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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四十三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十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405–1413 段

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视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逺取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宪象。及神农氏结绳为治,而统其事,庶业其繁,饰伪萌生。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蹏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百工以乂,万品以察,葢取诸夬。夬,扬于王庭,言文者宣教明化于王者朝廷,君子所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也。仓颉之初作书,葢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着于竹帛,谓之书。书者,如也。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体,封于泰山者七十有二代,靡有同焉。《周礼》八岁入小学,保氏教国子,先以六书:一曰指事,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可见,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书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三曰形声,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会意,会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撝,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及宣王太史籀着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或异。至孔子书六经,左丘明述《春秋传》,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说。其后诸侯力政,不统于王,恶礼乐之害已,而皆去其典籍,分为七国,田畴异畮,车涂异轨,律令异法,衣冠异制,言语异声,文字异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罢其不与秦文合者。斯作《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爰歴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所谓小篆者也。是时秦烧灭经书,涤除旧典,大发隶卒,兴役戍官,狱职务繁,初有隶书,以趣约易,而古文由此絶矣。自尔秦书有八体: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虫书,五曰摹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隶书。汉兴有草书。尉律学僮十七已上,始试讽籀书九千字,乃得为吏,又以八体试之,郡移太史,并课最者以为尚书史。书或不正,辄举劾之。今虽有尉律,不课小学,不修莫达其说,久矣。孝宣时召通仓颉读者张敞,从受之。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时征礼等百余人,令说文字,未央廷中,以礼为小学元士。黄门侍郎扬雄采以作训纂篇。凡仓颉以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羣书所载,略存之矣。及莽新居摄,使甄丰等校文书之部,自以为应制作,颇改定古文。时有六书:一曰古文,孔子壁中书也;二曰竒字,即古文而异者也;三曰篆书,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四曰佐书,即秦隶书;五曰缪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鸟虫书,所以书幡信也。壁中书者,鲁恭王壊孔子宅而得《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又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郡国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铭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虽叵复见逺流,其详可得略说也。而世人大共非訾,以为好竒者也,故诡更正文,乡壁虚造不可知之书,变乱常行,以耀于世。诸生竞说字解经,諠称秦之隶书为仓颉时书。云父子相传,何得改易?猥曰马头人为长,人持十为斗,虫者屈中也。廷尉说律,至以字断法,苛人受钱,苛之字止句也。若此者甚众,皆不合孔子古文,谬于史籀。俗儒鄙夫翫其所习,蔽所希闻,不见通学,未尝覩字例之条,怪旧埶而善野言,以其所知为秘妙,究洞圣人之微指。又见《仓颉篇》中,幼子承诏,因号古帝之所作也。其辞有神仙之术焉。其迷误不谕,岂不悖哉?《书》曰:“余欲观古人之象,言必遵修旧文而不穿凿。”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今亡矣夫。”葢非其不知而不问,人用已私,是非无正,巧说衺辞,使天下学者疑。葢文字者,经术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故曰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赜而不可乱也。今叙篆文,合以古籀,博采通人,至于小大,信而有证,稽譔其说,将以理羣类,解谬误,晓学者,达神恉,分别部居,不相杂厕,万物咸观,靡不兼载,厥谊不昭,爰明以谕其偁。易,孟氏;书,孔氏;诗,毛氏;礼,周官;春秋,左氏;论语,孝经,皆古文也。于其所不知,葢阙如也。

译古代庖牺氏统治天下时,抬头便观察天上的形象,低头便考察地上的法则,观察鸟兽的纹理和土地的适宜之处,近处取法自身,远处取法万物,于是开始创作《易》的八卦,用来垂示法则和形象。到了神农氏用结绳来治理事务并统摄政事,众多事业日益繁杂,虚饰和伪诈开始萌生。黄帝的史官仓颉看见鸟兽足迹,知道纹理可以分辨异同,便开始创造文字和契刻;百工因此得到治理,万物因此得到辨察,大概取法于《夬》卦。《夬》意为在王庭上宣扬,意思是文字在王者朝廷上宣扬教化、彰明变化;君子因此施恩惠于下民,若居有德行却自以为是,则应当忌讳。仓颉最初创造文字,大概依照事物类别来描摹形状,所以称作“文”;后来形声相互辅助,便称作“字”。所谓字,是说文字不断滋生而逐渐增多。书写在竹帛上,称作“书”。所谓书,就是如同事物本来的样子。直到五帝、三王的时代,文字形体不断改变;在泰山封禅的七十二代,没有一代完全相同。《周礼》规定八岁入小学,保氏教导国子,先教六书:一叫指事,指事就是一看便可以识别,仔细观察便可以看见,如“上”“下”就是这样。二叫象形,象形就是写成事物的形状,随着形体曲折,如“日”“月”就是这样。三叫形声,形声就是以事物为名,取声相互配合,如“江”“河”就是这样。四叫会意,会意就是合并同类、会合意义,以显示所指的方向,如“武”“信”就是这样。五叫转注,转注就是建立同类、共同一个部首,以相同意义相互转注,如“考”“老”就是这样。六叫假借,假借就是本来没有这个字,依照声音寄托事物,如“令”“长”就是这样。到了周宣王时,太史籀创作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有些不同。后来孔子书写六经,左丘明撰述《春秋传》,都使用古文,其意义还可以考察说明。此后诸侯以武力争权,不再受周王统辖,厌恶礼乐妨碍自己,纷纷毁弃典籍;天下分为七国,田地的亩制不同,车辆道路的轨距不同,律令法制不同,衣冠制度不同,语言声音不同,文字形体也不同。秦始皇帝刚刚兼并天下,丞相李斯便上奏请求统一文字,废除那些与秦国文字不合的字。李斯作《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学篇》,都取法史籀的大篆,有的稍加省略改动,这就是所谓小篆。当时秦朝焚烧经书,清除旧典,大量征发隶卒,兴起劳役和戍守,司法事务繁重,于是最初出现隶书,以求简便易写,而古文也由此断绝了。从此秦国文字有八种字体:一是大篆,二是小篆,三是刻符,四是虫书,五是摹印,六是署书,七是殳书,八是隶书。汉朝兴起后有了草书。按照尉律,学习文字的童子十七岁以上,先要考试诵读籀书九千字,才可以做官;又用八种字体考试,把成绩送交郡里转报太史,并把成绩最优者任为尚书史。书写如果不正确,便立即举劾。如今虽然还有尉律,却不考察小学,也不修习,已经很久没有人能通晓其中的道理了。孝宣帝时,召来通晓《仓颉篇》的张敞,从他那里学习。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也能讲说这门学问。孝平帝时征召爰礼等一百多人,让他们在未央宫廷中讲解文字,并以爰礼为小学元士。黄门侍郎扬雄采集这些内容,写成《训纂篇》。从《仓颉篇》以下共十四篇,总计五千三百四十字,各种书籍所记载的,大略都保存下来了。到了王莽摄政时,让甄丰等校订文字书籍的类别,自以为是在响应制作新制,又对古文作了不少改定。当时有六种字体:一是古文,就是孔子墙壁中发现的文字;二是奇字,就是与古文不同的字体;三是篆书,就是小篆,由秦始皇帝命下杜人程邈创作;四是佐书,就是秦代隶书;五是缪篆,用来摹刻印章;六是鸟虫书,用来书写旗帜和符信。所谓壁中书,是鲁恭王毁坏孔子旧宅时得到《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又有北平侯张苍献上《春秋左氏传》。各郡国也常常在山川中得到鼎彝,它们的铭文就是前代的古文,彼此都相似;虽然难以再看到它们流传久远的全貌,但大致还可以说明。可是世人共同加以非难讥刺,认为那只是喜欢奇异的东西,于是擅自改变正规的文字,在孔子墙壁中凭空制造不可知的书,扰乱通常的书写规则,以此向世人炫耀。诸生争相解释文字、解说经书,喧嚷着称秦代隶书为仓颉时代的文字,说父子相传,怎么会改变呢?甚至荒谬地说“马头”是“长”字,“人拿十”是“斗”字,“虫”是中间弯曲的形状。廷尉讲解律法,甚至根据字形来断案;苛刻之人收受钱财,把“苛”字解释成“止句”。像这样的说法很多,都不符合孔子的古文,也与史籀的文字相违背。俗儒鄙夫玩弄自己所熟悉的东西,被少见所闻遮蔽,没有见过通达的学问,从未看过文字条例,反而把古旧字形视为怪异,把乡野传言当作正确;把自己所知道的当作秘妙,妄想探究通晓圣人的微妙旨意。又看见《仓颉篇》中有“幼子承诏”等文字,便因此说是古帝所作,其中还有神仙方术的话。他们迷惑错误而不明白,难道不是荒谬吗?《尚书》说:“我想观察古人的形象,说话一定要遵循、修习旧有文字而不穿凿附会。”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官有所不知而存疑的时代,如今恐怕没有了吧。”这并不是他们不知道而不问,而是世人任凭自己的私意,是非没有正当标准,巧言邪说使天下学者产生疑惑。文字是经学的根本,是王政的开始,是前人用来传示后世的东西,也是后人用来认识古代的凭借,所以说根本树立了,道便由此产生;由此可以认识天下最幽深复杂的事理,而不至于混乱。如今我叙述篆文,并把古文、籀文合在一起,广泛采集通人的学说,无论大小,都取信实而有证据的内容,考察编纂它们的说法,想要整理各类事物,解释谬误,使学者明白,通达神妙的旨意,分别编排部类,使它们不相混杂;让万物都可以观察,没有不兼收的。如果意义不明白,就加以阐明以说明它的名称。《易》取法于孟氏,《书》取法于孔氏,《诗》取法于毛氏,《礼》取法于《周官》,《春秋》取法于左氏,《论语》《孝经》都是古文。对于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大概就缺略不说。

叙曰:此十四篇,五百四十部,九千三百五十三文,重一千一百六十三,解说凡十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字。其建首也,立一为端,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同牵条属,共理相贯,杂而不越。据形系聨,引而申之,以究万原,毕终于亥,知化穷冥于时。大汉圣徳煕明,承天稽唐,敷崇殷中,遐迩被泽,渥衍沛滂,广业甄微。学士知方,探赜索隠,厥谊可传。粤在永元困顿之秊,孟陬之月,朔日甲申,曾曾小子,祖自炎神缙云,相黄共承高辛,太岳佐夏,吕叔作藩,俾侯于许。世祚遗灵,自彼徂召,宅此汝濒。窃卬景行,敢涉圣门。其弘如何?节彼南山,欲罢不能。既竭愚才,惜道之味。闻疑载疑,演赞其志。次列微辞,知此者稀。倘昭所尤,庶有达者,理而董之。

画山水序【晋宗炳】

圣人含道应物,贤者澄懐味像。至于山水质而有趣灵,是以轩辕、尧、孔、广成、大隗、许由、孤竹之流,必有崆峒、具茨、■〈艹〈豸页〉〉姑、箕首、大蒙之游焉,又称仁智之乐焉。夫圣人以神法道,而贤者通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乐,不亦几乎?余眷恋庐衡,契阔荆巫,不知老之将至,愧不能凝气怡身,伤跕石门之流,于是画像布色,构兹云岭。夫理絶于中古之上者,可意求于千载之下;旨微于言象之外者,可心取于书策之内。况乎身所盘桓,目所绸缪,以形写形,以色■〈豸页〉色也。且夫昆仑山之大,瞳子之小,迫目以寸,则其形莫覩;迥以数里,则可围于寸眸。诚由去之稍阔,则其见弥小。今张绢素以远暎,则昆仑之形可围于方寸之内;坚划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迥。是以观画图者,徒患类之不巧,不以制小而累其似。此自然之势如是,则嵩华之秀,玄牝之灵,皆可得之于一图矣。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应会感神,神超理得,虽复虚求幽岩,何以加焉?又神本亡端,栖形感类,理入影迹,诚能妙写,亦尽诚矣。于是闲居理气,拂觞鸣琴,披图幽对,坐究四荒,不违天励之藂,独应无人之野。峰岫嶤嶷,云林森眇,圣贤暎于絶代,万趣融其神思。余复何为哉?畅神而已,神之所畅,孰有先焉?

四体书势序【卫恒】

译叙说:这十四篇,共有五百四十部、九千三百五十三个字形,重文一千一百六十三个,解释文字共十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字。编排时,以“一”作为开端,方形字按类别聚集,万物按群类分列,同一部首牵连成条,义理共同贯通;虽然杂列,却不相越乱。依据字形使它们相联,引申推究,以穷尽万物的根源,最后终于“亥”部,由此了解万物变化在时序中达到幽深尽头。大汉圣德光明,承受天命而考察唐尧的功业,施行、崇尚殷代中正之道,远近都受到恩泽,恩惠丰厚广大,事业昌盛而能辨析幽微。学士知道方向,探究深奥、寻求隐微,其中的义理便可以传下去。到了永元困顿之年、孟春之月、朔日甲申,我这个曾曾小子,祖先出自炎神缙云氏,辅佐黄帝,共同承继高辛氏,太岳辅佐夏朝,吕叔建立藩国,使祖先受封为许侯。世代承受遗留下来的神灵,从那里来到召地,居住在汝水之滨。我私下仰慕先贤的高尚品行,冒昧涉足圣人的门径。它的广大如何呢?正如“巍巍南山”一般,使人想停止也不能停止。我已经竭尽愚笨的才力,只是珍惜大道的滋味。听到疑问便记录疑问,阐发并赞述其中的志意。依次排列这些微小的言辞,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如果有幸使人明白我的过失,希望有通达的人能够整理订正它。《画山水序》【晋宗炳】圣人包容大道而应对万物,贤人澄净心怀而品味万物的形象。至于山水,形质真实而有灵秀趣味,所以轩辕、尧、孔子、广成子、大隗、许由、孤竹君等人,必定都有在崆峒、具茨、■〈艹〈豸页〉〉姑、箕首、大蒙等山的游历,又称作享受仁者、智者的乐趣。圣人以精神体察大道,贤人通过山水的形质使大道显现美好,仁者从中得到快乐,不也接近大道了吗?我眷恋庐山、衡山,远游荆山、巫山,眼看年老将至,却惭愧不能凝聚元气、调养身体,又痛惜自己追随石门隐士的流水,于是描绘山水、敷设色彩,构成这座云岭。上古之上的道理既然不能直接探究,便可以在千年之后凭意会来寻求;言语形象之外的微妙旨意,便可以在书册之中用心体会。何况是我亲身徘徊之处、亲眼反复观览之景,还可以用形来描写形,用色来描写色。昆仑山如此高大,眼睛却如此微小;若把它放到眼前一寸之处,反而看不见它的全形;若远隔数里,便可以把它收纳在眼睛的一寸范围内。确实是距离稍微拉开,所见的形象反而越小。如今张开绢素从远处映照,昆仑山的形状便可以收纳在方寸之内;竖画三寸,可以表现千仞之高;横墨数尺,可以表现百里之远。因此观看画图的人,只应担心形似得不巧,不应因为把大的东西画小而妨碍它的相似。自然的形势本来就是这样,那么嵩山、华山的秀美,幽深玄妙的灵气,都可以在一幅图中得到。以眼睛应接、内心会合为原则,只要形似达到了巧妙,眼睛也会相应,内心也会一同会合。眼睛相应、内心会合而感通精神,精神超越形理而道理获得;即使再去空自寻求幽深的山岩,又怎么能超过它呢?况且精神本来没有固定的形状,寄托在形体上而因形类受到感发,道理进入影迹之中;如果确实能够精妙地描绘出来,也就完全达到真实了。于是闲居时调理气息,拂拭酒杯、弹琴作声,展开画图幽静相对,坐着穷究四方的景象,不违背天造自然的丛聚,独自与无人之野相感应。山峰高峻,云气与树林幽深,圣贤的精神映照于绝代之外,万种情趣融入我的神思。我又有什么可做的呢?不过是使精神舒畅罢了;精神所得到的舒畅,还有什么能排在它前面呢?《四体书势序》【卫恒】

昔在黄帝,创制造物,有沮诵、苍颉者,始作书契,以代结绳,葢覩鸟迹以兴思也,因而遂滋,则谓之字,有六义焉:一曰指事,上下是也;二曰象形,日月是也;三曰形声,江河是也;四曰会意,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老考是也;六曰假借,令长是也。夫指事者,在上为上,在下为下也;象形者,日满月亏,肖其形也;形声者,以类为形,配以声也;会意者,止戈为武,人言为信也;转注者,以老为考也;假借者,数言同字,其声虽异,文意一也。自黄帝至三代,其文不改;及秦用篆书,焚烧先典,而古文絶矣。汉武帝时,鲁共王壊孔子宅,得《尚书》《春秋》《论语》《孝经》,时人以不复知有古文,谓之科斗书。汉世秘藏,希得见之。魏初传古文者,出于邯郸淳,恒祖敬侯写淳《尚书》,后以示淳,而淳不别。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经,转失淳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太康元年,汲县人盗发魏襄王冡,得策书十余万言,案敬侯所书,犹有髣髴,古书亦有数种,其一巻论楚事者,最为工妙。恒窃说之,故竭愚思以赞其美,愧不足厕前贤之作,冀以存古人之象焉。昔周宣王时,史籀始着大篆十五篇,或与古同,或与古异,世谓之籀书者也。及平王东迁,诸侯力政,家殊国异,而文字乖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益之,罢不合秦文者,斯作《苍颉篇》,中车府令赵髙作《爰歴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所谓小篆者。自秦壊古文,有八体: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虫书,五曰摹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隶书。王莽时,使司空甄丰校文字部,改定古文,复有六书:一曰古文,孔氏壁中书也;二曰竒字,即古文而异者也;三曰篆书,秦篆书也;四曰佐书,即隶书也;五曰缪篆,所谓摹印也;六曰鸟书,所以书幡信也。及许慎撰《说文》,用篆书为正,以为体例,最可得而论也。秦时李斯号为二篆,诸山及铜人铭皆斯书也。汉建初中,扶风曹喜少异于斯,而亦称善。邯郸淳师焉,略究其妙。韦诞师淳而不及也。太和中,诞为武都太守,以能书留补侍中。魏氏宝器铭题,皆诞书也。汉末又有蔡邕,采斯、喜之法,为古今杂形,然精宻闲理不如淳也。秦既用篆,秦事繁多,篆字难成,即令隶人佐书,曰隶字。汉因行之,独符印玺幡信题署用篆,隶书者篆之捷也。上谷王次仲始作楷法。至灵帝好书,时多能者,而师冝官为最大。则一字径丈,小则方寸千言,甚矜其能。或时不持钱诣酒家饮,因书其壁,顾观者以雠酒,讨钱足而灭之。每书輙削而焚其柎。梁鹄乃益为版而饮之,酒候其醉而窃其柎。鹄卒以书至选部尚书。宜官、鹄宜为大字,邯郸淳宜为小字。鹄谓淳得次仲法,然鹄之用笔尽其势矣。汉末有左子邑,小与淳、鹄不同,然亦有名。魏初有锺、胡二家为行书法,俱学之于刘徳升,而锺氏少异,然亦各有巧,今大行于世。汉兴而有草书,不知作者姓名。至章帝时,齐相杜度号善作篇。后有崔瑗、崔寔,亦皆称工。杜氏杀字甚安,而书体微瘦。崔氏甚得笔势,而结字小疎。弘农张伯英者,因而转精,甚巧。凡家之衣帛,必书而后练之。临池学书,池水尽黑。下笔必为楷则,号忩忩不暇。草书寸纸不见遗,至今尤寳其书。韦仲将谓之草圣。伯英弟文舒者,次伯英。又有姜孟颍、梁孔达、田彦和及韦仲将之徒,皆伯英弟子,有名于世,然殊不及文舒也。罗叔景、赵元嗣者,与伯并时,见称于西州,而矜巧自与众,颇惑之。故英自称上比崔仲不足,下方罗、赵有余。河间张超亦有名,然虽与崔氏同州,不如伯英之得其法也。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唐·杜甫】

大歴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州别驾元特宅见临颍李十二娘舞剑器,壮其蔚跂,问其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开元三载,余尚童稚,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浏漓顿挫,独出冠时,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洎外供奉,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况余白首,今兹弟子亦匪盛。颜既辨其由来,知波澜莫二,抚事慷慨,聊为剑器行。昔者吴人张旭善草书,书帖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即公孙可知已。

序棋【栁宗元】

译从前黄帝创制万物时,有沮诵、仓颉这样的人,开始创造书契,用来代替结绳记事,大概是看见鸟的足迹而由此产生思考。文字因而逐渐增多,便称作“字”,有六种意义:一叫指事,如“上”“下”;二叫象形,如“日”“月”;三叫形声,如“江”“河”;四叫会意,如“武”“信”;五叫转注,如“老”“考”;六叫假借,如“令”“长”。所谓指事,就是在上面便是上,在下面便是下。所谓象形,就是太阳圆满、月亮有亏缺,描摹它们的形状。所谓形声,就是用同类事物作为形体,再配上声音。所谓会意,就是止、戈合起来成为“武”,人说话合起来成为“信”。所谓转注,就是以“老”解释“考”。所谓假借,就是几个字使用同一个字形,声音虽然不同,文字意义却相同。从黄帝到三代,文字形体没有改变;到了秦代使用篆书,焚烧先代典籍,古文便断绝了。汉武帝时,鲁共王毁坏孔子旧宅,得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当时人因为已经不知道有古文,便称它为科斗书。汉代把它秘密收藏,很少有人能够看见。魏初传授古文的人出自邯郸淳,卫恒的祖父敬侯抄写邯郸淳的《尚书》,后来拿给邯郸淳看,邯郸淳竟不能辨别。到了正始年间,树立三体石经,后来逐渐失去邯郸淳的书法规范,因袭科斗书的名称,便仿效它的形状。太康元年,汲县人盗掘魏襄王的墓,得到竹简文书十多万字;考察敬侯所写的文字,仍然有些相似。古书也有好几种,其中有一卷论述楚国事情的,最为工巧精妙。卫恒私下喜爱它,因此竭尽自己的愚思来赞美它的美,惭愧不足以列于前贤作品之中,只希望能够保存古人的形象。从前周宣王时,史籀开始创作大篆十五篇,有的与古文相同,有的与古文不同,世人称作籀书。到了周平王东迁,诸侯以武力争权,各家各国不同,文字形体也发生差异。秦始皇帝刚刚兼并天下,丞相李斯便上奏请求增补统一文字,废除与秦文不合的文字。李斯作《苍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学篇》,都取法史籀大篆,有的稍加省略改动,这就是所谓小篆。秦朝毁坏古文之后,文字有八种字体:一是大篆,二是小篆,三是刻符,四是虫书,五是摹印,六是署书,七是殳书,八是隶书。王莽时,命司空甄丰校订文字的类别,改定古文,又有六种字体:一是古文,就是孔氏墙壁中的文字。二是奇字,就是与古文不同的字体;三是篆书,就是秦代的篆书;四是佐书,就是隶书;五是缪篆,就是所谓摹印;六是鸟书,用来书写旗帜和符信。到了许慎撰写《说文》,以篆书作为正体,建立字书体例,这是最可以据以论说的。秦代李斯号称善于写二篆,各座山上的刻石以及铜人铭文,都是李斯的书法。汉建初年间,扶风人曹喜稍稍不同于李斯,但也以善书著称。邯郸淳拜他为师,略微探究到其中的奥妙。韦诞拜邯郸淳为师,却没有达到他的程度。太和年间,韦诞任武都太守,因为善于书法被留任补为侍中。魏氏珍藏器物上的铭文题字,都是韦诞所书。汉末又有蔡邕,采纳李斯、曹喜的方法,写成古今杂糅的字体,但精密而闲雅、条理清楚,不如邯郸淳。秦朝既然采用篆书,而秦朝事务繁多,篆字难以快速写成,便命令隶人用辅助字体书写,称作隶字。汉朝沿用这种做法,只有符节、印玺、旗帜符信和题署使用篆书;隶书就是篆书的快捷写法。上谷人王次仲开始创作楷书法式。到了灵帝喜爱书法时,当时有许多善书之人,其中师宜官最为出色。他写的字,大的直径一丈,小的方寸之间能写一千字,十分夸耀自己的才能。有时他不带钱到酒家饮酒,便在酒家墙壁上书写,回头让观看的人以酒钱相抵;等讨得的钱足够了,便把字迹擦掉。每写一部书,就削下竹简把它烧掉。梁鹄于是更加制作木版来写字,等他喝醉后偷走他的木版。梁鹄最终凭借书法做到选部尚书。宜官适合写大字,邯郸淳适合写小字。梁鹄说邯郸淳得到了次仲的笔法,但自己的用笔已经把笔势发挥到了极致。汉末有个左子邑,稍微不同于邯郸淳、梁鹄,但也很有名。魏初有钟繇、胡昭两家形成行书法,都向刘德升学习;钟氏稍有不同,但也各有巧妙之处,如今在世上广泛流行。汉朝兴起时出现了草书,不知道作者姓名。到章帝时,齐国相杜度号称擅长写草书。后来有崔瑗、崔寔,也都以工于书法著称。杜氏的字写得很稳妥,但字体稍显瘦弱;崔氏很能掌握笔势,但结字略显疏散。弘农人张伯英因此更加精进,技艺非常巧妙。他家凡是要染练的丝帛,必定先写上字再染练。张伯英临池学书,把池水都染黑了。他下笔一定写成楷模法式,号称匆匆忙忙也没有闲暇。草书哪怕一寸纸也不遗弃,直到今天人们仍尤其珍视他的书迹。韦仲将称他为“草圣”。张伯英的弟弟张文舒,次于张伯英。又有姜孟颍、梁孔达、田彦和以及韦仲将等人,都是张伯英的弟子,在世上有名,但远远不如张文舒。罗叔景、赵元嗣与张伯英同时代,在西州受到称誉,却自恃技巧而与众不同,很能迷惑人。因此张伯英自称:向上比崔瑗还不足,向下比罗叔景、赵元嗣则有余。河间人张超也很有名,但虽然与崔氏同州,却不如张伯英那样掌握书法的法则。《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唐·杜甫】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我在夔州别驾元特的宅第,看见临颍人李十二娘舞剑器,被她舞姿的雄壮盛美所震撼,便问她的老师是谁。她说:“我是公孙大娘的弟子。”开元三年,我还年幼,记得在郾城观看公孙氏舞《剑器浑脱》,那舞姿流畅纵横、顿挫有致,独自超出当时所有舞者之上。从高头、宜春、梨园三教坊的内人直到外供奉,凡是晓得舞蹈的,在圣文神武皇帝在位初年,只有公孙大娘一人而已。她容貌如玉、身穿锦衣,何况如今我已白发满头,今天这个弟子也远不如当年的盛况。颜真卿既已辨明她舞艺的来源,知道她的气势和波澜无人能比,抚今追昔,心中慷慨激动,姑且写下这首《剑器行》。从前吴人张旭擅长草书,曾多次在邺县观看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从此他的草书大有长进,笔势豪放激荡,正是受了感发,这样看来,公孙大娘的高超技艺就可以想见了。《棋序》【柳宗元】

房生直温与予二弟游,皆好学。予病其确也,思所以休息之者。得木局隆其中而规焉。其下方以直置棋二十有四,贵者半,贱者半。贵曰上,贱曰下,咸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敌一。用朱墨以别焉。房于是取二毫,如其第书之。既而抵戏者二人,则视其贱者而贱之,贵者而贵之。其使之击触也,必先贱者,不得已而使贵者,则皆栗焉,惛焉,亦鲜克以中其获也。得朱焉则若有余,得墨焉则若不足。余谛睨之以思,其始则皆类也。房子一书之而轻重若是,适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择其善而朱,否而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贵焉而贵,贱焉而贱,其易彼而敬此,遂以逺焉。然则若世之所以贵贱人者,有异房之贵贱兹棋者欤?无亦近而先之耳。有果能择其善否者欤?其敬而易者,亦从而动心矣。有敢议其善否者欤?其得于贵者,有不气扬而志荡者欤?其得于贱者,有不貌慢而心肆者欤?其所谓贵者,有敢轻而使之者欤?所谓贱者,有敢避其使之击触者欤?彼朱而墨者,相去千万不啻,有敢以二敌其一者欤?余墨者徒也,观其始与末,有似棋者,故序。

重修说文序【宋徐铉】

臣徐铉等奉诏校定许慎《说文》十四篇并序目一篇,凡万六百余字。圣人之旨,葢云偹矣。稽夫八卦始画,万象既分,则文字为之大辂,载籍为之六辔。先王教化所以行于百代,及于物之功与造化均,不可忽也。虽复五帝之后,改易殊体;六国之世,文字异形;然犹存篆籀之迹,不失形类之本。及暴秦苛政,散隶聿兴,便于末俗,人竞师法,古文既絶,讹伪日滋。至汉宣帝时,始命诸儒修仓颉之法,亦不能复。故光武时,马援上疏论文字之讹谬,其言详矣。及和帝时,申命贾逵修理旧文。于是许慎采史籀、李斯、扬雄之书,博访通人,考之于贾逵,作《说文解字》。至安帝十五年,始奏上之。而隶书行之已久,习之益工,加以行草、八分纷然间出,返以篆籀为竒怪,不复经心。至于六籍旧文,相承传写,多求便俗,渐失本原。《尔雅》所载草木鱼鸟之名,肆意増益,不可观矣。诸儒传释,亦非精究,小学之徒,莫能矫正。唐大歴中,李阳冰篆迹殊絶,独冠古今,自云斯翁之后,直至小生,此言为不妄矣。于是刻定《说文》,修正笔法,学者师慕,篆籀中兴,然颇排斥许氏,自为臆说。夫以师心之见,破先儒之祖述,岂圣人之意乎?今之为字学者,亦多从阳冰之新义,所谓贵耳贱目也。唐末丧乱,经籍道息,皇宋膺运,二圣继明,人文国典,粲然光被,兴崇学校,登进羣才。以文字者六艺之本,固当率由古法,乃诏取许慎《说文解字》,精加详校,垂宪百代。臣等愚陋,敢竭所闻。葢篆书湮替,为日已久,传写《说文》者非其人,故错乱遗脱,不可尽究。今以集书正副本及羣臣家藏者,备加详考,有许氏注义、序例中所载,而诸部不见,审知漏落,悉从补録。复有经典相承传写,及时俗要用,而《说文》不载者,承诏附益之,以广篆籀之路,亦皆形声相从,不违六书之义者。其间《说文》具有正体,而时俗讹变者,则具于注中,其有义理乖舛违戾六书者,并序列于后,俾夫学者无或致疑。大抵此书务援古以正今,不狥今而违古。若乃高文大册,则宜以篆籀着之金石;至于常行简牍,则艹隶足矣。又许慎注解,词简义奥,不可周知。阳冰之后,诸儒笺述有可取者,亦复附益。犹有未尽,则臣等粗为训释,以成一家之学。时未有反切,后人附益,互有异同。孙愐《唐韵》行之已久,今并以孙愐音切为定,庶夫学者有所适从。食时而成,既异淮南之敏;县金于市,曽非吕氏之精。尘渎圣明,若临冰谷,谨上。

良方序【沈括】

译房直温和我的两个弟弟交游,都是好学的人。我担心他们过于专一,便思考用什么来让他们休息。于是得到一块中央隆起并且刻成圆形的木棋盘。棋盘下方画成方格,直着摆放二十四枚棋子,分为贵、贱两类,各占一半。贵的称为上,贱的称为下,都从第一排到第十二排。两个下棋子才能抵一个上棋子。用朱、墨两色来区别它们。房直温于是拿出两支笔,按照棋子的等级分别书写。后来两人相互争斗较量,就看它们是贱的便轻视,是贵的便尊重。要让棋子相互冲击接触时,总是先使用贱棋;不得已使用贵棋时,棋子都战栗、昏乱,也很少能够击中目标。得到朱色棋子便觉得力量有余,得到墨色棋子便觉得力量不足。我仔细观察并思考这件事,起初这些棋子本来都是相同的。房直温只写上一笔,轻重尊卑就变成这样;不过是因为靠近他的手,便先写了它们,并不是能够选择好的写成朱色、坏的写成墨色。然而上棋被当作下棋,下棋被当作上棋;下棋中贵的仍被尊重,贱的仍被轻视。他把那些棋子换来换去,却敬重这一类,于是便相距悬远。这样看来,世人用来判定人的贵贱,难道和房直温判定这些棋子的贵贱有什么不同吗?不过也是因为接近自己,便优先对待罢了。难道真有人能够选择人的善恶吗?那些受到敬重而被轻视的人,也会随之动心。难道真有人敢于评议人的善恶吗?那些因贵棋而获胜的人,有谁不会意气扬扬、心志放纵呢?那些因贱棋而获胜的人,有谁不会面容怠慢、内心放肆呢?那些所谓贵棋,有谁敢轻视它、驱使它去冲击呢?那些所谓贱棋,有谁敢躲避驱使它们相互冲击呢?那些被分为朱色和墨色的棋子,差别不过是相隔千万而已,有谁敢用两个贱棋去抵一个贵棋呢?我属于墨色棋子这一类的人,观察这些棋子从开始到最后,觉得它们很像世人,所以写下这篇序。《重修〈说文〉序》【宋·徐铉】臣徐铉等奉诏校订许慎《说文》十四篇以及序目一篇,共有一万六百多个字。圣人的旨意,大概已经完备地包含在其中了。考察八卦开始创制、万物形象已经区分之后,文字便成为承载万物的大车,典籍便成为驾驭它的六根缰绳。先王的教化之所以能够施行于百代,对于万物的功用与天地造化相同,是不可忽视的。即使五帝以后改换了不同的字体,六国时代文字形体各不相同,但仍保存着篆书、籀书的痕迹,没有失去形体分类的根本。等到暴虐的秦朝施行苛政,散隶书迅速兴起,便于末俗使用,人们争相以它为师法;古文既已断绝,讹误伪造的文字日益增多。到汉宣帝时,才开始命令诸儒修习仓颉造字的法则,却也不能恢复原貌。所以光武帝时,马援上疏论述文字的讹误,所说已经很详细。到和帝时,又命令贾逵修治旧文字。于是许慎采集史籀、李斯、扬雄的著作,广泛访问博通之人,并向贾逵考订,撰成《说文解字》。到安帝十五年,才上奏献上此书。但隶书流行已久,人们越写越熟练,加上行书、草书、八分书纷纷间杂出现,反而把篆书、籀书看成奇怪的字体,不再用心学习。至于六经中的旧文字,历代相承传抄,大多追求便利通俗,逐渐失去了本来的根源。《尔雅》所记载的草木鱼鸟名称,任意增添,已经不堪观览。各位儒者传授解释,也没有精心考究,小学一门的学者更没有能力纠正。唐大历年间,李阳冰的篆书笔迹特别卓绝,独冠古今;他自称从李斯以后直到自己这一代,中间无人可以相比,这话并非虚妄。于是他刊定《说文》,修正笔法,学者纷纷师法仰慕,篆书、籀书因此复兴;但他很排斥许慎,常常凭自己的臆见立说。凭个人主观意见,破坏先儒所承述的传统,难道是圣人的本意吗?如今研究文字学的人,也多采用李阳冰的新解释,这就是所谓重视听闻、轻视目见。唐末遭逢丧乱,经籍传授的道路中断;大宋承受天命,二位圣明君主相继而起,人文与国家典章灿然光明,遍及四方,兴办、尊崇学校,选拔众多人才。文字是六艺的根本,本来应当遵循古法,于是诏令取来许慎《说文解字》,精心详细校订,作为百代遵循的法则。臣等愚陋,斗胆竭尽所知。大概篆书湮没衰落,已经很久;传写《说文》的人又不称职,所以文字错乱、脱漏,无法完全考究。如今用官府收藏的正本、副本和群臣家藏的本子,全部详加考察;凡许氏注义、序例中已经记载,而各部中却没有的,确知是脱漏的,全部补录。又有经典中历代相承传抄、以及当时社会需要使用,而《说文》没有收载的字,承奉诏令附加增补,以扩大篆书、籀书的使用范围;这些字也都依照形声相从的原则,不违背六书的意义。其间《说文》具有正体,而当时通俗文字发生讹变的,便详细列在注中;其中有义理乖谬、违背六书的,也一并编列在后面,使学习的人不至于产生疑惑。总的说来,这部书务必援引古法来纠正今字,不要顺从今俗而违背古法。至于高雅的文章和大部头的典籍,应当把篆书、籀书刻在金石上;至于日常通行的简牍,草书、隶书就足够了。又因许慎的注解文字简约、意义深奥,不是人人都能周遍理解;李阳冰以后,各位儒者的笺注论述中有可取之处的,也一并附加增补。仍有未尽之处,臣等粗略作些训释,以成一家之学。当时还没有反切,后人增补的反切彼此多有不同。孙愐《唐韵》流行已久,如今一并以孙愐的音切作为定本,希望学者有所遵从。用餐时间便编成了此书,已经不同于淮南王刘安的敏捷;把黄金悬挂在市场上,也曾不是吕氏的精密。冒犯、烦扰圣明,仿佛面临冰谷,恭谨献上。《良方序》【沈括】

予尝论治病有五难:辨疾、治疾、饮药、处方、别药,此五也。今之视疾者,惟候气口六脉而已。古之人视疾,必察其声音、颜色、举动、肤理、情性、嗜好,问其所为,考其所行,已得其大半,而又徧诊人迎、气口十二动脉。疾发于五脏,则五色为之应,五声为之变,五味为之偏,十二脉为之动。求之如此其详,然而犹惧失之,此辨疾之难一也。今之治疾者,以一二药书其服饵之节,授之而已。古之治疾者,先知阴阳运歴之变,故山林川泽之窍发,而又视其老少、肥瘠、贵贱、居养、性术、好恶、忧喜、劳逸,顺其所宜,违其所不宜,或药,或火,或刺,或砭,或风,或液,矫易其故常,捭摩其性理,搏而索之,投机顺变,间不容发。而又调其衣服,理其饮食,异其居处,因其情变,或治以天,或治以人。五运六气,冬寒夏暑,旸雨电雹,鬼灵厌蛊,甘苦寒暑之节,后先胜复之用,此天理也。盛衰强弱,五脏异禀,饮食异好,循其所同,察其所偏,不以此一形彼不一,不以一人例此众人,此人事也。言能不传之于书,亦不喻之于口,其精过于承蜩,其察甚于刻棘,目不舍色,耳不失声,手不释脉,犹惧其差也。授药遂去,而希其十全,不其难哉?此治疾之难二也。古之饮药者,煮炼有节,饮啜有宜。药有可以久煮,有不可以久煮者;有宜炽火,有宜温火者,此煮炼之节也。宜温宜寒,或缓或速,或乗饮食喜怒而饮食喜怒为用者,有违饮食喜怒而饮食喜怒为敌者,此饮啜之宜也。而水泉有美恶,操药之人有勤惰,如此而责药之不效者,非药之罪也。此服药之难三也。药之单方为药,之单用为难知。世之处方者,以一药为不足,又以众药益之,殊不知药之有相使者,有相反者,有相合而性异者。方书虽有使佐畏恶之性,而古人所未言,人情所不测者,庸可尽哉?如酒之于人,有饮之踰石而不乱者,有濡咳则颠眩者,漆之于人,有终日抟洒而无害者,有触之则疮烂者,焉知他药之于人无似此异者?此禀赋之异也。南人食猪鱼以生,北人食猪鱼以病,此风气之异也。水银得硫黄而赤如丹,得矾石而白如雪。人之欲酸者,无过于醋,茍以醋为未足,又益之以枨,二酸相济,宜甚酸而反甘。巴豆善利也,以巴豆之利为未足,而又益之以大黄,则其利反折。蟹与柿,尝食之而无害也,二物相遇,不旋踵而呕。此色为易见,味为易知,呕利为大变,故人人知之。至于相合而之他藏,致他疾者,庸可易知邪?如乳石之忌参术,触者多死,至于五石散则皆用参术,此古人处方之妙,而世人或未谕也。此处方之难四也。医诚艺也,方诚善也,用之中节也,而药或非良,其奈何哉?橘过江而为枳,麦得湿而为蚁,雀踰岭而黑,鸜鹆踰岭而白,月亏而蛙蛤消,露下而蚊喙庁。此形气之易知者也,性岂独不然乎?予观越人艺茶畦稻,一沟一垄之异,逺不能数步,则色味顿殊,况药之所生,秦越燕楚之相远,而又有山泽膏瘠燥湿之异禀,岂能物物尽其所宜?又《素问》说:阳明在天,则花实戕气;少阴在泉,则金石失理。如此之论,采掇者固未尝恤也。抑又取之有早晩,藏之有良苦,风雨燥湿,动有槁暴。今(阙)

熙宁字说序【王安石】

文者,竒偶刚柔杂比以相承,如天地之文,故谓之文。字者,始于一二,而生生至于无穷,如母之字子,故谓之字。其声之抑扬、开塞、合散、出入,其形之衡从、曲直、邪正、上下、内外、左右,皆有义,皆本于自然,非人私智所能为也。与夫伏羲八卦、文王六十四卦异用而同制,相待而成《易》。先王以为不可忽,而患天下后世失其法,故三岁一同。同之者,一道德也。秦烧诗书,杀学士,而于是时始变古而为隶,葢天之丧斯文也。不然,则秦何力之能为?余读许慎《说文》,而于书之意时有所悟,因序録其说为二十卷,以与门人所推经义附之。惜乎先生之文缺已久,慎所记不具,又多舛,而以余之浅陋考之,且有所不合。虽然,庸讵非天之将兴斯文也?而以余赞其始,故其教学必自此始。能知此者,则于道德之意已十九矣。

相国寺维摩院聴琴诗序【曾巩】

译我曾经说,治病有五种难处:辨别疾病、治疗疾病、服用药物、处置药方、辨别药物,这五项就是。如今看病的人,只等待诊察气口六脉而已。古人诊察疾病,一定观察病人的声音、脸色、举止、肤理、性情、嗜好,询问他平时所作所为,考察他的行为,这样已经掌握了大半;又要遍诊人迎、气口十二动脉。疾病发生于五脏,五色便会相应,五声便会改变,五味便会有所偏嗜,十二脉便会发生变化。这样求察已经如此详细,仍然害怕有所遗漏,这就是辨病的第一难。如今治疗疾病的人,只拿一两本药书规定服药的时间和方法,交给病人便算了事。古代治疗疾病的人,首先了解阴阳运行历数的变化,所以山林川泽的气机孔窍发动时,又观察病人的老少、肥瘦、贵贱、居处奉养、性情习惯、喜好厌恶、忧愁欢喜、劳累安逸,顺应适宜的方面,避开不适宜的方面;有时用药,有时用灸火,有时用针,有时用砭石,有时用风,有时用液体,改变其原有常态,推求、摩挲其性理,反复搏取探究,抓住时机顺应变化,间隙丝毫不能容许。又调节他的衣服,调理他的饮食,改变他的居处,随着他的情绪变化而变化;有时顺应天时治疗,有时依据人为因素治疗。五运六气,冬寒夏暑,晴天、雨天、雷电、冰雹,鬼神、灵异、厌胜、蛊毒,以及甘、苦、寒、暑的节度,先后相胜、相复的作用,这些属于天道。病势的盛衰、体质的强弱,五脏禀赋各不相同,饮食嗜好也各不相同;要顺着他们共同之处,又察看他们偏异之处,不能因为这个人的形体就套用到另一个不同的人身上,不能用一个人的情况作为众人的标准。这属于人事。古人所说的医术,即使不能全部传写在书中,也不能全部用口头说明;其精细超过承蜩,其观察细密胜过刻棘,眼睛不离开面色,耳朵不漏听声音,手不离开脉搏,仍然害怕诊治有误。把药交给病人便离去,却希望能十全十美,难道不是很难吗?这就是治疗疾病的第二难。古人服药,煎煮炼制有一定节度,服饮也有适宜的方法。有些药适合长时间煎煮,有些药不适合久煎;有些适合旺火,有些适合温火,这就是煎炼的节度。药宜温还是宜寒,服用宜缓还是宜快;有些要顺应饮食、喜怒而服,使饮食喜怒发挥作用,有些却要避开饮食、喜怒,使饮食喜怒成为对抗因素,这就是服饮的适宜。水泉有好有坏,掌药的人有勤有懒,像这样却责怪药物无效,并不是药物的罪过。这就是服药的第三难。单独一味药本身就是药,而要知道它单独使用的功效却很难。世上的处方者认为一味药不够,又增加许多药,却不知道药物有相互辅助的,有相互抵触的,有相互配合而药性发生变化的。方书虽然记有药物相使、相佐、相畏、相恶的性质,但古人没有说到、人的情理又不能测知的情况,哪里能够全部穷尽呢?比如酒对于人,有人饮下超过一石也不会醉乱,有人稍微沾到便咳嗽、跌倒、眩晕;漆对于人,有人整天接触涂洒也没有伤害,有人一碰到就疮疡溃烂。怎么知道其他药物对人没有这种差异呢?这是禀赋不同。南方人吃猪肉鱼类可以生存,北方人吃猪肉鱼类却会生病,这是风土之气不同。水银得到硫黄便变红如丹砂,得到矾石便变白如雪。人想吃酸味的东西,没有超过醋的;如果认为醋还不够酸,又加入枨,两个酸味相互助长,本来应该更酸,却反而变甜。巴豆善于通利,如果认为巴豆的通利还不够,又加上大黄,那么通利作用反而减弱。螃蟹和柿子,分别吃时没有危害;两物相遇,不一会儿就会呕吐。这些是颜色容易看见、味道容易知道,呕吐和泄泻又是明显的变化,所以人人都知道。至于药物相合而作用于别的脏腑、导致别的疾病,哪里容易知道呢?例如乳石忌讳人参与白术,触犯这种禁忌的人多会死亡;至于五石散却都使用人参、白术,这是古人处方的精妙之处,而世人有时还不能明白。这就是处方的第四难。医生确实有医术,药方确实很好,使用也合乎节度,但药物有时不是良药,那又怎么办呢?橘子过了长江就变成枳,麦子受潮就生蚂蚁,雀鸟越过山岭便变黑,鸜鹆越过山岭便变白,月亮亏缺时青蛙、蛤蟆消瘦,露水降下时蚊子的嘴便发生变化。这些是形态和气候容易知道的变化,药物的性质难道唯独不会变化吗?我看越地人种茶、种稻,只隔一条沟、一条垄,距离远不过几步,颜色和味道就顿时不同,何况药物的产地相隔秦、越、燕、楚那么遥远,又有山地、泽地、肥沃、瘠薄、干燥、湿润等不同禀性,怎么能使每一种药都完全适宜呢?而且《素问》说:阳明之气居于天时,花果便会损伤元气;少阴之气居于泉下,金石便失去常理。像这样的论说,采药的人本来从来没有顾及。又有采收时间早晚不同,收藏方法优劣不同,风雨燥湿稍有变化,便会使药物枯槁暴坏。如今(缺文)。《熙宁字说序》【王安石】所谓“文”,是奇偶、刚柔交错排列而彼此承接,就像天地的纹理,所以称为“文”。所谓“字”,开始于一、二,繁衍生生而达到无穷,就像母亲生育子女,所以称为“字”。文字的声音有抑扬、开闭、合散、出入,形体有横竖、曲直、斜正、上下、内外、左右,这些都有意义,都以自然为根本,不是人的私智所能创造的。它和伏羲的八卦、文王的六十四卦虽作用不同而制法相同,彼此依待而成《易》。先王认为这不可忽视,又担心天下后世失去它的法则,所以每三年统一一次。所谓统一,就是使道德归于一道。秦朝焚烧《诗》《书》,杀害学士,正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改变古文而成为隶书,大概是上天要使这篇文章所代表的文化丧失吧。否则,秦朝凭什么力量能够做到呢?我阅读许慎《说文》,时常对书中的意义有所领悟,于是编录他的学说,写成二十卷,并附上门人推求的经义。可惜先生的著作残缺已经很久,许慎所记载的并不完备,又有许多错误,而我凭浅陋的学识考察,也有一些地方不能相合。即便如此,怎么知道这不正是上天将要兴盛这种文化呢?我只是赞助它的开始,所以对它的教导也一定从这里开始。能够明白这一点,那么对于道德的意义就已经懂得十分之九了。《相国寺维摩院听琴诗序》【曾巩】

古者学士之于六艺,射能弧矢之事矣,又当善其揖让之节;御能车马之事矣,又当善其驱驰之节;书非能肆笔而已,又当辨其体而皆通其意;数非能布策而已,又当知其用而各尽其法。而五礼之威仪至于三千,六乐之节文可谓微且多矣。噫!何其烦且劳如是?然古之学者必能此,亦可谓难矣。然习其射御于礼,习其干戈于乐,则少于学,长于朝,其于武备固修矣。其于家有塾,于党有庠,于乡有序,于国有学;于教有师,于视聴言动有其容,于衣冠饮食有其度,几杖有铭,盘盂有戒,在舆有和鸾之声,行步有佩玉之音,燕处有雅颂之乐,而非有故,琴瑟未尝去其前也。葢其出入进退、俯仰左右,接于耳目,动于四体,达于其心者,所以养之至如此其详且宻也。虽然,此尚为有待于外者尔。若夫三才万物之理性命之际,力学以求之,深思以索之,使知其要,识其微,斋戒以守之,以尽其才,成其德,至合于天地而后已者,又当得之于心。夫岂非难哉?噫!古之学者其役之于内外,以持其心、养其性者,至于如此,此君子所以爱日而自强不息,以求至乎极也。然其习之有素,闲之有具如此,则求其放心,伐其邪气,而成文武之材,就道德之实者,可谓易矣。孔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葢乐者所以感人之心而使之化,故曰「成于乐」。昔舜命夔典乐,教胄子曰:「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则乐者非独去邪,又所以救其性之偏而纳之中也。故和鸾佩玉、雅颂琴瑟之音,非其故不去于前,岂虚也哉?今学士大夫之于持其身、养其性,凡有待于外者,皆不能具;得之于内者,又皆略其事,可谓简且易矣。然所以求其放心、伐其邪气,而成文武之材、就道德之实者,岂不难哉?此予所以惧不至于君子而入于小人也。夫有待于外者,予既力不足,而于琴窃有。志焉久矣,然患其莫予授也。治平三年夏,得洪君于京师,始合同舍之士听其琴于相国寺之维摩院。洪君之于琴,非特能其音,又能其意者也。余将就学焉,故道予之所慕于古者,庶乎其有以自发也。同舍之士丁宝臣、元珍、郑穆、闳中、孙觉、莘老、林希、子中,而予曾巩、子固也。洪君名规,字方叔,以文学吏事称于世云。

仁宗御书后序【陈师道】

人皆有所好,其上胜之,其次任之,其下藴崇之也。惟至人无好,有所好者,同于人也。神文圣武皇帝,其好之与人同,其胜之与人异,同以为德,异以为法。迩声色而欲不胜礼,寳珠玉而利不胜义,时游田而逸不胜度。故其在位四十余年,而四方百物无所损益。顾好飞白书,明牕净几,时一为之,以侈其好。于是将相宗戚家有藏焉。臣不知书,不能颂其美,而窃有所叹也。凡艺不滞古,则狥今;滞古,则舎已而就规矩;狥今则略法而逐世好。故其弊,君臣争名而祸乱从之。臣窃窥观皇帝会法而忘世,会理而忘法,故工拙偏正不足论也。所谓有其道而进于技者,王者之于艺,葢如此。彭城王氏,世为贵将,故其家有传焉。其从孙万寿主簿臣有基,以皇帝所书六大字以示臣,臣葢望而知之也。臣不知书,然望而知之者,臣以理得之也。臣惟皇帝却天下之好,而留神翰墨,乃帝者之懿德,来世之伟闻,而臣实惧焉。臣闻故老言,当斯之时,二府百吏,内宗外姻,下逮近习,莫不好书。夫士大夫阿主之好而为书,未害于政,而臣惧小人因书以进也。故君子于其所好,又有慎焉。臣惟皇帝之知此,故世无其传,而臣之愚,不得不惧也。

锺鼎篆韵序【元熊来】

译古代的学者对于六艺,射箭不仅要会弓箭之事,还应当熟悉作揖谦让的礼节;驾车不仅要会车马之事,还应当熟悉驱驰的礼节;书法不仅是能够挥笔书写,还应当辨识字体并通晓其中的意义;数学不仅是能够排列筹策,还应当知道它的用途并各自穷尽其法则。五礼的威仪多达三千条,六乐的节文可以说既精微又繁多。唉,为什么要烦琐劳苦到这个地步呢?然而古代的学者必须做到这些,也确实可以说很难。但他们在礼中学习射箭、驾车,在音乐中学习干戈武事,所以年少时用于学习,长大后用于朝廷,武备本来就修习好了。他们家中有塾,党中有庠,乡中有序,国中有学;教育有老师,视听言动各有仪容,衣冠饮食各有法度;几案手杖上有铭文,盘盂器皿中有戒语;乘车时有和鸾之声,行走时有佩玉之音,闲居时有雅颂之乐;若非有特殊缘故,琴瑟从不曾离开面前。大概他们出入进退、俯仰左右之间,耳目所接触、四肢所行动、内心所通达的事物,用来涵养身心,竟然详细严密到这样的程度。即便如此,这还只是需要依凭外在事物的方面。至于天地人三才和万物的道理、性命的关系,还应当努力学习来求得,深思来探究,使自己知道其中的纲要、认识其中的精微,斋戒来守持它,竭尽自己的才性,成就自己的德行,直到与天地相合才停止;这些又必须从内心获得。这难道不是很难吗?唉,古代的学者在内外两方面这样用功,以守持自己的心、涵养自己的性,竟达到如此程度;这就是君子珍惜光阴、自强不息,以求达到最高境界的原因。然而他们平素的学习有根基,闲暇时又有各种器具和环境来辅助,像这样去寻找放纵的心、铲除邪僻的气质,成就文武之才,达到道德的实质,可以说很容易。孔子说:“兴起于《诗》,立身于礼,成就于乐。”大概音乐是用来感动人的内心、使人受到教化的,所以说“成就于乐”。从前舜命令夔掌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说:“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可见音乐不只是去除邪僻,也是用来纠正人的性情偏失、使其归于中正的。所以和鸾、佩玉、雅颂、琴瑟的声音,若非有特殊缘故便不离身前,难道是虚设的吗?如今学士大夫在守持自身、涵养性情方面,凡是需要外在事物辅助的,一概不能具备;能够从内心获得的,又全都忽略了其中的功夫,可以说简单而容易了。然而要寻找放纵之心、铲除邪气,成就文武之才、达到道德的实质,难道不难吗?这就是我害怕自己不能达到君子境界、反而陷入小人之列的原因。那些需要外在事物辅助的方面,我已经力量不足;至于琴,我私下还略有一点。我立志于此已经很久了,只是担心没有人传授给我。治平三年夏天,我在京师结识洪君,才和同舍诸人一起在相国寺维摩院听他弹琴。洪君对于琴,不只是能够弹出声音,还能够领会其中的意义。我将要向他学习,所以说出我所仰慕的古代学者之道,希望能够借此自我启发。同舍的人有丁宝臣、元珍、郑穆、闳中、孙觉、莘老、林希、子中,我是曾巩,字子固。洪君名规,字方叔,以文学和吏事闻名于世。《仁宗御书后序》【陈师道】人人都有自己的爱好。上等的人能够胜过自己的爱好,次等的人任凭爱好支配自己,下等的人则把爱好蕴积起来并加以推崇。只有至高之人没有私好;有某种爱好,不过是同于常人罢了。神文圣武皇帝,他的爱好同于常人,却在胜过爱好方面不同于常人;相同之处用来成就德行,不同之处用来制定法则。接近声色,而欲望不能胜过礼义;珍爱珠玉,而利益不能胜过义理;有时游猎田野,而安逸不能超过法度。所以他在位四十多年,四方万物没有因之受到损益。只是喜欢飞白书,便在明窗净几之间,偶尔写一写,以满足自己的爱好。于是将相、宗室、外戚之家都有收藏。我不懂书法,不能歌颂它的美妙,却私下有所感叹。凡是技艺,不拘泥于古法,就会顺从今俗;拘泥于古法,就会舍弃自身而趋就规矩。顺从今俗,就会忽略法则而追逐世俗爱好。因此它的弊端是君臣争逐名声,祸乱随之而来。我私下观察皇帝,他能会通书法的法则而忘却世俗,也能会通其中的道理而不拘泥于法则,所以工拙、偏正都不足以评论。所谓掌握道理而进于技艺,王者对待技艺,大概就是这样。彭城王氏世代做贵显将领,所以家中有传承的书迹。他的从孙、主簿臣王有基,把皇帝所书的六个大字拿给我看,我只是远远一望便知道它出自皇帝之手。我不懂书法,却能一望而知,是因为我从道理上领会了它。臣只想到,皇帝能够摒弃天下人的爱好,却留心翰墨,这是帝王的美德,也是后世的伟大传闻,但臣实在因此感到忧惧。臣听故老说,当时二府百官、内廷宗室、外戚姻亲,甚至下至身边近臣,没有人不喜欢书法。士大夫迎合君主的爱好而学习书法,本来还不会妨害政事,但臣担心小人会借书法来求进。因此君子对于自己的爱好,也必须格外谨慎。臣只想到皇帝明白这一点,所以世上没有流传他的书法;而臣愚昧,不能不感到忧惧。《钟鼎篆韵序》【元·熊禾】

锺鼎篆韵,自琱戈、钩带及凡碑刻古篆皆在焉。称锺鼎贵彝器也。考工记:「金有六齐,一曰锺鼎之齐。」此锺鼎之称所从始。鲁铸林锺,臧武仲论所以作彝器。杜氏专言锺鼎,故祀器之欵通曰彝。俯为锺,卭为鼎,乃彝器之大者。器必有文以传逺,若鼎、盘、量铭于经可见已。自仓颉象形推类,由是形声相推而文字生焉。周公之时未改籀,已有六书之教。孔子之时已改籀,尚存科斗之书。秦法贵其国字,孔氏及秦博士各藏之屋壁。济南口授,犹可寻声得字。安国为隶古定科斗书,遂絶矣。观汉所得齐器、周鼎、柏寝之刻、栒邑之铭,皆有能按其欵识者。壁书半已诵传,既曰定其可知,又曰时人无能知,果不可知,则隶书何凭?直废古从俗尔。后日汉求古文遂不复可得,削刓简朽,乃不如近代纸墨之传易于流布。唐初盛临摹,始有以楮榻碑碣为墨本者。东巡之石,偃师之盘,岐阳之鼔,延陵季子之墓,篆石泐而墨传,然犹未有能摹锺鼎之欵者。皇佑始命太常摹歴代器欵为图,三馆之士不能尽识,于是欧、刘、李、吕考録渐广。宣和以后为书遂多,博古图之外,有晏慧开、蔡天启、赵明诚、荣咨道、董彦逺,以至黄伯思、翟耆年、薛尚功诸家相继论述。彝鼎古器亦多出政宣之间,物常聚于所好也。初,夏氏仿二徐韵例,以唐韵系古篆,于时器欵未备,其间锺鼎字文缺略,颇泛取俗书以备竒字,亦未以锺鼎名也。政和中,王楚作《锺鼎篆韵》矣。薛氏承龙眠之旧图,其帖始于琱戈,因王楚之成书,其韵谓之重广。乙卯、癸亥一再脱稿,宜无遗字,而帖之所载韵或缺焉。商锺有释文韵,则曰无音释;石鼓已载帖韵,则无取鼔。自韦、韩过于称许,适滋羣疑。翟氏评周宣遗迹,亟称吉日碑,而疑鼔刻于「维」字,疑其不类古欵,于以可疑。其意不逮笔于柳、帛、君、庶等字,疑其促长引短。以取称,夹漈疑秦篆茌平马氏疑宇文周所为,然此以论篆,非论韵也。今为篆韵,复安问此?固以多文为富耳。旧刻夏、薛诸韵,临移失真,昔人所以叹烟墨而悲纸竹也。临江杨信父参订旧字,博采金石竒古之迹,益以奉符党氏韵,补夏、薛所未收,征予为序。其篆则夏、商、周、秦之篆,而韵则唐韵也,姑以是记字尔。钿金戈带之文,一时也;夹锺昭铃之刻,又一时也。由古篆下,迄斯氷,有不可比而同之者,亦有籀古错落,散在召陵公乗之书。或古文阅世而后出,或后人仿古而近似,审而用之,存乎其人矣。或曰:锺鼎韵之作,以备篆刻字文尔。刻符摹印,亦书学之一家。马援不守章句,而好论篆文,当其拜伏波将军也,上书言:“臣所假伏波将军印文,伏字大外向。”又言:“成皋令印,皋字从白下羊;丞印四下羊;尉印白下入,入下芈。”即一县长吏印文不同,非所以为信。事下大司空,正郡国印章。今按伏旁从犬,能无外向之笔?皋非从羊,是乃谐声之字。记东观者,未有一言以辩之。印文职在司空掌,以少府犹或讹异,况于香奁家记、铜龟私印、高平刻鹊、瑞之章、元晖奉虎儿之字,私志姓字者,葢不可胜纪。若啸堂所录,其来久矣。欧阳公平生惟一字记名,后儒求多焉。人之好古者,鲜矣。于记姓名,则或好古篆,抑好而不能察,不如其不知好者也。自《玉篇》起,《说文》弃俗书,易籀学废,岂惟字书哉?音释行世,而《诗》《书》《易》不复存古音;韵略试士,而字音不复通古韵。古学虽不止字书,辟如剖竹,由末而至本,是或一道也。尝叹汉法试吏人,诵史籀之书,童习仓颉之教,字学犹近古也。汉求能读古字者,必征齐人,以所闻伏生可以考论。传称山东大师能言《尚书》,齐语相授也。孝宣命张敞受齐学,遂能读鼎刻,以致通显。京兆余暇,遑及古书,无以大其师传。杜邺从敞子吉得绪余,亦。以小学名家,至于张敞,受学所征之师,史乃逸其姓名,谩曰齐人而已。每阅汉史,未尝不为斯人叹。今信父有力于篆韵,盍书其名氏?无若其人然。信父名銁,以字行。

伤寒会要序【元好问】

译《钟鼎篆韵》所收,有雕戈、钩带以及各种碑刻上的古篆字。称作“钟鼎”,是因为钟鼎属于珍贵的礼器。《考工记》说:“金属有六种配比,其中第一种是钟鼎之齐。”钟鼎这一名称便由此开始。鲁国铸造林钟时,臧武仲曾论述制作礼器的原因。杜预专门谈论钟鼎,所以祭祀器物的款识通常都称为彝。俯视形状的称钟,仰视形状的称鼎,这是礼器中较大的。器物一定要有文字来流传久远,像鼎、盘、量器上的铭文,在经书中已经可以见到。自从仓颉根据物象创制象形字、推类造字以来,又由形声相互推衍,文字便产生了。周公时代还没有改变籀书,却已经有六书的教法;孔子时代已经改变籀书,却还保存蝌蚪文。秦朝法令重视本国文字,孔氏以及秦国博士各自把古书藏在屋壁中。济南人通过口授传承,尚且还能按声音寻得文字。孔安国把蝌蚪书改定为隶古定体,蝌蚪书于是绝迹。看汉代所得的齐国器物、周鼎、柏寝的刻辞、栒邑的铭文,都有能够按其款识加以考释的人。屋壁古书有一半已经诵读流传,既说已经考定了所能知道的内容,又说当时的人没有能够认识的;如果果真不可知,那么隶书凭什么作为依据?不过是直接废弃古法而遵从俗体罢了。后来汉朝寻求古文,终于再也得不到;竹简削损磨灭、腐朽残缺,也不如近代纸墨的传布容易。唐初盛行临摹,才开始有人把楮纸拓摹碑碣,制成墨本。东巡所立的石碑、偃师的盘、岐阳的石鼓、延陵季子的墓碑,篆字石刻虽已泐损而仍有墨本流传,但还没有人能够摹写钟鼎上的款识。皇祐年间,朝廷才命太常摹绘历代器物款识作为图册;三馆的学者不能全部辨识,于是欧阳修、刘敞、李公麟、吕大临逐渐扩大考订记录。宣和以后,关于金石文字的著作更多了;除《博古图》外,还有晏慧开、蔡天启、赵明诚、荣咨道、董彦远,直到黄伯思、翟耆年、薛尚功等各家相继论述。古代彝器、鼎器也多在政和、宣和年间出土,事物常常聚集到爱好它们的人那里。当初,夏竦仿照二徐的韵例,以《唐韵》统摄古篆;当时器物款识还不完备,其中钟鼎字文有缺略之处,便广泛取用俗书来补足奇字,也还没有以“钟鼎”命名。政和年间,王楚作成《钟鼎篆韵》。薛尚功承接李公麟旧图,他的字帖起于雕戈,又因王楚已经成书,便把自己的韵书称为《重广》。乙卯、癸亥年曾两次脱稿,应该没有遗漏文字,但字帖所收的韵部有时仍有缺失。商钟已有释文和韵书,所以标作“无音释”;石鼓已经载入字帖韵书,便不再取石鼓文字。自从韦应物、韩愈过分称许以后,反而增添了众多疑问。翟耆年评论周宣王遗迹,极力称赞《吉日碑》,却怀疑石鼓刻有“维”字,认为它不像古代款识,因此以此表示怀疑。这些字的笔意在“柳”“帛”“君”“庶”等字上赶不上笔画,怀疑是把短笔拉长、把长笔缩短,因而取得名声。夹漈先生怀疑这是秦篆,茌平马氏怀疑是宇文周所作;但这些是在讨论篆字,不是在讨论韵书。如今编纂篆韵,还何必追问这些呢?本来只是因为收字多便显得丰富罢了。旧刻的夏、薛诸家韵书,临摹转移时失去了真相,正是古人所叹息的烟墨、所哀伤的纸竹。临江杨信父参订旧字,广泛采集金石上的奇古字迹,又增入奉符党氏的韵书,补足夏、薛两家没有收录的字,请我为它作序。他所收的篆字是夏、商、周、秦的篆体,韵部则依据《唐韵》,姑且用它来记载文字罢了。金属装饰、戈、带上的文字属于一个时代;夹钟、昭铃上的刻辞又属于一个时代。从古篆以下直到李阳冰,有些字体不可相比而强行归为一类,也有籀书古字错杂散见于召陵公乘的著作中。有些古文历经世代后才出土,有些则是后人仿造古体而近似;仔细辨审后加以采用,就取决于使用它的人了。有人说,编作《钟鼎篆韵》,是为了给篆刻准备字形文字。刻符摹印,也是书学中的一门。马援不拘守章句,却喜爱讨论篆文;当他被授为伏波将军时,上书说:“我所借用的伏波将军印文中,‘伏’字的‘大’字向外。” 他又说:“成皋县令的印章中,‘皋’字下部从‘白’而下接‘羊’;县丞印下部有四个‘羊’;县尉印则是‘白’下接‘入’,‘入’下接‘芈’。”同一个县的长官,印章文字竟然不同,这不能用来作为凭信。事情交给大司空办理,便纠正郡国的印章。如今考察“伏”字旁边从“犬”,难道会没有向外的笔画吗?“皋”字并不是从“羊”,而是谐声字。记载东观之事的人,没有一句话来辨明它。印章文字本来由司空掌管,即使少府所藏的印章尚且有讹误不同,何况香奁中的家藏印记、铜龟私印、高平刻鹊、瑞字印章、元晖奉虎儿等字,以及私人记录姓氏名字的材料,大概多得无法计数。像啸堂所录的材料,流传时间已经很久。欧阳修一生只用一个字记录自己的名字,后来的儒者却追求更多。世上爱好古代事物的人很少。至于记录姓名,有的人喜爱古篆,却只是爱好而不能辨察,还不如那些不知道古篆、因而不妄自爱好的人。自从《玉篇》兴起,《说文》便弃置俗书,籀书之学也废弃了,难道受影响的只有字书吗?音义解释流行于世,《诗》《书》《易》便不再保存古音;以韵书考士取士,字音也不再通行古韵。古学当然不只在字书,譬如剖开竹子,由末端一直到根本,也许这就是同一条道路。我曾感叹汉代法令考察官吏,要求诵读史籀之书,儿童学习仓颉的教法,那时文字学还接近古法。汉朝寻找能够读懂古文字的人,一定征召齐地人,因为凭借传闻,伏生的学问可以考辨讨论。传记说山东的大师能够讲说《尚书》,是用齐地语言相互传授的。孝宣帝命张敞接受齐地的学问,于是能够读懂鼎上的刻辞,因此达到通达显贵的地位。张敞担任京兆尹时事务繁忙,哪里有闲暇顾及古书,所以没有能够光大老师的传授。杜邺跟随张敞的儿子张吉得到余绪,也以小学闻名成家。至于张敞接受学问时所征召的老师,史书却遗漏了他的姓名,只含糊地说是齐地人罢了。每当读到汉史,我没有一次不为这个人叹息。如今杨信父对篆韵很有贡献,为什么不把他的姓名写下来呢?不要像那个人一样。信父名銁,以字行世。《伤寒会要序》【元·元好问】

往予在京师,闻镇人李杲明之有国医之目,而未之识也。壬辰之兵,明之与予同出汴梁,于聊城,于东平,与之游者六年,于今然后得其所以为国医者为详。葢明之世以赀雄乡里,诸父读书,喜宾客,所居竹里,名士日造其门。明之幼岁好医药,时易州人张元素以医名燕赵间,明之捐千金从之学,不数年尽得其业。家既冨厚,无事于技,操有余以自重,人不敢以医名之。大夫士或病其资性髙謇,少所降屈,非危急之疾有不得已焉者,则亦未始谒之也。大槩学于伤寒、痈疽、眼目病为尤长。伤寒则着会要三十余万言,其说曰:“伤寒家有经禁、时禁、病禁,此三禁者,学医者人知之,然亦顾所以用之为何如耳。”会要推明仲景、朱奉议、张元素以来备矣。见证得药,见药识证,以类相从,指掌皆在,仓猝之际,虽使粗工用之,荡然如载司南以适四方,而无问津之惑,其用心博矣。于他病也,以古方为胶柱,本乎七方十剂之说,所取之药特以意増损之一剂之出,愈于托宻友而役孝子,他人葢不能也。北京人王善甫为京兆酒官,病小便不利,目睛凸出,腹胀如皷,膝以上坚硬欲裂,饮食且不下,甘淡渗泄之药皆不效。明之来谓众医言:“疾深矣,非积思不能处。”我归而思之夜参半,忽揽衣而起曰:“吾得之矣。”内经有之:“膀胱者津液之府,必气化乃出焉。”渠辈已用渗泄之药矣,而病益甚,是气不化也。启玄子云:“无阳者阴无以生,无阴者阳无以化。”甘淡渗泄皆阳药,独阳无阴,欲化得乎?明日以羣阴之剂投,不再服而愈。西台掾萧君瑞二月中病伤寒发热,医以白虎投之,病者面黒如墨,本证遂不复见,脉沈细,小便不禁。明之初不知用何药也,及诊之曰:“此立夏以前误用白虎之过得,无已投白虎耶?白虎大寒,非行经之药,正能寒腑脏,不善用之则伤寒本病隠曲。于经络之间,或更以大热之药捄之,以苦阴邪,则他证必起,非所以捄白虎也。有温药之升阳行经者,吾用之。有难者云:白虎大寒,非大热何以捄?君之治奈何?明之曰:病隠于经络间,阳不升则经不行,经行则本证见矣,本证又何难焉?果如其言而愈。魏邦彦之夫人目翳暴生,从下而上,其色緑,肿痛不可忍。明之云:翳从下而上,病从阳明来也。緑非五色之正,殆肺与肾合而为病耶?乃就画工家以墨调腻粉合而成色,谛视之曰:与翳色同矣,肺肾为病无疑矣。乃泻肺肾之邪,而以入阳明之药为之,使既效矣。而他日病复作者三,其所从来之经与翳色各异,乃复以意消息之曰:诸脉皆属于目,脉病则目从之,此必经络不调,经不调则目病未已也。问之果然,因如所论而治之,疾遂不作。冯内翰叔献之侄栎,年十五六,病伤寒,目赤而顿渴,脉八九至。医欲以承气下之,已煮药而明之适从外来。冯告之当用承气,明之切脉大骇曰:几杀此儿!《内经》有言:“在脉,诸数为热,诸迟为寒。”今脉八九至,是热极也。而《会要大论》云:“病有脉从而病反者,何也?脉至而从,按之不鼓,诸阳皆然,此传而为阴证矣。”趣持姜附来,吾当以热因寒用法处之。药未就而病者爪甲变,顿服者八两,汗寻出而愈。陜帅郭巨济病偏枯二指,着足底不能伸,迎明之京师。明之至,以长针刺骫中,深至骨而不知痛,出血一二升,其色如墨,又且谬刺之,如是者六七。服药三月,病良愈。裴择之妇久病寒热,月事不至者数年,已喘嗽矣。医者率以蛤蚧、桂、附等投之,明之曰:不然,夫病阴为阳所搏,温剂大过,故无益而反害。投之寒血之药,则经行矣。已而果然。宣德侯经略之家人病崩漏,医莫能效。明之切脉,且以纸疏其证,多至四十余种,为药疗之。明日而二十四证减,前后五六日良愈。明之设施皆此类也。戊戌之夏,予将还太原,其子执中持所谓《会要》者来,求为序。乃以如上数事冠诸篇,使学者知明之之笔于书,其已试之效,葢如此云。

书则序【韩明善】

译从前我在京师,听说镇人李杲明之被称为国医,却没有见过他。壬辰之战时,明之与我一同离开汴梁;在聊城、东平期间,我同他交游了六年,到如今才详细知道他为什么能成为国医。明之家世代代凭财产雄厚而称于乡里,他的几位叔父都读书、喜爱宾客;他居住的竹里,名士每天都登门。明之年幼时喜好医药,当时易州人张元素以医术闻名燕赵之间,明之拿出千金跟从他学习,几年之内便完全得到他的医术。家中已经富厚,他并不靠医术谋生,凭借有余的财力自重自守,别人也不敢以医生称呼他。士大夫有时苦于他禀性高傲耿介,很少屈身降意;若不是危急的疾病、实在不得已,也从来不去拜访他。他大致在伤寒、痈疽、眼病方面尤其擅长。关于伤寒,他撰成《伤寒会要》,有三十多万字。他说:“伤寒一门有经禁、时禁、病禁,这三种禁忌,学医的人人人都知道;但还要看具体如何运用它们。”《会要》推阐说明仲景、朱奉议、张元素以来的学说,已经完备。见到证候便知道用药,见到药物便知道证候,按类别相互归属,关键全在掌握之中;仓促之际,即使让粗疏的医生使用,也如同带着指南车走遍四方,不会有找不到道路的困惑,可见他的用心多么广博。对于其他疾病,他不把古方当成死板的法则,而是依据七方十剂的学说,取用药物时只凭自己的判断增减;这样开出一剂药,胜过把病情托付给亲密朋友、劳烦孝子来求医,别人是做不到的。北京人王善甫任京兆酒官,患小便不通,眼珠凸出,腹部胀得像鼓,从膝盖以上坚硬得仿佛要裂开,饮食也无法下咽,甘淡渗泄的药物全都无效。明之来到后对众医说:“病已经深重了,不经过深思不能处方。”我回去思考,到半夜,忽然拉起衣服站起来说:“我想到了。”《内经》说:“膀胱是津液之府,必须气化才能排出。”他们已经使用了渗泄药,病却更加严重,这是气没有气化。启玄子说:“没有阳,阴就不能产生;没有阴,阳就不能气化。”甘淡渗泄药都是阳药,只有阳而没有阴,想要气化办得到吗?第二天用一组阴药投下去,服用一次便痊愈。西台掾萧君瑞在二月中患伤寒发热,医生给他服白虎汤,病人的脸黑得像墨,本来的证候从此不再显现,脉沉细,小便失禁。明之一开始不知道该用什么药,等到诊脉后说:“这是立夏以前误用白虎汤的过错,难道已经给他服过白虎汤了吗?” 白虎汤性大寒,不是运行经脉的药物,恰好会使腑脏寒冷;使用不当,就会使伤寒的本来病情隐伏曲折在经络之间,或者又用大热药来挽救,以苦味药驱除阴邪,那么其他证候必然又会出现,这并不是挽救白虎汤的方法。我使用能够温暖药性、升发阳气、运行经脉的温药。有人质问说:“白虎汤大寒,不用大热药怎么挽救?您的治疗办法是什么?”明之说:“疾病隐藏在经络之间,阳气不升, 经脉便不能运行;经脉运行,本来证候就会显现。本来证候显现了,还有什么困难呢?”果然如他所说,病便痊愈了。魏邦彦的夫人突然生眼翳,翳膜从下向上发展,颜色发绿,肿痛难忍。明之说:“翳膜从下向上,病是从阳明经传来的。绿色不是五色的正色,大概是肺与肾相合而发病吧?”于是到画工家取墨调和腻粉配成颜色,仔细端详后说:“这和眼翳的颜色相同,肺肾有病无疑。”于是泻去肺肾的邪气,又使用能够进入阳明经的药物来辅助,病已经见效。后来病又复发了三次,每次发病所涉及的经脉和眼翳颜色各不相同,他便再次根据病情推求变化,说:“各种经脉都属于眼,脉有病,眼睛便随之生病;这一定是经络不调,经络不调,眼病就不能痊愈。”问询后果然如此,便按他说的治疗,疾病终于不再发作。冯内翰叔献的侄子冯栎,十五六岁,患伤寒,眼睛发红而突然口渴,脉搏每呼吸八九至。医生想用承气汤攻下,药已经煎好,正好明之从外面回来。冯叔献告诉他应当使用承气汤,明之切脉后大为震惊,说:“差点杀了这个孩子!”《内经》说:“从脉象说,各种数脉都属热,各种迟脉都属寒。”如今脉搏八九至,是热到了极点;可是《会要大论》说:“疾病有脉象顺从而病情反常的,为什么呢?脉搏虽然来得快而顺从,但按下去没有鼓动之力,各种阳证都是这样,这是传变成为阴证了。”赶快拿姜、附子来,我要用热因寒用的方法处置。药还没有配好,病人的指甲已经变色;服下八两药后,不久便出汗而痊愈。陕帅郭巨济患半身不遂,两根脚趾着地后不能伸直,于是把明之迎到京师。明之到后,用长针刺入骫中,深至骨头而病人竟不知疼痛,放出一二升血,颜色像墨一样;又反复针刺,像这样六七次。服药三个月,病大为好转。裴择之的妻子长期患寒热病,月经数年不来,后来已经气喘咳嗽。医生大都给她使用蛤蚧、桂、附子等药,明之说:“不对,这是阴病被阳气搏击,温热药用得过分,所以不但无益反而有害。” 给她使用寒凉凉血的药物,月经便来了。后来果然如此。宣德侯经略家的家人患崩漏,医生都不能奏效。明之诊脉后,又用纸列出她的证候,多达四十多种,再据此用药治疗。第二天便有二十四种证候减轻,前后五六天完全痊愈。明之的处置方法都属于这一类。戊戌年夏天,我将要回太原,他的儿子李执中拿着所谓《会要》来,请我作序。于是把上面这些事列在各篇之前,使学者知道明之在书中所说的疗效,已经验证过的,大概就是这样。《书则序》【韩明善】

书果有则乎?书心画也。短长瘠肥,体人人殊,未可以一律拘也。书果无则乎?古之学者,殚精神,靡岁月,临模仿效,终老而不厌,亦必有其道矣。葢书者,聚一以成形,形质既具,性情见焉。异者其体,同者其理也。能尽其理,可以为则矣。三代之时,书以记事,未始以点画较工拙也。然而鼎彝铭志之文,俯仰向背,精入芒髪,是岂有意于工也哉?葢尽其理,不能不工耳。秦汉而下,以书名者,何可胜数?尽书之理者,惟锺元常、王逸少数人而已。其残缣败楮、刓碑断碣,幸存于世者,皆为人所寳爱。观其霞分云驶、龙跳虎跃,变化倐霍,莫适控搏,可喜可玩,可怖可愕,而不可测识意,非法度所可拘挛。徐而察之,俯仰向背之理,若合符契。后之学者,互相宪述,随其所至,而各有成。下至黄太史、米南宫,书体尤纵肆,而法度极森严,故皆可以擅名于后世。由是而降,人尽事书,其资善书者,又好为甚髙之论,以为师心自用,足以成家,何必为是拘拘也?其形质性情,跖盭昏惑,前不则乎古,后不足为来者,则书道之中絶,以是也。夫今承旨赵公,以翰墨为天下倡,学者翕然而景从。赵君仲徳尝请书法之要,公谓当则古,无徒取法于今人也。仲徳于是取古人评书要语,辑为一书,名曰《书则》,以成赵公之意,而惠学者以指南。也好事者将取而列诸梓,仲徳俾余为之序。夫书者,六艺之一,儒者所当事也。书有自然之理,理之所在,学者则焉。射之正也,车之轨也,砭剂之俞荣也。是书传学者之厚幸,非与?仲德又谓余尝取先儒读书之法,会粹为编,未成,成且并刻之。嗟夫!考古昔之言,以求事物之则,经籍所载,尽儒者事也。岂惟书哉?赵君其进于是矣!因并志其语于篇端。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十五

(明)贺复征 编

○序三十五

洪武正韵序【明宋濂】

译书法果真有法则吗?书法是心灵的图画。笔画有长短,字体有肥瘦,体态因人而各不相同,不能用一条标准拘束。书法果真没有法则吗?古代的学者耗尽精神,费尽岁月,临摹仿效,直到老年也不厌倦,其中必定有它的规律。大概书法是聚集点画而形成形体,形质具备之后,性情便显现出来。不同的是形体,相同的是道理。能够穷尽其中的道理,就可以成为法则。三代时候,文字用来记录事情,并没有开始拿点画来比较工拙。然而鼎彝铭志的文字,俯仰向背之间精微到了毫发,难道是有意追求工巧吗?大概是穷尽了道理,便不能不工整。秦汉以后,以书法闻名的人,哪里数得过来?能够穷尽书法之理的,只有钟元常、王逸少几个人而已。那些残破的丝帛、败坏的纸张、剥蚀的碑、断裂的碣,幸而保存于世的,都被人珍爱。看它们如彩霞分散、云气疾驰、龙跃虎腾,变化迅疾,无法控制把握,令人喜爱、玩味、惊惧、诧异,却不能测度其意趣,也不是法度所能束缚的。慢慢观察,其中俯仰向背的道理,又仿佛完全符合契合。后来的学者彼此以之为法、加以论述,各随所达到的程度,而各自有所成就。下至黄庭坚、米芾,书体尤其纵情放肆,而法度却极其森严,所以都能在后世专擅书名。从此以后,人们全都从事书法;其中资质足以擅长书法的人,又喜欢发表极高的议论,认为只凭自己的心意任意发挥便足以自成一家,何必受这些拘拘束束的法则限制呢?他们的形质和性情乖戾昏惑,向前不能取法古人,向后又不足以成为后人的标准,书法之道因此中断。如今承旨赵公以翰墨为天下倡导,学者纷纷聚集追随。赵仲德曾请问书法的要旨,赵公说应当以古人为法,不要只向今人取法。赵仲德于是摘取古人评论书法的要语,辑成一部书,名为《书则》,以完成赵公的意旨,并给学者提供指南。有好事者将要把它刊刻成书,赵仲德让我为它作序。书法是六艺之一,是儒者所应当从事的。书法有自然的道理,道理所在之处,学者就应当以它为法则。它就像射箭的准绳、车轮的轨道、针砭药剂的腧穴荣卫。此书能够流传并厚待学习者,难道不是值得庆幸的吗?仲德又说,我曾经采集先儒读书的方法,汇合编成一书,尚未完成,完成后也将一并刊刻。唉,考察古人的言论,用来寻求事物的法则,是经籍所记载的、儒者全部的事业。难道只有书法如此吗?赵君大概会在这方面继续进步吧!因此把这番话一并记在篇首。《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十五 (明)贺复征编 ○序三十五 《洪武正韵序》【明·宋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