物的真实情况。所以天地间寒暑的变化、日月的晦明,在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浑然运行、广泛弥漫,却不能逃过三尺长的漏箭和五斗容量的水瓶。即使遇到疾雷、阴霾、风雨、冰雪,白昼昏暗,漏水运行或快或慢,也都有一定尺度,不会因此增减。假如所有做官的人,都像水瓶承受水一样,不过分超出它的容量;像水上浮着的漏箭一样,始终不失平正;像漏箭升降一样,只看时刻的高低,不因下降而感到羞辱,也不因上升而感到荣耀,那么百姓将会纷纷心悦诚服,把自己的生死托付给我们了。铜雀砚铭【苏辙】有位客人游历河朔,登上铜雀废台,得到它遗留下来的瓦片,制成一方砚台。砚质非常坚硬而有光泽,他回来后把它送给我,于是我为它作铭说:泥土孕育万物,也能长久保存。铜雀台初建时,万片瓦砾如云屯聚。加水揉和,经过火烧便坚硬;水分干了,火也冷了,泥土却不再迁移。它有石头的质地、金属般的声响,都是水火造成的。楼台毁坏、栋梁摧折,为什么唯独它能完整保存?拨开丛生的荆棘得到它,仿佛古人亲自来到眼前。把它做成我的砚台,明亮的窗下铺着细毡,我老了还要用它著书。抚摸着它长声叹息,物品的被用与被弃各有时运;有人愚昧,有人贤能。枕铭【蔡襄】白天有明亮的太阳却不珍惜啊,为什么还要安放着你来醉卧?夜晚有明灯却不点燃啊,为什么还要安放着你来安睡?如果内心果真无意于求善求学啊,哪里比得上安卧在你上面而无所牵累?杖铭【蔡襄】道路艰难险阻啊,实在靠你扶持。你并非自我炫耀啊,是人需要你才来求取。有时被使用,有时被舍弃啊,这也是你的时运。使用你时难道就该欢喜吗?舍弃你时难道就该悲伤吗?瘿尊铭【黄庭坚】这件瘿尊,是庭坚从舅父李公择那里得到后,献给仲父圣谟的。仲父怀藏珍宝而不急于出售,晚年在山林岩壑间享受福分,探寻幽深之处,眺望遥远之景,兴意盎然便忘了归去。他带着酒来请我作铭,宾客也跟随而来。这件酒尊形状魁梧奇特,是得到奇巧匠人后才制成的器物。它所能容纳的酒,足以供仲父在山川间闲暇的日子宴饮。仲父抚摸着酒尊说:“它因为丑陋而使世俗惊异,你替我作铭,让客人明白它。”庭坚说:它是瓮盎中留下的老者,像宿瘤女一样三次被赶走;后来游说桓公,辅佐宣王,声名显扬于齐国。识别人才实在困难,拿着斧柄作法则;它身材臃肿,枝曲钩连,不受绳墨拘束。把它砍削成雷纹酒尊,对于饮酒来说便成为有德之器。君子提携着它,愿与椐木一样长寿。子子孙孙都不要废弃它,要用它饮酒。曹伯达砚铭【黄庭坚】巴东南浦,巴子国金崖山下,有一块青苍色的石头,雕琢成砚,用来承受书写时的墨汁。林中主人和文人墨客并不嫌弃它,让它与自己起居相伴而不分离。它的轻重、南北,或重或轻,都可以作为道德的警戒。曹氏父子,是百人之中独特出众的人。蛮溪砚铭【陆游】
斯石也,出于汉嘉之蛮溪。葢夷人佩刀之砺也。琢于山阴之镜湖,则放翁笔墨之瑞也。质如玉,文如縠,则黟龙尾之羣从。而溜韫玉之仲季也。
延平砚铭【陆游】
延平双龙去,无迹,收敛光气,锺之石,声如浮磬,色苍璧。予文日衰,愧匪敌。
古砚铭【崔鶠】
知其白,守其黒,似老;学不厌,教不倦,似孔;其实墨家者流,摩顶放踵。
钟铭【叶适】
不律不吕,非阳非阴。破幽出昏,以大为音。悲尔含生,如梦自沈。各随所闻,复其本心。
家藏古砚铭【唐庚】
砚与笔墨,葢气类也,出处相近也,任用宠遇相近也,独寿夭不相近也。笔之寿以日计,墨之寿以月计,砚之寿以世计,其故何也?其为体也,笔最鋭,墨次之,砚钝者也,岂非钝者寿而锐者夭乎?其为用也,笔最动,墨次之,砚静者也,岂非静者寿而动者夭乎?吾于是而得养生焉,以钝为体,以静为用。或曰:“寿夭数也,非钝鋭动静所制。”借令笔不鋭不动,吾知其不能与砚久逺也。虽然,宁为此,勿为彼也。铭曰:
不能鋭,因以钝为体;不能动,因以静为用。惟其然,是以能永年。
简仪铭【元姚燧】
旧仪《昆仑六合包外经纬纵横天常衺带三辰内循黄赤道交其中四游俯仰钧箫》凡今改为皆析而异繇能疏明无窒于视四游两轴二极是当南轴攸沓下乃天常维北欹倾取轴榘应镂以百刻及时初正赤道上载周列经星三百六十五度奇赢地平安加立运所履错勒干隅若十二子五环三璇四衡挈焉两缀窥距随捩留迁欲知出地究兹立运去极几何即游是问赤道重衡四弦末张上结北轴移景相望测日用一推星兼二定距入宿两候齐视巍巍其高莫莫其遥荡荡其大赫赫其昭步仞之间肆所赜考明乎制器运掌有道灋简而中用宻不穷厯校古陈未与侔功猗与皇元发帝之藴畀厥羲和万世其训
仰仪铭【姚燧】
不可形体,莫天大也。无竞惟人,仰釜载也。六尺为深广,自倍也。兼深广倍,挈釡兊也。振溉不泄,缭以浍也。正位辨方,日之卦也。横纵度中,平斜再也。斜起南极,平釡镦也。小大必用,入地画也。始周浸断浸,极外也。极入地深四十太也。北九十一,赤道齘也。列刻五十六时,配也。衡竿加卦,巽坤内也。以负缩竿,子午对也。末旋机杖,窽纳芥也。上下悬直,与镦会也。视日漏光,何度在也。旸谷朝宾,夕饯昧也。寒暑发敛,验进退也。薄蚀终起,鉴生杀也。以避赫曦,夺目害也。南北之偏,亦可槩也。极浅十七,林邑界也。深五十二,铁勒塞也。浅赤道,高人所载也。夏短冬永,犹少差也。深故赤平,冬昼晦也。夏则不没,永短最也。二天之书曰浑葢也。一仪即揆,何不悖也。以指为告,无烦喙也。闇资以明,疑者沛也。智者是之,胶者怪也。过者巧厯,不亿辈也。非让不为,思不逮也。将窥天眹,造物爱也。其有俟然,昭圣代也。泰山砺兮,河如带也。黄金不磨,悠久頼也。鬼神禁诃,庶勿坏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五十
(明)贺复征 编
○铭四
沙漏铭【明宋濓】
沙漏之制,贮细沙于地而注于斗,凡运五轮焉。其初轮轴长二尺有三寸,围寸有五分,衡奠之轴端有轮,轮围尺有二寸八分,上环十六斗,斗广八分,深如之。轴杪传六齿,沙倾斗运其齿,钩二轮旋之。二轮之轴长尺,围如初,从奠之轮之围尺有五寸,轮齿三十六,轴杪亦传六齿,钩三轮旋之。三轮之围轴若此,与二轮同,其如初,轴杪亦传六齿,钩四轮旋之。四轮如三轮,唯奠与二轮同,轮杪亦传六齿,钩中轮旋之。中轮如四轮,余轮侧旋,中轮独平旋,轴崇尺有六寸,其杪不设齿,挺然上出,贯于测景盘。盘列十二时分刻,盈百斵木为日形,承以云,丽于轴中。五轮犬牙相入,次第运益迟。中轮日行盘一周,云脚至处则知为何时何刻也。余轮各有楹附度,中轮则否。轮与沙池皆藏几腹,盘露几面,旁刻黄衣童子二,一击鼔,一鸣钲,亦运衍沙使之。沙之进退则日一视焉。此其大畧也。初滦阳水善氷,虽爨鼎沃汤不能为漏。新安詹君希元乃抽其精思,以沙代之,漏成人,以为古未尝闻。较之郭守敬七宝灯漏钟鼔应时而自鸣者,殆将无媿乎。浦阳郑君永与希元游京师,因知其详,归而制之,请予铭。铭曰:
挈壶建漏,测以水,用沙易之,自詹始。水泽腹坚,沙弗止,一日一周,与天似。郑君继之,制益美。请惜分阴,视斯晷。
铜雀瓦砚铭【宋濓】
临汾徐昭家藏铜雀瓦砚,获于漳河中。相传逾百龄。兵部员外郎许珪以使事过之,遂觏焉。质贞而文黝,葢真物云。太史金华宋濓为造铭曰:
埏埴成胎,资气母。炎火一烁,贞且寿。禁雨迥风,着勲久。何哉?舞榭尘,尔踪天假漳河,涤其丑。出赞觚翰,列左右。虹光夜半,上冲斗。龙图▯文,首交纽。要使遗文传弗朽。
奎上人耘杖铭【刘基】
译这块石头,出自汉嘉的蛮溪,大概原是夷人用来磨佩刀的磨石。后来在山阴镜湖雕琢成砚,便成为放翁笔墨的祥瑞。它的质地如玉,纹理如绉纱,是黟县龙尾砚石众多支脉中的一种;又是溜水藏玉之石中的仲、季之品。延平的双龙离去后不留踪迹,把光彩和精气收敛起来,凝聚在石中;声音像浮在水面的磬,颜色如青苍色的玉璧。我文章的声势日渐衰退,惭愧不能与它相匹敌。延平砚铭【陆游】古砚铭【崔鶠】知道洁白,却守持黑色,像老子;学习从不厌倦,教诲从不疲倦,像孔子。其实它属于墨家一流,磨秃头顶,磨破脚跟,也在所不辞。钟铭【叶适】声调不属律,也不属吕;既非阳,也非阴。击破幽暗,驱出昏昧,以宏大的声音发声。可悲啊,有生命的万物,仿佛在梦中自行沉沦。各自随着听到的声音,恢复本来的心性。家藏古砚铭【唐庚】砚台和笔、墨,大概属于同类,出处相近,受到任用和宠遇的情形也相近,唯独寿命长短不同。笔的寿命按日计算,墨的寿命按月计算,砚的寿命按世代计算,这是什么缘故呢?从材质说,笔最锋利,墨次之,砚最钝,难道不是钝的长寿而锋利的短命吗?从用途说,笔最活动,墨次之,砚最安静,难道不是安静的长寿而活动的短命吗?我由此懂得了养生之道:以迟钝作为本体,以安静作为作用。有人说:“寿命长短是命数,并不是由迟钝、锋利、活动、安静所决定。”即使笔不锋利、不活动,我也知道它不能像砚一样长久。即便如此,我宁愿采取这种方式,也不愿采取另一种方式。铭说:不能锋利,便以迟钝作为本体;不能活动,便以安静作为作用。正因为如此,所以能够长享年寿。简仪铭【元姚燧】旧有的仪器,把昆仑、六合、包外、经纬、纵横、天常、斜带、三辰、内循黄赤道交其中、四游俯仰等结构合在一起。如今改制,全部拆分为不同部分,由此能够疏通说明,观察时不再受到阻碍。四游仪的两轴和两极配置适当,南轴与之相接,下端就是天常;北方倾斜,取轴的矩度相应,刻镂成百刻,并标明时刻。赤道上承载周天列宿,分为三百六十五度有余;地平面平安地加在立运仪上,所经过之处错落刻出乾、艮等方位,并像十二地支那样排列。五环、三璇、四衡都系连在一起,两端连接窥管,窥距随转动而停留、迁移。想知道某星出地的情形,以及它离北极有多远,就通过游仪来测定。赤道仪上重叠着衡杆,四条弦线在末端张开,上端连接北轴,移动日影即可相互观测。测日只需推移一件仪器,测星兼用两件即可确定星距和入宿。天空高大巍峨,距离深远无边,广大无际而光明赫赫;在几步之内,便可尽情考察其中的奥秘。由此明白,制造器物、运用器物都有一定法则:制度简明而合宜,使用周密而无穷,历法校验胜过古代陈法,功效没有可比。伟大啊,皇元发掘天帝的深奥,把它赐给羲和,使之成为万世的训则。仰仪铭【姚燧】没有形体之物,没有比天更大的了。无与伦比的天,只能由人仰望,以仰置的釜来承载它。釜的深和宽各为六尺,长度各再加一倍。深与宽都加倍,便可以提起釜的两耳。振动、灌注而不泄漏,周围缭绕着水沟。端正位置,辨明方向,这是太阳运行的标志。横纵刻度交会于中央,水平、斜向各有两重。斜线从南极升起,水平线压在釜底。大小各有用途,画线一直延伸到地下。起初周天逐渐被截断,直至极外;南极入地深达四十太。北方为九十一度,赤道在此交错。排列五十六个时刻的刻度,与之相配。横杆加在刻度上,巽、坤两方在内。用来承受缩竿,子午两方相对。末端旋转机杖,孔穴可以容纳芥子。上下悬挂垂直,与釜底相会。观察太阳漏下的光,便可知道它处于哪一度。日出于旸谷,早晨迎接,傍晚送行。寒暑的发生与收敛,可以验证其进退。日食月食的终止与开始,可以鉴察生杀。用它来躲避强烈阳光,以免夺目伤眼。南北方向的偏差,也可以大略测定。极浅处为十七度,是林邑一带;极深处为五十二度,是铁勒边塞。赤道较浅,是高地人所记载的情形;夏天短、冬天长,仍然稍有差异。赤道较深,所以冬天白昼昏暗;夏天太阳不没,昼夜长短的差别最大。关于两种天体的书,称作《浑盖》。一件仪器便能测量,怎么会相互违背?以指示便可以说明,不必烦劳言辞。使昏暗者凭借它获得光明,使疑惑者充分明白。聪明的人认为它正确,拘泥的人却觉得奇怪。超过前人的巧妙历法,不是少数人的功劳。若非谦让便不会制作,是因为思虑还没有达到。将要窥探天的奥秘,造物主也会珍惜它。它的功用有所等待,正好彰显圣明的时代。愿泰山磨平、黄河变成衣带,它仍像黄金一样不磨灭,依赖它长久流传。愿鬼神加以呵护斥责,希望它不要毁坏。《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五十 (明)贺复征编 ○铭四 沙漏铭【明宋濂】沙漏的构造,是把细沙贮存在底部,再流入斗中,共运用五个轮子。最初一轮的轴长二尺三寸,周长一寸五分;横置轴端有轮,轮周长一尺二寸八分,上面环列十六个斗,每斗宽八分,深度也一样。轴梢传动六个齿,沙子从斗中倾下,推动齿轮,再钩动第二轮旋转。第二轮的轴长一尺,周长和第一轮相同;横置的轮周长一尺五寸,有三十六个轮齿,轴梢也传动六齿,钩动第三轮旋转。第三轮的轮周和轮轴都如此,与第二轮相同;它的轴形与第一轮相同,轴梢也传动六齿,钩动第四轮旋转。第四轮与第三轮相同,只是横置方式与第二轮相同;轮梢也传动六齿,钩动中轮旋转。中轮与第四轮相同,其余轮子侧向旋转,只有中轮水平旋转。中轮轴高一尺六寸,轴梢不设齿,挺直向上伸出,穿入测景盘。盘上排列十二时的分刻,刻满一百刻,并雕成木制的太阳形状,下承云朵,附着在轴的中央。五个轮子像犬牙一样相互咬合,依次运转,越来越慢。中轮每天带动盘面转一周,云朵的脚到达哪里,便知道是什么时辰、什么刻数。其余轮子各有刻度标记,中轮没有。轮子和沙池都藏在几案腹内,盘面露在几案上面;旁边刻有两个穿黄衣的童子,一个击鼓,一个鸣钲,也随轮运转来推动流沙。每天都要观察沙子的进退。这就是它的大致构造。当初滦阳的水很容易结冰,即使烧鼎煮沸的热水浇下去,也不能制成漏刻。新安人詹希元于是集中精思,用沙代替水,漏刻制成后,认为这是古来未曾听闻的创制。拿它同郭守敬所制、能按时自鸣钟鼓的七宝灯漏相比,大概也不会逊色吧。浦阳人郑永与希元在京师交游,因此知道其中详情,回来后仿制,请我作铭。铭说:提起漏壶建立漏刻,原来用水来测量;改用沙来代替水,从詹希元开始。水遇寒湿会结冰,沙却不会停止;一天运行一周,仿佛与天相似。郑君继承它,制作得更加精美。请珍惜短暂的光阴,看看这件计时器吧。铜雀瓦砚铭【宋濂】临汾徐昭家收藏一方铜雀瓦砚,是从漳河中得到的,据说传世已经超过百年。兵部员外郎许珪因出使经过那里,于是得以看到它。砚质坚贞,纹理幽黝,大概是真品。太史金华宋濂为它作铭说:泥土揉和成胎,凭借大地之气;烈火一烧,便坚贞而长寿。禁得住雨淋风吹,留下的功勋长久。为什么呢?舞榭倾毁,尘土覆盖;你的踪迹幸得上天借漳河之水洗涤,除去了污秽。如今出而辅助文墨,列在左右。半夜虹光冲天,直上斗宿。龙形图案、龟形文字,首尾相互交结。一定要使遗留下来的文章流传不朽。奎上人耘杖铭【刘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