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十四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十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452–479 段

臣闻帝王之治天下,有大本,有急务。正心修身,建极以为臣民之表率者,图治之大本也;审几度势,更化宜民者,救时之急务也。大本虽立,而不能更化以善治,譬之琴瑟不调,不解而更张之,不可鼔也。恭惟我皇上践祚以来,正身修徳,讲学勤政,惓惓以敬天法祖为心,以节财爱民为务。图治之大本既已立矣,但近来风俗人情,积习生弊,有颓靡不振之渐,有极重难反之几。若不稍加改易,恐无以新天下之耳目,一天下之心志。臣不惴愚陋,日夜思维,谨就今时之所宜者,条为六事,开欵上请,用备圣明采择。臣又自惟,幸得以经术遭逢圣主,备位辅弼,朝夕与同事诸臣寅恭谐协,凡有所见,自可随事纳忠,似不必更有建白。但臣之愚昧,窃见皇上有必为之志,而渊衷静黙,臣下莫能仰窥;天下有愿治之心,而旧习因仍,趋向未知所适。故敢不避形迹,披沥上陈,期于宣昭主徳而齐一众志,非有他也。伏乞圣慈埀鉴,俯赐施行,天下幸甚,臣愚幸甚。一省议论。臣闻天下之事,虑之贵详,行之贵力,谋在于众,断在于独。汉臣申公云:“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臣窃见顷年以来,朝廷之间议论太多,或一事而甲可乙否,或一人而朝由暮跖,或前后不觉背弛,或毁誉自为矛盾,是非淆于唇吻,用舍决于爱憎,政多纷更,事无统纪。又每见督抚等官,初到地方,即例有条陈一疏,或漫言数事,或更置数官,文藻兢工,览者每为所眩,不曰此人有才,即曰此人任事。其实莅任之始,地方利病,岂尽周知?属官贤否,岂能洞察?不过采聴于众口耳,读其词藻,虽若烂然,究其指归,茫未有效。比其乆也,或并其自言者而忘之矣。即如昨年皇上以敌人内犯,特勅廷臣集议防遏之策,当其时,众言盈庭,羣策毕举。今又将一年矣,其所言者果尽举行否乎?其所行者果有实效否乎?又如蓟镇之事,初建议者曰:“吾欲云云。”当事者亦曰:“吾欲云云。”曾无几何,而将不相能,士哗于伍,异论繁兴,讹言踵至,于是议罢练兵者又纷纷矣。臣窃以为事无全利,亦无全害,人有所长,亦有所短,要在权利害之多寡,酌长短之所宜,委任责成,庶克有济。今始则计虑未详,既以人言而举行,终则执守靡定,又以人言而遽止,加之爱恶交攻,意见横出,谗言微中,飞语流传,寻之莫究其端,聴者不胜其眩,是以人懐疑贰,动见诪张,虚旷岁时,成功难睹。语曰:“多指乱视,多言乱聴。”此最当今大患也。伏望皇上自今以后,励精治理,主宰化机,扫无用之虚词,求躬行之实效。欲为一事,须审之于初,务求停当,及计虑已审,即断而行之,如唐宪宗之讨淮蔡,虽百方阻之,而终不为之揺。欲用一人,须慎之于始,务求相应,既得其人,则信而任之,如魏文侯之用乐羊,虽谤书盈箧,而终不为之动。再乞天语叮咛,部院等衙门今后各宜仰体朝廷省事。尚实之意,一切章奏务从简切,是非可否明白直陈,毋得彼此推诿,徒托空言。其大小臣工,亦各宜秉公持正,以诚心直道相与,以勉修职业为务,反薄归厚,尚质省文,庶治理可兴,而风俗可变也。伏乞圣裁。一振纪纲,臣闻人主以一身而居乎兆民之上,临制四海之广,所以能使天下皆服从其教令,整齐而不乱者,纪纲而已。纲如网之有绳,纪如丝之有总。《诗》曰:“勉勉我王,纲纪四方。”此人主太阿之柄,不可一日而倒持者也。臣窃见近年以来,纪纲不肃,法度不行,上下务为姑息,百事悉从委狥。以模棱两可谓之调停;以委曲迁就,谓之善处。法之所加,惟在于微贱,而强梗者虽壊法干纪,而莫之谁何。礼之所制,反在于朝廷,而为下者或越理犯分,而恬不知畏。陵替之风渐成,指臂之势难使。贾谊所谓■〈▯炙〉盭者,深可虑也。然人情习玩已乆,骤一振之,必将曰:“此拂人之情者也。”又将曰:“此务为操切者也。”臣请有以解之。夫狥情之与顺情,名虽同而实则异;振作之与操切,事若近而用则殊。葢顺情者,因人情之所同欲者而施之,《大学》所谓“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者也。

译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有根本大事,也有当务之急。端正内心、修养自身,建立准则作为臣民的表率,是谋求治理的根本大事;审察事机、衡量形势,改变旧法以适合百姓,是挽救时局的当务之急。根本虽然已经确立,却不能改变旧法而实现良好治理,就好比琴瑟失调,不拆弦更换就不能演奏。臣恭敬地想到,我皇上登基以来,端正自身、修养德行,勤于讲学和政务,始终把敬天法祖放在心上,把节省财用、爱护百姓作为要务。谋求治理的根本大事已经确立了,只是近来风俗人情因积习而产生弊端,已经有颓靡不振的趋势,有积重难返的征兆。如果不稍加改易,恐怕无法使天下人的耳目焕然一新,使天下人的心志归于一致。臣不顾愚昧浅陋,日夜思考,谨就当今适宜办理的事情分列为六项,逐条上奏,请皇上采择。臣又自己思量,幸而凭经学得到圣主的知遇,充任辅弼大臣,早晚与共事的诸位大臣恭敬协和;凡有所见,本来可以随事进献忠言,似乎不必另外上书陈述。但是臣愚昧,私下看到皇上有一定要有所作为的志向,只是内心深沉静默,臣下无法窥知;天下有求治的心愿,但旧习因循不改,行动方向还不知道趋向哪里。所以臣斗胆不避嫌疑,披沥心迹向上陈述,希望能够宣扬彰明君主的德意,使众人的志向统一,并没有别的用意。伏乞圣慈垂察,俯赐施行,天下幸甚,臣也幸甚。一、统一议论。臣听说天下的事情,谋虑贵在周详,实行贵在有力;谋划可以听取众人意见,决断却在于君主独自裁定。汉臣申公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实际实行得怎么样罢了。”臣私下看到,近年以来,朝廷中的议论太多:有时同一件事,甲方认为可以,乙方认为不可以;有时同一个人,早晨还称许,晚上就斥责;有时前后意见不知不觉互相违背;有时毁誉彼此矛盾。是非混淆在言语之中,任用或弃置取决于个人爱憎,政令频繁变更,事情没有统一的纲纪。又常见督抚等官员刚到地方,按惯例就上疏陈述,或者泛泛地说几件事情,或者更换几个官员;文章辞藻争相工巧,阅览的人常常被它弄得眼花缭乱,不是说此人有才,就是说此人能任事。其实,他们刚到任时,地方的利弊哪里能够全部知道?属官的贤能与否,哪里能够完全察明?不过是从众人的言语中采听罢了。读他的辞藻,虽然似乎灿然可观,究其旨意,却茫然不见成效。等到时间一久,甚至连他们自己说过的话也忘记了。就如去年皇上因为敌人入侵内地,特意命令廷臣集体议论防御遏制的策略;当时众说纷纭,各种计策都提出了。如今又将满一年了,他们所说的是否都已经实行?已经实行的是否确实有效?又如蓟镇的事情,起初提出建议的人说:“我想要如此如此。”负责此事的人也说:“我想要如此如此。”没有多久,将领之间便互不相容,士兵在队伍中喧哗,不同的议论纷纷兴起,讹言接连传来,于是主张停止练兵的人又纷纷出现了。臣私下认为,事情没有全是有利的,也没有全是有害的;人有长处,也有短处,关键在于权衡利害的多少,斟酌长短是否适宜,委任人员并责成其完成任务,这样才有希望成功。如今开始时谋划不周详,已经因为别人的议论而实行;最后又不能坚定执行,反而因为别人的议论仓促停止;再加上爱憎相互攻击,意见任意横生,谗言偶尔说中,流言四处传播,追究起来又查不出源头,听的人无法不眼花缭乱。因此人们心怀疑虑,动辄看见虚妄欺诈,白白耗费岁月,难以看见成功。俗话说:“指头太多会扰乱视线,言语太多会扰乱听觉。”这是当今最大的祸患。伏望皇上从今以后振作精神治理国政,掌握教化的关键,扫除无用的空谈,追求亲自实行的实际成效。想要办理一件事,必须在开始时审慎筹划,务求妥当;谋虑既然周详,就应当作出决断并实行,如唐宪宗讨伐淮蔡,虽然有各种方法阻挠,最终也没有因此动摇。想要任用一个人,必须在开始时慎重选择,务求相互适合;一旦得到合适的人,就应当信任并任用他,如魏文侯任用乐羊,虽然诽谤的书信装满箱子,最终也没有因此动摇。再乞请皇上下达明确而反复的诏谕,部院等衙门今后都应体察朝廷减少事务、崇尚实际的用意,所有章奏务必简明切实,是非可否都要明白直陈,不得彼此推诿,只是寄托于空话。大小臣工也都应秉公持正,以诚心和正道彼此相待,把努力修治职务作为要务;使轻薄的风气转为厚重,崇尚质朴而减少文饰,这样治理才能兴起,风俗才能改变。伏乞圣上裁决。一、振作纲纪。臣听说君主以一身居于万民之上,面对统治四海的广大疆域,之所以能使天下人都服从他的教令,整齐而不混乱,只靠纲纪罢了。纲如同网的总绳,纪如同丝线的总束。《诗经》说:“勤勉不懈的君王,使四方纲纪整齐。”这是君主掌握最高权柄,不能有一天反过来把权柄交给别人。臣私下看到,近年以来纲纪不严肃,法度不能实行;上下都一味姑息,百事全都顺从迁就。把含糊两可说成调停,把委曲迁就说成善于处理。法令所惩罚的,只有卑微低贱的人;而强横顽梗的人即使破坏法令、触犯纲纪,也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礼法所约束的,反而是朝廷;而居于下位的人有时越过礼理、冒犯名分,却安然不知畏惧。上下陵替的风气渐渐形成,指挥臂使的权势越来越难以施行。贾谊所说的“[字形不明]盭”,实在值得深深忧虑。然而人情习惯于玩忽法度已经很久,突然振作纲纪,必定有人说:“这是违拗人情。”又会有人说:“这是专门急切严苛。”臣请允许我对此加以说明。顺应人情和徇从人情,名称虽相同,实际却不同;振作纲纪和操切办事,事情看似相近,作用却有差别。顺应人情,是根据人们共同希望的事情来施行,《大学》所谓“百姓所喜爱的,就喜爱它;百姓所厌恶的,就厌恶它”。

若狥情,则不顾理之是非,事之可否,而惟人情之是便而巳振作者,谓振齐严肃,悬法以示民,而使之不敢犯。孔子所谓“道之以徳,齐之以礼”者也。若操切,则为严刑竣法,虐使其民而已。故情可顺而不可狥,法宜严而不宜猛。伏望皇上奋干纲之断,普离照之明,张法纪以肃羣工,揽干纲而贞百度。刑赏予夺,一归之公道,而不必曲狥乎私情。政教号令,必断于宸衷,而毋致纷更于浮议。法所当加,虽贵近不宥;事有所枉,虽疎贱必申。仍乞勅下都察院,查照嘉靖初年所定宪纲事理,再加申饬,秉持公论,振扬风纪,以佐皇上明作励精之治,庶体统正,朝廷尊而下有法守矣。伏乞圣裁。一重诏令,臣闻君者,主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君不主令,则无威;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无法,斯大乱之道也。臣看得旧规,凡各衙门章奏,奉旨有“某部看了来说”者,必是紧关事情,重大机务;有“某部知道”者,虽若稍缓,亦必合行事务,或关系各地方民情利病,该衙门自宜参酌缓急,次第题奏。至于发自圣衷,特降勅谕者,又与泛常不同,尤宜上紧奉行事,乃无壅。葢天子之号令,譬之风霆,若风不能动而霆不能击,则造化之机滞,而乾坤之用息矣。臣窃见近日以来,朝廷诏旨多废格不行,抄到各部槩从停阁,或已题奉钦依,一切视为故纸,禁之不行,令之不从。至于应勘应报,奉旨行下者,各地方官尤属迟慢,有查勘一事而十数年不完者,文巻委积,多致沉埋,干证之人半在鬼箓,年月既逺,事多失真,遂使漏网终逃,国有不伸之法,覆盆自苦,人懐不白之寃,是非何由而明,赏罚何由而当?伏望勅下部院等衙门,凡大小事既奉明旨,须数日之内即行题覆。若事理了然明白易见者,即宜据理剖断,毋但诿之抚按议处,以致躭延。其有合行议勘问奏者,亦要酌量事情缓急,道里逺近,严立限期,责令上紧奏报。该部置立号簿,登记注销,如有违限不行奏报者,从实查叅,坐以违制之罪。吏部即以此考其勤惰,以为贤否,然后人思尽职,而事无壅滞也。伏乞圣裁。一核名实,臣闻人主之所以驭其臣者,赏罚用舎而巳欲用舍赏罚之当,在于综核名实而已。臣每见朝廷欲用一人,当事者辄有乏才之叹。窃以为古今人才不甚相逺,人主操用舍予夺之权,以奔走天下之士,何求而不得,而曰世无才焉?臣不信也。惟名实之不核,■〈扌东〉择之不精,所用非其所急,所取非其所求,则上之爵赏不重,而人懐侥幸之心。牛骥以并驾而俱疲,工拙以混吹而莫辨,才恶得而不乏?事乌得而有济哉?臣请略言其槩。夫器必试而后知其利钝,马必驾而后知其驽良。今用人则不然,称人之才不必试之以事,任之以事不必更考其成。及至偾事之时,又未必明正其罪。椎鲁少文者以无用见讥,而大言无当者以虚声窃誉;倜傥伉直者以忤时难合,而脂韦逢迎者以巧宦易容。其才虽可用也,或以卑微而轻忽之;其才本无取也,或以名高而尊礼之。或因一事之善而终身借之以为资,或以一动之差而众口訾之以为病。加以官不乆任,事不责成,更调太繁,迁转太骤,资格太拘,毁誉失实。且近来又有一种风尚,士大夫务为声称,舎其职业而出位是思,建白条陈连篇累牍。至核其本等职业,反属茫昧。主钱榖者不对出纳之数,司刑名者未谙律例之文。官守既失,事何由举?凡此皆所谓名与实爽者也。如此则真才实能之士,何由得进而百官有司之职,何由得举哉?故臣妄以为,世不患无才,患无用之之道。如得其道,则举天下之士,惟上之所欲为,无不应者。臣愿皇上慎重名器,爱惜爵赏,用人必考其终,授任必求其当。有功于国家,即千金之赏,通侯之印,亦不宜吝;无功国家,虽嚬笑之微,敝袴之贱,亦勿轻予。仍乞勅下吏部,严考课之法,审名实之归,遵照祖宗旧制,凡京官及外官三六年考满,毋得槩引复职,滥给。

译如果徇从人情,就是不顾道理的是非、事情的可否,只求符合人情的便利罢了。所谓振作纲纪,是振奋整齐、严肃法令,把法令悬示给百姓,使他们不敢触犯;这就是孔子所说的“用道德引导他们,用礼制整齐他们”。所谓操切,则只是施行严刑峻法,残酷役使百姓罢了。所以人情可以顺应,却不可徇从;法令应当严明,却不应过于猛烈。伏望皇上振奋乾纲的决断,普施日月般的明察,张扬法纪以整肃群臣,掌握乾纲以端正各项制度。刑罚、赏赐、任用、罢黜,都一概归于公道,不必曲意徇从私人情面。政教和号令必须由皇上亲自裁断,不要让浮泛的议论导致纷更。法令应该加在谁身上,即使是贵戚近臣也不宽赦;事情有冤屈,即使是疏远卑贱的人也一定为之申理。仍乞下令都察院,查照嘉靖初年所制定的宪纲和事理,再加申明告诫,秉持公论,振扬风纪,以辅助皇上明察振作、励精图治的政治;这样或许体统端正,朝廷尊严,下面的人也有法可守了。伏乞圣上裁决。一、重视诏令。臣听说,君主就是主持发布命令的人;臣子就是执行君主的命令并把它传达给百姓的人。君主不主持命令,就没有威严;臣子不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就没有法度,这是导致大乱的道路。臣查得旧有规制:各衙门的章奏,奉旨说“某部看了以后上来说”的,一定是紧要事情、重大的机务;奉旨说“某部知道”的,虽然好像稍缓,也必定是应当办理的事务,或者关系各地百姓的利弊,该衙门本应斟酌缓急,依次上奏。至于出自皇上圣意、特别降下的敕谕,又与普通诏令不同,更应紧急奉行,不能有所壅塞。天子的号令好比风雷,假如风不能吹动、雷不能震击,那么造化的机运就会停滞,天地的作用也会停止。臣私下看到,近来朝廷诏旨多被搁置不行,抄送到各部后全都停留搁置;有的已经题奏并奉到钦定命令,却一概视为废纸,禁令不执行,命令不服从。至于应当查勘、应当回报而奉旨下达的事情,各地方官尤其迟慢;有的查勘一件事,十几年还不能办完。文书卷宗堆积,往往沉没埋藏;有关证人的一半已经死去,年代久远,事情多已失真,于是使漏网之人最终逃脱,国家有无法伸张的法律,覆盆之下的人徒自受苦,百姓怀有无法申白的冤屈。这样是非从哪里得到明辨,赏罚从哪里得到恰当呢?伏望下敕给各部院等衙门:凡大小事务既然奉有明确圣旨,就必须在数日之内立即题奏回复。若事情道理清楚、明白易见,就应当依据道理剖析裁断,不要只是推给巡抚、巡按议处,以致拖延。若有应当议论、勘问、奏报的,也要斟酌事情的缓急、道路的远近,严格规定期限,责令尽快奏报。有关部门应设立号簿,登记并注销;如有逾期不奏报的,照实查究参劾,按违制罪论处。吏部即据此考察他们的勤惰,判定贤能与否。这样以后人人都会尽职,事务也不会壅滞。伏乞圣上裁决。一、核实名分与实际。臣听说,人主驾驭臣下所凭借的,不过是赏罚和任用、舍弃而已;而任用、舍弃、赏罚是否恰当,又在于综合考核名分与实际。臣常见朝廷想任用一个人时,办事的人总是叹息人才缺乏。臣私下认为,古今人才并没有相差太远。人主掌握着任用、舍弃、给予、剥夺的权力,来驱使天下士人,想求什么而得不到,怎么能说世上没有人才呢?臣不相信。只是由于不核实名实,选择不精,用的人并不是所急需的,选取的人并不是所求取的,于是上面的爵禄赏赐失去分量,人人怀有侥幸之心。牛和骏马并驾而行,二者都疲惫;工巧与拙劣混在一起吹奏,便无法辨别,人才哪里会不显得缺乏?事情又怎么会办成呢?臣请大略说明其中情形。器物一定要试用以后才知道利钝,马一定要驾驭以后才知道劣良。如今用人却不是这样:称说一个人的才干,不一定用事情来检验他;把事情交给他,也不一定再考察他的成效。等到事情失败时,又未必明确地治他的罪。质朴愚钝而缺少文采的人,因为没有用处而受到讥笑;夸夸其谈而言不切实的人,却凭借虚名窃取声誉;豪迈正直的人因为违逆时俗而难以合群,圆滑逢迎的人却凭借巧于钻营容易获得官位。他的才干本来可以任用,有时却因为地位卑微而被轻视;他的才干本来没有可取之处,有时却因为名声高而受到尊重礼遇。有的人因为一件事做得好,便终身借此作为资本;有的人因为一次行动失误,便被众人非议,视为毛病。再加上官职任期不长,办事不责成效,调动过于频繁,升迁转任过于迅速,资格限制过于拘泥,毁誉又与事实不符。近来又有一种风气,士大夫专门追求声名,舍弃本职而一心越职求进,所写的建议陈奏连篇累牍。等到考察他们本来应尽的职务,反而一无所知。掌管钱粮的答不出收支数目,掌管刑名的不了解律例条文。官守既已失职,事情凭什么办成?这些全都是所谓名实相背。这样一来,真正有才有能的人凭什么得到进用,百官各司的职务又凭什么得到治理呢?所以臣冒昧认为,世上不怕没有人才,只怕没有任用人才的方法。如果得到正确的方法,那么天下的士人都可以任举,唯独看皇上想做什么,没有不能响应的。臣愿皇上慎重对待官爵名器,爱惜爵禄赏赐;用人一定考察到最终成效,授任一定求其恰当。对国家有功,即使赏赐千金、授予通侯的印信,也不应吝惜;对国家无功,即使是轻微的皱眉或微笑、低贱的破旧裤子,也不要轻易赏给。仍乞下敕吏部,严格执行考核法,审察名实归属,遵照祖宗旧制:凡京官和外官,三年、六年考满时,不得一概援引旧例复任而滥行给授。

恩典须明白开具,称职及常不称职,以为殿最。若其功过未大显著,未可遽行黜陟者,乞将诰勅勲阶等项,酌量裁与,稍加差等,以示激劝。至于用舎进退,一以功实为凖,毋徒眩于声名,毋尽拘于资格,毋揺之以毁誉,毋杂之以爱憎,毋以一事槩其平生,毋以一眚掩其大节。在京各衙门佐贰官,须量其才器之所宜者授之。平居则使之讲究职业,赞佐长官。如长官有缺,即以佐贰代之,不必另索。其属官有谙练故事、尽心官守者,九年任满,亦照吏部升授京职高者,即转本衙门堂上官;小九卿堂官品级相同者,不必更相调用。各处廵抚官,果于地方相宜乆者,或就彼加秩,不必又迁他省。布按二司官,如叅议久者,即可升叅政;佥事乆者,即可升副使,不必互转数易,以滋劳扰。如此则人有専职,事可责成,而人才亦不患其缺乏矣。此外如臣言有未尽者,亦乞勅下该部悉心讲求条例,具奏伏乞圣裁。一固邦本。臣闻帝王之治,欲攘外者必先安内。

书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自古虽极治之时,不能无戎马疆埸之患。唯百姓安乐,家给人足,则虽有外患,而邦本深固,自可无虞。唯是百姓愁苦思乱,民不聊生,然后内贼外患乘之而起。葢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其势然也。恭惟皇上嗣登大寳,首下蠲恤之诏,黎元忻忻,方切更生。独昨岁以元年蠲赋一半,国用不足,又邉费重大,内帑空乏,不得已差四御史分道督赋,三都御史清理屯盐,皆一时权宜,以佐国用之急,而人遂有苦其搜括者。臣近日访之外论,皆称不便。縁各御史差出,目睹百姓穷苦,亦无别法,清查止将官库所储尽行催解,以致各省库藏空虚,水旱灾伤,视民之死而不能赈,两广用兵,供饷百出而不能支。是国用未充,而元气已耗矣。臣窃以为天之生财,在官在民,止有此数,譬之于人,禀赋强弱,自有定分,善养生者,唯撙节爱惜,不以嗜欲戕之,亦皆足以却病而延寿。昔汉昭帝承武帝多事之后,海内虚耗,霍光佐之,节俭省用,与民休息,行之数年,百姓阜安,国用遂足。然则与其设法征求,索之于有限之数,以病民,孰若加意省俭,取之于自足之中,以厚下乎?仰惟皇上即位以来,凡诸斋醮土木滛侈之费,悉行停革,虽大禹之克勤克俭,不是过矣。然臣窃以为矫枉者必过其正当民穷财尽之时,若不痛加省节,恐不能救也。伏望皇上轸念民穷,加惠邦本,于凡不急工程、无益征办,一切停免,敦尚俭素,以为天下先。仍乞勅下吏部,慎选良吏牧养小民,其守令贤否殿最,惟以守已端洁、实心爱民乃与上考称职不次擢用。若但善事上官、干理簿书,而无实政及于百姓者,虽有才能干局,止与中考。

译恩典必须明白开列,称职与平常、不称职者,作为考核优劣的依据。若功过尚未十分显著,不能立即升降的,乞将诰敕、勋阶等项目斟酌裁定,略加等级差别,以表示激励和劝勉。至于任用、舍弃、升迁、退黜,一概以功绩实效为标准,不要只被声名迷惑,不要完全拘泥于资格,不要受毁誉动摇,不要夹杂个人好恶,不要因为一件事概括一个人的一生,也不要因为一点过失掩盖他的大节。在京各衙门的佐贰官,必须按照才干器量所适宜的职务授任。平时就让他们讲求本职,辅佐长官;如果长官有缺,就用佐贰官代任,不必另行寻找。属官中熟悉旧例、尽心守职的,任满九年,也照吏部升授京职;品级较高的,就转为本衙门堂上官。小九卿堂官中品级相同的,不必再相互调任。各地巡抚官,如果确实适合在当地长期任职,可以就在当地加官升秩,不必再调往别省。布政、按察二司的官员,参议任职久的即可升参政,佥事任职久的即可升副使,不必互相调转多次,增添劳扰。这样,人人都有专职,事情可以责成,人才也就不必担心缺乏了。此外,像臣所说还有未尽之处,也乞下敕有关部门悉心研究条例,详细奏报,伏乞圣上裁决。一、巩固国家根本。臣听说,帝王治理国家,想要排除外患,必须先安定内部。《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就安宁。” 自古以来,即使是天下极为太平的时候,也不能没有战争和边疆的忧患。只要百姓安乐,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即使有外患,国家根本深厚牢固,自然可以无忧。只有百姓忧愁困苦、想要作乱,人民无法生存,然后内贼外患才会乘机兴起。这是因为安定的百姓可以和他们行仁义,危险困苦的百姓却容易和人一起作非为,形势本来就是这样。恭惟皇上继承大位之初,首先下达免除赋税、抚恤百姓的诏书,百姓欢欣鼓舞,正切望获得新生。只是去年因为以元年名义免除一半赋税,国家用度不足,加上边疆军费重大,内库空虚,不得已派四名御史分道督促赋税,派三名都御史清理屯田和盐务,这些都是一时权宜之计,用来补助国家急需的费用,百姓于是有人苦于这种搜括。臣近日访察外间舆论,都说这样不便。由于各位御史出差后亲眼看到百姓困苦,也没有别的办法,清查时只得把官库所储全部催促解送,以致各省库藏空虚,遇到水旱灾害,只能眼看百姓死亡而不能赈济;两广用兵,供给军饷的地方很多,却不能支撑。因此国家用度还没有充足,百姓元气却已经耗损了。臣私下认为,上天所生的财物,无论在官府还是在民间,总共只有这么多;譬如人的禀赋强弱,自有一定限度。善于养生的人,只是节制爱惜,不让嗜欲损害身体,也都足以祛除疾病、延长寿命。从前汉昭帝继承汉武帝多事之后的局面,天下空虚耗损,霍光辅佐他,节俭省用,与民休息,实行了几年,百姓富足安定,国家用度也就充足了。既然如此,与其设法搜求,在有限的财物中强行索取来使百姓困苦,哪里比得上用心节省俭约,从本来足用之中取用,以厚待百姓呢?仰望皇上即位以来,凡是斋醮、土木以及淫侈的费用,都已经停止革除,即使大禹那样勤劳节俭,也不过如此。然而臣私下认为,纠正偏差的人必然要超过恰当的标准;正当百姓贫困、财物耗尽之时,如果不痛下决心节省,恐怕不能挽救局面。伏望皇上体念百姓贫困,加恩于国家根本,凡是不急需的工程、无益的征办,一律停止免除,崇尚俭朴,作为天下的表率。仍乞下敕吏部,谨慎选择良吏来治理养护百姓;对守令贤能与否的考核,只以自身端正清廉、真心爱护百姓为标准,列入上等考核、评为称职,并破格提拔任用。若只是善于侍奉上官、办理文书,而没有实际政绩惠及百

其贪污显著者,严限追赃,押发各邉自行输纳,完日发遣发落,不但惩贪,亦可以为实邉之一助,乞再勅下户部悉心讲求财用之所以日匮者,其弊何在?今欲措理其道,何由?今风俗侈靡,官民服舎俱无限制,外之豪强兼并,赋役不均,花分诡寄,恃顽不纳,田粮偏累小民;内之官府造作,侵欺冐破,奸徒罔利,有名无实。各衙门在官钱粮漫无稽查,假公济私,官吏滋弊。凡此皆耗财病民之大者。若求其害财者而去之,则亦何必索之于穷困之民,以自耗国家之元气乎?前项催督御史事完之后,宜即令回京,此后不必再差,重为地方之病。其屯盐各差都御史,应否取回别用?但责成于该管抚按,使之悉心清理,亦乞勅下该部从长计议,具奏定夺。以后上下唯务清心省事,安静不扰,庶民生可遂,而邦本获宁也。伏乞圣裁。一饬武备,臣惟当今之事,其可虑者莫重于邉防。庙堂之上所当日夜图画者,亦莫急于邉防。迩年以来,边患日深,邉事久废。比者屡蒙圣谕,严饬邉臣,人心思奋。一时督抚将领等官,颇称得人,目前守御似亦畧备矣。然臣以为敌势方盛,强不一创之,其患不止。但战乃危事,未可易言,须从容审图,以计胜之耳。今之上策,莫如自治,而其机要所在,惟在皇上赫然奋发,先定圣志。圣志定而懐忠藴谋之士,得效于前矣。今谭者皆曰:吾兵不多,食不足,将帅不得其人。臣以为此三者皆不足患也。夫兵不患少,而患弱。今军伍虽缺,而粮籍具存。若能按籍征求,清查影占,随宜募补,着实训练,何患无兵?捐无用不急之费,并其财力以抚养战斗之士,何患无财?悬重赏以劝有功,寛文法以伸将权,则忠勇之夫孰不思奋?又何患于无将?臣之所患,独患中国无奋励激发之志,因循怠玩,姑务偷安,则虽有兵食良将,亦恐不能有为耳。故臣愿皇上急先自治之图,坚定必为之志,属任谋臣,修举实政,不求近功,不忘有事,熟计而审行之,不出五年,敌可图矣。至于目前自守之策,莫要于选择邉吏,团练乡兵,并守墩堡,令民收保,时简精锐,出其空虚以制之。敌即入犯,亦可不至大失。此数者昨虽已经阁部议行,臣愚犹恐人心玩愒日乆,尚以虚文塞责。伏乞勅下兵部申饬各邉督抚,务将前事着实举行,俟秋防毕日,严查有无实效,大行赏罚,庶沿邉诸郡在在有备,而敌不敢窥也。再照祖宗时京营之兵数十万,今虽不足,尚可得八九万人。若使训练有方,亦岂尽皆无用?但士习骄惰,法令难行,虽春秋操练,徒具文耳。臣考之古礼及我祖宗故事,俱有大阅之礼,以习武事而戒不虞。

译姓,即使有才能干练,也只列为中等考核。贪污罪行显著的,要严格限期追缴赃款,押送发往各边自行缴纳;缴清后再发遣处置。这样不但可以惩治贪污,也可以作为充实边防的一项助力。还乞下敕户部悉心研究财用日益匮乏的原因,究竟弊端在哪里。如今想要筹划治理这些问题,应当从哪里入手?现在风俗奢侈靡费,官府和百姓的服饰、住宅都没有限制;对外,豪强兼并土地,赋役不均,分割田产、诡寄逃税,倚仗强横拒不缴纳,田赋粮税偏偏加重在小民身上;对内,官府制造营造,侵吞欺骗、冒领虚报,奸徒从中谋利,名义上有而实际上没有。各衙门对于官府钱粮完全没有查核,借公事谋私利,官吏因而滋生弊端。这些都是耗损财物、使百姓困苦的大害。如果找出损害财物的事情并革除,又何必向穷困百姓索取,以自行耗损国家元气呢?前面所说催督赋税的御史,事情办完以后,应立即命令回京,以后不必再派,以免再次成为地方祸害。各地清理屯盐所派的都御史,是否应召回另行任用?只责成主管的巡抚、巡按,让他们悉心清理;也乞下敕有关部门从长计议,奏报定夺。以后上下都只求清心省事,安静而不扰民,这样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国家根本才能获得安宁。伏乞圣上裁决。一、整饬武备。臣认为当今事务中最值得忧虑的,没有比边防更重要的;朝廷上日夜应当筹划的,也没有比边防更紧急的。近年以来,边患日益严重,边防事务长期废弛。近来屡次蒙受圣谕,严厉告诫边臣,人心都想着奋发。一时之间,督抚、将领等官颇称得人,目前的守御似乎也略有准备。然而臣认为,敌势正盛,如果不重重打击一次,祸患不会停止。但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不可轻率谈论,必须从容审慎地筹划,用计谋战胜敌人。如今最好的策略,不如先治理自身;其中关键,只在于皇上赫然奋发,先坚定圣意。圣意坚定,怀抱忠心、蕴藏谋略的人才就能出来效力。现在议论的人都说:我们的兵不多,粮食不足,将帅不得其人。臣认为这三点都不值得忧虑。兵力不怕少,只怕弱。如今军队虽有缺额,但粮饷名册还在;如果能按名册征集,清查冒名占缺,随宜招募补充,切实训练,何愁没有兵?捐除无用、不急需的费用,把财力集中起来抚养能战之士,何愁没有财?悬重赏来鼓励有功之人,放宽文法来伸张将领的权力,那么忠勇之士谁不想奋发?又何必忧虑没有将领?臣所忧虑的,只是中国没有奋发激励的志气,因循怠惰,姑且只求偷安;这样即使有兵、有粮、有良将,恐怕也不能有所作为。因此臣愿皇上赶快筹划先治理自身,坚定一定要有所作为的志向,委任谋臣,修明兴办实际政务,不求眼前小功,不忘将来有事,周密筹划、审慎实行,不出五年,敌人就可以谋取了。至于眼前自守的策略,没有比选择边地官吏、团练乡兵、修守墩堡、命百姓收聚保卫、时时挑选精锐、从敌人的空虚处出击制胜更重要的。敌人即使入侵,也可以不至于遭受重大损失。这几件事去年虽已经过内阁和各部议定施行,臣愚昧,仍担心人心玩忽懈怠日久,还会用空文敷衍塞责。伏乞下敕兵部,再次告诫各边督抚,务必把前述事项切实实行;等秋季防务结束后,严格查考有没有实际效果,大行赏罚。这样边地各郡处处都有准备,敌人就不敢窥伺了。又按祖宗时期京营军队有数十万,如今虽不足,仍可得到八九万人。如果训练得法,难道竟都没有用吗?只是士卒习气骄惰,法令难以施行,即使春秋操练,也徒具文书形式。臣考察古礼和我朝祖宗的旧事,都有大阅之礼,用来操习武事、警戒意外。

今京城内外守备单弱,臣常以为忧。伏乞敕下戎政大臣申严军政,设法训练,或每岁或间岁,季冬农隙之时,恭请圣驾亲临校阅。一以试将官之能否,一以观将士之勇怯。有技艺精熟者,分别赏赉;老弱不堪者,即行汰易。如此,不惟使辇毂之下常有数万精兵,得居重驭轻之道,且此一举动,传之逺近,皆知皇上加意武备,整饬戎事,亦足以伐强敌之谋,销未萌之患。诚转弱为强之一机也。伏乞圣裁。

论邉事疏【张居正】

昨该辽东廵抚张学颜等报称,敌兵二十余万谋犯辽东,前哨已到大宁,请兵请粮,急于星火。至于上厪圣虑,面谕臣等,敌人猖獗,深以为忧。此时臣等已即面奏,暑月非敌骑狂逞之时,料无大事,请寛圣懐。今据蓟镇总兵官戚继光掲称,诸路已久解散,时下正议掣兵。及臣等使人于宣府宻探西路青巴图动静,则其人一向在巢住牧,未尝东行。辽东所报皆属边军诳赏之言,絶无影响。数日以来更不闻消息矣。臣等因此反切忧虑。夫兵家之要,必知彼已,审虚实,而后可以待敌,可以取胜。今无端聴一讹传之言,遽尔仓皇失措,至上动九重之忧,下骇四方之聴,则是彼已虚实茫然不知,徒借聴于传闻耳,其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者何异?似此举措,岂能应敌?且近日敌情狡诈,万一彼常以虚声恐我,使我惊惶,疲于奔命,乆之懈弛不备,然后卒然而至,措手不及,是在彼反得先声后实,多方以误之之策,而在我顾犯不知彼已百战百败之道。他日邉臣失事,必由于此。故臣等不以敌之不来为喜,而深以邉臣之不知敌情为虑也。兵部以居中调度为职,尤贵审察机宜,沉谋果断,乃能折冲樽俎,坐而制胜。今一闻奏报,遂尔张皇,事已之后,又寂无一语,徒使君父日焦劳于上,以忧四方,而该部以题覆公牍谓足以了本兵之事耳。臣等谓宜特谕该部诘以敌情虚实之由,使之知警。且秋防在迩,蓟辽之间,近日既为虚声所动,征调疲困,恐因而懈怠,或至疏虞,尤不可不一儆戒之也。臣等愚见如此,伏惟圣明裁断施行。

论决重囚疏【张居正】

译如今京城内外的守备单薄弱小,臣常常以此为忧。伏乞下敕戎政大臣申明严格军政,设法训练;或者每年一次,或者隔年一次,在季冬农事空闲之时,恭请圣驾亲临校阅。一方面考察将官是否能干,另一方面观察将士的勇敢或怯懦。技艺精熟的,分别赏赐;老弱而不能胜任的,立即淘汰更换。这样不但能使京城之下常有数万精兵,取得以重驭轻的办法,而且这一举动传到远近,都知道皇上重视武备、整饬军务,也足以挫败强敌的谋略,消除尚未发生的祸患。这确实是转弱为强的一个关键。伏乞圣上裁决。《论边事疏》【张居正】昨天辽东巡抚张学颜等报告说,敌兵二十多万人谋划进犯辽东,前哨已经到达大宁,请求兵力和粮饷,急迫如星火。事情上达后使圣上忧虑,圣上当面告谕臣等,说敌人猖獗,深以为忧。那时臣等已经当面奏报,暑月不是敌骑纵横逞强的时候,料想不会有大事,请圣上放宽心怀。如今据蓟镇总兵官戚继光揭报,各路军队已经长期解散,眼下正在商议调取兵力。等到臣等派人在宣府秘密探察西路青巴图的动静,却发现此人一直住在巢穴中放牧,不曾向东行进。辽东所报全是边军为骗取赏赐而说的话,完全没有事实根据。几天以来,更没有听到消息。臣等因此反而更加忧虑。用兵的要领,必须知道敌我双方,审察虚实,然后才可以等待敌人、取得胜利。如今无缘无故听信一条讹传,突然仓皇失措,上面惊动九重圣虑,下面惊骇四方听闻,这就是对敌我虚实茫然不知,只凭传闻听信;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有什么不同?像这样举措,哪里能够应敌?而且近来敌情狡诈,万一敌人常常用虚假声势恐吓我们,使我们惊惶奔波、疲于奔命,时间一久松懈而没有防备,然后突然袭来,使我们措手不及,那么敌人反而取得先声后实、用多种办法误导我们的策略,而我们却犯了不知彼知己、百战百败的错误。将来边臣误事,必定会由此而来。所以臣等不因敌人没有来而高兴,反而深深忧虑边臣不了解敌情。兵部的职责在于居中调度,尤其贵在审察时机,深思谋划而果断行事,这样才能在酒席之间折冲制胜,坐着便制伏敌人。如今一听到奏报便惊慌张皇,事情过去以后又默无一言,只使君父在上面日夜焦劳,为四方忧虑,而有关部门却以题覆公文为已经办完兵部事务。臣等认为,应特别降谕有关部门,追问敌情虚实的缘由,使其知道警戒。况且秋季防务将近,蓟州、辽东之间近日已经被虚假声势惊动,征调疲困,恐怕因此松懈,甚至造成疏忽,更不可不加以警戒。臣等愚见如此,伏惟圣明裁断施行。《论决重囚疏》【张居正】

昨该司礼监太监孙得胜口传圣旨,奉圣母谕:「今岁大喜,命臣等于刑科三覆奏本,上拟旨暂免行刑。」钦此。仰惟圣母慈悲不杀之仁,皇上将顺好生之美,臣等敢不仰承以广徳意?但查我祖宗旧制,凡官吏军民人等犯该死罪,有决不待时者,有监至秋后者,鞫问既明,悉依律处决,未有淹禁累年不行处断者。至嘉靖末年,世宗皇宗以斋醮奉眩,始有暂免不决之令,或间从御笔所勾量行处决。然此实近年姑息之弊,非我祖宗埀宪之典也。夫春生秋杀,天道所以运行;雨露霜雪,万物因之发育。若一岁之间,有春生而无秋杀,有雨露而无雪霜,则岁功不成,而化理或滞矣。明王奉若天道,其刑赏予夺,皆奉天意以行事。《书》曰:「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若弃有徳而不用,释有罪而不讨,则刑赏失中,惨舒异用,非上天所以立君治民之意矣。臣等连日详阅法司所开重犯招情,有杀祖父母父母者,有强盗刼财杀人者,有鬬殴逞凶登时打死人命者,据其所犯,皆絶灭天理,伤败彛伦,仁人之所痛恶,覆载之所不容者。天欲诛之,而皇上顾欲释之,其无乃违上天之意乎?《康诰》曰:「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彛。大愍乱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言彼冦攘奸宄、不孝不友之人,所犯至于如此,若为政者不加之以刑,则天与我民之常道将至于泯灭而壊乱,必须速依文王所作之法,刑之而无赦。此书乃皇上近日所讲习者。夫文王视民如伤,古所称仁圣之主,而于此等之人亦必刑之而无赦者,良以为恶之人,彼自蹈于刑辟,虽欲生之而不可得也。且苗莠不锄,嘉禾不茂;寃愤不泄,戾气不消。今圣母独见犯罪者身被诛戮之可悯,而不知被彼所戕害者,皆含寃蓄愤于幽冥之中。明王圣主不为之一泄,彼以其怨。恨寃苦之气,郁而不散,上或蒸为妖沴氛祲之变,下或招致凶荒疫疠之灾,则其为害,又不止一人一家受其荼毒而已。独奈何不忍于有罪之凶恶,而反忍于无辜之良善乎?其用仁亦舛矣。况此等之人,节经法司评审,九卿大臣廷鞫,皆已众证明白,输服无辞。纵使今年不决,将来亦无生理,不过迟延月日,监毙牢狱耳。然与其暗毙牢狱而人不及知,何如明正典刑,而使以惩奸而伸法乎?法令不行,则犯者愈众,年复一年,充满囹圄,既费关防,又亏国典,其于政体又大谬也。伏愿皇上念上天之意不可违,祖宗之法不可废,毋惑于浮屠之说,毋流于姑息之爱。奏上圣母,仍将各犯照常行刑,以顺天道。若圣心不忍尽杀,或仍照去年例,容臣等■〈扌东〉其情,罪尤重者,量决数十人,余姑牢固监候,俟明年大婚吉典告成,然后槩免一年,则春生秋杀,仁昭义肃,并行而不悖矣。

请戒谕羣臣疏【张居正】

兹者大小臣工自陈考察俱已竣事,一时朝政始觉更新。但人心陷溺已乆,宿垢未能尽除。若不特行戒谕,明示以正大光明之路,则众心无所适从,化理何由而致?臣等谨拟勅谕一道,具稿呈览,伏乞圣明裁定发下冩完,用寳于本月十六日早朝,特召吏部官捧出,集百官于午门外宣谕施行。皇帝勅谕文武羣臣:葢闻理道之要在正人心,劝阻之机先示所向。朕以幼冲获嗣丕基,夙夜兢兢若临渊谷。所赖文武贤臣同心毕力,弼予寡昧,共底升平。乃自近岁以来,士习浇漓,官方刓缺,鑚窥隙窦,巧为躐取之媒,鼔煽朋俦,公事挤排之术,诋老成亷退为无用,谓谗佞便捷为有才,爱恶横生,恩雠交错,遂使朝廷威福之柄,徒为人臣酬报之资,四维几至于不张,九徳何由而咸事?朕初承大统,深烛弊源,亟欲大事芟除,用以廓清氛浊。但念临御兹始,解泽方覃,铦锄或及于芝兰,宻网恐惊乎鸾凤,是用去其太甚,薄示戒惩,余皆曲赐矜原,与之更始。书不云乎:「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朕方嘉与臣民,会归皇极之路。尔诸臣亦宜痛湔宿垢,共襄王道之成。自今以后,其尚精白乃心,恪恭乃职,毋懐私以罔上,毋持禄以养交,毋依阿淟涊以随时,毋噂杳噏訿以乱政。任辅弼者,当协恭和衷,毋昵比于滛朋,以塞公正之路。典铨衡者,当虚心鉴物,毋任情于好恶,以开邪枉之门。有官守者,或内或外,各宜分猷念以济艰难。有言责者,公是公非,各宜奋谠直以资聴纳。大臣当崇养徳望,有正色立朝之风。小臣当砥砺亷隅,有退食自公之节。庶几朝清政肃,道泰时康,用臻师师济济之休,归于荡荡平平之域。尔等亦宜埀功名于竹帛,绵禄荫于子孙,顾不美欤?若或沉溺故常,坚守涂辙,以朝廷为必可背,以法纪为必可干,则我祖宗宪典甚严,朕不敢赦,百尔有位,宜悉朕懐,钦哉,故谕。

请罢第一疏【王家屏】

译昨天司礼监太监孙得胜口头传达圣旨,奉圣母谕示:“今年是大喜之年,命臣等在刑科三次覆奏的奏本上拟旨,暂且免行刑罚。”谨此。仰想圣母慈悲不杀的仁德,皇上顺从成全好生之美德,臣等岂敢不仰承圣意,以发扬恩德?但考查我朝祖宗旧制,凡官吏、军民等人犯下死罪,有的立即处决而不等待时日,有的关押到秋后;审讯明确以后,全都依法处决,从没有长期拘禁多年而不加断决的。到了嘉靖末年,世宗皇帝因沉迷斋醮而开始有暂时免除、不予处决的命令,有时还根据御笔勾定,酌量处决。然而这实在是近年姑息的弊病,并非我朝祖宗垂示后世的典制。春天生发、秋天肃杀,是天道运行的规律;雨露霜雪使万物因此生长发育。如果一年之中只有春天生发而没有秋天肃杀,只有雨露而没有霜雪,那么一年四时的功效就不能完成,造化之理也可能停滞。贤明的君主顺应天道,刑罚、赏赐、任用、剥夺,全都奉行天意办事。《尚书》说:“上天命有德之人,赐给五种服饰,以彰明他的德行;上天讨伐有罪之人,施用五种刑罚,以惩治他的罪行。”如果舍弃有德之人而不任用,释放有罪之人而不惩罚,那么刑罚和赏赐就失去公正,惨与舒的处理各不相称,这不是上天设立君主、治理百姓的本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臣等连日详细查阅法司开列的重犯供词,有杀害祖父母、父母的,有强盗劫财杀人的,有斗殴逞凶、当场打死人的。根据他们所犯的罪行,都已经断绝天理、伤害败坏伦理,是仁人所痛恨、天地所不能容的人。上天想诛杀他们,皇上却反而想释放他们,难道不是违背上天的意旨吗?《康诰》说:“可怜这些人,如果我们执政者不把罪加在他们身上,上天赋予我们人民的常道就会被破坏。要赶快依照文王所制定的刑罚,惩处这些人,不得赦免。”意思是说,那些抢劫、奸邪、不孝、不友的人,罪行达到这种程度,如果执政者不对他们施刑,那么上天赋予我民的常道就会泯灭、混乱,必须赶快依照文王所制定的法律施刑,不予赦免。这篇《康诰》正是皇上近日所讲习的。文王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是古来所称的仁圣之主,然而对于这类人也一定施刑而不赦免,实在是因为作恶之人自己陷入刑法之中,即使想使他活下来,也不可能了。况且禾苗和莠草不锄除,良禾就不能茂盛;冤愤不宣泄,乖戾之气就不能消散。如今圣母只看见犯罪者被杀的可怜,却不知道那些被他们残害的人,都在幽冥之中含冤积愤。贤明的君主和圣明的主上如果不为他们伸泄冤愤,他们就会把怨恨留在那里。冤苦之气郁积而不能消散,上面或许蒸腾成为妖异、灾气、凶兆的变异,下面或许招致凶荒、疫病的灾祸;这样造成的危害,就不只是一个人、一家人受到荼毒而已。为什么偏偏不忍心对有罪的凶恶之人施刑,反而忍心对无辜善良的人造成伤害呢?这样施行仁爱也就错乱了。况且这类人已经多次经过法司评审、九卿大臣在朝廷审问,众人都已证明清楚,他们也认罪服辩、无可推辞。即使今年不处决,将来他们也没有活路,不过是拖延一些时日,最终死在监狱里罢了。但与其暗中死在牢狱里而人们来不及知道,哪里如明正典刑,使刑罚能够惩奸而伸张法令呢?法令不施行,犯罪者就会越来越多,年复一年充满监狱,既耗费看守防卫,又损害国家法典,这对政体来说也是大错。伏愿皇上念及上天之意不可违背,祖宗之法不可废弃,不要被佛教之说迷惑,不要流于姑息的慈爱。奏告圣母,仍将各名重犯照常行刑,以顺应天道。如果圣心不忍全部杀掉,或者仍照去年旧例,允许臣等■〈扌东〉察他们的情况,罪行尤其严重的酌量处决几十人,其余暂且严密监候,等到明年大婚吉典完成以后,再一概免刑一年,那么春天生发、秋天肃杀,仁爱彰明、义理严肃,两者并行而不相悖。《请戒谕群臣疏》【张居正】如今大小臣工自陈考察的事情都已经完成,一时之间朝政开始显得更新。但是人心沉溺于旧习已经很久,积存的污垢还不能完全清除。如果不特别发布戒谕,明确指示正大光明的道路,那么众人的心意无所适从,政治教化又从哪里实现呢?臣等谨拟定一道敕谕,具稿呈览,伏乞圣明裁定后发下缮写完毕,于本月十六日早朝用宝,特召吏部官员捧出,在午门外集合百官宣谕施行。皇帝敕谕文武群臣:我听说,治理之道的关键在于端正人心,劝善止恶的要领在于先指明方向。朕年幼而承继大业,早晚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所依赖的,是文武贤臣同心尽力,辅佐朕这个昏昧之人,共同达到太平。然而近年以来,士人的风气浇薄败坏,官场法度残缺,有人钻营窥伺空隙,巧妙地把它作为越级求取官位的媒介;煽动朋党,施展排挤公事的手段;诋毁老成廉退者为无用,反说谗佞而便捷的人是有才;爱憎任意滋长,恩怨交相错杂,于是使朝廷施威施福的权柄徒然成为臣下酬报私人的资本,四维几乎不能张立,九德又怎么能够各尽其用?朕初承大统,深深洞察弊端的根源,急于大力铲除,以廓清污浊的气氛。但想到登临帝位才刚开始,恩泽正广泛施行,锋利的锄头或许会伤及芝兰,严密的法网恐怕会惊动鸾凤,所以只除去过分严重的,略加戒惩,其余都曲加怜悯宽宥,让他们重新开始。《尚书》不是说过:“不偏不党,王道广大无边;不党不偏,王道平坦光明”吗?朕正要与臣民共同会合归向皇极之道。你们诸臣也应当痛改过去的污垢,共同辅成王道。从今以后,希望你们使内心精纯清白,恭敬尽职;不要怀藏私心欺骗皇上,不要贪恋禄位而培植私交,不要依附阿谀、污浊苟且以随时俗,不要窃窃私语、相互附和非议来扰乱政事。担任辅弼的人,应当恭敬协和、同心同德,不要亲近结交淫乱朋党,以堵塞公正之路。掌管铨选的人,应当虚心鉴察人物,不要任凭个人好恶,以打开邪曲不正之门。有官守的人,无论在内在外,都应分别筹划、思虑,以救济艰难。有言责的人,对于公正和错误,都应当奋发直言,以帮助皇上听取意见。大臣应当崇尚培养德望,具有正色立朝的风范;小臣应当磨炼廉节,具有退食自公的操守。这样或许朝廷清明、政令严肃,道路安泰、时世康宁,达到群臣济济、同心辅政的美好境界,归于广大平坦的王道领域。你们也应当把功名流传于史册,把禄位恩荫延及子孙,这难道不是美事吗?如果有人沉溺于旧习,固守旧路,把朝廷当作一定可以背弃的,把法纪当作一定可以触犯的,那么我祖宗的宪典十分严明,朕不敢赦免。你们所有在位之臣,都应当完全体察朕的心意。敬慎奉行吧!特此谕告。《请罢第一疏》【王家屏】

奏为辅理无状尸素可羞乞恩亟赐罢归以全臣节事。臣闻汉臣汲黯有云:「天子置公卿辅相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每感斯言,惕然内省。窃自幸遭遇皇上明圣,诚使朝政无阙,帝徳罔愆,即将顺不为从谀缄黙无嫌,承意也。乃顷来九阁重闭,五位深居,宴安之毒是懐,兢业之衷潜替。郊庙不飨,而仁孝之念疎;堂陛不交,而君臣之谊隔。天灾物异之警罔彻宸聪,民生国计之忧不关圣虑。皇上试省此心,敬耶?怠耶?于治道得耶?失耶?臣备员辅弼,既不能婉导宻规防君志未萌之欲,又不能明诤显諌扶乾坤将壊之枢。旷职瘝官,乆当退避,所以逡廵未去,徒以被恩高厚,毫髪靡酬,庶几竭殚愚忠,渐次匡正。乃今数月之间,请朝讲不报,请元旦受贺不报,请大计临朝不报。臣犬马微诚,不能感回天意,已可见于此矣。至于升储大典,九庙之神灵共属,万方之想望惟殷。即册立之期或可少待,而豫教之举委宜蚤图。科臣所言未为差谬,皇上即恶其渎扰,报罢足矣;甚则罚俸足矣,何至降调外任乎?旨意一出,逺近惊疑,使道路之猜议横生,宫闱之谗构交作。其于亏损圣徳,动揺国本,非细故而已也。僣请寛宥未赐允俞,且复迁怒申救诸臣,槩加谴谪。臣诚不忍明主蒙咈諌之名,清朝有横施之罚,部科罹无妄之罪,宗社蓄不测之忧也。循省虚庸,终惭匡救。若复依回保禄淟涊茍容,正汲黯所谓从谀承意,以陷主不义,诒辱朝廷者耳。死且有余僇焉。愿乞圣恩亟赐罢归,俾全晩节。臣无任感激祈恳之至。

第二疏【王家屏】

奏为愚戆冐威祸延朝省乞恩蚤赐罢斥以全善类以安人心事。顷因科臣李献可等疏请豫教,蒙旨降罚。臣不揣轻鄙,冐昧封还。意事系宫闱,不宜盛怒,以损天亲之爱;言出台省,不宜峻斥,以塞忠諌之门。乃为圣徳虑,为国体虑,非为献可一人也。掲请寛原,未蒙俞允。方当退而补牍,再沥悃诚,而科道诸臣申救献可者,若锺羽正、张栋、陈尚象、邹徳泳等,又已得罪。两日之内,严旨迭出,或夺其俸,或摘其官。方一旨调南京,又一旨调外任;方一旨降邉方杂职,又一旨削籍为民。以至于孟养浩之廷杖一百,则更惨矣。雷霆横击,风日凄阴。凡举朝士绅,逺方吏民,见者无不上气,闻者无不摧心。诚不意圣哲之君有此举动,平明之世有此景光。而原其衅端由起,则自臣掲救献可始。是臣惜谔谔之一士,而反累济济之羣英;争降罚之轻刑,而反构放逐之重典。善类之罪人,清时之戾气也。用是自陈愚戅,疏乞罢归,庻几感悟宸衷,消融圣怒,霎然开霁,赦宥诸臣,使之复还旧官,勉图报称。则始虽因臣牵累罹无妄之灾,终乃以过见原,获自新之路。臣虽退居垄亩,尚可以一去谢诸臣耳。何图席藁累日,未奉处分。询之同官,乃知为臣具掲。伏奉圣旨,谓臣希名不遂,托疾故症。臣闻言怔悚,负罪弥深。窃念名非臣之所希,寔非臣之敢弃。臣所希者,期皇上为尧舜之主,而臣为尧舜之臣,此之为名,埀千载有余荣,故足希也。若犯颜色,触忌讳,抗争偾事,被谴罢归,此何名之可希乎?必不希名,将使臣身处尊官,家享厚禄,主徳愆违而莫之救正,刑政壊乱而罔克匡维,此可谓不希名之臣矣。而国家将奚赖焉?更使臣弃名不顾,将逢迎为悦,阿谀取容,虽许敬宗、李林甫之奸佞,无不可为。是九庙神灵所阴殛,天下万世所唾骂也。不但得罪于李献可、锺羽正诸臣。而已,岂当一日立于尧舜之朝哉?伏望皇上察臣戅愚,本为祸始,将臣特赐罢免,以示首事之愆,仍召还降谪诸臣,以释株连之累,庶善类无枉,羣情不揺。臣感戴生成,环草难报,臣无任战悚待命之至。

第三疏【王家屏】

译奏为辅佐治理毫无成效、尸位素餐实在可羞,乞蒙恩准立即罢归以保全臣节事。臣听说汉臣汲黯曾说:“天子设置公卿辅相之臣,难道是要让他们阿谀奉承、顺从心意,使君主陷入不义吗?”况且既然身居其位,即使爱惜自身,又怎能顾及辱没朝廷呢?臣每每感念这番话,内心警惕自省。臣私下庆幸遇到皇上这样明圣的君主,只要朝政没有缺失、帝德没有过错,即使顺从成全而不算阿谀缄默,也没有什么可嫌疑的,这才是顺承圣意。然而近来九重宫门层层关闭,五位大臣深居不出,贪图安逸的毒害存在于心,兢兢业业的内心逐渐消失。郊祀宗庙不亲临,仁孝之念日渐疏远;朝堂上下不相接,君臣之情彼此隔绝。天灾异象的警告不能传入皇上的耳中,百姓生活和国家大计的忧患也不能进入圣虑。皇上试着反省此心,是恭敬呢,还是怠惰呢?对于治国之道,是得到呢,还是失去呢?臣充任辅弼,既不能婉转引导、秘密规劝,防止君心在欲望尚未萌发时就走偏;又不能公开直谏,扶持即将倾覆的乾坤枢机。旷废职守、使官事受病,早就应该退避,所以迟疑未去,只是因为承受皇恩深厚,却丝毫不能报答,希望竭尽愚忠,逐渐匡正政事。然而如今几个月之间,请求临朝听讲没有答复,请求元旦受贺没有答复,请求大计时临朝也没有答复。臣像犬马一样微薄的诚心,不能感动挽回天意,从这些事情已经可以看出来了。至于升立储君的大典,九庙神灵共同期待,天下万方的盼望尤其殷切。即使册立日期可以稍微等待,预先教育太子的举措实在应当早作筹划。科臣所说并没有错误,皇上即使厌恶他烦扰,驳回奏疏也就够了;再严重些,罚俸也就够了,何至于降职调往外任呢?诏旨一下,远近惊疑,使道路之间猜测议论横生,宫闱之内谗言构陷交相而起。这对于损害圣德、动摇国家根本,绝不是小事。臣冒昧请求宽宥却没有得到允许,皇上又迁怒于替他申救的诸臣,一概加以谴责贬谪。臣实在不忍心让明主蒙受拒绝谏言的名声,让清明的朝廷受到横加施罚,使部、科官员遭受无妄之罪,使宗庙社稷积蓄不可预测的忧患。反省自身虚庸无能,最终惭愧不能匡救。如果还要依附回护、保全禄位,污浊苟容,那正是汲黯所说的阿谀奉承、顺从心意,使君主陷于不义、给朝廷带来羞辱。我即使死了也还会有余辱。愿乞圣恩,赶快准许臣罢职归乡,使臣保全晚节。臣不胜感激祈求恳请之至。《第二疏》【王家屏】奏为愚昧刚直而冒犯天威,祸患牵连朝廷内外,乞蒙恩早日赐罢斥,以保全善类、安定人心事。前些时候因科臣李献可等上疏请求预先教育太子,蒙受圣旨降罚。臣不顾身份轻微,冒昧地封还诏旨。臣以为事情涉及宫闱,不应大发怒气,以损害天伦亲情;言论出自台省官员,不应严厉斥责,以堵塞忠谏之门。这是为圣德考虑,为国体考虑,并不是只为李献可一人。臣上揭请求宽宥,没有得到允许。正准备退下补写奏疏,再次倾吐诚意,而科道诸臣申救李献可的,如锺羽正、张栋、陈尚象、邹德泳等,又已经获罪。两天之内,严厉的圣旨接连发出,有的夺去俸禄,有的削去官职;刚下一道旨意调往南京,又下一道旨意调往外任;刚下一道旨意降为边方杂职,又下一道旨意削籍为民。以至于孟养浩受廷杖一百,那就更加惨烈了。雷霆横击,风日凄阴。整个朝廷的士绅、远方的官吏百姓,看见的无不屏住气息,听说的无不痛心。实在想不到圣明哲君会有这样的举动,太平清明的时代会有这样的景象。追究祸端的起因,正是从臣上揭申救李献可开始的。因此臣怜惜一个敢于直言的士人,反而连累了一群济济英才;臣争取减轻处罚,反而招来放逐的重典。这些善类成了罪人,也使清明时代增添了乖戾之气。因此臣自陈愚昧刚直,上疏请求罢归,希望能够感悟圣心、消解圣怒,使天色霎时放晴,赦免诸臣,让他们恢复旧官,努力图报皇恩。这样,他们开始虽因臣牵连而遭受无妄之灾,最终却因过错得到宽赦,获得自新的道路。臣即使退居田野,也还可以用离去来向诸臣谢罪。哪里料到臣铺草席等待多日,还没有得到处分。向同僚询问,才知道皇上因为臣所具的揭帖而降旨。臣恭敬接受圣旨,圣旨说臣追求名声不能如愿,假托疾病故意求退。臣听到这些话,惊惧不安,觉得罪责更加深重。臣私下想,名声并不是臣所希求的,也确实不是臣敢于抛弃的。臣所希求的,是希望皇上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而臣成为尧舜那样的臣子;这种名声,流传千载而有无穷荣誉,所以值得希求。如果冒犯皇上脸色,触犯禁忌,抗争而使事情失败,被谴责罢归,这有什么名声值得希求呢?如果一定不希求名声,就让臣身居尊官、家中享受厚禄,君主的德行有过错却没有人挽救纠正,刑政败坏混乱却没有人匡扶维持,这才可以称为不希求名声的臣子。这样国家将依靠什么呢?再让臣抛弃名声而不顾,逢迎取悦、阿谀求容,即使是许敬宗、李林甫那样的奸佞,也没有什么不能做的。那就是九庙神灵暗中诛罚的人,也是天下后世所唾骂的人。不仅仅是得罪李献可、锺羽正等诸臣而已,难道还能有一天站立在尧舜的朝廷吗?伏望皇上察知臣愚昧刚直,本来就是祸患的开端,特赐将臣罢免,以表明首倡此事的过错;仍召回被降谪的诸臣,以解除株连的牵累。这样善类就不会含冤,众人的心情也不会动摇。臣感戴再生之恩,即使环绕草木也难以报答,臣不胜战栗惶恐、等待命令之至。《第三疏》【王家屏】

奏为钦奉圣谕,恭陈谢悃,并乞矜怜愚戅,开霁天威,俯容退休,以全恩造。事臣顷以救科臣,致干圣怒,斥罚杖遣,连及多官。数日以来,惊悸不宁,惶惧欲死。凡两疏乞罢,未奉允俞。忽于本月三十日,伏蒙皇上钦遣文书官李浚,恭捧御札到臣私寓,传示圣谕:「迩年以来,喜事小臣,狂肆不道,逞臆激扰,姑已薄罚。卿为佐治,见此要名不义之徒,自宜调停厝处,缓词解諌。却乃径驳御批,故激朕怒,甚失礼体。及朕怒起,卿又不忍受,假疾具疏文言求去。朕想卿真欲以此挟君废政,沽名逸卧,岂人臣之义哉?且卿辅朕燮理赞襄佐治有年,方今国务多艰,卿恝然髙卧,其心可安乎?卿既有疾,准暂假数日,即出入阁办事,卿宜钦承之。」故谕钦此。臣谨焚香叩头祗领讫。伏念犬马犹能报主,葵藿尚克倾阳,物类且然,况臣具面貌心腹而为人,受皇上作养生成之大徳,十年讲幄,六年政府,即天地父母未足比其恩慈。虽粉骨碎身莫能伸其报塞。岂不知将顺圣意,镇戢羣嚣,可以全君臣喜起之休养,中外和平之福?而止以册立一事,争议数年矣。在皇上钦定册期,已有确然不易之信。在小臣数生激扰,殊无帖然聴命之恭。圣谕谓其喜事逞臆,此诚诸臣之罪,不可掩也。幸蒙薄罚,臣但当委曲调停,从容缓解,而封还御札,致激圣怒。圣谕责臣甚失礼体,此臣之罪,臣亦不敢辞也。但皇子于皇上亲之至也,册立与豫教典礼之大也,言涉至亲不宜有怒,事关典礼不宜有怒。臣与诸臣但知为宗社大计,虑以尽言为効忠而已,岂意其激皇上之怒哉?使诸臣预知皇上之怒,必不敢激聒宸聪。使臣预知皇上之怒,必不敢封还内降。而所以敢激聒敢封还者,正恃皇上之圣明,无一言之不纳,皇上之寛大,无一物之不容也。及今数日之内,严旨迭出,斥逐纷然,臣乃始。错愕销魂,战兢落魄,自愧以为忠,非素蓄志,未上通而谬袭引裾之迹,期收补衮之功,以致一言不投,万事瓦裂。譬之偾辕之犊,不可复乘;败羣之羊,所宜亟斥。自不能一日安于其位,而岂敢文言求去,挟君废政哉?伏荷天言切责,谓沽名逸卧,大非人臣之义,所宜且温旨慰留,念赞襄有年,当以国务之艰为虑。华衮鈇钺,总属皇恩;雨露雪霜,何非至教?臣诚不胜感激流涕,佩服铭心。惟是孤忠独立之身,抱下愚不移之疾,俯循深锢,恐非数日之假可痊。望乞生全,寔以一朝之禠为幸。臣无任激昻瞻戴之至。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十六

(明)贺复征 编

○疏三十

请视朝建储疏【明王锡爵】

译奏为恭敬接受圣谕,谨陈谢意,并乞怜悯臣的愚昧刚直,消解天威,俯允退休,以保全皇恩造就之德。臣近来因为申救科臣,触犯圣怒,受到斥责、罚俸、廷杖、遣谪,并牵连多名官员。几天以来,惊悸不安,惶恐得几乎想死。两次上疏请求罢职,都没有得到允许。忽然在本月三十日,蒙皇上特遣文书官李浚,恭敬捧着御札到臣的私宅,传示圣谕:“近年以来,喜欢惹事的小臣,狂妄放肆而不守道理,任意逞强,激动扰乱,姑且已经从轻处罚。你辅佐治理,看见这些追求名声而不守义的人,本应从中调停处置,用和缓的言词解除劝谏。你却直接驳回御批,故意激怒朕,极其失礼。等到朕发怒以后,你又不肯承受,假称有病上疏求去。朕想你真是想借此要挟君主、荒废政务,沽名钓誉、安逸高卧,这难道是做人臣的道义吗?况且你辅佐朕调和治理、赞助政务多年,如今国家事务多艰,你却漠然高卧,心中能够安宁吗?你既然有病,准许暂时休假数日,随后仍出入内阁办理事务,你应当恭敬接受。”特此谕告。臣谨焚香叩头,恭敬接受完毕。臣想犬马尚且能够报答主人,葵藿尚且能够向着太阳,草木鸟兽尚且如此,何况臣有人的面貌、心腹而为人,受到皇上培育生成的大恩大德,十年在讲幄任职,六年在政府任职,即使天地父母也不足以比拟皇上的恩慈。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能充分报答皇恩。臣难道不知道顺从圣意、镇压平息群臣喧嚣,可以保全君臣和谐相处的美好,使内外获得和平的福祉吗?只是因为册立太子一件事,已经争论几年了。皇上钦定册立日期,已经有确实不变的信号;小臣们多次激动扰乱,却没有安静听命的恭敬。圣谕说他们喜欢惹事、任意妄为,这确实是诸臣的罪过,无法掩饰。幸而蒙受从轻处罚,臣本应委婉调停、从容缓解,却封还御札,致使激怒圣上。圣谕责备臣极其失礼,这是臣的罪,臣也不敢推辞。但皇子是皇上最亲近的人,册立与预先教育太子是重大的典礼;言语涉及至亲,不应动怒,事情关系典礼,也不应动怒。臣与诸臣只知道这是宗庙社稷的大计,担心以尽力直言来表示忠心罢了,哪里想到会激怒皇上呢?如果诸臣预先知道皇上会发怒,一定不敢激动聒噪地惊扰圣听;如果臣预先知道皇上会发怒,也一定不敢封还内降。之所以敢激谏、敢封还,正是仰仗皇上的圣明,知道没有一句话不会采纳;仰仗皇上的宽大,知道没有一件事不能容纳。如今几天之内,严厉的圣旨接连发出,斥责驱逐纷纷而来,臣才开始…… 惊愕失神、战栗失魂,惭愧地以为自己是在尽忠,却不是平日蓄意如此;还没有上达圣听,就错误地仿效牵衣直谏的旧事,本想取得弥补君王过失的功效,却导致一句话不合心意,万事如瓦片般破裂。譬如拉坏车辕的小牛,不可再驾乘;败坏群体的羊,应该赶快斥退。臣自己都不能在这个职位上安稳待一天,又岂敢用文辞求去,挟持君主而荒废政务呢?伏承圣谕严切责备,说臣沽名钓誉、安逸高卧,实在大违人臣之义;又应当温和慰留臣,念臣辅佐多年,要以国家事务艰难为忧虑。华美的衮服和刑罚的斧钺,全都属于皇恩;雨露和霜雪,哪一样不是至高的教诲?臣实在不胜感激流泪,铭记佩服于心。只是臣是孤忠独立之身,抱有下愚不移的疾病,俯身察看自己病根深重,恐怕不是几天休假就能痊愈。望乞保全臣的性命,实在把一旦被罢免视为幸运。臣不胜激昂仰戴之至。《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十六 (明)贺复征编 ○疏三十篇 《请视朝建储疏》【明·王锡爵】

伏念臣猥以遭逢,起蒿莱而厕丞弼。臣有疾痛,皇上忧之;臣有死丧,皇上恤之。臣之愚,不知止老,不耐事,以及于风波妬媢之场,皇上矜之察之生之全之。皇上之于臣,真父母也。夫父母之恩,人子当何以为报哉?臣之区区,独有赤心苦口,知无不言,欲以增主徳之休明,保皇躬于康固,使百神无怨恫,四海无流言,而庶几酬知补过之万一耳。顷者窃见,今年二月以来,皇上仅一出朝送潞王殿下,再出行太庙时享,其余常朝日期尽行传免。经筵春讲至今未开。臣等犹幸每日因散本近侍得以剽闻音旨,恭候万安。若外廷百司缅想清光于九天万里之逺,耳目不接,谁能无疑?疑则讹言生焉。昼居却事,或曰不如向晦之安;酒醪却疾,或曰不如勿药之喜;燕婉当御,或曰不如前疑后丞之严;玩好充陈,或曰不如左图右史之乐。夫以小人窥圣人,以外廷测宫禁,臣之所不敢知也。而皇上茍欲明其不然,则莫如勤御朝讲,日亲外臣,使睟穆之天颜,缉熙之圣学,人人得以望下风而承休问,则天下幸甚。其或以天气渐暑,圣躬宜于静摄,则宫居十二时中,以六时宴息,三时游衍,一时定省慈闱,二时看阅章奏。罢曲晏,捐细娱,专精神,涤烦懑,使羣下晓然知上意在尊生不在厌倦,在色养不在佚乐也,则天下亦幸甚。又或以天工人代,不必事事身勤,则深惟社稷之安,早定根本之计,升储出阁,发旨自中,然后委诸事于阁部,付烦言于刍狗,则天下亦幸甚。此三策者,臣之犬马愚忠,以为苟效其一则皇上有辞于天下,而臣等亦有辞于皇上。今留中诸疏动至经时,册建吉期杳无明示。臣初犹盛气持将顺之说,以捍流言,而至是形影无验,心胆亦孤。因窃以身自譬,臣之么么,何等人也?而近日暧昧之谤尚苦自明,忿悁之言屡溷髙聴,何况皇上配天罔极之尊,比玉无瑕之徳,而忍使纎介疑端不白,万世篑土未覆,竟亏九仞?则皇上腹心遇臣,曾不得其弥缝匡救一分之助,而臣埀老遭际以来,止博得完全体肤,保守禄位,清夜自思,皇恐如此,亦尚何颜何面,悻悻争世上之毁誉是非为哉?又阁臣职亲地迩,宻勿辅理之外,别无事任,乃臣等徒值其地,食其食,而兼旬累月,不接威颜,不承顾访,则又何颜何面,扬扬冒荣矜宠,立羣臣之上为哉?人主虽至尊,天下虽至大,宫闱虽至深,自古未有恃安而不致危,积微而不成著者。葢昔我皇祖世宗,间亦尝斋居西内,与外庭隔絶矣,然四十载神明不衰,万几无旷,则以屏声逺色,粝饭澣衣,手不操竒赢之算,躬不狎驰骋之劳,虑不忘稼穑之苦,此所以能终始圣神,保身而保民也。皇上即令动法世宗,何不试取寳训寳録观之?当时邉廷警报,大吏升除,与夫稽古考文,祈年忧旱等事,手批或一日而数下,口宣或一人而数反,臣以为如此,则不必亟见羣臣,血脉通矣。当穆庙在邸时,人情颇亦危疑,然加冠出封,已判然长幼之序,而宫闱无别,子莞簟无私御,臣以为如此,则不必更议册立大本定矣。夫法祖不师其心,而先袭其迹,世人蚩蚩,又谁能于迹外信心者?此臣之所以为皇上惜也。且今天下多事,正不减世宗朝,诸邉苦兵,内地苦盗,百姓苦年荒,吏急,皇上以圣人之明,昧爽思忧,何所不悟?以圣人之勇,旰食思政,何所不勤?矧帝王万世之大业,父子天性之至亲,而更有待外臣之苦争敦劝者乎?臣闻自古朝廷各有一代之家法,汉唐家法原不正,故子孙得出入其间,若我朝立国在此,则守之亦必在此。皇上即有隠轸难割之爱,必不忍以家法为私,臣等即有承望无耻之心,必不敢以家法为市。今皇长子伦序已定,皇上三年前明旨已宣付史官播传天下册立之举,去年未行,犹曰年未及也;今年未行,犹曰潞王未之国也。过此皆无说矣,而犹拱黙迁延,日复一日,不早下九卿台諌之议,以顺臣民瞻戴之情,以塞道路揣摩之口。此臣之所以日夜拊膺,流涕而出血者也。祖庙固有灵,忠臣固有心,惟皇上念之。臣母子衰残之命,朝露不图,报恩负恩,决在今日,亦惟皇上怜之。臣不胜恳欵激衷,冒昧陨越之至。

催发阁中宻奏疏【王锡爵】

译臣私下想到,臣以卑微的身份幸遇圣明,从民间起身而得以位列辅弼。臣有疾病痛苦,皇上为之忧虑;臣有死亡丧事,皇上加以抚恤。臣愚昧,不知道到了老年应当止步,也不能胜任事务,以至于陷入风波嫉妒的场所,皇上却怜悯我、体察我、使我获得生存、保全性命。皇上对于臣,真如父母一般。父母的恩德,做人子女的应当怎样报答呢?臣微薄的心意,只有怀着赤诚之心苦口直言,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希望借此增加君主德行的光明,保全皇上的身体康健,使百神没有怨恨哀痛,四海没有流言,或许可以略微报答知遇之恩、弥补过失。近来臣私下看到,今年二月以来,皇上只出朝一次为潞王殿下送行,又出行一次到太庙举行时享,其余常朝日期全都传令免除。经筵春讲到现在还没有开讲。臣等还幸而每天因近侍官分送奏本,得以略微听闻圣上的旨意,恭候皇上万安。如果外廷百官在九天万里之外遥想皇上的清明容光,耳目不能相接,谁能没有疑惑?有疑惑就会产生讹言。白天居处而不处理政事,有人说不如夜晚闭门休息安适;以酒醪排遣疾病,有人说不如不服药而自然欢喜;燕居亲近妃嫔,有人说不如前有疑问、后有辅臣那样严谨;珍玩陈列充满,有人说不如左边图画、右边史籍那样快乐。小人以此窥测圣人,外廷以此推测宫禁内情,这些臣不敢知道。但皇上如果想表明事实并非如此,没有比勤于临朝听讲、每天亲近外臣更好的办法了。这样和穆的天颜、光明盛大的圣学,人人都能仰望圣容、承受圣上的美好问候,天下就非常幸运了。或者因为天气渐渐炎热,圣体适宜静养,那么皇上居宫的十二个时辰中,可以用六个时辰休息宴息,三个时辰游览舒展,一个时辰向慈闱问安,两个时辰阅看奏章。停止曲宴,舍弃细小娱乐,专一精神,涤除烦闷,使群臣都明白知道皇上的心意在于尊重生命而不是厌倦政务,在于奉养亲长而不是沉溺逸乐,天下也就非常幸运了。又或者认为上天的事务由人代行,不必事事亲自操劳,那么就应当深思社稷安定,早日确定国家根本的计划;让太子升储出阁,由宫中发布旨意,然后把各项事务委托给内阁和各部,把烦琐的议论交付给刍狗,天下也就非常幸运了。这三条策略,是臣像犬马一样的愚忠;臣认为,只要皇上采用其中一条,皇上就可以向天下有所交代,臣等也可以向皇上有所交代。如今留在宫中的奏疏动辄经过很长时间,册立太子的吉期也迟迟没有明确宣布。臣起初还意气充沛,坚持顺从成全的说法,以抵御流言;到了现在,形影都没有得到验证,内心和胆气也孤单了。因此我私下拿自身来作比方:臣这样微不足道,是什么样的人呢?可是近来关于臣暧昧不明的诽谤,尚且苦苦自我申明;忿怒怨恨的话,也屡屡混杂在圣上的听闻之中。何况皇上配天而无穷的尊贵、洁白无瑕如玉的德行,难道忍心让细小的疑端得不到澄清,使万世基业像九仞之山只差一筐土而功亏一篑吗?这样一来,皇上把臣视为心腹,臣却始终没有得到一点弥补匡救的帮助;而臣自从垂老以来蒙受知遇,只不过保全了身体、守住了俸禄官位。夜深自思,惶恐至此,又还有什么脸面,忿忿然去争论世上的毁誉是非呢?况且阁臣职务亲近、地位接近皇上,除了秘密辅佐处理政务之外,别无其他职掌;如今我们这些人徒然占着这个位置,享受它的俸禄,却一连十天半月不能接见圣颜,不能承受皇上的顾问访问,又有什么脸面扬扬自得地冒受荣宠,站在群臣之上呢?君主虽然最尊贵,天下虽然极其广大,宫禁虽然极其深邃,自古以来从没有凭恃安逸而不导致危亡、积累微小问题而不发展成显著祸患的。过去我的皇祖世宗皇帝,间或也曾在西内斋居,与外廷隔绝;然而四十年间精神明察不衰,万般政务没有荒废,这是因为他屏绝声色,吃粗饭、穿洗过的衣服,手不计算奇货厚利,身不贪恋驰骋的劳累,心中不忘农事艰苦;这就是他始终保持圣明,既保全自身又保全百姓的原因。皇上如果确实要效法世宗,为什么不试着取出《宝训》《宝录》来看看呢?当时边境有警报、大臣升迁任免,以及考察古事、考核文章、祈求丰年、忧虑旱灾等事情,皇帝亲笔批示有时一天数次下达,口头宣示有时同一人一天数次往返传达。我认为做到这样,就不必急于接见群臣,君臣气脉自然畅通了。穆宗皇帝在藩邸时,人情也颇为危疑;但加冠出封以后,长幼的秩序已经清楚,宫闱之间也没有隔别,皇子使用莞簟等物并无私自专用。我认为做到这样,就不必再讨论册立太子的根本大事,事情自然已经确定了。效法祖宗如果不学习祖宗的心,而先承袭祖宗的外在形式,世人愚昧,又有谁能在外在形式之外相信其内心呢?这就是我替皇上感到惋惜的地方。况且如今天下多事,正不比世宗朝少:各边苦于战争,内地苦于盗贼,百姓苦于年成荒歉,官吏急迫。皇上凭圣人的明察,天刚亮就思虑忧患,还有什么不能悟到的?凭圣人的勇毅,直到日暮无暇吃饭还在思考政事,还有什么不能勤勉的?何况帝王万世的大业、父子天性的至亲,难道还要等待外臣苦苦争辩劝说吗?我听说自古朝廷各有一代的家法。汉、唐的家法本来就不正,所以子孙能够在其中任意出入;如果我朝立国的根本正在这里,那么守护它也一定应当在这里。皇上即使有深藏在心、难以割舍的爱,也一定不忍心把家法当作私情;我们即使有迎合皇上、毫无羞耻的心,也一定不敢把家法拿来交易。如今皇长子的长幼次序已经确定,皇上三年前的明旨也已经交付史官、传布天下。册立之事去年没有举行,还可以说是年纪没有到;今年没有举行,还可以说是潞王尚未就藩。过了今年便再也没有什么说法了,可是皇上仍拱手沉默,拖延一天又一天,不早日下令让九卿、台谏讨论,以顺应臣民仰望拥戴的心情,以堵塞道路上猜测议论的嘴。这就是我日夜捶胸、流泪甚至泣血的原因。祖庙本来有神灵,忠臣本来有诚心,只希望皇上顾念此事。臣和母亲衰老残病,生命如朝露,来不及图谋长久;报恩还是负恩,决定就在今日,也只希望皇上怜悯我们。臣不胜恳切真挚、激动衷情,冒昧失礼至极。催促发出阁中的密奏疏【王锡爵】

昨该臣与同官臣某、臣某连上四掲,伏候俞衷。经今数日不下。伏念臣之不肖,谬遇主知,每有献纳,蒙皇上批答如流,未有停滞至此者。且其所言原不曾党附众人,必主今年册立之说。其理易明,其事易处,而一槩与外廷诸疏留中,以此连日以来,人心转益汹汹,抱非常之忧与不可知之惧者,其言满廷。若臣则既为皇上腹心之臣,亦颇知皇上腹心之事。臣之忧惧与众人不同。臣所忧者,皇上耳烦于言,心烦于虑,有郁而不得解,有怒而不得伸,或至精神结濇,寝饭失调,此臣之所为皇上忧也。臣所惧者,皇上方踟蹰却顾,以待人心之定,而人心乆之不定,或至美反成过,信复变疑,使匹夫小人得睥睨宫禁之事,游谈横议得把握朝廷之权,此臣之所为皇上惧也。臣今进难见皇上之面,退难捍众人之口,如父母疾而子不能操药,父母怒而子不能操棰。臣身何惜,臣心何安?为此日夜倾耳瞪目,以候徳音之下,虽诟责交萃,不敢言羞;疾病支离,不敢言困。七十九岁老母委顿近京百里之内,笥有皇上赐衣不敢服,椟有皇上赐银不敢用。考满过期而不敢报,余忠欲献而不敢陈。诚自念数千里冲寒茹苦而来于此,不用其诚,更于何处用诚?于此不得其言,更有何事可言?此臣之所以饮泣呼天,归装已束,而犹恋恋于一日之在朝,以冀望寛愉之色,冀承謦欬之音者。臣之诚恳,天地所怜,亦幸皇上三思始终召臣之意为何?臣黾勉赴召之意为何?亟采愚言,俯埀批答,或确订明年之期,或先颁出阁之谕,使羣疑稍解,朝聴不諽。皇上欢然举万年之觞,而小臣亦自庆都俞一堂之会矣。臣不胜企悚迫切之至。

定国论一政体疏【王锡爵】

译昨天臣与同僚臣某、臣某连续上了四道揭帖,恭候皇上的裁答。如今已经过了几天,却仍未下达。臣想到自己不肖,错误地蒙受皇上知遇,过去每有建议,都蒙皇上迅速批答,从未有过像这样停滞的情况。况且所说的原本并不是附和众人的意见,而是一定主张今年册立太子。道理容易明白,事情也容易处理,却一概与外廷各疏一起留在宫中,因此这些日子以来,人心更加汹涌,怀抱非同寻常的忧虑和不可知的恐惧,议论充满朝廷。至于臣,既是皇上的心腹之臣,也颇知皇上内心的事情。臣的忧惧与众人不同。臣所忧虑的是,皇上耳朵厌烦于各种言论,心中烦恼于各种思虑,有郁结而不能解除,有愤怒而不能伸张,甚至精神郁结不畅,睡眠饮食失调;这是臣替皇上忧虑的。臣所恐惧的是,皇上正在犹豫回顾,等待人心安定,可是人心长久不能安定,或许会使美意反而成为过错,使信任又变成疑惑,让匹夫小人得以窥伺宫禁之事,使游谈横议的人掌握朝廷权力;这是臣替皇上恐惧的。臣如今进见很难见到皇上的面,退下又难以抵挡众人的议论,就像父母患病而儿子不能亲自拿药,父母发怒而儿子不能亲自拿鞭子一样。臣自身有什么值得吝惜的,臣内心又怎么能安宁?因此日夜侧耳睁目,等待皇上的恩言下达;即使辱骂责备交相袭来,也不敢说羞耻;疾病缠身、身体支离,也不敢说困顿。臣七十九岁的老母病弱不堪,住在京城百里以内;箱中有皇上赐的衣服,却不敢穿用,柜中有皇上赐的银子,也不敢使用。考满已经过期,却不敢上报;剩余的一点忠心想要献上,却不敢陈述。臣实在想到,跋涉数千里,冒着严寒、忍受艰苦来到这里,如果不在这里使用臣的诚心,还能到哪里使用诚心?在这里不能说出想说的话,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说呢?这就是臣饮泣呼天,回乡行装已经收拾好,却仍留恋一天在朝廷,只希望看到皇上宽和愉悦的面色,希望听到皇上的咳嗽声的原因。臣的诚恳天地可怜,也希望皇上再三思量,召臣回来究竟是为什么;臣勉强赴召又究竟是为什么。请皇上赶快采纳臣的愚见,俯身下达批答:或者明确确定明年的日期,或者先颁布太子出阁的谕旨,使众人的疑惑稍稍解除,使朝廷的听闻不受堵塞。皇上欣然举起万年长寿的酒杯,臣这个小臣也将自行庆贺君臣欢聚一堂了。臣不胜企盼、惶恐、迫切至极。确定国论、统一政体疏【王锡爵】

该臣病乞骸骨,伏蒙皇上特谕勉留,所有一念狗马余忠,谨蓄以待青蒲之对。至于国论政体所在,愿与大小臣工剖心涤虑,以共成荡平正直之治者,请得颂言而陈之。臣幸得与诸臣立不讳之朝,事明圣之主,以至人无择言,言无择官,皆得扬眉吐气论天下事,岂非甚盛?虽然,言太轻则浮,太烦则乱,太执则颇,太深则刻,就此甚盛中,亦不无大可忧者。臣之所忧,不为臣,亦不为诸臣,独念上下相信而后政事可修,相重而后论说可入。今言不已而渐轻轻,不巳而渐厌,使君父视外廷之论奏如贾竖之争言,因一人而疑众人,因一事而疑众事,上下之际无复相信相重之意。后虽有忠言谠论,亦将格而不入,此臣之忧也。古称有对则争兴,争兴则党立,虽圣明在宥,万不至如前代之党祸,然朝中议论已分两岐,恐因水火之争致成左右之袒,此以彼为邪,彼以此为邪,使天下之士智力殚于相伺,名望损于相诋,即使一彼一此,一胜一负,朝廷亦止得一半人才之用。若始于两持,终于两败,不但人才尽壊,亦且国体大伤,此臣之忧也。上有所处分而下未必服,则其势必争;下有所争执而上未必亮,则其势必处处之而仍不服,争之而弥不亮,则处者益处,争者益争,下以忤上为髙,上以反汗为耻,上下相激,何事不有?譬之水然,波方起而击之以石,则其跃弥髙;譬之石然,方出于火而即沃之以水,则其壊弥速,此又臣之忧也。大抵数年议论,始于相矫,成于相激,事未必平,是以有「激激」之一字,即为不平。彼既不平,此复相矫,前弊虽矫,后议复生,议数更而难穷,法数更而难守,事数更而难睹其效,人数更而难课其成,政事不修,纪纲不振,皆始于此。今习尚已成,极重难反,既不当激之过颡,又不当峻若防川,则莫若导之,使言而总之使一窃谓题。覆宜慎聴,纳宜公,甄别宜先,勘核宜审。向者皇上尝严出位之禁矣,臣以为不必禁也。古人所患于盈庭者,第以莫执其咎耳。如使言有归着,事有总萃,则虽盈庭何害?臣请一切章奏悉下部议。是曰是,非曰非,可行则行,当止则止。以言责事,以事责功,卓有执持,毫不假借。使天下议论总条贯而归六部,六部题覆别黒白而定一尊。嘉言用之足为益,而妄言置之不为损,则在廷议论更患其少耳。所谓覆题宜慎者,此也。孔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两者低昻之间,实相为用。乃臣见近来聴言之弊,往往不问其所言之事,而先揣其所以言之心。故上之视言愈贱,则下之挟言愈贵。其究也,上不胜下,贱不胜贵,而聴言与用人卒两不得其平。臣以为乡有乡评,官有官箴,使其人不肖,朝廷原自有黜陟之权,而何必于聴纳之时逆意深求如此?自今请一断于孔子之说,就言论言不主必贱,就人论人不主必贵。使士絶踰涯之望,则无所为而言;自公朝开翕受之途,则无所激而气自平。所谓聴纳宜公者,此也。天下之人品不齐,迹同心异,言同行异者,诚不可不辨。然必先用其贤,而徐简其不贤,亟暴其长,而薄责其所短,然后众心愧服,物论自平。乃臣又见近来淹弃诸臣之中,葢有素心驯行,卓然流俗之外者,而或屡推未报,或一斥不复。朝廷既不尽得真才之用,而天下且得借为议论之端,此所谓推波助澜,澄之愈浊。不若尽捐前忤,以次特表用之,庶几举直而枉自错,忘我而人自安。所谓甄别宜先者,此也。朝廷用舎多凭举劾,任已则耳目不广,任众则毁誉易淆。比年以来,几于朝无完人,人无完行。言者以为必有,辨者以为必无,当事者不复穷诘有无,但为调停量处。若其事果虚,则是近在辇毂犹有不白之寃;若其事果实,则既闻于朝廷。岂有不行之法?近时法纪纵弛,劝惩不立,人才缺乏,推用不敷,弊率由此。请谕廷臣,以后论人者湏的列年月,明指左验,下部查勘,务求确实。实者理法自甘,虚者心迹自白。被言者虚实既定,言之者是非自明。所谓勘劾宜审者,此也。凡此皆所以导之使言,而总之使一,以至臣所以自处、处人者,亦敢闻于皇上,而并以告天下,以与士大夫更始。夫威福还朝廷,政事还六部,此先臣徐阶之言,而臣夙所服膺者也。然部臣之题覆,阁臣之票拟,皆共此一事耳。所事一君,所理一事,岂得自分彼此?唐介有言:「身在政府而事不预闻,即上有所问,何以为对?」臣既谬在此地,一切政务,岂得全不与知?然事各有主者,亦非臣所敢自擅。大兴革、大利病,当亦不妨商确。就臣所见,未必尽是,各部院叅酌事理题奏,不必尽以狥臣。

译臣因病请求退休,承蒙皇上特地下谕勉励挽留;臣所有的一点像老马一样的余忠,谨愿积蓄起来,等待在青蒲殿前答对。至于关系国论、政体的问题,臣愿与大小臣工剖开心胸、洗涤思虑,共同成就平荡正直的政治,请允许臣陈述一番。臣有幸与诸臣处在一个可以直言不讳的朝廷,侍奉英明圣主,以至于人无不可说的话,言论也不因说话者的官职而受限制,人人都可以扬眉吐气地议论天下大事,这难道不是非常盛大的局面吗?不过,言论太轻浮就会空泛,太烦琐就会混乱,太固执就会偏颇,太尖深就会刻薄;在这个非常盛大的局面中,也不是没有极其值得忧虑的地方。臣所忧虑的,不是为臣自己,也不是为诸位臣僚,而是想到君臣上下先彼此信任,政事才能修治;彼此尊重,言论才能被采纳。如今言论不断却渐渐被轻视,不停地说却渐渐使人厌烦,于是君父把外廷的奏议看作商贩争论,因一个人而怀疑众人,因一件事而怀疑所有事情,君臣上下之间再没有互相信任、互相尊重的意思。以后即使有忠言直论,也将被阻隔而不能进入,这是臣所忧虑的。古人说有对立就会产生争辩,有争辩就会形成党派。即使圣明宽宥,绝不至于像前代那样酿成党祸,但朝廷中的议论已经分成两边,恐怕会因水火不容的争执而造成左右偏袒:这一边把那一边看作邪恶,那一边又把这一边看作邪恶,使天下士人的智力耗费在彼此窥伺上,名望损害在彼此诋毁上。即使一方胜一方负,朝廷也只能用到一半的人才。如果开始时双方相持,最后两败俱伤,不仅人才会全部毁坏,国家体统也会大受损伤,这是臣所忧虑的。上面有所裁决,而下面未必服从,势必发生争执;下面有所争辩,而上面未必明察,势必处置他们,但处置后他们仍不服;越争辩越不明白,越处置越加处置,争辩者越加争辩。下面把违逆上面看作高尚,上面把收回成命看作可耻;上下彼此激荡,什么事情不会发生?譬如水,波浪刚刚起来就用石头击打它,水花反而跳得更高;譬如石头,刚从火中取出就立即用水浇灌,它反而坏得更快;这又是臣所忧虑的。总的说来,数年来的议论开始于彼此矫正,终于彼此激怒,事情未必能够平定,所以有了‘激激’二字,就已经是不平。那边既然不平,这边又相互矫正;前面的弊病虽被矫正,后面的议论又产生了。议论反复更改而没有尽头,法令反复更改而难以遵守,事情反复更改而看不到成效,人员反复更换而难以考核成败,政事不能修治,纲纪不能振作,都从这里开始。如今这种风气已经形成,积重难返;既不能任由激烈情绪冲过额头,也不能严厉堵塞言路如同堵截河流,那么不如加以疏导:让他们发言,同时把意见归总统一。我私下认为,题覆应当慎重听取,采纳应当公开,甄别应当放在前面,查核应当审慎。从前皇上曾经严格禁止越出本职范围进言,臣认为不必禁止。古人所担忧的满朝议论,只是因为没有人承担责任罢了。如果使每一条意见都有归着,每一件事情都有总领,即使满朝议论又有什么妨害?臣请求把所有章奏一律交给有关部门议论。是的就说是,非的就说非;可以施行的就施行,应当停止的就停止。以言论追究事情,以事情考核功效,明确坚持原则,丝毫不徇私。使天下的议论都归总条理于六部,由六部题覆,辨别黑白,最后由皇上一人裁定。正确的言论被采用,足以成为助益;妄言被搁置,也不会造成损害,那么朝廷反而只会担心议论太少。所谓题覆应当慎重,就是这个意思。孔子说:‘君子不因言论而擢用人,也不因人的身份而废弃他的言论。’在这两者高低取舍之间,实际上正可以相互发挥作用。然而臣看到近来听取言论的弊病,往往不问所说事情本身,而先猜测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因此上面越轻视言论,下面越把言论当作抬高自己的资本。到最后,上面不能胜过下面,轻视不能胜过贵重,听取言论和任用人才终究都不得其平。臣认为乡里自有乡里的评论,官场自有官场的规诫;如果这个人不贤,朝廷自然有贬黜升迁的权力,又何必在听取采纳意见时先逆着心意深究其动机呢?从今以后,请一概遵从孔子的说法:论言论,不因发言者的身份而必然轻视;论人,不因其地位而必然尊贵。这样使士人断绝超越本分求取名位的希望,他们就没有必要用言论来谋求什么;由公朝开放广泛接纳意见的道路,他们就没有什么可激愤的,气自然会平和。这就是所谓听取采纳应当公开。天下人的品行不相同,外在行迹相同而内心不同,言论相同而行动不同,确实不能不加以辨别。但必须先任用贤能的人,再慢慢考察不贤的人;赶快彰明他们的长处,稍稍责备他们的短处,然后众人的内心才会惭愧服从,舆论自然平定。然而臣又看到近来被长期弃置的诸臣中,有些人心地一向纯正、品行驯谨,卓然超出流俗之外;有的屡次推举却没有得到答复,有的被斥退一次便不再起用。朝廷既没有完全发挥真正人才的作用,天下又可以借此作为议论的把柄,这就是所谓推波助澜,越想澄清反而越混浊。不如完全放下过去的抵触,依次特别表彰任用他们;这样或许能够举用正直的人,使邪曲之人自行错乱;忘掉自己的成见,别人自然也会安定。这就是所谓甄别应当优先。朝廷的任用和弃置多凭借举荐弹劾;只凭自己的判断,耳目就不广;听任众人的意见,毁誉又容易混淆。近年以来,几乎到了朝廷没有完美的人、人人没有完美品行的地步。进言者认为事情一定有,辩解者认为一定没有,负责处理的人不再穷究有无,只是调停斟酌处置。若事情果真是假的,就是近在京城之内仍有无法昭雪的冤屈;若事情果真是真的,那么既然已经被朝廷听闻,难道会有不施行的法令吗?近来法纪松弛,劝善惩恶的制度不能确立,人才缺乏,推举任用不能充分,弊病大多由此而来。请下谕廷臣:今后议论某人,必须确切列明年月,明确指出证据,交给有关部门查勘,务求事实确凿。事实确实的,自然按道理和法律处理;虚假的,相关人的心迹自然可以洗清。被弹劾者的虚实确定后,弹劾者的是非也自然明白。所谓勘劾应当审慎,就是这个意思。以上这些,都是为了疏导言论、又把言论归总统一;至于臣如何处置自己、处置别人,也斗胆向皇上陈说,并且告诉天下,与士大夫重新开始。威福归还朝廷,政事归还六部,这是先臣徐阶的话,也是臣一向铭记在心的话。然而部臣的题覆、阁臣的票拟,都是共同办理这一件事。侍奉的是同一个君主,处理的是同一件政务,怎么能自行分成彼此呢?唐介说过:‘身在政府而政事却不能预先听闻,等到皇上有所询问,拿什么来回答?’臣既然错误地处在这个位置上,一切政务怎么能完全不参与知晓?但事情各有主管,也不是臣敢于擅自专断的。大的兴革、大的利弊,当然不妨共同商议。就臣所见,未必全部正确;各部院应当参考斟酌事情和道理而题奏,也不必完全顺从臣的意见。

就部院所见,间有未是,臣等叅酌事理,请旨裁决,亦不必尽狥各部院。事有可否,事过即休;言有同异,言过即休。总之期于至公至当,共济国事而已。史称诸葛亮为相,集众思,广忠益,布所失于天下,谓僚属曰:「诸君能攻亮之过,则事可立也。」臣之不敏,请事斯语。自今以往,敢谓无过?如其有过,便当与天下明白见之,与天下明白改之。人以平心易气言之,臣以平心易气受之。臣素有浅中狷狭之名,未必一旦化而为雅量。顾今事任及身,茹荼知苦,窃计以为朝廷所与共理天下国家者,大臣及百执事耳。心须耳目,耳目须手足。今手足仇,耳目耳目又仇心,心与耳目手足相仇,而身受其病。臣诚不忍以臣等之争,而使病移于天下国家;又诚不忍以天下国家之事为臣等私事,而使扶持国体、调燮人情之劳,反尽委之君父。且天下有真是,有真非,是中有非,非中有是,不讲自明,愈讲愈不明;不争自定,愈争愈不定。故臣愿先自处于不讲不争。之地以成,大臣小臣比肩事主之忠事之理乱,当责之于臣,臣之得失当付之天下。已有未当即当舍已以从人,人有未确不妨舍人而从理。此外哓哓,茍非有大挠时政、大惑人心者,请一切以诸葛亮之言处之。此臣所以报国家而忠皇上之职分也。抑臣又自惟,臣等以二三寒士参预政务,惟藉皇上之知遇,故其体隆;藉皇上之明断,故其事举。譬之星然,依天而髙依日月而明。当其上列则有光芒,及其下陨与石无异。若使宫禁隔于邃严,威颜违于咫尺,虽铃阁之下即同外臣,有何机畧而能康济?有何依恃而敢主持?且君臣相隔,上下不交,伏祸隠忧难以言悉。即皇上神圣独断,羣下莫敢窥然,以此为法,后世必有受其弊者。天下见臣等备员辅弼之司,而终岁不一蒙接遇,则安得不轻?宫府隔絶而茫然不知事之所出,则安得不疑?喜怒有时而不测,则乗不测而疑;章奏有时而不报,则乗不报而疑。阁臣处见轻见疑之势,日凛凛救过不给,安能展布四体以佐万分之一哉?伏望皇上勤批答以明圣断,平喜怒以调羣情,时御朝讲以图政理而决壅蔽。臣等亦得依末光奉隆旨,以尽欵欵之愚忠。若犹政事不修,朝廷不治,则治臣之罪以彰其慢。惟皇上一加意于臣言,臣于前月中已进有召见一掲,方屏息俟报,而特恐仓皇造膝之顷不能尽所欲言,是用窃取《周易》泰交之义,畧陈要务如此。葢主与臣交,大臣与小臣交,当事者与言事者交,皆所与共成泰道,以定国论,以一政体者也。臣不胜悚息愿望之至。

申请举行泰交用人原奏疏【王锡爵】

译就各部院所见而言,间或也有不正确的地方;臣等参考斟酌事情和道理,请皇上裁决,也不必完全顺从各部院。事情有可行或不可行之处,事情过去就停止争论;言论有相同或不同之处,言论过去也停止争论。总之,只希望达到最公正、最恰当,共同帮助办理国事而已。史书称诸葛亮任相时,集中众人的思考,扩大忠诚有益的意见,把自己的过失公布给天下,并对属官说:‘诸位如果能够指出我的过错,事情就可以办成。’臣不敏,请以这句话自勉。从今以后,敢说自己不会有过错吗?如果有过错,就应当把它明明白白地呈现给天下,也明明白白地向天下改正。别人用平静的心情、平和的语气来议论,臣就用平静的心情、平和的语气来接受。臣一向有心胸浅狭、性情偏急的名声,未必一日之间就能变成宽宏大量的人;只是如今身负职务,亲自尝过其中的艰苦,私下思量,朝廷所共同治理的天下国家,靠的就是大臣和百官。心需要耳目,耳目需要手足。如今手足互相仇视,耳目又与心互相仇视;心与耳目手足彼此相仇,身体就会受到这种病害。臣实在不忍因为我们这些人的争执,使病害转移到天下国家;又实在不忍把天下国家的事情当作我们个人的私事,使扶持国体、调和人情的劳苦反而全部交给君父。况且天下有真正正确的,也有真正错误的;正确之中含有错误,错误之中含有正确。有些事不讲反而自然明白,越讲反而越不明白;不争论反而自然确定,越争论反而越不能确定。因此臣愿意先把自己置于不讲、不争的地方,以成就【原文此处疑有脱文】大臣小臣并肩侍奉君主的忠诚。事情的治理或混乱,应当由臣来承担责任;臣自身的得失,应当交给天下评判。已经发现自己的意见不妥,就应当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别人说得不确,也不妨舍弃别人而听从道理。除此之外的琐碎争辩,如果不是严重扰乱时政、严重迷惑人心的事情,请一概按照诸葛亮的话来处理。这就是臣报效国家、忠于皇上的职责。此外臣又想到,臣等不过是二三个寒士参与政务,只凭借皇上的知遇,所以身份得以尊隆;只凭借皇上的明断,所以事情得以办成。譬如星辰,依靠天空才高悬,依靠日月才明亮;当它排列在天上时便有光芒,等到坠落下来就同石头没有区别。如果宫禁与外界隔绝在深严之中,圣容圣颜远离咫尺之间,那么即使在铃阁之下,也和外臣没有区别,凭什么机谋策略能够安定济助天下?凭什么依恃而敢于主持政务?况且君臣隔绝,上下不相交流,潜伏的祸患和隐伏的忧虑很难全部说清。即使皇上圣明,能够独断,群臣不敢窥测;但如果把这种做法定为法则,后世必定有人承受它的弊害。天下看见我们这些人充任辅弼之职,却终年不能蒙受一次接见,怎么能不轻视我们?宫府隔绝,茫然不知道政事从何而出,怎么能不怀疑?皇上的喜怒有时却不可预料,大家就会借不可预料而产生怀疑;章奏有时得不到答复,大家就会借没有答复而产生怀疑。阁臣处在被轻视、被怀疑的形势中,天天战战兢兢地挽救过失还来不及,哪里还能舒展四肢来帮助皇上万分之一呢?伏望皇上勤于批答,以显示圣明的裁断;平和喜怒,以调和群臣的情绪;时常亲临朝讲,以谋求政事治理、解决壅塞蒙蔽。臣等也得以依靠皇上的余光,奉行皇上的隆重旨意,尽自己的诚恳愚忠。如果仍然政事不能修治、朝廷不能治理,就治臣等的罪,以彰明我们的怠慢。只希望皇上稍加留意臣的话。臣在上月中已经进呈一道请求召见的揭帖,正屏息等待答复,只是特别担心仓促来到皇上面前时,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所以私下取《周易》中泰卦君臣交泰的意义,略陈这些要务。君主与臣下相交,大臣与小臣相交,负责政务的人与进言的人相交,都是共同成就交泰之道、确定国论、统一政体的事情。臣不胜惶恐企望至极。申请举行君臣交泰、任用人才的原奏疏【王锡爵】

臣前上泰交用人二疏,并蒙皇上俯鉴愚忠,温旨批答,臣不胜受知受眷,刺心刻骨之感。乃连月以来,引领以望举行,而犹未也。臣伏而自疑,天下亦因而疑臣。臣初惟甘心受疑而已,既复思辅弼之职,当直引君事为已事,又当直以已心格君心。譬之立表,必见景;操劵,必取偿。非仅仅以议论塞责,茹纳示广已也。今皇上有英明独断之圣徳而臣不能阐扬;有抑嚣止竞之盛心,而臣不能宣布。甚至反累皇上损威迁怒,重致纷纷,则臣股肱一体之谓何?而敢复支吾推委,以负知眷乎?夫今之以御朝,请以用废弃诸臣请者,非不累牍连章,然臣窃恨其言之不详,而发之太激。何者?皇上虽静摄累年,而朝无不阅之章奏,下情可谓达矣;官无不举之职业,贤路可谓开矣。惟是朝讲之乆辍也,葢或以手批目览即为励精,而垂裳数刻之雍容,未必遽关纪纲之兴废耳。乃言者务别寻疑端,以怠政归皇上,宜皇上之玩而不聴也。其废弃诸臣之不即用也,葢或以官充事办,原无乏才,而草野数人之用舎,未必遽系天下之安危耳。乃言者务为激词,以拒言归皇上,宜皇上之怒而不聴也。一不聴,而疑者愈疑,激者愈激,其始皆起于知皇上之不深。夫匹夫庶士,尚可以知不知,聴之人是不是信之。已若天子,而不见知于臣民,则举凡发号施令,与庆赏刑威之权,皆将日轻日亵,而又何所恃以制天下哉?今夫小民不畏上帝,而畏有司,非有司之权加于上帝也。上帝之嚬笑难知,而有司之喜怒易知也。惟逺人故难知,惟近人故易知。皇上乃不从其近,而独从其逺,岂以斋宫决事,有皇祖成法在乎?皇祖从民间继统,早岁英声睿断,已震慑于人之耳目,故晩季深居大内,而人晓然无釡鬵之疑。今皇上惟天纵之资,同符皇祖,而生长于深宫之中,出匣光芒已。半为张居正所掩蔽,迨居正事败,朦胧之迹尚未分明而已,拱手称神君矣。天下谁复知之?即其间圣问之周详,御笔之绚烂,自臣等二三亲臣之外,亦罕能耳闻目见者,而天下又谁能信之?皇上纵自信其实未尝怠荒,决不至丛脞。然以舜之至圣,而尚有倦勤之时;汤之贻谋,而尚有风愆之警。皇上能必临御千万年之后,尽如今日而千万世之圣子神孙,能尽如皇上乎?万一励精之念少弛,而以静摄为故事,则举天下元元一线之命脉,不免内寄于房帷之意向,近侍之喉舌。居常虑变,可为寒心。今之言者,动以隔絶旁落为疑,夫今特其似耳。循此道而不变,后必渐至于真。方其似则人皆敢言,而及其真则人将不敢言。臣为此虑,故于建言得罪诸臣,每有掲解,实非博休休好善之名,葢常恐国家万一有不敢言之时,而预养其敢言之气。然则何不乘此泰运方隆之日,聨属宫府,以杜絶祸源?必待真旁落而后救也?且今天下之士风浇薄甚矣,议论亦太多端矣。其始实以二三君子乆见废弃,而人皆贪求废弃以自附于君子,故有身当其事者,洞然无疑,恬然无怨,而旁人故为离跂攘臂,以描写异同之形,引绳批根,以构合水火之衅。此其故可察也。今皇上察其影,不察其形,徒知众之所附者为党,而不知为众所附者之未必党;徒知请用废弃诸臣之为党附,而不知用之正所以破其党;徒知用之必借势以为援,而不知不用则反能借声以为援;徒知重处以明示多言之戒,而不知不处以黙夺嗜言之利。葢抑嚣止竞,各有时宜。譬如潢污之水,则塞之;而怒决之水,则必疏之;爝炬之火,则扑之;而藴崇之火,则必宣之。今一槩目之为党,但有扑塞,更不疏宣,使不党者坐真党之累,真党者反驱而入于不党之交。此近来朝廷之上聚讼所以滋起而吏道为之益杂也。今天下东西交讧,南北并荒,财困民穷,兵疲食尽,实政有阙,信非一端。顾此御朝用人两事,似于虚而不急,而天下之实政要皆待此而举。不然,则一令出,人争以意伺之;一人用人,争以说挠之。即黜虚崇实之谕,祗托空言,而臣等亦万万无以佐末议矣。故今臣不惮饶舌,再请将臣泰交用人二疏稍留神观览,斟酌施行使百官庶府皆得与臣等共覩圣容,亲聆圣论,则壅蔽之疑何自而生?使废锢诸臣中类得以实行实政,聴推择于公论,有贤者进,有能者使,则同异之嫌何自而构?又使天下之人知臣等进退得关其忠,论说得行其志,不但以体貌见宠,爵禄见縻,则窥伺阻挠之隙何自而成?有如皇上不欲循常朝之制,亦请间御便殿,召臣等与部院大臣从容咨询,既彰圣徳,亦因可以揣知臣下之忠佞。

译臣先前上奏《泰交用人》两疏,都承蒙皇上俯察臣的愚忠,给予温和的批答,臣不胜感激皇上知遇和眷顾,铭刻肺腑。可是连续数月以来,臣伸长脖子等待举行此事,却仍然没有实行。臣伏地自疑,天下人也因此怀疑臣。臣起初只想甘心承受怀疑罢了,后来又想到,辅弼的职责,应当直接把君主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也应当直接用自己的内心来匡正君主的内心。譬如立表就一定会显出日影,拿着券契就一定要取得偿付;不能只是用议论来敷衍责任,借着容纳意见来表示自己宽广而已。如今皇上有英明独断的圣德,臣却不能把它发扬出来;有抑制喧嚣、停止争竞的美好心意,臣却不能把它宣示出去。甚至反而连累皇上损伤威严、迁怒他人,使纷纷扰扰的局面更加严重,那么臣作为皇上股肱一体的意义又在哪里?臣怎么还敢支吾推诿,辜负皇上的知遇眷顾呢?如今关于皇上亲临朝廷、任用被废弃诸臣的请求,并不是没有连篇累牍地上奏;但臣私下遗憾的是,他们的言论不够详尽,而且发言过于激烈。为什么呢?皇上虽然静养多年,但朝廷没有一件章奏不被阅览,下情可以说已经通达;官员没有一项职责不被举察,贤能进用的道路可以说已经打开。只是朝讲长期停废了;或许有人认为亲笔批阅、目览章奏就是励精图治,而垂衣端坐数刻的雍容仪态,未必立即关系到纲纪的兴废。可是进言者总要另外寻找疑点,把怠政归咎于皇上,皇上自然会认为他们是在玩忽而不听。至于被废弃的诸臣没有立即得到任用,或许是因为官职已经充足、事情已经办妥,本来并不缺少人才;而民间几个人的任用或弃置,未必立即关系到天下的安危。可是进言者又总是使用激烈言辞,把拒绝听言归咎于皇上,皇上自然会愤怒而不听。皇上一次不听,怀疑的人更加怀疑,激烈的人更加激烈;这一切开始都源于他们没有深入了解皇上。普通百姓尚且可以知道一个人是否了解自己,并据此判断是否应当相信他;天子如果不被臣民了解,那么凡是发布命令、行使庆赏刑罚威权的权力,都会一天比一天轻慢,又凭什么来控制天下呢?如今百姓不怕上帝,却怕有司,并不是有司的权力超过上帝,而是上帝的喜怒难以知道,有司的喜怒容易知道。距离远的人才难以了解,距离近的人才容易了解。皇上却不听从近臣,偏偏听从远处的人,难道是因为在斋宫处理政事,有皇祖的成法可以遵循吗?皇祖从民间继承帝位,早年英明的声望和睿智的裁断,已经震动了人们的耳目,所以晚年深居大内,天下人仍明白知道,没有什么可疑虑的。如今皇上只有天纵的资质,与皇祖相同,却生长在深宫之中,刚一出匣的光芒已经…… 有一半被张居正遮蔽掩盖,等到张居正的事情败露,那些朦胧的踪迹还没有完全分明,皇上已经拱手被称为神明的君主了。天下人又有谁真正了解呢?即使其中皇上询问得周详、御笔写得灿烂,除了我们二三个亲近大臣以外,也很少有人能够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天下人又有谁能够相信呢?皇上即使自信自己其实从未怠惰荒废,决不会陷入琐碎混乱;然而即便是舜那样至圣的君主,也还有倦于勤政的时候;商汤留下的谋略,也还有上天以风灾示警的时候。皇上能保证自己在临御千万年之后仍完全像今天这样吗?千万世的圣明子孙、神明后代又能完全像皇上这样吗?万一励精图治的念头稍有松弛,把静养当作惯例,那么天下百姓一线的命脉,就免不了从内部寄托在后妃的意向、近侍的传声上。平时就考虑变故,实在令人寒心。如今进言者动不动就以君臣隔绝、权力旁落为疑虑,其实现在只是相似罢了;沿着这条道路不改变,后来必定渐渐变成真的。刚刚相似时人人都敢说话,等到成为事实,人们就将不敢说话。臣正是为此忧虑,所以对因进言获罪的诸臣,常常上揭为他们解脱,并不是为了博取宽厚爱才的名声,而是常常担心国家万一到了不敢让人说话的时候,预先培养他们敢于进言的气节。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趁现在泰运正盛的日子,使宫府相互联结,杜绝祸患的根源,难道一定要等到真正权力旁落以后才挽救吗?况且如今天下士风十分浇薄,议论也太多端了。事情起初确实是因为二三个君子长期被废弃,人人都贪求被废弃的名声来使自己依附于君子;所以真正身处此事之中的人,心中明白无疑,安然没有怨恨,而旁观者却故意歧视、挽袖挥臂,描绘彼此异同的形状,寻根究底,构成水火不容的争端。这里的缘故是可以看清的。如今皇上只观察表象,不察看实情;只知道众人所依附的是党派,却不知道被众人依附的人未必是党派;只知道请求任用被废弃诸臣是结党依附,却不知道任用他们正是为了破除党派;只知道任用他们必定借助势力作为援助,却不知道不任用他们反而会让他们借助声誉作为援助;只知道重重处置以明示多言的戒令,却不知道不处置他们反而会默默夺去好议论者的利益。抑制喧嚣、停止争竞,各有适宜的时候。譬如污水沟里的水,应当堵塞;而愤怒冲决的水,必须疏导;小火炬的火,应当扑灭;而郁积高盛的大火,必须宣泄。如今一概把他们视为党派,只知道扑灭和堵塞,完全不加疏导宣泄,结果使不是党派的人承受真正党派的牵累,真正党派的人反而被驱赶到非党派者的交往中。这就是近来朝廷之上聚集争论日益增多、吏治也因此更加混杂的原因。如今天下东西交相争战,南北同时荒歉,财力困乏、百姓贫穷,军队疲惫、粮食耗尽,实际政务存在缺失,确实不止一个方面。只是亲临朝廷、任用人才这两件事,看起来似乎空泛而不急迫,但天下所有实际政务都等待着通过这两件事来举措。否则一道命令发出,人们就争相猜测它的用意;一个人得到任用,人们就争相用言论阻挠他。即使斥退虚浮、崇尚实际的谕旨,也只托之于空言,臣等更完全无法辅佐最后的议决了。因此如今臣不怕唠叨,再请皇上稍稍留神阅览臣所上的《泰交》《用人》二疏,斟酌施行。使百官众府都能与臣等一同看见圣容,亲耳听到圣论,那么壅塞蒙蔽的疑虑从哪里产生?使被废黜禁锢的诸臣中,大多能够实行实际政务,听凭公论推举选择,有贤能的得到进用,有才干的得到任使,那么彼此异同的嫌隙从哪里形成?又使天下人知道臣等的进退关系到忠诚,议论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而不只是因仪表待遇受到宠幸、因爵禄受到羁縻,那么窥伺阻挠的机会从哪里形成?如果皇上不愿按照常朝的制度,也请间或驾临便殿,召集臣等和部院大臣从容咨询;这样既能彰显圣德,也可以借此察知臣下的忠诚或奸佞。

又有如皇上不欲以雨露废雷霆之威,则亦请罚如其人,人如其事而止。或偶触盛怒,则怒过而徐思之;或本激人言,则言已而自用之。若乙代甲受谴,而谴因事増加,适示人以可测,而教之易犯耳。善用威者,宜不如是也。臣且不暇逺引,即皇祖季年手札谕部院,谕天下大事不少于阁臣,又常命部中録放罪谪诸臣,列名者百四十余人,而报罢者六人耳。况罪之不至于谪者乎?皇上若永言法祖,则已事可考矣。臣身参帷幄,口熟盐梅,所言实至委至详至真至苦,与外人疼痛不着,矢口陈说者不同。其所请又皆至易至简,量今日所能行,与外人之责难求备者不同。至就中用人一事,臣原主分别材品,凭皇上之取裁,与外臣之偏右建言者不同。皇上政不必以市恩植党之说先入于胸,槩疑臣等也。昨日玉牒报成,蒙皇上特旨将臣加官荫子,三疏恳辞然后得免,因复念皇上天髙地厚之恩,茍可以荣臣之身者,且不惜度越。众人大破常格而与之,则何惜容臣之一见,行臣之一言?臣亲病身衰,子孙单弱,功名之念已矣。与其以身受官,不若使之志行而业乎其官;与其推恩未成之子孙,藉之报主,不若多举天下已用、未用之贤,与之共报主。伏望皇上聴臣言,行则实行,莫再以温旨泛常批答了事,使臣不枉此一出外,臣亦不枉其责。臣望臣之心,世道人心在此一举。臣不胜恳祈激切之至。

问安劝讽疏【王锡爵】

译又如果皇上不愿因为施加雨露恩惠而废弃雷霆般的威严,那么也请按照人的情况、事情的性质施罚,到此为止。有时偶然触犯皇上的盛怒,可以等怒气过去后再慢慢思考;有时原本是被进言者激怒,可以等言论说完后再自行采用其中的意见。如果让乙替甲受责罚,并且因事情本身而加重责罚,只会恰好向人显示皇上的意图可以被猜测,也教人容易触犯禁忌。善于使用威严的人,不应当这样做。臣且不必远引事例,仅说皇祖晚年亲笔写信谕告部院,涉及天下大事的事情并不少于阁臣;又常命令部中登记释放获罪、贬谪的诸臣,列名的有一百四十多人,而奏报罢免的只有六人罢了,何况罪行还没有达到贬谪程度的人呢?皇上如果永远说要效法祖宗,那么过去的事情就可以考察。臣身处帷幄之中,熟悉君臣调和的政务,所说的确实最为委曲、详尽、真实、痛切,与外人没有切身痛感便一张口就陈说的不同;所请求的又都极其容易、简便,衡量今日的能力完全可以实行,与外人责求皇上事事完备的不同。至于其中任用人才一事,臣原本主张辨别人才品级,听凭皇上取舍裁定,也与外臣偏袒进言者不同。皇上实在不必先把收买恩情、培植党羽的说法放在心里,就一概怀疑臣等。昨日玉牒编成,承蒙皇上特旨给臣加官、荫及子孙;臣三次上疏恳切辞谢,才得以免除。由此又想到皇上天地般高厚的恩德,只要能够使臣自身荣耀,臣尚且不惜超越常格。众人已经大大突破常规来对待臣,皇上又何惜容许臣见上一面、实行臣的一句话呢?臣亲自病弱、身体衰老,子孙单薄,功名的念头已经没有了。与其让臣自身接受官位,不如让臣的志向得以施行、事业得以建立在官位上;与其推恩给尚未长成的子孙,借此报答皇上,不如多多举荐天下已经任用和尚未任用的贤才,与他们共同报答皇上。伏望皇上听取臣的话,既然实行就务必真正实行,不要再用温和泛泛的批答来敷衍了事,使臣不枉费这次出仕,臣也不辜负皇上对臣的责成。臣所期望的,臣的心意、世道和人心,都在这一举措上。臣不胜恳切祈求、激动迫切至极。问候圣安并劝谏疏【王锡爵】

臣昨蒙天恩存问,不胜感激,已于前三日望阙拜表,恭谢遣孙赍上。既而京师忽有报至,以皇上玉体偶于二月中微感风痰,眠食少损,臣又不胜忧疑。旋而罢矿税,出系囚,起废官,报至则臣又不胜惊喜,北向稽首而祝曰:「此万年天子消禳保福第一义也。」既果闻传谕之后,圣体一汗而愈,此时料已告庆郊庙,临见羣臣,真普天大美大快之事而臣愚夙叨近宻,勿渥被恩私,敢独于万众讴歌之中无一言道喜哉?窃闻之,贱臣庶女义烈,可以激风霜;志士勇夫精诚,可以贯金石。岂有上天笃生之子,而一念之转移呼吸,不与上天之和气相符?四海共戴之君,而万年之福禄寿考,不与四海之颂声相应者乎?臣固以天人感应之理测之,而知皇躬勿药有喜,必不待蓍龟而决也。刍荛之愚,别无一得可献,窃谓前鉴非逺,昔何以氛祲迭奏,变乱频仍?今何以人謡大同,天心祗豫?皇上至神至明,可触类而推。自矿税诸使云扰遍海内,而逆徒狂冦相与公传伪檄,驾以为名,皇上不闻之乎?闻之则虽羣奴枭斩万叚,而偿不得国体之伤,孰与今日雷轰电扫,万魔迸散之为荣?又前此朝堂之上,大臣洒涕而忧,小臣矢口而争,甚者为狂为激,几如骂詈,皇上不闻之乎?闻之则虽一切留中不理,而消不得圣懐之郁,孰与今日上恬下熙,四门洞开之为畅?臣固以人和测天和,又以圣体占圣徳,而知皇上之必无反汗也。第海濵遐逺,里俗嚣讹,信宿以来,流言数起,有谓圣谕已传,旋即改悔者;有徧掲匿名榜于城四门,鼔煽揺惑者。臣窃以理度之,矿税不罢则已,罢则明旨一下,各衙门已即刻发行,外乡逺郡已实时传到,岂有可再收回之理乎?人情方其久苦无聊,中心孤气衰,尚能强忍;及至快意当前,美谈在口,而旋又夺之,已哺之食,既还之命,岂有不哗?然鼎沸之理,此得失利害,昭然甚明。岂圣明容有不知,而愚民无端妄言,祗自作口业耳?抑有愚虑?凡朝廷便民之政,必为羣小人所甚不便,而百计阻挠之。至于矿税,尤其荣身肥家,所以为命,不忍一朝夺去者,彼必外托于孝顺进奉之名,而阴行其謟谀逢迎之说。或曰:「此大利也。」或曰:「此成命也。」至于上而干和召灾,则或曰:「圣躬小疾已愈,不烦懴悔也。」下而扰民激变,则或曰:「有司自能剿抚,毋足深虑也。」凡为此说者,皇上倘不忍难割之爱,误而一入其中,则所损不小。臣今且不暇逺忧,试征近事:当玉体违豫时,诊视调理,必问太医,不问目前孝顺进奉之人也。检方制饵,必取诸药库,不取诸四方烧采抽办之物也。皇上试以此痛定思痛,足知此身日用饮食之外,俱为长物。虽积金如山,载寳满车,而缓急不得其一匕一筯之用。譬之灰尘过眼,了无重轻;粪土沾身,方当澡涤,岂可更为之心烦于鸠敛,体倦于经营,抗天怒以竞锥刀,彚人愁以充囊槖乎?臣闻天心仁爱,人君必近示之小灾,而逺伏其大警。社稷宗庙之身,不可尝试;匹夫匹妇之贱,或能胜予。故愿皇上乘此天休方至之机,圣断改张之日,尽屛謟佞,猛决狐疑,旷然与天地更始。则臣见圣心日闲而无事,朝堂日静而无哗,玉板镂鸿明之徳,神寳荐万斯之年,岂不休哉?岂不盛哉?蓬蒿逺臣,避嫌引分已十年,不敢言朝事,而及兹猥蒙念旧之恩,属耳维新之政,不胜感喜交极,间进一言。然愿皇上阴采臣忠,毋发臣疏,以俯全臣思不出位之分。狗马一念之诚,臣愚幸甚,天下幸甚。臣不胜欣颂祈恳之至。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十七

(明)贺复征 编

○疏三十一

星变陈言疏【明赵用贤】

译臣昨天承蒙天恩慰问,不胜感激,已经在前三天面向宫阙拜上表章,恭敬致谢,并派孙子携表送上。随后京师忽然有消息传来,说皇上玉体在二月中偶然稍微感受风痰之疾,睡眠饮食略有损伤,臣又不胜忧虑疑惧。不久又传来停止矿税、释放囚徒、起用废官的消息,臣又不胜惊喜,面向北方叩首祝告说:‘这是万年天子消除灾祸、保全福祉的第一要义啊!’后来果然听说传谕之后,圣体出了一次汗就痊愈了。此时想来已经向郊庙报喜,亲临接见群臣;这真是普天之下极大的美事、快事。可是臣愚钝,过去承蒙列入亲近机密之臣,深受恩私,难道敢独自在万众歌颂之中不说一句道喜的话吗?臣私下听说,卑贱之臣和庶民女子尚且能够凭借义烈激励风霜;有志之士和勇敢之人凭借精诚能够贯通金石。哪里有上天深厚地降生的圣子,而他一念之间的转变、呼吸之间的举动,却不能与上天的和气相符合?哪里有四海共同拥戴的君主,而万年的福禄寿考,却不能与四海的颂声相应呢?臣本来就以天人感应的道理推测,知道皇上身体不服药而有喜庆,必定不用等待占筮就可以确定。臣这个樵夫般愚陋的人没有别的所得可以献上,只是私下认为,前面的鉴戒并不遥远:过去为什么妖气灾异接连出现,变乱频繁发生?如今为什么民间歌谣说天下大同,上天之心安宁喜悦?皇上极其神圣明察,可以由此类推。自从矿税使者纷扰遍及海内,叛逆之徒和猖狂盗寇共同公开传布伪造的檄文,借此作为名义,皇上难道没有听说吗?即使听说以后斩杀成百上千的群奴,也抵偿不了对国家体统的损伤;哪里比得上今天雷轰电扫、万魔迸散那样荣耀?此前朝堂之上,大臣洒泪忧虑,小臣直言争辩,严重的甚至狂放激烈,几乎像辱骂,皇上难道没有听说吗?即使听说后把一切章奏留中不理,也消除不了圣心的郁结;哪里比得上今天上面安宁、下面和乐、四门洞开那样畅快?臣本来就以人和推测天和,又以圣体占验圣德,知道皇上一定不会收回成命。只是臣身处海滨远地,地方风俗喧杂讹传,近两夜以来流言多次兴起:有人说圣谕已经传出,随即又反悔更改;有人在城的四座门上到处张贴匿名榜文,煽动鼓惑人心。臣私下按照道理推断,矿税不停止就罢了,既然停止,明旨一下,各衙门已经立即发出,外地远郡也已经及时传到,哪里有可以再次收回的道理?人情正当长期困苦、无聊无助,内心孤弱、气力衰竭的时候,尚且还能勉强忍耐;等到愿望已经实现、美好的言论正在口中传说,却突然又被夺回,就像已经送到口中的食物被收回、已经归还的生命又被夺走,哪里会不喧哗?然而其中利害得失的道理,明白得很。难道圣明的皇上会有不知道的地方,只是愚民无端妄言,自作口业罢了?或者还有臣的愚虑:凡是朝廷便利百姓的政令,一定会让群小人非常不便,他们便千方百计加以阻挠。至于矿税,尤其是他们荣耀自身、肥厚家产的根本,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不忍心一朝被夺去;他们一定表面上托言孝顺进奉,暗中实行谄媚逢迎的说法。有人说:‘这是大利。’有人说:‘这是已经确定的成命。’至于上面触犯天和、招来灾害,就有人说:‘皇上的小病已经痊愈,不必烦劳忏悔。’至于下面扰乱百姓、激成变乱,就有人说:‘有司自然能够剿灭或安抚,不值得深深忧虑。’凡是说这些话的人,皇上如果不忍割舍难以割舍的爱,误而一旦陷入其中,所受损害就不会小。臣如今且不暇远忧,试举眼前的事情:皇上玉体不适时,诊察调理一定询问太医,不会询问眼前那些以孝顺进奉为名的人;查验药方、制作药饵,一定取用药库中的药,不会取用四方烧采、抽办来的东西。皇上试着由这件事平静下来后反思过去的痛苦,就足以知道,除了一身日常的饮食起居之外,其他东西全都是多余的。即使积金如山、装满珍宝的车子成群,到了缓急之时,也不能用其中任何一匙一筷。譬如灰尘从眼前掠过,完全无关轻重;粪土沾到身体上,正应当洗澡涤除,难道还要为搜刮聚敛而心烦,为经营求取而身体疲倦,抗拒上天的震怒去争夺蝇头小利,汇集百姓的忧愁来充实自己的袋囊吗?臣听说上天的心意仁爱,对君主往往先近示以小灾,远处潜伏着大的警告。社稷宗庙所寄托的君主之身,不可以拿来尝试;即使卑贱的匹夫匹妇,也有可能胜过我们。因此愿皇上乘着这次上天休祥刚刚到来的机会,在圣断改变施行的日子里,完全屏退谄媚奸佞,果断消除狐疑,豁然与天地一同重新开始。这样臣将看见圣心日益清闲而无事,朝堂日益宁静而无喧哗;玉板上刻着宏大光明的圣德,神圣的宝祚延续到万年,岂不是美好吗?岂不是盛大吗?臣这个远处蓬蒿中的臣子,避嫌守分已经十年,不敢谈论朝廷之事;如今承蒙皇上念及旧日的恩惠,恰逢耳闻革新政治,不胜感喜交集,间或进献这一番话。然而愿皇上暗中采纳臣的忠心,不要公开发出臣的奏疏,以便完全保全臣不越职进言的本分。臣这点像犬马一样的诚心,如果能蒙皇上体察,就是臣的万幸,也是天下的万幸。臣不胜欣喜颂扬、祈求恳切至极。《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十七 (明)贺复征编 ○疏第三十一 《星变陈言疏》【明赵用贤】

奏为星变陈言,以维人纪,以定国是以隆圣治事。臣闻天人相与之际,微矣。故人君欲求天心之格,必求诸人心之安。何也?天不外乎理而已矣。人心之所安,即天理之所合。故人君举事,一当于人心,则天由之以降康;一不当于人心,则天由之以示沴。其机幽渺,而实有捷于桴鼓者,是不可不慎也。顷自天文示异,彗出西南,大内火警,变征屡出。皇上兢惕不遑,下勅臣工同加省惧。一时言事者籍籍,或以纠察大臣,或以修举庶务,固犂然具矣。然臣犹以为详于小而未覩其大者也。臣请不避斧钺之诛,为陛下一正言之。臣闻贱臣叩心而飞霜,庶女告天而风振。夫以一人一事之微,而犹足感动天变如此,况事在君相之交,而道属伦理之重者乎?顷者辅臣张居正以父忧请守制,疏至再三,而陛下留之至再四。臣每读其疏,输诚写衷情,泪竭尽无可复吐,未尝不为之欷歔饮泣,而独不能以少回陛下之聴。陛下固以辅臣受先皇付托之寄,系社稷安危之机,有不可一日而失所倚者,是至公之心也。辅臣至以藉苫处块,衔哀茹痛,而不能勉承于陛下勤恳之命者,亦至公之心也。然臣以为丧必三年,自周公孔子以来未之有改,世儒之所讲说,民俗之所习安,千百年以来亦未之有改,是非小节常礼之云也。自后世乃有以金革之事,起其臣于衰绖之中,此特权一时缓急,而有不得曲顾其臣之私者,非先王之法也。臣自数日以来,见辅臣瘠毁柴立,形神摧敝,有识者且为忧之。臣私窃计,辅臣之心,欲更有所请,则拂陛下挽留之意;遂欲聴陛下之留而不一往,则父子乖离之久,有抱恨于终天而不容顷刻安者。夫辅臣能以君臣之义,效忠于数年,而陛下不能使其父子之情少尽于一日,臣不知陛下何忍于此也。臣查得杨溥、李贤在先朝时,亦尝起复,然溥先以省母还家,贤亦以回籍,奉旨夺情,固未有不出都门而可谓之起复者也。且陛下所以不允辅臣之请者,岂非谓朝廷政令赖以参决,四海人心赖以观法乎?今辅臣方负沉痛,其精神之恍忽,思虑之迫切,必有不能如曩日之周且悉,而四海之逖聴风声者,又且以拘曲寻常之见疑之,亦何以如曩日之敬信而承服?是辅臣之勋望积之以数年,而陛下顾败之于一日,臣又不知陛下何忍而为此也。臣以为辅臣之抱痛抑郁而不得伸,是为干天和,动星辰之大者,莫甚于此矣。陛下若垂悯辅臣,不使之忧伤毁性,则宜聴其所请,暂违守制,即万不得已,请如先朝故事,特勅礼官一员护送就道,仍为责限赴阙,不得延悞。如是则其父子音容之乖隔于十九年者,庶几泄其痛于凭棺之一恸,辅臣之心既可以少安,天下之人心亦可以无疑,而陛下所以处辅臣君臣父子之间者,庶几备道而无遗讥矣。然臣因是而感夫士气之日靡,国是之不明也。夫国家之设有台諌,所以为纪法之司,而任绳纠之寄者也,固非谓其阿意顺旨而将迎逢合之为已也。今辅臣之留,皇上主之,亦既有成命矣,乌用是哓哓者哉?臣窃意其始之迟回而不言,是犹以经常之见冀陛下之曲体乎辅臣,而其既且言之而不置者,不过逐影附声,以希宠要荣之念,而幸陛下之一俞其请而已。背公议而狥私情,蔑至性而倡异论,皆斯言之启矣。故今诸臣之所可自解者,独幸辅臣名行不至于大隳耳。脱不幸异日有不肖者乘势而窃位焉,亦将循故事而为此附和乎?臣诚不知其可也。臣以为人纪之所以植,国是之所以定者,固不特一时治安之计,而实万世治安之计也。陛下不可不埀察于此矣。且陛下信辅臣之深而留之笃,岂非以在廷诸臣未有称陛下之任使如辅臣者乎?然尧舜不闻以五臣之共职而替其知人之哲,文武不闻以十乱之居列而隳其求贤之心,亦顾陛下择而用之何如耳。陛下诚于朝讲之暇,悉心体采,自内阁讲读以至部院大臣,非时召对,考之行以验其心术之端邪,委之事以稽其才猷之通塞,使人人得以所长自见,当必有如辅臣者踵出于其间,以称陛下之任使。如是,则辅臣即去,犹之其留,陛下不至以孤注视辅臣,而辅臣因是以获推贤让能之誉,顾不愈于以忧劳萃辅臣之一身,使其乖父子之性而伤天地之和也哉?臣愚昧莫测于天人之际,窃以为当人心而合天心者,其事莫大于此,敢昧死为皇上陈之。惟圣明采择焉,臣不胜陨越战栗之至。

陈邉事疏【张栋】

译奏报星象发生变异,陈述意见,以维系人伦纲纪,以确定国家大计,以使圣治更加隆盛。臣听说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关系,极其幽微。因此君主想要寻求上天的心意,必定要从使人心安定上去求。为什么呢?上天不过就是道理罢了。人心所安定的地方,就是与天理相合的地方。所以君主做一件事,只要符合人心,上天就由此降下安宁;只要不合人心,上天就由此显示灾异。这里面的机制幽深微妙,但实际发生得比鼓槌击鼓还迅速,不能不慎重。近来天象显示异常,彗星出现在西南方,大内发生火灾警报,变异的征兆屡屡出现。皇上战战兢兢、警惕不安,立即下令群臣一同反省戒惧。一时之间进言论事的人纷纷议论,有的要求纠察大臣,有的要求修治举办公务,事情本来已经说得很详尽了。然而臣仍然认为,他们只是详察小事而没有看到大处。臣请不避斧钺诛戮,为陛下直截了当地说一说。臣听说,卑贱之臣叩心悲痛可以使飞霜降下,庶民女子向上天申诉可以使风势振作。一个人、一件事虽然微小,尚且能够这样感动天象发生变化,何况事情关系到君主和宰相之间,而所涉及的又是伦理中最重要的关系呢?近来辅臣张居正因为父亲去世,请求守制,奏疏上了两次、三次,而陛下挽留他达到四次。臣每次读他的奏疏,都真诚地抒写其中的衷情,泪水流尽,再没有什么可以吐露的;没有一次不为此抽泣饮泣,却偏偏不能稍稍改变陛下的听闻。陛下固然认为辅臣受先皇托付,关系到社稷安危的关键,有不可一日失去依靠的道理,这是最公正的心意。辅臣甚至已经借草席土块居丧,含着悲哀、忍受痛苦,却不能勉强接受陛下恳切挽留的命令,同样也是最公正的心意。然而臣认为,服丧必定为三年,自周公、孔子以来从未改变;世代儒者所讲说的道理,民间风俗所习惯安守的制度,千百年来也从未改变,这并不是所谓小节或寻常礼仪罢了。后世才有因为战争等事情,把臣子从衰麻丧服之中起用出来的做法;这只是权宜应对一时的缓急,是不得不暂时顾及而不能曲顾臣子私情,并不是先王的法制。臣这几天以来,看见辅臣身体瘦削、毁损得像柴木直立,形体精神都极其衰敝,有见识的人尚且为此忧虑。臣私下揣想,辅臣的内心如果想再提出请求,就会违背陛下挽留的意思;如果于是听从陛下挽留而不回乡,又会使父子长久分离,终身怀恨,片刻也不得安宁。辅臣能够凭君臣大义效忠多年,陛下却不能让他在一天之内稍尽父子亲情,臣不知道陛下怎么忍心这样做。臣查考得知,杨溥、李贤在先朝时也曾被起复;但杨溥先回家探望母亲,李贤也先回籍,后来才奉旨夺情起复;本来没有不出都城门而可以称作起复的。况且,陛下之所以不答应辅臣的请求,难道不是认为朝廷的政令要依靠他来参与决断,四海人心也要依靠他来观察法度吗?如今辅臣正承受深重的悲痛,他的精神恍惚,思虑急迫,必然不能像从前那样周详而全面;而四海之内远近听闻消息的人,又会以拘泥偏狭的寻常见解来怀疑他,这样又怎能像从前那样敬信而接受奉行呢?辅臣多年积累的功勋声望,陛下却反而在一天之内毁掉,臣实在不知道陛下怎么忍心这样做。臣认为,辅臣怀着悲痛郁结而不能抒发,这是干犯天和、震动星辰的大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陛下如果怜悯辅臣,不愿使他忧伤而损害性命,就应当听从他的请求,暂时违背守制的规定;如果万不得已,请依照先朝旧例,特命一名礼官护送他上路,并限期赶赴阙廷,不得拖延误期。这样一来,他父子十九年音容阻隔的悲痛,或许可以通过凭棺痛哭一场来稍稍宣泄;辅臣的内心既可以稍得安宁,天下人的疑虑也可以消除,而陛下在辅臣与君臣、父子关系之间的处置,也差不多可以周全无缺,不留下非议了。然而臣由此感到,士气日益衰靡,国事的是非也越来越不明。国家设置台谏官,本来是让他们掌管纲纪法度,承担纠察弹劾的责任,当然不是让他们迎合心意、顺从旨意,专门阿谀逢迎、附和取合的。如今挽留辅臣,是皇上的主意,也已经有成命了,哪里还用得着这样喋喋不休呢?臣私下想来,他们起初迟疑而不说话,大概还以为凭通常的见解,可以希望陛下曲意体谅辅臣;后来既然已经进言却不肯停止,不过是追逐影子、附和声音,希望以此邀宠求荣,侥幸等到陛下答应他们的请求罢了。背弃公议而徇私情,蔑视人的至性而倡导异论,都是这些言论所开启的。因此,如今诸臣唯一可以自我解脱的,只是幸而没有使辅臣的名誉操守受到严重损害罢了。假如不幸将来有不肖之人乘势窃据高位,难道也要沿袭旧例而这样附和吗?臣实在不知道这怎么可以。臣认为,人伦纲常之所以能够树立,国家大事之所以能够确定,本来不只是为了一时的安定,而实在是为了万世的安定。陛下对此不可不垂察。况且,陛下如此深信辅臣而坚决挽留他,难道不是因为在朝诸臣还没有谁能像辅臣这样称合陛下的任用吗?然而尧、舜并没有因为五位大臣共同任职,就废弃自己知人善任的明智;文王、武王也没有因为有十位能臣位列朝廷,就损害自己求贤的心意,关键只在于陛下选择任用得怎样罢了。陛下如果确实能在朝廷讲论政事的闲暇,专心考察、体察实情,从内阁讲读官直到部院大臣,不时召见答对,考察他们的行为来检验其心术是正是邪,委托事务来考核其才略是通达还是窒塞,使人人都能凭自己的长处表现出来,那么其中一定会有像辅臣这样的人接连出现,以符合陛下的任用。这样,即使辅臣离去,也和他留下来一样,陛下不至于把辅臣视为唯一的依靠;辅臣也因此获得推贤让能的美誉,这难道不比把忧劳集中在辅臣一人身上,使他违背父子天性、损伤天地和气更好吗?臣愚昧,不能测知天人之间的关系,但私下认为,能够合乎人心而又符合天心的事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谨冒死向皇上陈述。惟愿圣明裁择,臣不胜惶恐战栗之至。陈述边疆事务的奏疏【张栋】

题为邉事懐忧,效忠无策,缕陈愚欵,以冀一得。事伏念臣栋謭浅无术,荷蒙皇上拔置兵垣,则邉强之事,臣既以身任之矣。顷因人乏,承遣阅事,则邉强之事,臣又以身亲歴之矣。一时阅视诸臣,率皆借箸持筹以还报,而臣独未敢置一言者,葢深有见于邉事之难言也。无过战、守、和三端而已。言战,则兵何在乎?马何在乎?可徒手而搏否乎?言守,则恃有险乎?恃有人乎?可坚壁而待否乎?言和,则和且二十年余矣,和之害至今日而彰彰较着矣。臣固不忍不言,而犹不敢轻言;即不敢轻言,而终不忍不言。愿缓颊于皇上之前,臣欲首请罢和。先后诸臣之请罢和者屡矣,和竟不可罢,何也?当事之臣惧皇上也,惧言者也。皇上圣明神武,照临在上,惧之也宜,何惧于言者?则有说焉。和之议始自嘉靖中,而成于先帝末年,已二十余年于此。封疆之吏,咸借此为跻崇躐要之阶;庙堂之上,若恃此为乆安长治之计,战守机宜,弃置不修,陵夷至今,而废弛已极。一旦罢和,彼狠如狼,必张吻而入,屠城戮地,万万在所不免。言者不羣起而归咎之乎?当事者之持不肯罢,臣固知其非得已也。但臣伏枕而思,心血已竭,如能茍且目前,养冦祸国,而不与其忧,则和可无罢。诚念及于他日之祸,当必有按劔而起,不俟崇朝者。葢尝备查和之始议,谓当假此覊縻,姑缓其入犯,一年不犯,则有一年之成功;两年无警,则有两年之实效。但得三五年宁静,而常胜之机在我矣。今奚啻三五年邪?而常胜之机何在?为今日计,必曰彼强我弱,未可轻罢。自今伊始,务力修我备,真足以制其死命,而后和可罢也。嗟嗟,此即始议云耳。人情不激则不奋,不惧则不思,不逼危亡则不能轻死,故曰: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傥欲借和以修备,必文武将吏,下至厮养刑余,无一人。非忠臣义士而后可,不然一念偷安,勇者可馁,一人易心,举者可坠。今日以冀明日,明日复冀明日,更二十年,其祸不知又当何如也?故和在今日,欲罢则罢,愈后时愈不可罢矣。和罢于今日,其祸必惨;今日不罢而俟他日,其祸且有不忍言者矣。此何待智者后见邪?臣是以欲首请罢和,而臣又知其言之必不售也。无已,则愿议启邉之令,愿议损军之令,以为和助,可乎?我既与彼和,而邉将幸功,邉氓贪利,衅自我发,是诚启邉也。若彼入抢掠而我杀之,安得谓之启邉?惟二十年来兢兢然恐壊和议,以故彼杀我则无禁,我杀彼则有禁。彼且窥见我意,恣情狂逞,一入即抢,一抢即尽。沿邉军民袖手不敢与敌,间有操守等官稍为白眼,彼复揶揄之曰:“尔能抗我,我能中尔以罪。”遂皆相顾披靡,而任其狂逞,若奉骄子,可悯也,亦可恨也。愿自今破此令,无论邉将,无论邉氓,有敢杀贼者,贼至聴其剚刃,即盗马刼帐,亦可无究。彼或责我渝盟,我独不可妄对,如彼所谓稍带人口,所谓误杀汉人乎?彼日犯我不责其渝盟,而我欲渝盟,即恐自失信义,臣之所未解也。彼之入犯而不能收敛,不能堵截,因被杀戮,是诚损军也。若与对敌而致有阵亡,安得谓之损军?惟二十年来第幸邉疆无事,以故彼之入犯,利于隠而不利于报,利于纵敌而不利于交锋。急即剥军以媚之,而未敢有一人弯弓相向者,灰壮士之心,夺材官之气,非一朝一夕之故也。愿自今破此令,无论大犯小犯,一以提兵出塞为上,不得以未奉军令为辞。倘事在卒急,虽先发后闻,亦无不可,奚止全师取胜者可当上功?茍能鼓勇争先,即或有所损伤,亦宜置而弗论。若必束之科条,损一人也,伤一马也,皆可罪也。窃恐淮阴将兵终无是理,而欲责诸今日之邉臣,臣之所未解也。臣为此言,似乎戾于和议而不知正,可以保全和议。和议不罢,则臣之所愿无逾此矣。夫和不罢,邉事必不振。因循三年,又当阅视,而臣则欲请罢阅视。夫阅视奉有先帝明旨,本因敌人效顺,恐邉臣弛备,故因此警愓人心,振兴颓废。且臣以匪人,业已承此遣矣,又何为而请罢之?亦有说焉。臣惟自往阅视,而欲请罢阅视也。阅视之始,差大臣矣。未几而改科臣,又未几而改按臣,又未几而改命臣等九人分道以出。一喷一醒,而终不能保其后之不痿痹也。且阅视者,责在纠察,不在修举。事已废误,虽纠察亦奚以为?臣所至阅报册,则八事无一事不修举者;及按而查之,则八事无一事不废误者。将一一而求之乎?

译题为边疆事务令人忧虑,想要效忠却没有办法,详细陈述愚见,希望其中或有一得。臣张栋浅陋无能,承蒙皇上拔擢安置在兵部,边疆之事,臣既然已经亲自承担了。近来因人手不足,奉命巡视边务,边疆之事,臣又亲自经历了。当时一同巡视的诸臣,大多借助筹策回去复命,唯独臣不敢置一言,因为深深见到边疆事务难以言说。边疆之事不过战、守、和三端罢了。谈战,那么兵在哪里?马在哪里?难道可以徒手与敌搏斗吗?谈守,那么是依靠险要地形吗?是依靠人力吗?难道可以坚守营垒而等待吗?谈和,那么和议已经二十多年了,和议的祸害到今天已经明白显著了。臣本来不忍不说,却仍不敢轻率地说;既然不敢轻率地说,最终又不忍不说。臣愿在皇上面前委婉进言,首先请求停止和议。先后请求停止和议的诸臣已经很多了,和议却始终不能停止,为什么?因为当权的大臣害怕皇上,也害怕进言的人。皇上圣明神武,威严照临其上,他们害怕本来是应该的;至于为什么害怕进言的人,则另有原因。和议的主张开始于嘉靖年间,到先帝末年才形成,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边疆的官吏都借此作为升迁显贵、越级求取要职的阶梯;朝廷之上,有人把它看作长久安定、长久治理的计策,于是战守的机宜全都弃置不修,逐渐衰败到今天,废弛已经到了极点。一旦停止和议,那些像狼一样凶狠的敌人一定会张口闯入,屠城杀戮土地,万万没有不发生的。进言的人难道不会群起归罪于他们吗?当权者坚持不肯停止和议,臣本来知道他们也是不得已。但臣躺在枕上思考,心血已经耗尽;如果只图苟且维持眼前,养纵敌寇、祸害国家,而不去承担这种忧患,那么和议当然可以不停止。可是如果想到将来的祸患,必定会有人按剑而起,连一个早晨都不等待。臣曾经详细考察和议最初的主张,说是应当借此羁縻敌人,姑且延缓他们入侵;一年不来侵犯,就有一年的成功;两年没有警报,就有两年的实际成效。只要得到三五年的安宁,常胜的机会就在我们手中。如今何止三五年了,可常胜的机会在哪里?为今天打算,必定有人说:敌强我弱,不能轻易停止和议。那就应当从今天开始,努力修整我们的防备,真正足以制伏敌人的命脉,然后才可以停止和议。唉,这其实正是最初提出和议时所说的话。人心不受激励就不会奋发,不感到畏惧就不会思考,不被逼到危亡境地就不能轻视死亡,所以说:置于死地然后才能生存,置于灭亡之地然后才能保存。假如想借助和议来修整防备,那么从文武将吏直到杂役和受过刑的人,不能有一个人不是忠臣义士才行;否则只要有一念偷安,勇敢的人也会气馁;只要有一个人改变心意,众人的事业就可能坠毁。今天希望明天,明天又希望明天,再拖二十年,那时的祸患又会怎样,实在无法知道。因此,和议在今天,想停止还可以停止;越往后拖,越不可能停止。和议今天停止,祸患必定惨重;今天不停止而等待将来,祸患将会严重到不忍说出口。这难道还要等智者事后才看出来吗?臣因此首先请求停止和议,但臣又知道这个请求必定不能被采纳。若实在不能停止,那么希望商议禁止边将主动启衅的命令,商议减少军队行动的命令,把它们作为维持和议的辅助,可以吗?我们既然与敌和议,而边将为了贪功、边民为了贪利,从我方挑起事端,这才确实是主动启衅。如果敌人进来抢掠而我方杀死他们,怎么能说是我们启衅呢?只是二十年来小心翼翼地害怕破坏和议,所以敌人杀我们没有禁止,我们杀敌人却受到禁止。敌人又窥见了我们的意图,肆意横行,进来就抢,抢了就全部带走。沿边军民袖手旁观,不敢与敌交战;偶尔有操守等官稍稍表示不满,敌人又讥笑说:‘你能抵抗我,我就能用罪名陷害你。’ 于是大家都相互顾望、披靡退缩,任凭敌人肆意横行,仿佛在侍奉骄纵的孩子,实在可怜,也实在可恨。希望从今以后破除这条命令,不论边将还是边民,只要有人敢杀贼,敌人到来时听凭他拔刀杀敌;即使偷取敌马、劫夺敌营帐,也可以不予追究。敌人或许责怪我们背弃盟约,难道我就不能随意反问:你们所谓稍带人口、所谓误杀汉人,不也是如此吗?敌人天天侵犯我们,却不责怪他们背弃盟约;我们想要背弃盟约,反而担心自己失去信义,臣对此实在不理解。敌人入侵而不能收敛,不能堵截,因此被杀戮,这才确实是损失军队。如果与敌人交战而导致阵亡,怎么能说是损失军队呢?只是二十年来只庆幸边疆无事,所以敌人入侵,有利于隐瞒而不利于报告,有利于放纵敌人而不利于交锋。敌人一来,立即剥夺军人的财物来讨好他们,却不敢有一人张弓相向,灰灭壮士的心志,夺走勇将的锐气,这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希望从今以后破除这条命令,不论大规模入侵还是小规模入侵,一律以率兵出塞为上策,不得以没有奉到军令为借口。假如事情发生得突然紧急,即使先出兵后报告,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哪里只是全军取胜才算上等功劳?只要能够鼓舞士气、争先出战,即使有所损伤,也应当置之不论。如果一定要用条文把他们束缚住,损失一个人、伤亡一匹马,都可以定罪。臣私下担心,这样一来,即使是淮阴侯韩信那样的将兵之才,也终究不可能有施展的道理;若还要责备今天的边臣,臣实在不能理解。臣提出这些话,似乎违背和议,却不知道这正可以保全和议。和议不停止,那么臣所希望的就没有超过这些了。和议不停止,边疆事务必然不能振作。因循拖延三年,又要进行巡视,而臣却请求停止巡视。巡视奉有先帝明确旨意,本来是因为敌人表示顺服,担心边臣松弛防备,所以借此警醒人心,振兴衰败。况且臣是无能之人,已经承受这次差遣了,又为什么请求停止呢?这也有原因。臣只是请求停止亲自前往巡视,并非不许巡视。巡视开始时,先差遣大臣;不久改为科臣;又不久改为按臣;再不久又命令我们九人分道出发。这样一阵刺激、一阵警醒,最终却不能保证以后不再痿痹。况且巡视官的职责在于纠察,不在于整顿振兴。事情已经废坏错误,即使纠察又有什么用?臣所到之处查阅报告册,八件事没有一件不说已经整顿;等到按察查验,八件事又没有一件不是废坏错误。难道要一件一件地追究吗?

将一一而寛之乎?间有饰虚之极,目不忍覩,至于拊心浩叹,而卒亦付之无可奈何也。臣是以知阅视之臣不能为邉事效也。诚得实心任事者,分置诸邉方,假以便宜,疎其文网,使之积日累月,次第修举。一年责以一年之成功,两年责以两年之实效,不啻如始议所云者,则又安用此赘差以滋好事者之口耶?苟邉臣不得其人,虽岁一阅视,月一阅视,日一阅视,亦无益矣。臣是以欲请罢阅视。而臣又知其言之必不售也。无已,则愿议叙功之例,愿议罚罪之例,以为阅视助可乎?所称邉臣以身系封疆之重,有锋镝死亡之忧,故论功行赏,当倍于腹里。迨和议成,而桴鼓不鸣,刁斗不击矣,则姑就八事而课之,谓能着实修举,着有劳绩,斯可比照擒斩议赏。而后渐滥觞者,何也?以擒斩有可凭,而修举无所据也。然修举之迹难据,而修举之念易明。敌至而不能战,不能守,其验昭昭矣。今日冒上赏,明日滥崇阶,此何说耶?稍不如意,又以为非鼓舞邉臣之道也。臣惑之。愿自今破此例,果有实心任事,不务粉饰者,自当有超异之擢,一岁九迁,无嫌于过。倘止于寻常职业,无所废坠而已,则亦人臣终事之义,何以当异功责厚报哉?此例不议,则阅视一行,厪足为朝廷市恩赉,为邉臣徼升赏,安所称警惕人心之道也?功与罪不当并重邪?一劝一惩,厉世磨钝,正藉乎此。而自和议既成,往往有劝无惩矣。所谓踵袭旧套,搪塞误事,即照失机拟罪,其严乎?顾二十年来未见有行之者,何也?可以负朝廷,而不可以负同类也。甚至掩败为胜,文罪为功,下以欺上,外以欺内,驾虚饰伪,恬不为怪。即欲一一攻其伪而发其幽,人且以为望之深,求之急,而非所以养国家和平之福矣。臣惑之,愿自今破此例,在窃符召疑,投杼致谤者,虽误罹法网,正当特为昭雪,以伸公论。脱有徇私蔑公,欺君误国情罪得实者,何妨重处一二,以昭宪典。区区褫官夺职,不足为惩也。此例不议,则阅视一行,仅可为邉臣文有过,而不能为朝廷明有法,安所称警惕人心之道也?臣为此言,似乎过抑邉臣,而不知正可以振起邉臣。阅视不罢,则臣之所愿无逾此矣。夫臣请罢和,又自俯而为启邉损军之议;请罢阅视,又自俯而为叙功罚罪之议。非臣之上愿也。臣又知当事者不能罢和,而或可从启邉损军之议;不能罢阅视,而或可从叙功罚罪之议,亦非当事者之上愿也。时也,势也,葢两难也。则臣因是而复有说焉:前人立法,后人守之,此论其常也。法之将敝,识者补之,此无妨通其变也。今之时势,倘有可通其变而不当泥其常者乎?臣以为八事有可更议者矣,八事有当增议者矣。兵马钱粮,非八事中最为吃紧者耶?所谓积钱粮,岂徒稽查盘验之谓也?考诸原题,谓嘉靖中边岁被冦,兵马防秋变主为客,其费不赀,自与冦和而各邉兵马各守信地,客兵钱粮日有日积,月有月积,三年一阅视,阅其所积几何,故不曰查钱粮,而曰积钱粮。积之字义可深。思矣,乃今讹以传讹,漫不知原疏之旨。原疏不云乎?戸部年例逐年处发,不得短少。每年防秋毕日,节省过钱粮,另项收贮,以俟阅臣查阅。今之年例扣数而发,业已无望其赢余,而民屯两运节年拖欠,动以千万。欠一分即少一分,那东补西,借此抵彼,日亦不给,又安从而节省之也?军士月粮有三四月未支者,有十数月未支者,有一两年未支者。什五枵腹而愁,千夫顿足而叹。其窘迫无聊之状,有目者皆能睹之。而开造文册,犹系以节省之名,甚至傅会其词,以为比上次多积若干,是何舛缪一至是哉?其在今日,臣谓不妨明言,钱粮缺乏,但当苦心思所以节其流而防其匮。且军饷云者,军之饷也,不系养军,不系秣马,而一槩动支,此不可申其禁乎?阅视者毋以有存积为功,而以无妄用为功,则庶乎节省者无虚名而有实际矣。所谓练兵马,臣亦考诸原题,谓兵马不练与无兵同。今既与彼和,则国家闲暇可以不时操练,故有大操、小操、分操、合操之说。而又责成各道躬亲监督,与各将领一体赏罚。今无论各道,即各将领有能念及于兵马者为谁?有能念及于操练者为谁?三年阅视,张皇下操,仅仅一列营、一布阵,费金钱之赏而已。臣不敢责人,先自责已。所至未尝不操也,其兵少不成行伍者,未尝不按册查点也。籍之而名姓依然,数之而肖貌咸在,持鍪挟弹,衔辔就羁,所见孰非兵耶?

译还是要一件一件地宽免呢?其中偶尔有极其严重的虚饰,令人目不忍睹,以至于拍心长叹,最终也只能置之于无可奈何。臣因此知道,巡视官不能为边疆事务真正发挥作用。如果确实能够得到真心任事的人,把他们分别安置在各个边方,授予临机处置的权力,放宽繁密的文法,使他们日积月累、逐步整顿;一年以一年的成效责成,两年以两年的实效责成,正如最初议论所说的那样,那么又何必设置这种多余的差遣,来增加好事之徒的谈资呢?假如边臣没有合适的人,即使一年巡视一次、一个月巡视一次、一天巡视一次,也没有益处。臣因此请求停止巡视,但臣又知道这个请求必定不能被采纳。若实在不能停止,那么希望商议叙功的条例,商议论罪的条例,把它们作为巡视的辅助,可以吗?所谓边臣身系封疆重任,有锋镝死亡的忧患,所以论功行赏应当超过腹里地区一倍。等到和议形成,鼓声不响、刁斗不击了,就暂且根据八件事务考核;如果确实整顿有实效、确实有劳绩,才可以比照擒获、斩杀敌人的事例议赏。后来逐渐泛滥,是什么原因?因为擒获、斩杀有凭据,而整顿振兴没有凭据。不过,整顿的痕迹难以凭据,整顿的用心却容易看明白。敌人来了却不能作战,不能防守,验证已经非常明显。今天冒领上等赏赐,明天滥授显贵官阶,这是什么道理?稍有不合意,又说这不是鼓舞边臣的方法,臣对此十分困惑。希望从今以后破除这一惯例,果真有真心任事、不致力于粉饰的人,自然应当给予超常的提拔,即使一年九次升迁,也不必嫌过分。假如只不过完成寻常职务,没有废弛失误罢了,这也是人臣终身尽职的本分,凭什么能够算作特殊功劳而享受优厚报酬呢?如果不商议改变这一惯例,那么巡视一行,只足以替朝廷买取施恩赐予的名声,替边臣谋求升迁赏赐,哪里还能称作警醒人心的方法呢?功劳和罪过难道不应当同样重视吗?一方面劝勉,一方面惩罚,激励世人、磨砺懒惰,正要依靠这个。可是自从和议形成以后,往往只有奖劝而没有惩罚。所谓沿袭旧套、搪塞应付、耽误事务,即使按照贻误战机来拟罪,难道不严厉吗?只是二十年来没有见到实行过,为什么?因为可以辜负朝廷,却不能辜负同类。甚至把失败掩饰成胜利,把罪过写成功劳,下级欺骗上级,外部欺骗内部,凭空粉饰造假,却安然不以为怪。即使想要逐一揭破他们的虚假、揭发其中隐情,人们还会认为这是期望太高、要求太急,不是培养国家和平福祉的方法。臣对此十分困惑,希望从今以后破除这一惯例。对于那些因窃取兵符、征召可疑,或因投杼之谗而遭受诽谤的人,即使他们误入法网,也应当特意为之昭雪,以伸张公论。假如确实查明有徇私灭公、欺君误国的情节和罪行,为什么不能从中重重惩处一两人,以彰明法典?仅仅夺官免职,不足以作为惩罚。若不商议改变这一惯例,那么巡视一行,只能成为边臣掩饰过错的文章,却不能使朝廷明确显示法令,哪里还能称作警醒人心的方法呢?臣提出这些话,似乎过分压制边臣,却不知道这正可以振作边臣。巡视不停止,那么臣所希望的就没有超过这些了。臣请求停止和议,却又退而提出禁止启衅、减少损军的主张;请求停止巡视,又退而提出叙功、论罪的主张。这都不是臣最初的愿望。臣又知道当权者不能停止和议,但或许可以采纳禁止启衅、减少损军的建议;不能停止巡视,但或许可以采纳叙功、论罪的建议,这也不是当权者最初的愿望。是时势所造成的,大概是两难。因此臣由此又有话要说:前人制定法律,后人遵守它,这是说通常情况;法律将要败坏时,有见识的人加以补救,这并不妨碍通达权变。如今的时势,难道有可以通权达变却不应拘泥于常规的地方吗?臣认为,八件事务中有可以重新议定的,也有应当增加议定的。兵马、钱粮,难道不是八件事务中最为紧要的吗?所谓积储钱粮,难道只是稽查盘验的意思吗?考察原来的题疏,其中说嘉靖年间边地每年遭受敌寇,秋防时兵马由主守变为客军,费用极其巨大;自从与敌和议,各边兵马分别驻守信地,客军的钱粮每天都有积存、每月都有积存,三年巡视一次,查看积存了多少,所以不说‘查钱粮’,而说‘积钱粮’。‘积’字的意义是可以深入思考的。如今却以讹传讹,完全不知道原疏的宗旨。原疏不是说过吗?户部每年按例逐年发放,不得短少。每年秋防结束之日,节省下来的钱粮另项收贮,以等待巡视官查阅。如今按年例扣除数目后发放,已经不可能希望有剩余;民屯两项运输又连年拖欠,动辄达到千万。欠一分就少一分,只能东挪西补、借此抵彼,每天都不够用,又从哪里节省呢?军士的月粮,有拖欠三四个月未发的,有十几个月未发的,有一两年未发的。十分之五的人空着肚子忧愁,成百上千的军士跺脚叹息。他们困窘无聊的情状,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可是编造文册时,仍然挂着‘节省’的名义,甚至附会辞语,说比上一次多积了若干,这种荒谬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在今天,臣认为不妨明白说出钱粮缺乏,只应当苦心思考如何节制流失、防止匮乏。况且所谓军饷,就是军队的粮饷;不用于养军,不用于喂马,却一概随意支取,难道不可以重申禁令吗?巡视官不要把有存积当作功劳,而要把没有妄用当作功劳,这样或许节省就不再只有虚名而有实际了。所谓练兵马,臣也考察了原来的题疏,其中说兵马不训练就等于没有兵。如今既然与敌和议,国家有空闲时间,可以不时操练,所以有大操、小操、分操、合操的说法;又责成各道亲自监督,与各将领一体赏罚。如今不论各道官员,就是各将领中又有谁能想到兵马?有谁能想到操练?三年巡视时,张扬地举行操练,仅仅列一次营、布一次阵,不过是花费金钱赏赐罢了。臣不敢先责备别人,先责备自己。臣所到之处未尝不操练;兵少而不能组成队伍的,也未尝不按册点验。登记在册,姓名依然都在;点数查看,容貌也都相符;拿着头盔、夹着弹丸,含着马嚼、受羁系,所见的难道不都是士兵吗?

孰非马也?若曰是兵,也是马,也驱之当敌,臣不敢信也。即臣册内所具实在精壮,亦不过一时较阅,似胜于俦匹云耳。今之兵马,岂惟不练?正谓无兵,此非邉臣之故也,和议成之也。其在今日,亦不妨明言,兵马单弱,但増马损兵,必先增饷,无米求炊,空言奚益?曷不就其见在者而实操练之?次第革补,革一老弱即可増一精壮,革一逰食即可増一控弦。姑舎是而求。召募,召募,亦逰食耳,亦老弱耳,恶在其为精壮耶?二事为八事所先,臣是以独详其说,而请更议约束,申告邉臣,谓当及今改弦而易辙者也。若乃所谓修险隘,岂徒以耀观美侈载籍已哉?垣墙实足以为限,堡塞实足以自全,诚静制动,逸待劳之道耳,而不谓其流之弊,至于藻缋粉饰,虚文相胜,有难以枚举者。其最可笑无如寿山、福海,几副花眼、垜头,几千万个,皆称险隘,具入报册,不知何益于实用?即无益于实用,犹可言也。乃有创筑一城,创设一堡,费帑银,竭民力,以猎取功赏者,则尤可恨矣。葢惟以修险隘为功夫,安得不藉手工筑以报功也?所谓整器械,贵在多乎?贵在用乎?诚得其用,何取于多?而流弊相沿,以多为胜,遂致有揑报虚数,动计万千,而察之实未尝有者,展转流传,即经管官员弗知也,即看守库役亦弗知也。其报称军置、民置者,虚数尤多,卒遇有警,又请置造,甚且假置造以委用其私人,而因之以叙功行赏,则尤可恨矣。葢惟以整器械为功夫,安得不藉手置造以报功也?臣窃以为修险隘无足言功,必被冦而收坚壁清野之效,是之为功;整器械无足言功,必临敌而收攻坚击鋭之效,是之为功。二事先该户部条奏行,臣复议,臣以另疏奏请,谓当亟行更议者也。若乃开屯田,葢实粟塞下之意,法非不善也。顾地利不同,民风亦别,无论各邉,即一镇而自难以此例彼矣。此或开,彼或不可开,彼易开,此或不易开,相地之宜,寛民之力,斯公私两利之道。而惟原议以多开为功,则遂相率而报开,彼此争胜,所报虽多,熟者什一,荒者什九,强泒军余领地纳粮,在正军则有扣抵而已,在余丁则有兊支而已,以致屯军日穷,而屯地日益荒,屯地益荒,而屯军又益穷,为法之敝,有难尽言者。请自今毋徒以多开为功,倘有虚报开垦致累军余。赔粮者,仍论其罪。此今日之屯政,所当更议者也。若乃理盐法,葢飞挽助邉之意,法亦岂不善哉?顾邉地辽廓,客商惮逺而不至,土商消乏而无人,则佥报富民为商籍,名在官泒引征粮。其贫不能独支者,又板报子户,众擎共举,甚至有一引而累及数人者。引虽不滞,如累民何?故利在而民自趋之,其引不滞,真不滞也。法在而民不敢违之,其引不滞,非真不滞也。请自今毋徒以引不滞为疏通,倘强之通而不惜民之累,正所以为罪。则今日之盐法,不可不更议矣。若乃逆党云者,谓如丘富、赵全等从冦为逆,所当用计解散也。茍无其人,何必具数?而乃支离牵合,漫取降人及通丁等报入册内。臣初阅报册,多者百人,少者数指,以为真从逆者也。试呼而问之,皆在营军士耳。或因其被掳逃回,或因其偶通译语,则遂谓之逆党。况已造入兵马之数,而又报为逆党,一人两见,顺耶逆耶?此一事也。臣谓当更议,必系从虏为逆,即如今板升等夷脱能招而徕之,斯诚哉其为散逆党也。不然,事属欺罔,请坐之罪可乎?若乃市马云者,始谓以马为市,假此羁縻敌人,而我又资马以为用,故以多收为功。乃今所市之马,已一无可用者,徒有市马之名,实以马价委之壑沟而已。且以其马分泒军士,扣伊月粮,抵充市本。各军朝领而夕毙,所得不足以偿所失,军日以贫,冦日以富,冦以埀毙之马,耗我养军之需。我以有限之财,易彼无用之马,非徒无益,而又害之矣。八事中犹然以収马论功,岂不大谬耶?臣阅视固镇,虽无市马,而闻诸各镇阅视者备言市马之害。臣是以谓当更议。昔也马有用,则以收为功;今也马有害,请以不收为功。即不能不收,然必减于原数者为功,浮于原数者为罪。此一事也,似与原议相反而,实今之时势不可不亟反者矣。犹未也,先年各邉抚。赏岁有定额,所未定者宣府一镇耳。果能坚守原额而弗逾,何至扣军粮、扣马价以填漏巵耶?惟敌人之贪得无厌,要求无已,邉将格于和议,恐市不成而有罪,则不得不私増于原额之外。一岁所増,又为来岁之额,而彼之贪得如故,要求如故,不得不又増于所増之外。

译难道不都是马吗?如果说这些是士兵,也是马,可以驱赶他们去抵御敌人,臣却不敢相信。即使是臣册中列出的实际精壮兵马,也不过是一次考核比较,看起来似乎胜过同类罢了。如今的兵马,哪里只是没有训练?正是说根本没有真正的兵,这并不是边臣造成的,而是和议造成的。今天也不妨明白说,兵马单薄衰弱;但增加马匹、减少士兵,必须先增加军饷,没有米却想做饭,空话有什么用?为什么不就现有的兵马切实训练呢?逐步革除补充,革去一个老弱,就可以增加一个精壮;革去一个游食之人,就可以增加一个能控弦作战的人。姑且不说这些,却去寻求招募;招募来的人也是游食之徒,也是老弱之人,哪里会成为精壮呢?这两件事是八件事务中最优先的,臣因此单独详细陈说,请求重新议定约束,告谕边臣,说明应当趁现在改弦更张。至于所谓修缮险要关隘,难道只是为了炫耀外观之美、夸饰载籍吗?墙垣确实足以作为界限,堡垒关塞确实足以自我保全,本来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的方法;但没有想到流弊竟发展到雕饰粉刷、以虚文相互争胜,有些情形多得难以计数。其中最可笑的莫过于寿山、福海,几副花眼、垜头,几千万个,都称作险隘,全部载入报告册中,不知道对实际使用有什么益处。即使对实际使用没有益处,还可以说得过去。可是有人新筑一座城、新建一座堡,耗费国库银两,竭尽百姓力量,只为猎取功劳赏赐,那就尤其可恨了。大概只要把修缮险隘当成功夫,怎么能不借修筑工程来报功呢?所谓整治器械,贵在数量多吗?还是贵在能够使用?如果确实能够使用,数量多又有什么意义?可是流弊沿袭下来,以多为优,终于导致虚报数目,动辄计算成千上万,而实际查验却根本没有;辗转传报下去,连主管官员不知道,连看守仓库的役卒也不知道。报告称为军队置办、民间置办的,虚报数目尤其多;一旦遇到警报,又请求置办制造,甚至借置办制造之名来委托给自己的私人,并借此叙功行赏,那就更加可恨了。大概只要把整治器械当成功夫,怎么能不借置办制造来报功呢?臣私下认为,修缮险隘不足以论功,必须等敌寇来犯而取得坚壁清野的成效,才算功劳;整治器械不足以论功,必须等临敌时取得攻坚击锐的成效,才算功劳。这两件事先应由户部条陈施行,臣再加以议论;臣另写奏疏请求,认为这是应当赶紧重新议定的事项。至于开垦屯田,大概是把粮食储存在塞下的意思,法令本身并不是不好。只是各地地利不同,民风也不同,不要说各个边地,即使同一镇也很难把一个地方的办法套用于另一个地方。这里可以开垦,那里或许不能;那里容易开垦,这里或许不容易。应当考察土地的适宜情况,宽减百姓的力量负担,这才是公私两利的办法。可是原来的议定却把开垦得多作为功劳,于是大家争相报告开垦;彼此争胜,报告的虽多,成熟的只有十分之一,荒废的却有十分之九。强行派遣军余占领土地、缴纳粮食,对正式军士来说不过是扣除抵偿,对余丁来说不过是兑换支发,结果屯田军日益贫困,屯地日益荒芜;屯地越荒芜,屯军又越贫困。这种制度的弊端,有许多难以说尽。请从今以后不要只把开垦多作为功劳;如果有人虚报开垦,因而连累军余赔偿粮食,仍应追究他的罪责。这是今天屯田政务中应当重新议定的地方。至于整治盐法,大概是通过飞挽运输来帮助边疆的意思,法令难道不好吗?只是边地辽阔遥远,客商害怕路远而不来,本地商人又衰落而没有人,于是把富民一概登记为商籍,名义上由官府派发盐引、征收粮食。那些贫困而不能独自承担的人,又编报为子户,由众人共同承担,甚至一张盐引连累几个人。盐引即使没有滞碍,又怎么能解决连累百姓的问题呢?所以,利益存在而百姓自愿趋赴,盐引才是真正的畅通。法令虽然存在而百姓不敢违背,盐引没有滞碍,也不是真正的畅通。请从今以后不要只把盐引没有滞碍称作疏通;如果强行使它流通而不顾百姓的负担,正应当作为罪过。因此,今天的盐法不能不重新议定。至于所谓逆党,是指丘富、赵全等人跟随敌寇而成为叛逆,应当设法使他们离散。如果没有这样的人,何必列出人数?可是现在却支离牵合,随意把投降的人以及通丁等都报入册内。臣起初查阅报告册,人数多的有百人,少的有几个人,以为都是真正跟随敌人作乱的人。试着叫来询问,原来都是营中的军士:有的因为被敌人掳去后逃回,有的因为偶尔会说敌方译语,于是就被称为逆党。何况他们已经列入兵马数目,又再次报作逆党,一个人出现两次,究竟是顺民还是逆党?这是第一件事。臣认为应当重新议定:必须确实是跟随敌人作乱的人,就像如今招抚板升等夷人,使他们能够招来归附,这才确实是解散逆党。否则就是欺骗蒙蔽,请按罪论处,可以吗?至于所谓市马,起初是说以马匹进行贸易,借此羁縻敌人,同时我们又获得马匹使用,所以把收马多作为功劳。如今所买的马已经一匹也没有可用的,只徒有市马之名,实际上是把马价丢进沟壑罢了。而且还把这些马分派给军士,扣除他们的月粮,用来抵充买马的本钱。各军早晨领到马,晚上马就死了,所得不足以补偿所失,军队日益贫困,敌人日益富足;敌人用将死的马消耗我们养军的钱粮。我们用有限的财力换来敌人无用的马,不但没有益处,反而造成了祸害。八件事务中仍然以收马论功,难道不是大错吗?臣巡视固镇时,虽然没有市马,却听各镇巡视官详细说过市马的害处。臣因此认为应当重新议定。过去马匹有用,就以收马作为功劳;现在马匹有害,请把不收马作为功劳。即使不能完全不收,也应当把少于原定数目作为功劳,把超过原定数目作为罪过。这是第一件事。看起来似乎与原来的议定相反,实际上是今天的时势不能不赶紧反过来做的事。还不止这些,先前各边抚赏每年有固定数额,唯一没有确定的是宣府一镇。如果果真能够守住原额而不超过,怎么会需要扣军粮、扣马价来填补无底洞呢?只是敌人贪得无厌、要求没有止境,边将受和议拘束,害怕买卖不成而获罪,于是不得不在原额之外私自增加。一年增加的数额,又成为下一年的定额;敌人的贪求照旧,要求照旧,于是又不得不在已增加的数额之外继续增加。

日増日多,而无能神输鬼运以探诸私囊也。剥军媚冦,职此之故矣。今岁阅视者出,奉有明例,斟酌定拟,即宣镇亦已有额,谓当一体遵守。倘不能守今日之所定,而复如往日之私増,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耳。故阅视不罢,则核抚赏当为一事,无论其取诸官、取诸军,但有私増,即抵以罪,虽増八事而为九事,亦何不可?犹未也,各邉经制,先定于嘉靖四十五年,至万歴九年复位,已刻成《会计録》,似可永安而弗变矣。顾先今时势不同,终难拘之以画一之法。倘欲执其初定者,而必使一无増损,既扞格而不行;然则任其随时増损,而尽失夫初额,则又非定经制之意。二者皆不可以为训。今岁阅视者出,已该户部题准申明限制,即未必遂可据为定规,大约已有定数,三五年间,臣固知其无甚变更也。今而后,但遇阅视之期,一定经制之额,制额既定,守而勿渝。若旋议旋定,旋増旋损,则又安用经制为哉?故阅视不罢,则定经制当为一事,酌议必当持约必坚,倘以虚文相应,有罪无宥,虽増八事而为十事,亦何不可?再照阅视之例,三年一遣,九邉三人,而今岁强冦寒盟,适当三年之期,遂有九人之遣。臣栋謭浅无似,幸随诸臣后,黾勉报命,而于心终未能慊然,是以有此陈请。伏念稽核贵详而不贵数,三年之期,似不必泥也。遣贵得人而不贵求备,三人九人之数,似不必定也。诚得其人,则当如今岁临时请遣,似不必拘以衙门也。诚得其遣,则当如今岁便宜从事,似不必限以完期。也,诸如此类,乞勅该部酌议停妥,务使阅视不为空行,以维和议,不终误国,则邉疆幸甚,臣栋幸甚。縁系邉事,懐忧效忠,无策缕陈愚欵,以冀一得事理,未敢擅便,谨题请旨。

早定大计疏【伍袁萃】

为恳乞圣明亟召辅臣早定大计以安宗社事,臣于前月接邸报,大学士王锡爵具疏求去,蒙皇上慰留,褒以忠诚,且云自有深意,欲召之面见商量国事,使之安心,慎毋疑阻。臣庄诵纶音,仰见我皇上之待首辅,真如股肱心膂,形骸无隔,又如家人父子,情谊相通。有君如此,其忍负之?锡爵宜何如报称也?臣窃思之,皇上注意之深,莫若元子;方今国事之大,莫若册立;而慰安首辅之心,俾无疑阻,莫若册立元子。且首辅之忠诚,简在素矣,而舆情未协,烦言日滋,不曰逢迎,则曰阿狗,疾仇之无已,何也?则以其一出而误宗社大计也。首辅亦因此省愆念咎,期收之桑榆,而回天未能,旷官可耻,不去奚以自解?此其心之所为大不安也。此其至再至三而恳辞也。皇上既欲安其心,而不早正元良之位,其何以安之?当羣臣之交章请也,皇上悉置不纳,而一旦有面见商量之旨,岂非慎重国本,谋及宫闱不可也?谋及近幸不可也?独断于宸衷,而宻决于宰执乎?圣意诚深矣。大小臣工欣欣焉,翘首企足而望者至殷切也。今首辅出而供事,亦多日矣。皇上既不闻召见首辅,亦不闻请对,臣甚惑焉:将玉体未平,少迟清问?抑所谓使之安心者,止以髙爵厚禄縻之耶?则首辅去而复来之谓何?辞而复出之谓何?而仅仅为爵禄縻也?臣以为册立之事一日不定,则首辅之心一日不安。即首辅或能安之,而不可不止赧颜就列,其若天下后世清议何?君臣相遇,自古为难。首辅受皇上特达之知,非千载一时耶?而竟以始谋不臧,不获展厝,一时筹划一策,方且以身为射的,为祸梯,不亦可惜哉?夫为锡爵一身计,犹无足惜,独明旨屡易而不信,储位乆虚而莫属,外议纷纭,人心惶惑,则臣之所大恐也。然则速赐面见,早定大计,非徒安首辅也,实所以安宗庙,所以安社稷所以安天下之人心也,关系甚巨,故臣愿陛下之亟图之也。抑臣又闻之,唐虞之际,不特臣戒君,君亦戒臣,故都俞称美,无忘吁咈之规;喜起赓歌,犹切惰隳之儆。君术明,臣道得也。后世人主御相,有温旨无戒词,其始也礼貌极隆,宠荣极渥,且为之逐言官,排异议,以安其心。卒之时移事改,刚者灭宗,柔者覆餗,能全始终恩遇者,几何人哉?以是知宠利难居,髙位疾偾,而儆戒相成之义,胡可废也?伏惟皇上以尧舜之君自待,亦以尧舜之臣待臣,时召公卿辅弼而戒勉之,正已以格君心,虚衷以定国是。借剑埋轮者,毋一鸣而辄黜;依草附木者,毋众恶而必留。分别邪正,以成和让之风;开布公诚,以昭荡平之治。如是而公论不与,相业不光,天下不安者,未之有也。臣非不知越俎有咎,婴鳞必危,顾念当此国家大事,臣子何忍无言?又念元老大臣,不惟国家之急,而喜同恶异,遂履前人之覆车也。乃敢披沥悃愚,冒渎天聴。臣无任陨越恐惧之至。

速赐考选,以光圣治疏【冯琦】

译一天比一天增加,一年比一年增多,却没有人能够像神运鬼输那样把这些钱财探入自己的私囊。剥削军队来讨好敌人,正是这个缘故。今年巡视官出发,奉有明确的条例,斟酌确定数额;就连宣镇也已经有了定额,规定应当一体遵守。如果不能守住今天所定的数额,又像过去那样私自增加,臣恐怕后人看今天,也会像今天的人看过去一样。因而,巡视不停止,就应当把核定抚赏作为一项事务;不论取自官府还是取自军队,只要有私自增加,就用罪责抵偿。即使把八件事务增加为九件,又有什么不可以?还不止这些,各边的经制,先在嘉靖四十五年确定,到万历九年重新修订,已经刻成《会计录》,似乎可以永远安定而不改变。只是现在与过去时势不同,终究不能用划一的法令拘束。如果想坚持最初确定的数额,必定一丝一毫也不增减,既然抵触现实而不能实行;但如果任凭它随时增减,又完全丧失最初的定额,也不是制定经制的本意。这两种做法都不能作为准则。今年巡视官出发,已经由户部题请批准并重申限制;即使未必能立即作为永久定规,大致已经有了定数,三五年间,臣确实知道不会有多大变化。从今以后,只要遇到巡视期限,就确定经制的数额;数额既定,就应当遵守而不可改变。如果刚议定就重新议定,刚增加就重新削减,那么设置经制又有什么用呢?因此,巡视不停止,就应当把确定经制作为一项事务;斟酌议定必须守约,确定数额必须坚定。如果只用虚文应付,有罪而不得宽宥,即使把八件事务增加为十件,又有什么不可以?再依照巡视的惯例,三年派遣一次,九边派三人;今年强敌背弃和约,恰逢三年期限,于是派遣了九人。臣张栋浅陋无能,幸而跟随诸臣之后,勉力奉命复命,但内心始终不能满足,因此有这些陈请。臣想到,稽核贵在详尽而不贵在次数多,三年的期限似乎不必拘泥。派遣贵在得到合适的人,而不贵在人数齐备,三人、九人的数目似乎也不必固定。如果确实得到合适的人,应当像今年这样临时请求派遣,似乎不必拘泥于固定的衙门。如果确实得到合适的派遣官,也应当像今年这样便宜行事,似乎不必限制完成期限。诸如此类,乞请命令有关部门斟酌议定并妥善处理,务必使巡视不成为徒然的形式,以维护和议,不至于最终误国,那么边疆幸甚,臣张栋幸甚。本疏关系边疆事务,因忧虑而效忠,却没有办法,只能详细陈述愚见,希望其中或有一得;事情的处理不敢擅自决定,谨题请圣旨。请求早日确定大计的奏疏【伍袁萃】为恳请圣明赶快召见辅臣,早日确定大计,以安定宗庙社稷。臣上月收到邸报,大学士王锡爵上疏请求离职,承蒙皇上加以慰留,褒奖他的忠诚,并且说自有深意,想召他当面商议国事,使他安心,切勿怀疑阻挠。臣恭敬诵读皇上的诏令,仰见我皇上对待首辅,真如同股肱心腹,形体与心灵毫无隔阂;又如家人父子,情谊彼此相通。有这样的君主,他怎能忍心辜负?王锡爵应当怎样报答称颂才是?臣私下思考,皇上最为关注的事情,没有比元子更重要的;当今国家最大的事情,没有比册立更重要的;而安慰首辅之心、使他没有疑虑阻碍,也没有比册立元子更重要的。况且首辅的忠诚,向来已经明白;但舆论尚未协调,非议日益增多,有人不说他逢迎,就说他阿谀,仇视攻击没有止境,这是为什么?是因为认为他一出手便误了宗社大计。首辅也因此反省过错、思念罪责,希望在晚年挽回过失;但无法挽回天意,空占官位又可耻,不离去又凭什么自我解脱?这正是他内心极不安宁的地方,所以他再三恳切辞职。皇上既然想安定他的心,却不早日确定元良的地位,又凭什么使他安心?当群臣连续上章请求时,皇上全都置之不纳;如今忽然有旨意要召见他当面商议,难道不是对国本慎重考虑,谋划要涉及宫闱吗?谋划要涉及近幸之臣吗?还是由皇上独自决断于内心,再秘密与宰执确定呢?圣意实在深远。大小臣工都欣喜期待,抬头踮足盼望,心情极其殷切。如今首辅出来供职,也已经多日了。皇上既没有听说召见首辅,也没有听说首辅请求入对,臣十分困惑:是玉体尚未康复,想稍后再清问吗?还是所谓使他安心,只是用高官厚禄来羁縻他呢?如果是这样,那么首辅离去后又回来是为什么?辞职后又出来任职是为什么?难道仅仅是被爵禄羁縻吗?臣认为,册立之事一天没有确定,首辅的内心就一天不能安定。即使首辅或许能够自我安定,也不能不羞惭着脸身居其位;那么天下后世的清议又将如何?君臣相遇,自古以来就是难事。首辅受到皇上特别而通达的知遇,难道不是千载难逢吗?却竟然因为最初的谋划不善,不能施展安排;一时筹划一个策略,反而把自己作为箭靶、祸患的阶梯,难道不可惜吗?即使只为锡爵一人考虑,也还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唯独皇上明确的旨意屡次改变而不能取信,储位长期空缺而没有归属,外间议论纷纭,人心惶惑,这才是臣最为恐惧的。因此,赶快赐予面见,早日确定大计,不只是为了安定首辅,实在也是为了安定宗庙、安定社稷、安定天下人心,关系重大,所以臣希望陛下赶紧谋划。臣又听说,唐尧、虞舜时期,不只是臣下告诫君主,君主也告诫臣下,所以才有都俞的赞美声,却不忘吁咈的规戒;即使喜悦兴起、相互唱和,仍然切实警惕懒惰废弛。君主的治术明白,臣下的道义也就能得到实现。后世君主驾驭宰相,有温和的诏旨,却没有戒勉之词;开始时礼貌极其隆重,宠爱荣耀极其优厚,还替他们驱逐言官、排斥异议来安定其心。最终时势改变、事情变化,刚强的人遭到灭宗,柔弱的人覆餗而败,能够保全始终、承受恩遇的人有几个呢?由此可知,宠爱利益难以长久占有,高位容易招致败亡,而君臣相互警戒、共同成就的道理,怎么可以废弃呢?伏愿皇上以尧舜之君自我要求,也以尧舜之臣的标准要求臣下,时时召见公卿辅弼来告诫勉励;端正自身以感化君心,虚心听取意见以确定国事的是非。对于借剑执法、埋轮进谏的人,不要因为刚一发声就立即贬黜;对于依附权势、攀附权贵的人,也不要因为众人厌恶就一定留下。分别邪正,以成就和谦礼让的风气;公开推行公正诚实,以彰明平荡清明的治理。这样做而公论仍不归附、宰相功业仍不光大、天下仍不得安宁,是从来没有的。臣并非不知道越权进言有罪,触犯君威必然危险;只是想到正当国家大事之时,臣子怎能忍心一言不发?又想到元老大臣,不仅不顾国家的急务,反而喜欢同类、憎恶异己,竟又走上前人的覆辙。因此臣才敢倾吐内心愚见,冒昧烦扰天听。臣惶恐惭惧至极。请求迅速考选,以光大圣治的奏疏【冯琦】

窃惟行取一事,始于前年十二月至去年正月,以后则各官皆集辇毂下矣。屡经臣等题请考选,未奉明旨,阁臣疏掲亦仅报闻。臣等自念阁部大臣尚未能有所感动,况于疎逖下吏、羁旅孤臣,即有苦情,安能自达于九重之上哉?顾臣等所惜乃在典制、政体、吏治、人材,而各官守候之苦犹其余耳。国家设官,极重言路,选授之法,特异诸曹。各官先任而徐考其成,言官先考而始授以任,是维巨典,夙号至公。今诸臣已奉征书,来集阙下,既离旧任,未授新衔,既不得即列台省之班,又不可遽改曹郎之秩。今日在内之侍从如此其匮乏,在外之守候如彼其艰难,人不得官之荣,官不得人之用。祖宗以来,并未有虚官次宿王言,越岁经年,如今日者,使后世谓二百年之行取至今而迟,二百年之考选自今而废,祖宗令典一时隳之甚易,后日复之甚难,此臣等所为典制惜者也。事各有宜,政当识体,前后相应,是谓有章。昔季布见征,已而报罢,当时尚谓以一人誉而召,以一人毁而罢,恐为有识所窥。况此征召之臣,并奏循良之牍,其召之也似欲用之,其不报也似欲置之。召本有名,置之何罪?使人寄官于不内不外之地,寄身于忽毁忽誉之口,而朝廷政令亦在不用不舍、忽行忽止之间,如雨埀落而旋收,春巳和而乍冷。以前博访精选之旨,都无归着,询嘉纳谠之意,总属空谈,此臣等所为政体惜者也。外臣华选,无如行取,不但上藉忠规,亦且逺资激劝。今诸臣来从下国,如望班生之尘,及其已至都门,徒索东方之米。彼下僚亦皆有俸,谪臣亦皆有官,诸臣乃无职可供,无俸可食,使天下之士有拊襟裹足,不敢自前之心,皆谓仕宦何必好官,好官不过行取,行取不过旅食都门耳,反不如优游岁月,尽可序迁,何必励精博此征召,是使平常借口,材隽灰心抚按,举荐何为?部院采访,何用?畧无风劝人,谁信?从此臣等所为,吏治惜者也。天下人才,惟上所奬养之则长,抑之则消。世既须才,才必资气。士气振则才亦发舒,士气馁则才亦退缩。诸臣始进,譬如花木向早春,葵藿倾初日,已遭顿挫,不任摧残,气已沮矣,才于何有?且天下见前岁斥逐之易,今日登进之难,皆将妄意揣摩,多方规避,尽化百錬守彼三缄,影消松栢之乌,声断梧桐之凤。言者既不敢吐,任者亦不敢为,率天下之士而归于依阿唯诺,委靡退阻,必自此始。臣等所为,人才惜者也。此四者,于时于势,万万不可再缓。而臣等一念为国,赤心更在圣徳圣度,又不止如前所称四者。縁诸臣待命既乆,中外相视,求其故而不得。或谓因前有触忤,不欲后人效之;或谓因朝有缺失,不欲下臣言之。事未必然,人言则已然矣。夫人臣谁不欲常保身名?谁不欲结知君父?何可自干雷霆之谴,自絶雨露之私?或出忠悃,不忍不言;或关职掌,不得不言。即在前人尚有可谅,况以前人之触忤杜后人之进用,罍受瓶耻,李代桃僵。譬如江湖之舟,偶有抵触,帆影既过,浪痕已平,岂可更执后舟欲偿前罪?治乱之迹,具在前史。不论衮职阙与不阙,但论言路开与不开。本无缺政,彼自妄言;彼既妄矣,我复何损?若其有缺,正当求言,我方求之,转为我益。惟夫朝不受言,人不肯言,前有奸而不知,后有乱而不觉,此乃为损耳。自古言官之杜口,比于仗马之不鸣。彼则但使立仗而不欲其长鸣,今则恐其长鸣而先禁其立仗。传之青史,人其谓何?皇上数年以前,求言纳諌,鸣佩执简,法从如云。以今日之萧条,例往时之全盛,孰得孰失?事自了然。若登用不效,罪在诸臣;考选不精,罪在臣等。至于早发明旨,惟望断自宸衷,则圣治益光,圣度益广,兼可以存典制,明政体,兴。吏治,养人才,此方春布令第一义也。新岁之始,诸臣见臣等于公署,臣等相顾太息。一草一木皆已萌芽,而诸臣独郁结不得尽其才;四序八风各自宣布,而诸臣独黯淡不得尽其职。既怜诸臣,兼自愧也。故不惮其说之烦渎若此,惟圣明留神,少加察焉。

亟图拯救,以收人心。疏【冯琦】

译我私下考虑,行取这件事,始于前前年十二月至去年正月,此后各位官员都已经聚集在京城了。我们多次上疏请求考选,却没有奉到明确旨意,阁臣的奏疏揭帖也只得到‘知道了’的答复。我们自己想,阁部大臣尚且不能有所感动,何况疏远偏僻的下级官吏、羁旅在外的孤臣,即使有苦情,又怎么能够自行上达九重呢?只是我们所珍惜的,在于典章制度、政治体制、吏治和人才,而各位官员等待的苦处还在其次。国家设置官职,极其重视言路;选授言官的办法,尤其不同于各曹。各曹官员先任职,再慢慢考察其成效;言官则先考选,然后才授予职任,这是重大的制度,向来号称最为公正。如今诸臣已经奉到征召文书,来到宫阙之下,既离开旧任,又没有授予新职;既不能立即列入台省班次,又不能仓促改任曹郎的品秩。如今在内廷侍从官如此缺乏,在外等候又如此艰难,人才得不到做官的荣耀,官府也得不到人才的使用。自祖宗以来,从未有官员空缺官次、久候王言,越年经年像今天这样;如果让后世说,二百年的行取到今天竟然迟滞,二百年的考选从今天竟然废弃,祖宗的良法一时毁掉极易,日后恢复却极难,这就是我们替典章制度感到惋惜的地方。事情各有适宜的处理方式,政治应当懂得体统,前后相互衔接,这才叫有章法。从前季布被征召,不久又报告停止,当时尚且有人说,因为一个人的赞誉而召来,又因为一个人的诋毁而罢免,恐怕会被有识之士看穿。何况这次被征召的诸臣,还一并奏报了他们清廉善治的文书;召他们来,似乎是想任用他们;不予答复,似乎又想搁置他们。召来本来有名义,搁置他们又有什么罪呢?这使人把官职寄托在既非内廷又非外任的境地,把自身寄托在忽然被诋毁、忽然被赞誉的言论中;朝廷的政令也处在既不任用又不舍弃、忽而施行忽而停止之间,如同雨将落下却突然收住,春天已经和暖却忽然转冷。过去广泛访求、精选人才的旨意,全都没有着落;询问嘉纳正直言论的意旨,也总成了空话。这就是我们替政治体制感到惋惜的地方。外任官员中最优异的选拔,没有比行取更重要的;它不但能从上面借助忠直的规谏,也能从远处起到激励劝勉的作用。如今诸臣从偏远下国来到京城,仿佛仰望班生的车尘;等到了都门,却只是空等东方的粮食。他们这些下级官吏都有俸禄,被贬的臣子也都有官职,唯独诸臣没有职务可以供职,没有俸禄可以食用,使天下士人都有抚胸裹足、不敢上前的心思,都说做官何必求好官,好官不过是行取,行取不过是寄食于都城罢了;反倒不如悠闲度日,照样可以按资历升迁,何必振作精神、广泛访求来进行征召呢?这会使平庸之人借此作为托词,才俊之士对抚按官灰心,那么还要举荐做什么?部院采访又有什么用?完全不能激励人,谁会相信?从此以后,我们所担忧的就是吏治了。天下人才,只有由君上奖掖培养才会成长,压抑他们就会消退。世间既然需要人才,人才必定依靠士气;士气振作,人才也会舒展发挥;士气衰馁,人才也会退缩。诸臣刚开始进取,好比花木面对早春,葵藿倾向初升的太阳;如今已经遭受挫折,不能承受摧残,士气已经沮丧,人才又从何谈起?况且天下人看到前一年斥逐人才如此容易,今天登进人才如此困难,都会胡乱揣摩,多方规避,把自己全都变成百炼之后只守三缄其口的人;松柏上的乌鸦无影无踪,梧桐上的凤凰也断绝了鸣声。进言的人既不敢吐露实情,任事的人也不敢有所作为,带领天下士人归于依附逢迎、唯唯诺诺、委靡退缩,必定从此开始。这就是我们替人才感到惋惜的地方。这四件事,无论从时机还是形势看,都万万不能再拖延。况且我们一心为国,赤诚之心更加在于圣德圣度,又不只是前面所说的四件事。由于诸臣等待命令已经很久,朝廷内外相互观望,却找不到原因。有人说是因为从前曾触犯忤逆,不想让后来的人仿效;有人说是因为朝廷有过失,不想让下级臣子进言。事情未必真是这样,但人们已经这样议论了。做臣子的,谁不想长久保全自己的身家名声?谁不想结交并知遇于君父?怎么可以自己招来雷霆般的谴责,断绝君上的恩泽呢?有时是出于忠诚恳切,不忍不说;有时关系到职掌所在,不得不说。即使是前人,尚且有可以谅解的地方,何况因为前人的触犯忤逆,就阻塞后人的进用之路呢?这就像江湖上的船只,偶然发生碰撞,船帆的影子已经过去,水面的浪痕也已经平复,难道还可以执意抓住后来的一只船,想让它偿还前一只船的罪过吗?治乱的迹象,都具载于前代史书。不论宰辅职任是否有缺失,只看进言的道路是否畅通。原本没有过失的政事,是他自己妄加言说;他既然妄言了,我又有什么损失呢?如果确实有缺失,正应当寻求进言;我正在寻求进言,反而成为我的益处。只有朝廷不接受进言,臣下不肯进言,前面有奸邪却不知道,后来发生祸乱却不觉察,这才是真正的损失。自古以来,言官闭口不言,就像仪仗中的马不鸣叫一样。过去只是让它们列在仪仗中,却不希望它们长鸣;如今却害怕它们长鸣,先禁止它们列入仪仗。把这件事传到青史上,人们将怎样评论呢?皇上在几年前,曾求取意见、采纳谏言,佩玉鸣响、手执奏简,侍从近臣如云。拿今天的萧条与往日的全盛相比,究竟是得到还是失去?事情自然一目了然。如果任用官员没有成效,罪责在各位臣下;考察选拔不精,罪责在我们这些臣下。至于尽早发布明确的诏旨,只希望由皇上亲自裁断,那么圣明的治理会更加光辉,圣上的气度会更加广大,同时还可以保存典章制度,阐明政治体制,振兴吏治,培养人才;这正是春天发布政令的第一要义。新年开始,诸位臣子在公署见到我们,我们彼此相顾叹息。一草一木都已经萌芽,唯独诸位臣子郁结不得尽展才干;四时八方的风气都各自宣行,唯独诸位臣子黯淡不得尽行职责。既为诸位臣子怜惜,也兼为自己惭愧。所以不怕这些话烦琐而冒犯,像这样一一陈说,只希望圣明留意,稍加察看。赶快设法拯救,以收拢人心。奏疏【冯琦】

臣等伏见,自去年六月不雨,至于今日,三辅嗷嗷,民不聊生,草茒既尽,剥及树皮,夜窃成羣,兼以昼刼,道殣相望,村突无烟。据廵抚汪应蛟掲称,坐而待赈者十八万人,过此以往,夏麦已枯,秋种未布,旧榖渐没,新榖亡收,使百姓坐而待死,更何忍言?使百姓不肯坐而待死,又何忍言?京师百万生灵所聚,前此居民富实,商贾辐辏,迩来消乏于泒买,攘夺于催征,行旅艰难,水陆断絶,以致百物涌贵,市井萧条,且库银不满数千,食粮不支二岁,各邉军饷尚多未发,万一河漕有梗,岁解不来,京师景象当复何似?建中之乱,宁不寒心?齐谚有之:「不忧年俭,但忧廪空。」数年以来,灾儆荐至,秦晋先被之,民食土矣;河洛继之,民食雁粪矣;齐鲁继之,吴越荆楚又继之,三辅又继之,老弱填委沟壑,壮者展转就食,东西顾而不知所往。夫尧之九年水,非尽郡国而灾也;汤之七年旱,非尽川泽而涸也。彼益此竭,东穰西歉,相寻不已,而至于九年七年耳。以今方之,不已过哉?加以频值四方之警,连兴倾国之师,车辚马萧行赍居送,按丁増调,践亩加租。试取此时租赋之额,比之二十年以前,不啻倍矣。疮痍未起,呻吟未息,而矿税之议已兴,貂珰之使已出,不论地之有与无,有包矿包税之苦;不论民愿与否,有泒矿泒税之苦。指其屋而挟之曰:「彼有矿,则家立破矣。」指其货而吓之曰:「彼漏税,则槖立倾矣。」以无可稽查之数,用无所顾畏之人,行无天理无王法之事,大畧以十分为率,入于内帑者一,克于中使者二,瓜分于参随者三,指骗于土棍者四,而地方之供应,岁时之馈遗,驿逓之骚扰,与夫不才官吏指以为市者,皆不与焉。陛下但知利源易开,中贵易信,岂知彼在外剥害小民至于如此?亦岂知今日苦矿苦税之民,即是前日被灾被兵之民,重累迭困,咨嗟愁怨。至于如此,臣固知陛下之必不忍也。语曰:财与命相连。每岁犬辟以争,数钱相杀伤者不可胜计。父取子财,则怨者十三;祖取孙财,则怨者十七;若父祖取子孙之财,以与强奴悍婢,则怨者九人而十矣。人君之于民,岂但祖孙父子之隔?而中使与参随,岂但强奴悍婢之害已哉?自古天下之乱阶,皆始于民心之离逷。离而后有怨,咨怨而后有愤恨,愤恨而后有流言。流言不巳而鼔噪,鼓噪不已而反叛。今之民但未反耳,于前数者已无所不有矣。陛下亦可以省而杜其渐矣。即如湖广一省,激变已四五次,而独近日武昌为甚。陛下试思,无知小民何苦而变?谁非性命?谁无身家?惟其剥削之极,无可控告,变亦死,不变亦死,等死耳。求与见害之人比肩接踵而死,死且不恨。夫人情不必死始畏死耳。人知必死,复何所畏?人不畏死,法安可加?故使奸民害良民,大乱之道也。激良民为乱民,以杀奸民,亦大乱之道也。大乱之端方起,人主皆谓必无,及其祸乱已成,欲救之苦无及。史册所载,剥民之代,宁有无后患者乎?行之急则祸亦急,行之稍缓则祸亦稍缓。急者既唱,缓者必和之。夫汉之败也,在民穷,穷则为盗矣。唐之衰也,在官穷,盗起而无以应之。今闾阎空矣,山泽空矣,郡县空矣,部帑空矣。国之空虚,如秋禾之脉液将干,遇风则速落。民之穷困,如衰人之血气已竭,遇病则难支。以如此事势,而值大旱为灾,赈济无策,河流梗塞,邉饷匮乏,是岂可不为长虑哉?民既穷矣,既怨矣,亦有穷极怨极而不思乱者否?不能保其不乱,而各地方又搜括已尽,亦有以应此乱者否?竭天下矿税之额,大畧百万。有如一方有警,如宁夏、播州之役,不知所费止此百万否?天下贡税正额四百余万,有如一方有警,各处效尤,征之不前,运之亡路,此四百万皆能依期至否?平日惟恐天下之财不尽归内帑,如遇有事,不知内帑之财亦发以应天下之急否?平居无事,夺民数钱,已失其心;如遇有事,与民数钱,不知能即得其心否?臣言至此,不觉肝胆皆裂,声泪俱下。若谓事必有安无危,则前代金瓯之业,岂不自谓永固而何以不传至今日?若谓财必有聚而无散,则前代西园大盈所积之财与积财之人,皆在何处?而独黩货之名留于今日?然则人主之寳,惟有大业而可传之异日者,独有令名耳。臣等窃观皇上作用,譬如神龙,能作能止,能操能纵。自皇上起之,亦自皇上止之。布徳音,撤中使,收人心,回天变,止在半纸诏书耳。臣伏读皇上忧旱之旨,勤勤恳恳,不减周宣云汉之什。

译臣等恭敬地看到,从去年六月没有下雨,一直到今天,三辅地区哀号遍野,百姓无法维持生活,草木已经吃尽,甚至剥取树皮充饥;夜间成群结伙地偷盗,白天也一同抢劫;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可见,村庄的烟火都已断绝。据巡抚汪应蛟揭示,坐着等待赈济的有十八万人;再这样下去,夏麦已经枯死,秋季播种也没有进行,旧粮渐渐耗尽,新粮又没有收成,使百姓坐等死亡,这哪里还忍心说下去?即使百姓不肯坐等死亡,又哪里忍心说下去?京师是百万生灵聚集之地,过去居民富足,商贾云集;近来却因派买而贫困,因催征而遭掠夺,行旅艰难,水陆交通断绝,以致各种货物价格暴涨,市井萧条。而且库银不足数千,粮食不能支撑两年,各边军饷还有很多没有发放;万一河运发生阻塞,岁运的粮饷不能到来,京师的景象又将会怎样?建中年间的叛乱,难道不令人寒心吗?齐地有谚语说:“不忧虑年成歉收,只忧虑粮仓空虚。”几年以来,灾害和警报接连而来,秦、晋首先遭受,百姓已经吃土;河、洛地区接着遭受,百姓已经吃雁粪;齐、鲁接着遭受,吴、越、荆、楚又接着遭受,三辅也接着遭受。老弱之人填满沟壑,壮年人辗转奔走求食,向东向西张望,却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尧时九年的水灾,并不是所有郡国都遭灾;汤时七年的旱灾,也不是所有河流湖泽都干涸。只是这里得到一些,那里耗竭一些,东边丰收,西边歉收,接连不断,才达到九年、七年的程度。拿今天的情形相比,难道不是已经超过了吗?加上频繁遭遇四方警报,接连兴师动用全国的力量,车马往来奔走,行军供应和居间输送不断;按丁增加调发,踏过田亩便加征租税。试取今天租赋的数额,与二十年以前相比,岂止增加了一倍!创伤还没有痊愈,呻吟还没有止息,矿税的议论已经兴起,貂珰宦官的使者已经出发。不论地方有没有矿,都有包办矿税的苦难;不论百姓愿意不愿意,都有派征矿税的苦难。他们指着房屋威胁说:“那里有矿,这家就马上破产。”又指着货物恐吓说:“那里漏税,这袋财物就马上倾空。”凭借无法查核的数字,任用毫无顾忌畏惧的人,做着没有天理、没有王法的事情。大略按十分计算,纳入内帑的占一分,被中使克扣的占两分,被参随瓜分的占三分,被地痞指使诈骗的占四分;至于地方上的供应、四时的馈赠、驿站传递的骚扰,以及那些无能官吏借机牟利的部分,都还没有计算在内。陛下只知道财源容易开辟、中贵容易相信,哪里知道他们在外面剥削残害小民,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又哪里知道今天遭受矿税之苦的百姓,就是前些日子遭受灾害和战争的百姓,重重负担、层层困苦,哀叹愁怨到了这种程度?臣本来就知道陛下必定不忍心。俗话说:财物与性命相连。每年因争夺狗洞般微小的利益而争斗,为几文钱互相杀伤的,数也数不清。父亲取儿子的财物,怨恨的有十分之三;祖父取孙子的财物,怨恨的有十分之七;如果父亲、祖父拿取子孙的财物,交给强悍的奴仆婢女,怨恨的就十有九人。君主对待百姓,哪里只是祖孙父子之间的关系?而中使和参随对百姓的危害,哪里只是强悍奴婢的危害呢?自古以来,天下祸乱的开端,都是从民心离散开始的。离散之后便产生怨恨,怨恨之后便产生愤懑,愤懑之后便产生流言。流言不停,就会鼓噪;鼓噪不停,就会反叛。如今百姓只不过还没有反叛罢了,前面所说的那些情形已经无所不有了。陛下也可以省察这一点,趁早堵住它的发展。比如湖广一省,激起变乱已经四五次,近来尤其以武昌为严重。陛下试想,无知小民为什么要冒死变乱?谁不是有性命的人?谁没有自身和家室?只是因为剥削到了极点,又无处申诉,变乱也是死,不变乱也是死,反正都是死。能和那些将要受害的人肩挨着肩、脚跟着脚一起死,即使死了也不怨恨。人的常情并不是一定要等到临死才害怕死亡。人知道必死,又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人不怕死,刑法又怎么能施加在他身上?所以,让奸民去害良民,是造成大乱的道路;激使良民变成乱民,去杀奸民,也是造成大乱的道路。大乱的端绪刚刚兴起时,君主都说一定不会发生;等到祸乱已经形成,想要挽救却苦于来不及。史册所记载的,那些剥削百姓的朝代,难道有哪一个后来没有祸患吗?推行得急,祸患也来得急;推行得稍缓,祸患也来得稍缓。急于推行的人一开头,迟缓的人也必然跟着附和。汉朝衰败,在于百姓困穷,困穷就会成为盗贼。唐朝衰落,在于官府困穷,盗贼兴起却没有力量应付。如今民间空虚了,山林湖泽空虚了,郡县空虚了,国库也空虚了。国家的空虚,就像秋天禾苗的汁液将要枯干,遇到风便会迅速凋落;百姓的穷困,就像衰弱之人的血气已经耗尽,遇到疾病便难以支撑。以这样的形势,又遇到大旱成灾,赈济没有办法,河流阻塞,边疆军饷匮乏,难道能不作长远考虑吗?百姓既然已经穷困、已经怨恨了,难道还有穷到极点、怨到极点却不想作乱的吗?既不能保证他们不作乱,而各地又已经搜刮一空,难道还有力量来应付这场变乱吗?天下矿税的总额,大略有百万。假如某一方发生警报,如宁夏、播州之战,不知道所费是否仅仅这百万?天下贡税的正额有四百多万,假如某一方发生警报,各处都仿效,征收不能及时,运输又没有道路,这四百多万能够按期到达吗?平日里唯恐天下财物不能全部归入内帑,若遇到有事,不知道内帑的钱财是否也会发出来应付天下的急难?平时夺取百姓几文钱,已经失去民心;若遇到有事,再向百姓索取几文钱,不知道还能立即得到民心吗?臣说到这里,不觉肝胆俱裂,声音和眼泪一同下来。如果说事情一定只有安定而没有危险,那么前代金瓯般稳固的基业,难道不也自以为永远牢固吗?为什么却没有传到今天?如果说财物一定只会聚集而不会散失,那么前代西园、太仓所积聚的钱财,以及积聚这些钱财的人,如今都在哪里?为什么只有贪黩货利的名声留到今天?这样看来,君主的珍宝,只有伟大的事业,以及能够传到后世的美名。臣等私下观察皇上的作为,就像神龙一样,能兴云,也能止雨;能掌握,也能放纵。从皇上兴起它,也由皇上止息它。发布仁德的诏令,撤回中使,收拢人心,挽回天灾,不过在半纸诏书之间。臣恭敬地读到皇上忧旱的诏旨,勤恳恳切,不减于周宣王《云汉》诗篇所表现的忧患。

因思宋神宗时罢新法而雨,汉明帝时释系囚而雨,总之应天以实耳。近时镇抚司监系官犯及生儒,因陈奉诬奏,今奉之罪状既已明白,则诸臣情节有可矜原。酷旱炎蒸,沉沦黒狱,圣明在上,宁无恻然?若见监者发刑部问理,被逮者聴抚按结奏,则肺石可以无寃,南冠可以无泣。而就诸臣之中,惟冯应京为楚人所怜。应京实有爱民之心,爱民名受香火于彼,而身婴缧绁于此,逺近伤之。皇上重处此一人,无加于法,而天下皆以应京为寃;轻处此一人,无损于法,而天下皆以朝廷为是。惟皇上执两端而裁决之。臣等叨列班行,同国休戚,事势至此,不忍不言。所虑者万民之心与万民之口,所惜者万世之业与万世之名。惟陛下加意于臣等之言,臣等不胜激切待命之至。

遗疏【冯琦】

臣自患病,忽逾一载,生平受恩隆重,无可仰酬,今病且笃矣。古大臣尝有遗疏,而臣已昏瞶,一字未成,谨取臣病中未上疏补缀上之。仰惟皇上在位三十一载矣。自古帝王即有享国长久,未有歴三十余年而方春秋鼎盛,际中天之运,如皇上者也。主势尊,国势强,中外无隙,东征西讨,神武赫然。五子同日受册,同日加冠,麟趾螽斯之盛,皆前代所未有。天既尊陛下为中国之一人,又福陛下为千古之一帝。陛下永念此意,何以报答?歴考古帝王临御既乆,或以治久而生衅,或以将乱而生悔。歴年既多,则大乱大治生焉。臣愿陛下穆然自省,所行尽是也,则三十余年者固陛下持盈保泰之时;所行未尽是耶,则三十余年者亦陛下回心转意之时。当此壮盛之年,正是理乱之介。若不将大小政务整顿一畨中外人心收拾一畨日复一日,盛年渐往,蛊壊益深,即欲挽不反之势于倦勤之余,亦无及矣。陛下天质英明,神谟周到,但未必尽用之。任人行政吃紧当用之处,故朝政犹未肃,吏治犹未清,君臣上下之交犹未孚,而天下人心未尽欣颂耳。陛下试自省,髙明英断比之前代喆王,何人不如?若问政事民情,可方何代?臣愿陛下奋其英略,卓然以整齐天下为事,以副上天笃厚宠绥之意。请畧言其槩:夫朝政未肃者,病在人情之堕。臣比见人心怠玩,纲纪陵夷,令多稽缓,事多废阁,彼此喜相仗,上下不相贯,议少成效,人无固心。即如皇上批答间有不时,或欲慎重以示不轻,或欲操纵以示不测,羣臣不晓此意,直谓可缓可急,可作可置。朝廷缓之,谁肯急之?朝廷置之,谁肯为之?葢政事是朝廷政事,若朝廷不着紧毅然主张于上,则任事者近于招权,执法者易于招怨,相率偷安,寻隙自便。遇一事则曰:「我非不欲为也,未得旨耳。」建一言则曰:「夫业已」言之矣,如留中不报,何如?此则是与臣子以借口塞责之地,而废弛之名反使朝廷当之。臣以为天下之事,宁使朝廷责成臣子,无俟臣子催请。君父疏上必报,明示可否;疏下即覆,显立期程。朝廷躬为精勤,以率先羣下,勿更留中以滋弊端,则所以振天下之堕而归之整肃者也。吏治未清者,病在士风之贪。夫人情所趋者利也,欲利而不敢取者,畏法也。悬法而不能使不犯,有人执法而莫敢不肃者,畏官也。故州县治民,郡辖州县,总以司道为之纪纲。大约一司道所管有司,常不止十人。司道有人,则十人皆奉法矣。伏见此时司道之缺,不下五六十人,而其它以公事驰驱及升迁未任者,不在此数。则是司道之缺者,常近百,而有司之无所束者,常近千。况藩臬既苦于无人,而郡守半几于空署。有司既无人管领,无人查考,亷者不劝,贪者不惧。非卓然自立者,则相率而乘时渔猎耳。陛下但知慎重爵秩予夺自繇,岂知一官缺而一官之法废,一官之法废而十官者皆无所凛畏矣。臣以为宜速补天下两司及郡守员缺,仍谕以检察所属,期共澄清。要于三年之后,计所厘正几何,激扬几何,以为黜陟,则所以革吏治之贪而归之澄清者也。君臣上下之睽者,病在形迹之疑。夫事有所不行者,疑其事也;人有所不用者,疑其人也。皇上明睿,原出羣臣之上,羣臣忠邪不一,岂谓尽无可疑?皇上所疑委,亦有时而中。有疑而中,则遂以疑为常。始因一端,渐及众事。始而疑端在事,既而疑根在心,今合在廷之臣,举措称上意者几人?一岁之中,上所点用卿贰大臣几人?羣臣处见疑之势,巧者益自弥缝以益其所知,洁者逺避嫌疑,趦趄而不敢前,谁肯挺身以任朝廷之事?若夫君推心任人,有缺即补,以官有官即责以事,羣臣无所顾忌,展布四体以干王事,纵使才有长短,其意常欲向前。夫使人人尽心,人人尽力,国家之利,孰大于此?唐徳宗时猜疑羣臣,人情消沮,及遇患难,无人可托,乃知天下人才,用之则有,不用即无。信之则无人,可疑疑之则无人可信。臣请陛下明诏羣臣,从前上下相激,以致不能无疑一体。君臣有何嫌忌?自今已往,当复坦然用舎,因廷论之是非,赏罚付已成之功罪。羣臣亦各洗心涤虑,精白事君。有事宁直陈,有过宁引咎,不得欺隠回护以开疑端,亦不得彼此猜嫌致成倾轧。周防尽彻,表里洞开,则所以释上下之疑而成泰交者也。其要莫急于收人心。大凡人情既有所溺,人言原自难夺,惟英明之主自知而自断之耳。以皇上之英察,平日于人之贤否,政之得失,天下人所未知者,皇上知之。

译因此想到,宋神宗时废止新法而下雨,汉明帝时释放囚犯而下雨,总之都是以真实的德政来回应上天。近来镇抚司监禁官犯以及生员,是因为陈奉诬告上奏。如今陈奉的罪状既已明白,那么诸位臣子的情节便有可以怜悯宽免之处。酷热干旱,炎气蒸腾,他们沉沦在黑暗的监狱中,圣明在上,难道不会感到恻然吗?如果把现押的人发交刑部审问,把被逮捕的人听任抚按官结案上奏,那么肺石可以不再有冤屈,南冠也可以不再哭泣。在这些臣子中,只有冯应京最受楚地百姓怜惜。应京确实有爱民之心,爱民的名声在那里受到香火供奉,自己却在这里身陷囹圄,远近的人都为他悲伤。皇上重重处置这个人,并不增加法律的威严,天下却都认为应京冤屈;从轻处置这个人,并不损害法律,天下却都会认为朝廷正确。只希望皇上权衡两端,作出裁决。臣等忝列朝班,与国家共同承担祸福,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能不说。我们所忧虑的是万民的心和万民的口,所珍惜的是万世的事业和万世的名声。只希望陛下对臣等的言论加以注意,臣等感激迫切、等待命令的心情,实在难以尽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遗疏【冯琦】臣患病以来,忽然已经超过一年。平生受到的恩宠深厚,没有什么可以仰报的;如今病势又已加重。古代大臣曾有写遗疏的,而臣已经昏聩,一字也没有写成,只谨慎地把臣病中尚未上呈的奏疏补缀起来,呈上给您。臣仰想到皇上在位已经三十一年了。自古帝王即使享有长久国祚,也没有经过三十多年,正当春秋鼎盛、处于盛运之中,像皇上这样的人。君主的威势尊崇,国家的形势强盛,朝廷内外没有隔阂,东征西讨,神威显赫。五位皇子同一天接受册封,同一天加冠,子孙繁盛,麟趾螽斯,都是前代没有过的。上天既尊奉陛下为中国唯一的君主,又赐福陛下成为千古以来的一位帝王。陛下永远思念这层意思,应当怎样报答呢?遍考古代帝王临朝日久,有的因为长久治理而产生祸端,有的因为将要发生变乱而产生悔恨。经历的年数既多,就会有大乱或大治产生。臣希望陛下肃然自省:如果所作所为都正确,那么三十多年正是陛下保持盈满、保守安泰的时候;如果所作所为还没有完全正确,那么三十多年也正是陛下回心转意的时候。正当壮盛之年,正是治理与混乱的分界。若不把大小政务整顿一番,把朝廷内外的人心收拾一番,日复一日,盛年渐渐过去,弊病日益深重;到想在倦于勤政之后挽回不可逆转的形势,也来不及了。陛下天资英明,神机谋略周密,只是未必全部实行。任用人才、处理政务的紧要处,正应当采用这些谋略,所以朝政仍未肃清,吏治仍未清明,君臣上下之间的交往仍未取得信任,天下人心也没有完全欣喜赞颂罢了。陛下不妨自己反省,论高明英断,比之前代贤哲的君王,哪一个能胜过您?如果问政事和民情,可以同哪一代相比?臣希望陛下奋发施展英明谋略,卓然以整顿天下为事业,以符合上天深厚宠爱、安抚天下的心意。请允许臣大略陈述其概况:朝政没有肃清,弊病在于人情堕落。臣近来看到人心怠惰玩忽,纲纪衰败,政令多有拖延,事务多被搁置;彼此喜欢相互依赖,上下不能贯通,议论少有成效,人心没有坚定的依托。比如皇上的批答有时不及时,或许是想慎重处理以表示不轻率,或许是想操纵进退以表示深不可测;群臣不明白这个意思,只说事情可以缓办也可以急办,可以做也可以搁置。朝廷把事情放缓,谁肯替它加快?朝廷把事情搁置,谁肯替它办理?因为政事是朝廷的政事,如果朝廷在上面不紧迫而果断地主持,负责办事的人就近于招揽权力,执法的人容易招来怨恨,于是彼此相率偷安,寻找空隙自行方便。遇到一件事就说:“我不是不想办,只是还没有得到诏旨。” 提出一条建议就说:“这件事已经说过了。”如果把奏章留在宫中不作答复,又能怎样呢?这就是给臣下留下借口、用来敷衍塞责的余地,反而使废弛政务的名声由朝廷承担。臣认为天下的事情,宁可让朝廷责成臣下办理,也不要等臣下来催请。君父收到奏章必须答复,明确表示可行或不可行;奏章发下去就应当复核,明白规定期限。朝廷亲自做到精勤,用来给群臣作表率,不要再把奏章留在宫中,以滋生弊端;这样才能振作天下的懈怠,使政务归于整肃。吏治没有清明,弊病在于士风贪婪。人的常情所趋向的是利益;想要利益却不敢取,是因为害怕法律。法律悬在那里却不能使人不犯法,而有人执掌法律,便没有谁敢不肃敬,是因为害怕官府。所以州县治理百姓,郡府统辖州县,总要靠司道来维持纲纪。大致一个司道所管辖的有司,通常不止十人。司道有了人,十个人就都会奉行法令。臣恭敬地看到,如今司道的空缺不少于五六十人,其他因公务奔走以及升迁后尚未赴任的,还不在此数内。这样看来,司道空缺常常接近百人,而有司没有约束的常常接近千人。何况藩司、按察司已经苦于无人,郡守的官署也几乎空缺。有司既没有人管理,也没有人考察,廉洁的人得不到鼓励,贪婪的人不感到畏惧。除了卓然自立的人以外,其他人便相继乘机搜刮牟利。陛下只知道慎重对待官爵的授予和罢免,自由裁决,哪里知道缺少一个官职,就废弃了一项官职的法度;废弃一项官职的法度,十个官职的人都会无所畏惧了。臣认为应当迅速补足天下两司和郡守的员缺,并且谕令他们考察所属官员,务期共同澄清吏治。到三年以后,计算整顿了多少、激励提拔了多少,以此作为黜陟的依据;这样才能革除吏治的贪腐,使它归于清明。君臣上下互相疏离,弊病在于拘泥形迹而产生疑虑。事情有不能实行的,是怀疑事情;人有不能任用的,是怀疑这个人。皇上英明睿智,本来就出于群臣之上;群臣忠奸不一,难道说完全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吗?皇上所怀疑、所委任的事情,也有时会恰好猜中。一旦有所怀疑而又猜中,便把怀疑当作常态。开始只是因为一端,渐渐扩展到各种事情;开始时疑端在事情上,后来疑根便在心中。如今满朝臣子中,举动符合皇上心意的有几人?一年之中,皇上亲自点用的卿贰大臣有几人?群臣处在被怀疑的形势下,机巧的人更加自行弥缝,以增加自己的见闻;廉洁的人远远避开嫌疑,迟疑徘徊而不敢上前,谁肯挺身承担朝廷的事情呢?如果君主推心置腹地任用人才,有缺额就立即补上,任命官员后便以职务责成他办事,群臣就没有什么顾忌,可以舒展四肢、竭尽全力去奉行王事;即使才能有长有短,他们的心也总是想向前努力。假如能使人人尽心、人人尽力,国家的利益还有什么能大过这个呢?唐德宗时猜疑群臣,人心沮丧;等到遭遇祸患,竟没有可以托付的人,这才知道天下的人才,用他们就存在,不用他们就像不存在。信任他们,就会觉得没有人可疑;怀疑他们,就会变成没有人可以信任。臣请求陛下明白诏告群臣:从前君臣上下互相激发,以致不能没有疑虑,本来君臣之间有什么嫌忌呢?从今以后,应当重新坦然地决定任用和舍弃,根据朝廷议论的是非,把赏罚交给已经形成的功过。群臣也各自洗心涤虑,纯洁无私地侍奉君主。有事宁可直率陈说,有过宁可引咎承担,不得欺骗隐瞒、回护遮掩,以开启疑端;也不得彼此猜忌嫌疑,最终造成倾轧。所有防范都撤除,表里完全敞开;这样才能解除上下的疑虑,形成君臣和泰的交往。要紧之处,没有什么比收拢人心更急迫。大凡人情一旦有所沉溺,众人的议论原本就很难改变,只有英明的君主亲自知悉、亲自决断罢了。凭皇上的英明洞察,平日里人的贤能与否、政事的得失,天下人尚且不知道的,皇上却知道。

岂以今日小人聚敛之祸,小民愁苦思乱之情,天下人皆知之,而皇上反有不知者乎?百姓是朝廷赤子,假令朝廷取财,犹关痛痒,犹加斟酌。今一槩委之中使,中使聴之参随,此辈于民有何情分,畏何法度?但有一分可取之隙,有不尽充囊槖而更留与百姓者乎?百方取财,苦总归于百姓;万人得利,怨总归于朝廷。当此时而尚有咨怨,况于千万世而下,谁肯谅皇上此心者?夫前代之易乱也,其前王功徳浅,后王福力薄也。今取民数年而乱未形者,髙皇帝之功徳大,皇上之福力厚也。如人当壮年起居失节,漫不经意,及至迟暮,百病相乘,纵有良医不可救药。古之治者藉民心以不乱,乱者藉民心以复兴。陛下奈何以二百年固结之民心,而一旦令其涣散至此乎?古称成汤改过不吝,非是圣人无过,惟圣人乃能改过耳。汉武帝埀老而悔,唐徳宗经乱而悔,若不老不乱而悔者,千古更有何人?古惟成汤,今惟望之皇上耳。皇上以圣主当盛年,一日不悔,即汉唐一日悔,即尧舜。臣非敢为妄说。也,前代欲为尧舜者,在积累其所不足;陛下欲为尧舜者,在克治其所有余。以臣前所陈者,惟君臣上下之孚,稍需岁月耳。章奏可一日发,缺官可一日补,百姓所不便者可一日罢也。陛下奈何惮一日之发愤,不以成一世之业,立万世之名乎?臣自入春病危,旬日以来不可复起,思恋圣主,伏枕强书,纔及数语,便已困惫,即复置之。置之而中心不能自已,葢十日始成此疏。其语无足采,而其情有足怜者。臣言止矣,臣终无报国之日矣。惟圣明留意省览,臣不胜呜咽感恋仰望之至。

直陈天下安危、圣躬祸福疏【吕坤】

译难道今天小人聚敛所造成的祸患、百姓忧愁痛苦而想要作乱的情绪,天下人都知道,反而皇上会有不知道的吗?百姓是朝廷的赤子,假使朝廷向他们取财,也还关系到他们的痛痒,还会加以斟酌。如今一概委托给中使,中使又听任参随办理,这些人与百姓有什么情分,又畏惧什么法度?只要有一分可以取财的空隙,难道会有不把它全装进袋囊、还留给百姓的吗?千方百计取得的钱财,苦难总归于百姓;万人从中得利,怨恨总归于朝廷。正当此时尚且有哀叹怨恨,何况传到千万世以后,谁肯体谅皇上这番心意呢?前代容易发生乱事,是因为前代君王的功德浅薄,后代君王的福力不足。如今取用百姓几年的财物而乱象还没有显现,是高皇帝的功德大,皇上的福力厚。就像人在壮年时起居失节,漫不经心,等到年老,百病一齐发作,即使有良医也无法救治。古代能够治理天下的,凭借民心而使天下不乱;已经乱了的,也凭借民心而复兴。陛下为什么要凭二百年牢固凝结的民心,却一旦使它涣散到这种地步呢?古人称赞成汤改正过错而毫不吝惜,并不是圣人没有过错,只是圣人才能改正过错罢了。汉武帝将老时才悔悟,唐德宗经历变乱后才悔悟;如果不等到年老、也不等到变乱就能悔悟,千古以来还有谁呢?古代只有成汤,如今只希望皇上能够做到。皇上以圣明君主的身份正当盛年,一天不悔悟,就相当于汉唐多一天不悔悟;一天悔悟,就相当于尧舜。我不敢妄言。前代想成为尧舜,在于积累自己所不足的;陛下想成为尧舜,在于克制和治理自己所有的过失。按照臣前面所陈述的,只有君臣上下彼此信任,稍微需要一些岁月。章奏可以一天之内发出,空缺官职可以一天之内补上,百姓认为不方便的事情也可以一天之内停止。陛下为什么要畏惧一天的发奋,而不以此成就一世的事业、树立万世的名声呢?臣从入春以来病势危重,十多天来已经不能再起身;思念圣主,伏在枕上勉强写信,才写了几句话便已经疲惫不堪,于是又放下了。放下之后,心中又不能自已,大概经过十天才写成这篇奏疏。话语没有值得采纳的地方,但其中的情意却值得怜惜。臣的话到此为止,臣终究没有报效国家的日子了。只希望圣明留心阅览,臣感激、悲咽、思念和仰望的心情,实在难以尽述。直陈天下安危、圣躬祸福的奏疏【吕坤】

臣闻治乱之兆,垂示在天;治乱之机,召致在人。窃见元旦以来,天气昏黄,日光黯淡,占者以为乱征。臣不习天文,但观人事。当今天下之势,乱象已形,而乱势未动;天下之人,乱心已办,而乱人未倡。今日之政,皆拨乱机而使之动,助乱人而使之倡者也。臣欲恸哭呕血于陛下之前,尽吐腹心,无繇得见,踟蹰累月,反复思维,与其它日出无及之言,贻陛下以无及之悔。不若今日进未事之说,劝陛下为先事之图。惟望少寛雷击之怒,细埀电烛之光,三复臣言,万补圣治。陛下知天子之所以尊乎?辏天下之亿兆生灵而处其上也。又知亿兆生灵之乐天子乎?赖其休养生息以保身家也。譬之廷燎,束千茎苇荻而火熖辉煌,苇荻散而火光无所附矣。民苇荻,而君火光也。譬之禅塔,聚百万砖石而寳瓶髙阁,砖瓦折而寳瓶无所着矣。民砖石,而君寳瓶也。故曰君民一体,休戚相关。欲延灵长国祚于万年,惟有固结人心之四字。昔者二帝三王之为君,岂不以崇髙富贵之可恃?乃曰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者,何知君臣之安危,社稷之存亡,百姓操其权?故曰五帝爱民,三王爱民。葢世之幸乱之民四焉,皆取天下者之所资,而弃天下者之所惧也。一曰无聊之民,饱温无繇,身家俱困,安贫守分,未必能生世变,兵兴或能苟活,因懐思乱之心,以缓须臾之死。二曰无行之民,气髙性悍,玩法轻生,或结党而占窝开场,或呼羣而斗鸡走狗,居常爱玉帛子女,为法所拘;有变则刼掠奸滛,惟欲是逐。三曰邪说之民,白莲结社,黒夜相期,教主传头,名下成千成万,越乡隔省,宻中独往独来,情若室家,义同生死,倘有招呼之首,此其归附之人。四曰不轨之民,懐圗帝图王之心,为乘机启衅之计,或覩天变而煽惑人心,或因民心而收结众志,惟幸目前有变,不乐天下太平。此四民者,何代无之?皇上约已,爱人损上,益下则无聊者思归,无行者守法,邪说者无所售其奸,不轨者不得行其志。四民者,皆我赤子,一失其心而隳其计,四民者,皆我冦雠矣。昔者元代疆土大于我朝未乱之时,天下全盛,我太祖以布衣提三尺剑,唾手而得之,者何?四民之心,元主失之而太祖收之也。今天下苍生贫富可知矣!自臣覩记以来,何尝无凶岁?未闻有连岁之凶;何尝无歉省?未闻有数省之歉。乃万歴十年之后,无岁不告灾伤,一灾动连数省。近日抚按以赈济不可屡求,存留不可终免,起运不可缺乏,军国不可匮诎,故灾伤之报殊稀,催科之严如故,岂不哀民?势不可已也。臣乆为外吏,熟知民艰,自饥馑以来,陛下赤子冻骨冷肌,冬无被絮者居其半,饥肠饿腹,日不再食者居其半,流民未复乡井,弃地尚多荒芜,存者代去者赔粮,生者为死者顶役,破屋頺墙,风雨不蔽,单衣湿地,苫藁不完,男女啼饥号寒,父母吞声饮血,君门万里,谁复埀怜?陛下见此,当必澘然泪下。今国家之财用耗竭可知矣!数年以来,寿宫之费几百万,织造之费几百万,宁夏之变几百万,黄河之费几百万,今大工之费又几百万,采木之费又几百万,以上钱粮半非岁额,年年此土,年年此民,岂天雨菽粟,地涌金银耶?陛下岂不曰:“吾多取诸府库,未必尽派闾阎。”夫瓮内所汲,皆井中之泉,杯中所酌,皆壶中之酒,臣恐井竭则瓮涸,壶尽则杯空,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今国家之防御疎畧可知矣!三大营之兵,以卫京师也,朝朝炮震如雷,乃马半尫羸而人半老弱;九邉之兵,以御外冦也,处处甲光耀日,皆勇于挟上而怯于临戎;外卫之兵,以备征调资守御也,操练虚文,射骑故事,伍缺于役,占家累于需求,皮骨仅存,折冲奚赖?其余郡邑之武备全疎,库无干戈,门无矢石,城多颓废,谁是修筑之人?乡有村落,殊无保障之法,官不足,粮草民不晓甲兵。设有千骑横行,家家无活路;万人围困,处处无坚城。臣所谓四等乱民,一倡万应。当此之时,邉军固疆圉不敢动,卫所守城池不敢动,计无所出,必选民丁以怨民鬬怨民,谁肯合战?以赤子攻赤子,谁肯效死?祖宗二百三十年百战山河,何忍坐视!臣切为陛下忧之,故曰:人心者,国家之命脉也,不可失也。今日之人心,臣何敢言?惟望陛下择其无损于国家,有益于天下者收之而巳。请言收人心之大者数事可乎?洮兰之间,气寒土薄,小民无计为生,则织造货贩以糊口。自传造花绒,数日限追,急于星火。百姓苦于催迫,遂弃农桑,提花染色,日夜无休,千手经年不成一疋。且是物也,晒晾不早则白蛀即生,风日太频则红色易落。多积躭心,久积无益。况山西之紬,苏松之纱罗縀绢,岁额巳自日盈,加造岂因缺乏?

译臣听说,治乱的征兆垂示于上天,治乱的关键则由人招致。臣私下看到,元旦以来,天气昏黄,日光黯淡,占卜的人认为这是祸乱的征兆。臣不熟悉天文,只观察人事。当今天下的形势,乱象已经显现,而乱势尚未发动;天下人的乱心已经形成,而发动变乱的人还没有倡导。今天的政事,都是拨动乱事的机关使它发动,帮助乱民使他们倡导变乱。臣想在陛下面前痛哭吐血,把内心全部说出,却没有办法得见陛下,徘徊数月,反复思考,担心将来再说已经来不及的话,给陛下留下无法挽回的悔恨。不如今天进献尚未发生之前的意见,劝陛下预先筹划。只希望陛下稍稍宽缓雷霆般的震怒,细细垂下电光般的明察,把臣的话反复读三遍,便能对圣治有万分补益。陛下知道天子为什么尊贵吗?因为聚集天下亿兆生灵而处在他们之上。又知道亿兆生灵为什么拥戴天子吗?因为依赖天子休养生息,来保全自己的身家。譬如庭院中的火炬,把千茎芦苇捆在一起,火焰便光辉灿烂;芦苇散开,火光便无所依附。百姓是芦苇,君主是火光。又譬如佛塔,聚集百万砖石,才能建成高阁、托起宝瓶;砖瓦折毁,宝瓶便无所附着。百姓是砖石,君主是宝瓶。所以说君民一体,休戚相关。想使国家的国祚延续万年,只有“固结人心”四个字。过去二帝三王做君主,难道不知道崇高富贵可以凭恃吗?他们却说,四海困穷,天禄就会永远终止;这说明他们知道君臣的安危、社稷的存亡,权力掌握在百姓手中。所以说五帝爱民,三王也爱民。大概世间那些希望天下发生变乱的人有四类,他们都是夺取天下者所凭借的,也是丧失天下者所畏惧的。第一类是无聊之民,吃不饱、穿不暖,身体和家室都困窘;他们安于贫困、守着本分,未必能造成世变,但战争兴起时或许能够苟且活命,于是怀有思乱之心,以暂缓片刻的死亡。第二类是无行之民,意气高傲、性情强悍,轻视法纪、把生命看得轻;有的结党占据地盘、开场设局,有的呼朋结伴斗鸡跑狗,平时喜爱玉帛和子女,却受到法令拘束;一旦发生变乱,便抢劫奸淫,只追逐欲望。第三类是邪说之民,像白莲教那样结社,约定在黑夜聚会,教主传递信物,名下成千上万;他们越过乡县、隔着省份,暗中独来独往,感情像一家人,义气同生死;一旦有首领召唤,这些人便是归附者。第四类是不轨之民,怀有图谋称帝称王的心思,筹划乘机挑起事端;有的看见天变便煽惑人心,有的借助民心收拢众人的意志,只希望眼前发生变乱,不愿天下太平。这四类人,哪个朝代没有?皇上约束自己、爱护百姓,减轻上面的负担、增加下面的利益,那么无聊之民就会思归,无行之民就会守法,邪说之民就无处施展奸计,不轨之民就不能实现志向。这四类人都是我的赤子;一旦失去他们的心,他们便会毁掉自己的计谋;如果失去他们的心,他们也都会变成我的仇敌。过去元代的疆土,在我朝尚未乱时比我朝还大,天下全盛;我太祖以平民身份提着三尺剑,轻易便取得了天下,为什么呢?因为四类百姓的心,元主失去了,而太祖收取了。今天天下百姓的贫富情形,是可以想见的!自从臣亲眼见闻以来,什么时候没有过凶年?却没听说有连续多年的凶年;什么时候没有过歉收的省份?却没听说有好几个省连续歉收。可是万历十年以后,没有一年不上报灾伤,一场灾害动辄牵连数省。近来抚按官以为赈济不能屡次请求,存留钱粮不能永远免除,起运也不能缺少,军国用度不能匮乏,因此灾伤的报告特别少,而催征赋税仍和过去一样严急,这难道不可怜百姓吗?可是形势已经无法停止。臣长期担任外官,熟知百姓的艰难。自从饥荒以来,陛下的赤子中,冬天没有被褥棉絮、冻得骨冷肌寒的占了一半;饥肠空空、一天不能吃两顿饭的占了一半;流民还没有返回乡里,荒废的土地仍然很多;活着的人替离去的人赔纳粮税,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承担差役;破屋颓墙不能遮蔽风雨,单衣躺在湿地上,铺盖茅草也不完整;男女哭喊饥寒,父母忍声吞泪,君门相隔万里,还有谁来垂怜他们呢?陛下看到这些,必定会潸然泪下。如今国家的财用已经耗尽,也可以想见了!几年来,寿宫的费用有几百万,织造的费用有几百万,宁夏之变的费用有几百万,黄河工程的费用有几百万,如今大工程的费用又有几百万,采木的费用又有几百万。这些钱粮有一半并非岁额,却年年取自这片土地,年年取自这些百姓,难道天上会下粮食,地里会涌出金银吗?陛下难道会说:“我多从府库中取,并不一定全都派给民间。”瓮中汲取的水,都是井里的泉水;杯中斟取的酒,都是壶里的酒。臣恐怕井水枯竭,瓮也会干涸;壶酒喝尽,杯子也会空掉。百姓不足,君主又同谁一起富足呢?如今国家的防御已经疏漏,也可以想见了!三大营的士兵,是用来保卫京师的;每天早晨炮声震天,却是马匹一半瘦弱,人一半衰老羸弱。九边的士兵,是用来抵御外敌的;到处铠甲映日,却都勇于挟制上司,而怯于临敌作战。外卫的士兵,是用来准备征调、资助守御的;操练只是虚文,射箭骑马仍沿袭旧事,兵员因服役而空缺,家属因需求而被牵累,士兵只剩皮包骨头,还能依靠他们抵御冲击吗?其余郡邑的武备也全都疏忽,库中没有兵器,城门没有箭石,城墙多已颓坏,谁来修筑呢?乡里虽有村落,却完全没有保障的方法;官员不足,粮草匮乏,百姓又不懂得甲兵之事。假如有一千骑兵横行,家家都没有活路;万人围困,处处都没有坚固的城池。臣所说的四类乱民,一人倡导便有万人响应。到了这个时候,边军固守疆界,不敢调动;卫所守卫城池,也不敢调动;计策无从施展,必定只能挑选民丁,让有怨恨的百姓去与有怨恨的百姓相斗,谁肯共同作战?让赤子攻打赤子,谁肯拼死效命?祖宗二百三十年浴血奋战取得的山河,怎么忍心坐视它毁掉!臣实在为陛下忧虑,所以说:人心是国家的命脉,不可以失去。今天的人心,臣哪里敢说呢?只希望陛下选择那些无损于国家、有益于天下的事情,收拢人心罢了。请允许臣说几件收拢人心的大事:洮兰之间,气候寒冷、土地贫瘠,小民没有办法谋生,只能织造、贩卖货物来糊口。自从传造花绒以来,限定日期催逼追赶,急迫得像星火。百姓苦于催迫,于是放弃农桑,提花染色,日夜不停,千百人的手忙碌一年也织不成一匹。而且这种织物,晾晒得不及时就会生白蛀,风吹日晒过频,红色又容易脱落。积存得多了令人担忧,长期积存也没有益处。何况山西的紬,苏、松的纱、罗、缎、绢,岁额本来已经逐日增加,再加造难道是因为缺乏吗?

臣以为一缕一丝皆出民力,与其积于无用,劳费空财,孰若定以有常,随处随足?假如四季袍服岁用千疋,则造一年,预造一年,是宫中省收藏之累,天下无多取之忧。且花様欲新,则随时改造,此处増数则彼处减机,那借工银将余补之。此无损于陛下,而有益于苍生,何惮而不为?至于饶州磁器,西域回青,总是有余,不急之物,徒累敲骨捶髓之民。望陛下一切停罢,而江南陜西之人心收。内府宫庭自须大木,而采木之苦,陛下闻之乎?臣自一木言之,丈八之围非百年之物,蟒蛇杂处,毒雾常浓,岩谷寂寞,人烟絶少,寒暑饥渇,瘟疫瘴疠,而死者无论矣。乃一木初卧,千夫难移,隔涧作桥,越山引撁,每日一祭神明,每行不过数步,倘遭艰难之处,跌伤压死常至百人。蜀民语曰:“入山一千,出山五百”,苦可知也。至于磕撞之处,岂有伤痕而官责民偿,谓不合式,经年累月拽到河。邉待秋水以漂冲,多转折而底滞,依然无用,重去伐山。每木一根,官价千两,比来都下为费万金。臣见川、贵、湖广之民谈及采木,莫不哽咽。所愿寰居安若太山,邦本固若盘石,即茅茨若神尧,卑宫如大禹,何损九重五位之尊,益昭二帝三王之治。见今大工木料业已报完,采办新枋止需后用。倘少其数目,多其岁月,减其尺寸,増其价值,而川、贵、湖广之人心收。山泽之藏,本非山泽弃物,但天下大害伏于大利之中也。故军国告匮则一开,饥馑告急则一开。南阳等府数岁饥荒,今日之民即前岁子食父肉,人食鴈粪。陛下发银赈济之,民也菜色未变,生气稍回。自报殷实户而民半惊逃,自一切在官供应、矿夫工食、官兵口粮皆倚办于殷实户,而民多累死。自都御史李盛春严旨切责,而抚按避嫌。郧阳廵抚马鸣銮前与臣书谓:“六十余顷之地,常聚十万之众。文家洞近二千人,开之三月,止见砂十六眼。银之有无,费之多寡,可槩知矣。”今矿税无利散民间,而坐数纳银,民亦不能支。括库银而无矿代解,钦差二使亦有从实开报之心,而盛春贪残肆虐,为攘夺侵欺之计。朝廷得一金,郡县费千金,有司不敢声说,抚按不敢上闻。此岂陛下开矿之初意哉?伏乞勅下各省使臣,严禁散砂,不许借解。但有侵夺小民、揑害小民如盛春者,必诛无赦,而各省之人心收。官店租银收解,自赵承勋造四千之说,而皇店开自朝廷,有内官之遣,而采榷重。夫市井之地,贫民求升合赚丝毫以活身家者也。陛下以万乘之尊,享万方之贵,何赖彼锥末之微财,亵此崇髙之大体乎?且冯保八店为居,几何而岁有四千金之方课乎?解进之数既有四千,征收之银岂止数倍?不夺市民将安取足乎?今势豪之家用仆开店,所在居民尚且忍气吞声,莫敢与较,而况朝廷遣使赐之勅。书以泰山压卵之威,行宻网竭渔之法,民间之苦,无问可知。纵使内臣亷静不扰市民,而长随之下各有长随,挂搭之中各有挂搭,强吞横噬,独占羣侵。内臣无繇知寃,民何繇诉?夫杨村、张家湾,南通直省,北接都城,天下咽喉之地也。陛下锁此咽喉,不及一年,商贾不至,缓急之用将安取给?不独此也,都下近日讹传有太监营求镇守之说,极知此言无据,亦足惊扰人心。葢正徳年间曽差镇守矣,致九邉揺动,四海驿骚,太监数十万,人流毒几省。我皇祖登极,尽取回京,万顷皇庄尽还民业,而人心大悦,天下始安,实録见在可考也。臣望陛下将两店内臣仍取回京,原坐租银责令所在有司照数解进,如有迟延短少,罢斥其官,是无减额银两,有光圣徳。此一举也,而畿甸之人心收,天下宗室不减数万,皆九庙子孙,天家骨肉也。倘罪不赦,则祖法自严。楚王毫无恶状,而王守仁、王锦袭以彻地神奸,瞒天大谎,籍隔数千里而冒认王弼子孙,事隔三百年而揑称受寄财产,中间伪造丝纶,假传诏旨,明欺圣主,暗陷亲王。所幸防范得法,竟保无虞。有如楚王衔恨自杀,陛下何辞以谢髙皇帝之灵乎?伤大小宗藩之心,切中外臣民之齿。此两贼者,罪应诛死。陛下不下法司,而止令回籍,臣恐奸宄操恐吓之权,善良无自必之命。一开告讦,万姓惊疑,谁无仇人,难逃怨口。所关世道人心,良非细故矣。陛下幸发纶音,令彼此廵按御史枭示两人,使天下晓然知圣天子之明正三尺,而亲睦九族也。将疑议尽释,而天下宗藩之心收。崇信伯之贫,通国所知也。十箱珠寳之诬,亦通国所知也。

译臣认为,一缕一丝都出自百姓的劳力,与其积存无用之物,徒然耗费财力,不如规定常额,随处按需要供应。假如四季袍服每年使用一千匹,就制造一年的用量,预先制造一年的储备;这样既可减少宫中收藏的负担,也可使天下不必过多取用。况且花样想要更新,就随时改造;这里增加数量,那里便减少织机,把节省下来的工银调来补充。这样对陛下没有损害,却对百姓有益,为什么还要害怕而不实行呢?至于饶州瓷器、西域回青,都是有余而不急需的物品,只是徒然加重那些被敲骨吸髓的百姓的负担。希望陛下一概停止这些征取,以收拢江南和陕西的人心。内府宫廷本来需要大木,但采木的苦难,陛下听说过吗?臣只说一根木头:周长一丈八尺的,并不是百年才有的木材;蟒蛇杂处,毒雾常浓,岩谷寂静,人烟极少,寒暑饥渴、瘟疫瘴疠,至于死亡更不用说。一根木头刚砍倒,千人也难以搬动;要隔着山涧搭桥,越过山岭牵引,每天都要祭祀神明,每次行进不过几步;如果遇到艰难之处,跌伤、压死的人常常达到百人。四川百姓说:“进山一千人,出山五百人。”苦难由此可知。至于木材碰撞受损的地方,哪里管它有没有伤痕,官府只责令百姓赔偿,说不合规格,经过年深月久还要拖到河边,等待秋水把它冲走;经过多次转折,木材又沉在河底,仍然没有用,只好再次进山砍伐。每一根木头,官定价格一千两,近来运到都城,费用竟达万金。臣见到四川、贵州、湖广的百姓谈起采木,没有不哽咽的。所希望的是天下安定如太山,国家根本坚固如磐石;即使茅屋像神尧所居,宫室像大禹那样简陋,对九重宫阙和五位之尊又有什么损害,反而更能彰显二帝三王的治理。如今大工程所需木料已经报完,采办的新木料只需留作以后使用。假如减少数量,延长年限,降低尺寸,增加价格,那么四川、贵州、湖广的民心就可以收拢。山林湖泽中的资源,本来并不是山林湖泽所抛弃的东西;但天下的大祸,正隐藏在大利之中。所以军国用度告急时就开采一次,饥荒告急时也开采一次。南阳等府数年遭受饥荒,今天的百姓就是前些年吃父亲肉、吃雁粪的人。陛下发银赈济他们,百姓的菜色还没有改变,只是生气稍稍恢复;自从申报殷实户以来,百姓大半惊恐逃亡;自从一切官府供应、矿夫工食、官兵口粮都依靠殷实户办理以来,百姓多被拖累而死。自从都御史李盛春以严厉的诏旨严加责备,抚按官便避嫌不敢处理。郧阳巡抚马鸣銮先前给臣写信说:“六十多顷土地,常常聚集十万多人。文家洞附近有近两千人,开采三个月,只见到十六处有砂。银矿有没有,费用多少,大概可以知道了。”如今矿税没有利益散布到民间,却要按数额坐等交纳银两,百姓也无力承担。搜括库银而没有矿,便代替解送;钦差两位使者也有据实开报的心意,但李盛春贪婪残暴,肆意虐害,图谋侵夺欺骗。朝廷得到一两金子,郡县却耗费千两金子;有司不敢说,抚按官不敢上报。这难道是陛下当初开矿的本意吗?臣恭敬地请求下令各省使臣,严格禁止把矿砂散给民间,不许借机代为解送。只要有像李盛春一样侵夺、捏造罪名残害小民的,必须诛杀,绝不赦免,这样各省的人心便可以收拢。官店的租银收取解送,始自赵承勋提出每年四千的说法;皇店又由朝廷开设,有内官派遣,于是征收榷税更加沉重。市井之地,是贫民谋求一升一合、赚取些微钱财来养活身家之处。陛下以万乘之尊享有天下的富贵,何必依赖这锥尖般微小的财利,来玷辱崇高伟大的体统呢?况且冯保有八家店铺,哪里可能每年都有四千金的税额呢?解送进献的数额既然有四千,征收的银两难道会只有几倍吗?不夺取市民的财物,又到哪里去凑足呢?如今权势豪强之家让仆人开店,各处居民尚且只能忍气吞声,不敢与之争较,何况朝廷还派使者赐给他们敕书,以泰山压卵般的威势行使密网竭泽般的搜刮之法,民间的苦难,不问也可知道。即使内臣廉洁安静、不扰害市民,长随手下还有各自的长随,挂搭之中又有各自的挂搭,强行吞并、横加侵夺,独占并群体侵害。内臣没有办法知道冤情,百姓又凭什么申诉?杨村、张家湾,向南通达各省,向北连接都城,是天下咽喉之地。陛下锁住这个咽喉,不到一年,商贾便不再到来,紧急时的物资又从哪里取得?不只如此,近来都城下讹传有太监谋求镇守的说法;虽然明知这话没有根据,也足以惊扰人心。正德年间曾经派太监镇守,导致九边动摇,四海驿路骚乱,几十万太监使数省百姓遭受祸害。我皇祖登基后,把他们全部召回京城,万顷皇庄全都归还民业,人心大为喜悦,天下才开始安定,这些事情《实录》现存,可以查考。臣希望陛下把两店的内臣仍然召回京城,原来应交的租银责令当地有司照数解送;如果有迟延或短少,就罢免斥退有关官员。这样既不减少银两数额,又能彰显圣德。这一举动,就可以收拢京畿百姓的人心。天下宗室不下数万人,都是九庙的子孙、天家的骨肉。假如罪行不予赦免,那么祖宗的法度自然会严明。楚王毫无恶行,而王守仁、王锦却相继把他陷害成彻底的神奸,编造欺骗上天的大谎言;他们相隔数千里,冒充王弼的子孙,相隔三百年,捏造说接受了寄托的财产;其间还伪造丝纶,假传诏旨,明着欺骗圣主,暗中陷害亲王。幸亏防范得法,最终保全无事。假如楚王含恨自杀,陛下将用什么话向高皇帝的英灵谢罪呢?又将伤害大小宗藩的心,使中外臣民咬牙切齿。这两个奸贼,罪当诛死。陛下不把他们交给法司,却只命令他们回原籍,臣恐怕奸邪之人掌握了恐吓的权力,善良之人却没有保全性命的办法。一旦开启告讦之门,万姓都会惊疑;谁没有仇人,谁能逃脱怨恨的诬告?这关系到世道人心,实在不是小事。希望陛下发布诏令,命令彼此巡按御史将两人斩首示众,使天下明白知道圣天子严明法度、亲睦九族的心意。这样便可完全消除疑议,收拢天下宗藩的人心。崇信伯的贫穷,全国都知道;十箱珠宝的诬陷,全国也都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尺〕

始焉误于科道之风闻,严追诚不为过。今也真知枉寃,又禁锢之实害无辜矣。圣人举动正大光明,陛下何不直示聴言之悞,严缉掲害之奸,还费甲金革去之禄,复五城厂卫降勅。之官释,王坤觉大义之罪,所谓过而能改,无伤日月之明,此一举也,而勲戚之人心收。法者所以平天下之情,服罪人之心者,应轻应重。太祖既定为律,情重情轻,列圣又増为例如,轻重可以就喜怒之情,则律例不得为一定之法。臣待罪刑部三年矣,每见诏狱一下,持平者多拂上意,甚则加重,而降司官从重者皆当圣心,故司官迁就以兆谴怒。如往年陈恕等以隠瞒家产坐盗,王正等以知情藏匿拟徒,甄常照等诬白昼抢夺拟遣,皆臣等欺天罔人,已自废法,陛下犹以为轻,俱加处死。如近日李吉等本非把持也,而必欲拟军,张泽等预支局料也,而必欲追银,夫财库本无掲瓦也,而少监王进忠等必欲坐盗,此皆真屈真枉,臣等不敢执奏,而陛下安知其寃?臣愿陛下俯从司冦之平,勉就祖宗之法,而囹圄之人心收。自古圣明之君,岂乐诽谤之语?然而下求贤之诏,赏直諌之臣者,知天下之存亡系言路通塞,言官者朝廷耳目也,不可不重。比年以来,新进小生好矜名节,遂激陛下之怒,波及台省之臣,驱逐既多,选补皆罢。臣以为天阍邃宻,法座严崇,若不广逹四聪,何繇明见万里?今陛下所闻,皆众人之所敢言也,其不敢言者,陛下不得闻矣。使人君不得闻不敢言之语,此一时之快,而他日之忧也。臣愿陛下思祖宗广置言官之意,为国家不为言官,释监候之学,程还一勾之科道,检建言得罪之逐臣,分别召用,应复除者即与除复,应行取者即为行取。以后如行止不端,建白不当者,勅下吏部分别降斥,何至禁锢于既往,杜絶于将来,快潜伏之奸,养壅蔽之祸哉?至于天下多故,全赖官吏弹压,吏部用人关系最重,果吏部非人,则聴科道纠弹即为罢斥,果吏部得人,则聴其推迁选取,早赐施行,庶练兵督饷者无废缺之事,候铨待补者无典卖。之忧,而士大夫之心收。我朝敌国外患,惟南倭北蕃称雄。倭居大海之中,岂能航糗黼逐突中原?亦岂能自浙闽蚕食上国哉?惟是朝鲜附在东邮,近居吾腋,平壤西邻鸭緑,晋州直对登莱。倘倭冦取而有之,藉朝鲜之众为兵,就朝鲜之地为食,生聚训练,窥视天朝。进则断漕运,据通仓而絶我饷道;退则营全庆,守平壤而窥我辽东。不及一年,京城坐困,懐胜负之忧。倭如合朝鲜,是为两倭,益费支持之力。臣以为朝鲜一失,其势必争。与其争于既亡之后,孰若救于未败之前?与其单力而敌两倭,孰若并力而敌一倭乎?乃朝鲜请兵,而二三其说;许兵而延缓其期。或谓属国逺戍,或言兵饷难图,甘心剥肤之灾,袖手燃眉之急。谚曰:小费偏请,大费无益。今朝鲜危在旦夕矣,愿陛下早决大计,并力东征,而属国之人心收。解京粮一物十费,措办既苦,转运又难。若于实用有益,则积贮何嫌过多?今十库诸货,各厂物料粗恶不堪者,固有腐朽无用者,亦多可惜。万姓膏血化为一房尘土。倘每年一次查盘,每夏三畨晒晾,不堪者严监收之刑,朽腐者重典刑之罪,变恶为美,出陈易新。但一年可备三年之资,则本色暂改折色之解,既不匮乏国用,亦未暴残民财。陛下一留神,则岁省不下百万,而解纳之人心收。京师者,朝廷腹心之地也。祖宗时常徙富戸以实京师,富民者,贫民依以为命者也。今京师贫民不下百万,九门一闭则煤米不通,一日无煤米则烟火断絶,有如庚戌之事。京师戒严,虽有仓场止足官军守御之用,城中富戸止备缓急劝借之资。自商人有预纳,有称贷,有铺垫之常规,一报在官,百年不替。而上富贫自暴,民聚众多,徒奸民设计骗诈,逰食者坐耗民财,滛法者诱奢民俗。而中富贫自各衙门印结之杂捕送之轻吏,书贪如饿豺,兵畨狠如翼。虎无批票,而称勾摄;本良弱而诬盗奸,而下富贫。自房号重于优免之滥,科派苦于各色之多。一身众役,一事众害,而贫者愈贫。自抄没法重,株连数多,坐以转寄,则并藉家资;诬以多赃,则互连亲识。宅一封而鸡犬大半饿死,人一出而亲戚不敢收留。加以官吏法严,兵畨搜苦。万民观者短叹长吁,臣曽见之,掩目酸鼻。此岂皆正犯之家,重罪之人哉?一字相牵,百口难辞。陛下知之否乎?知之,当必怜之矣。又有刁恶乘机恐吓良民,揑称寄某赃物,我欲首告。厂卫挟势罔利,不足不休。明骗钱财,谁敢喘息?半年之内扰徧京师。陛下知之否乎?知之,当必恨之矣。伏望省不急之上纳,禁监收之铺垫,严骗夺之刑,重需索之罪。清差役之颁定,优免之责,慎抄没之举。

译起初是被科道官听闻的传言误导,严厉追究确实不算过分。如今已经真正知道其中有冤屈,却仍加以禁锢,实际上就是残害无辜。圣人的举动正大光明,陛下为什么不直接说明听信言论的错误,严厉追捕揭发陷害的奸人,归还费甲的金钱,革除他的俸禄,恢复五城兵马司、厂卫以及奉降敕任命的官员,释放王坤,觉察其中违背大义的罪过?这就是所谓有过错而能够改正,不会损害日月般的光明。这一举动,就可以收拢勋戚的人心。法律是用来平衡天下人的情理、使罪犯心服的,应当从轻就从轻,应当从重就从重。太祖既然制定了法律,按照情节轻重办理,列圣又增订了条例;如果轻重可以迎合个人喜怒的情绪,法律条例就不能成为一定不变的法则。臣在刑部任职三年了,每次看见诏狱一下,持平办理的人大多违拂皇上的心意,严重时还要加重罪罚;而降调司官、主张从重处理的人都符合圣心,所以司官便迎合迁就,以此预兆谴责和震怒。像往年陈恕等人因为隐瞒家产而按盗窃论罪,王正等人因为知情藏匿而拟判徒刑,甄常照等人因为诬告白昼抢夺而拟判遣戍,都是我们这些臣下欺骗上天、蒙蔽世人,已经自行废弃了法律,陛下还认为判得太轻,全部加判死罪。又如近日李吉等人本来并非把持强夺,却一定要拟判充军;张泽等人只是预先支取局料,却一定要追缴银两;府库本来没有揭瓦偷盗的事实,少监王进忠等人却一定要按盗窃论罪。这些都是真正的屈枉,臣等不敢坚持上奏,陛下又怎么知道其中的冤屈呢?臣愿陛下俯从司法官的公断,勉力遵行祖宗的法度,使囹圄中的人心归服。自古圣明的君主,难道喜欢听诽谤的话吗?然而他们下诏求贤、赏赐直谏之臣,是因为知道天下的存亡系于言路的通畅或闭塞,言官就是朝廷的耳目,不可不予以重视。近年来,新进的小生喜欢夸耀名节,终于激怒陛下,波及台省诸臣,被驱逐的已经很多,选拔补用也都停止了。臣以为宫门深邃,御座尊严,如果不广泛通达四方的见闻,怎能明察万里之外?如今陛下所听到的,都是众人敢于说的;那些不敢说的,陛下就听不到了。使君主听不到不敢说的话,只是眼前一时痛快,却是日后的忧患。臣愿陛下思考祖宗广置言官的本意,是为了国家而不是为了言官;释放监候的学官,程限召还被勾除的科道官,查核因上书建言获罪而被逐的臣子,分别召用:应当恢复官职的立即恢复,应当行取的立即行取。以后若有操行不端、奏陈不当的,再命令吏部区别降职斥退,何至于把他们禁锢在过去,又堵塞将来的言路,反而使潜伏的奸邪得意、酿成壅蔽的祸患呢?至于天下多有变故,全靠官吏弹压,吏部用人关系最为重大。如果吏部用非其人,就听凭科道官纠察弹劾而罢黜;如果吏部用得其人,就听凭它推迁选用,早日赐予施行,这样或许训练军队、督运军饷的人不会有废缺之事,候选待补的人也不会忧虑典卖产业。从而士大夫的人心也会归服。我朝的敌国外患,只有南方倭寇和北方藩部最为强盛。倭寇住在大海之中,难道能够航海运送军粮,长驱突进中原吗?又难道能够从浙江、福建逐步蚕食我国吗?只是朝鲜附着在东部边境,近在我国腋下;平壤西邻鸭绿江,晋州正对着登州、莱州。倘若倭寇攻取并占有朝鲜,借朝鲜的人众充当士兵,凭朝鲜的土地取得粮食,生聚训练,窥伺天朝,那么进军就会截断漕运,占据通仓,断绝我们的粮道;退守就会经营全州、庆州,守住平壤,窥伺辽东。不到一年,京城就会坐困,怀有胜负难料的忧患。倭寇如果兼并朝鲜,就成了两个倭寇,更加耗费应付的力量。臣以为朝鲜一旦失守,双方势必争战。与其等到朝鲜灭亡后再争,哪里比得上在它尚未失败之前救援?与其单独用力抵挡两个倭寇,哪里比得上合力抵挡一个倭寇?如今朝鲜请求援兵,而朝廷的说法却反复不定;答应出兵又拖延日期。有的说属国遥远、戍守困难,有的说军饷难以筹措,竟甘心承受剥肤之灾,袖手旁观燃眉之急。谚语说:小的费用尚且偏要请示,大的费用却无济于事。如今朝鲜已危在旦夕,愿陛下早日决定大计,合力东征,使属国之人的心也归服。运送粮食进京,一件东西要耗费十份费用,筹办已经艰苦,转运又很困难。如果对实际使用有益,那么积蓄储存得多一些又有什么可嫌呢?如今十库中的各种货物,以及各厂的物料,有些粗劣不堪使用,当然也有已经腐朽、毫无用处的,其中还有许多实在可惜。百姓的膏血变成了一室尘土。倘若每年查盘一次,每年夏天晾晒三番;对不堪使用的,严加监收之刑;对腐朽的,按重典治罪;把坏的变成好的,拿陈旧的换成新的。这样一年所储备的就可以抵三年使用,那么把实物输送暂时改为折色输送,既不会使国用匮乏,也没有暴殄百姓的财物。陛下若稍加留意,每年节省的不下百万,而负责解送缴纳的人心也会归服。京师是朝廷的腹心之地。祖宗时常常迁徙富户来充实京师,富民是贫民赖以生存的人。如今京师贫民不下百万,九门一关闭,煤和米就无法流通;一天没有煤米,烟火就会断绝,正如庚戌年发生的事情。京师戒严时,即使仓场的储粮只够军队守御使用,城中的富户还可以准备应急时劝借的资财。自从商人预先缴纳、借贷以及铺垫资财成为惯例,一经报入官府,百年不变。然而上等富户和贫户都任其自暴自弃,百姓聚集日多,只让奸民设计骗诈,使游手好闲者坐耗民财,使违法者诱导民间奢侈的风俗。至于中等富户和贫民,则分别被各衙门用印结证明,交给负责杂捕的轻薄差吏;这些差吏像饥饿的豺狼一样贪婪,差役又像猛虎一样凶狠。他们没有批票,却声称是奉命拘捕;本来只是善良柔弱的人,却诬陷为盗贼奸徒,随后又对富户和贫民下手。房屋门牌的负担重于滥行优免,科派的苦处又多于各种名目。一人承担多种差役,一件事招来众多祸害,贫者于是更加贫困。抄没之法越来越严,株连的人越来越多;以寄托财物为罪,便连家产也一并籍没;诬陷藏有大量赃物,便互相牵连亲戚故旧。住宅一被查封,鸡犬大半饿死;人一旦出门,亲戚也不敢收留。再加上官吏执法严酷,差役搜查困苦。万民看见这种情形,都短叹长吁;臣曾亲眼见过,掩面而泣,鼻中酸楚。这难道都是正犯的家属、重罪的人吗?只因一个字受到牵连,百口也难以申辩。陛下知道吗?知道了,就一定会怜悯他们。又有刁恶之徒乘机恐吓良民,捏造说某人寄藏了某种赃物,我要去首告。厂卫仗势牟利,不达到目的就不停止。这样明目张胆地骗取钱财,谁敢喘息?半年之内,骚扰遍及京师。陛下知道吗?知道了,就一定会痛恨他们。伏望陛下减少不急需的上纳,禁止监收人员索取铺垫,严惩骗取夺取财物之罪,加重需索钱财的罪责;清理差役的颁定和优免的责任,慎重办理抄没之举。

而都下之人心收。列圣在御之时,亦有宦官宫妾,然死于棰楚者未之多闻。岂此辈当年皆贤,今皆不肖邪?岂法官当年皆疎,今日宻邪?难言之矣。葢祖宗忧思深逺,故体悉人情。陛下数年以来,疑深怒重,广廷之内血肉淋漓,宫禁之中啼号悲惨。寃魂夜泣,化为愁云;怨鬼宵吟,积为厉气。吉祥之地,岂宜如斯?且惟天为万物父,故上帝恶杀;元后作民父母,故舜徳好生。民间千恩万爱,长男育女,不足以供顷刻之怒。故上殿者愁死不如无生,入宫者卖生即作卖死。臣望陛下发慈心动恻隠,视如觳■〈觳,束代殳〉之牛,汤火之鸡,可乎?且宫卫近地,难入外人护爱圣躬,惟在此辈。今环门守戸之众,皆伤心侧目之人。外表忠诚,中藏憸毒。彼懐朝不保暮之惧,何爱九死一生之身?陛下卧榻之侧,同心者几人?暮夜之际,防患者几人?臣窃忧之。臣望法令不嫌于严,鞭朴不至于死,则左右之人心收。祖宗以来,有一日三朝者,有三日一朝,有一日一朝者。葢一人励精,万事严肃。朝门晏开早闭,谁敢兴邪?起奸陛下不视朝久矣,人心之懈弛极矣,奸邪之窥伺熟矣。今干清修造逼近御前,军夫往来,谁识面貌?万一不测,何以应之?臣望发宫钥于平明,放军夫于日昃,事非军国紧急,慎无昏夜传宣。陛下岂不曰:「世宗晩年不视朝,亦无外患乎?」顾今日之人心,非昔日之人心,惟陛下慎之。章奏不批,先朝未闻有如今日,强半留中,葢疏之照入也,会极有簿疏之进奏也。外庭不闻,万一有国家大事,邀截实封,扬言于外曰「留中矣」,人知之乎?万一有诈传诏旨,匿不封还,扬言于外曰「进献矣」,陛下知之乎?今陛下精明,中官谨畏,必无此事,臣恐圣子神孙守为家法,倘有一逞为奸,则何变不起?臣愿自今以后,留中章疏,每日御前发未览掲帖一纸,内开某疏某疏未及批答,下会极门转发各衙门备照,具缴还御札原本,乞批「知道了」三字,发该科备照,庶君臣虽不面谈,而上下犹无欺蔽,所关重大,不可不防。臣观陛下昔日步祷郊坛,发金银赈济,非忘民者,朝无一疏之壅,疏无四日不下,非怠政者,乃今章奏半寝,民愁罔恤。当此春秋鼎盛之年,岂无夙夜忧勤之事?曰患不富耳。自古帝王之求富者亦多矣,史册所载,开巻可知。陛下试观其时治乎?乱乎?其居安乎?危乎?夫天下之财止有此数,欲富则天下贫,天下贫则君岂独富?故曰:「同民之欲者,民共乐之;夺民之欲者,民共夺之。」天下民穷财尽,未有甚于此时矣。陛下织造烧造日増,办取采取益广,敛万姓之怨于一言,结九重之仇于四海,臣窃痛之。使万里江山千年如故,即干清宫一无所有,谁忍使陛下独贫?今禁城之内不乐有君,天下之民不乐有生,怨讟之声,愁叹之语,陛下闻之,必有食不下咽,寝不贴席者矣。臣观今日之势,如坐漏船,水未湿身;如卧积薪,火未及体。望陛下之速登岸而急起卧!也不然,积于千日决于一旦,陛下虽有千箱锦绣,千笥金珠,岂能独厚享哉?前代覆车,后人永鉴。葢人心得则天下吾家,人心失则何处非仇?臣老矣,髪白齿落,恐不得以太平终此身。又闻小民暗穿地穴以防兵,缙绅预买山庄以避乱。臣见此光景,仰天痛哭曰:「臣民如此,皇上奈何?」无人明目张胆敢为皇上发一透彻之语,又奈何?臣一点血诚,吁天叩地,斋宿七日,神思万端,难裁切迫之诚敬,上忧危之疏。若一言虚诳,有骇上之心,则九庙神灵夺臣之魄。陛下倘信臣,即将臣所已言者概赐施行,所未言者再加修举,移宫中之勤以勤庶政,推利国之念以念蒸民。将人心欢悦,天意转回,常守其富,常守其贵,端居大寳之尊,无限金珠自在,何福如之?倘疑臣耶?乞诏三辅九卿,大小文武百官,一一面问。果谓民情安妥,臣语张皇,臣愿解衣而投鼎镬,延颈而就斧钺,为人臣妄诞者之戒。臣所言天下大计,臣具疏未敢告人,望陛下宻行臣言。若出圣意,乆留臣疏以验将来。臣日夜祈天,惟愿臣言不验,使臣言而验,陛下虽悔,将何及耶?冒犯天威,罪当万死,不任席藁之至。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十八

(明)贺复征 编

○疏三十二

乞斥辅臣回籍守制疏【明邹元标】

译这样京城百姓的人心也会归服。列位圣人在位时,也有宦官和宫妾,但很少听说有人死于鞭笞。难道那些人当年都贤良,而如今的人都不肖吗?难道当年的法官都疏忽,而今日的法官都严密吗?这实在难以解释。大概是祖宗忧虑深远,所以能够体察人情。陛下近年来疑心深重、怒气太盛,朝廷之内血肉淋漓,宫禁之中啼哭悲惨。冤魂在夜里哭泣,化作愁云;怨鬼在夜间呻吟,积成厉气。吉祥之地,哪里适宜这样呢?况且上天是万物的父亲,所以天帝厌恶杀戮;君王是百姓的父母,所以舜的德行以好生为贵。民间千恩万爱,养育长子幼女,实在不足以供陛下一时的怒气。于是上殿的人愁苦得觉得死还不如不生,入宫的人出卖生命,简直等于出卖死亡。臣希望陛下发慈悲之心,生恻隐之情,把他们看作待宰的牛和将投入汤火的鸡,可以吗?况且宫禁和禁卫所在的近处,外人难以进入保护圣躬,能保护陛下的只有这些人。如今环绕宫门、守卫门户的众人,全都是伤心而侧目的人,表面忠诚,内心却藏着奸毒。他们怀有朝不保夕的恐惧,哪里还会爱惜这九死一生的身体?陛下卧榻之侧,同心同德的人有几个?在暮夜之中,能够防备祸患的人有几个?臣私下对此深感忧虑。臣希望法令虽然严格,却不要严酷到不能容忍;鞭笞责打也不要达到致死的程度,这样左右近侍的人心才会归服。祖宗以来,有一天三次临朝的,有三天一次临朝的,也有一天一次临朝的。大概君主一人振作精神,万事就会严肃整饬。朝门晚开早闭,谁敢滋生邪念?近来陛下已经很久不上朝了,人心的懈怠松弛到了极点,奸邪窥伺的机会也已经成熟。如今乾清宫修造逼近御前,军夫来往,谁能辨识他们的面貌?万一发生不测,拿什么应对?臣希望陛下在天明时打开宫门,在日偏西时放出军夫;事情不是军国紧急大事,务必慎重,不要在昏夜传宣。陛下难道不会说:“世宗晚年不上朝,也没有外患吗?”只是今日的人心不同于昔日的人心,惟愿陛下慎重。章奏不批复,先朝从未听说像今日这样,大半留在宫中;大概疏本照例送入,也恰好有许多疏本进奏。外廷无法知道,万一有国家大事,有人拦截实封奏章,在外面扬言“已经留中”,谁能知道呢?万一有人伪造传达诏旨,藏匿不予封还,在外面扬言“已经进献”,陛下知道吗?如今陛下精明,中官谨慎畏惧,当然不会有这种事;臣只是担心圣子神孙把它作为家法,倘若有人借此一逞奸计,还有什么变故不会发生呢?臣愿从今以后,凡留在宫中的章疏,每天在御前发出一张“未览揭帖”,其中写明某疏某疏尚未来得及批答;再由会极门转发各衙门备查,并把御札原本一并缴还,请求批写“知道了”三字,发给有关科道备查。这样君臣虽然不能当面交谈,但上下之间仍不会互相欺蔽;其中关系重大,不可不防。臣看陛下过去曾亲自步行到郊坛祈祷,发放金银赈济百姓,并不是忘记百姓;朝廷也没有一篇奏疏壅塞不通,奏疏没有四日还不发下的,并不是怠于政事。可是如今章奏过半搁置,百姓的忧愁也不加体恤。正当陛下春秋鼎盛之年,难道没有日夜忧劳的事情吗?陛下说只是担忧国用不富罢了。自古帝王以求富强为务的也很多,史册记载,打开书卷就可以知道。陛下试着看看他们当时是治世还是乱世,是处于安定还是危险?天下的财物就只有这些数目,想让君主富裕,天下就会贫困;天下贫困,君主难道能独自富裕吗?所以说:“与百姓有同样欲求的,百姓共同使他快乐;夺取百姓欲求的,百姓也共同夺取他所有。”天下百姓贫穷、财物耗尽,从来没有比此时更严重的了。陛下织造、烧造的事务日益增加,办理征取、采办的范围越来越广,把万姓的怨恨收拢在一句话中,把四海的仇怨结集到九重宫阙,臣私下对此十分痛心。假使万里江山千年如旧,即使乾清宫里一无所有,谁忍心让陛下独自贫穷?如今禁城之内不乐意有这样的君主,天下百姓也不乐意继续活着;怨恨诅咒的声音、忧愁叹息的话语,陛下听到之后,一定会食不下咽、睡不安席了。臣看今日的形势,就像坐在漏水的船上,水还没有浸湿身体;又像躺在堆积的柴薪上,火还没有烧到身体。希望陛下赶快登岸,赶紧起身;不然,祸患积累千日,终将在一日爆发,陛下即使有千箱锦绣、千笥金珠,难道还能独自享受富厚吗?前代覆车的教训,是后人永远的鉴戒。大概人心得到,天下就是我的家;人心失去,哪里不是仇敌?臣已经老了,头发白了,牙齿也掉了,恐怕不能以太平终老此身。又听说小民暗中挖掘地穴来防备兵乱,缙绅预先购买山庄来躲避乱世。臣看到这种景象,仰天痛哭说:“臣民已经如此,皇上又将怎么办?”没有人敢于明目张胆地替皇上说一句透彻的话,又该怎么办?臣以一点血诚,呼天叩地,斋戒住宿七日,心中思绪万端,难以裁量这份急切诚敬,于是上奏这篇忧虑危局的疏文。如果其中有一句虚假欺诳,存有惊骇皇上的用心,九庙神灵就夺去臣的魂魄。陛下倘若相信臣,就请把臣已经说过的全部赐予施行,对尚未说到的再加整治,把宫中的勤劳转移到勤理庶政上,把有利国家的念头推及体恤百姓。这样将使人心欢悦,天意转回,常常守住富有,常常守住尊贵,端坐在大宝之位,拥有无穷金珠而自在享用,还有什么福气能比得上呢?倘若陛下怀疑臣,请下诏询问三辅、九卿以及大小文武百官,逐一当面询问。如果他们果真说民情安定、臣的话是夸张,臣愿脱去衣服投入鼎镬,伸长脖子接受斧钺,作为人臣妄言荒诞者的警戒。臣所说的是天下大计,臣已经另具奏疏,不敢告诉别人,希望陛下秘密施行臣的建议;如果这些出自圣意,也请把臣的奏疏长期留存,以验证将来。臣日夜祈祷上天,只愿臣的话不要应验;如果臣的话真的应验,陛下即使后悔,又哪里还来得及呢?冒犯天威,罪当万死,臣惶恐至极,不能自安。《文章辨体汇选》第一百十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一百十八卷 (明)贺复征编 疏三十二 请求斥退辅臣回籍守制的奏疏【明·邹元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