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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二十九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834–838 段

治天下者,定所尚。所尚一定,至于万千年而不变。使民之耳目纯于一,而子孙有所守,易以为治。故三代圣人,其后世逺者至七八百年。夫岂惟其民之不忘其功以至于是?盖其子孙得其祖宗之法而为据依,可以永久。夏之尚忠,商之尚质,周之尚文,视天下之所宜尚,而固执之,以此而始,以此而终,不朝文而暮质,以自溃乱。故圣人者出,必先定一代之所尚。周之世,盖有周公为之制礼,而天下遂尚文。后世有贾谊者出,说汉文帝,亦欲先定制度,而其说不果用。今者天下幸方治安,子孙万世帝王之计,不可不预定于此时。然万世帝王之计,当先定所尚,使其子孙可以安坐而守其旧,至于政弊然后变其小节,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故享世长逺而民不茍简。今也考之于朝野之间,以观国家之所尚者,而愚犹有惑也。何则?天下之势有强弱,圣人审其势而应之以权。势强矣,强甚而不已,则折;势弱矣,弱甚而不已,则屈。圣人权之而使之,甚不至于折与屈者,威与惠也。夫强甚者,威竭而不振;弱甚者,惠亵而下不以为德。故处弱者,利用威;而处强者,利用惠。乘强之威以行惠,则惠尊;乘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故威与惠者,所以裁节天下强弱之势也。然而不知强弱之势者,有杀人之威而下不惧,有生人之惠而下不喜。何者?威竭而惠亵故也。故有天下者,必先审知天下之势,而后可与言用威惠。不先审知其势,而徒曰我能用威,我能用惠者,末也。故有强而益之以威,弱而益之以惠,以至于折与屈者,是可悼也。譬之人身,将欲饮药饵石以养其生,必先审观其性之为阴,其性之为阳,而投之以药石。药石之阳而投之阴,药石之阴而投之阳,故阴不至于涸,而阳不至于亢。茍不能先审观已之为阴与已之为阳,而以阴攻阴,以阳攻阳则阴者,固死于阴;而阳者,固死于阳,不可救也。是以善养身者,先审其阴阳;而善制天下者,先审其强弱,以为之谋。昔者周有天下,诸侯太盛,当其盛时,大者已有地五百里,而畿内反不过千里,其势为弱。秦有天下,散为郡县,聚为京师,守令无大权,柄伸缩进退,无不在我,其势为强。然方其成康在上,诸侯无大小,莫不臣伏,弱之势未见于外。及其后世失德,而诸侯禽奔兽逃,各固其国以相侵攘,而其上之人卒不悟,区区守姑息之道,而望其能以制服强国,是谓以弱政济弱势。故周之天下卒毙于弱。秦至孝公,其势固已骎骎焉,日趋于强大。及其子孙已并天下,而亦不悟,专任法制以斩挞平民,是谓以强政济强势。故秦之天下卒毙于强。周拘于惠而不知权,秦勇于威而不知本,二者皆不审天下之势也。吾宋制治,有县令,有郡守,有转运使,以大系小,丝牵绳聨总合于上。虽有地在万里外,方数千里,拥兵百万,而天子一呼于殿陛间,三尺竖子驰传捧诏,召而归之京师,则解印趋走,惟恐不及。如此之势,秦之所恃以强之势也。势强矣,然天下之病,常病于弱。噫!有可强之势如秦,而反陷于弱者,何也?习于惠而怯于威也。惠太甚而威不胜也。夫其所以习于惠而惠太甚者,赏数而加于无功也;怯于威而威不胜者,刑弛而兵不振也。由赏与刑与兵之不得其道,是以有弱之实着于外焉。何谓弱之实?曰:官吏旷惰,职废不举,而败官之罚不加严也;多赎数赦,不问有罪,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冗兵骄狂,负力幸赏,而维持姑息之恩,不敢节也;将帅覆军,疋马不返,而败军之责不加重也;羌戎强盛,凌压中国,而邀金缯増币帛之耻,不为怒也。若此类者,太弱之实也。久而不治,则又将有大于此而遂浸微浸消释然而溃以至于不可救止者,乘之矣。然愚以为弱在于政,不在于势,是谓以弱政败强势。今夫一舆薪之火,众人之所惮而不敢犯者也,举而投之河,则何热之能为?是以负强秦之势,而溺于弱周之弊,而天下不知其强焉者,以此也。虽然,政之弱,非若势弱之难治也。借如弱周之势必变易其诸侯而后强,可能也。天下之诸侯,固未易变易,此又非一日之故也。若夫弱政,则用威而已矣,可以朝改而夕定也。夫齐,古之强国也,而威王又齐之贤王也。当其即位,委政不治,诸侯并侵,而人不知其国之为强国也。一旦发怒,裂万家封,即墨大夫召,烹阿大夫与常誉阿大夫者,而发兵击赵、魏,赵、魏尽走请和,而齐国人人震惧,不敢饰非者,彼诚知其政之弱,而能用其威以济其弱也。

译治理天下的人,要确定国家所崇尚的原则。一旦所崇尚的原则确定下来,即使经过万千年也不改变,使百姓的耳目专注于一个方向,使子孙有所遵守,就容易实现治理。所以三代圣人的后代,延续得久的达到七八百年。难道只是因为百姓不忘记他们的功劳,才达到这种程度吗?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子孙得到祖宗的法度,凭借它来治理国家,所以可以长久。夏朝崇尚忠,商朝崇尚质朴,周朝崇尚文治;他们观察天下适宜崇尚什么,便坚定地坚持它,以此开始,也以此终结,不是早晨崇尚文治、晚上又崇尚质朴,以致自行败乱。因此圣人出现,必定先确定一代所崇尚的原则。周朝时,大概有周公为之制定礼制,于是天下便崇尚文治。后世有贾谊出现,劝说汉文帝,也想先确定制度,但他的主张最终没有被采用。如今天下幸而正处于安定时期,为子孙万世帝王考虑的大计,不可不在此时预先确定。然而万世帝王的大计,应当先确定所崇尚的原则,使子孙能够安坐而守住旧制;等到政治产生弊病以后,再改变其中的小节,而根本大体终究不可改易。这样才能享有长久的国运,百姓也不会苟且简慢。现在考察朝廷内外,来观察国家所崇尚的原则,我仍然有所疑惑。为什么呢?天下的形势有强有弱,圣人审察形势,用权变来应对它。形势强盛了,如果强盛过度而不停,就会折断;形势衰弱了,如果衰弱过度而不停,就会屈服。圣人用权变调节它,使它不至于折断或屈服,所凭借的是威和惠。过于强盛时,威势耗尽而不能振作;过于衰弱时,恩惠轻慢而下属不把它当作恩德。因此处在弱势时适宜使用威,处在强势时适宜施行惠。凭借强盛的威势来施恩,恩惠就尊贵;凭借弱势中的恩惠来培育威势,威势就会发作,使天下震恐。所以威和惠,是用来调节天下强弱形势的。然而不懂强弱形势的人,即使有杀人的威势,臣下也不害怕;即使有使人得生的恩惠,臣下也不欣喜,这是为什么?因为威势已经耗尽,恩惠也被轻慢了。所以拥有天下的人,必须先审慎地知道天下的形势,然后才可以谈论使用威和惠。不先审察形势,只空说我能使用威、我能施行惠,那只是末节。因此,形势本来强盛却再用威来助长,形势本来衰弱却再用惠来助长,以至于折断和屈服,这是可悲的。譬如人的身体将要服用药物、饵食和金石来养生,必须先审察它的性质属于阴,还是属于阳,然后用相应的药石治疗。药石属阳而用来治疗阴,药石属阴而用来治疗阳,所以阴不会干涸,阳不会亢盛。如果不能先审察自身属于阴还是属于阳,却用阴去攻阴、用阳去攻阳,那么属阴的必定死于阴,属阳的必定死于阳,无法挽救。因此善于调养身体的人,先审察阴阳;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先审察强弱,以此制定谋略。从前周朝拥有天下时,诸侯过于强盛;在诸侯强盛之时,大国已有方圆五百里的土地,而王畿反而不过千里,其形势是弱的。然而当成王、康王在位时,诸侯无论大小,没有不臣服的,弱势还没有显露在外。到了后世君主失德,诸侯像禽兽一样逃散,各自固守自己的国家而相互侵夺,可是周王室的人最终没有醒悟,只拘守小小的姑息之道,却希望凭此制服强国,这叫作以弱政助长弱势。因此周朝的天下最终死于弱。秦朝拥有天下,到秦孝公时,它的形势本来已经迅速地一天比一天强大。等到他的子孙兼并天下,却也没有醒悟,专门任用法令制度来斩杀鞭打平民,这叫作以强政助长强势。因此秦朝的天下最终死于强。周朝拘泥于施惠而不知道权变,秦朝勇于使用威势而不知道根本;两者都没有审察天下的形势。我们宋朝的治理制度,有县令、郡守、转运使,以大统摄小,像丝线牵引、绳索联结一样,总归于上级。即使有人在万里之外拥有方圆数千里的土地、统率百万军队,天子只要在殿陛之间一声召唤,三尺高的童子骑马传递诏书,召他回京,他就会解下官印奔走而来,只怕赶不上。这样的形势,正是秦朝所凭借而强盛的形势。形势明明强盛,可是天下的弊病却常常表现为衰弱。唉!有像秦朝那样可以强盛的形势,反而陷入衰弱,为什么呢?因为习惯施惠而怯于用威,恩惠太过而威势不能胜任。之所以习惯施惠且恩惠过度,是因为频繁赏赐,并且把赏赐加给没有功劳的人;之所以怯于用威且威势不能胜任,是因为刑罚松弛、军队不能振作。由于赏赐、刑罚和军队都没有用得恰当,所以衰弱的实际情形显露在外。什么叫衰弱的实际情形?就是官吏旷职懒惰,职务废弛而不办理,对败坏政务的官员却不严加惩罚;赎罪的事太多,赦免太频繁,有罪的人不追究,法典刑律的禁令无法施行;冗余的士兵骄横狂妄,倚仗武力而希求赏赐,朝廷却以维持安抚为恩,不敢加以裁减;将帅使军队覆灭,连一匹马也没有回来,对败军之罪却不加重;羌、戎势力强盛,欺凌压迫中原,对他们索取金帛、增加币帛的羞辱,却不感到愤怒。像这一类情形,就是太过衰弱的实际表现。时间久了仍不治理,接着还会有比这更严重的事,逐渐衰微、逐渐消散,最终崩溃到无法挽救的地步,乘隙而来。然而我认为,衰弱在于政治,不在于形势,这叫作以弱政败坏强势。如今一车柴薪燃起的火,是众人害怕而不敢触碰的;把它举起来投入河中,又能造成什么热呢?所以,拥有强秦那样的形势,却陷入弱周那样的弊病,天下因此不知道它的强盛,正是这个道理。不过,政治衰弱不像形势衰弱那样难以治理。假如要使衰弱的周朝改变诸侯的制度,之后才会强盛,这是可能的;但天下的诸侯本来就不容易改变,这又不是一天之内能做到的。至于政治衰弱,只要使用威势就行,可以早晨改变,晚上确定。齐国是古代的强国,齐威王又是齐国贤明的君主。他刚即位时,放任政务而不治理,诸侯一起侵略齐国,人人都不知道齐国是强国。有一天他突然发怒,拆毁万家封邑,召来即墨大夫,烹杀阿大夫以及经常称誉阿大夫的人,并且发兵攻打赵、魏;赵、魏全都逃走请求讲和,齐国人人震恐,不敢掩饰错误。这是因为他确实知道政治衰弱,能够使用威势来救助衰弱。

况今以天子之尊,藉郡县之势,言脱于口,而四方响应,其所以用威之资,固已完具。且有天下者,患不为焉,有为而不可者。今诚能一留意于用威,一赏罚,一号令,一举动,无不一切出于威严,用刑法而不赦有罪,力行果断而不牵众人之是非,用不测之刑,用不测之赏,而使天下之人视之如风雨雷电,遽然而至,截然而下,不知其所从发,而不可逃遁。朝廷如此,然后平民益务检慎,而奸民猾吏亦常恐恐然惧刑法之及其身,而敛其手足,不敢輙犯法,此之谓强政,政强矣。为之数年,而天下之势可以复强。愚故曰:乘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然则以当今之势,求所谓万世为帝王,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者,其尚威而已矣。或曰:当今之势,事诚无便于尚威者,然孰知夫万世之间,其政之不变而必曰威邪?愚应之曰:威者,君之所恃以为君也,一日而无威,是无君也。久而政弊,变其小节而参之以惠,使不至若秦之甚,可也,举而弃之,过矣。或者又曰:王者任德不任刑,任刑,覇者之事也,非所宜言,此又非所谓知理。者也,夫!汤、武皆王也,桓、文皆霸也。武王乘纣之暴,出民于炮烙、斩刖之地,苟又遂多杀人、多刑人以为治,则民之心去矣。故其治一出于礼义。彼汤则不然,桀之恶固无以异纣,然其刑不若纣暴之甚也,而天下之民化其风,淫惰不事法度。《书》曰:“有众率怠,弗协。”而又诸侯昆吾氏首为乱,于是诛锄其强梗、怠惰、不法之人,以定纷乱。故记曰:“商人先罚而后赏。”至于桓、文之事,则又非皆任刑也。桓、文用管仲,管仲之书好言刑,故桓、文之治常任刑。文公长者,其佐狐、赵先、魏皆不说以刑法,其治亦未尝以刑为本,而号亦为伯。而谓汤非王而文非霸也,得乎?故用刑不必霸,而用德不必王,各观其势之何所宜用而已。然则今之势何为不可用刑?用刑何为不曰王道?彼不先审天下之势,而欲应天下之务,难矣!

审敌【苏洵】

译何况如今凭借天子的尊位、郡县的形势,话从口中说出,四方就会响应;用来施行威势的条件,本来已经完备。况且拥有天下的人,忧虑的不是没有作为,而是有作为却不能成功。现在如果真能把心思放在使用威势上,赏罚、号令、每一个举动,都一概出于威严;使用刑法而不赦免有罪之人,坚决果断地实行,不被众人的议论牵制;使用无法预料的刑罚,使用无法预料的赏赐,使天下人看待它如同风雨雷电,突然降临、猛烈落下,不知道从哪里发出,也无法逃避。朝廷这样做以后,平民便更加务必检点谨慎,奸民猾吏也常常恐惧刑法降临自身,收敛手脚,不敢随便犯法,这就叫作强政,政治强盛了。实行几年,天下的形势就可以重新强盛起来。所以我说:凭借弱势中的恩惠来培育威势,威势一发作,天下就震恐。那么,按照当今的形势,寻求所谓万世为帝王、而根本大体终究不可改变的办法,只有崇尚威势罢了。有人说:按照当今的形势,事情确实没有比崇尚威势更便利的了,但谁知道万世之后,政治不改变,就一定要说它是威势呢?我回答说:威势,是君主凭借它成为君主的东西;一天没有威势,就是没有君主。时间久了政治产生弊病,改变其中的小节,并以恩惠加以调和,使它不至于像秦朝那样严重,这可以;把威势全部抛弃,就是错误。有人又说:王者凭借德,不凭借刑;任用刑罚,是霸者的事情,不应当这样说。这又是不懂道理的人啊!商汤、周武王都是王者,齐桓公、晋文公都是霸者。周武王承接纣王的暴政,把百姓从炮烙、斩足断肢的处境中解救出来;如果又任意多杀人、多用刑来治理,百姓的心就会离开。因此他的治理完全出于礼义。商汤却不是这样,夏桀的罪恶本来与商纣没有不同,但他的刑罚没有纣王那样残暴;天下百姓却受到他的风气影响,放纵懒惰,不遵守法度。《尚书》说:“民众全都懈怠,不能协同。”又有诸侯昆吾氏首先作乱,于是诛杀铲除那些强横、懈怠、不守法的人,以平定纷乱。因此记载说:“商人先施刑罚,后行赏赐。”至于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也并不是都只任用刑罚。齐桓公、晋文公任用管仲,管仲的著作喜欢谈刑罚,所以桓公、文公的治理常常任用刑罚。晋文公是厚道长者,他的辅佐狐偃、赵衰、先轸、魏犨都不主张刑法;他的治理也未曾以刑罚为根本,但名号仍然是霸主。难道能说商汤不是王者、晋文公不是霸主吗?所以使用刑罚未必就是霸道,使用德政也未必就是王道,只是各自观察形势,看什么适宜使用罢了。既然如此,如今的形势为什么不能使用刑罚?使用刑罚为什么不能称为王道?不先审察天下的形势,却想应对天下的事务,那就困难了!审察敌情【苏洵】

中国内也,四裔外也。忧在内者,本也;忧在外者,末也。夫天下无内忧,必有外惧。本既固矣,盍释其末以息肩乎?曰:未也。古者之忧,忧在外;今者之忧,忧在内。释其末可也,而愚不识。方今之所忧者,为末也。古者四裔之势,大弱则臣,小弱则遁;大盛则侵,小盛则掠。吾兵良而食足,将贤而士勇,则患不在中原。如是而曰外忧可也。今之契丹,姑无望其臣与遁,求其志止于侵掠而不可得也。契丹骄恣为日久矣,岁邀金缯以数十万计。曩者幸吾有西羌之变,出不逊语以撼中国。天子不忍使边民重困于锋镝,是以彼日益骄而贿日益増。迨今凡数十百万,而犹歉然未满其欲。视中国如外府,然则其势又何止数十百万也?夫贿益多,则赋敛不得不重;赋敛重,则民不得不残。故虽名为息民,而其实爱其死而残其生也。名为外忧,而其实忧在内也。外忧之不去,圣人犹且耻之。内忧而不为之计,愚不知天下之所以久安而无变也。古者匈奴之强,不过冒顿,当暴秦刻剥、刘项战夺之后,中国溘然矣。以今度之,彼宜遂入践中原,如决大河溃蚁壤然,卒不能越其疆以有吾尺寸之地。何则?中原之强固,皆百倍于匈奴,虽积衰新造,而犹足以制之也。五代之际,中原无君,晋瑭茍一时之利,以子行事,契丹割幽燕之地以资其强大。孺子继立,大臣外叛,契丹扫境来冦,兵不血刃而京师不守,天下被其祸。契丹自是始有轻中原之心,以为可得而取矣。及吾宋景德中,大举来冦,章圣皇帝一战而却之,遂与之盟以和。夫人之情,胜则狃,狃则败,败则惩,惩则胜。契丹狃石晋之胜,而有景德之败;惩景德之败,而愚未知其所胜,甚可惧也。虽然,数十年之间能以无大变者,何也?契丹之谋,必曰:我百战而胜,人人虽屈而我亦劳驰,一介入中国,以形凌之,以势邀之,岁得金钱数十百万,如此数十岁,我益数百千万,而中原捐数百千万,吾日以富,中国日以贫,然后足以有为也。故边境之上,岂无可乘之隙?使之来冦,大足以夺一郡,小亦足以杀掠数千人。而彼不以动其心者,此其志非小也,将以蓄其鋭而伺吾隙,以伸其所大欲,故不忍以小利而败其逺谋。古人有言曰:“为虺弗摧,为虵奈何?”契丹之势日长,炎炎今也,柔而养之,以冀其卒无大变,其亦惑矣。且今中国之所以竭生民之力,以奉其所欲,而犹恐之焉,惧一物之不称其意者,非谓中国之力不足以支其怒也。然以愚度之,当今中国虽万无有如石晋可乘之势者,契丹之力虽足以犯边,然今十数年间,吾可以必无犯边之忧何也?非畏吾也,其志不止犯边也。其志不止犯边,而力又未足以成其所欲为,则其心惟恐吾之一旦絶其好,以失吾之厚赂也。然而骄傲不肯少屈者,何也?其意曰:“邀之而后固也。”鸷鸟将击,必匿其形。昔者冒顿欲以攻汉,汉使至輙匿其壮士徤马,故兵法曰:“辞卑者进也,辞强者退也。”今匈奴之君臣,莫不张形势以夸我,此其志不欲战明矣。阖闾之入楚也,因唐蔡;句践之入吴也,因齐晋。契丹诚欲与吾战耶?曩者陜西有元昊之叛,河朔有王则之变,岭南有智髙之乱,此亦可乘之势矣。然终以不动,则其志之不欲战又明矣。吁!彼不欲战而我遂不与战,则彼既得其志矣。兵法曰:“用其所欲,行其所能,废其所不能于敌。”反是,今无乃于此异乎?且契丹之力既未足以伸其所大欲,而夺一郡、杀掠数千人之利,彼又不以动其心,则我勿赂而已。勿赂而彼以为辞,则对曰:“尔何功于吾?岁欲吾赂,吾有战而已。赂不可得也。”虽然,天下之人必曰:“此愚人之计也。”天下孰不知赂之为害,而勿赂之为利,顾势不可耳。愚以为不然,当今外忧之势如汉七国。之势,昔者髙祖急于灭项籍,故举数千里之地以王诸将。项籍死,天下定,而诸将之地因遂不可削。当是时,非刘氏而王者八国,髙祖惧其且为变,故大封吴、楚、齐、赵同姓之国以制之。既而信、越、布、绾皆诛死,而吴、楚、齐、赵之强反无以制。当是时,诸侯王虽名为臣,而其实莫不有帝制之心。胶东、胶西、济南又从而和之,于是擅爵人,赦死罪,戴黄屋,刺客公行,匕首交于京师,罪至彰也,势至逼也。然当时之人犹且徜徉容与,若不足虑,月不图,岁朝不计,夕循循而摩之,煦煦而吹之,幸而无大变,以及于孝景之世,有谋臣曰鼌错,始议削诸侯地以损其权。

译中原属于内部,四方夷族属于外部。忧患在内部,是根本;忧患在外部,是末节。天下没有内忧,必然会有外部的恐惧。根本既然稳固了,为什么不暂且放下末节来休息呢?回答说:不行。古代的忧患在外部,如今的忧患在内部。放下末节是可以的,但我不能明白。现在所忧虑的,表面上是末节。古代四方夷族的势力,大弱就臣服,小弱就逃遁;大盛就侵略,小盛就掠夺。我们的军队精良、粮食充足,将领贤能、士卒勇敢,那么祸患就不会在中原。这样说外部忧患是可以的。如今对于契丹,姑且不要指望它臣服或逃遁,即使希望它的志向只止于侵略掠夺,也无法得到。契丹骄横放纵已经很久了,每年索取金帛,数以十万计。过去幸亏我们有西羌之变,它便说出傲慢无礼的话来震撼中原。天子不忍心使边境百姓更加困苦于战争,所以它一天比一天骄横,贿赂也一天比一天增加。到了现在,总计已经数十万、数百万,它仍不满足,不能填满欲望。它把中原看作自己的外府,那么它的势力所求又哪里只是数十万、数百万呢?贿赂越多,赋税就不得不越重;赋税越重,百姓就不得不受到残害。所以虽然名义上说是让百姓休息,实际上却是爱惜他们的死亡而残害他们的生存。名义上是外部忧患,实际上忧患在内部。外部忧患不能消除,圣人尚且以此为耻;内部有忧患却不为之谋划,我就不知道天下凭什么能够长久安定而不发生变故。古代匈奴强盛,不过以冒顿时期为最;在暴虐的秦朝刻剥百姓、刘邦和项羽争战夺取天下之后,中原已经疲惫不堪。按照今天的情形推测,匈奴本应乘机进入、践踏中原,如同决开大河冲破蚁穴一样,最终却不能越过它的疆界取得我们一寸土地。这是为什么?中原的强固,远远超过匈奴百倍,即使长期衰弱、刚刚建立新政权,也仍足以制服它。五代时期,中原没有君主,石敬瑭只贪图一时利益,像儿子一样行事,契丹割取幽州、燕州的土地来助长自己的强大。幼主继位,大臣在外叛乱,契丹扫荡边境前来进犯,军队没有经过流血战斗,京师就已守不住,天下遭受它的祸害。契丹从此开始有了轻视中原的心,以为中原可以取得。到了我宋景德年间,契丹大举前来进犯,章圣皇帝一战将它击退,于是同它订盟讲和。人的情势是,取胜就会习惯于胜利,习惯就会失败,失败就会警戒,警戒之后又会取胜。契丹习惯于石晋时期的胜利,却遭到景德年间的失败;它警戒景德之败,而我还不知道它将在哪里取胜,这是非常可怕的。不过,几十年之间能够没有发生大变故,为什么呢?契丹的谋划一定是这样:我百战百胜,虽然人人屈服,但我也疲劳奔波;只要进入中原一次,以表面声势压迫它,以强大形势逼迫它,每年得到数十万、数百万金钱。这样经过几十年,我会增加数百千万的财富,而中原损失数百千万,我一天比一天富裕,中原一天比一天贫穷,然后才足以有所作为。所以边境之上难道没有可以乘的空隙吗?让它前来进犯,大则足以夺取一个郡,小则也足以杀掠数千人。但它不因此动心,是因为它的志向并不小;它将要蓄养锐气,等待我们的空隙,以实现它最大的欲望,所以不肯因小利而败坏远大的谋划。古人说:“幼蛇不摧毁,长成大蛇又怎么办?”契丹的势力一天天增长,如今已经炽盛,却还柔顺地养着它,希望它最终不发生大变,这也是糊涂的。况且如今中原竭尽百姓的力量来供奉它的欲望,还要担心它,害怕有一件物品不合它的心意,并不是说中原的力量不足以承受它的愤怒。然而据我推测,当今中原虽然绝没有像石晋那样可供契丹乘隙的形势,契丹的力量虽足以侵犯边境,但今后十多年,我们可以肯定没有侵犯边境的忧虑,为什么呢?并不是因为它害怕我们,而是因为它的志向不止于侵犯边境。它的志向不止于侵犯边境,而力量又不足以完成它想做的事,所以它心里只怕我们有一天突然断绝和好,使它失去丰厚的贿赂。然而它骄傲自大,不肯稍稍屈服,为什么呢?它的想法是:“先向对方提出要求,然后关系才会稳固。”凶猛的鸟将要攻击时,必定隐藏自己的形迹。从前冒顿想要攻打汉朝,汉朝使者一到,他就总是隐藏强壮的士卒和健壮的马匹,所以兵法说:“言辞谦卑的是要进攻,言辞强硬的是要退却。”如今匈奴的君臣没有不夸张声势来向我们炫耀的,这清楚表明它的志向是不想交战。阖闾进入楚国,凭借唐、蔡两国;句践进入吴国,凭借齐、晋两国。契丹如果真的想与我们交战吗?过去陕西有元昊叛乱,河朔有王则变乱,岭南有智高之乱,这些也都是可以乘势进攻的机会;但契丹最终没有行动,那么它不想交战的意图就更加明显了。唉!它不想交战,而我们于是也不和它交战,那么它已经达到自己的意图了。兵法说:“利用敌人所希望的,施行自己能够做到的,使敌人不能做到的事情落空。”反过来看,现在我们恐怕正与此相反吧?况且契丹的力量既不足以实现它最大的欲望,而夺取一个郡、杀掠数千人的小利又不能使它动心,那么我们只要不再给它贿赂就行了。不再给它贿赂,如果它以此作为借口,就回答说:“你对我有什么功劳?你每年都想要我的贿赂,我只有战争可以给你。贿赂是得不到的。”不过天下人一定会说:“这是愚人的计策。”天下谁不知道贿赂有害、不行贿有利,只是形势不允许罢了。我认为不是这样。当今外部忧患的形势如同汉朝七国之乱的形势。从前汉高祖急于消灭项籍,所以把数千里土地分封给各位将领为王。项籍死后,天下平定,而诸将的封地于是便无法削夺。当时不是刘氏而称王的有八国,高祖害怕他们将要作乱,所以大肆分封吴、楚、齐、赵等同姓诸侯国来制约他们。不久,韩信、英布、彭越、卢绾都被诛杀,但吴、楚、齐、赵的强大反而没有力量加以制约。在这时,诸侯王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没有谁不怀有称帝的心思。胶东、胶西、济南又跟着响应,于是擅自给人授爵,赦免死罪,乘坐黄屋车,刺客公然行动,匕首在京师交错,罪行已经明显,形势已经逼迫。然而当时的人仍然悠闲从容,仿佛不足忧虑;每月不谋划,每年不考虑,早晚只是缓慢地抚摩它、温和地吹拂它,侥幸没有大变故,直到孝景帝时期,才有谋臣鼌错开始提出削减诸侯封地以削弱他们的权力。

天下皆曰:“诸侯必且反。”错曰:“固也,削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则反疾而祸小,不削则反迟而祸大。吾惧其不及今反也。”天下皆曰:“鼌错愚,吁七国之祸期于不免。”与其发于逺而祸大,不若发于近而祸小,以小祸易大祸,虽三尺童子皆知其当然,而其所以不与错者,彼皆不知其势将有逺祸与?知其势将有逺祸而度已不及见,谓可以寄之后人,以茍免吾身者也。然则错为一身谋则愚,而为天下谋则知,人君又安可舍天下之谋而用一身之谋哉!今者契丹之强不减于七国,而天下之人又用当时之议,因循维持以至于今,方且以为无事。而愚以为天下之大计,不如勿赂。勿赂则变疾而祸小,赂之则变迟而祸大。畏其疾也,不若畏其大;乐其迟也,不若乐其小。天下之势如坐弊船之中,骎骎乎将入于深渊,不及其尚浅也,舍之而求所以自生之道,而以濡足为解者,是固夫覆溺之道也。圣人除患于未萌,然后能转祸而为福。今也不幸养之以至此,而近忧小患又惮而不决,则是逺忧大患终不可去也。赤壁之战,惟周瑜、吕蒙以为胜;伐吴之役,惟羊祜、张华以为是。然则宏逺深切之谋,固不能合庸人之意,此鼌错所以为愚也。虽然,错之谋犹有遗憾。何者?错知七国必反而不为备,反之计,山东变起而关内骚动。今者匈奴之祸,又不若七国之难制。七国反,中原半为敌国;匈奴叛,中国以全制其后,此又易为谋也。然则谋之奈何?曰:契丹之谋不过三:一曰声,二曰形,三曰实。契丹谓中国怯久矣,以吾为终不敢与之抗,且其心常欲固前好而得厚赂,以养其力。今也遽絶之,彼必曰:战而胜不如坐而得赂之为利也。华人怯,吾可以先声胁之,彼将复赂我。于是宣言于逺近:我将以某日围某所,以某日攻某所,如此谓之声。命边郡休士卒,偃旗鼓,寂然若不闻其声。声既不能动,则彼之计将出于形。除道翦棘,多为疑兵,以临吾城,如此谓之形。深沟固垒,清野以待,寂然若不见其形。形又不能动,则技止此矣。将遂练兵秣马,以出于实,实而与之战,破之易耳。彼之计必先出于声与形,而后出于实。者出于声与形,期我惧而以重赂请和也;出于实,不得已而与我战,以幸一时之胜也。夫勇者可以施之于怯,不可以施之于知。今夫呌呼跳踉以气先者,世之所谓善鬬者也。虽然,蓄全力以待之,则未始不胜。彼呌呼者声也,跳踉者形也。无以待之,则声与形者亦足以乘人于卒。不然,徒自弊其力于无用之地,是以不能胜也。韩许公节度宣武军,李师古忌公严整,使来告曰:吾将假道伐滑。公曰:尔能越吾界为盗邪?有以相待,无为虚言。滑帅告急,公使谓曰:吾在此,公安无恐。或告除道翦棘,兵且至矣。公曰:兵来不除道也。师古诈穷迁延以遁。愚故曰:彼计出于声与形而不能动,则技止此矣。与之战,破之易耳。方今匈奴之君有内难,新立意其必易与邻国之难,伯王之资也。且天与不取,将受其弊。贾谊曰: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以病而赐罢。当是之时,而欲为安,虽尧舜不能。呜呼,是七国之势也。

策断上【苏轼】

译天下人都说:“诸侯一定将要反叛。”鼌错说:“本来就是如此,削地也反叛,不削地也反叛;削地,他们就反叛得快而祸患小;不削地,他们就反叛得慢而祸患大。我只怕他们不能在现在反叛。”天下人都说:“鼌错愚蠢,唉,七国之祸看来无法避免。”与其让祸患从远处发生而灾祸扩大,不如让它在近处发生而灾祸较小;以小祸患换取大祸患,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那些不赞同鼌错的人,难道都不知道形势将有远祸吗?他们知道形势将有远祸,却估计自己活不到看见的时候,认为可以把祸患留给后人,姑且使自身免祸。因此,鼌错为自己谋划就是愚蠢,为天下谋划就是明智;君主又怎么可以舍弃为天下谋划的方案,而采用为自身谋划的方案呢?如今契丹的强大不亚于七国,而天下人又采用当时的议论,因循维持直到现在,正把它看作无事。我却认为天下的大计,不如不再给契丹贿赂。不行贿,变故发生得快而祸患小;行贿,变故发生得慢而祸患大。害怕变故发生得快,不如害怕祸患扩大;喜欢变故来得慢,不如喜欢祸患较小。天下的形势如同坐在破败的船中,船正迅速驶向深渊;不趁水还浅时离开,寻求自救的方法,却以脚被水沾湿为借口,这本来就是覆没溺亡的道路。圣人总是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然后才能把灾祸转化为福祉。如今不幸已经把它养到这种地步,而眼前的忧虑和小患又害怕而不能决断,那么长远的忧虑和大的祸患终究无法除去。赤壁之战,只有周瑜、吕蒙认为可以取胜;伐吴之战,只有羊祜、张华认为正确。由此看来,宏大深远而切实的谋略,本来就不能符合庸人的心意,这正是鼌错被认为愚蠢的原因。不过,鼌错的谋略仍有遗憾。为什么呢?鼌错知道七国必定反叛,却没有预先为反叛制定防备之计,所以七国反叛时,崤山以东发生变乱,关内也受到骚动。如今匈奴的祸患,又不像七国之乱那样难以制伏。七国反叛,中原有一半成为敌国;匈奴叛乱,中国却可以完整地控制它的后方,这又容易谋划了。那么应当怎样谋划呢?回答说:契丹的谋略不过三种:一是声势,二是形势,三是真实行动。契丹认为中国怯弱已经很久,以为我们终究不敢与它抗衡,而且心中总想巩固从前的和好关系、取得丰厚的贿赂,以养蓄自己的力量。如今突然断绝贿赂,它一定会说:交战取胜,不如坐着得到贿赂有利。汉人怯弱,我们可以先用声势威胁他们,他们将会重新贿赂我们。于是向远近宣布:我将在某日包围某处,在某日攻打某处;这叫作声势。命令边郡让士卒休息,放倒旗帜,停止鼓声,寂静得仿佛听不见契丹的声息。声势既然不能动摇我们,它的计谋就会转而表现为形势。修整道路、砍除荆棘,多设置疑兵,逼近我们的城池;这叫作形势。挖深壕沟、加固营垒,清空野外的粮食和百姓来等待它,寂静得仿佛看不见它的形迹。形势又不能动摇我们,那么它的手段就到此为止了。我们随后训练军队、喂饱战马,以真实行动出击;在真实交战中击败它,是容易的。它的计谋一定先从声势、形势开始,之后才会采取实际行动。声势和形势,是希望我们害怕而用重金贿赂请求和解;采取实际行动,是不得已而与我们交战,希望侥幸取得一时胜利。勇猛可以施用于怯弱者,却不能施用于有智慧的人。如今大声呼喊、跳跃奔走,以气势压倒对方的人,是世人所谓善于战斗的人。但蓄积全部力量来等待他,就未尝不能取胜。那人的呼喊是声势,跳跃是形势;如果没有防备,声势和形势也足以乘人不备。否则,只是把自己的力量白白耗费在无用的地方,因此不能取胜。韩许公任宣武军节度使时,李师古忌惮许公严整,派人来告诉他说:我将借道去讨伐滑州。许公说:你能够越过我的边界来做盗贼吗?我已经有所准备,不要说空话。滑州主帅告急,许公派人告诉他说:我在这里,你不必害怕。有人报告说,敌军正在修路、砍荆棘,军队即将到来。许公说:军队到来,不会先修路。李师古的欺诈计谋已经穷尽,只得拖延时间逃走。所以我说:敌人的计谋出于声势和形势,却不能使我们动摇,那么它的手段就到此为止了。与它交战,击败它很容易。如今匈奴的君主有内部祸难,刚刚即位,我认为这必定是容易对付的邻国之难,是称霸称王的资本。况且上天赐予的机会不取,反而会受到它的祸害。贾谊说:大国的诸侯王年幼柔弱,还没有成年,汉朝所设置的傅、相正掌握着政权;几年以后,大多都已成年。到那时他们血气正盛,汉朝所任命的傅、相又因年老患病而被赐予罢免。到了那个时候还想求得安定,即使尧、舜也做不到。唉,这就是七国的形势。策论断篇上【苏轼】

二方为中国患至深逺也。天下谋臣猛将豪杰之士欲有所逞于西北者久矣。闻之兵法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向者臣愚以为西北虽有可胜之形,而中国未有不可胜之备,故窃尝以为可特设一官,使独任其责,而执政之臣得以专治内事。茍天下之弊莫不尽去,纪纲修明,食足而兵强,百姓乐业,知爱其君,卓然有不可胜之备,如此则臣固将备论而极言之。夫天下将兴,其积必有源;天下将亡,其发必有门。圣人者,唯知其门而塞之。古之亡天下者四,而天子无道不与焉。盖有以诸侯强偪而至于亡者,周、唐是也;有以匹夫横行而至于亡者,秦是也;有以大臣执权而至于亡者,汉、魏是也;有以蛮夷内侵而至于亡者,二晋是也。使此七代之君皆能逆知其所由亡之门而塞之,则至于今可以不废。惟其讳亡而不为之备,或备之而不得其门,故祸发而不救。夫天子之势蟠于天下而结于民心者甚厚,故其亡也必有大隙焉,而日溃之,其窥之甚难,其取之甚密,旷日持久然后可得而间,盖非有一日卒然不救之患也。是故圣人必于其全盛之时而塞其所由亡之门。盖臣以为当今之患,外之可畏者,西戎北狄;而内之可畏者,天子之民也。西戎北狄不足以为中国之大忧,而其动也有以召内之祸。内之民实执存亡之权,而不能独起其发也,必将待外之变,先之以戎狄,而继之以吾民。臣之所谓可畏者,在此而已。昔者敌国之患,起于多求而不供,供者有倦,而求者无厌,以有倦待无厌,而能久安于无事,天下未尝有也。故夫二国之患,特有逺近耳,而要以必至于战。敢问今之所以战者何也?其无乃出于仓卒而备于一时乎?且夫兵不素定而出于一时,当其危疑扰攘之间,而吾不能自必,则权在敌国。权在敌国,则吾欲战不能,欲休不可进,不能战;而退,不能休。则其计将出于求和。求和而自我,则其所以为媾者,必重军旅之后,而继之以重媾。则国用不足。国用不足,则加赋于民。加赋而不已,则凡暴取豪夺之法,不得不施。天下一动,变生无方。国之大忧,将必在此。盖尝闻之,用兵有权,权之所在,其国乃胜。是故国无大小,兵无强弱,有小国弱兵而见畏于天下者,权在焉耳。千钧之牛,制于三尺之童,弭耳而下之,曽不如狙猿之奋掷于山林。此其故何也?权在人也。我欲则战,不欲则守。战则天下莫能支,守则天下莫能窥。昔者秦尝用此矣。开关出征,以攻诸侯,则诸侯莫不愿割地而求和。诸侯割地而求和于秦,秦人未尝急于割地之利,若不得已而后应,故诸侯常欲和而秦常欲战。如此,则权固在秦矣。且秦非能强于天下之诸侯,秦惟能自必,而诸侯不能,是以天下百变,而卒归于秦。诸侯之利,固在从横也。朝闻陈轸之说而合为从,暮闻张仪之计而散为横。秦则不然,横人之欲为横,从人之欲为从,皆使其自择而审处之。诸侯相顾,而终莫能自必,则权之在秦,不亦宜乎?向者寳元庆歴之间,河西之役,可以见矣。其始也,不得已而后战;其终也,逆探其意而与之和,又从而厚馈之,惟恐其一日复战也。如此,则贼常欲战,而我常欲和。贼非能常胜也,特持其欲战之形,以乘吾欲和之势,屡用而屡得志。是以中国之大,而权不在焉。欲天下之安,则莫若使权在中国。欲权之在中国,则莫若先发而后罢,示之以不惮,形之以好战,而后天下之权有所归矣。今夫庸人之论,则曰勿为祸始。古之英雄之君,岂其乐祸而好杀?唐太宗既平天下,而又岁岁出师,以从事于外域,盖晚而不倦,暴露于千里之外,亲击髙丽者再焉。凡此者,皆所以争先而处强也。当时羣臣不能深明其意,以为敌国无衅而我则发之。夫为国者,使人备已,则权在我;而使已备人,则权在人。当太宗之时,边庭震恐,以备中国,故中国之权重。茍不先之,则彼或以执其权矣。而我又鳃鳃焉恶战而乐罢,使敌国知吾之所忌,而以是取必于吾。如此则虽有天下,吾安得而为之?唐之衰也,惟其厌兵而畏战,一有败衂,则兢兢焉缩首而去之。是故奸臣执其权以要天子。及至宪宗奋而不顾,虽小挫而不为之沮。当此之时,天下之权在于朝廷,伐之则足以为戚,舍之则足以为恩。臣故曰:先发而后罢,则权在我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四

(明)贺复征 编

○进策二

其一自断【宋苏轼】

译西北两方面正成为中国最深重、最长远的祸患。天下的谋臣、猛将和豪杰之士,想在西北有所施展,已经很久了。我听说兵法讲:“先使自己处于不可战胜的地位,以等待敌人可以战胜的时机。”过去我愚昧地认为,西北虽然有可以取胜的形势,但中国还没有不可战胜的防备,所以私下曾认为可以专门设置一个官职,让他独自承担这项责任,而执政大臣得以专心治理内部事务。如果天下的弊病没有不被清除的,纲纪修整清明,粮食充足、军队强盛,百姓安居乐业,知道爱戴君主,卓然具备不可战胜的防备,那么我本来将详细陈述并极力进言。天下将要兴盛,积累必定有源头;天下将要灭亡,祸患必定有门径。圣人只要知道那扇门,把它堵塞住就行。古代灭亡天下的有四种情形,而天子无道并不在其中:有因诸侯强大逼迫而灭亡的,周、唐是这样;有因平民横行而灭亡的,秦是这样;有因大臣掌握权力而灭亡的,汉、魏是这样;有因蛮夷侵入内部而灭亡的,两晋是这样。假使这七代的君主都能预先知道自己灭亡的门径并把它堵塞,那么国运延续到今天也不会衰败。只是他们忌讳谈论灭亡而不作防备,或者虽有防备却没有找准门径,所以祸患发生后便无法挽救。天子的势力盘结于天下、凝聚于民心,根基十分深厚,所以它灭亡时必定先有巨大的裂隙,并且每天逐渐溃坏;人们窥探到这个裂隙非常困难,夺取它也极其隐秘,经过长久时间才能找到机会,并不是一旦突然发生便无法挽救的祸患。因此圣人一定在国家全盛的时候,堵塞它走向灭亡的门径。我认为当今的祸患,外部可怕的是西戎、北狄;内部可怕的是天子的百姓。西戎、北狄不足以构成中国的大忧患,但它们的行动可能招来内部的祸患。内部百姓实际上掌握着国家存亡的权力,却不能独自发动变乱,必定要等待外部发生变故,先由戎狄引发,再由我们的百姓接续。臣所说的可怕之处,只在这里。从前敌国的祸患,起因是索求太多而供给不足;供给者有疲倦之时,索求者却没有满足之日。以有疲倦的一方应对没有满足的一方,却想长久安定无事,天下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所以两个国家的祸患,只是有远有近,归根到底一定会发展到交战。请问如今之所以交战,难道不是仓促发生、只在一时进行防备吗?况且军队平时没有确定部署,临时才出动,在危疑纷乱之中,如果我们不能自我决定,那么权力就掌握在敌国手中。权力在敌国手中,我们想交战却不能,想休战却无法前进,不能交战而退却,也不能休战;这样一来,它的计策就会从求和开始。由我们主动求和,那么用来缔结和约的代价,必定是在重兵交战之后,又接着付出更重的和约代价,于是国家用度不足。国家用度不足,就要向百姓增加赋税;增加赋税而不能停止,就不得不施行各种强行搜取、豪强掠夺的办法。天下一有动荡,变故便会从没有规律的地方发生,国家的大忧患必定在这里。我曾听说,用兵有权,权力所在的国家才会取胜。因此国家无论大小,军队无论强弱,有些小国弱兵却被天下畏惧,只是因为权力在它手中。千钧重的牛,受制于三尺高的儿童,低下耳朵顺从他,竟不如猿猴在山林中奋力跳掷。这是什么缘故?因为权力在人手中。我想战就战,不想战就防守;交战时天下没有谁能抵挡,防守时天下没有谁能窥伺。从前秦国曾经使用过这一办法。打开关门出兵,攻打诸侯,诸侯无不愿割让土地来求和。诸侯割地向秦求和,秦人从不急于得到割地的利益,总是仿佛不得已之后才答应,因此诸侯常常想求和,而秦国常常想交战。这样一来,权力本来就在秦国手中。而且秦国并不是比天下诸侯都强,只是秦国能够自己作出决定,诸侯却不能,所以天下虽多次变化,最终仍归于秦。诸侯的利益,本来就在合纵连横之间。早晨听到陈轸的主张,就联合起来实行合纵;晚上听到张仪的计策,就分散开来实行连横。秦国却不是这样,无论连横者想实行连横,还是合纵者想实行合纵,都让他们自行选择并审慎处理。诸侯彼此相望,最终却没有谁能自己作出决定,那么权力在秦国手中,不也是理所当然吗?从前宝元、庆历年间的河西战事,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开始时,秦国不得已之后才交战;到最后,却预先探知对方的心意而同它讲和,随后又送上丰厚的馈赠,只怕有一天再次交战。这样一来,敌人总想交战,而我们总想求和。敌人并不是能够常常取胜,只是保持想要交战的姿态,利用我们想求和的形势,屡次使用而屡次得志。因此中国虽然广大,权力却不在我们手中。想使天下安定,没有比让权力掌握在中国更好的办法;想使权力掌握在中国,没有比先发动进攻然后停止更好的办法。向敌人显示我们不怕交战,表现出喜好作战的姿态,然后天下的权力才会有所归属。如今庸人的议论却说不要成为祸患的开端。古代英雄的君主,难道是喜欢祸患、喜好杀戮吗?唐太宗平定天下以后,还年年出兵,向外域用兵;直到晚年也不疲倦,亲自冒着风露远行千里,前后两次亲自攻打高丽。这些事情,都是为了争先行动而处于强势。当时群臣不能深刻明白他的用意,认为敌国没有衅隙,是我们主动发动战争。治理国家的人,使别人防备自己,权力就在我方;使自己防备别人,权力就在对方。唐太宗时期,边境庭前震恐,处处防备中国,所以中国的权力很重。假如不先发制人,对方就可能掌握权力。可是我们又战战兢兢地厌恶战争、喜欢停战,使敌国知道我们所忌惮的事情,并凭借这一点迫使我们作出决定。这样一来,即使拥有天下,我们又怎能治理它呢?唐朝衰落时,正是因为厌恶用兵、害怕战争,一有失败,便小心畏缩地低头退走。因此奸臣掌握了权力,用来要挟天子。到宪宗奋发而不顾忌时,虽然遭受小挫折,却没有因此沮丧;在这时,天下的权力在朝廷,攻打敌人足以使敌人忧惧,放弃攻打足以成为朝廷的恩德。所以我说,先发动进攻然后停止,权力就在我手中。《文章辨体汇选》第一百九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一百九十四卷 (明)贺复征编 进策二 其一:自行决断【宋·苏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