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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文章辨体汇选七十七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六十三(2/2)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742–2752 段

睡乡之境,葢与齐州接,而齐州之民无知者,其政甚淳,其俗甚均,其土平夷广大,无东西南北,其人安恬舒适,无疾痛札疠,昏然不生七情,茫然不交万事,荡然不知天地日月,不丝不谷,佚卧而自足,不车不舟,极意而逺逰冬而絺,夏而纩,不知其有寒暑,得而悲,失而喜,不知其有利害,以为凡其目见者皆妄也。昔黄帝闻而乐之,闲居斋心,服形三月,弗获其治,疲而睡,葢至其乡,既寝,厌其国之多事也。召二臣而告之,凡二十有八年而天下大治,似睡乡焉。降及尧舜,无为世,以为睡乡之俗也。禹汤股无胈,胫无毛,剪爪为牲,以救天灾,不暇与睡乡徃来。武王克啇,还周日夜不寝,曰吾未定大业,周公夜以继日,坐以待旦,为王作礼乐,伐鼓扣钟,鸡人号于右,则睡乡之边徼屡警矣。其孙穆王慕黄帝之事,因西方化人而神逰焉,腾虚空,乗云雾,卒莫覩所谓睡乡也。至孔子时,有宰予者,亦弃其学而逰焉,不得其途,大迷谬而返。战国秦汉之君,悲愁伤生,内穷于长夜之饮,外累于攻战之具,于是睡乡始丘墟矣。而蒙漆园吏庄周者,知过之,化为蝴蝶,翩翩其间,蒙人勿觉也。其后山人处士之慕道者,犹徃徃而至,至则嚣然乐而忘归,从以为之徒云。嗟夫,予也幼而勤行,长而竞时,卒不能至,岂不迂哉?因夫斯人之问津也,故记。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十六

(明)贺复征 编

○书志一

复征曰:志如身之有痣,着形迹以垂乆逺也。吴讷曰:自《汉书》有礼乐刑法等志,而志之义所由见。直曰:志者,省文也。至于墓志,另为一体。

礼书【汉司马迁】

译睡乡的境域,大概与齐州相接,但齐州的百姓没有人知道它。那里政治非常淳朴,风俗非常均一;土地平坦广大,没有东西南北的区分;人们安闲舒适,没有疾病痛苦和瘟疫;昏昧中不产生七情,茫然中不接触万事,荡然不知天地日月;不种桑麻,不种五谷,只安逸地躺卧便自得满足;不用车,也不用船,任意远游;冬天穿细葛布,夏天穿厚丝绵,却不知道有寒暑;得到便悲伤,失去便欢喜,却不知道有利害;认为凡是眼睛所见的都是虚妄。从前黄帝听说后很喜欢,闲居斋戒、清心养神,修养形体三个月,却没有得到治理它的方法,疲倦而睡去,大概到达了那个乡土。睡着以后,厌恶自己的国家事务太多,召来两位大臣告诉他们;二十八年以后,天下大治,似乎就像睡乡一样。到了尧舜时代,以无为治理天下,也认为这就是睡乡的风俗。禹、汤为了拯救天灾,劳苦奔波,大腿上没有肉,小腿上没有毛,甚至剪下指甲作为祭牲,根本没有闲暇同睡乡往来。周武王攻克商朝,回到周地以后日夜不睡,说:“我的大业还没有安定。”周公夜以继日,坐等天明,为武王制定礼乐;击鼓敲钟,鸡人又在右侧鸣叫,于是睡乡的边境屡屡响起警报。武王的孙子穆王仰慕黄帝的事迹,借助西方化人的力量神游睡乡,腾空驾云,最终也没有看见所谓的睡乡。到了孔子时代,有个宰予,也放弃学业去游历睡乡,却找不到道路,迷失得非常荒谬,最终返回。战国、秦、汉的君主,忧愁伤害生命,对内沉溺于长夜饮酒,对外又被攻战器械所拖累,于是睡乡开始变成废墟。然而蒙地漆园的官吏庄周知道其中的过错,化作蝴蝶,翩翩飞舞其中,蒙地的人没有察觉。此后那些仰慕道术的山人、处士,仍然常常到达那里;到了以后便喧然欢乐而忘记归来,跟随他成为睡乡的徒众。唉,我年幼时勤奋修行,长大后竞逐时俗,最终不能到达睡乡,难道不是迂曲可笑吗?因为有人来询问通往那里渡口的缘故,所以写下这篇记。《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十六 (明)贺复征编 ○书志一 贺复征说:志就像身体上长有痣,记着形迹,用来流传长久。吴讷说:自从《汉书》设有礼、乐、刑、法等志以后,志的含义由此显现。直说:志,就是省略文字的记述。至于墓志,则另是一种文体。《礼书》【汉司马迁】

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万物,役使羣众,岂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礼官,观三代损益,乃知縁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其所繇来,尚矣。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故德厚者位尊,禄重者宠荣,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人体安驾乘,为之金舆错衡,以繁其饰;目好五色,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乐钟磬,为之调谐八音,以荡其心;口甘五味,为之庶羞酸咸,以致其美;情好珍善,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羮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雕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贵贱之序,下及黎庶,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嫁娶丧祭之分,事有宜适,物有节文。仲尼曰:「禘自既灌而徃者,吾不欲观之矣。」周衰礼废乐壊,大小相踰,管仲之家兼偹三归,循法守正者见侮于世,奢溢僭差者谓之显荣。自子夏门人之髙弟也,犹云出见纷华盛丽而说,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而况中庸以下,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乎?孔子曰:「必也正名于卫,所居不合。」仲尼没后,受业之徒沈湮而不举,或适齐楚,或入河海,岂不痛哉?至秦有天下,悉内六国礼仪,采择其善,虽不合圣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济济,依古以来,至于髙祖,光有四海,叔孙通颇有所増益减损,大扺皆袭秦故,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变改。孝文即位,有司议欲定仪礼,孝文好道家之学,以为繁礼饰貎,无益于治,躬化谓何耳,故罢去之。孝景时,御史大夫鼌错明于世务,刑名数干谏孝景曰:「诸侯藩辅,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国专治异政,不禀京师,恐不可传后。」孝景用其计,而六国畔逆,以错首名,天子诛错以解难,事在袁盎语中。是后官者养交安禄而已,莫敢复议。今上即位,招致儒术之士,令共定仪,十余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万民和喜,瑞应辨至,乃采风俗,定制作。上闻之,制诏御史曰:「盖受命而王,各有所繇兴,殊路而同归,谓因民而作,追俗为制也。」议者咸称太古百姓何望?汉亦一家之事,典法不传,谓子孙何?化隆者闳博,治浅者褊狭,可不勉与?乃以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封泰山,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于后云。「礼繇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忿,忿而无度量,则争,争则乱。先王恶其乱,故制礼义以分之,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不穷于物,物不屈于欲,二者相待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稻粱五味,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茝,所以养鼻也;钟鼓管弦,所以养耳也;刻镂文章,所以养目也;疏房床第,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辨也。所谓辨者,贵贱有等,长少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臭茝,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步中武象,骤中韶濩,所以养耳也;龙旗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鲛韅弥龙,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轻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人茍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茍利之为见若者,必害;怠惰之为安若者,必危;情胜之为安若者,必灭。故圣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失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治辨之极也,强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繇之所以一天下,臣诸侯也;弗繇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坚革利兵,不足以为胜;髙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繇其道则行,不繇其道则废。楚人鲛革犀兕,所以为甲,坚如金石。宛之巨铁,施钻如蠭虿,轻利剽遫,卒如熛风。然而兵殆于垂涉,唐昧死焉。庄蹻起,楚分而为四,参是岂无坚革利兵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阻之以邓林,縁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鄢郢举若振槁。是岂无固塞险阻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剖比干,囚箕子,为炮烙刑,杀无辜。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峻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集,沟池不掘,固塞不树,机变不张。

译太史公说:“广大盛美的德行啊!统辖万物,役使群众,难道只是人的力量吗?”我到大行礼官那里,观察夏、商、周三代礼制的增减,才知道是顺应人的情感来制定礼,依据人的本性来创作仪式;它的由来,实在久远。人道的条理纵横交错、千头万绪,规矩无所不贯通;用仁义诱导人进步,用刑罚约束人,所以德行深厚的人地位尊贵,俸禄优厚的人受到宠荣,这就是统摄天下、整齐万民的方法。人的身体喜欢安稳舒适的车乘,便为它制作金车、错饰的车衡来增加装饰;眼睛喜爱五色,便制作黼黻纹章来显示它的功用;耳朵喜欢钟磬,便调和八音来使心情舒畅;口中喜欢五味,便备办酸咸等各色美味来满足享受;情感喜爱珍贵美善之物,便琢磨圭璧来沟通心意。所以大路车铺设蒲席,戴皮弁、穿布裳,使用朱弦、疏通的瑟底孔,陈设大羹、玄酒,都是为了防止淫侈,挽救雕饰败坏之风。因此君臣朝廷、尊卑贵贱的秩序,以及下至百姓,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婚嫁丧祭的区别,各种事情都有合宜的尺度,各种物品都有节制和文饰。孔子说:‘禘祭从灌鬯以后,我就不愿意观看了。’周朝衰微,礼制废弛,音乐败坏,大的和小的互相逾越;管仲之家兼有三归之台,遵循法度、守持正道的人反而被世人轻视,奢侈过度、僭越失序的人却被称作显贵荣耀。” 子夏的门人中即使是最优秀的弟子,尚且说:出门看见纷繁华丽的景象便喜悦,回到家听见老师的道理便快乐;这两者在心中交战,尚且不能自己决定,何况中等资质以下的人,逐渐浸染于失去教化的风气,穿戴着已经形成的世俗习惯呢?孔子说:‘一定要在卫国先正名分,若所居之处不合正道,便不能施行。’孔子去世以后,接受学业的弟子沉没不显,有的前往齐、楚,有的进入河海之间,难道不可痛惜吗?到了秦朝统一天下,把六国礼仪全部收入,采择其中好的部分;虽然不完全合乎圣人制度,但尊重君主、抑制臣下,朝廷秩序整齐。依照古代制度传到高祖,光大地拥有四海,叔孙通颇有增减损益,大体都沿袭秦朝旧制,从天子的称号,下至辅佐官员以及宫室官名,很少改变。孝文帝即位,有关官员商议想要制定礼仪;孝文帝喜好道家学说,认为繁琐礼制、修饰外表对治理没有益处,只要亲身教化就够了,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孝景帝时,御史大夫鼌错精通世务和刑名之学,多次进谏孝景帝说:‘诸侯作为藩屏辅佐,臣子与君主一体,这是古今的制度。如今大国各自专行异政,不接受京师号令,恐怕不能流传给后世。’孝景帝采用他的计策,于是六国叛逆,把鼌错列为首要罪名;天子诛杀鼌错来解除祸难,事情载在袁盎的言论中。从此以后,做官的人只知道结交权势、安享俸禄,再没有人敢于议论。今上即位,招来研习儒术的人士,让他们共同制定礼仪,十多年也没有完成。有人说古代太平,万民和谐喜悦,祥瑞纷纷出现,于是应当采集风俗,制定制度。皇帝听到后,便下诏给御史说:‘接受天命而称王的,各有各自兴起的缘由;道路虽不同,归宿却相同,都是顺应人民而制作制度,追随风俗而制定礼法。’议论者都称说太古,百姓又能期待什么?汉朝也是一家天下的事情,典制法令却不能流传下去,拿什么告知子孙?教化隆盛的国家宽宏博大,治理浅薄的国家偏狭局促,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于是以太初元年为始,改定历法,改变服色,封禅泰山,确定宗庙以及百官的礼仪,把它们作为常法,流传给后世。‘礼是由人的需要产生的。人生来就有欲望,有欲望却得不到满足,便不能没有愤怒;愤怒没有限度,便会争斗;争斗便会混乱。先王厌恶混乱,所以制定礼义来区分等级,满足人的欲望,供给人的需求,使欲望不至于因物资而穷尽,物资也不至于因欲望而枯竭,二者相互依存而增长,这就是礼的起源。所以礼就是养。稻、粱和五味,是用来养护口的;椒、兰、芬、茝,是用来养护鼻的;钟鼓管弦,是用来养护耳的;雕刻镂饰和文采,是用来养护眼的;疏朗的房屋和床榻,是用来养护身体的。所以礼就是养。君子得到这种养护以后,又喜爱其中的分别。所谓分别,就是贵贱有等级,长幼有差别,贫富轻重都有相应的称谓。因此天子的“大路”车铺设蒲席,是用来养护身体的;车旁侧载着香臭的茝草,是用来养护鼻子的;车前有错饰的车衡,是用来养护眼睛的;和鸾的声音,步行合乎《武》《象》的节拍,疾行合乎《韶》《濩》的节拍,是用来养护耳朵的;龙旗有九条飘带,是用来养护信义的;车上刻画兕虎,缀饰鲛皮、弥龙,是用来养护威严的。所以大路所驾的马,必须完全驯服、听从教令,然后才能驾乘,这是用来养护安稳的。谁知道士人献出生命、坚守节操,正是用来养护生命呢?谁知道减轻费用,正是用来养护财物呢?谁知道恭敬、谦让,正是用来养护安宁呢?谁知道礼义和文理,正是用来养护情感呢?人如果把活着看作最值得追求的,必然会死;如果把获利看作最值得追求的,必然会受害;如果把懒惰看作安逸,必然会遇到危险;如果把情欲胜过一切看作安逸,必然会灭亡。所以圣人把一切归于礼义,就能两方面都得到;把一切归于情性,就会两方面都失去。因此儒家是要使人两方面都得到,墨家是要使人两方面都失去。这就是儒墨的分别,是治理和辨析的极致,是坚强巩固的根本,是威势施行的道路,是功名汇总的原则。王公依靠它来统一天下、使诸侯成为臣属;不依靠它,就会丢掉国家社稷。所以坚固的皮甲、锋利的兵器,不足以取得胜利;高城深池,不足以称为坚固;严厉的命令、繁多的刑罚,不足以建立威势。遵循正确的道路,事情就能推行;不遵循正确的道路,事情就会废败。楚人用鲛鱼皮、犀牛皮、兕皮制作铠甲,坚硬如金石;宛地的大铁,施用钻头,锋利如蜂蝎,轻快锐利而迅疾,士卒行动如火星疾风。然而楚军在垂涉之战中失败,唐昧也死在那里。庄蹻起兵,楚国分裂为四,难道楚国没有坚固的皮甲和锋利的兵器吗?只是因为统治它的不是正确道路。汝水、颍水被用作险阻,长江、汉水被用作护城河,凭邓林阻挡它,沿方城山筑防。然而秦军到来,鄢、郢很快就像振落枯槁一样被攻取。难道楚国没有坚固的关塞和险阻吗?只是因为统治它的不是正确道路。纣王剖杀比干,囚禁箕子,施行炮烙刑,杀害无辜。当时臣下战栗不安,没有人敢保证自己的性命。然而周军到来,纣王的命令不能施行于下,不能使用他的人民。难道他的命令不严厉、刑罚不峻烈吗?只是因为统治它的不是正确道路。古代的兵器,不过是戈、矛、弓、箭而已;然而敌国不用等到交战就已屈服,城郭不用集合修筑,沟池不用挖掘,坚塞不用设置,机变不用施展。

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无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时使而诚爱之,则下应之如景响。有不繇命者,然后俟之以刑,则民知辠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辠人不尤其上,知辠之在已也。是故刑罚省而威行如流,无他故焉,繇其道故也。故繇其道则行,不繇其道则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措而不用。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则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故王者天太祖,诸侯不敢懐,大夫士有常宗,所以辨贵贱,贵贱治得之本也。郊畴乎天子,社至乎诸侯,函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巨者巨,宜小者小。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辨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大飨上玄尊,俎上腥鱼,先太羮,贵食饮之本也。大飨上玄尊而用薄酒,食先黍稷而饭稻粱,祭哜先大羮而饱庶羞,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太一,是谓太隆。故尊之上玄。尊也,俎之上腥鱼也,豆之上太羮一也,利爵弗啐也,成事俎弗尝也,三宥之弗食也,大昏之未废齐也,太庙之未内尸也,始絶之未小敛一也,大路之素帱也,郊之麻絻,丧服之先散麻一也,三年哭之不反也,清庙之歌一唱而三叹,县一钟尚拊膈,朱弦而通越一也。凡礼,始乎脱,成乎文,终乎税。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太一。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为极,而天下莫之能益损也。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文有以辨,至察有以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小人不能则也。礼之貎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弱其貎诚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说入焉,而嗛其貎诚髙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髙之属入焉,而坠。故绳诚陈,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错,则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规矩者,方圆之至也;礼者,人道之极也。然而不法礼者,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能思索,谓之能虑;能虑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之焉,圣矣!天者,髙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日月者,明之极也;无穷者,广大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貎繁,情欲省,礼之隆也;文貎省,情欲繁,礼之杀也;文貎情欲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礼之中流也。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广骛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宫庭也。人域是域,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中焉,旁皇周浃,曲直得其次序,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髙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

乐书【司马迁】

太史公曰:「余每读《虞书》,至于君臣相敕,维是几安,而股肱不良,万事堕壊,未尝不流涕也。」成王作颂,推已惩艾,悲彼家难,可不谓战战恐惧,善守善终哉!君子不为约则修德,满则弃礼,佚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泽而歌咏勤苦,非大德谁能如斯!

译然而国家安宁,不畏惧外敌而且稳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阐明正道、均匀分配,按时役使百姓并真诚爱护他们,于是臣下像影子和回声一样响应。有不服从命令的人,然后再用刑罚对待他,使百姓知道罪过所在。所以刑罚一个人而天下都服从,被刑罚的人不怨恨上位者,因为知道罪过在自己。因此刑罚减少而威势像流水一样推行,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遵循正道。所以遵循正道就能推行,不遵循正道就会废败。古代帝尧治理天下,大概只杀一人、刑罚二人,天下便得到治理。《传》说:威严严厉却不必使用,刑罚放置而不用。天地,是生命的根本;先祖,是族类的根本;君主和老师,是治理的根本。没有天地,生命从何而来?没有先祖,族类从何而出?没有君主和老师,怎能有治理?这三者有一项偏废,便没有安定的人。因此礼向上侍奉上天,向下侍奉大地,尊敬先祖而尊崇君主和老师,这是礼的三个根本。所以天子尊奉太祖,诸侯不敢怀疑;大夫、士各有固定的宗族宗主,这是为了辨别贵贱,而贵贱的治理是取得治理的根本。天子祭祀郊天,诸侯祭祀社,直到士大夫也都包括在内;这是为了辨别尊卑,使尊者侍奉尊者,卑者侍奉卑者,适宜大的就用大的礼,适宜小的就用小的礼。所以拥有天下的人祭祀七代,有一国封地的人祭祀五代,有五乘之地的人祭祀三代,有三乘之地的人祭祀二代;只有一辆特牲祭祀之车的人,不得建立宗庙。这是为了辨别:积德深厚的人,流传的恩泽广大;积德浅薄的人,流传的恩泽狭小。大飨礼以玄酒为尊贵,俎上先放生鱼,先献大羹,这是尊重饮食的根本。大飨礼尊重玄酒而使用薄酒,进食时先吃黍稷而后吃稻粱,祭祀时先尝大羹而后饱食各种菜肴,这是尊重根本而亲近实际。尊重根本叫作文,亲近实际叫作理,二者合起来形成文理,归于太一,这叫作最高的隆盛。因此尊酒之中尊重玄酒,俎中尊重生鱼,豆中尊重大羹,都是同一原则;有益的酒爵不啜饮,事情办成后俎上的肉不尝,三次劝饮仍不进食,大婚礼未撤去斋戒,太庙祭祀尚未迎入尸,刚断气尚未小敛,都是同一个道理;大路车使用朴素的帷帐,郊祭使用麻冕,丧服先用散麻,也是同一个道理;服丧三年哭泣而不回头,清庙之歌唱一声而三次叹息,悬挂一口钟而尚且击拊膈,使用朱弦而疏通瑟底孔,也是同一个道理。凡是礼,开始于脱离质朴,完成于文饰,终止于减损。因而最完备的礼,情感和文饰都充分表达;次一等的礼,情感和文饰交替胜过;更次一等的礼,重新返回真情而归于太一。天地因此相合,日月因此明亮,四时因此有序,星辰因此运行,江河因此流动,万物因此昌盛,好恶因此有节制,喜怒因此恰当。把它用于下位,便能顺从;把它用于上位,便能明察。太史公说:高明极了!树立崇高的准则作为最高标准,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再增损它。根本与末节相顺,终点与起点相应。最完善的文理有所辨析,最精密的观察有所说明。天下人遵从它就得到治理,不遵从它就发生混乱;遵从它就安定,不遵从它就危险。小人不能做到这一点。礼的外在形式和内在实质,确实深远啊!把坚白、同异等问题分析得过分精细的学说掺杂进来,礼的外在形式和内在实质就显得浅薄了;擅自制作典章制度、发表狭隘浅陋的说法掺杂进来,礼的外在形式和内在实质就显得卑下了;暴虐、傲慢、放纵、乖张,把轻浮鄙俗当作高明的一类说法掺杂进来,礼就会坠落。因此,墨绳真正陈列出来,就不能用曲直欺骗它;秤真正悬挂起来,就不能用轻重欺骗它;规和矩真正交错使用,就不能用方圆欺骗它。君子审察礼,就不能用欺诈虚伪欺骗他。所以,墨绳是直的最高标准;秤是平的最高标准;规矩是方圆的最高标准;礼是做人之道的最高标准。然而不以礼为法的人,不配谈礼,叫作没有规矩的百姓;以礼为法而足以行礼的人,叫作有规矩的士人。在礼的范围内,能够思考推求,叫作善于思虑;善于思虑而不轻易改变,叫作坚守;既善于思虑又能坚守,再加上喜好礼,便是圣人了!天,是高的最高标准;地,是低的最高标准;日月,是明的最高标准;无穷,是广大之极;圣人,是道的最高标准。以财物作为使用的依据,以贵贱作为文饰的区别,以多少作为差异,以隆厚或减杀作为要旨。礼的外在形式繁多而情欲减少,是礼的隆盛;外在形式简省而情欲繁多,是礼的减杀;外在形式和情欲互为内外表里,同时运行而相杂,是礼的中和状态。君子对上达到礼的隆盛,对下穷尽礼的减杀,而处在其中。举步、行走、奔驰、驰骋,广泛奔逐而不越出范围,所以君子的本性守在宫廷之内。处于人的界域之内的,是士君子;越出这个界域的,是普通百姓。在这个范围之中,能够徘徊周遍、无所不至,使曲直各得其相应的次序,就是圣人。所以,厚,是礼的积累;大,是礼的广大;高,是礼的隆盛;明,是礼的完备。《乐书》【司马迁】太史公说:“我每次读《虞书》,读到君臣互相告诫、天下只是近于安定,而辅佐大臣不得其人、万事毁坏时,没有一次不流泪的。”成王作《颂》,以自身经历推及惩戒,悲悯那场家国灾难,难道不能说是战战兢兢、恐惧谨慎,善于守成、善于终结吗!君子在约束不足时便修养德行,志得意满时便抛弃礼义,安逸时能够思念当初,处于安定时能够考虑开端吗?沐浴着深厚的恩泽,却歌咏辛勤劳苦,若不是大德之人,谁能这样做呢!”

传曰:「治定功成,礼乐乃兴。」海内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乐者益异。满而不损则溢,盈而不持则倾。凡作乐者,所以节乐。君子以谦退为礼,以损减为乐。乐其如此也!以为州异国殊,情习不同,故博采风俗,恊比声律,以补短移化,助流政教。天子躬于明堂,临观而万民咸荡涤邪秽,斟酌饱满,以饰厥性。故云:「雅颂之音理而民正,嘄噭之声兴而士奋,郑卫之曲动而心淫。」及其调和谐合,鸟兽尽感,而况懐五常,含好恶,自然之势也!治道亏缺,而郑音兴起,封君世辟,名显邻州,争以相髙。自仲尼不能与齐优遂容于鲁,虽退正乐以诱世,作五章以刺时,犹莫之化,陵迟以至六国,流沔沈佚,遂徃不返,卒于丧身灭宗,并国于秦。秦二世尤以为娱,丞相李斯进谏曰:「放弃诗书,极意声色,祖伊所以惧也。轻积细过,恣心长夜,纣所以亡也。」赵髙曰:「五帝三王乐各殊名,示不相袭。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欢喜合,殷勤非此和说不通,鲜泽不流,亦各一世之化,度时之乐。何必华山之騄耳而后行逺乎?」二世然之。髙祖过沛,诗《三侯》之章,令小儿歌之。髙祖崩,令沛得以四时歌儛宗庙。孝惠、孝文、孝景无所増更,于乐府习常隶旧而已。至今上即位,作十九章,令侍中李延年次序其声,拜为恊律都尉。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皆集会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多《尔雅》之文。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时夜祠,到明而终,常有流星经于祠坛。上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阳》,夏歌《朱明》,秋歌《西皞》。冬歌「玄冥世多有,故不论。」又尝得神马渥洼水中,复次以为太一之歌,歌曲曰:「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沬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与友。」后伐大宛得千里马,马名蒲梢,次作以为歌,歌诗曰:「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进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恊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耶?」上黙然不说。丞相公孙弘曰:「黯诽谤圣制,当族。」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也。乐者,音之所繇生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麤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亷;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愼所以感之,故礼以导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征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惉滞之音矣。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搥,其臣壊;角乱则忧,其民怨;征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于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徳者,得也。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极味也。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羮不和,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生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颂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已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佚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寡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礼乐,人为之节。

译《传》说:“政局安定、功业成就之后,礼乐才兴起。” 天下人的人道更加深厚,他们的德行更加完美,所喜爱的东西也更加不同。充满而不减损就会溢出,盈满而不加以扶持就会倾覆。凡是制作音乐,都是用来节制快乐的。君子以谦退作为礼,以减损作为乐。音乐的作用就是如此啊!认为各州各国不同,情感习俗也不同,所以广泛采集各地风俗,协调声律,用来补救短处、转移风俗,帮助推行政教。天子亲自到明堂,临视观览,使万民都荡涤邪秽,斟酌调和,使其性情充实。所以说:“雅、颂的音乐有条理,人民就端正;嘄噭的声音兴起,士人就奋发;郑、卫的曲调一激发,内心就淫荡。”等到各种声调调和协调,鸟兽都受到感动,更何况人怀有五常之性,内含喜好和厌恶呢?这本是自然的势态啊!治理之道有所亏缺,郑音便兴起;封君世代专权,名声显扬于邻近州国,争相把它作为高明。自从仲尼不能容忍齐国乐优而终于容身于鲁国,虽然退而整顿正乐以诱导世人,作五章诗来讽刺时政,仍然没有使世人改变,渐渐发展到六国时期,流荡沉溺、放纵逸乐,终于一去不返,最终落到自身丧亡、宗族覆灭、各国并入秦国的地步。秦二世尤其把音乐当作娱乐,丞相李斯进谏说:“抛弃《诗》《书》,极尽声色之乐,是祖伊所担忧的事。轻视细小过错,放纵心意,沉溺于漫漫长夜,是纣王灭亡的原因。” 赵高说:“五帝、三王的音乐各有不同的名称,表示彼此不相沿袭。上自朝廷,下至人民,都能够借此相互交接、共同欢喜;如果没有这种和谐悦人的音乐,殷勤之意便无法沟通,鲜明润泽之气也无法流传;这也是各自顺应一代教化、符合时势的音乐。难道一定要有华山的騄耳那样的骏马,才能走得远吗?”二世认为他说得对。高祖经过沛县时,作了《三侯》诗章,命小孩子歌唱。高祖去世后,命令沛县四时都可以歌舞以祭祀宗庙。孝惠、孝文、孝景三代没有增加改动什么,在乐府中只学习、沿用旧有的常规罢了。到今上即位,创作十九章乐歌,命侍中李延年编次其声调,授任他为协律都尉。通晓一部经书的士人不能独自弄清歌词,必须把五经诸家召集起来共同讲习诵读,才能完全通晓其意义,其中多有《尔雅》一类的文字。汉家通常在正月上辛日到甘泉祭祀太一,黄昏时开始夜祭,到天明才结束,常有流星经过祭坛。皇上让七十名童男童女一起歌唱:春天歌唱《青阳》,夏天歌唱《朱明》,秋天歌唱《西皞》;冬天歌唱《玄冥世多有》,所以这里不再论述。又曾在渥洼水中得到神马,于是又编次作成太一之歌,歌词说:“太一神献上神马从天而降,马身沾染赤汗,汗液流出如赭色;纵情驰骋,轻快地奔走万里,如今还有什么可以与它匹敌,只有龙能与它相交为友。” 后来攻伐大宛得到千里马,马名叫蒲梢,又编作歌,歌词说:“神马从西方极远之地而来,经过万里路程归向有德之君;承受神灵的威威降临外国,渡过流沙,四方夷族都来臣服。”中尉汲黯进谏说:“凡是君王制作音乐,对上是为了承继祖宗,对下是为了教化万民。如今陛下得到一匹马,就作诗歌唱,并配合宗庙祭祀;先帝和百姓,难道能懂得这种音乐吗?”皇上默然不悦。丞相公孙弘说:“汲黯诽谤圣上的制度,应当灭族。”凡是声音的产生,都是由人的内心生发的。人心受到触动而使它如此。内心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动荡,所以表现为声音。声音彼此应和,于是产生变化;变化形成一定的条理,才叫作音。把各种声音编排起来加以演奏,再配合干、戚、羽、旄等舞具,才叫作乐。乐,是声音由此产生的东西;它的根本在于人心,是受到外物感动的结果。因此,哀伤之心受到感动时,声音细促而低沉;快乐之心受到感动时,声音舒缓而宽和;喜悦之心受到感动时,声音发扬而疏散;愤怒之心受到感动时,声音粗重而严厉;恭敬之心受到感动时,声音正直而清廉;慈爱之心受到感动时,声音和谐而柔顺。这六种情形并不是人的固定本性,而是受到外物感动以后才发生的。因此先王慎重对待能够感动人的事物,所以用礼引导人的意志,用乐调和人的声音,用政令统一人的行为,用刑罚防止人的奸邪。礼、乐、刑、政,它们的最终目的相同,都是用来统一民心、使治理之道得以产生的。凡是声音,都是从人心产生的。感情在内心发动,所以表现为声音。声音形成条理,叫作音。因此,太平时代的音乐安详而快乐,说明政治和谐;动乱时代的音乐怨恨而愤怒,说明政治乖乱;亡国时代的音乐悲哀而忧思,说明人民困苦。声音的道理,同政治是相通的。宫声象征君,商声象征臣,角声象征民,徵声象征事,羽声象征物。五者不紊乱,就不会有滞塞不畅的音乐。宫声紊乱就显得荒疏,说明君主骄傲;商声紊乱就显得破碎,说明臣下败坏;角声紊乱就显得忧愁,说明百姓怨恨;徵声紊乱就显得悲哀,说明政事劳苦;羽声紊乱就显得危急,说明财物匮乏。五者全都紊乱,彼此交相侵犯,叫作慢。这样下去,国家灭亡就指日可待了。郑、卫之音,是乱世的音乐,接近于慢。桑间、濮上的音乐,是亡国的音乐;它的政治散乱,人民流离,诬蔑君上、营私舞弊的行为盛行而无法制止。凡是声音,都是从人心产生的;乐,是与伦理相通的。因此,只懂得声音而不懂得音的,是禽兽;懂得音而不懂得乐的,是普通百姓;只有君子才能懂得乐。所以考察声音来认识音,考察音来认识乐;考察乐来认识政治,治理之道就完备了。因此,不懂得声音的人,不能和他谈论音;不懂得音的人,不能和他谈论乐。懂得乐,就接近于懂得礼了。礼乐都能通晓,叫作有德。德,就是所得。因此,乐的隆盛,不是把声音发展到极致;享食宴饮的礼,也不是把滋味追求到极致。《清庙》中的瑟,使用朱红琴弦而疏通琴底的孔,一人唱而三人叹和,其中保留着未尽的余音。大飨的礼仪,崇尚玄酒,俎上陈列生鱼,太羹不加调和,其中保留着未尽的余味。因此先王制作礼乐,并不是为了满足口腹耳目的欲望,而是要教导人民调和平衡好恶,使人返回人道的正道。人一出生就处于寂静状态,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动荡,是本性的表现。外物来到,认识作用发生,然后好恶就显现出来。内心的好恶没有节制,认识又受到外界诱惑,不能返回自身原有的天理,天理就灭亡了。外物感动人的情形没有穷尽,而人的好恶没有节制,这就成了外物一来,人便被外物同化。人被外物同化,就是灭绝天理、穷尽人欲。于是便产生悖逆、欺诈、虚伪的心思,发生淫逸放纵、制造动乱的事情。因此强者胁迫弱者,人多者暴虐人少者,聪明者欺诈愚昧者,勇者使怯者受苦;疾病得不到医养,老者、幼者、孤儿、寡妇不得其所,这就是大乱的道路。所以先王制定礼乐,是为了给人的行为规定节制。

衰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婚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貎者,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着,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乐繇中出,礼自外作。乐繇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节故祀天祭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者也,礼乐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与时并,名与功偕。故钟鼓管磬羽钥干戚,乐之器也。诎信俯仰,缀兆舒疾,乐之文也。簠簋俎豆,制度文章,礼之器也。升降上下,周旋裼袭,礼之文也。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明圣者,述作之谓也。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羣物皆别。乐繇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论伦无患,乐之情也。欣喜欢爱,乐之容也。中正无邪,礼之质也。庄敬恭顺,礼之制也。若夫礼乐之施于金石,越于声音,用于宗庙社稷,事于山川鬼神,则此所以与民同也。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辨者,其礼具。干戚之舞,非备乐也。亨孰而祀,非达礼也。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乐极则忧,礼粗则偏矣。及夫敦乐而无忧,礼备而不偏者,其唯大圣乎?天髙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也。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也。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仁近于乐,义近于礼。乐者敦和,率神而从天;礼者辨宜居鬼而从地。故圣人作乐以应天,作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天尊地卑,君臣定矣。髙卑已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地气上隮,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鼔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物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化不时则不生,男女无别则乱,登此天地之情也。及夫礼乐之极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穷髙极逺,而测深厚。乐着太始,而礼居成物。着不息者天也,着不动者地也,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闲也。故圣人曰:「礼云乐云。」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夔始作乐,以赏诸侯。故天子之为乐也,以赏诸侯之有徳者也。德盛而教尊,五谷时熟,然后赏之以乐。故其治民劳者,其舞行级逺;其治民佚者,其舞行级短。故观其舞而知其德闻其谥而知其行。泰章章之也,咸池备也,韶继也,夏大也,殷周之乐尽也。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时则伤。世事者,民之风雨也;事不节则无功。然则先王之为乐也,以法治也。善则行象德矣。夫豢豕为酒,非以为祸也,而狱讼益繁,则酒之流生祸也。是故先王因为酒礼,一献之礼,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备酒祸也。故酒食者,所以合欢也;乐者,所以象徳也;礼者,所以闭淫也。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礼以哀之;有大福,必有礼以乐之。哀乐之分,皆以礼终。乐也者,施也;礼也者,报也。乐乐其所自生,而礼反其所自始。乐章德礼报情,反始也。所谓大路者,天子之舆也;龙旗九旒,天子之旌也;青黒縁者,天子之葆龟也。从之以牛羊之羣,则所以赠诸侯也。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统同,礼别异。礼乐之说,贯乎人情矣。穷本知变,乐之情也;着诚去伪,礼之经也。礼乐顺天地之诚,达神明之徳,降兴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体,领父子君臣之节。是故大人举礼乐,则天地将为昭焉。天地欣合,阴阳相得,煦妪覆育万物,然后草木茂,区萌达,羽翮奋,角觡生,蛰虫昭苏,羽者妪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殰,而卵生者不殈,则乐之道归焉耳。

译丧服、麻衣和哭泣,是用来节制丧事礼制的;钟鼓、干戚,是用来调和安乐的;婚姻、冠礼和笄礼,是用来区别男女的;射礼、乡饮酒礼和宴飨,是用来端正交往关系的。礼节制民心,乐调和民声,政令用来施行,刑罚用来防止。礼、乐、刑、政四者通行天下而不相违背,王道就完备了。乐,是为了使人相同;礼,是为了使人有别。相同就彼此亲近,有别就彼此尊敬。乐过盛就流荡,礼过盛就离散。调合情感、修饰仪容,是礼乐的作用。礼义确立,贵贱就有等级;乐的文饰相同,上下就和谐;好恶显明,贤能与不肖就有区别;刑罚禁止暴行,爵位任用贤能,政治就公平。用仁来爱护人民,用义来端正人民,这样民众就得到治理。乐从内心产生,礼从外在制定。乐从内心产生,所以使人宁静;礼从外在制定,所以有文饰。大乐一定平易,大礼一定简约。乐达到极致,便没有怨恨;礼达到极致,便没有争斗。仅凭揖让礼节就能治理天下,说的就是礼乐。暴乱的民众不再兴起,诸侯宾服,兵器不再使用,五刑不必施行,百姓没有忧患,天子不发怒,这样乐就通达了。使父子亲情相合,明确长幼次序,并以此敬重四海之内的人;天子这样做,礼就推行了。大乐与天地同样和谐,大礼与天地同样有节制。因为和谐,万物就不会失其本性;因为有节制,所以能够祭祀天、地。对明处来说有礼乐,对幽冥来说有鬼神;这样,四海之内就会共同敬重、共同爱护。礼,是区别不同事务而使人共同敬重的东西;乐,是使不同的文饰归于共同爱护的东西。礼乐的实质相同,所以圣明的君王相互沿用它们。因此,礼乐的作用与时代并行,名称与功业相配。钟、鼓、管、磬、羽、钥、干、戚,是乐的器具;屈伸、俯仰,舞列的舒缓和迅疾,是乐的文饰。簠、簋、俎、豆以及制度、文采,是礼的器具;升降上下、周旋进退、袒衣和袭衣,是礼的文饰。所以懂得礼乐实质的人能够创制,认识礼乐形式的人能够传述。创制的人称为圣,传述的人称为明。既圣且明,说的就是能够传述和创制。乐,是天地的和谐;礼,是天地的秩序。因为和谐,万物都得到化育;因为有秩序,万物各有区别。乐由天所作,礼依地而制。制作超过法度就会混乱,创作超过限度就会暴虐。明白天地的道理,然后才能兴起礼乐。辨论伦理而没有忧患,是乐的实质;欣喜、欢乐、亲爱,是乐的外在表现;中正无邪,是礼的本质;庄重、恭敬、谦恭、顺从,是礼的制度。至于把礼乐施行于金、石等乐器,传出为各种声音,用于宗庙社稷,奉事山川鬼神,这些就是使它们与民众共同实行的原因。君王功业成就后制作乐,政局安定后制定礼。功业越大,乐制越完备;治理越有条理,礼制越齐全。干戚之舞,并不是完备的乐;烹熟牲体来祭祀,也不是通达的礼。五帝处在不同的时代,不相互沿用音乐;三王处在不同的世代,不相互袭用礼制。乐发展到极端就会产生忧患,礼粗疏就会有所偏失。至于乐厚重而没有忧患、礼完备而没有偏失的人,难道只有大圣人才能做到吗?天高地低,万物分散而各有差异,礼制便由此施行;万物流动而不停息,同类相合而化育,乐便由此兴起。春天万物萌发,夏天万物生长,这是仁;秋天收敛,冬天收藏,这是义。仁接近于乐,义接近于礼。乐使和谐敦厚,统率神灵而顺应天;礼辨别适宜,使鬼神各得其所而顺应地。所以圣人制作乐以应合天,制作礼以配合地。礼乐明备,天地的职能就得到治理。天尊地卑,君臣的关系就确定了。高下已经陈列,贵贱就有了位置。动静各有常规,大与小就有区别。方类相聚,万物按群分类,性命就各不相同。在天上形成天象,在地上形成形体。这样,礼就是天地之间的区别。地气上升,天气下降,阴阳相互摩擦,天地相互激荡;雷霆鼓动它们,风雨振奋它们,四时使它们运动,日月使它们温暖,于是万物得到化育而兴盛。这样,乐就是天地的和谐。化育不合时令,万物就不能生长;男女没有区别,社会就会混乱,这就是天地的实情。等到礼乐达到上合于天、下遍于地,运行于阴阳之间,通达于鬼神,穷尽高远、测知深厚的程度,乐彰显于万物开始之时,礼存在于万物形成之后。显现而不停息的是天,显现而不动的是地,一动一静,是天地之间的状态。所以圣人说:“礼啊,乐啊。”从前舜制作五弦琴来歌唱《南风》,夔开始制作乐,用来赏赐诸侯。因此天子制作乐,是用来赏赐有德的诸侯。德行盛大而教化尊严,五谷按时成熟,然后才用乐赏赐他。所以治理人民辛劳的君主,舞蹈的行列和步级就远;治理人民安逸的君主,舞蹈的行列和步级就短。因此观看他的舞蹈便能知道他的德行,听到他的谥号便能知道他的行为。《泰》显示光明,《章》彰明功德,《咸池》完备,《韶》承继,《夏》盛大,殷、周的乐制都尽在其中。天地的规律是,寒暑失时就会使人患病,风雨失节就会使人饥荒;教化,是人民的寒暑,教化失时就会受到损伤;世间政事,是人民的风雨,政事没有节制就不会有功效。这样看来,先王制作乐,是为了效法治理之道。善行就能够体现德行。豢养猪来造酒,并不是要制造祸患;可是诉讼案件越来越多,就是酒的流弊产生了祸患。所以先王因酒而制定酒礼:举行一次献酒礼,宾主百拜,整天饮酒却不得醉,这就是先王用来防备酒所造成祸患的方法。因此酒食是用来联结欢乐的,乐是用来象征德行的,礼是用来闭塞淫乱的。先王遇到大事,一定用礼来表达哀痛;遇到大福,一定用礼来表达欢乐。哀与乐的区别,最终都用礼来完成。乐,是施予;礼,是报答。乐使人喜爱它由此产生的根源,礼则返回到它最初的根源。乐彰明德行,礼报答情感,都是返回根本。所谓大路,是天子的车;龙旗九旒,是天子的旗帜;青黑色边缘的,是天子所用的宝龟旗。随从它的牛羊群,是用来赠送给诸侯的。乐,是情感中不可改变的部分;礼,是道理中不可更易的部分。礼统摄共同之处,乐区别不同之处。礼乐的道理,贯通于人的情感。穷究根本、认识变化,是乐的实质;彰显真诚、去除虚伪,是礼的常道。礼乐顺应天地的真实,通达神明的德行,使上下之神降临兴起,并使精粗各类形体凝聚成形,统领父子君臣的节度。因此大人施行礼乐,天地就将因此明朗。天地欣然交合,阴阳彼此协调,温暖覆盖、养育万物,然后草木茂盛,地面上的萌芽生长,鸟羽振奋,兽角滋生,蛰虫复苏;有羽的鸟类孵卵,有毛的兽类孕育,胎生动物不流产,卵生动物不破卵,这就是乐的道理所归结的结果。

乐者,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乐之末节也。故童者舞之,布筵席,陈罇俎,列笾豆,以升降为礼者,礼之末节也。故有司掌之。乐师辩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辨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祝辨乎丧礼,故后主人。是故徳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可以有制于天下也。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风移俗易,故先王着其教焉。夫人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志微焦衰之音作,而民思忧;啴缓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而民刚毅;亷直经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寛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爱;流僻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省其文采,以绳德厚也。类小大之称,比终始之序,以象事行使亲疎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故曰:乐观其深矣。土敝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气衰则生物不育,世乱则礼废而乐淫。是故其声哀而不庄,乐而不安,慢易以犯节,流湎以忘本,广则容奸,狭则思欲,感涤荡之气而灭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贱之也。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以类相动也。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废礼不接于心术,惰慢邪僻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口鼻心知百体皆繇顺正以行其义,然后发以声音,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徳之光,动四气之和,以着万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旋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代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成其教。乐行而民乡,方可以观徳矣。徳者,性之端也;乐者,徳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后乐气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惟乐不可以为伪。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乐其象,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见方,再始以着徃,复乱以饬归,奋疾而不拔也,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是以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徳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息过。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君子曰:礼乐不可以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乆;乆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者也。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貎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貎而民不生易慢焉。徳辉动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乎外,而民莫不承顺。故曰:知礼乐之道,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谦,乐主其盈。礼谦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谦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发诸声音,形于动静,人道也。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于此矣。故人不能无乐,乐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纶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省亷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审一以定和,比物以饰节,节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亲万民也。

译乐,并不是说黄钟、大吕、弦歌、干扬这些东西本身;它们只是乐的末节。所以童子可以舞乐。铺设筵席,陈列尊、俎,排列笾、豆,以升降进退作为礼,这些也只是礼的末节。所以由有关官吏掌管。乐师通晓声诗,所以面向北方弹奏;宗祝通晓宗庙礼仪,所以站在尸的后面;商祝通晓丧礼,所以站在主人后面。因此,德行成就的居上,技艺成就的居下;品行成就的在先,事务成就的在后。所以先王使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才能在天下建立制度。乐,是圣人所喜爱的东西,并且能够使民心向善;它感动人很深,能够转移风气、改变习俗,所以先王彰明它的教化作用。人有血气、心智的本性,却没有固定不变的哀乐喜怒;应接外物、受到感动而发动之后,内心的情状才显现。因此,志意细微、焦虑衰败的声音产生,人民就思虑忧愁;舒缓、迟慢、平易,繁复文饰而节拍简省的声音产生,人民就康乐;粗厉、猛烈、突然奋起的声音产生,人民就刚强坚毅;清廉正直、经常端正、庄重诚实的声音产生,人民就严肃恭敬;宽和富裕、圆润美好的、顺畅和谐的声音产生,人民就慈爱;流荡偏邪、邪曲散乱、狄成涤滥的声音产生,人民就淫乱。因此先王以人的情性为根本,考察度数,制定礼义,调和生命之气,使五常之行得以通达;使阳气舒展而不散乱,阴气凝聚而不闭塞,刚气不至于愤怒,柔气不至于畏缩,四者在内心通畅交会,并向外发作,使各自安居其位而不彼此侵夺。然后建立不同等级的学校,扩充乐曲的节奏,省减外在文饰,用来规范德行,使德行敦厚。按照大小的称谓分类,依照终始的次序排列,以象征事务的运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的道理,都在乐中显现。所以说:“从乐中观察这些道理,意义是很深的。”土地耗敝,草木就不能生长;水流烦乱,鱼鳖就不能长大;元气衰弱,生物就不能繁育;世道混乱,礼就废弃,乐就淫荡。因此这种声音悲哀却不庄重,快乐却不安宁,轻慢平易而侵犯节度,流荡沉溺而忘掉根本;放得太宽就容纳奸邪,收得太窄就诱发欲望;它受到涤荡放纵之气的感染而产生,并使平和之德消灭,所以君子鄙弃它。凡是奸邪的声音感动人,悖逆之气就随之响应;悖逆之气形成外在征象,淫荡的音乐就兴起。正当的声音感动人,顺正之气就随之响应;顺正之气形成外在征象,和谐的音乐就兴起。领唱与应和有相互回旋的关系,邪曲和正直各自归于应有的类别,万物的道理也按同类彼此感动。因此君子返归真实情感以调和志意,分别同类以成就行为。奸邪的声音、杂乱的色彩不留在耳目之中;淫荡的音乐、废弃礼义的内容不进入心术;懒惰、傲慢、邪僻的气息不施加于身体,使耳、目、口、鼻、心智和全身百体都依循顺正之道而实行义,然后发为声音,以琴瑟表现文采,以干戚起舞,以羽旄作装饰,以箫管相伴,奋发至高德行的光辉,激发四时之气的和谐,来彰明万物的道理。所以清明象征天,广大象征地,终始象征四时,周旋象征风雨;五色形成文采而不紊乱,八方之风遵循律吕而不邪僻,各种法度都合乎数目而有常规;大小相互成就,终始相互生发,领唱与应和、清声与浊声交替相承而各有常道。因此乐一施行,伦理就清明,耳目聪敏,血气平和,风俗得到转移改变,天下都安宁。所以说:乐,就是快乐。君子以得到道为乐,小人以得到欲望为乐。用道来制约欲望,就能快乐而不混乱;因欲望而忘掉道,就会迷惑而不得快乐。因此君子返归真实情感以调和志意,以广大的乐来完成教化。乐施行而人民归向,才可以由此观察德行。德,是本性的开端;乐,是德的光华。金、石、丝、竹,是乐的器具;诗表达人的志意,歌咏唱出它的声音,舞蹈表现它的姿态。这三者都根本出于内心,然后乐的气韵随之而来。因此情感深厚,文采就明丽;气势盛大,教化就神妙;和顺积聚于内心,英华就显现于外。只有乐不可以伪装。乐,是心的运动;声,是乐的外在表现;文采和节奏,是声音的修饰。君子先发动根本,使乐显现,然后治理它的文饰。所以开始先击鼓以示警戒,走三步以显示方位,再次开始以显明前进,重复终章以整饬归位;舞势奋疾却不拔乱,达到幽微之处却不隐藏。专心以自己的志向为乐,不厌弃自己的道;完备地实行自己的道,不偏私自己的欲望。因此真实情感显现,义理便树立;音乐结束,德行就受到尊崇。君子因此喜好善,小人因此止息过错。所以说:养育人民的道路,没有比乐更重要的。君子说:礼乐片刻也不能离开自身。把乐推到极致来治理内心,平易、正直、慈爱、诚信的心就会油然而生。这种心生起,就会快乐;快乐就安定;安定就长久;长久就合于天;合于天就神明。合于天就不必说话而能取得信任,达到神明就不发怒而自有威严。把乐推到极致,是用来治理内心的;把礼推到极致,是用来修治自身的。修治自身,便庄重恭敬;庄重恭敬,便严肃有威势。内心片刻不和谐、不快乐,鄙陋欺诈之心就会乘隙进入;外在容貌片刻不庄重、不恭敬,轻慢放纵之心就会乘隙进入。所以乐,是从内心发动的;礼,是从外在发动的。乐达到极致就是和,礼达到极致就是顺。内心和谐而外表顺从,人民看见他的脸色就不会同他争辩;看见他的容貌,人民就不会产生轻慢。德行的光辉从内心发出,人民没有不承受听从的;道理从外在显现,人民没有不承受顺从的。所以说,懂得礼乐之道,把它推行到天下,就没有什么困难了。乐,是从内心发动的;礼,是从外在发动的。所以礼以谦让为主,乐以充盈为主。礼谦让而向前推进,以推进作为文饰;乐充盈而返归,以返归作为文饰。礼谦让却不推进就会消损,乐充盈却不返归就会放纵。所以礼有报答,乐有返归。礼得到报答就快乐,乐得到返归就安定。礼的报答和乐的返归,道理是相同的。乐,就是快乐,是人情不能避免的。快乐一定要从声音中发出,表现为动作和静止,这是人道。声音、动作和静止,都是本性和心术的变化,尽在这里了。因此人不能没有快乐,快乐不能没有形态;有形态却不合于道,就不能没有混乱。先王厌恶这种混乱,所以制作雅、颂的声音来引导它,使声音足以令人快乐却不流荡,使文辞足以贯通事理而不断绝,使曲直、繁简、清浊、节奏足以感动人的善心罢了。不让放纵之心和邪僻之气有机会接近,这是先王建立乐的原则。因此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共同聆听,就没有不和谐恭敬的;在宗族、长老和乡里之中,长幼共同聆听,就没有不和顺的;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共同聆听,就没有不亲爱的。所以乐是审定统一的声调来确定和谐,排列各种事物来修饰节拍,使节奏合拍而形成文采,用来调和父子君臣,使万民亲附。

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故听其雅颂之声,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信容貎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天地之齐,中和之纪,人情之所不能免也。夫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齐矣。喜则天下和之,怒则暴乱者畏之。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惟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子夏答曰:“今夫古乐,进旅而退旅,和正以广,弦匏笙簧合守拊鼔,始奏以文,止乱以武,治乱以相,讯疾以雅。君子于是语,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乐之发也。今夫新乐,进俯退俯,奸声以淫溺而不止,及优侏儒扰杂子女,不知父子,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夫乐之与音相近而不同。”文侯曰:“敢问如何?”子夏答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徳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祅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之纪纲。纪纲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声,弦歌诗颂,此之谓徳音。徳音之谓乐。诗曰:‘莫其德音,其徳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俾,俾于文王,其徳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此之谓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与文侯曰:「敢问溺音者,何从出也?」子夏答曰:「郑音好滥,淫志;宋音燕女,溺志;卫音趣数,烦志;齐音骜僻,骄志。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徳是以祭祀不用也。」诗曰:「肃雝和鸣,先祖是听。」夫肃肃,敬也;雝雝,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为人君者,谨其所好恶而已矣。君好之,则臣为之;上行之,则民从之。诗曰:「诱民孔易。」此之谓也。然后圣人作为鼗、鼓、椌、楬、埙、篪,此六者,徳音之音也。然后钟、磬、竽、瑟以和之,干、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庙也,所以献酬酳酢也,所以官序贵贱,各得其宜也,此所以示后世有尊卑长幼之序也。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横以立武。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石声硁硁,以立别;别以致死。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丝声哀哀,以立亷;亷以立志。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竹声滥滥,以立会;会以聚众。君子听竽笙箫管之声,则思畜聚之臣。鼓鼙之声讙讙,以立动;动以进众。君子听鼔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君子之听音,非听其铿锵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宾牟贾侍坐于孔子,孔子与之言及乐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乆何也?」答曰:「病不得其众也。」「咏叹之淫液之,何也?」答曰:「恐不逮事也。」「发扬蹈厉之已蚤,何也?」答曰:「及时事也。」「武坐致右宪左,何也?」答曰:「非武坐也。」「声淫及商,何也?」答曰:「非武音也。」子曰:「若非武音,则何音也?」答曰:「有司失其传也。」如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子曰:「唯丘之闻诸苌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宾牟贾起,免席而请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乆则既闻命矣。敢问迟之迟而又乆何也?」子曰:「居!吾语汝。夫乐者,象成者也。总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发扬蹈厉,太公之志也。武乱皆坐,周召之治也。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陜,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夹振之而。四伐盛,振威于中国也。分夹而进,事蚤济也。乆立于缀,以待诸侯之至也。且夫女独未闻牧野之语乎?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封帝尧之后于祝,封帝舜之后于陈;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封殷之后于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复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禄。济河而西,马散;华山之阳而弗复乘,牛散;桃林之野而不复服车甲,弢而藏之府库而弗复用。倒载干戈,包之以虎皮。将率之士,使为诸侯,名之曰建櫜。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散军而郊射,左射狸首,右射驺虞,而贯革之射息也。禆冕搢笏,而虎贲之士税剑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觐,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藉,然后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于太学,天子祖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总干,所以教诸侯之悌也。

译这就是先王建立乐的原则。所以听雅、颂的声音,志意就会得到扩展;拿着干戚,练习俯仰屈伸,容貌就会庄重;按照舞列行动,使节奏协调,行列就会端正;进退也会整齐。因此乐是天地的齐一,是中和的纲纪,也是人情不能避免的。乐,是先王用来修饰喜悦的;军旅和斧钺,是先王用来修饰愤怒的。所以先王的喜怒都能得到适当的节制。喜悦时天下同他和乐,愤怒时暴乱者畏惧他。先王治理天下的道理,包括礼乐,可以说盛大了。魏文侯问子夏说:“我端正衣冠戴着冕旒来听古乐,就只怕睡着;听郑、卫之音,却不知道疲倦。请问古乐为什么是那样,新乐为什么是这样?”子夏回答说:“现在的古乐,进退都成行列,和谐端正而又宽广;弦、匏、笙、簧合奏,共同守着拊鼓;开始演奏用文乐,结束收束用武乐,以相治理乐曲的紊乱,以雅声提示迅疾。君子在这种音乐中谈论,在这种音乐中讲述古代,修养自身、治理家庭,进而使天下平均,这就是古乐所表现的内容。现在的新乐,进退都俯身;奸邪的声音使人沉溺淫荡而没有止境;又有优人、侏儒扰杂男女,使人不知道父子关系。音乐结束后,不能用它谈论,也不能用它讲述古代,这就是新乐所表现的内容。现在您所问的是乐,您所喜爱的是音。乐和音相近却不相同。”文侯说:“请问这是为什么?”子夏回答说:“古时候天地顺遂,四时得当,人民有德,五谷丰登,疾病不发生,也没有反常的灾祥,这叫作大当。然后圣人制定父子、君臣的关系,作为纲纪。纲纪端正以后,天下大定。天下大定以后,才校正六律、调和五声,弦歌诗颂,这叫作德音。德音就叫作乐。《诗》说:‘多么美好的德音啊!他的德行能够光明,能够明察而类聚,能够长久而成为君王。’又说大国能够顺从、能够谦卑,归附于文王;他的德行没有可悔之处,既承受了上帝的福祉,又施及子孙,说的就是这个。如今您所喜爱的,是使人沉溺的音乐。”文侯说:“请问使人沉溺的音乐从哪里产生?”子夏回答说:“郑音喜好放纵,使志意淫荡;宋音使女子安逸,使志意沉溺;卫音节拍急促,使志意烦乱;齐音傲慢偏邪,使志意骄纵。这四种音乐都沉溺于声色而损害德行,所以祭祀不用它们。”《诗》说:“庄敬肃穆,和谐鸣唱,先祖听到它。”肃肃,是恭敬;雝雝,是和谐。以恭敬而和谐,什么事情不能办成?作为君主,只要谨慎对待自己的好恶罢了。君主喜好某种东西,臣下就会去做;上面实行某种行为,百姓就会跟从。《诗》说:“诱导人民是非常容易的。”说的就是这个。然后圣人制作鼗、鼓、椌、楬、埙、篪这六种乐器,它们是德音的乐器。然后用钟、磬、竽、瑟来和奏,用干、戚、旄、狄来起舞;这些是用来祭祀先王宗庙的,是用来行献、酬、酳、酢礼的,是用来使官职次序和贵贱等级各得其宜的,也是用来向后世显示尊卑长幼次序的。钟声铿铿,用来确立号令;号令用来建立军阵;军阵用来建立武功。君子听到钟声,就想到武臣。石磬声硁硁,用来确立区别;有了区别,才能使人致死尽节。君子听到磬声,就想到为守卫疆土而死的臣子。丝弦声哀哀,用来确立清廉;有了清廉,才能确立志向。君子听到琴瑟声,就想到有志守义的臣子。竹管声滥滥,用来确立会合;有了会合,才能聚集众人。君子听到竽、笙、箫、管的声音,就想到能够蓄积聚集财富和民众的臣子。鼓鼙声喧盛,用来确立行动;有了行动,才能推进众人。君子听到鼓鼙声,就想到将帅之臣。君子听音乐,不只是听它铿锵的声音;其中也有与事理相合的意义。宾牟贾陪坐在孔子身旁,孔子和他谈到乐,说:“《武》乐开始戒备已经很久了,为什么呢?” 宾牟贾回答:“是担心不能得到众人。”孔子问:“歌咏叹息,声音淫长流连,为什么呢?”回答:“是担心赶不上事情。”孔子问:“一开始就发扬声势、踏地奋厉,为什么呢?”回答:“是为了及时办事。”孔子问:“《武》乐舞者坐下时向右、伸展时向左,为什么呢?”回答:“这不是《武》乐的坐法。”孔子问:“声音淫长而延及商声,为什么呢?”回答:“这不是《武》乐的声音。”孔子说:“如果不是《武》乐的声音,那是什么声音?”回答:“有关官员失去了传承。”如果不是有关官员失传,那就是周武王的志意荒疏了。孔子说:“我从苌弘那里听到的,也正像您所说的。”宾牟贾起身,离开席位请问:“《武》乐开始戒备已经很久,这我已经听到您的教诲了。请问为什么迟缓了又迟缓,而且持续很久呢?”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乐》是象征功成的。总持干戚、像山一样站立,是武王的事业;发扬声势、踏地奋厉,是太公的志向;《武》乐中舞者全部坐下,是周公、召公的治理。况且《武》乐第一成向北出发,第二成消灭商,第三成向南,第四成使南方国家疆域确定,第五成分陕而治,周公在左,召公在右;第六成恢复舞列,以尊崇天子,左右夹击振作。四次伐击声势盛大,是在中原振扬威武。” 分列左右而前进,说明事情很早就办成了;长久站立在舞列中,是等待诸侯到来。况且你难道没有听说过牧野的事情吗?武王战胜殷,返回商都,还没有下车,就把黄帝的后代封在蓟,把帝尧的后代封在祝,把帝舜的后代封在陈;下车后又把夏后氏的后代封在杞,把殷的后代封在宋,修封王子比干的坟墓,释放被囚禁的箕子,使他经过商容的故里并恢复职位。放宽庶民的政令,增加众士的俸禄。渡过黄河向西,放散马匹;到华山南面不再乘马,放散牛;在桃林的原野不再用牛驾车。把车甲收起藏入府库,不再使用;倒置装载干戈,用虎皮包裹它们。让将帅将士担任诸侯,称之为“建櫜”。这样天下就知道武王不再使用兵力了。军队解散后举行郊外射礼,左边射《狸首》,右边射《驺虞》,而射穿皮革铠甲的强射停止了。身穿裨冕、插着笏板,虎贲之士解下了宝剑。在明堂祭祀,人民由此知道孝道;举行朝觐,诸侯由此知道怎样做臣下;举行耕藉礼,诸侯由此知道怎样表示敬意。这五件事,是天下重大的教化。天子在太学宴请三老五更,亲自祭祖并割牲,拿着酱馈食,拿着爵进酒,戴着冕总持干,用来教导诸侯尊敬兄长。

若此,则周道四达,礼乐交通,则夫武之迟乆,不亦宜乎?子贡见师乙而问焉,曰:“赐闻声歌各有宜也,如赐者宜何歌也?”师乙曰:“乙贱工也,何足以问所宜?请诵其所闻,而吾子自执焉。”寛而静,柔而正者,宜歌颂;广大而静,疏达而信者,宜歌大雅;恭俭而好礼者,宜歌小雅;正直清亷而谦者,宜歌风;肆直而慈爱者,宜歌商;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夫歌者,直已而陈德,动巳而天地应焉,四时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故商者,五帝之遗声也,商人志之,故谓之商;齐者,三代之遗声也,齐人志之,故谓之齐。明乎商之诗者,临事而屡断;明乎齐之诗者,见利而让也。临事而屡断,勇也;见利而让,义也。有勇有义,非歌孰能保此?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队,曲如折,止如槀木,居中矩,句中钩,累累乎殷如贯珠。故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子贡问乐。凡音繇于人心。天之与人有以相通。如景之象形。响之应声。故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恶者天与之以殃。其自然者也。故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纣为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国亡。舜之道何弘也。纣之道何隘也。夫南风之诗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驩心。故天下治也。夫朝歌者不时也。北者败也。鄙者陋也。纣乐好之。与万国殊心。诸侯不附。百姓不亲。天下畔之。故身死国亡。而卫灵公之时。将之晋。至于濮水之上。舍夜半时。闻鼓琴声。问左右。皆对曰不闻。乃召师涓曰。吾闻鼔琴音。问左右皆不闻。其状似鬼神。为我听而写之。师涓曰诺。因端坐援琴听而写之。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习也。请宿习之。灵公曰可。因复宿。明日报曰。习矣。即去之。晋见晋平公。平公置酒于施惠之台。酒酣。灵公曰。今者来闻新声。请奏之。平公曰可。即令师涓坐师旷旁。援琴鼓之。未终。师旷抚而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也。不可听。平公曰。何道出。师旷曰。师延所作也。与纣为靡靡之乐。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自投濮水之中。故闻此声必于濮水之上。先闻此声者国削。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涓鼓而终之。平公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有。平公曰。可得闻乎。师旷曰。君徳义薄。不可以听之。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闻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鼔之。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集乎廊门。再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平公大喜。起而为师旷寿。反坐问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有。昔者黄帝以大合鬼神。今君徳义薄。不足以听之。听之将败。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旷不得巳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白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而雨随之。飞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惧伏于廊屋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听者或吉,或凶。夫乐不可妄兴也。太史公曰:「夫上古明王举乐者,非以娱心、自乐、快意、恣欲,将欲为治也。正教者,皆始于音。音正而行正,故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故宫动脾而和正圣,商动肺而和正义,角动肝而和正仁,征动心而和正礼,羽动肾而和正智。故乐所以内辅正心而外异贵贱也,上以事宗庙,下以变化黎庶也。琴长八尺一寸,正度也。弦大者为宫,而居中央,君也。商张右傍,其余大小相次,不失其次序,则君臣之位正矣。故闻宫音使人温舒而广大,闻商音使人方正而好义,闻角音使人恻隐而爱人,闻征音使人乐善而好施,闻羽音使人整齐而好礼。夫礼繇外入,乐自内出,故君子不可须臾离礼,须臾离礼则暴慢之行穷外;不可须臾离乐,须臾离乐则奸邪之行穷内。故乐音者,君子之所养义也。夫古者,天子诸侯听钟磬,未尝离于庭;卿大夫听琴瑟之音,未尝离于前,所以养行义而防淫佚也。夫淫佚生于无礼,故圣王使人耳闻雅颂之音,目视威仪之礼,足行恭敬之容,口言仁义之道,故君子终日言而邪僻无由入也。」

律书【司马迁】

译像这样,周道四通八达,礼乐相互贯通,那么《武》乐的迟缓长久,不也是适宜的吗?子贡拜见师乙并向他请教,说:“我听说各种声歌各有适宜的人,像我子贡这样的人适合唱什么歌?”师乙说:“我是卑贱的乐工,哪里值得询问什么适宜不适宜?请让我诵说所听到的道理,您自己选择吧。”宽厚而宁静、柔和而正直的人,适合歌唱《颂》;广大而宁静、疏通豁达而诚信的人,适合歌唱《大雅》;恭敬节俭而喜好礼的人,适合歌唱《小雅》;正直清廉而谦逊的人,适合歌唱《风》;坦率正直而慈爱的人,适合歌唱《商》;温和善良而能够决断的人,适合歌唱《齐》。歌唱,是端正自己并陈述德行;一发动自己,天地就会响应,四时就会和谐,星辰就会有条理,万物就会得到养育。因此《商》是五帝遗留下来的声音,商人记取它,所以称为《商》;《齐》是三代遗留下来的声音,齐人记取它,所以称为《齐》。明白《商》诗的人,遇到事情能够多次决断;明白《齐》诗的人,见到利益能够谦让。遇事多次决断,是勇;见利而让,是义。有勇有义,除了歌唱,什么能够保持这种品德呢?所以歌唱时,声音向上如同举起,向下如同坠落,曲折如同折断,停止如同枯木;居中合于矩,句末合于钩,连续不断,盛大得像贯串的珍珠。所以“歌”这个词的意思,就是把话说长。心中喜悦,所以用言语表达;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把它说长;说长仍不足以表达,所以发出嗟叹;嗟叹仍不足以表达,于是不知不觉手舞足蹈。子贡问乐。凡是声音都从人心产生。天与人有相互贯通之处,正如影子随着形体显现,回声随着声音应和。因此行善的人,上天报给他福;作恶的人,上天给他灾祸,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舜弹奏五弦琴,歌唱《南风》诗,天下便得到治理。纣王作《朝歌》以及北方鄙陋的音乐,自身死亡,国家灭亡。舜的道为什么这样宏大?纣的道为什么这样狭隘?《南风》诗,是生长万物的声音。舜喜爱这种乐,乐与天地同心,所以得到万国的欢心,天下便得到治理。《朝歌》是不合时令的音乐;“北”有败亡之意;“鄙”有鄙陋之意。纣王喜爱它,同万国心意不同,诸侯不归附,百姓不亲近,天下背叛他,所以自身死亡、国家灭亡。卫灵公时期,他将要前往晋国,到了濮水岸边,夜半时分停宿,听到弹琴声,询问身边的人,大家都回答说没有听见。于是召来师涓,说:“我听到了弹琴的声音,问身边的人却都没有听见;它的情状像鬼神。你替我听清并把它写下来。”师涓说:“好。” 师涓于是端正坐好,拿起琴听着并把曲调记录下来。第二天他说:“臣已经得到这支曲子了,只是还没有熟习。请允许我留宿一夜来练习。”灵公说:“可以。”于是又住了一夜。第二天师涓报告说:“已经练熟了。”随即离开。到了晋国,拜见晋平公。平公在施惠台设宴。酒兴正浓时,灵公说:“这次来时听到一支新曲,请演奏它。”平公说:“可以。”于是命师涓坐在师旷旁边,拿起琴弹奏。还没有弹完,师旷抚琴制止他说:“这是亡国之声,不能听。”平公说:“这支曲子是从哪里来的?”师旷说:“是师延创作的。他曾为纣王制作靡靡之乐。武王伐纣时,师延向东逃走,投身濮水而死。所以听到这支曲子,一定是在濮水岸边。先听到这种声音的国家会被削弱。”平公说:“我所喜爱的只是音乐,希望还是把它听完。”师涓于是弹奏到结束。平公说:“音乐难道没有比这更悲哀的吗?”师旷说:“有。”平公说:“能让我听听吗?”师旷说:“君主的德行和义理浅薄,不可以听它。”平公说:“我所喜爱的只是音乐,希望听一听。”师旷不得已,拿起琴弹奏。一奏,有十六只黑鹤聚集在廊门;再奏,黑鹤伸长脖子鸣叫,舒展翅膀起舞。平公非常高兴,起身为师旷祝寿,重新坐下后问道:“音乐难道没有比这更悲哀的吗?”师旷说:“有。从前黄帝用它来大规模会聚鬼神。如今君主的德行和义理浅薄,不足以听它;听了将会败亡。”平公说:“我已经老了,所喜爱的是音乐,希望还是听到它。”师旷不得已拿起琴弹奏。一奏,有白云从西北升起;再奏,大风到来,雨随之而至,吹飞廊屋的瓦片,左右侍从都奔跑逃散。平公恐惧,伏在廊屋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听音乐有时带来吉祥,有时带来凶祸;音乐不可任意兴起。太史公说:“上古的圣明君王兴起乐,并不是为了娱乐内心、自我享乐、满足心意、放纵欲望,而是想用它来治理天下。端正教化,都从声音开始。声音端正,行为就端正;所以音乐是用来振动血脉、通畅精神、调和平正内心的。因此宫声作用于脾,使圣德和正;商声作用于肺,使义和正;角声作用于肝,使仁和正;徵声作用于心,使礼和正;羽声作用于肾,使智和正。所以乐在内辅佐端正内心,在外区别贵贱;对上用来奉事宗庙,对下用来改变黎民。琴长八尺一寸,是正当的尺度。最粗大的弦作宫声,处在中央,象征君;商弦张列在右侧,其余各弦大小依次排列;不失去次序,君臣的位置就端正了。因此听到宫音,使人温和舒展而心胸广大;听到商音,使人方正而喜好义;听到角音,使人产生恻隐之心而爱人;听到徵音,使人乐于行善而喜好施予;听到羽音,使人整齐端肃而喜好礼。礼从外部进入,乐从内部发出,所以君子片刻也不能离开礼;片刻离开礼,暴虐傲慢的行为就会从外部滋长;也不能片刻离开乐;片刻离开乐,奸邪的行为就会从内部滋长。因此乐音,是君子用来涵养义的东西。古代天子、诸侯听钟磬时,钟磬从未离开庭院;卿大夫听琴瑟之声,从未让它离开身边,正是用来涵养品行义理、防止淫荡放纵。淫荡放纵产生于不守礼法,所以圣王使人耳听雅颂之音,眼看威严仪容之礼,脚行恭敬的姿态,口说仁义的道理。这样,君子整天说话,邪僻之念就没有机会进入内心了。《律书》【司马迁】

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轨则,壹禀于六律。六律为万事根本焉。其于兵械,尤所重,故云:「望敌知吉凶,闻声効胜负。」百王不易之道也。武王伐纣,吹律听声,推孟春以至于季冬,杀气相并而音尚宫,同声相从,物之自然,何足怪哉?兵者,圣人所以讨强暴,平乱世,夷险阻,救危殆。自含血戴角之兽,见犯则校,而况于人懐好恶喜怒之气?喜则爱心生,怒则毒螫加,情性之理也。昔黄帝有涿鹿之战,以定火灾;颛顼有共工之陈,以平水害;成汤有南巢之伐,以殄夏乱。递兴递废,胜者用事,所受于天也。自是之后,名士迭兴:晋用咎犯,而齐用王子;吴用孙武,申明军约,赏罚必信,卒霸诸侯,兼列邦。士虽不及三代之诰誓,然身宠君尊,当世显扬,可不谓荣焉?岂与世儒闇于大较,不权轻重,猥云「徳化不当用兵」?大至窘辱失守,小乃侵犯削弱,遂执不移等哉?故教笞不可废于家,刑罚不可捐于国,诛伐不可偃于天下。用之有巧拙,行之有逆顺耳。夏桀、殷纣,手搏豺狼,足追四马,勇非微也;百战克胜,诸侯慑服,权非轻也。秦二世,宿军无用之地,连兵于边陲,力非弱也;结怨匈奴,絓祸于越,势非寡也。及其威尽势极,闾巷之人为敌国,咎生穷武之不知足,甘得之心不息也。髙祖有天下,三边外畔,大国之王虽称藩辅,臣节未尽。会髙祖厌苦军事,亦有萧张之谋,故偃武一休息,羁縻不备。歴至孝文即位,将军陈武等议曰:「南越、朝鲜,自全秦时内属为臣子,后且拥兵阻阸,选蠕观望。髙祖时天下新定,人民小安,未可复兴兵。今陛下仁惠抚百姓,恩泽加海内,宜及士民乐用,征讨逆党,以一封疆。」孝文曰:「朕能任衣冠,念不到此。惠吕氏之乱,功臣宗室共不羞耻,误居正位,当战战栗栗,恐事之不终。且兵凶器,虽克所愿,动亦耗病。谓百姓逺方何?又先帝知劳民不可烦,故不以为意。」朕岂自谓能?今匈奴内侵,军吏无功,边民父子荷兵日乆,朕常为动心伤痛,无日忘之。今未能销距,愿且坚边设候,结和通使,休宁北陲,为功多矣。且无议军,故百姓无内外之繇,得息肩于田亩,天下殷富,粟至十余钱,鸣鸡吠狗,烟火万里,可谓和乐者乎?太史公曰:文帝时,惠天下,新去汤火,人民乐业,因其欲然,能不扰乱,故百姓遂安。自年六七十翁,亦未尝至市井游敖嬉戏,如小儿状。孔子所称有德君子者邪?「书」曰:「七正二十八舍,律厯,天所以通五行八正之气;天所以成孰万物也。舍者,日月所舍。舍者,舒气也。不周风居西北,主杀生。东壁居不周风东,主辟生气,而东之至于营室。营室者,主营胎阳气而产之。东至于危,危垝也,言阳气之危垝,故曰危。十月也,律中应钟。应钟者,阳气之应,不用事也。其于十二子为亥,亥者,该也,言阳气藏于下,故该也。广莫风居北方,广莫者,言阳气在下,阴莫阳广大也,故曰广莫。东至于虚,虚者,能实能虚,言阳气冬则宛藏于虚,日冬至则一阴下藏,一阳上舒,故曰虚。东至于须女,言万物变动,其所阴阳气未相离,尚相如胥也,故曰须女。十一月也,律中黄锺。黄锺者,阳气踵黄泉而出也。其于十二子为子,子者,滋也,滋者,言万物滋于下也。其于十母为壬癸,壬之为言任也,言阳气任养万物于下也。癸之为言揆也,言万物可揆度,故曰癸。东至牵牛,牵牛者,言阳气牵引万物出之也。牛者,冒也,言地虽冻,能冒而生也。牛者,耕植种万物也。东至于建星,建星者,建诸生也。十二月,律中大吕。大吕者,其于十二子为丑,丑者,纽也,言阳气在上未降,万物厄纽未敢出。条风居东北,主出万物,条之言条治万物而出之,故曰条风。南至于箕,箕者,言万物根棋,故曰箕。正月也,律中泰簇。泰簇者,言万物簇生也,故曰泰簇。其于十二子为寅,寅言万物始生螾然也,故曰寅。南至于尾,言万物始生如尾也。南至于心,言万物始生有华心也。南至于房,房者,言万物门户也,至于门则出矣。

译君王制定事务、建立法令,规定万物的尺度、法度和准则,全都取法于六律。六律是万事的根本。对于兵器,尤其看重六律,所以说:“观察敌人,可以知道吉凶;听到声音,可以验证胜负。”这是历代君王都不改变的道理。武王讨伐纣王时,吹奏律管听取声音,从孟春推到季冬;杀伐之气相互并合,而声音崇尚宫调,同类声音彼此相应,这是万物的自然规律,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兵器,是圣人用来讨伐强暴、平定乱世、铲除险阻、拯救危急的东西。即使是有血有角的野兽,受到侵犯也会抵抗,何况人怀有爱恶喜怒之气呢?喜悦就产生爱心,愤怒就加以毒害,这是情性运行的道理。过去黄帝有涿鹿之战,用来平定火灾;颛顼有讨伐共工的战事,用来平息水患;成汤有南巢之伐,用来消灭夏朝的祸乱。政权相继兴起、相继衰亡,胜者掌握政事,这是承受天命的结果。此后,名将贤士相继兴起:晋国任用咎犯,齐国任用王子;吴国任用孙武,申明军队的约法,赏罚一定兑现,终于称霸诸侯,兼并各国。士人虽比不上三代诰誓中的人物,但自身受到宠信、君主得到尊崇,在当世显扬,难道不能说是荣耀吗?怎么能同那些不明白大体、不权衡轻重的世俗儒生一样,妄称“以德化治理不应当使用兵力”呢?大则陷入困窘、受辱而失去守卫,小则遭到侵犯、削弱,终于被拘执而不能改变,难道要一直如此吗?所以,家庭中不能废弃笞责,国家中不能废弃刑罚,天下不能停止诛伐。只是使用兵力有巧拙,施行它有顺逆罢了。夏桀、殷纣能够徒手搏击豺狼,脚力追赶四匹马,勇力并不小;百战百胜,使诸侯畏惧臣服,权势并不轻。秦二世把军队长期驻扎在无用之地,连续用兵于边疆,力量并不弱;却同匈奴结怨,又在越地招致祸患,形势并不寡弱。等到它的威势耗尽、力量达到极限,连闾巷中的百姓也成了敌国,祸患产生于穷兵黩武而不知满足,贪得之心始终不止。高祖拥有天下时,三边之外仍有叛乱,大国的君王虽名义上称藩辅,臣子的节操还没有完全尽到。适逢高祖厌倦并苦于军事,也有萧何、张良的谋划,所以暂时停止武备以休养生息,对各方采取羁縻而不设防备。到了孝文帝即位,将军陈武等人议论说:“南越、朝鲜,自从秦始皇统一天下时就归属内地,成为臣子;后来却拥兵据险,选择时机观望。高祖时天下刚刚平定,百姓稍得安宁,不可重新兴兵。如今陛下仁慈宽惠,安抚百姓,恩泽施及海内,应趁士民乐于用兵之时,征讨叛逆之党,使边疆统一。”孝文帝说:“朕只能胜任穿戴衣冠、治理文事,思虑还没有达到这一层面。惠帝、吕氏之乱时,功臣和宗室共同承担,尚且不以为羞耻;错误地处在正位上,更应当战战兢兢,唯恐事情不能善终。况且兵器是不祥之物,即使能够实现愿望,一旦发动也会使人耗损困病。对于百姓和远方之人,又能说什么呢?先帝知道劳苦百姓不能反复烦扰,所以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朕哪里敢自称有这样的能力?如今匈奴入侵内地,军吏没有功劳,边地百姓父子携带兵器已经很久,朕常常因此触动心情而悲伤痛苦,没有一天忘记这件事。现在还不能消灭他们、抵御他们,希望暂且坚固边防、设置候望,缔结和平、互通使节,使北部边疆休息安宁,这已经是很大的功劳了。况且不要再议论用兵,因此百姓无论内地还是边远地区都没有徭役,能够在田亩间歇息。天下富足,粮价低至十余钱,鸡鸣狗吠之声相闻,烟火绵延万里,这可以说是和平安乐了吧?” 太史公说:孝文帝时,恩惠遍及天下,百姓刚刚脱离汤火之苦,安于生产;顺应他们的愿望,不去扰乱他们,所以百姓终于安定。即使年纪六七十岁的老人,也未曾到市井中游荡嬉戏,做出像小孩子一样的样子。这不就是孔子所称的有德君子吗?《书》说:“七政、二十八宿、律历,是上天用来贯通五行八正之气的;上天借此使万物成熟。舍,是日月停留的地方;舍,又是舒展气息的意思。不周风处在西北,主宰杀伐和生长。东壁处在不周风的东面,主宰开启生气,向东直到营室。营室,主宰聚集孕育阳气并使它产生。向东到危,危是高危倾侧的意思,说的是阳气处于危险倾侧之中,所以称为危。十月,律气应于应钟。应钟,是阳气相应而不任事的意思。在十二地支中属亥,亥是包藏,意思是阳气藏在地下,所以叫亥。广莫风处在北方,广莫是说阳气在地下,阴气没有阳气那么广大,所以叫广莫。向东到虚,虚是能充实也能空虚,意思是阳气在冬天弯曲收藏于虚处;冬至这天,一阴向下潜藏,一阳向上舒展,所以叫虚。向东到须女,是说万物发生变化,阴阳之气还没有分离,仍然彼此相须,所以叫须女。” 十一月,律气应于黄钟。黄钟,是说阳气沿着黄泉从地下出来。在十二地支中属子,子是滋生,意思是万物在地下滋长。在十天干中属壬、癸。壬的意思是承担,指阳气在地下承担养育万物的任务;癸的意思是揆度,指万物可以揆量测度,所以称为癸。向东到牵牛,牵牛是说阳气牵引万物使它们出来;牛是覆盖,意思是地面虽冻,万物仍能冲破覆盖而生长;牛又有耕种、培植万物的意思。向东到建星,建星是建立众多生命。十二月,律气应于大吕。大吕在十二地支中属丑,丑是纽结,意思是阳气在上面尚未下降,万物被困束纽结,不敢出来。条风处在东北,主宰万物出土;条的意思是条理、治理万物,使它们出来,所以称为条风。向南到箕,箕是说万物的根基如棋盘,所以称为箕。正月,律气应于太簇。太簇是说万物簇聚而生,所以称为太簇。在十二地支中属寅,寅是说万物开始生长,像蠕动的样子,所以叫寅。向南到尾,是说万物开始生长,如同尾部;向南到心,是说万物初生而有花心;向南到房,房是说万物的门户,到了门户就要出来了。”

明庶风居东方,明庶者,明众物尽出也。二月也,律中夹锺。夹锺者,言阴阳相夹厕也。其于十二子为夘,夘。之为言茂也,言万物茂也。其于十母为甲、乙。甲者,言万物剖符甲而出也;乙者,言万物生轧轧也。南至于氐,氐者,言万物皆至也。南至于亢,亢者,言万物亢见也。南至于角,角者,言万物皆有枝格如角也。三月也,律中姑洗。姑洗者,言万物洗生。其于十二子为辰,辰者,言万物之蜄也。清明风居东南维,主风吹万物而西之。轸轸者,言万物益大而轸轸然。西至于翼,翼者,言万物皆有羽翼也。四月也,律中仲吕。仲吕者,言万物尽旅而西行也。其于十二子为巳,巳者,言阳气之已尽也。西至于七星,七星者,阳数成于七,故曰七星。西至于张,张者,言万物皆张也。西至于注,注者,言万物之始衰,阳气下注,故曰注。五月也,律中蕤宾。蕤宾者,言阴气幼少,故曰蕤;痿阳不用事,故曰宾。景风居南方,景者,言阳气道竟,故曰景风。其于十二子为午,午者,阴阳交,故曰午。其于十母为丙、丁。丙者,言阳道着明,故曰丙;丁者,言万物之丁壮也,故曰丁。西至于弧,弧者,言万物之吴落且就死也。西至于狼,狼者,言万物可度量断万物,故曰狼。凉风居西南维,主地,地者,沈夺万物气也。六月也,律中林锺。林锺者,言万物就死气,林林然。其于十二子为未,未者,言万物皆成,有滋味也。北至于罚,罚者,言万物气夺可伐也。北至于参,参言万物可参也,故曰参。七月也,律中夷则。夷则,言阴气之贼万物也。其于十二子为申,申者,言阴用事,申贼万物,故曰申。北至于浊,浊者,触也,言万物皆触死也,故曰浊。北至于留,留者,言阳气之稽留也,故曰留。八月也,律中南吕。南吕者,言阳气之旅入藏也。其于十二子为酉,酉者,言万物之老也,故曰酉。阊阖风居西方,阊者,倡也;阖者,藏也。言阳气道万物阖黄泉也。其于十母为庚、辛。庚者,言阴气庚万物,故曰庚;辛者,言万物之辛生,故曰辛。北至于胃,胃者,言阳。气就藏,皆胃胃也。北至于娄,娄者,呼万物且内之也。北至于奎,奎者,主毒螫杀万物也。奎而藏之九月也。律中无射,无射者,阴气盛用事,阳气无余也。故曰无射。其于十二子为戌,戌者,言万物尽灭,故曰戌。术曰:以下生者,倍其实三,其法以上生者,四其实三,其法上九,商八,羽七,角六,宫五,征九。置一而九三之以为法,实如法得长一寸,凡得九寸,命曰黄锺之宫。故曰音始于宫,穷于角。数始于一,终于十,成于三。气始于冬至,周而复生。神生于无,形成于有,形然后数形而成声。故曰神使气,气就形,形理如类,有可类,或未形而未类,或同形而同类,类而可班,类而可识。圣人知天地识之别,故从有以至未有,以得细若气,微若声然。圣人因神而存之,虽妙必効,情核其华。道者明矣,非有圣心以乘聪明,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神者,物受之而不能知,及其去来,故圣人畏而欲存之。唯欲存之,神之亦存。其欲存之者,故莫贵焉。太史公曰:「故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即天地二十八宿、十母、十二子、锺律调自上古,建律运厯造曰度,可据而度也。合符节,通道徳,即从斯之谓也。」

厯书【司马迁】

译明庶风处在东方。明庶,是说众多万物都已经出来。二月,律气应于夹钟。夹钟,是说阴阳之气相互夹杂并列。在十二地支中属卯。卯的意思是茂盛,指万物茂盛。在十天干中属甲、乙。甲,是说万物剖开种甲而出;乙,是说万物生长时发出轧轧之声。向南到氐,氐是说万物都已经到达;向南到亢,亢是说万物高高显现;向南到角,角是说万物都有枝条格状,像角一样。三月,律气应于姑洗。姑洗,是说万物洗涤而生。在十二地支中属辰,辰是说万物振动而出。清明风处在东南角,主宰吹动万物使其向西。轸轸,是说万物更加壮大而呈现出轸轸的样子。向西到翼,翼是说万物都有羽翼。四月,律气应于仲吕。仲吕,是说万物都相继向西运行。在十二地支中属巳,巳是说阳气已经完全尽了。向西到七星,七星是说阳数在七时成就,所以叫七星;向西到张,张是说万物都张开;向西到注,注是说万物开始衰败,阳气向下流注,所以叫注。” 五月,律气应于蕤宾。蕤宾,是说阴气还很幼小,所以叫蕤;衰萎的阳气不再主事,所以叫宾。景风处在南方。景是说阳气运行的道路已经完结,所以叫景风。在十二地支中属午,午是阴阳相交,所以叫午。在十天干中属丙、丁。丙是说阳气之道显明,所以叫丙;丁是说万物正值壮盛,所以叫丁。向西到弧,弧是说万物凋落并将死亡;向西到狼,狼是说可以度量、裁断万物,所以叫狼。凉风处在西南角,主宰大地;大地会沉降并夺取万物的气。六月,律气应于林钟。林钟,是说万物将要死亡,气息呈现纷乱衰败的样子。在十二地支中属未,未是说万物都已成熟,具有滋味。向北到罚,罚是说万物的气被夺,可以加以伐除;向北到参,参是说万物可以参验,所以叫参。七月,律气应于夷则。夷则,是说阴气侵害万物。在十二地支中属申,申是说阴气主事,侵害万物,所以叫申。向北到浊,浊是触犯,意思是万物都触碰到死亡,所以叫浊;向北到留,留是说阳气停滞滞留。”},{ 八月,对应的音律是南吕。所谓南吕,是说阳气逐渐进入收藏的状态。它在十二地支中对应酉;酉,是说万物已经衰老,所以称为酉。阊阖风位于西方;“阊”是倡导、开启的意思,“阖”是闭藏的意思,是说阳气引导万物闭藏于黄泉之下。它在十天干中对应庚、辛。庚,是说阴气更始万物,所以称为庚;辛,是说万物艰难地萌生,所以称为辛。北行至胃宿;胃,是说阳气将要入藏,万物都在收敛。北行至娄宿;娄,是说呼唤万物并将它们收入其中。北行至奎宿;奎,是主管毒虫螫害、杀伤万物的星宿。到了奎宿,万物便收藏起来,这时是九月。与九月相应的音律是无射。无射,是说阴气旺盛并开始主事,阳气已经没有剩余,所以称为无射。它在十二地支中对应戌;戌,是说万物都已经消尽灭绝,所以称为戌。术数说:由下而上生成的音,每生成一音,就把原数加倍再加三;由上而下生成的音,则把原数乘四除以三。依此计算,上生为九,商为八,羽为七,角为六,宫为五,徵为九。以一为基数,连续乘以九的三分之一,作为计算的法则;所得之数与此法相合,便得到一寸的长度,共得到九寸,称为黄钟之宫。所以说,声音从宫开始,到角终止;数从一开始,到十终止,以三而成就。气从冬至开始,循环一周后又重新产生。神产生于无形,形体形成于有形;有了形体以后,数理便依照形体显现,并由此形成声音。所以说,神使气运行,气依附于形体;形体的条理各有类别,有些可以归类,有些尚未成形,因而还不能归类,有些形体相同,因而类别也相同。既然能够归类,就可以分别排列,也就可以辨识。圣人懂得天地万物的差别,因此由已经存在的事物推及尚未存在的事物,能够探究到细微如气、幽微如声音的状态。圣人依据神妙之理将其保存下来,事物即使极其微妙,也一定能够得到验证,并考察其内在实情以核验外在的华饰。道理已经很明白了;如果不是具有圣人之心而又能运用聪明才智,谁能够保存天地之神,并使万物的实情形成呢?神这种东西,万物承受了它,却不能察知它;等到它来去变化,所以圣人敬畏它而希望保存它。正因为希望保存它,神才得以保存。对于这种希望保存神的人,没有比这更可贵的了。太史公说:“所以,璇玑玉衡用来校齐日、月和五星等七政,也就是天地间的二十八宿、十天干、十二地支以及钟律调节,这些制度都起源于上古。建立律法、运行历法、制定尺度,都是可以据此测量的。使符节相合,使道德贯通,说的就是依从这些原则。” 《历书》【司马迁】。

太史公曰:「神农以前,尚矣。盖黄帝考定星厯,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闰余。于是有天地神祗物类之官,是谓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灾祸不生,所求不匮。少皥氏之衰也,九黎乱徳,民神杂扰,不可放物,祸菑荐至,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其后三苖服九黎之徳,故二官咸废所职,而闰余乖次,孟陬殄灭,摄提无纪,厯数失序。尧复遂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而立羲和之官,明时正度,则阴阳调,风雨节,茂气至,民无夭疫,年耆禅舜,申戒文祖:『云天之厯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由是观之,王者所重也。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盖三王之正,若循环,穷则反本。天下有道,则不失纪序;无道,则正朔不行于诸侯。幽厉之后,周室微,陪臣执政,史不记时,君不告朔,故畴人子弟分散,或在诸夏,或在夷狄,是以其禨祥废而不统。周襄王二十六年闰三月,而春秋非之。先王之正时也: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邪于终。履端于始,序则不愆;举正于中,民则不惑;归邪于终,事则不悖。其后战国并争,在于强国,禽敌救急,解纷而已,岂遑念斯哉?是时独有邹衍明于五徳之传,而散消息之分,以显诸侯。而亦因秦灭六国,兵戎极烦,又升至尊之日浅,未暇遑也,而亦颇推五胜,而自以为获水徳之瑞,更名河曰德水,而正以十月,色尚黒。然厯度闰余未能睹其眞也。汉兴,髙祖曰:『北畤待我而起』,亦自以为获水徳之瑞。虽明习厯及张苍时,咸以为然是时天下初定,方纲纪大基,高后女主,皆未遑故,袭秦正朔服色。至孝文时,鲁人公孙臣以终始五德上书,言汉得土德,宜更元改正朔,易服色,当有瑞。瑞,黄龙见事。」下丞相张苍,张苍亦学律厯,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张苍自黜,所欲论著不成。而新垣平以望气见,颇言正厯服色事,贵幸后作乱,故孝文帝废不复问。至今上即位,招致方士,唐都分其天部,而巴落下闳运算转厯,然后日辰之度与夏正同,乃改元更官号,封泰山。因诏御史曰:「乃者有司言星度之未定也,广延宣问,以理星度,未能詹也。盖闻昔者黄帝合而不死,名察度验,定清浊,起五部,建气物分数,然盖尚矣。书缺乐弛,朕甚闵焉。朕唯未能循明也,紬绩日分,率应水德之胜。今日顺夏至,黄锺为宫,林锺为征,太簇为商,南吕为羽,姑洗为角。自是以后,气复正,羽声复清,名复正,变以至子日当冬至,则阴阳离合之道行焉。」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已詹其更以七年为太初元年,年名焉逢摄提格,月名毕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十七

(明)贺复征 编

○书志二

天官书【汉司马迁】

译太史公说:“神农以前的事情,年代太过久远,已经难以详考。大概黄帝考察并确定了星象和历法,建立五行制度,开始推算消长,校正闰月和余日。从此设有主管天地、神祇和万物类别的官职,称为五官,各自掌管相应的次序,彼此不相混乱。百姓因此能够安守信用,神祇因此能够彰显德行。百姓和神祇各有不同的职责,彼此敬重而不亵渎,所以神祇降下嘉美的生物,百姓得以享用各种物产,灾祸不发生,所求也不会匮乏。少皞氏衰败时,九黎扰乱德行,百姓与神祇混杂相扰,不能依照万物本性行事,灾祸接连而来,天地间的元气几乎耗尽。颛顼承受这种局面后,就任命南正重主管天事以统属神祇,任命火正黎主管地事以统属百姓,使一切恢复旧有常规,彼此不相侵扰亵渎。后来三苗承袭九黎的德行,因此主管天、地的两官都废弃了原来的职守,闰月和余日失去次序,孟春正月消失,摄提星也没有了纪年依据,历法的数序因而紊乱。尧又起用重、黎的后代,没有忘记旧有制度,让他们恢复掌管历法的职责,并设置羲和之官,明确时令、校正尺度,于是阴阳调和,风雨合乎节令,旺盛的元气到来,百姓没有早夭和疫病。尧年老后把帝位禅让给舜,并郑重告诫文祖说:‘上天的历数已经在你的身上。’舜也用这句话任命禹。由此看来,这是王者所重视的事情。夏代以正月为岁首,殷代以十二月为岁首,周代以十一月为岁首。” 大概三王所规定的岁首,像循环一样,运行到终点便返回根本。天下有道,便不会失去纲纪和次序;天下无道,正朔就不能施行于诸侯。幽王、厉王以后,周王室衰微,陪臣掌握政权,史官不再记载时令,诸侯也不再向周王报告朔日。因此,掌历法的世家子弟四散,有的流落中原诸夏,有的流落夷狄之地,所以历法中的吉凶征兆废弃了,也没有统一的系统。周襄王二十六年闰三月,《春秋》认为这是错误的。先王制定时令的原则是:在年初确定历法的开端,在年中校定正朔,在年末归结闰余。年初确定开端,次序就不会错乱;年中校定正朔,百姓就不会迷惑;年末归结闰余,政事就不会悖乱。后来战国诸国并相争战,各国只顾增强国力、擒获敌人、救济危急、解决纷争,哪里还有闲暇考虑这些事情呢?当时只有邹衍通晓五德相传的学说,分辨阴阳消长的次序,用来向诸侯显示。然而后来秦国灭亡六国,战争极其频繁;秦王登上至尊之位的时间又很短,还来不及顾及这些事情,只是大致推演五德相胜的理论,自认为取得了水德的祥瑞,于是把河改名为德水,以十月为岁首,崇尚黑色。但历法的尺度和闰余仍未能考察出真实情况。汉朝兴起后,高祖说:‘北畤在等待我兴起。’他也自认为获得了水德的祥瑞。虽然当时有精通历法的人,以及张苍在位时,都认为确实如此,但那时天下刚刚平定,正在奠定纲纪的大业;高后作为女主,也都无暇顾及这些事情,所以沿用了秦朝的正朔和服色。” 到孝文帝时,鲁人公孙臣依据五德终始的理论上书,说汉朝取得了土德,应当改换年号、改变正朔、变更服色,并且将有祥瑞出现;祥瑞就是黄龙出现。孝文帝把这件事交给丞相张苍处理,张苍也学习律历,认为公孙臣的说法不对,于是将他的建议搁置。后来黄龙出现在成纪,张苍因此自责退职,他想要论述编写的著作也没有完成。新垣平凭借望气之术得到召见,颇多谈论更改正历和服色的事情;后来他受到尊贵宠幸后谋反作乱,所以孝文帝废止了此事,不再过问。到今天子即位,招致方士,唐都分划天部,巴郡人落下闳运算推演、重新编定历法,于是日辰的度数与夏历相同,便改换年号和官号,并举行封禅泰山的典礼。汉武帝因此下诏给御史说:‘前些时候,有关官员说星辰运行的度数还没有确定。我广泛延请众人,宣召询问,希望推求星辰的度数,但仍然不能完全明白。听说从前黄帝兼并天下而不死,考察名物,检验度数,确定清浊,创立五部,建立气候与万物的分别和数度;但那已经是极其久远的事情了。典籍残缺,礼乐废弛,朕对此十分忧悯。朕只是不能遵循明察之道,把每日的分度整理连接起来,大体上符合水德相胜的理论。今天顺应夏历,以黄钟为宫、林钟为徵、太簇为商、南吕为羽、姑洗为角。从今以后,节气重新端正,羽声重新清越,名称重新端正;等到变更至子日恰逢冬至,阴阳离合的规律就可以运行了。’ 十一月甲子日初一的早晨正值冬至,已经确定改历之事,于是把七年定为太初元年;这一年的年名叫焉逢摄提格,月名叫毕聚,日期为甲子日夜半至朔日清晨的冬至。《文章辨体汇选》第六百十六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六百十七卷。(明)贺复征编。书志二。《天官书》【汉代司马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