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十二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89–427 段

臣闻天之于君,犹父之于子也。子有过,父怒之,为之子者,忧愁郁抑,痛自悔尤,亦既稍释其父之怒矣,然犹未能改过迁善,立身行道,以大得其父之欢心,以成大孝于天下,而恃父之爱,遽肆然于一家之间,为之厮养者,食其主之食,衣其主之衣,听其主之使令,畧不思顾其主,以为长久计,视其主之忧乐,若秦人视越人之肥瘠也。长此不已,则父之所以爱之者,又将转而为怒矣。夫天大父也,陛下天之宗子也,中外小大之臣,陛下之厮养也。今陛下方释天之怒,而中外小大之臣不能举明主于三代之隆,此臣所以寝食不安也。陛下能太息而不能自已也,然天下之事所当言者不胜众,臣不敢毛举以渎圣听,请以今日之急务为陛下陈之。惟陛下虚心留听焉。夫体元者,人君之职;调元者,宰相之事。陛下之于辅臣,有阙必偹,有事必咨,有殊恩异数必加,亦云任矣。然或改革一政,进退一人,处分一军国重事,往往出自内批,其实一二小人皆阴执其柄,是既任之而又疑之也。夫陛下任之而又疑之者,岂不欲推诚以待物哉?窃意其进身之初,多出于私门,有以致陛下之厌薄矣。至于议事之时,又容容唯唯,若不能然,伈伈俔俔,若不敢然,甘于摸棱,恬于伴食,反不如一二小人足以任事,此陛下所以既任而疑之也。臣窃以为过矣。宋之英主,无出仁宗,夏竦懐奸挟诈,孤负任使,则罢黜之;吕夷简痛改前非,力图后効,则包容之;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抱才气有重望,则不次擢之,故能北敌契丹,西臣元昊,而庆歴嘉佑之治号为太平,未闻一任一疑可以成天下之事也。臣愿陛下察孰为夏竦,吾黜之;孰为夷简,吾容之;孰为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吾擢之。召至便殿,给以笔札,使条陈治平天下之道,不使一二小人者得以参错其间,则天工于是。乎亮矣。臣又闻天下之事,惟辅臣得以议之,惟谏官得以言之。谏官虽卑,与辅臣等。宋神宗将定官制,谓蒲宗孟曰:「御史大夫非司马光不可。」古人慎重谏官,有如此者。今之谏官,以躯体魁梧为美,以应对捷给为贤,以簿书刑狱为职业,上不畏天命,下不悲人穷。羣居终日,迹若鷽斯。间有以忠义激之者,则曰:「吾舌非不能言,吾心非不欲言,吾官非不可言,但言出而祸谪随之,其谁吾听?」呜呼!既不尽言以称其职,而后引咎以归于君。有人心者,何忍为此?臣愿罢黜浮冗之辈,广求风节之臣。或令对仗弹诃,或令入阁参议,或请对,或轮对,或非时召对,接之以温颜,欵之以厚语,使得展尽底蕴,无少顾忌。言有可采,则次第施行,否则优容而不之罪,则天听于是乎开矣。臣又闻猛虎在山,藜藿不采;汲黯在朝,淮南寝谋。正人君子之有益于人国也,大矣。夫以陛下之聪明,岂不知天下之事,必得正人君子而后可任哉?其所以不乐于正人君子,而反屈折之者,非有他也,特以其所言所行,利于公室而不利于私家,故小人巧为谗间,以中伤之耳。姑以臣所知者言之:如兵部尚书王恕,元勲硕德,顾削其爵;监察御史强珍,忠肝义胆,顾褫其权。他如章懋之直亮,林俊之刚方,张吉之纯雅,或落之于空山,或疎之于部属,或窜之于蛮烟漳雨之乡,使其具向日之诚,而不得以一遂。此岂天所以生贤之本心哉?臣愿陛下饰王恕之蒲轮,驾强珍之骢马,将林俊等分居要近之地,使各尽其平生,以图来效,则天心于是乎协矣。臣又闻范祖禹有言:「自古国家之败,未有不由轻变祖宗之旧也。」创业之君,其得之也难,故其防患也深,其虑之也逺,故其立法也密。后世虽有聪明才智之君,独出羣臣之表,然终不若祖宗更事之多也。我太祖高皇帝监前古之迹,识祸乱之源。故凡寺人之徒,惟供给扫除之役。频年以来,旧章日壊,邪径日开。人主大权,尽出此曹之手。内倚之为相,外倚之为将,藩省倚之为镇抚,伶人贱工倚之以作竒技淫巧,法王佛子倚之以出入宫禁,镇国永昌寺倚之以结怨于军民。其它耳目之所不加,思虑之所不及,尤有不可胜言者。欧阳修曰:「宦官之祸,甚于女宠,可不念哉,可不畏哉!」臣愿陛下以宰相为股肱,以谏官为耳目,以正人君子为腹心,然后深思极虑,定宗社生灵长久之计,则大纲于是乎正矣。然深究其本,则在陛下之明理何如耳。朱熹曰:「人主之学,当以明理为先,此万古帝王之准的也。」陛下圣质高明,圣学深逺,岂不致力于明理之学?

译臣听说,上天对于君主,就像父亲对于儿子一样。儿子有过错,父亲会生气;做儿子的忧愁郁闷,痛切地悔恨自己的过失,也已经稍稍消解了父亲的怒气,但仍不能改正过错、趋向善道、立身行道,以大大取得父亲的欢心,在天下成就大孝;反而依仗父亲的宠爱,骤然在一家之中放纵起来。那些作为仆役的人,吃主人的食物,穿主人的衣服,听从主人的使唤,却一点也不想到顾念主人,为主人作长久打算;看待主人的忧乐,就像秦人看越人的肥瘦一样漠不相关。这样长久下去,父亲用来爱他的感情,也将转变为愤怒。上天就是伟大的父亲,陛下是上天的嫡长子,内外大小臣僚都是陛下的仆役。如今陛下正要平息上天的怒气,而内外大小臣僚却不能使圣明的君主达到三代盛隆的境界,这就是臣寝食不安的原因。陛下能够长叹,却不能自行停止忧虑;然而天下应当进言的事情多得数不清,臣不敢逐条罗列以冒犯圣听,请把今天的急务陈述给陛下,只希望陛下虚心听取。顺应天元,是人君的职责;调和天元,是宰相的职分。陛下对于辅臣,有缺失一定为之补备,有事情一定向他们咨询,有特别的恩典和不同寻常的待遇一定加给他们,也可以说是任用了他们。然而有时改革一项政令、进退一个人、处置一件军国大事,往往出自内批;实际上是一两个小人暗中掌握了权柄,这就是既任用辅臣又怀疑辅臣。陛下任用他们又怀疑他们,难道不是想推诚相待吗?臣私下想到,他们当初进身,大多出自私人门路,因此有些行为使陛下产生了厌恶和轻视。到了议事的时候,又唯唯诺诺、含糊迁就,仿佛不能这样做;畏缩谨慎,仿佛不敢这样做;甘心模棱两可,安于伴食尸位,反而不如一两个小人能够办事,这就是陛下既任用又怀疑他们的原因。臣私下认为这是过错。宋朝的英明君主,没有超过仁宗的。夏竦怀奸挟诈,辜负任用,就罢免贬黜他;吕夷简痛改前非,努力谋求日后的功效,就包容他;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才气兼备、声望很高,就不按常规越级提拔他们。因此能够北拒契丹,西使元昊称臣,而庆历、嘉祐年间的治理号称太平,从未听说一边任用一边猜疑能够成就天下大事。臣希望陛下察看谁是夏竦,我就罢黜他;谁是吕夷简,我就包容他;谁是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我就提拔他。把他们召到便殿,给他们纸笔,让他们分条陈述治理太平天下的道路,不让一两个小人有机会夹杂其中,那么上天赋予的治理职能就会因此彰明。臣又听说,天下的事情,只有辅臣能够议论,只有谏官能够进言。谏官虽然职位低下,却与辅臣同等重要。宋神宗将要制定官制时,对蒲宗孟说:“御史大夫,非司马光不可。”古人重视谏官,就到了这种程度。如今的谏官,把身材魁梧看作美,把应答敏捷看作贤能,把办理文书刑狱当作职业,对上不畏惧天命,对下不怜悯百姓的穷困。群居整日,行迹像鹁鸪一样嘈杂。偶尔有人用忠义激励他们,他们便说:“我的舌头不是不能说,我的心不是不想说,我的官职也不是不能说,只是话一说出,灾祸和贬谪就会跟着来,谁还会听我的?”唉!既不能尽数进言来称职,后来又把过错归到君主身上。有良知的人,怎么忍心这样做?臣希望罢免浮夸冗员之辈,广泛寻求有风骨节操的臣子。有的让他们在朝廷仪仗前弹劾斥责,有的让他们入阁参与议政,有的让他们请求单独召见,有的让他们轮流入对,有的在非固定时间召见他们;用温和的脸色接待,以厚重的话语慰问,使他们能够充分表达内心,丝毫没有顾忌。进言有可采纳的,就依次实行;否则也宽容对待,不加罪责,那么上天听取下情的通道就会因此打开。臣又听说,猛虎在山中,藜藿就无人采食;汲黯在朝廷,淮南王谋反的计划就会搁置。正人君子对于国家的益处,是很大的。凭陛下的聪明,难道不知道天下的事情一定要得到正人君子,然后才可以任用吗?陛下之所以不喜欢正人君子,反而使他们受到委屈,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所说所做的事情有利于公室而不利于私门,所以小人巧妙地制造谗言离间,来中伤他们罢了。姑且把臣所知道的说一说:比如兵部尚书王恕,是元勋硕德,陛下却削去了他的爵位;监察御史强珍,忠肝义胆,陛下却剥夺了他的权力。又如章懋的正直明亮、林俊的刚强方正、张吉的纯正高雅,有的被放逐到空山,有的被疏远到所属部门之外,有的被流放到瘴烟漳雨的蛮荒之乡,使他们虽怀有往日的忠诚,却不能最终施展。这难道是上天生育贤才的本意吗?臣希望陛下用蒲轮装饰车驾迎接王恕,用骢马迎接强珍,把林俊等人分别安置在重要而接近朝廷的地方,使他们各自尽展平生所学,以谋求将来的功效,那么上天的心意就会因此协调。臣又听说范祖禹有言:“自古国家的败亡,没有不是由于轻易改变祖宗旧制。”开创基业的君主,取得天下艰难,所以防患深远,谋虑长久,因此立法严密。后世即使有聪明才智的君主,独自超出群臣之上,最终也不如祖宗经历的事情多。我们太祖高皇帝鉴察前代的事迹,认识到祸乱的根源,所以凡是宦官一类人,只让他们从事供给和洒扫的差役。近年来,旧有章程日益败坏,邪僻的路径日益开启。君主的大权,全都落到这些人手中。对内依靠他们作宰相,对外依靠他们作将领,藩省依靠他们作镇守抚治之人,伶人和卑贱工匠依靠他们制造奇技淫巧,法王、佛子依靠他们出入宫禁,镇国永昌寺也依靠他们向军民结怨。其他耳目所不能察及、思虑所不能顾及的事情,更是多得说不完。欧阳修说:“宦官的祸害,比女宠更严重,怎么能不思考,怎么能不畏惧!”臣希望陛下以宰相为股肱,以谏官为耳目,以正人君子为腹心,然后深思极虑,确定宗庙社稷和百姓长久的计划,那么国家的大纲就会因此端正。然而深入追究根本,仍在于陛下明白义理究竟如何。朱熹说:“君主的学问,应当把明白义理放在首位,这是万古帝王的准则。”陛下圣明的资质高远,圣学深厚长远,难道不在明理之学上用力吗?

然窃闻之,侍臣之进讲也,指某章为某书,训某字为某义,殊无反复论辨之功。陛下之听讲也,毎岁有常月,毎月有常日,殊无从容启沃之益。如此而欲明理以应事,臣不信也。臣愿陛下摭难穷之义理,惜易过之春秋,考之于经验,之于史,会之于心,体之于身。一岁之间,无一日之不然,则所当为者不得不为,所不当为者不得不去矣。岂特四事之举而已哉?

考正孔庙从祀疏【程敏政】

臣闻古圣王之治天下,必以祀典为重,所以崇德报功,而垂世教,淑人心也。故有功德于一时者,一时祀之;更代则已有功德于一方者,一方祀之;踰境则已然,犹欲劝一时,范一方,而不敢轻议焉。况先师孔子有功德于天下万世,天下祀之,万世祀之,则其庙廷之间,侑食之人,岂可茍焉而已?必得文与行兼,名与实副,有功于圣门而无疵于公议者,庶足以称崇德报功之意。若侑食者非其人,则岂惟先师临之神不愿歆?将使典模范者莫知所教,为弟子者莫知所学,世教不明,人心不淑,通于天下而施及后世,其为关系,岂特一时一方之可比哉?迩者言官欲出文庙从祀诸贤之有罪者,诏礼部集议,臣愚亦在预议之列,疑其所言尚有未尽,而议者相持,惮于改作。臣考之于书,揆之于心,不敢妄为异同,谨画一条陈,上渎圣览。伏乞皇上丕显文谟,主张斯道,仍下礼部通行集议,采而行之,一洗前代相习之陋,永为百世可遵之典,使世教有兴起之益,人心得趋向之公,其于治道未为无补。谨具奏闻。一、唐贞观三十一年,始以左丘明等二十二人从祀孔子庙庭。盖当时圣学不明,议者无识,拘于旧注疏,谓释奠先师,如诗有毛公,礼有高堂生,书有伏生之类,遂为专门训诂之学,为得圣道之传,而并及马融等,行之至今,诚不可不考其行之得失与义之可否,而厘正于大明有道之世也。臣考歴代正史,马融初应邓隲之召,为秘书,歴官南郡太守,以贪浊免官,髠徒朔方,自刺不殊,又不拘儒者之节,前授生徒,后列女乐,为梁冀草奏杀忠臣李固,作西第颂以美冀,为正直所羞。即是观之,则众丑备于一身,五经为之扫地。后世乃以其空言目为经师,使侑坐于孔子之庭。臣不知其何说也?刘向初以献赋进,喜诵神仙方术,尝上言黄金可成,铸作不验下吏,当死,其兄阳城侯救之,获免。所著《洪范五行传》最为舛驳,使箕子经世之微言流为阴阳术家之小技。贾逵以献颂为郎,不修小节,专一附会图谶,以致贵显,盖左道乱政之人也。王弼与何晏倡为清谈,所注《易》专主老庄,而范宁追究晋室之乱,以为王、何之罪深于桀纣。何休则止有《春秋训诂》一书,黜周王鲁,又注《风角》等书,班之于《孝经》《论语》,盖淫端邪说之流也。戴圣为九江太守,治行多不法,惧何武劾之而自免,后为博士,毁武于朝。及子宾客为盗,系狱,而武平心决之,得不死,则又造谢不惭。先儒谓圣礼家之宗,而身为赃吏,子为贼徒,可谓世鉴。王肃在魏,以女适司马昭,当是时,昭篡魏之势已成。肃为世臣,封兰陵侯,官至中领军,乃坐观成败。及母丘俭起兵讨贼,肃又为司马师画策,以济其恶。若好人佞已乃其过之小者。杜预所著,亦止有《左氏经传集解》,其大节亦无可称。如守襄阳,则数馈遗洛中贵要,绐人曰:“惧其为害耳,非以求益也。”伐呉之际,因斫瘿之讥,尽杀江陵之人。以吏则不廉,以将则不义。凡此诸人,其于名教得罪非小,而议者谓能守其遗经,转相授受,以待后之学者,不为无功。臣窃以为不然。夫守其遗经,若左丘明、公羊高、糓梁赤之于《春秋》,伏胜、孔安国之于《书》,毛苌之于《诗》,高堂生之于《仪礼》,后苍之于《礼记》,杜子春之于《周礼》,可以当之。盖秦火之后,虽《易》以卜筮仅存,而余经非此九人,则几乎熄矣。此其功之不可泯者,以之从祀可也。若融等,又不过训诂此九人所传者耳。况其书行于唐,故唐姑以备经师之数,祀之。今当理学大明之后,《易》用程朱,《诗》用朱子,《书》用蔡氏,《春秋》用胡氏,又何取于汉、魏以来驳而不正之人,使安享天下之祀哉?夫所以祀之者,非徒使学者诵其诗、读其书,亦将识其人而使之尚友也。臣恐学者习其训诂之文,于身心未必有补;而考其奸谄淫邪、贪墨怪妄之迹,将自甘于效尤之地。曰:先贤亦若此哉?其祸儒害道,将有不可胜言者矣。至于郑众、卢植、郑玄、服虔、范宁五人,虽若无过,然其所行亦未能以窥圣门,所著亦未能以发圣学。若五人者得预从祀,则汉、唐以来当预者尚多。臣愚乞将戴圣、刘向、贾逵、马融、何休、王肃、王弼、杜预八人褫爵罢祀;郑众、卢植、郑玄、服虔、范宁五人,各祀于其乡。后苍在汉初说礼数万言,号后氏曲台记;戴圣等皆受其业。盖今《礼记》之书,非后氏则不传于世矣。

译然而臣私下听说,侍臣进讲时,指出某一章属于某一部书,把某一个字训释为某种意义,完全没有反复论辨的功夫。陛下听讲时,每年有固定的月份,每月有固定的日期,也完全没有从容启发辅佐的益处。像这样却想通过明理来应对事务,臣不相信。臣希望陛下探究难以穷尽的义理,珍惜容易流逝的春秋岁月,在经书中考察,在历史中验证,使之会通于心,落实于自身。一年之间,没有一天不这样做,那么应当做的事情就不得不做,不应当做的事情就不得不去掉。哪里只是四件事情的举措而已呢?《考正孔庙从祀疏》【程敏政】臣听说,古代圣王治理天下,一定把祭祀典礼看得很重,用来尊崇德行、报答功劳,并把教化流传后世,使人心向善。所以,在一个时代有功德的人,就由一个时代祭祀;改变朝代以后,在一方有功德的人,就由一方祭祀;超出地域也是如此,仍然是为了劝勉当时、作为一方的范式,不敢轻率议论。何况先师孔子对天下万世都有功德,天下世世代代都祭祀他,那么孔庙庭院中陪祭、配享的人,难道可以苟且应付吗?一定要文才与品行兼备,名声与实际相称,在圣门有功而又不为公众议论所指责的人,才差不多足以表达尊崇德行、报答功劳的心意。如果配享的人不是合适的人选,那么岂只是先师在神灵前不愿享用祭品?还将使掌握经典规范的人不知道应当教什么,做弟子的人不知道应当学什么,世间教化不明,人心不能向善;这种影响通达天下并施及后世,关系难道只是一个时代、一方地方所能相比的吗?近来言官想把文庙从祀诸贤中有罪的人撤出配享,皇上下诏礼部集合议论,臣愚昧,也在参与议论之列,只是疑惑他们所说的还不够周全,而议论者彼此坚持,害怕改动。臣考察经书,揣度心意,不敢妄自标新立异,谨慎地逐条陈述,上奏冒渎圣览。臣恭敬地请求皇上大大发扬文教谋略,主持这一道统,仍然下令礼部普遍召集议论,采纳并实行其中可行的意见,彻底洗除前代相沿的陋习,永远成为百世可以遵行的典章,使世间教化得到兴起的益处,使人心趋向公正,这对于治理之道并非没有补益。谨具奏闻。一、唐贞观三十一年,开始让左丘明等二十二人配享孔子庙庭。大概当时圣学不明,议论者没有见识,拘泥于旧有注疏,认为祭祀先师,就像《诗》有毛公、《礼》有高堂生、《书》有伏生之类,于是把专门训诂之学当作得到圣道传承的学问,又把马融等人一并列入,沿行至今。实在不能不考察他们品行的得失和义理是否可行,并在大明有道的时代加以厘正。臣考察历代正史,马融起初应邓隲征召,担任秘书,历任官职做到南郡太守,因贪污浑浊被免官,受髡刑徒步流放朔方,自刺未死;又不拘守儒者节操,前期教授学生,后期列置女乐;替梁冀起草奏章杀害忠臣李固,作《西第颂》来赞美梁冀,为正直之士所羞。由此看来,各种丑行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五经也因此被玷污。后世却因为他的空泛言论,称他为经学大师,让他配坐在孔子庭院中。臣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刘向起初因献赋得到进用,喜欢诵读神仙方术,曾上书说黄金可以炼成,铸造不成功,被交给执法官吏,按死罪论处;他的兄长阳城侯救了他,才得以免死。他所著《洪范五行传》最为错乱驳杂,使箕子治理天下的微妙言论流变成阴阳术士的小技。贾逵因献颂被授为郎官,不修饰细小节操,专门附会图谶,因此得到显贵,实在是以旁门邪说扰乱政治的人。王弼与何晏倡导清谈,他所注的《易》专门以老庄思想为主,而范宁追究晋室的祸乱,认为王弼、何晏的罪过超过桀、纣。何休只有《春秋训诂》一书,却贬抑周王而尊崇鲁国,又注释《风角》等书,把它们与《孝经》《论语》并列,实在是淫邪端伪之说的一流。戴圣任九江太守时,治理和品行多有违法之处,害怕何武弹劾自己而自行免职;后来做了博士,又在朝廷诋毁何武。等到他的儿子因为门客盗窃而被捕入狱,何武秉公判决,使其免于死罪,他却又不上门道谢,毫不惭愧。先儒说戴圣是礼学家的宗师,但本人却是贪赃官吏,儿子却是盗贼,可以说是后世的鉴戒。王肃在魏国时,把女儿嫁给司马昭;那时司马昭篡夺魏国的势力已经形成。王肃作为世代为臣的人,受封兰陵侯,官至中领军,却只是坐观成败。到毌丘俭起兵讨伐叛贼时,王肃又替司马师出谋划策,帮助他成就恶行。若说喜爱好人、谄媚权贵,这还只是他的较小过错。杜预所著的,也只有《左氏经传集解》,他在大节上同样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他镇守襄阳时,多次馈赠财物给洛阳的权贵,欺骗别人说:“只是害怕他们加害罢了,不是为了从中求取好处。”伐吴之时,又借口江陵人讥讽他颈上长瘤,把江陵百姓全部杀死。作为官吏,他不廉洁;作为将领,他不仁义。以上这些人,在名教方面犯的罪过不小,但议论者却说他们能够守护先儒遗留下来的经书,辗转传授给后来的学者,也不能说没有功劳。臣私下认为并非如此。所谓守护先儒遗经,像左丘明、公羊高、穀梁赤之于《春秋》,伏胜、孔安国之于《书》,毛苌之于《诗》,高堂生之于《仪礼》,后苍之于《礼记》,杜子春之于《周礼》,才可以当之。秦火之后,即使《易》凭借卜筮而仅存,其他经书如果没有这九个人,几乎就要熄灭了。他们的功劳不可磨灭,因此让他们配享是可以的。至于马融等人,不过是训释这九人所传的经书罢了。况且他们的著书在唐代流行,所以唐代姑且把他们列入经师之数,祭祀他们。如今在理学大为昌明之后,《易》采用程氏、朱氏之学,《诗》采用朱子的学说,《书》采用蔡氏之说,《春秋》采用胡氏之说,又为什么要取用汉、魏以来那些驳杂而不正的人,让他们安享天下的祭祀呢?祭祀他们,并不只是让学者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也是要使人认识他们本人,把他们当作可以交往学习的前贤。臣担心学者学习他们的训诂文章,对身心未必有补益;而考察他们奸谄、淫邪、贪墨、怪妄的行迹,就会自己甘心走上仿效他们的道路。于是说:“先贤也这样吗?”他们祸害儒学、损害道统,将有说不尽的后果。至于郑众、卢植、郑玄、服虔、范宁五人,虽然似乎没有过错,但他们的作为也还不能窥见圣门,他们的著作也不能发明圣学。像这五人如果可以参与配享,那么汉、唐以来应当参与配享的人还多着呢。臣愚昧地请求,将戴圣、刘向、贾逵、马融、何休、王肃、王弼、杜预八人削夺爵位,罢止祭祀;郑众、卢植、郑玄、服虔、范宁五人,各自在本乡祭祀。后苍在汉初讲说礼学数万言,号称《后氏曲台记》;戴圣等人都接受过他的学业。如今《礼记》这部书,如果没有后氏的传授,就不会流传于世。

乞加封爵,与左丘明等一体从祀,则伪儒免欺世之名,贤者授专门之祀,而情文两得矣。一孔子弟子见于《家语》,自颜回而下七十六人。《家语》之书出于孔氏,当得其实;而司马迁《史记》所载,多公伯寮、秦冉、颜何三人文翁成都庙壁所画,又多蘧瑗、林放、申枨三人。先儒谓后人以所见增益,殆未可据。臣考宋邢昺《论语注疏》,申枨孔子弟子,在《家语》作申续,《史记》作申党,其实一人也。今庙庭从祀申党,封文登侯,在东庑;申枨封临川侯,在西庑,重复无稽,一至于此。且公伯寮愬子路以沮孔子,乃圣门之蟊螣;而孔称瑗为夫子,决非及门之士。林放虽尝问礼,然《家语》、《史记》、邢昺注疏、朱子集注俱不载诸弟子之列。秦冉、颜何,疑亦为字画相近之误,如申枨、申党者,但不可考耳。臣愚以为申枨、申党位号宜存其一,公伯寮、秦冉、颜何、蘧瑗、林放五人,既不载于《家语》七十子之数,宜罢其祀。若瑗、林二人不可无祀,则乞祀瑗于卫,祀放于鲁,或附祭于本处乡贤祠,仍其旧爵,以见优崇贤者之意,亦庶乎其名实相符而不舛于礼也。一洪武二十九年,行人司司副杨砥建议,请黜扬雄、董仲舒。太祖高皇帝嘉纳其言而行之。主张斯道以淑人心,可谓大矣。然苟况扬雄实相伯仲而况以性为恶,以礼为伪,以子思、孟子为乱天下,以子张、子夏、子游为贱儒。故程子有“苟卿过多,扬雄过少”之说。今言者欲并黜况之祀,宜也。然臣窃以为,汉儒莫若董仲舒,唐儒莫若韩愈,而尚有可议者一人,文中子王通是也。通之言行,先儒之论已多,大约以为僭经而不得比于董韩云尔。臣请断之以程朱之说。程子曰:“王通隐德君子也,论其粹处,殆非荀扬所及。若续经之类,皆非其作。”然则程子岂私于通哉?正因其言之粹,而知其非僭经之人耳。朱子曰:“文中子论治体处,高似仲舒,而本领不及;爽似仲舒,而纯不及。又曰:韩子《原道》诸篇,若非通所及者,然不免文士之习,利达之求。若览古今之变,措诸事业,恐未若通之精到恳恻而有条理也。”至于河汾师道之立,出于魏晋佛老之余,迨今人以为盛,则固豪杰之士也。今董韩并列从祀,而通不预,疑为阙典。臣又按宋儒自周子以下九人同列从祀,而尚有可议者一人,安定胡瑗是也。瑗之言行,先儒之论甚详,大约以为少著述而不得比于濂洛云尔。臣亦请断之以程氏之说。程子看详《学记》曰:“宜建尊贤堂,以延天下道德之士,如胡瑗、张载、邵雍,使学者得以矜式。”朱子《小学》书亦备载瑗事,以为百世之法。臣以为自秦汉以来,师道之立,未有过瑗者。矧程子于瑗之生也,欲致其与张、邵并居于尊贤之堂,其没也,乃不得与张、邵并侑于宣圣之庙,其为缺典甚矣。况宋端平二年议增十贤从祀,以瑗为首。若谓瑗无著述之功,则元之许衡亦无著述,但其身教之懿,与瑗相望,诚有不可偏废者。臣考之礼,有道有德,于教于学者,死则为乐祖,祭于瞽宗;乡先生没,则祭于社。若通、瑗两人之师道,百世如新,得加封爵,使与衡同列,祀于学宫,最得礼意。一自唐宋以来,以颜子、曾子、子思、孟子配享,坐堂上而颜子之父颜无繇,曾子之父曾点,子思之父孔鲤,皆坐庑下。臣考之礼,子虽齐圣,不先父食。而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也。夫孔子之所以为教,与诸弟子之所以为学者,不过明此而已。今乃使子坐于上,父坐于下,岂礼也哉?若以为此乃论传道之功,则自古及今,未有外人伦而言道者。纵出于后世之尊崇,非诸贤之本意。臣恐诸贤于冥冥之中,必有不安于心,而不敢享非礼之祀者。臣考之,元至顺三年,尝封颜无繇杞国公,谥文裕。孟子之父孟孙氏,亦尝封邾国公。臣愚,乞下有司,于各处庙学,如乡贤祠之制,别立一祠,中祀启圣王,以杞国公颜无繇、菜芜侯曾点、泗水侯孔鲤、邾国公孟孙氏配享,庶不失以礼尊奉圣贤之意。臣又窃观圣学失传千五百年,至程朱出,而后孟氏之统始续。则程朱之先,亦不可缺。况程子之父大中大夫封永年伯程珦,首识濂溪周子于属掾之中,荐以自代,而又使二子从游。朱子之父韦斋先生追谥献靖公朱松,临没之时,以朱子托其友籍溪胡氏,而得程氏之学。珦以不附王安石新法,退居于洛;松以不附秦桧和议,奉祠于闽。其歴官行已,俱有称述。臣愚,乞将永年伯程珦、献靖公朱松,从祀启圣王,使学者知道学之传,有开必先,明伦之义,不为虚文矣。

修举屯政疏【扬一清】

译请求加封后苍爵位,使他与左丘明等人同样配享,那么伪儒就免去欺世盗名的名分,贤者得到专门的祭祀,情理和文制也都得到妥善处理。一、孔子的弟子见于《孔子家语》的,从颜回以下共有七十六人。《孔子家语》出自孔氏,应当得到真实情况;而司马迁《史记》所记载的,多出公伯寮、秦冉、颜何三人;文翁成都庙壁所画的,又多出蘧瑗、林放、申枨三人。先儒认为后人根据所见增添,恐怕不能作为凭据。臣考察宋代邢昺《论语注疏》,说申枨是孔子弟子,《家语》作申续,《史记》作申党,实际上是一个人。如今庙庭中配享申党,封文登侯,在东庑;又配享申枨,封临川侯,在西庑,重复而没有根据,竟到了这种地步。况且公伯寮诬告子路,来阻挠孔子,是圣门的害虫;孔子称蘧瑗为夫子,绝不是孔门弟子。林放虽然曾经问礼,但《家语》《史记》、邢昺《注疏》、朱子《集注》都没有把他列在弟子之中。秦冉、颜何,恐怕也是字形相近造成的错误,如申枨、申党一样,只是无法考证罢了。臣愚昧地认为,申枨、申党的名位封号应当保留一个;公伯寮、秦冉、颜何、蘧瑗、林放五人既不见载于《家语》七十弟子之数,应该停止祭祀。如果蘧瑗、林放二人不可不祭祀,那么请求在卫国祭祀蘧瑗,在鲁国祭祀林放,或者附祭于本地的乡贤祠,保留他们原有的爵位,以显示优厚崇敬贤者的意思,也差不多可以使名分和实际相符,不违背礼制。一、洪武二十九年,行人司司副杨砥建议请求黜去扬雄、董仲舒的配享。太祖高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予以实行。主持这一道统来使人心向善,可以说功劳很大。然而荀况和扬雄其实不相上下,而荀况把人性说成恶,把礼说成虚伪,把子思、孟子说成扰乱天下,把子张、子夏、子游说成卑贱的儒者。因此程子有“荀卿的过错多,扬雄的过错少”的说法。如今言官想连荀况的祭祀也一并黜去,是适宜的。然而臣私下认为,汉代儒者没有人比得上董仲舒,唐代儒者没有人比得上韩愈,但还有一个人可以议论,就是文中子王通。关于王通的言论和品行,先儒已经有很多评论,大体认为他僭拟经典,因此不能和董仲舒、韩愈相比罢了。臣请求用程子、朱子的说法来作裁断。程子说:“王通是隐居而有德的君子,论他的纯粹之处,恐怕不是荀况、扬雄所能比。至于续作经典之类,都是不是他写的。”既然如此,程子难道是偏爱王通吗?正是因为他的言论纯粹,才知道他不是僭拟经典的人。朱子说:“文中子论述治理的根本道理,见识高明处超过董仲舒,但根本立场不如;才气爽朗处像董仲舒,但纯粹程度不如。”又说:“韩愈《原道》等篇,如果不是王通所能达到的程度,然而仍不免有文士的习气和追求利禄通达的心思。若论观察古今变化,把它施用于事业,恐怕不如王通精密周到、恳切哀痛而又有条理。”至于王通在河汾建立师道,产生于魏晋佛教、老庄思想流行之后,到如今人们还认为它盛大,他本来就是豪杰之士。如今董仲舒、韩愈都并列配享,而王通不能参与,臣疑心这是礼典的缺漏。臣又考察,宋代儒者自周敦颐以下九人同列配享,其中还有一人可以议论,就是安定先生胡瑗。关于胡瑗的言论和品行,先儒论述得很详细,大体认为他著述较少,不能与濂溪、洛学诸儒相比罢了。臣也请求用程氏的说法来裁断。程子审察《学记》说:“应当建立尊贤堂,来延请天下有道德的人,如胡瑗、张载、邵雍,使学者可以把他们作为矜式。”朱子《小学》一书也详细记载胡瑗的事迹,把他看作百世的法则。臣认为,自秦、汉以来,师道的建立没有超过胡瑗的。何况程子在胡瑗活着时,想让他与张载、邵雍同处尊贤堂;等他去世后,却不能与张载、邵雍一同配享于宣圣孔庙,这是礼典的严重缺漏。况且宋端平二年议论增加十位贤人配享时,把胡瑗列为首位。如果说胡瑗没有著述的功劳,那么元代的许衡也没有著述,但他以身作则的美好教化与胡瑗相当,实在不能偏废一方。臣考察礼制,有道德、对教化和学业有贡献的人,死后就作为乐祖,祭祀于瞽宗;乡里的先生去世,就祭祀于社。像王通、胡瑗二人的师道,百世之后仍然像新的一样,应当加封爵位,使他们与许衡并列,祭祀于学宫,这最符合礼意。一、自唐、宋以来,让颜子、曾子、子思、孟子配享,坐在堂上,而颜子的父亲颜无繇、曾子的父亲曾点、子思的父亲孔鲤,都坐在廊庑之下。臣考察礼制,儿子即使齐圣,也不应在父亲之前享用祭祀。而三代的学问,都是用来阐明人伦的。孔子所用来施教的,以及各位弟子所用来学习的,不过就是阐明人伦罢了。如今却让儿子坐在上面,父亲坐在下面,难道合乎礼吗?如果认为这是根据传道功劳而定,那么从古至今,从来没有排除人伦而谈论道的。即使这是后世尊崇的安排,也不是各位贤人的本意。臣担心诸贤在幽冥之中,心中一定不安,不敢享用不合礼制的祭祀。臣考察得知,元至顺三年,曾经封颜无繇为杞国公,谥文裕;孟子的父亲孟孙氏,也曾经封为邾国公。臣愚昧地请求下令有关官署,在各地庙学中按照乡贤祠的制度另立一祠,中间祭祀启圣王,以杞国公颜无繇、菜芜侯曾点、泗水侯孔鲤、邾国公孟孙氏配享,这样差不多就不会失去以礼尊奉圣贤的本意。臣又私下观察,圣学失传一千五百年,到程朱出现以后,孟氏的道统才开始续接。那么程朱的父先,也不可以缺少。何况程子的父亲大中大夫、封永年伯程珦,首先在属官中认识了濂溪周子,推荐他代替自己任职,又让两个儿子跟随他游学。朱子的父亲韦斋先生、追谥献靖公朱松,临终时把朱子托付给他的朋友籍溪胡氏,使朱子得以学习程氏之学。程珦因为不依附王安石的新法,退居洛阳;朱松因为不依附秦桧的和议,奉祠闲居于闽地。他们历任官职、立身行事,都有值得称述之处。臣愚昧地请求把永年伯程珦、献靖公朱松配享启圣王,使学者知道道学的传承,凡有开创必有先导;使明白人伦的意义不成为空文。《修举屯政疏》【扬一清】

题为修举屯政事。先该户部等衙门题为夷情事。因甘肃地方夷情重大,要惟大臣一员前去整理粮草、修举屯政。推得提督四夷馆太常寺少卿刘天和堪任。节该奉钦依,是刘天和升右佥都御史,着在甘肃地方专一整理粮草、修举屯政。勅写与他,钦此。命下,中外臣民仰见皇上轸念边方、攘外安内之意,不胜庆幸。臣自弘治初年出任陜西按察司官以来,节蒙朝廷简任,授以风宪重职,歴督理马政、茶法,经畧巡抚、摠制提督三边。中间屡承召用,出入中外,几四十年。而在陜西之日,恒多。东自延绥,西至宁夏,直抵甘肃地方,皆臣所亲歴。切见延绥专备河套寇入,有时宁夏背山向河,贼难深入。惟甘肃一镇,自兰州过河,所辖庄浪、西宁、凉州、镇番、永昌、山丹、甘州在城五卫,肃州卫、古浪、高台、镇夷等千户所,共一十五卫所,绵亘二千余里。南有番,北有达,一线之路通乎其中。肃州、嘉峪关之外,诸种夷羌部落杂处,时出剽掠,四时皆当备贼。自昔号为难守,而今日事势又有大异。昔时者,亦卜刺、阿尔秃斯二贼窃伏西海,始而残害诸番,今则与番合一,窥我庄浪,近又内犯我河洮之境,此腹心之害,昔年之所无者也。西域土鲁番踵恶数世,先年止是残破哈密一卫,后乃将沿边一带川边、王子庄等处地方,赤斤、罕东等番卫俱被蹂践,遂敢称兵扣关,犯我肃州,围困我甘州镇城,此亦昔年之所无者也。今虽乞和求贡,狂悖之情尚不可测。西海之寇,庄浪为切近之灾,而甘肃守臣相离稍逺,视以为缓。土鲁番之衅,甘肃为门庭之患,而庄凉守将视若无干。殊不知,譬之痈疽,发虽在于一处,而一身俱被其毒矣。及今不为之处,窃恐十年之后,将无甘肃矣。无甘肃则无洮岷,无洮岷则无临巩,而陇西关右之地,其能保乎?此其利害,不止系于陜西,而实中原安危之所系也。为今之计,我既未能奉辞讨罪,以为犂庭扫穴之图,亦当选将练兵,以为折冲御侮之计。故曰:御戎无上策,自治为上策。所谓自治,莫先于兵食,二者而已。今各该卫所行伍空虚,士卒疲弊,逃亡者月增岁益,而未能勾补;见在者啼饥号寒,而无以自存。镇巡官员固未尝忘忧,而势有所难,虽未敢坐视,而力则有限。近日皇上已勅提督尚书王宪前去经理,仍乞天语丁宁。今王宪亲自过河巡视,直抵甘州,会同镇巡官员阅视军马,整饬边备,逃亡之数设法勾补,见在之人厚加抚恤,一切战守之宜俱豫为之备。故曰:凡事豫则立。城郭沟堑豫其固也,弓甲鞍马豫其利也,作止围援豫其习也,斥堠间谍豫其明也,号令赏罚豫其行也。数事兼举,定为画一之规,庶几以静制动,以近制逺以逸制劳,战则必克,守则不危矣。此提督镇巡之事,臣不能缕缕言之,要在委任而责成之耳。然足兵必先足食,今河西卫所粮储缺乏,士有饥色,马多瘦损。盖陜西布政司近年坐泒边粮,止是征价折银,而腹里州县人民亦皆困敝。灾伤有蠲免之例,荒白有轻折之条,内郡所入不足外供,危急无措,则连章累牍仰给朝廷。皇上不惜内帑之财,相继发给,然皆不过就所在地方买入,所在仓廪而已。奈何关山阻絶舟楫不通,一境之外别无来路。布种不广,虽有官银无处籴买,时价腾涌,日异而月不同,官司无以为计,往往散银籴买,槩慿卫所将军人军余揭册开报。至于匹夫窭人,亦皆分俵银两市买还官,责限杖并如追正粮,众口嗷嗷,怨声载道。臣在固原,毎据贫军状诉,身等俱系有差占之人,本等屯粮尚且无力办纳,又逼要替官买粮,所给之价又多不敷,稍得过者未免折腾赔纳,贫难者甘受杖责不能完官。臣屡行禁革,不许再行泒扰,军心稍安访得此弊,至今犹不能无也。夫处积边储,不过召商籴买二者而已。泒军籴买,既有前害;差官收籴,其弊亦多。况有粮之家,一闻官买,多避不敢出,反致稽误。惟召商为捷便之法。商人射利,虽小必趋。欲积边储,虽费何吝?在商人得一分之利,则官府有一分之益。今之居官者,多昧于此,避商人之嫌,贻贫军之害。月粮折银,止得半价,而青黄不接之际,虽有价钱,无处收买,迫军逃窜,职此之由。宜令都御史刘天和将开去盐引召商,务纳本色粮料,无令折银,虽多无益。其民粮京运银两,除量留以偹收成时月折放外,亦要召商籴买,稍优其价直,则买者自多;稍轻其斗头,则纳者不误。此在刘天和及巡抚都御史通融处置。臣固不能尽言,而亦不忍不言也。夫腹里民粮,既病于转输,难复本色之旧,欲以本地之所出,供本地之所需,非广兴屯种,其将能哉?

译题为整顿和振兴屯田政务事。先前户部等衙门题奏夷情之事,因为甘肃地方的夷情重大,必须有一位大臣前去整理粮草、整顿屯田政务。推举提督四夷馆、太常寺少卿刘天和可以胜任。适逢奉到钦依,任命刘天和升为右佥都御史,着令在甘肃地方专门整理粮草、整顿屯田政务。敕书写给他,钦此。命令下达以后,内外臣民都仰见皇上忧念边疆、攘除外患而安定内部的心意,无不感到庆幸。臣自弘治初年出任陕西按察司官员以来,屡次蒙朝廷选拔任用,授予风宪重职,历任督理马政、茶法,经略巡抚、总制提督三边。中间多次承召任用,出入内外,差不多四十年。而臣在陕西时,常常……东起延绥,西至宁夏,直达甘肃地方,都是臣亲自经历过的。臣切实看到,延绥专门防备河套寇贼入侵;宁夏有时背靠山、面向河流,贼寇难以深入。只有甘肃一镇,从兰州渡过黄河,所辖庄浪、西宁、凉州、镇番、永昌、山丹、甘州在城五卫,以及肃州卫、古浪、高台、镇夷等千户所,共十五卫所,绵延二千多里。南面有番人,北面有达子,只有一条道路贯通其中。肃州、嘉峪关以外,各种夷、羌部落杂居,时常出来抢掠,四时都应当防备贼寇。自古以来这里就号称难以防守,而今天的形势又有很大不同。从前,亦卜刺、阿尔秃斯两个贼寇偷偷潜伏在西海,起初残害各番部;如今却同番人合为一体,窥伺我庄浪,近来又从内部侵犯河、洮一带,这种腹心之患,是过去没有的。西域土鲁番接连数代作恶,前些年还只是残破哈密一卫,后来竟将沿边一带的川边、王子庄等地,以及赤斤、罕东等番卫全部蹂躏,于是胆敢举兵叩关,侵犯我肃州,围困我甘州镇城,这也是过去没有的。如今他们虽然请求和好、要求进贡,但狂妄悖逆的心情仍然不可测。西海贼寇造成的灾患,庄浪是最接近的地方,而甘肃守臣相距稍远,反而把它看作缓慢之患;土鲁番的衅端,是甘肃门庭之内的祸患,而庄浪、凉州的守将却视若无关。殊不知,这就像痈疽,虽然病发在一处,整个身体都受到它的毒害。如今如果还不设法处置,臣私下恐怕十年以后,将没有甘肃了。没有甘肃,就没有洮岷;没有洮岷,就没有临巩;那么陇西、关右一带的土地还能保全吗?这件事的利害,不只关系到陕西,实际上也关系到中原的安危。对今天的形势来说,我们既然还不能奉诏讨伐问罪,作出捣毁敌巢、扫除敌穴的谋划,也应当选拔将领、训练士兵,以制定抵御敌人、消除侮辱的策略。所以说,抵御戎敌没有比自治更高的策略,治理自己才是上策。所谓自治,没有比兵力和粮食更重要的,也就是这两件事。如今各卫所的队伍空虚,士卒疲惫,逃亡的人逐月逐年增加,却不能招回补足;现存的人啼饥号寒,无法维持自身生活。镇守、巡抚官员固然没有忘记忧虑,但形势有困难,虽然不敢坐视,力量却有限。近来皇上已经敕令提督尚书王宪前去经营处理,仍请求皇上再降下谆谆的言语。如今王宪亲自渡过黄河巡视,直达甘州,会同镇守、巡抚官员检阅军马,整顿边防,设法招回补足逃亡人数,对现存人员厚加抚恤,一切战守事宜都预先准备。因此说:凡事预先准备就能成功。预先使城郭沟堑坚固,预先使弓箭铠甲鞍马锋利,预先训练进退、包围、救援,预先使侦察、候望和间谍工作清楚,预先使号令、赏罚能够实行。把这几件事一并办理,确定成统一的规章,希望能够以静制动、以近制远、以逸待劳,作战就一定取胜,防守就不会危险。这是提督、镇守、巡抚的事情,臣不能一一细说,关键在于委任他们并责成他们完成。然而兵力充足必须先使粮食充足。如今河西卫所粮储缺乏,士卒面有饥色,马匹大多瘦弱受损。大概陕西布政司近年来坐派边粮,只征收折价银两,而腹里州县的百姓也都困苦疲敝。灾伤有蠲免的条例,荒歉有减轻折征的条款,内地郡县收入不足以供应边地,危急时没有办法,于是接连上章累牍请求朝廷供给。皇上不吝惜内库财物,接连发给,但都不过是在当地买入,存入当地仓库罢了。无奈关山阻隔,舟楫不通,一个境地之外再没有别的来源。播种不广,即使有官银也没有地方买粮;市场价格上涨,日不同、月不同,官府没有办法,往往发散银两买粮,大概凭卫所将军和军余开册申报。至于平民穷人,也都分发银两到市场购买,再交还官府,限期和杖责都与追缴正粮一样。众人嗷嗷怨愤,怨声遍于道路。臣在固原时,每每根据贫困军户的诉状,了解到他们本身都是承担差役占役的人,本来应缴的屯粮尚且无力交纳,又被逼迫替官府买粮;所给的价格又多有不足,稍微能够过活的人也免不了折腾赔纳,贫困艰难的人只好甘心受杖责而不能完成官府的要求。臣多次实行禁止和革除,不许再这样派扰,军心才稍稍安定。臣访察到这种弊病,至今仍不能完全没有。积储边粮,不过是招募商人买粮和派军队买粮两种办法。派军买粮,已经有前面所说的祸害;差遣官员收买,弊病也很多。况且有粮食的人一听说官府要买,大多躲避而不敢出售,反而导致耽误。只有招募商人是快捷方便的办法。商人追求利润,即使利润很小也会趋之若鹜。想要积蓄边储,花费再多又有什么可吝惜的?商人得到一分利润,官府就有一分收益。如今做官的人大多不明白这一点,为了避开商人的嫌疑,却给贫困军户留下祸害。月粮折银,只能得到一半的价格;而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即使有价钱,也没有地方收买,迫使军人逃亡,这正是由此造成的。应当命令都御史刘天和把开出的盐引用来招募商人,务必缴纳本色粮料,不许折成银两;即使数量多,也不会没有益处。至于民粮运往京师的银两,除了酌量留下,准备在收成时按月折发之外,也要招募商人买粮;稍微提高价格,买粮的人自然增多;稍微减轻斗头,缴纳的人也不会误期。这就要由刘天和以及巡抚都御史灵活处置。臣固然不能把话全部说尽,却也不忍心不说。腹里民粮既然已经因转运而受困,难以恢复过去缴纳本色粮的旧制,那么想用本地出产来供应本地需要,若不广泛兴办屯田,又怎么能做到呢?

臣观户部本内,本镇抛荒屯地,欲令差去官会同抚按等官作急查照节题事例,设法清查,均搭泒拨,该镇官军督令用心耕种,务期五六年后,荒芜地尽数开垦,使边储充实,兵强食足,此诚探本之论,而经理区画,存乎其人,其故不可以不讲也。何则?存伍正军,身有差操;随伍军余,例拨屯种。但有军无余者,实多;虽有军余,而无力,听其荒芜而不能布种者,亦不少矣。故附郭屯地,毎归于该管官司势要之家。屯田军余,有终岁赔粮而不知屯地之所在者。夫人之情,孰不趋利?孰肯舍可耕之地,而甘赔无田之粮哉?亦自顾其力有所不能耳。其贫难壮丁,虽有良田,无牛可耕,无种可布,未免将田租佃。若亩段窵逺,田瘠利薄,无人租佃,未免将身佣雇,一年雇钱至犹不充一岁之草粮。管屯官员或将十岁以下幼男报充屯丁,三两朋合,谓之抬粮。屯事之弊,至此边人之困,可胜言哉?故欲广兴屯种,必先补助屯下,按屯种事例,三分守城,七分屯种。今各卫沿边墩台堡寨,星散罗列,征操之外,毎月守墩、守堡、伏塘等项差占数多,见在军伍已非原额,守城有数,拨屯无人。宜令布按二司清军官,清理各卫军户应继军伍,俱令选解精壮军人,真正军妻,并添带军余一名,户大族众者二名,俱随伍住坐。正军差操,余丁屯种,使其来即可以为侣,而至即可以为家,有亲属相依之势,有生理相安之心,庶几久长利便,不至随到随逃矣。又恐户多消乏,清解无人,亦可少仿古人募民以实塞下之意,出榜召募附近陇右、关西一带人民,令其纳粮以资口食,而不当差,以足屯额之数。人情动必计利,其纳粮有余者听其自赡,利可资身,人必向募。屯额之外,或有能耕尽其能耕之力,尽开可耕之田者,俱听其便,仍待成熟三年之后,乃征其应纳之粮,而不令其当别项差役。如此则屯户以充屯种可广,而仓有余积矣。及查得比先年间屯种修举之时,牛犂种子皆为官物,凡屯军年老出伍,或选伍收操改拨屯田,例皆将牛犂二具、种子伍石随田交替。各该卫所岁造牛具、子粒文册,今尽废矣。宜依仿古人已行之法,酌量今日可行之宜,令刘天和就于发去尸部官银内动支一万两,收买牛只,置备犂铧。除屯丁家道可过、屯种素具者令其自偹,其余审系贫难之人及清解户丁、召募人丁,毎丁给与牛牝牡各一头,犂铧各一张,种粮伍石,足拨屯田,督率屯种。毎年所得籽粒,先扣应办屯种之粮以偹官军放支,次扣原借种粮以候春作给散,其余多寡悉听自赡。夫种之余者,既本丁自赡,而纳诸官者,又各军自支,似亦近于择可劳而劳之之义。屯丁既充,屯种既广,不但屯粮可完,而耕者有余,别无搬运之路,亦自便于籴买,不至多费官钱,且蓄积有偹,而又填实有。人数年之后,耕者杂野,无事以田,有事以守,食足令行,士气自振,而边城之势自壮矣。至于屯地之埋没者,委官清查,务见明白,或听人首告,免其问罪。官豪之占种者,谕令吐退,而不追其既往,或又虑声息为梗。臣谓春种秋获,各不过半月二十日而已,宜令各该守臣先期晓谕,约会并举,摘拨官军架梁哨守。但要斥堠严明,哨有贼寇入境,烽火一举,随处城堡皆可敛避。无信怯懦将官,专以坚壁清野,借口贼未至而闭门高垒,为自全之计,则将焉用彼为哉?况贼人之入寇也,有时;贼马之践踏也,有限。布种若广,陇亩连云,禾稼蔽野,贼亦安能尽踏之乎?卫所管屯官员,必须委任得人,无堕诸贪婪之手,无委诸庸劣之夫。买过给领牛只,计其毛齿,均其牝牡,仍为之约束,严令爱惜牛力,时其牧放,调其水草,岁一查报。巡守管屯二司官员,仍要严切约束,稽考三年以上屯粮无欠者,指挥、千百户各量为犒赏;五年以上无欠及积有赢余者,即系勤能官员,举保擢用,则人心自奋,积効自彰。今日修举屯政大要,不过如此。该部建白之意,亦必如是而后可以无负。若徒以清查催纳为名,而无经营料理之方,徒事虚文于边备,何益哉?前项屯种事宜,臣尝见先任肃州兵偹副使戴书曾有论列,颇为详悉,未见举行,臣言多采用之。不知者或病其迂缓难行,殊不知七年之病,三年之艾,茍为不蓄,终身不得。事势至此,而又因陋就简,苟度岁时,平日输纳理势既难,有警馈运道路必梗。当是之时,取给于官,而官仓无储;和买于市,而市无可买。虽有数百万两之银,亦束手待毙而已。巧智之士虽多,亦安能善其后哉?臣私忧过计,不觉忉忉至此。仰惟皇上宵旰之懐,毎轸三边之顾,乞赐省览。

劾宦官疏【韩文】

译臣考察户部本章,看到本镇抛荒的屯田,想要命令派去的官员会同巡抚、巡按等官员赶紧查照此前题奏的事例,设法清查,平均搭配派拨;由该镇官军督促,认真耕种,务必希望五六年以后,荒芜土地全部开垦,使边地粮储充实,兵力强、粮食足。这的确是探究根本的主张,但如何经营规划,还在于所用的人,因此其中的缘故不能不讲明。为什么呢?在编的正式军士,自己有差役操练;随军的军余,按例分拨屯种。但有军士而没有军余的,实在很多;即使有军余,却没有力量,任由土地荒芜而不能播种的,也不少。因此,靠近城郭的屯田,每每归于主管官司和权势人家的手中。有的屯田军余,终年赔纳粮食,却不知道屯田在哪里。人的情性,谁不趋向利益?谁肯舍弃可以耕种的土地,甘愿赔纳没有田地的粮食呢?也只是因为自顾力量有所不能罢了。那些贫困艰难的壮丁,即使有良田,却没有牛可以耕种,没有种子可以播撒,不免把田地租给别人。若田地偏远,土地贫瘠、收益微薄,没有人愿意租种,也不免出卖劳力受雇;一年所得的雇钱,甚至还不足以补足一年的草料和粮食。管理屯田的官员,有的把十岁以下的幼童上报充作屯丁,三两人结成一伙,称为“抬粮”。屯田事务的弊端,到了使边地百姓困苦的地步,哪里说得尽呢?所以要广泛兴办屯田,必须先补助屯田军户,按照屯田的办法,三分兵力守城,七分用于屯种。如今各卫所沿边的墩台、堡寨星罗棋布,除征操之外,每月守墩、守堡、伏塘等差役很多,现有军伍已经不是原来的额数,守城虽有定额,拨去屯田却无人。应命令布政、按察二司的清军官,清查各卫所军户中应当承继军伍的人,都选送精壮军人,配以真正的军妻,并另外带一名军余;家大族众的,带两名,都随军居住。正军负责操练,余丁负责屯种,使他们来时可以互相作伴,到达后即可成家,既有亲属相依之势,又有生活安定之心,这样或许能长久便利,不至于随到随逃。又担心军户过多而贫困,清查后无人可送,也可以略仿古人招募百姓充实塞下的办法,张榜招募陇右、关西一带附近的百姓,令他们交纳粮食以供口食而不服差役,来补足屯田额数。人情行动必定考虑利益,愿意交粮且有余粮的,听任其自行供养自己;既能获利养身,百姓必然愿意应募。超过屯田额数后,凡有人能够尽力耕种、尽量开垦可耕之田,都听任其便;仍等田地成熟三年以后,才征收其应纳的粮食,并不令其承担其他差役。这样,屯户充实了,屯种就可以扩大,仓库也会有余粮。查考从前兴修屯田的时候,牛、犁、种子都是官府的财物;凡屯军年老退伍,或选入军伍后改为屯田,按例都将牛、犁各二具、种子五石,随田地交替使用。各卫所每年制作牛具、种粒文册的制度,如今全都废弃了。应依照仿效古人已经实行的办法,斟酌今日可行之处,令刘天和就在发给尸部的官银中支取一万两,购买牛只,置办犁铧。除家道过得去、素来已有屯种器具的屯丁,令其自行准备外,其余确系贫困者以及清查发解的户丁、招募来的人丁,每人发给公牛、母牛各一头,犁铧各一张,种粮五石,足以拨给屯田,并督促他们屯种。每年收获的粮食,先扣除应办理屯种所需的粮食,以备官军发放支用;再扣除原先借给的种粮,以等待春耕时发放;剩余多少,全部听任自行供养。种粮所余既由本人自养,而交纳给官府的粮食又由各军自行支用,这似乎也接近于“选择可以劳作的人,让他们劳作”的道理。屯丁充足,屯种扩大,不仅屯粮可以完成,而且耕种者有余粮,没有其他搬运途径,也自然便于自行买粮,不至于多费官府钱财;既能积蓄储备,又能充实边地。几年以后,耕种者遍布田野,无事时耕田,有事时守卫;粮食充足,命令得以推行,士气自然振作,边城的形势也就自然强盛了。至于被埋没的屯田土地,委派官员清查,务必查明实情;也可以允许百姓首告,并免除其罪。官员豪强所占种的土地,晓谕他们退还,不追究以往的罪过;只是又担心这样会因声息泄露而造成阻碍。臣认为,春种秋收,每次不过半月二十日而已,应令各地守臣预先晓谕,约定时间同时办理,抽调官军架设梁棚、哨守田地。只要侦察严密,哨兵发现贼寇入境,烽火一经举起,各处城堡都可以收兵躲避。那些没有信用、怯懦的将官,只知道坚壁清野,借口贼寇尚未到来而关闭城门、加高城垒,把这作为保全自己的计策,那么将军还要他们做什么呢?况且贼人入寇有时,贼马践踏也有限;如果播种广泛,田垄连成云片,禾稼遮蔽原野,贼人又怎么能全部践踏呢?卫所管理屯田的官员,必须委任得当,不能让屯田落入贪婪之徒手中,也不能交给庸劣之人。买来发给的牛只,要计算毛色和年龄,均衡分配公母,并为此制定约束,严令爱惜牛力,按时放牧,调配水草,每年查验上报一次。巡守、管屯的二司官员,也要严加约束;考核三年以上屯粮没有拖欠的,指挥、千户、百户分别酌情给予犒赏;五年以上没有拖欠并且积有余粮的,就是勤勉能干的官员,应举荐保奏并提拔任用。这样人心自然奋发,积累的功效也会明显显现。如今整顿屯政的大要,不过如此。该部提出建议的本意,也必须这样做之后才不至于辜负。若只是以清查、催缴为名,却没有经营办理的办法,只在边防事务上做些空文,有什么益处呢?前面所说的屯种事宜,臣曾见先任肃州兵备副使戴书也有论述,十分详尽,只是没有实行;臣所说的许多内容都是采用他的意见。不知道的人或许认为这些办法迂缓难行,却不知道“七年之病,三年之艾”,如果平时不储蓄艾草,终身也得不到。形势到了这个地步,却又因循简陋,苟且度日,平时输纳粮物已经势所难行,一旦有警,馈运道路必然阻塞。到那时,向官府取用粮食,而官仓没有储备;向市场购买,而市场没有可买之物。即使有数百万两银子,也只能束手待毙罢了。即使聪明机巧的人很多,又怎能善后呢?臣私下忧虑过深,反复思量,不知不觉忧惧叹息到了这种地步。仰望皇上日夜操劳的胸怀,每每忧念三边,乞请皇上赐予省察阅览。弹劾宦官的奏疏【韩文】

臣等伏念人主以辨奸为明,人臣以犯颜为忠。故羣小之奸逼近君侧,势足以危社稷,乱天下。伏未及发,是谓祸萌。故曰:萌不可长。臣等幸待罪股肱之列,值主少国疑之秋,仰观干象,俯詧物议,瞻前顾后,心焉如割。至于中夜起叹,临食而泣者屡矣。臣等伏思,与其叹而泣,不若昧死进言。即使进言以死,不犹愈于缄黙茍容乎?此臣之志,亦臣之职也。臣等伏覩近岁以来,朝政日非,号令欠当。自入秋来,视朝渐晩,仰窥圣容,日渐清癯。皆言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刘瑾、丘聚等,置造巧伪,淫荡上心。或击球走马,或放鹰逐犬,或俳优杂剧错陈于前,或导万乘之尊与外人交易,狎昵媟亵,无复礼体。日游不足,夜以继之,劳耗精神,亏损志徳。遂使天道失序,地气靡宁,雷异星变,桃李秋华。考厥占候,咸非吉征。切縁此等细人,惟知蛊惑君上,以便已行私,而不思赫赫天命,皇皇帝业,在陛下一身。今大婚虽毕,储嗣未建。万一游燕损神,起居失节,虽将此軰韲粉葅醢,何益于事乎?昔我高皇帝艰难百战,取有四海,列圣继承,传之先帝,以至陛下。先帝临崩顾命之语,陛下所闻也。柰何姑息羣小,置之左右,为长夜之游,恣亡厌之欲,以累圣德乎?窃观前古阉宦误国,其祸尤烈。汉十常侍,唐甘露之变,是其明验。今照马永成等罪恶既着,若纵而不治,将来无所忌惮,为患非细。伏望陛下奋刚断,割私恩,上告两宫,下谕百寮,将马永成等拿送法司,明正典刑,以回天地之变,以泄神人之愤,早消祸乱之阶,永保灵长之业。则皇上为守成之令主,臣等亦为太平之具臣矣。事关安危,情出迫切,不胜战栗,俟命之至。

悯念穷民,亟停差官织造疏【杨廷和】

先年各处织造内臣,仰惟皇上登极之初,各行取回京师,以苏民困,天下之人方称颂圣德不已。近者不意一时误听内织染局所奏,差官前去苏杭提督织造,命臣等撰写敇书。臣等看得南直隶苏州府并松常镇等府,浙江杭州并嘉湖宁绍等府,今年四月以后亢阳为虐,入秋以来大雨不止,旱潦相继,灾异非常,委的地方十分狼狈。本等钱粮不能办纳,尚要奏求蠲免,若又差织造,一应物料工匠何从出办?拨给非惟逃亡逼迫,又恐激成他变。又况经过地方淮扬等、徐邳等州,见今水患非常,高低逺近一望皆水,军民房屋田产尽被淹没,百里之内絶无一爨之烟,流徙死亡难以数计,所在去处白骨成堆,幼男稚女称斤而卖,母子相视痛哭投水而死者相继。各该地方官员奏要赈济,该部为因公私匮乏,钱粮无从出办,方且昼夜忧惶,计无所处。自今至于麦熟之时尚数月,各处饥民岂能俯首枵腹,坐以待毙?其势必将起而为盗。传闻凤阳所辖地方泗州洪泽,饥民聚集舟中者已不下二千余人,刼掠过往客商船只,莫敢谁何。所闻果实未知,何日始得剿平?将来事势尚有不可预料者。臣等职叨辅导,实切惊惧。所有前项敇书,臣等决不敢写。伏望皇上俯从六科十三道各官所言,悯念地方灾伤重大,收回成命,停止织造官员不差,祖宗生灵不胜庆幸。如果袍服缺乏,止照工部覆题,着镇巡三司官计处物料人匠,镇守官提督织造,则地方既免重困,而供亿亦不至于有悞矣。

速停斋醮,以光圣德疏【杨廷和】

译臣等私下想到,君主能够辨识奸邪才算英明,臣下敢于冒犯君颜才算忠诚。因此,群小奸邪逼近君主身边,势力足以危害社稷、扰乱天下;如果还没有来得及揭发,那就是祸患的萌芽。所以说:萌芽不可使其滋长。臣等有幸在股肱大臣的行列中任职,正值君主年少、国家多疑的时节,仰观天象,俯察舆论,瞻前顾后,内心痛苦如割。至于半夜起身叹息、面对食物流泪,已经多次如此。臣等思量,与其叹息流泪,不如冒死进言。即使进言而死,难道不仍胜过缄默苟容吗?这是臣等的志向,也是臣等的职责。臣等近来看到,朝政日益败坏,号令多有不当。自入秋以来,皇上临朝渐晚,臣等仰窥圣容,日渐清瘦。众人都说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刘瑾、丘聚等人制造奇巧虚伪之事,诱惑皇上的心。有时击球走马,有时放鹰逐犬,有时把俳优杂剧纷纷陈列在面前,有时引导万乘之尊同外人交易,亲狎猥亵,完全没有礼仪体统。白天游乐还不满足,夜晚又接着游乐,使精神劳损,志向德行受到损害。于是使天道失去秩序,地气不得安宁,雷电异常、星象变异,桃李竟在秋天开花。考察这些天象所对应的征兆,全都不是吉祥的征象。切实因为这些小人只知道蛊惑君上,以便实行自己的私欲,却不思考赫赫的天命、宏大的帝业,都系于陛下一身。如今大婚虽然已经完成,储嗣却还没有确立。万一游乐宴饮损伤精神,起居失去节度,即使把这些人剁成肉酱、剁成肉泥,又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呢?从前我高皇帝历经艰难、百战取有天下,列圣相继承继,传给先帝,直到陛下。先帝临终时顾命的话,陛下是听到过的。为什么还要姑息这些群小,把他们安置在左右,长夜游乐,放纵没有止境的欲望,从而连累圣德呢?我私下观察前代宦官误国的事,其祸患尤其惨烈。汉代十常侍、唐代甘露之变,就是明显的验证。如今马永成等人的罪恶已经显著,如果放纵而不治罪,将来他们便无所忌惮,造成的祸患绝非小事。伏望陛下振作刚断,割舍私恩,上告两宫,下谕百官,将马永成等人拿送法司,明正典刑,以挽回天地的变异,宣泄神人与百姓的愤怒,早日消除祸乱的根源,永远保全长久的帝业。这样,皇上就是守成的贤明君主,臣等也就是辅佐太平的有用之臣了。此事关系安危,情势出于迫切,臣等不胜战栗,等待皇上的命令。怜悯百姓困穷,立即停止派官织造的奏疏【杨廷和】先前各地负责织造的宦官,仰赖皇上登极之初,分别将他们召回京师,使百姓困苦得以缓解,天下人正不断称颂圣德。近来没想到皇上偶然误听内织染局的奏报,派官员前往苏州、杭州督理织造,命臣等撰写敕书。臣等查得,南直隶苏州府以及松江、常州、镇江等府,浙江杭州以及嘉兴、湖州、宁波、绍兴等府,今年四月以后烈日成灾,入秋以来大雨不停,旱灾和水灾相继发生,灾异十分严重,地方实在狼狈不堪。本地原有的钱粮尚且不能办纳,还要上奏请求减免;如果又派织造官去,各种物料和工匠从哪里筹办?摊派供应不仅会逼迫百姓逃亡,恐怕还会激成其他变乱。何况经过的淮扬、徐邳等州,如今水患极其严重,高低远近一望全是水,军民的房屋、田产全被淹没,百里之内绝无一缕炊烟,流亡、死亡的人难以计数,各处白骨成堆,幼男幼女按斤称量出售;母子相对痛哭、投水而死的,一个接着一个。各地官员都上奏请求赈济,该部却因公私财力匮乏、钱粮无法筹办,正日夜忧惧,想不出办法。从现在到麦子成熟还要几个月,各地饥民难道能低头空着肚子坐等死亡吗?这种形势必然会使他们起来做盗贼。传闻凤阳所辖泗州洪泽一带,聚集在船上的饥民已经不下两千多人,抢掠过往客商的船只,没有人敢于过问。所听到的情况究竟是否属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剿平呢?将来的形势还有许多不可预料之处。臣等忝居辅导之职,实在惊惧。前面所说的敕书,臣等决不敢撰写。伏望皇上俯从六科十三道各官的意见,怜悯地方灾情重大,收回成命,停止派遣织造官员,祖宗的百姓无不庆幸。如果袍服有所缺乏,只依照工部覆奏的意见,命镇守、巡抚、巡按三司官员筹划物料和工匠,由镇守官督理织造;这样既可使地方免遭更重的困苦,供应也不至于耽误。请求立即停止斋醮,以彰明圣德的奏疏【杨廷和】

窃惟人君一身,天下根本,欲令出入起居,事事尽善,惟在左右前后皆用正人,日闻正言,日行正道,则奸佞之徒不须斥逐,自然逺去,异端邪妄之说何从而生?臣等先于正德十六年四月初开,已尝具启请于昭明慈寿皇太后,乞命司礼监官将尚冠、尚衣等四执事及膳房、茶房、殿内答应、掌宫、侍卫、牌子等项人员,皆豫选老成重厚、慎密小心之人,以待陛下任使,其曾经先朝随侍壊事人员,不许滥与,即蒙懿旨施行。暨陛下登极之初,臣等又尝极言异端邪说,渎经乱伦,伤风败俗,亟宜痛絶,又条奏慎始修德十二事,写成牌匾,悬置殿壁,其一事谓斋醮禳祷,必须豫絶其端,不可轻信。不意近来无故不时修设斋醮,恩宠赏赉过于寻常,逺近传闻,莫不惊骇。推求其故,皆因先年壊事之徒各名下掌家、管家等项人员,计引番汉僧道人等,巧言诳惑,以致陛下不察,误蒙信用。各该名下人员从来壊事,非止一端,于今日犹以斋醮一事试探圣心。夫斋醮之事,乃异端邪说诳惑时俗,假此名目以为衣食之计,佛家三宝,道家三清,名虽不同,其实同一虚诞诬妄,圣王之所必禁。在昔梁武帝、宋徽宗崇信尊奉,无所不至,一则饥死台城,一则累系金国,庙社丘墟,生灵涂炭,求福未得,反以召祸,史册所载,其迹甚明。若使二君当时左右随侍皆得正人,何至受祸如此哉?二君且未暇详论,如此近日刘瑾建玄明宫,钱宁建石经山祠,张雄建慧□寺,张鋭建寿昌寺,于经建碧云寺,张忠建隆恩宫,所费金银不可胜计,其心本欲求福也,一皆身被诛窜,家抵败亡,畧不蒙佛与天尊之庇佑。由此观之,则其不足信也,明矣。夫何谗邪小人公肆眩惑,不遵祖宗法度,不畏天下议论,至使宫闱之内修设斋醮,万乘之尊亲莅坛场,上惑宸聪,下诳愚俗,以为福田可种。利益可求,灾害可除,祥瑞可致。不知年来逺近,亢旱风霾,灾变彼何不诵一经,念一咒以消弭之乎?南北直隶,山东河南,流贼往来,焚刼杀戮,彼何不驱神兵,役鬼将以扫平之乎?陛下试以此念之,则其无益有损,不待辩矣。况陛下亲莅坛场,行香拜箓,亦甚劳矣。何不移之以御讲筵?修设斋醮,糜费钱粮,亦甚多矣。何不移之以周穷困?盖正道异端,不容并立。心既系于彼,则必不系于此。邪说既入,则圣贤之经训自疎,播之天下,传之万世,其为圣德之累不小,非止亏损圣化,耗蠧民财而已。臣等职在辅导,陈善闭邪,培养君德,分所当然。苐以积诚未至,言虽谆谆,未蒙嘉纳。今不得已,形之章奏,扬言于廷,以为不如是则不足以耸动天听。故不避干犯,率尔上尘。伏望圣明亟纳臣等所言,特命司礼监官将前项有名蛊惑诱引人员逐一查出,先将首恶从重究治,其余夤縁阿附者尽数斥逐,不使仍前随侍。再命礼部查访在外寺观同恶相济,表里售奸,僧道一体治罪。又命光禄寺备查近年毎次斋醮取用过米麫菜果等数,又命内库查报各该人员赏过衬施银两等物,各开数进呈究问追夺,以除冒滥。更乞大施干断,于凡无益斋醮一切停免,惟日以敬天法祖,修德保身为先务,则圣治益隆,圣寿益延,而圣德愈光。所以绵国祚于千万年而无疆者,端有在于是矣。

谢存问献讲学亲政疏【王鏊】

译我私下认为,君主一身是天下的根本;要使出入起居、处理事务样样尽善,关键在于左右前后都任用正直的人,每天听到正直的言论,每天实行正道。这样,奸佞之徒不必驱逐,自然会远离;异端邪妄的说法又从哪里产生呢?臣等先在正德十六年四月初,曾经具启请昭明慈寿皇太后下令司礼监官员,将尚冠、尚衣等四执事以及膳房、茶房、殿内答应、掌宫、侍卫、牌子等各类人员,预先选用老成稳重、谨慎周密的人,以等待陛下任用;那些曾在先朝随侍、败坏事务的人,不许滥行参与,当时已经承蒙懿旨施行。等到陛下登极之初,臣等又极力进言,异端邪说亵渎经义、扰乱伦理、伤害风俗,应当立即彻底禁绝;又分条奏陈谨慎开始、修养德行的十二件事,写成牌匾悬挂在殿壁上,其中一条说,斋醮、禳祷必须预先断绝其根源,不可轻易相信。没想到近来无缘无故、不时举行斋醮,恩宠赏赐超过寻常,远近听闻后无不惊骇。推究其原因,都是因为先前那些败坏事务的人名下的掌家、管家等人,设法引荐番僧、汉僧、道人等,以花言巧语欺骗蛊惑,致使陛下没有察觉而错误地信任他们。各人名下的这些人员向来所败坏的事务不止一端,如今还拿斋醮一事来试探圣心。斋醮之事,是异端邪说用来欺骗蛊惑世俗的手段,借此名目谋求衣食;佛家的三宝、道家的三清,名称虽不同,实质都是虚妄荒诞、诬罔欺骗,是圣王必定禁止的。过去梁武帝、宋徽宗崇信尊奉,无所不至;一个饿死在台城,一个被拘系于金国,宗庙社稷化为废墟,百姓惨遭涂炭;求福没有得到,反而招来祸患,史册记载得十分明白。假使这两位君主当时身边随侍的都是正人,哪里会遭受这样的祸患呢?这两位君主暂且不详细议论,近来刘瑾修建玄明宫,钱宁修建石经山祠,张雄修建慧□寺,张锐修建寿昌寺,于经修建碧云寺,张忠修建隆恩宫,耗费的金银数不胜数;他们本来都是想求福,却全都遭到诛杀或流放,家产败亡,丝毫没有得到佛与天尊的庇佑。由此看来,这些事情不值得相信,已经很清楚了。为什么谗邪小人还公然肆意欺骗蛊惑,不遵守祖宗法度,不畏惧天下舆论,竟使宫闱之内举行斋醮,让万乘之尊亲自来到坛场;对上迷惑圣听,对下欺骗愚民,妄称可以培植求福的福田。说什么可以求得利益、消除灾害、招来祥瑞。却不知道近年来远近各地烈日干旱、风沙阴霾、灾变频仍,他们为什么不诵一部经、念一个咒来消除这些灾害呢?南北直隶、山东、河南一带,流贼往来,焚烧抢掠、杀人屠戮,他们为什么不驱使神兵、役使鬼将把流贼扫平呢?陛下试着这样想一想,那么斋醮无益而有害,不用等到辩论就明白了。何况陛下亲临坛场,行香拜箓,也十分劳累。为什么不把这些精力用来御临讲筵呢?举行斋醮,耗费钱粮也很多,为什么不把这些钱粮用来救济穷困呢?正道与异端不能同时并立。内心既然系念于彼,就必然不能系念于此;邪说一旦进入,圣贤的经训自然就被疏远。把这种风气传播到天下、流传于后世,对圣德的牵累很大,不只是损害圣化、耗费民财而已。臣等职在辅导君主、陈述善道、闭塞邪说、培养君德,这本是分内之事。只是臣等积累的诚意还不够,言辞虽反复恳切,却没有得到采纳。如今不得已把意见写入奏章,在朝廷上公开说明,因为不这样就不足以震动天听。所以臣等不避冒犯,草率地上奏。伏望圣明赶快采纳臣等所说,特命司礼监官员将前面所说那些有名的蛊惑引诱之人逐一查出,先把首恶从重查办,其余攀附依从的人全部斥逐,不许再像从前那样随侍。再命礼部查访在外寺观中同恶相济、表里勾结售卖奸邪之人,僧人、道士一体治罪。又命光禄寺查明近年来每次斋醮取用的米、面、蔬菜、果品等数量;再命内库查报各类人员所得的赏赐、布施银两等物,分别开列数目进呈,追究并追回,以消除冒领滥赏。还请皇上大力施行乾断,把凡是无益的斋醮一概停止,只把敬天法祖、修德保身作为每天的首要事务;这样圣治会更加隆盛,圣寿会更加延长,圣德也会更加光大。能够使国运绵延千万年而没有尽头,关键就在这里。感谢存问并进献《讲学》《亲政》意见的奏疏【王鏊】

奏为谢恩事,伏蒙圣恩,特降敇谕,遣行人柯维熊存问,并示优眷者。臣久伏草莽,忽闻诏使临门,有若自天而降,光生岩壑,欢溢里闾。庄诵玺书,诲谕谆悉,悯臣以直道难容,嘉臣以劳勋自效。臣之寸衷,特荷九重之知,虽殒百身,何能为万一之报乎?随欲赴阙陈谢,而衰病侵寻,恐颠越于道路,乃敢具疏以闻。臣本樗材,遭际圣朝,亦尝承乏内阁,预闻国论。适值逆瑾盗政,播弄威福,臣力既不能沮抑,性又不善诡随,不得已乞身而退,处于野十有三年,无复当时之望矣。恭遇陛下龙飞九五,庶政一新,海隅苍生,欣欣相告,复覩太平之治。而草莽之臣,又不意获占优老之典。臣不自揆,尝着《讲学》《亲政》二篇,志欲效野人食芹之献,而无由。今幸天恩下逮,何敢复自疑外,而以出位为嫌哉?窃念古之圣君贤相,共成至治之隆者,盖起上下之交。而近世之交,其道有二:一曰讲学,二曰亲政。陛下践阼以来,时御经筵,圣学勤矣。臣愚犹过忧,工夫或间断而不洽。所望清燕之间,广厦细■〈施,冉代也〉之上,时召文学侍从,从容讲论。凡古帝王为政之大经大法,日陈于前。万几之暇,惟是观书。观书之暇,静以养心,则自内及外,无非进学之地。殷高宗所以为学逊志,务时敏,道积于厥躬者,此也。陛下昧爽视朝,圣政勤矣。臣愚犹过忧,堂陛太悬絶而不亲。所望视朝之暇,时御便殿,公卿大臣、侍从台谏逐日轮对,从容咨询生民疾苦,政事得失,使得日陈于前,总揽干纲,不治微细,接见忠贤,不隔疎逺,则自朝至暮,无非修政之时。周宣王所以早朝宴罢,卒成中兴之名者,此也。讲学则圣心日明,亲政则圣政日修,君臣上下日周旋于一堂之上,又安有间隔之患哉?二帝三王之治,可复见于今日矣。闻古人虽在畎亩,义不忘君,故敢辄效其愚诚,不自知其言之。可用与否,其义则臣子事君尽心之道也。惟陛下少留乙夜之观,如其可采,采而行之,则臣虽填沟壑,无复恨矣。其讲学、亲政二篇,附奏以闻。臣不胜感恩激切屏营之至。讲学篇国家经筵之设,其盛矣乎?天子自正朝辇御文华殿,公卿大臣盛服侍列,羽林之士亦皆环列以听。经筵一开,天下莫不欣欣焉,传之以为希阔之典。故曰:“其盛矣乎!”然一岁之间,寒暑皆歇,春秋月分日不过二三日之间,风雨则免,政事有妨则免。讲之日夙具讲章,至期讲讫,纶音赐宴,俨然而退,上下之情未见其亲且密也。至于日讲,可谓亲矣,然体分犹过于严,上有疑焉未尝问也,下有见焉未尝献也。昔传说之告高宗曰:“学于古训乃有获,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逊者,逊其志如有所不能;敏者,敏于学如有所不及。成王访落于羣臣曰:“学有缉熈于光明,示我显德行。”学有缉熈者,继续而光明之也;示我显德行者,冀羣臣有以开示之也。商周之君其学如此之切,夫人主一日万几,固不暇如儒生学士日夜孜孜然,而帝王精一之传,治天下之大经大法,古今治乱之迹,天人精微之际,自非逊敏缉熈,亦安望其有得而今也?阔畧如是,暴之之日少,寒之之日多,传之之人寡,咻之之人多,未见其能得也。且不独商高宗、周成王为然也。汉光武虽在军中,投戈讲艺,息马论道,至夜分方罢。唐太宗延四方文学之士,房、杜、禇、薛軰十八人分番直宿,讨论经籍,或至夜分。今《贞观政要》与魏征所论亦可见矣。宋世贤主,宫中暇日惟是观书,居常禁中亦有日课,翰林侍从日寓直禁中以偹顾问。我太祖高皇帝甫得天下,开礼贤馆,与宋濂、刘基、章溢軰日日相讲论。其后圣学高明,诏告天下皆出御制睿翰如流,羣臣拱视,今《御制文集》是也。仁宗皇帝临御,建弘文馆于思善门之右,文学之臣数人直入至馆中讲论。孝宗皇帝经筵之外,毎观《永乐大典》,又尝索《太极图》《西铭》等书于宫中玩之,尤嗜故学士沈度之书,日临数过。夫自古帝王之学如此祖宗之学,如此!陛下睿哲自天,春秋鼎盛,讲明圣学,正其时也。臣愚,特望于便殿之侧,复弘文馆故事,妙选天下文学行艺、博闻者七八人,更番入直。内阁文臣一人领之,如先朝杨溥故事。陛下万几有暇时,造馆中,屏去法从,特霁天威,从容询问,或讲经,或读史,或论古今成败,或论民间疾苦。闲则游戏翰墨,虽诗文之类,亦惟所好而不禁,盖亦日讲之义而加亲焉。大畧如家人父子,上有疑则必问,下有见则必陈,日改月化,有不知其然而然者。时御经筵,所以昭国家之盛典;日造弘文,所以崇圣学之实功。如是不已,则圣德日新又新,高宗成王不得专美于前矣。

译奏为感谢恩典一事:臣承蒙圣恩,特地下敕谕,派行人柯维熊前来存问,并表示优厚眷顾。臣长久隐居乡野,忽然听说诏使来到门前,就像从天而降,山林沟壑都增添了光彩,乡里也充满欢喜。恭敬诵读玺书,其中训诲告谕十分周详,怜悯臣因坚持正道而难以容身,又嘉奖臣凭劳绩自我效力。臣的一片内心,特别承蒙九重圣上的知遇,即使死上一百次,又怎能报答万分之一呢?臣本想立即赴阙叩谢,但衰老疾病日渐加重,恐怕在道路上跌倒,所以才敢具疏上奏。臣本是无用之材,幸逢圣朝,也曾暂代内阁职务,参与听闻国家政事。正赶上逆瑾盗窃政权,任意操弄威福,臣力量既不能阻止压制,性情又不善于诡诈逢迎,不得已请求退身,居于乡野十三年,早已不再有当年的期望。恭逢陛下登上九五之位,各项政务焕然一新,海内百姓欢欣相告,又看到了太平之治。臣这个草野之臣,更没想到能够享受优待年老臣子的礼典。臣不自量力,曾经写成《讲学》《亲政》二篇,本来想效法野人献芹的心意,却没有机会进献。如今有幸蒙受天恩下及,哪里还敢自我疑虑,以身处职位之外为嫌呢?臣私下想到,古代圣君贤相共同成就至治盛况,大概是从上下相交开始的。近世君臣交往的途径有两种:一是讲学,二是亲自处理政事。陛下登基以来,时时御临经筵,圣学已经很勤勉了。但臣愚昧,仍过分忧虑,恐怕学习功夫有时中断而不能贯通。臣所希望的是,陛下在清闲燕居时,在宽广的殿宇之上,时时召见文学侍从,从容讲论。凡古代帝王处理政务的大原则、大法度,每天都陈述在陛下面前。处理万机之余,只以读书为事;读书之余,静心养性,这样从内到外无处不是进学的地方。这就是殷高宗所以能够谦逊求学、努力及时敏学,使道德修养积累于自身的原因。陛下天刚亮就临朝,圣政已经很勤勉了。但臣愚昧,仍过分忧虑朝廷上下等级相隔太远,君臣不能亲近。臣所希望的是,陛下临朝之余,时时到便殿,公卿大臣、侍从、台谏官员每天轮流入对,从容询问百姓疾苦和政事得失,使他们每天都能陈述在陛下面前;陛下总揽国家大权,不必事事亲理细务;接见忠臣贤臣,不使他们因疏远而隔绝。这样从早到晚,无处不是修治政务的时候。这就是周宣王早朝、宴罢而终于成就中兴名声的原因。讲学,则圣心日益明睿;亲政,则圣政日益修明;君臣上下每天在一堂之上周旋,又哪里会有隔绝的忧患呢?二帝三王的治世,今天就可以重新看到了。听说古人即使身在田野,也不敢忘记君主,所以我才冒昧效法他们献上愚诚,不知道自己的言论是否有用、是否能够实行;但其中的道理,就是臣子侍奉君主尽心竭力的原则。希望陛下稍微留意夜间阅读,如果认为可以采纳,就采纳实行,那么臣即使填尸沟壑,也再没有遗憾了。《讲学》《亲政》二篇附在奏疏之后,一并上奏。臣不胜感恩激切、惶恐不安之至。《讲学篇》:国家设置经筵,真是盛大啊!天子从正朝乘辇来到文华殿,公卿大臣穿着盛装侍立排列,羽林军士也都环列在旁听讲。经筵一开,天下没有不欣喜的,把它传为少有的盛典。所以说:“真是盛大啊!”然而一年之间,寒暑都要停讲,春秋两季每月分摊下来每天不过二三日,遇到风雨便免讲,政事有妨碍也免讲。讲学的日子,早早准备好讲章,到了日期讲完,皇上颁赐宴席,仪态庄严地退下,君臣上下的情意并没有显得亲近密切。至于日讲,可以说亲近了,但君臣礼分仍然过于严肃,上面有疑问从来不询问,下面有见解从来不进献。从前传说劝告高宗说:“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收获,只有谦逊自己的志意来学习,努力及时勤敏,修养才能来到自身。”所谓“逊”,是使自己的志意谦逊,像有所不能;所谓“敏”,是学习敏捷,像总感到有所不及。成王向群臣询问政事时说:“学习要不断光明发扬,指示我显明的德行。”所谓“学习要不断光明发扬”,就是继续学习并使它光明;所谓“指示我显明的德行”,就是希望群臣能够启发指示我。商、周的君主求学如此迫切。君主一天要处理万般政务,本来没有时间像儒生学士那样日夜勤勉不懈;但帝王精诚专一的学问传统、治理天下的大原则大法度、古今治乱的事迹、天人之间精微的关系,如果不是谦逊勤敏、不断发扬光明,又怎么能指望有所心得呢?像这样宽疏简略,晒它的日子少,冷落它的日子多,传授它的人少,干扰它的人多,是不会有所得的。而且不只是商高宗、周成王如此。汉光武帝即使在军中,也放下武器讲习经艺,停下战马谈论道理,直到半夜才停止。唐太宗召集四方文学之士,房玄龄、杜如晦、褚遂良、薛收等十八人轮班值宿,讨论经籍,有时直到半夜。如今《贞观政要》和魏征所论,也可以看出这些情况。宋代贤明的君主,宫中有闲暇时只读书,平日居于禁中也有每日功课,翰林侍从每天在禁中值宿以备顾问。我太祖高皇帝刚刚取得天下,就开设礼贤馆,与宋濂、刘基、章溢等人每天讲论。后来圣学高明,颁告天下的诏书全都出自御制,皇上的睿智文翰奔流如水,群臣恭敬观看;如今的《御制文集》就是这些文章。仁宗皇帝临朝时,在思善门右边建立弘文馆,几位文学之臣轮值进入馆中讲论。孝宗皇帝除经筵之外,每次还阅读《永乐大典》,又曾在宫中索取《太极图》《西铭》等书来观赏,尤其喜爱从前学士沈度的书法,每天临摹多遍。自古帝王求学如此,祖宗求学也如此!陛下天生睿智明哲,正值盛年,讲明圣学,正是时候。臣愚昧,特别希望在便殿旁边恢复弘文馆的旧例,精心选拔天下文学、品行、才艺兼优且博闻强记的人七八名,轮番入值。由内阁文臣一人主持,仿照先朝杨溥的旧例。陛下处理万机有闲暇时,驾临馆中,屏退仪仗侍从,特别收敛威严,从容询问;有时讲经,有时读史,有时讨论古今成败,有时讨论民间疾苦。闲暇时还可以挥毫作书,即使诗文一类,也只要陛下喜欢便不加禁止;这也是日讲的意义,只是更加亲近。大体上如同家人父子:上面有疑问就一定询问,下面有见解就一定陈述,日积月累地改变教化,甚至会有不知不觉而自然达到的效果。时常御临经筵,是为了彰明国家的盛典;每天到弘文馆,是为了崇尚圣学的实际功效。这样不停实行,圣德就会日新又新,高宗、成王也不能独自专美于前了。

亲政篇》《易》之泰曰:上下交而其志同。其否曰: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盖上之情达于下,下之情达于上,上下一体,所以为泰。下之情壅阏而不得上闻,上之情疏隔而不能下达,上下壅隔,虽有国而无国矣,所以为否也。交则泰,不交则否,自古皆然,而“不交”之弊,未有如近世之甚者。君臣相见,止于视朝数刻,上下之间,章奏批答,相关接,刑名法度,相维持而已。非独沿袭故事,亦其地势使然。何也?国家常朝于奉天门,未尝一日废,可谓勤矣。然堂陛悬絶,威仪赫奕,御史纠仪,鸿胪举不如法,通政司引奏,上特视之,谢恩见辞,惴惴而退。上何尝治一事,下何尝进一言哉?此无他,地势悬絶,所谓堂上逺于万里,虽欲言,无由言也。愚以为欲上下之交,莫若复古内朝之法。盖周之时有三朝,库门之外为正朝,询谋大臣在焉。路门之外为治朝,日视朝在焉。路门之内曰内朝,亦曰燕朝。《玉藻》云:“君日出而视朝,退适路寝听政。”盖视朝而见羣臣,所以正上下之分;听政而适路寝,所以通逺近之情。汉制,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散骑诸吏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唐皇城之北,南三门曰承天、元正、冬至受万国之朝贡,则御焉,盖古之外朝也。其北曰太极门,其内曰太极殿,朔望则坐而视朝,盖古之正朝也。又北曰两仪殿,常日听朝而视事,盖古之内朝也。宋时常朝则文德殿,五日一“起居”则垂拱殿,正旦、冬至、圣节称贺则大庆殿,赐宴则紫宸殿,或集英殿,试进士则崇政殿,侍从以下五日一员上殿,谓之轮对,则必入陈时政利害,内殿引见,亦或赐坐,或免穿靴,盖亦三朝之遗意焉。盖天有三垣,天子象之,正朝象太极也,外朝象天市也,内朝象紫微也,自古然矣。国朝圣节、正旦、冬至大朝会则奉天殿,即古之正朝也;常日则奉天门,即古之外朝也。而内朝独缺,然非缺也。华盖、谨身、武英等殿,岂非内朝之遗制乎?洪武中,如宋濂、刘基;永乐以来,如杨士竒、杨荣等,日侍左右。大臣蹇义、夏元吉等,尝奏对便殿。于斯时也,岂有壅隔之患哉?今内朝未复,临御常朝之后,人臣无复进见。三殿高閟,鲜或窥焉。故上下之情壅而不通,天下之弊由是而积。孝宗晩年,深有慨于斯,屡召大臣于便殿讲论天下事,方将有为,而民之无禄,不及覩至治之美。天下至今以为恨矣。惟陛下逺法圣祖,近法孝宗,尽刬近世壅隔之弊。常朝之外,即文华、武英二殿,仿古内朝之意。大臣三日或五日一次起居,侍从、台谏各一员上殿轮对。诸司有事咨决,上据所见决之。有难决者,与大臣面议之。不时引见羣臣,凡谢恩、辞见之类,皆得上殿陈奏。虚心而问之,和颜色而道之。如此,人人得以自尽。陛下虽深居九重,而天下之事灿然毕陈于前。外朝所以正上下之分,内朝所以通逺近之情。如此,岂有近时壅隔之弊哉?唐虞之时,明目达聪,嘉言罔伏,野无遗贤,亦不过如是而已。

应诏陈言疏【黄体行】

译《亲政篇》:《易经》说泰卦是上下相交而志向相同;否卦是上下不相交而天下没有国家。上面的情意能够下达,下面的情意能够上达,上下一体,所以是泰。下面的情意被堵塞而不能上达,上面的情意被疏远隔绝而不能下达,上下阻塞隔绝,虽然有国家却等于没有国家,所以是否。相交就安泰,不交就闭塞,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但“不相交”的弊病,没有像近世这样严重的。君臣相见,只限于临朝的几刻时间,上下之间靠章奏、批答来往联系,靠刑名法度彼此维持罢了。不只是沿袭旧例,也是宫殿地势造成的。为什么呢?国家每天在奉天门临朝,从未有一天废止,可以说很勤勉了。然而朝堂与殿陛相隔悬殊,威仪显赫,御史纠察仪礼,鸿胪寺官员举奏不合礼法之处,通政司引导上奏,皇上只看一看,臣下谢恩、辞见,惶恐地退下。皇上何曾处理一件事情,臣下何曾进一句话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地势相隔太远;所谓朝堂之上远如万里,即使想说话,也没有机会说。臣认为,要实现上下相交,不如恢复古代内朝的制度。周代有三朝:库门之外是正朝,大臣在这里谋议政事。路门之外是治朝,天子每天在这里临朝听政。路门之内叫内朝,也叫燕朝。《玉藻》说:“君主每天日出时临朝,退朝后到路寝听政。”临朝接见群臣,是为了端正上下的名分;听政而到路寝,是为了沟通远近的情意。汉代制度中,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散骑诸官组成中朝,丞相以下直到六百石官员组成外朝。唐代皇城北面,南边三门叫承天门、元正门、冬至门,接受万国朝贡时皇帝在这里临御,大概就是古代的外朝。三门北面叫太极门,门内叫太极殿,朔日、望日皇帝在这里坐朝,大概就是古代的正朝。再往北叫两仪殿,平日听朝处理政事,大概就是古代的内朝。宋代平日常朝在文德殿,每五日一次的“起居”在垂拱殿,正旦、冬至、圣节接受祝贺在大庆殿,赐宴在紫宸殿或集英殿,考试进士在崇政殿;侍从以下官员每五日一人上殿,称为轮对,必须入内陈述时政利弊;在内殿召见时,有时赐座,有时免除穿靴,这也保留了三朝的遗意。天上有三垣,天子仿效它;正朝象征太微垣,外朝象征天市垣,内朝象征紫微垣,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本朝在圣节、正旦、冬至举行大朝会时使用奉天殿,就是古代的正朝;平日临朝使用奉天门,就是古代的外朝。唯独内朝缺少了,但其实并不是缺少。华盖殿、谨身殿、武英殿等,难道不是内朝遗留下来的制度吗?洪武年间,有宋濂、刘基;永乐以来,有杨士奇、杨荣等,每天侍奉在皇帝左右。大臣蹇义、夏元吉等,也曾在便殿奏对。在那个时候,哪里有上下阻塞隔绝的忧患呢?如今内朝没有恢复,临御常朝之后,臣下再也没有机会进见。三座宫殿高深幽闭,很少有人能够进入。因此上下的情意阻塞不通,天下的弊病由此积累。孝宗晚年对此深有感慨,多次在便殿召见大臣,讲论天下事务,正要有所作为,却因百姓没有福分,来不及看到大治的美好。天下至今都以此为遗憾。希望陛下远法圣祖,近法孝宗,彻底革除近世上下阻隔的弊病。平日常朝之外,就在文华殿、武英殿仿照古代内朝的用意办理政事。大臣每三日或五日一次入朝问安,侍从、台谏各一人上殿轮流对答。各司有事需要咨询裁决,皇上根据所见裁定;有难以裁决的,就与大臣当面商议。还应不时召见群臣,凡是谢恩、辞见一类事情,都允许上殿陈奏。皇上虚心询问,和颜悦色地与他们交谈。这样人人都能尽情陈述自己的意见。陛下虽然深居九重宫中,天下的事情却都能清楚地陈列在面前。外朝是为了端正上下的名分,内朝是为了沟通远近的情意。这样做,哪里还会有近来上下阻塞的弊病呢?唐尧、虞舜时代,明察四方、广听各地,嘉言没有隐伏,野外没有遗漏的贤才,也不过如此而已。奉诏陈述意见的奏疏【黄体行】

顷者,上天示戒,灾及寝宫。陛下忧惶,深用祗慎。勅谕羣臣,诏告天下,敬天之心,蔑以加矣。然必恳恳于求言者,盖以变不自生,惟人所召。顾九重深邃,非博采羣言,不能悉知。大小臣工,祗承德意,誓竭忠诚,以图报称。于是大臣言焉,继而科道言焉。舍民隐弗陈,而指切陛下之身者,不谋同辞。此非有所讳而故扬陛下之过也,亦非天下之民举安,而陛下之身独未尽理也。盖陛下一身,天下仰望其正与否,实天下之治忽所关。羣臣有言,不归诸陛下之身,又谁归哉?乃今旬月不见举行,臣实愚昧不察,谓何?陛下御极九年于兹,五年以前,逆瑾窃柄,敢作乱阶,百姓惶惶,惧无生路。幸而国祚犹笃,元恶成擒。噫,亦危矣!然危而有持,此可为一几也。陛下其能为之乎?六年以后,逆瑾余烈滋炽未已,盖取于民者既穷,则民不聊生,势无所归,自相率而入之盗。一旦刘六、刘七之徒挺身以出,而亡命之人争应之。北关一呼,聚盗成丘,鼓星星之熖,以燎南北之原者,几不可戢。幸而国祚犹笃,天兵压境,江神助顺,而贼舸随风以飘。噫,亦危矣!然危不终危,又可为之一几也。陛下其能为之乎?方今川江余党犹未悉平,而剧冦之受招者,间或复叛,正陛下兢业惕励之时也。不此之图,听畨僧义子、边军之属递相儿戏,而皇店内市打球钱无名之征胥此焉出,而又信童竖数十人扈从圣驾,潜出外市,移时始入,庶民之家有千金之子,犹知自重其身,而坐不垂堂。况陛下一身,天地祖宗之付托,万方黎庶之攸归,视彼千金之子,轻重不侔,何付童竖之手,以自召不虞者乎?即令幸免,所损已多,此臣深为陛下惜也。此心既纵,凡百就荒,朝礼废而不修,宫寝疏而不御,威重损而不知,储位虚而不虑。上天降临,特示切身之戒。陛下始虽警悟,而毕竟受蔽,虽有大臣科道。部属之言,犹以为渎乱圣聪。前有进者,报而不行;后有进者,留而不报。岂不以羣臣皆外人也?势隔情离,任意投掷。夫人之情,莫亲于母子,莫密于夫妇。仁寿、坤宁宫,为陛下之亲且密者也。羣臣之言不足听,两宫之言独不足听乎?臣本一介儒生,谬登甲第,在孝庙末年而窃禄,在陛下初年而録官。其荷国之恩,诚厚矣。始欲少效愚衷,顾八十岁老母在堂,赖以送终,理难许国。逮今老母不幸无禄,而犹顾恋,蒙耻不为陛下尽言。此身虽存,犹行尸也。伏望陛下特清圣虑,大回宸断,念今日之天下,皆祖宗勤劳之天下,不可以或轻;今日之人民,皆祖宗勤劳之人民,不容以或易。出番僧,屏义子,遣边军,凡皇店、内市、打球钱,无益于天下,无补于生民,而非君上当为之事者,一切罢去。撤行殿而深居,以为诞育皇储之地;息游幸而早朝,以杜潜移政柄之门;召亲王而入辅,以絶奸邪窥伺之路。如是,则羣臣之言次第举行,而陛下之身正矣。陛下之身既正,生民将有所恃以为安。川江余党闻之,自将息然解散;而剧寇之复叛者,转为妥帖。陛下此时可以奠居而收永清之治矣。借使不听羣臣之言,仍蹈覆辙,天下将来之事未可知也。虽然,君之于臣,犹父之于子。父或有过,实子之责。陛下偶蹈有过之地,而臣尸素之愆,亦有不容逭者。乞将臣放归田里,以答上天之谴。万万无悔,干冒天严,不胜警惧悚栗之至。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十

(明)贺复征 编

○疏二十四

扶植国本疏【明林俊】

译近来上天显示警戒,灾祸降临寝宫。陛下忧惧不安,深深地谨慎戒惧,发布敕谕告诫群臣,诏告天下,敬畏上天的心意,没有比这更深的了。然而之所以恳切地求取意见,是因为灾变不会自行产生,只是由人的行为招来。只是九重宫阙深邃,不广泛采纳群臣意见,就不能全部知晓情况。大小臣工敬承圣意,发誓竭尽忠诚,以图报答。于是大臣进言,接着科道官进言;他们不陈述百姓隐情,反而指责切中陛下自身,这不是有什么忌讳而故意宣扬陛下的过错,也不是天下百姓都安定而只有陛下自身做得不够妥当。因为陛下一身,天下人都仰望其是否端正,实在关系天下政治的兴衰。群臣有所进言,不归结到陛下自身,又归结到谁呢?可是如今十多天、一个月过去仍不见实行,臣实在愚昧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陛下登极至今已经九年,五年以前,逆瑾窃取权柄,敢于制造祸乱的根源,百姓惶惶不安,害怕没有活路。幸亏国运仍然深厚,元凶终于被擒获。唉,也真危险啊!然而危险之中仍有支撑,这又可以看作一次转机。陛下能做到吗?六年以后,逆瑾遗留下来的祸害日益炽烈而没有停止;由于从百姓那里搜取的已经穷尽,百姓无法生活,形势无所归依,便互相带领投入盗贼之中。一旦刘六、刘七一伙挺身而出,亡命之徒便争相响应。北关一声呼喊,聚集的盗贼多如山丘;他们煽动星星之火,去焚烧南北原野,几乎无法收拾。幸亏国运仍然深厚,天兵压境,江神助顺,贼人的船只便随风飘走。唉,也真危险啊!然而危险没有最终变成灾难,这又可以看作一次转机。陛下能做到吗?如今川江一带的余党还没有全部平定,接受招安的剧贼有时又重新反叛,正是陛下兢兢业业、警惕奋勉的时候。陛下不谋划这些事情,却听任番僧、义子、边军之类彼此儿戏;皇店、内市、打球钱等没有名目的征收都由此产生;又信任几十名童仆,让他们护随圣驾,偷偷出到外面的市场,过了很久才回来。百姓家中有千金之子的,尚且知道自重自身,不坐在高堂边缘。何况陛下一身,是天地、祖宗所托付的,是万方百姓所归依的;与那千金之子的轻重完全不同,怎么能交付给童仆之手,自己招来意外呢?即使侥幸没有出事,所受损害已经很多了,这正是臣深为陛下惋惜之处。这种心意一旦放纵,百事都会荒废:朝廷礼仪废弃而不修,宫殿寝居疏远而不临幸,威严尊重受到损害却不知道,储君之位空虚却不忧虑。上天降下灾异,特意显示切身的警戒。陛下起初虽然有所警醒,最终却还是受到蒙蔽;即使有大臣、科道以及各部属官的进言,仍把它们看作扰乱圣听。先前进言的人,得到答复却不实行;后来进言的人,奏章被留置而不答复。难道是因为群臣都是外人吗?形势隔绝、情意疏离,便任意把奏章丢弃。人的感情,没有比母子更亲的,没有比夫妻更密的。仁寿宫、坤宁宫,是陛下最亲近、最亲密的地方;群臣的话不值得听,两宫的话难道也不值得听吗?臣本是一介儒生,侥幸考中甲第;孝庙末年窃居俸禄,陛下初年录用为官。臣承受国家的恩德,确实深厚。起初想稍微效献愚诚,只是八十岁的老母在堂,依赖臣养老送终,按道理难以报效国家。等到老母不幸去世,臣仍然留恋不去,蒙受耻辱而不能为陛下尽言。即使此身还活着,也不过是行尸罢了。伏望陛下特别澄清圣虑,大大改变圣断,想到今天的天下,都是祖宗辛勤劳苦打下的天下,不可以稍有轻忽;今天的人民,都是祖宗辛勤劳苦养育的人民,不容稍有改变。遣出番僧,屏退义子,遣散边军;凡皇店、内市、打球钱等对天下无益、对百姓无补、也不是君主应当做的事情,一概停止。撤去出行的行殿而深居宫中,把那里作为生育皇储的地方;减少游幸而早朝,以堵塞暗中转移政权的门路;召亲王入朝辅政,以断绝奸邪窥伺的道路。这样,群臣的意见就会依次实行,陛下自身也就端正了。陛下自身端正以后,百姓将有所依靠而得到安定。川江余党听到这些消息,自然会平息而解散;重新叛乱的剧贼也会转为安稳服帖。陛下这时便可以安定居处,收获长久清平的治理。假使不听群臣的意见,仍然重蹈覆辙,天下将来的事情就不可预知了。即便如此,君主对于臣下,犹如父亲对于儿子;父亲有过错,实在也是儿子的责任。陛下偶然走上了有过错的道路,臣尸位素餐的罪过,也有不能逃脱的地方。乞请将臣放归田里,以回应上天的谴责。臣决不后悔,冒犯天威,内心极其警惧战栗。《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十 (明)贺复征编 ○疏二十四 扶植国本的奏疏【明·林俊】

臣惟人君之徳莫大于听纳,臣子之罪莫加于欺罔。近年以来,灾异迭兴,两京地震,陵寝揺动,日月继食,野熊入禁,鉴戒之昭,莫此为甚。而强敌陆梁,犯我北鄙,边氓骚扰,戍卒咨怨,诚不可不为之虑也。臣愚谓此尚手足之疾耳。陜西、山西、河南连年饥荒,陜西尤甚,人民流徙别郡及荆襄等处,日数万计,甚者阖县无人,可者十去七八,仓廪悬罄,拯救无法,树皮草根,食取已竭,饥荒填路,恶气熏天,道路闻之,莫不流涕。而廵抚、廵按三司等官,肉食彼土,既知荒旱,自当先期奏闻,伏候圣裁。顾乃茫然无知,恝不加意,势至若此,尚犹顾盻徘徊,专事蒙蔽,视民饥馑而不恤,轻国重地而不言。夫物极则变,草泽之中,祸深难测,此诚腹心危急之疾,治之当如拯焚救溺,不可少缓者也。乃者大学士万安等具言,将生员人等纳米,是固救荒之一策。然此等欲事轻赍,则彼地空乏,买米无从;欲他方转运,则困于刼掠,道里难进。臣恐缓不及事。为今之计,宜下寛恤之诏,重欺罔之罪,以收人心。即遣才力大臣并科道部属廉能等官,分赍内帑之财,星驰前往临清等处,听其地里近便,有运到官粮,或邻封积蓄,官为雇车装运,兼程以行,随在赈济,则未死之余民,犹或及济。然臣又有说焉。孟轲有云:「死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避也。」臣说一行,则可泄天地神人之愤,快圣祖神宗之心,彰陛下为明圣听纳之主,奠万亿斯年无疆之休。万一忤旨,祸止臣一身耳,何惜一身之祸,不为陛下陈之?臣闻修养之说,怪诞无征;佛老之教,幻妄无取,故其事不见于尧舜禹汤之世,其诬每见于唐宋儒先之论。史册所稽,不可泯也。谨按僧继晓,本一憸险小人,市井亡赖。曩者猥指邪术,欺诳楚府。及至事败挨拿,却乃窜身逃罪,不图自新,益加纵诞,潜住京师,多方夤縁诬蒙圣眷,迭赐异恩。五尺儿童切齿唾骂,敢复肆无忌惮惑乱圣聪?发内库银数十万两,盖大镇国永昌寺。臣细思之,陛下聪明齐圣,断不为此。是必继晓小人倡为诞说,谓此寺一建,则圣寿益绵,国祚益昌,民命益永,边疆益宁,以此啖陛下耳。曾不知以可用之财,供无益之费,国计且日削矣。以陛下超三迈五之资,蹈唐宪梁武之辙,圣誉且日损矣。下人师师争先事佛,圣政且日坏矣。居民重迁,工役不息,人怨且日兴矣。纵如继晓之言,先王之政断不为此,况万无是理,顾有大害者哉?昔卫懿公好鹤,鹤有乗轩者。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予焉能战?”夫鹤之好似若未害,其实人尚若此。伏望陛下以类推之。臣谓不斩继晓,异日之祸未可言也。然纵之者梁芳也。梁芳覆倾阴狠,引用邪佞,排斥忠良。辅之者骤得美官,触之者动遭窜逐。欺罔如赵高,奢奓如石崇。数年之间,假以进贡买办为名,盗祖宗百余年之府藏,殆尽家赀山积,尚若不足。所在风扰,汪直莫能过。乃复荐进继晓,阴求葢寺,虚耗内财,飞语外闻,谓其立意不肯为是,被陛下逼胁,只得屈从。是畏天下议已,欲陛下专擅谤耳。夫臣善则称,君过则归已。今梁芳欲文已奸,而以过归陛下,即此一事,已不容于诛矣。且天下犹身也,贤才元气,财用骨肉,小人疾病也。梁芳耗元气,削骨肉,而引之以疾病,臣窃为身危之。断谓粉梁芳之身,不足偿其罪之万一耳。臣徳不足信,职非言官,熟视黙黙可以保位,顾乃不自揣量,与此二权奸臣抗可否?是犹蜗触山,蛾赴火,已不可言智矣。然臣惟牛司耕,犬司守,走兽之微,亦以劳而食也。臣食于陛下,且七年矣。近以年劳,复蒙增秩,感愧无地,中夜以思,涕泪交流。谓人主深居九重,利害岂能尽知,而祖宗在天之灵,亦望臣等以言进于陛下。也,今内而大臣,外而百官,以及闾井之徒,亦皆痛心欲食梁芳、继晓之肉。卒之不敢以此言进于陛下者,所惜者官,所畏者死耳。使臣复不言,则陛下终不悟,祖宗在天,谓臣等何如人?天下后世,谓臣等何如人?秉笔史官,必讥笑臣等,恐将及陛下矣。惟陛下留神听览,熟计而必行之,幸甚。

急除大逆权宦以御大乱疏【林俊】

译臣认为,君主的德行没有比听取采纳意见更大的,臣子的罪过没有比欺骗蒙蔽君主更重的。近年以来,灾异接连发生,两京地震,陵寝摇动,日月接连发生食,野熊进入禁苑;上天昭示的警戒,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而强敌横行,侵犯我北部边境,边地百姓受到骚扰,戍守士卒叹息怨恨,实在不能不为此忧虑。臣愚昧地认为,这还只是手脚上的疾病。陕西、山西、河南连年饥荒,陕西尤其严重,百姓流徙到其他郡县以及荆襄等地,每天以数万计;严重的全县无人,稍好一些的也逃走了十分之七八。仓廪空竭,无法救济,树皮草根也已经吃尽;饥民倒毙道路,恶臭之气熏天。道路上的人听说这些,无不流泪。而巡抚、巡按、三司等官员在当地享用肉食,既然知道旱荒,本应提前上奏,恭候圣裁;却茫然无知,毫不在意。形势到了这种地步,仍然顾盼徘徊,只顾设法蒙蔽皇上,看见百姓饥荒却不怜恤,轻视国家和重地而不奏报。事物发展到极端就会发生变化,草野之间的祸患深重而难以预测;这确实是心腹上的危急疾病,医治应当像救火救溺一样,不能稍有迟缓。近来大学士万安等人上言,令生员等人纳米,这固然是救济灾荒的一项办法。然而,如果想让这些地方轻装运送粮食,那么那里就会粮食空乏,想买米也无从买起;如果想从其他地方转运,又会困于盗贼劫掠,道路难以通行。臣恐怕缓不济急。如今的办法,应当下达宽恤百姓的诏令,加重欺罔之罪,以收拢人心。立即派遣有才干力量的大臣,以及科道、部属中廉能的官员,分别携带内库的财物,日夜兼程赶往临清等处;根据当地道路远近便利,有运到的官粮,或邻近地区的积蓄,就由官府雇车装运,兼程前进,随处赈济,那么尚未死去的剩余百姓,或许还可以得到救济。不过臣还有话要说。孟轲说过:“死亡是我所厌恶的,但还有比死亡更令人厌恶的事情,所以有些祸患也不能躲避。”臣若把这番话说出来,可以发泄天地神人的愤怒,使圣祖、神宗的心意畅快,彰显陛下是明圣而能听取意见的君主,奠定万亿年无疆的福祉。万一触犯圣旨,祸患不过落在臣一人身上罢了;难道还吝惜一己之祸,而不替陛下陈说吗?臣听说修养长生之说,荒诞怪异而没有根据;佛、老的教说,虚幻妄诞而没有可取之处,所以这类事情不见于尧、舜、禹、汤的时代,而它们的欺诬之说,常见于唐、宋儒先的议论中。史册所考察记载的事实,是不能抹去的。谨按僧人继晓,本是一个奸邪险诈的小人,是市井中的无赖。从前他曾冒然指称邪术,欺骗楚府。事情败露、被捕捉拿后,却逃身躲避罪责,不图改过自新,反而更加放纵荒诞,暗中住在京师,通过多种门路钻营,欺骗蒙蔽圣上,屡次得到异常恩宠。连五尺高的儿童都咬牙唾骂他,他竟敢再次肆无忌惮地惑乱圣听吗?如今又发出内库银数十万两,修建大镇国永昌寺。臣仔细想来,陛下聪明圣哲,决不会做这种事。这一定是继晓这个小人倡导荒诞之说,说什么此寺一旦建成,圣上的寿命就会更加长久,国运就会更加昌盛,百姓的生命就会更加长久,边疆就会更加安宁,用这些话来诱惑陛下罢了。他哪里知道,把可以使用的财物拿来供给无益的费用,国计将会日益削弱。凭陛下超越三王、胜过五帝的资质,却走唐宪宗、梁武帝的老路,圣上的声誉也将日益受损。下面的人纷纷以陛下为榜样,争先恐后地奉事佛教,圣政也将日益败坏。百姓被迫迁徙,劳役没有止息,民怨也将日益兴起。即使如继晓所说,先王的政治也决不会这样做,何况这件事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反而会造成重大祸害呢?从前卫懿公喜爱鹤,有的鹤还能乘坐轩车。将要作战时,接受铠甲的国人都说:“让鹤去吧,鹤实在有俸禄和职位,我怎么能够作战呢?”鹤的爱好表面上似乎没有危害,实际上连人都尚且如此。伏望陛下由此类推。臣认为,如果不斩杀继晓,将来的祸患就不可言说了。然而纵容他的人是梁芳。梁芳覆乱倾覆、阴险狠毒,引进邪恶奸佞,排斥忠贞贤良。辅佐他的人很快得到美官,触犯他的人动辄遭到放逐。欺骗蒙蔽如赵高,奢侈骄纵如石崇。几年之间,他借进贡、买办为名,盗取祖宗一百多年积藏的府库财物,几乎把家产般堆积的财富盗空,仍然觉得不够。各处受到他的风扰,连汪直也不能超过他。如今他又推荐继晓,暗中求建寺庙,虚耗内库财物,外间流言纷纷,说陛下本来不肯做这件事,是被梁芳逼迫,只得屈从。这是因为他害怕天下议论自己,所以想让陛下独自承担毁谤。臣子有善行,君主就归功于臣子;君主有过错,臣子就归罪于自己。如今梁芳想要文饰自己的奸恶,却把过错归给陛下,仅凭这一件事,就已经不容诛杀了。况且天下就像人的身体,贤才是元气,财用是骨肉,小人就是疾病。梁芳耗损元气,削弱骨肉,又把疾病引入其中,臣私下替国家感到危险。臣断定,即使把梁芳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抵偿他罪恶的万分之一。臣的德行不足以取得信任,职分又不是言官,本可眼看着不说话来保住官位,却竟不自量力,和这两个专权奸臣抗争是非。这就像蜗牛触山、飞蛾扑火,已经不能说是明智了。然而臣想到,牛负责耕田,狗负责守卫,即使是卑微的走兽,也要凭劳动来取得食物。臣靠陛下供养,已经七年了。近来又因年资劳绩,承蒙加升品秩,感激惭愧,无地自容,半夜思量此事,眼泪不住地流。臣以为,人主深居九重,利害之事怎么能够全都知道;而祖宗在天之灵,也在盼望臣等把意见进献给陛下。如今内有大臣,外有百官,以及乡里平民,也都痛心疾首,恨不得吃梁芳、继晓的肉。最终不敢把这些话进献给陛下,只是因为舍不得官位、害怕死亡罢了。假如臣也不说,那么陛下终究不能觉悟,祖宗在天之灵会把臣等看作什么人?天下后世会把臣等看作什么人?执笔的史官一定会讥笑臣等,恐怕也将连累陛下。惟愿陛下留心听取阅览,反复谋划而一定实行,臣就万分幸运了。请求紧急诛除大逆不道的专权宦官以防御大乱的奏疏【林俊】

臣惟人臣进言,非尽死不足以为忠。夫死,岂人心所欲哉?言而人主不听,又从而怒之,则不幸死耳。言而人主听之,听而又行之,则宗社危而复安,人心失而复得,世道乱而复治,朝廷之福何加焉?故忠愤爱国之臣,常试一身之祸,以斡回朝廷之福。昔元政不纲,奸臣擅柄,羣雄并起,我太祖奋迹民间,百战而得天下,至难也。我太宗、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世累忧勤,以保天下,至难也。不幸孝宗上宾,以至完天下付我陛下,当时顾命之言审记之矣,必不欲尽逐其旧人,而独任一内臣刘瑾也。陛下有二帝三王之资,刘瑾不欲陛下有二帝三王之圣,又不欲天下享二帝三王之治。陛下倚任刘瑾如伊尹如周公,刘瑾不欲陛下为太甲为成王,面欺腹诽而目侮,无所不至。陛下未察也。干纪夺柄,自古奸邪弑逆之贼,如赵高如石显如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如陈弘志、刘克明如宗爱如苏佐如王守澄、田令孜、杨复恭如刘季述如韩全诲,有一大恶可危人主而破败人国者,刘瑾皆备之。刘瑾古今恶魁也。今近而京师,远而天下,皆曰两皇帝,朱皇帝、刘皇帝,又曰坐皇帝、立皇帝。谓陛下居皇帝之位,而刘瑾实秉皇帝之权。陛下朱姓,朱皇帝;刘瑾刘姓,谓刘皇帝也。陛下时出视朝,刘瑾西南向倨立,鸿胪寺唱各官叩头而题奏,下某部与某敕、某酒饭,皆其言语。各官起身,鸿胪喝向东作揖,故谓陛下坐皇帝,刘瑾立皇帝也。夫高卑以陈,贵贱位矣。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君作福,臣无有作福;君作威,臣无有作威。偪则僣,僣则乱,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也。今夫天至尊也,帝虽为天所立,不得并称天,故曰天子。帝至尊也,太子为帝之副,虽帝所立,不得并称帝,故曰帝子。岂有给事之内臣得并称皇帝哉?朝着之间得受诸臣朝见之揖哉?春秋无将,将则必诛。刘瑾固不特谓之将矣。国家成法制于太祖,遵守于太宗,至精宻也。刘瑾尽取而纷更之。陛下尊为天子,容制于一权宦,不能庇祖宗耶?大臣择于孝宗,至当也。刘瑾尽诬而摈斥之。刘大夏最贤,祸最大。刘徤、谢迁、马文升、韩文、杨一清、许进、马中锡,又贤,祸又大。张敷华亦以忧死,仅一林瀚俟命独存。是明不足我孝宗,故与孝宗抗也。陛下尊为天子,容制于一权宦,不能庇其父耶?太皇太后、皇太后时被离间,使纯懿之主母忍下家奴之色,受其挟取。陛下尊为天子,容制于一权宦,不能庇祖母母耶?故事,皇太子未举举,未立亲王一位不之国,为根本虑至深远也。刘瑾谗间荣王,径遣之国,致陛下于孤立,中外人心无不为陛下私危者,陛下未知也。刘瑾又傲视荣王,挟取其物,无所畏忌。陛下尊为天子,容制于一权宦,不能庇其身与其叔耶?藩王金枝玉叶,陛下同潢派者也。刘瑾吹毛刮垢,日恣索害。陛下尊为天子,容制于一权宦,不能庇其族耶?刘瑾安受皇亲夏儒之跪拜,呼呵叱咤无异市儿,重索其金。陛下尊为天子,容制于一权宦,不能庇外家耶?公侯驸马伯非勲则亲,与都督等官皆朝廷之腹心爪牙,同休戚者也。刘瑾唾骂骗索,任情中伤,今日绳其弟兄,明日绳其子侄,又明日勒回话、勒闲住、勒半俸,又甚则不顾铁劵之誓,平江伯陈熊身发充军,手下人发枭首,致陛下尽失勲戚之心。内阁九卿非贤则旧,与科道等官皆朝廷之股肱耳目,致太平者也。刘瑾诛求凌侮,极力嫁祸,今日杖某死,明日枷某死,又明日发某为民充军,又甚则巳死之都御史钱钺忍心种祸,抄没其家,出差之都给事中许天锡寻事吓财,逼令自杀,致陛下尽失文臣之心。二十四监或歴事累朝,或守礼识事,陛下之侍御左右,与刘瑾同軰者也。刘瑾败。羣伤类废置由心,今日易镇守,明日易掌印,又明日易管事,又甚则王岳之赐死,萧敬、邓原、麦秀、扶安、丘聚之闲废罢黜,致陛下尽失近臣之心。指挥千百户,或起艰难,或由勲绩,刘瑾故阻其替袭,难其比试,今日调某卫,明日降某官,又明日充某军,致陛下尽失武臣之心。屯田将无而作有,税粮既免而重征,法令烦苛,揺手犯禁,官校连络,触眼无分,如龙舟兢渡,楚习俗也,则张大其事,竟籍其家,服器过侈,呉习俗也,则张大其事,又籍其家,使富者不能自保,贫者无以自存,致陛下尽失天下军民之心。且一家之用为财易足也,刘瑾刮尽天下之财富于内库,非欲为逆,暗邀人心,何聚财之多如是耶?一家之居为屋易足也,刘瑾葢尽关防之屋多于内府,非欲为逆,屯驻兵马,何聚屋之多如是耶?一家之乗为马易足也,刘瑾畜尽西北之名马,非欲为逆,给发骑兵,何聚马之多如是耶?

译臣认为,臣下进言,如果不把死置之度外,就不足以称为忠诚。死亡,难道是人心所愿吗?进言而人主不听,随后又因此发怒,那么不过是不幸而死罢了。进言而人主听取,听取后又实行,那么国家将由危转安,人心将由失去转为重新获得,世道将由混乱转为治理,朝廷的福分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所以忠贞、愤慨而爱国的臣子,常常以一身来试验祸患,以挽回朝廷的福祉。从前元朝政纲不振,奸臣专权,群雄同时兴起,我太祖从民间奋起,经过百战而取得天下,这是极其艰难的事。我太宗、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各朝,世代忧劳勤勉,以保全天下,也是极其艰难的事。不幸孝宗升遐,把完整的天下交付给陛下;当时顾命大臣的话,陛下已经认真记住了,必定不愿把孝宗的旧臣全部驱逐,而只独自任用一个内臣刘瑾。陛下具有二帝三王那样的资质,刘瑾却不希望陛下拥有二帝三王的圣明,也不希望天下享有二帝三王的治理。陛下倚重任用刘瑾,如同任用伊尹、周公;刘瑾却不希望陛下成为太甲、成王,对陛下当面欺骗、心里诽谤,表面上轻侮,无所不至,只是陛下还没有察觉。刘瑾干犯纲纪、夺取权柄;自古以来奸邪弑逆的贼人,如赵高、石显、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陈弘志、刘克明、宗爱、苏佐、王守澄、田令孜、杨复恭、刘季述、韩全诲等人所具有的,足以危害人主、败坏国家的一项大恶,刘瑾全都具备。刘瑾是古今奸恶之首。如今近在京师、远在天下,人人都说有两个皇帝:朱皇帝、刘皇帝;又说有坐着的皇帝、站着的皇帝。意思是陛下居于皇帝之位,而刘瑾实际上掌握皇帝的权力。陛下姓朱,所以称朱皇帝;刘瑾姓刘,所以称刘皇帝。陛下有时出来临朝视事,刘瑾却面向西南傲然站立,鸿胪寺唱令各官叩头、题奏,下令交给某部执行某项敕令、供应某种酒饭,都是他说了算。各官起身后,鸿胪寺喝令面向东方作揖,所以称陛下为坐皇帝、刘瑾为立皇帝。尊卑陈列出来,贵贱的职位就分明了。只有名号和礼器,不能假借给别人。君主施行福惠,臣下不能施行福惠;君主施行威权,臣下不能施行威权。逼迫就会僭越,僭越就会发生祸乱;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天是最尊贵的,皇帝虽然由天所立,也不能与天并称,所以叫天子。皇帝是最尊贵的,太子是皇帝的副贰,虽然由皇帝所立,也不能与皇帝并称,所以叫帝子。哪里有供事内廷的宦官可以与皇帝并称,站在朝廷上接受诸臣朝见的作揖呢?《春秋》说,臣下将要弑君,尚且必定诛杀;刘瑾本来就不只是可以称作将要弑君的人了。国家的成法由太祖制定,由太宗遵守,精密至极。刘瑾却把它们全部取来任意纷更。陛下尊为天子,难道容忍受制于一个专权宦官,不能庇护祖宗吗?大臣由孝宗选用,极为恰当。刘瑾却把他们全都诬陷排斥。刘大夏最为贤能,所受祸害最大;刘健、谢迁、马文升、韩文、杨一清、许进、马中锡,也很贤能,所受祸害也很大。张敷华也因此忧愤而死,只剩林瀚等待命运,独自留存。这是说孝宗不明白吗?因此竟要与孝宗抗争吗?陛下尊为天子,难道容忍受制于一个专权宦官,不能庇护自己的父亲吗?太皇太后、皇太后时常被离间,使纯正仁懿的主母忍受下等家奴的脸色,受其挟制索取。陛下尊为天子,难道容忍受制于一个专权宦官,不能庇护祖母和母亲吗?按照旧例,皇太子尚未出生、亲王尚未册立时,亲王一位不得前往自己的封国,这是为国家根本作长远考虑。刘瑾却谗毁离间荣王,径直遣送他前往封国,使陛下陷于孤立,内外人心无不暗自替陛下担忧,只是陛下还不知道。刘瑾又傲慢地对待荣王,挟势索取他的财物,无所畏惧。陛下尊为天子,难道容忍受制于一个专权宦官,不能庇护自身和自己的叔父吗?藩王是金枝玉叶,是与陛下同宗共脉的人。刘瑾吹毛求疵、百般刮搜,天天肆意索取、加害。陛下尊为天子,难道容忍受制于一个专权宦官,不能庇护自己的宗族吗?刘瑾让皇亲夏儒向他跪拜,呼喝斥骂,和市井小儿没有两样,重重索取他的金钱。陛下尊为天子,难道容忍受制于一个专权宦官,不能庇护自己的外家吗?公侯、驸马、伯爵,不是功臣就是亲属;他们和都督等官员都是朝廷的腹心爪牙,与朝廷同休戚。刘瑾唾骂、骗取、勒索,任意中伤;今天捆绑某人的兄弟,明天捆绑某人的子侄,后天又强迫其回话、勒令闲住、停发一半俸禄;更严重的,甚至不顾铁券誓书,令平江伯陈熊本人充军,把他的手下处以枭首,使陛下完全失去勋戚的心。内阁、九卿不是贤能之臣就是旧臣,与科道等官员都是朝廷的股肱耳目,是使天下达到太平的人。刘瑾诛求无已、凌辱欺侮,极力嫁祸于人;今天杖打某人至死,明天给某人戴枷至死,后天把某人发遣为民、充军;更严重的,已经死去的都御史钱钺还被说成忍心播下祸根,抄没其家;出差在外的都给事中许天锡被寻衅敲诈,逼令自杀,使陛下完全失去文臣的心。二十四监的宦官,有的历事数朝,有的恪守礼法、通晓事务,都是在陛下身边侍奉的近臣,和刘瑾同为宦官。刘瑾败亡之后,群小受到伤害,官职的升降废置都由他随心所欲;今天更换镇守,明天更换掌印,后天更换管事;更严重的,则有赐王岳死,废黜萧敬、邓原、麦秀、扶安、丘聚,使陛下完全失去近臣的心。指挥、千户、百户,有的出身艰难,有的凭功勋取得职位,刘瑾故意阻止他们替代承袭,使他们难以通过比试;今天把某人调往某卫,明天降某人的官,后天又把某人充军,使陛下完全失去武臣的心。屯田本来没有的将领却强行设置,已经免除的税粮又重新征收;法令烦琐苛刻,稍一举手就触犯禁令,官校相互勾连,所见之处没有区别。像龙舟竞渡这样的楚地习俗,就夸大其事,最终抄没人家;服饰器物稍微过于奢侈的吴地习俗,也夸大其事,抄没人家,使富人不能自保,穷人没有办法活下去,以致陛下完全失去天下军民的心。况且一家人的用度,财物很容易满足;刘瑾却把天下的财富搜刮到内库中。若不是想图谋叛逆、暗中收买人心,为什么聚敛这么多财物?一家人的居处,房屋很容易满足;刘瑾却把关防之处的房屋几乎都建遍了,比内府还多。若不是想图谋叛逆、屯驻兵马,为什么聚集这么多房屋?一家人的乘坐,马匹很容易满足;刘瑾却把西北的名马全都蓄积起来。若不是想图谋叛逆、供给骑兵,为什么聚集这么多马匹?

中外传闻,刘瑾议将京军边军更番上操,为张永所阻,奏将京军官校随回祭扫,为张永所阻,信有之。刘瑾之叛逆,不特京师知之,天下知之,至同类亦知之矣,独陛下未知也。臣闻京师盗贼之起,曰由刘瑾之致,两直隶、山东、河南盗贼之起,曰由刘瑾之致,臣未详也。广东、广西、福建盗贼之起,曰由刘瑾指差查盘剥削匮竭之致,臣则详知之。江西盗贼之起,由刘瑾指差勘事剥削匮竭之致,湖广盗贼之起,由刘瑾两差计处备荒索银十数万两剥削匮竭之致,则臣亲询之。今四川夔、保、蓝五等盗贼之起,由刘瑾之革抚民,播州、安宁、天苗等蛮贼之起,由刘瑾之庇杨友及剥削匮竭之致,臣则亲审之。又闻云南、贵州土夷纵横,盗贼充斥,亦由刘瑾多方诛求剥削匮竭之致,而前日官军乱辽东,今日官军乱宁夏,贼杀守臣,僣立安化,明以刘瑾专权自恣,动揺中外,所当共诛。为言:是刘瑾即未自反,逼天下人已尽反矣。夫世道治乱,系纲纪,系人才,系风俗。夫纪纲大坏,人才大坏,风俗又大坏,犹敢矫诬谤毁,谓乱起孝宗至颁之诏旨,谓欲振起纲维,刬革奸弊,曾不思孝宗圣仁寛大,尧舜禹汤文武之君,殷中宗,周成王,宋仁宗不能及也。谓孝宗手致之治,不及刘瑾手辅之治,何前之大治而今之大乱也?臣子为君讳,孝宗诚不及,犹当曲讳,况诚圣治,敢诬而毁之耶?且刘瑾滛毒惨酷,罗织害人。如边粮亏折,盐课拖欠,自有官攅灶户,今却追廵抚廵盐,枉道回家,僭宿驿舍,自有杖罪正律,今却发为民,枷号死罪,罚赎之米不过五十石,今公罪免科,却罚一千石五百石,是免科之杖,反加赎死二十等一十等耶?公罪罚及身死,赃物追及子孙,古有之耶?浊官取受不能尽无,然一二十两三五十两至一百两亦极矣。刘瑾取受,始即三五百两,继即一二千两,继即一二万两,又甚至十余万两,少违其意,应手及祸,以致镇守司府等官尽平生而易节,竭阿奉以逃刑,贪者如饿虎,亷者如乞儿。至于取受之广,无贵贱贫富大小无不被其害。刘瑾处事率多类此。臣久处林下,未能尽知,陛下试许廷臣直言无隠,自有数其恶者,臣疎逺之言未足深信。伏望陛下少霁颜色,将臣奏面请两宫面质,皇亲府部文武大臣,各监老成内臣,各科道部属郎署等官,各守卫团营官兵,各坊市细民,一不如臣所言,臣甘欺罔重罪。臣与刘瑾素不相识,素无雠怨。刘瑾斥逐正人,朝野为空,独臣一人幸免。前年投无名奏内廷之时,明对诸臣,许臣忠义,及今又有廵抚之起,臣宜以知已为报,顾若操戈而入室者?臣受三朝厚恩,诚不忍坐视天下将乱,宗社将危而不之救。昔崔洪荐郄诜,诜奏洪;王凤荐王章,章劾凤;安禄山荐颜杲卿,杲卿讨禄山。臣敢以一徳之私,废天下公论,忘宗社至计哉!伏望陛下独奋干刚,大义割爱,公处刘瑾,以谢天地,谢祖宗,谢天下。重处臣,以谢刘瑾,则大逆以去,大乱可平矣。

庆幸讨戮宦贼疏【林俊】

译内外传闻,刘瑾曾议论要让京军、边军轮番进京操练,被张永阻止;又奏请让京军官校随同回乡祭扫,也被张永阻止,这些确实都有其事。刘瑾的叛逆,不仅京师知道,天下知道,连同类宦官也知道了,唯独陛下不知道。臣听说,京师盗贼兴起,是说由于刘瑾造成的;两直隶、山东、河南盗贼兴起,也说由于刘瑾造成的,这些臣还未详细知道。广东、广西、福建盗贼兴起,是由于刘瑾指派人员查核盘剥,导致财力枯竭,臣则详细知道。江西盗贼兴起,是由于刘瑾指派人员勘察事务、盘剥搜刮,导致财力枯竭;湖广盗贼兴起,是由于刘瑾两次派人筹划赈荒,索取银十数万两,盘剥到财力枯竭,这些臣是亲自询问得知的。如今四川夔州、保宁、蓝五等处盗贼兴起,是由于刘瑾革除抚慰百姓的办法;播州、安宁、天苗等地蛮贼兴起,是由于刘瑾庇护杨友以及盘剥搜刮,导致财力枯竭,这些臣是亲自审问得知的。又听说云南、贵州土夷纵横,盗贼遍布,也是由于刘瑾多方诛求盘剥,导致财力枯竭;前些日子官军在辽东作乱,今天官军又在宁夏作乱,贼人杀害守臣,僭越建立安化政权,明明是因为刘瑾专权放纵,动摇内外,实在应当共同诛除。臣要说的是:刘瑾即使还没有自行反叛,也已经逼得天下人全都反叛了。世道的治乱,取决于纲纪、人才和风俗。如今纲纪大坏,人才大坏,风俗也大坏,他竟还敢捏造诬陷、毁谤孝宗,说祸乱起于孝宗颁布诏旨,说孝宗想振兴纲常、革除奸弊,却不想想孝宗圣明仁厚、宽大仁慈,是尧、舜、禹、汤、文、武这样的君主,殷中宗、周成王、宋仁宗都不能比。若说孝宗亲手造成的治理还不如刘瑾亲手辅佐的治理,那么为什么以前大治、如今却大乱?臣子替君主讳饰过失,即使孝宗确实不如人,也应当委曲隐讳,何况孝宗确实是圣明之治,怎么敢诬蔑毁谤呢?况且刘瑾淫虐毒害、残酷惨烈,罗织罪名加害他人。比如边粮亏欠、盐课拖欠,本来有专门的官吏、攒夫和灶户承担,如今却追究巡抚、巡盐御史,逼他们绕道回家,擅自在驿舍住宿;本来有杖罪的正律,如今却发遣为民、戴枷示众直至死罪;罚赎的米不过五十石,如今即使属于公罪免予科罚,却罚一千石、五百石。这岂不是免除科罚的杖刑,反而加上相当于赎死刑二十等、十等的处罚吗?公罪处罚到本人死亡,赃物追究到子孙,古代有这种事吗?贪官受取财物,确实不可能完全没有,但一二十两、三五十两,至多一百两,也已经到极限了。刘瑾收受财物,起初就是三五百两,后来就是一二千两,再后来就是一二万两,甚至达到十多万两。稍微违逆他的意愿,祸患立即临头,以致镇守、司府等官员全都耗尽一生而改变操守,竭力阿谀奉承来逃避刑罚,贪婪的像饿虎,廉洁的像乞丐。至于他收受财物的范围,无论贵贱、贫富、大小,没有不受其害的。刘瑾处理事情,大多都是这样。臣长久居于林下,不能全部知道,陛下如果允许朝廷大臣直言不隐,自然会有人数说他的罪恶,臣这疏远之人的话不值得深信。伏望陛下稍微收敛怒色,允许臣当面进奏,并请两宫当面质问;皇亲、府部文武大臣、各监年老持重的内臣、各科道部属郎署官员、各守卫团营的官兵、各坊市的百姓,如果有一项不如臣所说,臣甘愿承受欺罔的重罪。臣与刘瑾素不相识,向来没有仇怨。刘瑾斥逐正直之人,使朝廷内外几乎空虚,唯独臣一人侥幸免于斥逐。前年臣投递无名奏疏到内廷时,刘瑾当面向众臣称许臣的忠义;如今又有巡抚之事,臣本应以知己之恩报答他,难道反而像拿着兵器闯入自己家中吗?臣承受三朝厚恩,实在不忍坐看天下将乱、国家将危,却不加以救援。从前崔洪推荐郄诜,郄诜却上奏弹劾崔洪;王凤推荐王章,王章却弹劾王凤;安禄山推荐颜杲卿,颜杲卿却讨伐安禄山。臣难道敢因为一己私情,废弃天下公论,忘掉国家社稷的根本大计吗?伏望陛下独自振奋刚健之气,以大义割舍私爱,公正处置刘瑾,以此向天地、祖宗和天下谢罪。重重处置臣,以此向刘瑾交代,那么大逆之贼就可以除去,大乱就可以平定了。庆贺讨伐诛戮宦官奸贼的奏疏【林俊】

臣在得汉军中,闻贼臣刘瑾谋逆事觉,陛下特正典刑,以大泄天地祖宗臣民之愤,为我明万万年至计。臣惊喜庆幸,祖宗在天之灵,陛下嗣大歴服之光,其有是盛举矣。初,贼瑾无故荐朋党之说,戕贼大臣,挫杀言官,凌蔑同类,推剥罗织天下之人。臣谓此奸臣弄权之故智,然犹古无是甚也。比闻遣荣王之国,修行宫致陛下外寝,臣抚心出涕,谓此贼必反无疑。故事太子未举,举未立,立未长,亲王一位不之国。宋仁宗、高宗未有子,听司马光、娄寅亮诸臣之言,求宗室之贤,养之宫中,所以杜乱源,为国家深计。夫庶民忠奴,犹虑主人之孤立,况陛下为华夷民物之主,贼瑾容置之孤立耶?荣王已之国,贼瑾当循司马光、娄寅亮故事,辅陛下如仁宗、如高宗,择宗室一二位十余歳之贤,养之别宫,在国家谓之杜乱,在时俗谓之益子,俟皇太子诞而生生而立,立而长,遣之归国未晩也。孝宗时,陛下为皇太子巳长,尚未遣荣王之国,今皇太子未生,贼瑾岂容径遣荣王之国耶?其阴谋逆计,谓必置人主孤立,孤立则易图。噫!闻亦寒心,况贼瑾举此等事耶?自古君门九重,所以严人君之卫,非观美也。庶民之家高垣重户,夫妇夜同寝处,以防冦偷。我太祖夜起窃听,四外无人声,方就安寝,着之祖训,非过虑也。夫物贵者诲盗,况天位至贵者耶?人间腹心,唯夫妇最为可恃,帝王之家,宁庶民之家比耶?陛下所恃腹心,仅三宫,岂容离深宫就外寝,寄命他人,措身于孤危之地也哉?其阴谋逆计,谓必置人主浅便,浅便则易图。噫!闻亦寒心,况贼瑾举此等事耶?臣惊忧勃郁,终夜不得睡,起草一疏,为急除大逆以御大乱事。既与御史陈茂烈私议,无一人可托赍进,无一人可托写本,相对饮泣。及赴四川,稍续所闻,令教谕范府誊净。臣自分必死,家分必灭无疑,惟念川民久罹贼祸,方厪宸忧,拟俟平贼,随上此奏。又不知其私造御寳、御袍、宫牌、牙牌、火药、军器,反形逆迹,若是其狂悖也。天幸假手张永,先发其奸。陛下神武英断,立决此狱,为国家大幸。然徐思之,为危亦至矣,固不得不自寒心,预防而早辨也。昔夙沙卫殿国,杨思朂平乱,《春秋》纲目书之,谓功出阉寺,国为无人。今贼瑾谋逆,国势如千钧垂一髪举朝文武无一人言之,独幸内臣一永也。幸一永,伤文武之无人也。伤文武之无人,亦以见陛下信文武之臣之不如永也。信文武之臣之如永,容不有早发其奸,致板荡土崩,若是之危迫耶?此《春秋》纲目之深意也。臣僻远,不知永,请讨瑾之后,曾请陛下如仁宗、高宗择宗室一二位十余歳之贤,养之别宫。曾请陛下撤行宫回内宫,倚三宫为腹心,夜同寝处,使祸患消弭,福履蕃盛。如其未然,是永尚未知杜乱之源也?抑永固未学,宜未喻也?文武之臣无一人言之,得无过耶?臣闻近文武大臣有缺,与二三内臣会推,诚有是岂不以前是之腹心专托瑾,故致乱?今是而兼托诸人以杜乱耶?不知前是之腹心专托瑾而致乱,顾今是之兼托容保无瑾者乎?今是之兼托保无瑾,继是之兼托容保无瑾者乎?臣不敢远引,窃就本朝论之:王振之后,保无有振也,而有吉祥;吉祥之后,保无有吉祥也,而有刘瑾。夫得陇望蜀,窥窃富贵,有何纪限?人心者,可尽信乎?《周官》六卿分职,而百官统于冢宰,九伐掌于司马,今吏、兵二部是也。使内臣应预周制之矣,我太祖稽古建官,又制之矣。其未然,宜皆有说弊之端,其未可自我始也。夫阴阳、日月、寒暑,各有分职,而同成歳功,侵则灾而不成歳。人君体天,其未可改也。臣又闻吏部取杨一清当矣,其它或失举正贼瑾之党当矣,宥二党魁,犹为失刑。夫为户部,莫如韩文、许进为内阁。莫如刘徤、林瀚、谢迁、王鏊,春秋举雠举亲,方拨乱反正之始,而不引忠亮端谨不可屈之人,徒取圆熟,治未可望也。党魁弗正,乱何时可弭乎?累朝大臣不忍加罪,累朝厚恩独忍忘耶?身任旧臣,甘心新主,狡狠回遹,赞逆贼以乱人国,睨神器,孰不可忍耶?春秋诛奸谀于既往,生未宜失贼也。谁为陛下画数策者?非诚无识,则有所私。方是时,犹言官不言,文武大臣不言,辅臣不言。噫,可畏矣!观治者未可以息忧矣。伏望陛下法古而忧畏,虑远而慎微,时时以专任贼瑾之误为戒,循用孝宗旧人,修复孝宗旧治,正二党魁与吞舟而漏网者,则圣徳日光,圣政日新,天位日固,人心日安,祖宗造明之盛业,永以昌茂。臣虽死犹生之年,谨録前奏稿随本上进,非欲衒事后之赘词,亦欲天下后世知忠愤之激,虽久闲老病疎远之臣,犹不能已。制治保邦之主,所以信文武之臣者,不得不专,杜塞祸乱者,不得不早。贼臣逆子,尚知惮而易意矣。

淮盐利弊疏【霍韬】

译臣在得汉军中,听说贼臣刘瑾谋反的事情已经被察觉,陛下特意依法严正处刑,大大泄除了天地、祖宗、臣民的愤恨,为我大明万万年筹划了大计。臣又惊又喜,庆幸万分;祖宗在天之灵、陛下继承大统的光辉,竟有这样的盛举。从前,贼刘瑾无故倡言朋党之说,残害大臣,挫辱杀害言官,凌辱蔑视同类,推诿剥削,罗织天下之人。臣认为这是奸臣玩弄权术的旧有伎俩,然而古来还没有像这样严重的。近来听说他遣送荣王前往封国,修建行宫,使陛下住到宫外,臣抚心流泪,认为这个贼人必定谋反无疑。按照旧例,太子尚未出生,出生而未册立,册立而尚未成年,亲王一位不得前往封国。宋仁宗、高宗没有儿子时,听从司马光、娄寅亮等大臣的意见,寻求宗室中贤能的人,把他养在宫中,是为了杜绝祸乱根源,为国家作长远打算。普通百姓的忠仆尚且担心主人孤立,何况陛下是华夷万民万物的君主,贼刘瑾难道能把陛下置于孤立之中吗?荣王已经前往封国,贼刘瑾本应依照司马光、娄寅亮的旧例,像辅佐仁宗、高宗那样辅佐陛下,选择宗室中一两位十多岁的贤者,养在别宫;在国家方面,这是杜绝祸乱;按当时的习俗说,这是增加子嗣。等皇太子诞生,诞生后成长,成长后册立,届时再遣送他们回封国也不晚。孝宗在位时,陛下已经长大,还是没有遣送荣王前往封国;如今皇太子还没有出生,贼刘瑾怎么竟能径直遣送荣王前往封国呢?他的阴谋逆计,是认为一定要把人主置于孤立之中,孤立了就容易图谋。唉,听说这件事尚且令人寒心,何况是贼刘瑾亲自做出这种事情呢?自古以来,君门深达九重,是为了严密人君的防卫,并不是为了装饰美观。百姓之家筑高墙、设重门,夫妻夜间同寝同处,也是为了防备盗寇。我的太祖夜间起身偷偷听察,四周没有人的声音,才放心就寝,并把这件事写入《祖训》,并不是过度忧虑。财物贵重尚且会诱发盗贼,何况天子的尊位极其贵重呢?人世间的腹心亲信,只有夫妻最为可以依靠;帝王之家,难道能和百姓之家相比吗?陛下所能倚仗的腹心亲信,只有三宫,怎么能让她们离开深宫而到宫外寝居,把性命寄托给他人,使自己处在孤危之地呢?他的阴谋逆计,是认为一定要把人主置于浅近便利之处,处于浅近便利之处就容易图谋。唉,听说这件事尚且令人寒心,何况是贼刘瑾亲自做出这种事情呢?臣惊惧忧虑、愤懑郁结,整夜不能入睡,起草一篇奏疏,论述紧急除掉大逆之贼以防御大乱的事情。已经和御史陈茂烈私下商议,却没有一个可以托付携带进呈的人,也没有一个可以托付抄写奏本的人,彼此相对饮泣。等到前往四川,稍微接续听到一些消息,才让教谕范府誊写清楚。臣料定自己必死无疑,家人也必定全被灭亡,只是想到四川百姓长久遭受贼祸,如今又使陛下忧虑,便打算等平定贼乱后,随即上呈这篇奏疏。后来又知道他私自制造御宝、御袍、宫牌、牙牌、火药、军器,反叛的形迹竟然如此明显,足见其狂妄悖逆。幸得上天借张永之手,先行揭发了他的奸谋。陛下神武英明、果断决断,立即审决此案,这是国家的大幸。然而仔细想来,危险也已经到了极点,因此实在不能不寒心,预先防备,及早辨明。过去夙沙卫使殿国,杨思勖平定叛乱,《春秋》纲目记载这些事情,说功劳出自宦官,是因为国家没有人。如今贼刘瑾谋反,国势如同千钧重物悬于一根头发之上,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进言,只有幸亏有内臣张永一人。幸亏有张永一人,正可悲伤文武百官无人;悲伤文武百官无人,也由此看出陛下信任文武大臣还不如信任张永。假如陛下信任文武大臣如同信任张永,难道会容许不及早揭发刘瑾的奸谋,以至于国家动荡、土崩瓦解,危险紧迫到这种地步吗?这正是《春秋》纲目的深意。臣地处偏远,不了解张永;但臣请求诛讨刘瑾之后,曾请求陛下像仁宗、高宗那样,选择宗室中一两位十多岁的贤者,养在别宫。也曾请求陛下撤去行宫,回到内宫,以三宫为腹心亲信,夜间共同寝居,使祸患消弭,福禄繁盛。如果事情还没有这样做,是张永还不知道杜绝祸乱根源的方法吗?还是张永本来就没有学习过,所以还不能明白吗?文武大臣没有一个人进言,难道没有过错吗?臣听说,近来文武大臣有职位空缺,和二三个内臣共同推举人选;如果确有此事,难道不是因为以前把心腹亲信专门托付给刘瑾,所以导致祸乱吗?如今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又兼任托付给其他人,以杜绝祸乱吗?不知道以前把心腹亲信专门托付给刘瑾而导致祸乱,难道现在兼任托付给多人,就能保证没有刘瑾吗?现在兼任托付给多人,能够保证没有刘瑾,那么以后继续兼任托付给多人,也能够保证没有刘瑾吗?臣不敢远引他事,只就本朝来说:王振之后,难道能保证不会再有王振,却出现了吉祥;吉祥之后,难道能保证不会再有吉祥,却出现了刘瑾。人一旦得陇又望蜀,窥伺窃取富贵,有什么界限呢?人心难道可以完全信任吗?《周官》中六卿分掌职事,百官由冢宰统领,九伐由司马掌管;如今就是吏部、兵部的职权。假使内臣本来就应当参与周代的制度,太祖考察古制设置官职时,也已经制定了这种制度;如果并非如此,就应当都能说明其中的弊端,不应由我们开这个先例。阴阳、日月、寒暑,各有分掌的职分,却共同成就一年的功效;一旦相互侵夺,就会造成灾害,不能成就一年的功效。人君体现上天的法则,这种分职制度也不能改变。臣又听说,吏部任用杨一清是恰当的;其他人有的任用失当,弹劾刘瑾的党羽也是恰当的;但宽赦两个党魁,仍然属于刑罚失当。户部尚书,没有比韩文更合适的;内阁大臣,没有比刘健、林瀚、谢迁、王鏊更合适的。《春秋》有举荐仇敌、举荐亲属的义例,如今正是拨乱反正的开始,却不任用忠诚明亮、端正谨慎而不可屈服的人,只取那些圆滑老练的人,治理就不值得期待。党魁不加以正法,祸乱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历朝大臣不忍心加罪,难道历朝给予的厚恩却独独忍心忘掉吗?身为旧臣,身受旧朝任用,却甘心投靠新主,狡猾狠毒、反复邪僻,帮助逆贼扰乱国家,窥视神器,这谁能忍受?《春秋》在事情过去之后仍诛杀奸谀之人,对于活着的贼人更不应放过。是谁替陛下谋划这几条策略的?如果不是确实没有见识,就是有所偏私。当时,言官还不进言,文武大臣不进言,辅臣也不进言。唉,实在可怕!观察治理国家的人,还不能因此停止忧虑。伏望陛下效法古代,心怀忧惧,考虑长远,谨慎处理细微之处,时时把专任贼刘瑾的错误作为戒鉴,循用孝宗的旧臣,恢复孝宗的旧日治理,依法处置两个党魁以及像吞舟之鱼那样的大恶而漏网的人,那么圣德将日益光明,圣政将日益更新,天位将日益稳固,人心将日益安定,祖宗创建大明的盛业也将永远昌盛。臣即使死去,也像活在应当尽忠的岁月里一样,谨慎地把前一篇奏疏的稿本随同本奏上呈,并不是想夸耀事后的多余言辞,也只是想让天下后世知道,忠贞愤激之情,即使是久已闲居、年老多病、身处疏远地位的臣子,也仍然不能停止。治理国家、保卫邦国的君主,要想使文武臣下信服,不得不专一信任;要想杜绝祸乱,也不得不及早行动。贼臣逆子尚且知道有所畏惧而改变心意。论淮盐利弊的奏疏【霍韬】

窃谓立法须公,而溥行法须严而密,然又善适通变之权,乃可久而无弊。唐刘晏只用淮盐,遂济国用。臣今姑议淮盐利弊,即天下可推也。国初以两淮卤地授民煎盐,歳收课盐有差,亦犹授民以田而收其赋也。惟盐课条例云:「凡各灶丁除正额盐外,煎到余盐夹带出场及私盐货卖者绞。」然则耕民纳赋祖外,将余粟货卖者绞可乎?此法良有深意,而后人失之也。淮盐原额歳办三十五万引有竒,后改办小引七十万有竒。然两淮盐货除正额外,犹产余盐三百万引有竒。今正额已不得多取,余盐复不得私卖,即三百万余盐安所消遣乎?两淮行盐地方,南尽湖广,西抵河南,东尽东海,地方数千里,人民亿万家,所仰食盐只七十万引,饔飱安所取足乎?是无怪乎私盐横溢而盐价涌贵也。国初灶丁办盐,每引四百斤,给工本钞二贯五百文。盖洪武年间一贯值钱千文,故灶丁得实利如是,而冐禁卖私盐可绞死也。今钞一贯不易粟二斗,禁絶灶丁勿卖私盐,是逼之饥以死也。此后来法行之弊,非初年之失也。正统二年令曰:「贫难灶丁除正额盐照旧收纳,其余盐收贮本场,每二百斤官给米麦二斗。」十三年令曰:「每余盐二百斤官给米一石。」若余盐二百斤灶丁实得米一石,仍私卖盐即绞死可也。盖当时此令虽出,而米实无措,故官司徒挟此令以征取余盐,实不能必行。此令给民米麦,且贫弱灶丁朝有余盐,夕望米麦,米麦不得,则先从富室称贷,然后加倍偿盐者有矣。故盐禁愈严则贫灶愈多,此之由也。贫民卖私盐人即捕获,富室卖私盐官亦容隠,故贫灶余盐必积富室乃得私卖。富室豪民挟海负险,多招贫民广占卤地煎盐私卖,富敌王侯,故盐禁愈严,富室愈横,此之由也。且法愈严则利愈大,顽民见利而不见法,淮安顽民数千万。家荒弃农畆,专贩私盐,挟兵负弩,官司不敢诃问。近年恃众,往往为刼,此隙不弭,必贻大患,不止阻坏盐法而已。然既不能讲求古法以处置余盐,复不能变通钞法以补给工本,则贫民何所仰頼,而不为变故?盐禁愈严,盗贼愈多,此之由也。此盐场灶户之利弊也。洪武年间,召商中盐,每引纳银八分,官之征至薄,商之获至厚,盐价平贱,民亦受赐。永乐年间,每盐一引输边粟二斗五升,商税虽加,边粮仰足,民亦受赐。自永乐以前,淮盐开中虽无定额,永乐以后歳定七十二万引,复定七分常股,三分存积。夫曰常股者,犹常行也,商人先纳边粮乃给引目,守场候支常年盐也有守数十年老死而不得支者,今兄弟妻子代支之,令可考也。曰存积者,积盐在场,遇边粮急缺乃倍价开中,越次放支之盐也,此居货罔利,非王法正体。成化以后,准纳折色,每盐一引准纳银三钱五分或四钱二分,又令云客商若无见盐,许本场买补。夫曰本场买补,即开余盐私卖之禁矣,故奸商借官引以影私盐,然商人灶户两得赢利,州县民士亦食贱盐。惟私盐愈行,则官盐愈壅,而法遂大坏。今两浙盐课许纳折色之令可考也。弘治正徳年间,或奸权奏讨,或勲戚恩赐,皆给引目自买余盐,故法虽大坏而盐亦平贱。复有各年开中未尽盐,名曰零盐;秤掣余盐堆积在所,名曰所盐,皆权要报中借影私盐以壅正额。故正徳以前盐价虽平,而正课日损。自御史秦钺奏革所盐秤掣余盐,每二百斤作一小引,税银一两则取之过重。自御史戴金奏减盐价,每盐一引纳银八钱,庶几适中。今之议者复论盐包过大,皆不知本末之见也。盖洪武年间盐一引纳银八分而已,永乐年间纳粟二斗五升而已,今则每引纳银七钱五分矣,权势卖窝复取利银二钱矣,复以长芦两浙兼搭。配支商人一身三路,支盐劳费殆不赀矣。计淮盐一引,盖用银二两有竒矣。啇人转卖,复以市利,则盐价益涌贵,乃其所也。夫正盐涌贵,则私盐盛行;私盐愈行,则正盐愈滞,亦其所也。此商人中纳之利弊也。今欲复洪武之法,则有上策;欲求今日之急,则有中策;区区修补近年利弊,则已无策。何谓上策?须变通钞法。钞法重而钱法均,而盐法行矣。今若立法,使钞一贯值钱十文,灶丁为实利,则额盐一大引给工本钞二贯五百文,余盐一小引亦给工本钞二贯五百文。各场余盐尽属之官,私挟私卖即处绞勿赎,则两淮正盐七十万引,余盐三百万引,举可召商开中。或如永乐时例,一引输边粟二斗五升可也;或如成化时例,一引折银四钱可也;若国家充足,如洪武时例,一引纳银八分,藏富于国,尤可也。葢私盐行由正课重也,正课轻,私盐不禁自止矣。

译臣私下认为,制定法律必须公正,广泛推行法律必须严密周详;但还要善于根据情况通权达变,这样才可以长久实行而没有弊端。唐代刘晏只使用淮盐,便使国家财用得到补济。臣现在姑且议论淮盐的利弊,由此天下盐务也可以类推。建国初年,把两淮盐碱之地授给百姓煎盐,每年征收盐课有一定数额,也就像把田地授给百姓而征收赋税一样。只是盐课条例说:“凡各灶丁除正额盐以外,煎出的余盐夹带出场以及私自贩卖的,处绞刑。”那么耕田的百姓缴纳了正额赋税以后,把剩余粮食卖掉,也可以处绞刑吗?这项法律本来有很深的用意,只是后人失去了它的本意。淮盐原定每年办理三十五万引有余,后来改办小引七十万有余。然而两淮盐货除正额以外,仍然能产出余盐三百万引有余。如今正额已经不能多取,余盐又不许私卖,那么三百万引余盐将到哪里消耗呢?两淮行盐的地区,南到湖广,西抵河南,东到东海,地方数千里,百姓有亿万家,所依靠的食盐只有七十万引,日常饮食到哪里去取得满足呢?因此,私盐泛滥、盐价上涨昂贵,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建国初年,灶丁每办一引盐为四百斤,官府给工本钞二贯五百文。大概洪武年间一贯钱值钱一千文,所以灶丁能够得到这样的实际利益;即使冒禁贩卖私盐,也会被绞死。如今一贯钞票换不到二斗粮食,禁止灶丁贩卖私盐,就是逼迫他们因饥饿而死。这是后来法律实行造成的弊端,并不是初年制度的过失。正统二年下令说:“贫困艰难的灶丁,除正额盐照旧收纳外,其余盐储存在本盐场,每二百斤官府给米麦二斗。”正统十三年下令说:“每余盐二百斤,官府给米一石。”如果灶丁每有二百斤余盐,确实能得到一石米,那么仍然私卖盐而被绞死,也是可以的。只是当时这个命令虽然颁布了,米粮实际上无法筹措,所以官府只是拿这项命令来征取余盐,实际上不能保证实行。这个命令给百姓米麦;贫弱的灶丁早晨有余盐,晚上就盼望米麦,米麦得不到,只好先向富家借贷,然后用加倍的盐偿还,这样的人是有的。所以盐禁越严,贫困灶丁越多,原因就在这里。贫民贩卖私盐,官府立即捕获;富家贩卖私盐,官府却容忍隐瞒,所以贫困灶丁的余盐必定积聚到富家手里,才能私下贩卖。富家豪民凭借海边地势险要,招募许多贫民,大面积占据盐碱地煎盐私卖,富有得可以与王侯相比。所以盐禁越严,富家越横行,原因就在这里。况且法律越严,利益就越大;顽民只看见利益而看不见法律,淮安的顽民有数千万人。他们荒废抛弃农田,专门贩卖私盐,携带兵器、背负弓弩,官府不敢呵斥查问。近年他们依仗人多,往往进行劫掠;这个漏洞不消除,必定留下大患,不只是阻碍破坏盐法而已。然而既不能研究古法来处理余盐,又不能变通钞法来补给工本,那么贫民依靠什么生活,怎么能不发生变故?盐禁越严,盗贼越多,原因就在这里。这是盐场灶户方面的利弊。洪武年间,召募商人纳粮中盐,每引缴纳银八分,官府征收极少,商人获利极厚,盐价平稳低廉,百姓也受到好处。永乐年间,每盐一引输送边地粮食二斗五升,商人的税负虽然增加,但边粮得以满足,百姓也受到好处。永乐以前,淮盐开中虽然没有固定数额;永乐以后,每年定为七十二万引,又规定七分为常股,三分为存积。所谓常股,就是照常发运;商人先缴纳边粮,官府才发给引目,守在盐场等待支取常年盐,有人守候数十年,到老死也不能支取。如今由兄弟妻子代为支取,这些情况都有记录可查。所谓存积,是把盐积存在盐场,遇到边粮急缺时,就提高价格开中,越次发放支取的盐。这是囤积货物来谋利,不是王法的正常制度。成化以后,准许缴纳折色;每盐一引准许缴纳银三钱五分或四钱二分,又下令说,客商如果没有现成的盐,允许在本盐场买盐补足。所谓在本盐场买补,就是解除了开余盐私卖的禁令。因此奸商借官引来掩饰私盐,但商人和灶户都能得到利润,州县的百姓和士人也能吃到便宜盐。只是私盐越流通,官盐就越积压,法律于是大为败坏。如今两浙盐课允许缴纳折色的命令,仍可考见。弘治、正德年间,有的是奸邪权贵奏请,有的是勋戚蒙受恩赐,都得到引目自行购买余盐,所以法律虽然大坏,盐价却也平稳低廉。又有各年开中未完的盐,名叫零盐;称量掣取后剩余、堆积在当地的盐,名叫所盐;这些都被权要报称开中,借此掩饰私盐,堵塞正额盐的销路。因此正德以前盐价虽平稳,正课却日益减少。自从御史秦钺上奏革除所盐、秤掣余盐,每二百斤作一小引,税银一两,征取就过重了。自从御史戴金上奏减低盐价,每盐一引缴纳银八钱,才差不多适中。如今议论的人又说盐包太大,都是不明白事情本末的见解。洪武年间,一引盐只缴纳银八分;永乐年间,只缴纳粮食二斗五升;如今每引却缴纳银七钱五分,权势之家卖盐窝又收取利银二钱,还要搭配长芦、两浙的盐。商人一人要在三路配额支取盐,支盐的劳费几乎无法计算。计算淮盐一引,大概要用银二两有余。商人转卖时,又加上市场利润,于是盐价更加昂贵,这也是必然的。正盐价格上涨昂贵,私盐就会盛行;私盐越流通,正盐就越滞销,这也是必然的。这是商人纳粮中盐方面的利弊。如今如果想恢复洪武的办法,这是上策;如果只想解决今天的紧急问题,这是中策;若只是小修小补近年的利弊,就已经没有办法了。什么叫上策?必须变通钞法。钞法的价值提高,钱法均平,盐法就能实行。如今如果立法规定,使一贯钞值钱十文,成为灶丁的实际利益,那么正额盐一大引给工本钞二贯五百文,余盐一小引也给工本钞二贯五百文。各盐场的余盐全部归官府所有,私自夹带、私自贩卖的立即处以绞刑,不准赎罪;这样,两淮正盐七十万引、余盐三百万引,就都可以召募商人来开中。或者照永乐年间的成例,每引输送边粮二斗五升,也可以;或者照成化年间的成例,每引折合银四钱,也可以;如果国家财用充足,照洪武年间的成例,每引缴纳银八分,把富裕留给国家,那就更好了。私盐流通,是因为正课太重;正课减轻,私盐即使不禁也会自行停止。

故曰上策。何谓中策?须更为令曰:凡各商人中正额盐一百引,许带中余盐三百引。正盐纳边粮二斗五升,余盐纳边粮二斗,听与灶户价买。又严为令曰:客商借官引影私盐,灶户不辨验官引輙卖余盐者,各照私盐例绞勿赎。又严为令曰:正额一引只二百五斤,余盐一引亦二百五斤,革近年大包之弊,革近年劝借米麦之弊,革盐场积年辖害客商之弊。三边选廉而有才者一人为提督都御史兼三边观农使,遇盐商纳粮即与收受,粮贱许纳本色,粮贵许纳折色,俾商无乆淹。凡积年所以为商人害而阻坏盐法者,悉与革絶。复选廉而有才者一人为漕运都御史兼理盐法,俾自举用运司提举等官。凡商人纳完粮料即与支盐,勿得久淹。凡积年为商人害而阻坏盐法者,即与革絶。漕运都御史与提督都御史盐课边储互相关通盈缩,又与接济利病均为欣戚,边方腹里共为一心。两都御史如左右手,然后足以集事。行之数年,即边储可足。乃以余积召募游民,开垦边地,劝课农畆,边地愈辟,边方愈固,百年之利也。故曰中策。何谓无策?洪武初,给灶丁卤地,复给草场,所以利灶户者甚厚。额盐一引,给工本钞二贯五百文,复免灶丁杂差,所以资灶丁者甚厚。歳课止十万引,所以取之者甚薄。虽余盐不许私卖,有余即给官钞收之下,以资灶户,上以总利权而均其施。天下食贱盐之利,灶户无余盐之滞,其法极善。自钞法不行,则官私无术以处余盐矣。乃曰:挟余盐者绞,贩私盐者绞,果可行乎?行之而严,即灶丁空腹以死,不然即为变。行之而寛,即三百余盐之利尽入奸人囊槖矣。法之弊而穷者一也。灶丁穷矣,转而逋逃,乃区区赈济,区区招抚,千日握其喉,一朝与之食,可聊生乎?故抚之徒勤,逋逃益甚。法之弊而穷者二也。招商中盐,一引银四钱已重矣,而今复加七钱,尤重矣。买窝刻取二钱,边上科罚或三四钱,劝借米麦亦复二钱,殆不知几倍重矣。税愈重则利愈大,奸人避重税而趋大利,避重税则正课壅,趋大利则私盐行,私盐愈溢,正课愈壅。虽立绞刑,讲治盐法,事例丛琐,无益盐利,祗足驱民为盗而已。故今欲兴淮盐之利,须选淮安漕运及三边提督都御史,讲求其法,而责以底绩。选人得失,委托专责,成効虚实,提督上之吏部,期之数年,盐利不兴,边储不实,边民不多,边地不辟,不收久大之效,而坐治两都御史、吏部尚书、侍郎诛罚连坐。然后任人者不茍,任于人者不敢怠玩,而坐有实效。此两淮之利弊也。举两淮,则天下可知也。

遵祖训以端政本疏【孙懋】

译所以称为上策。什么叫中策?必须重新制定法令说:凡各商人中纳正额盐一百引,允许带中余盐三百引。正盐缴纳边粮二斗五升,余盐缴纳边粮二斗,听任商人与灶户按价购买。又严令说:客商借官引来掩饰私盐,灶户不加辨验便凭官引出售余盐的,各自依照私盐条例绞死,不准赎罪。又严令说:正额盐一引只准二百五斤,余盐一引也只准二百五斤,革除近年盐包过大的弊端,革除近年强劝借取米麦的弊端,革除盐场多年侵害商人的弊端。三边选拔一名廉洁而有才干的人,任提督都御史兼三边观农使;遇到盐商缴纳粮食,就立即收受;粮价低时允许缴纳本色,粮价高时允许缴纳折色,使商人不至于长期滞留。凡多年给商人造成危害、阻碍破坏盐法的事情,全部革除。再选拔一名廉洁而有才干的人,任漕运都御史兼理盐法,使他自行举荐任用运司提举等官。凡商人缴完粮料,就立即发给盐,不得长期拖延。凡多年给商人造成危害、阻碍破坏盐法的事情,立即革除。漕运都御史与提督都御史,使盐课和边储彼此沟通,互相调剂盈亏;又使他们对接济方面的利弊共同承担,同忧共乐,使边方和腹里同心协力。两位都御史如同左右手,这样以后才足以办成事情。实行数年,边储就可以充足。再用余下的积储招募流离百姓,开垦边地,劝导督促农田耕作;边地越开辟,边防就越巩固,这是百年的利益。所以称为中策。什么叫无策?洪武初年,把盐碱地给灶丁,又给他们草场,所以对灶户的利益优厚。正额盐一引,给工本钞二贯五百文,又免除灶丁的杂差,所以对灶丁的资助十分优厚。每年征收的盐课只有十万引,所以对他们的取用极少。即使余盐不许私卖,有余盐就给官钞收取,在下可以资助灶户,在上可以总掌盐利而使恩惠均匀施行。天下百姓享有吃便宜盐的利益,灶户没有余盐积压的弊端,这项制度极为完善。自从钞法不能实行,官府和私人就没有办法处理余盐了。于是却说:私自夹带余盐的绞死,贩卖私盐的绞死,这果真可以实行吗?实行得严厉,灶丁就会空着肚子死去;否则就会发生变故。实行得宽松,三百万余盐的利益就全都落入奸人的袋囊之中。这是法律的弊端走到穷困绝境的第一点。灶丁穷困了,转而逃亡,于是只进行一些小规模赈济、小规模招抚;长期扼住他们的喉咙,一天突然给他们食物,能够使他们暂且活下去吗?所以抚慰招安虽然徒然勤劳,逃亡的人反而更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日〕 这是法律的弊端走到穷困绝境的第二点。召募商人开中盐,一引银四钱已经很重了,如今又加到七钱,就更加重了。购买盐窝刻意收取二钱,边地上科罚或三四钱,强劝借取米麦又是二钱,几乎不知道增加了多少倍。税负越重,利润就越大;奸人逃避重税而趋向大利,逃避重税就使正课堵塞,趋向大利就使私盐流通;私盐越泛滥,正课越堵塞。即使设置绞刑,讲求整治盐法,事务繁琐细碎,也无益于盐利,只足以驱使百姓成为盗贼罢了。所以如今想要兴复淮盐的利益,必须选任淮安漕运都御史和三边提督都御史,研究谋求盐法,并责令他们取得成效。所选之人的得失,委托与责任要专一明确;成效是否真实,由提督上报吏部,限期数年。如果盐利不能兴盛,边储不能充实,边民不能增加,边地不能开辟,不能取得长久重大的成效,就把两位都御史、吏部尚书、侍郎一并治罪,并实行连坐。这样以后,任用人的人就不会苟且,受任用的人也不敢怠慢玩忽,最终才会取得实际成效。这就是两淮盐务的利弊。把两淮的情况推广开来,天下盐务也就可以知道了。遵守祖宗训诫以端正政治根本的奏疏【孙懋】

臣尝伏读圣祖之训,有曰:「凡广耳目,不偏听,所以防壅蔽而通下情也。」又曰:「朝堂决政,众论称善,即与施行。大哉王言,此诚子孙万世帝王所当遵守者也。」顷承先朝,内外奸人交通盘据,蒙蔽主聪,窃弄威柄,朝政废弛,言路靡通,将一应奏章,或先沉匿,不与转闻,或揑改旨意,肆为欺罔,以致予夺非宜,刑赏失当。及至言官论列,又多留中不出者,假以朝廷震怒,动遭谴谪,箝制人口,不敢复言,是以下情不能上通,真伪无从辨诘,紊乱政本,养成祸机,壊祖宗之法,莫大于此。重以竒珍滛巧,百计诱惑,使先皇帝既不得日亲万几,又莫与儒臣接见,经筵辍讲,积有余年,浃月临朝,恒以昏暮,君臣隔絶,形迹疎违,由是威福大权,尽堕奸人之手,内阁莫获参预,六科徒事论驳,御史无能纠察,该部不敢执奏,纪纲大坏,奸党横行,蓄患边方,流毒海内,上干天变,下失人心,十六年中,大难继作,贻忧社禝,壅蔽之祸,兹亦深矣。如昔年刘瑾揑写旨意,既已伏诛,而近日钱宁家又复搜出题奏本四十余件,江彬阻抑边情本一百三十六件,司礼监藏不报本又数百件,似此欺蔽,可为寒心。尚赖皇天眷佑,宗庙有灵,社稷不致颠危,乃真幸耳。兹者伏遇陛下,聪明天锡,仁孝夙闻,起自亲藩,光陟帝位,四方万国,延颈拭目,瞻望太平。今龙飞御极之初,正励精图治之始,且国家安危之机,俗化污隆之候,天下治乱之分,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际,于此焉决。昨者伏覩明诏,痛革先朝弊政,洞察小人奸状,中外臣民不胜欢庆,以为我朝百六十年以来,未有如此诏令,陛下拨乱之功,可谓盛矣,蔑以加矣。但臣以为,本源之地不治,则末流尚有可忧。伏愿陛下奉天法祖,总揽干纲,明目逹聪,大开言路,臣请自今伊始,每日视朝之余,即御文华殿听政,凡中外大小臣工所上章疏凝神注思,逐一俯赐观览,不时召入内阁大臣,以备顾问,从容讲论,斟酌裁决。凡事大论议矛盾者,则勅下廷臣集议,不宜谋及亵近,径从内批,如先朝之为者,即有寝罢,亦宜明示外廷可否,以彰陛下至公无我之度。臣又窃伏私念,内阁机宻重地,祖宗设官立法,必极周详,拟旨进奏,宜必各有职掌,纶音涣号,亦必有所纪载。前项壅蔽,似若无可容者,何乃公然隠匿而无所稽慿,肆行矫诈而无复忌畏?则是关防之术,尚若阔疎,进拟之权,容有侵越,而小人乗机因得以窃弄之矣。然臣考之司礼监职掌,着之祖训,内阁创置,列于大明会典。臣愚欲乞陛下仰遵圣祖大训,载籍我太宗文皇帝故事,勅令内阁专一拟旨,司礼监专一进奏,仍令内阁置立印信文簿一扇,或钤以御寳,将逐日圣旨裁决过事件明白开载,五日一次类进揭帖,与六科旨意题本对同。虽陛下圣旨有所予夺,亦必经由内阁议而后行事,有可行许令执奏,不宜复有传奉之制。更乞敕令御前纪事给事中二员,朝罢赴左顺门,会同司礼监官收接一应章奏,纪其数目,送吏部附簿以备查照。如此则大公至正,明白洞逹,壅蔽矫诈沉匿之奸,举无所容,而朝廷之政将无一不出于正矣。臣忝官谏诤,遭际圣明,一念朴忠,粗先有见如此。伏望陛下修举祖宗久大之业,厘正累朝因袭之弊,光复令典,永示弘规,追究前日壅蔽章奏,明此欺罔,一应奸邪之人,明降敕旨处之重典,以示大戒。此实端本澄源,法祖立政之第一义也。伏惟圣明留神,天下幸甚。臣干冒天威,无任陨越之至。

守令定例疏【胡世宁】

译臣曾恭读圣祖的训诫,其中说:“凡是要扩大耳目,不能偏听偏信,这是为了防止被蒙蔽、使下面的实情能够上达。”又说:“朝堂上裁决政事,众人的意见认为好,就立即施行。伟大啊,君王的话!这确实是子孙万代的帝王所应当遵守的。”近来承接先朝,内外奸人相互勾结、盘踞要津,蒙蔽皇帝的听闻,暗中玩弄威权,使朝政废弛,言路不通。所有奏章,有的事先被沉匿,不让转达上闻;有的被捏造、篡改旨意,肆意欺骗蒙蔽,以致该授予或剥夺的处置不合适,刑罚和赏赐失当。等到言官上疏议论,又有许多被留在宫中不发,借口说朝廷震怒,动不动就遭到谴责贬谪,钳制人们的言论,使人不敢再说话。因此下面的实情不能上达,真伪无从辨别考核,扰乱了政治的根本,酿成祸患,败坏祖宗的法度,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再加上奇珍异宝和淫巧玩物,百般诱惑,使先皇帝既不能每天亲自处理万机,又不能同儒臣接见,经筵停止讲学,积累已有多年;一个月只临朝一次,而且常在昏暗将暮之时,君臣隔绝,形迹疏远。于是威权和福赏的大权全落入奸人手中,内阁不能参与,六科徒然从事论驳,御史不能纠察,有关部门不敢坚持上奏,纲纪大坏,奸党横行,在边方蓄积祸患,毒害流布全国,上使天象发生变异,下使人心丧失。十六年之中,大难接连发生,给国家留下忧患。蒙蔽闭塞的祸害,也实在太深了。例如往年刘瑾捏造、篡改旨意,已经伏法诛杀;而近来又从钱宁家搜出题奏本四十多件,江彬阻抑边情的奏本一百三十六件,司礼监藏匿不报的奏本又有几百件。像这样的欺骗蒙蔽,实在令人寒心。还依赖上天眷顾保佑、宗庙神灵护佑,国家才没有倾覆危亡,这才真是大幸。如今臣恭逢陛下,聪明是上天所赐,仁慈孝顺早有声誉,从亲王藩府起身,光荣地登上帝位,四方万国都伸长脖子、擦亮眼睛,仰望太平。现在正是陛下登极之初,也是振作精神、谋求治理的开始;而国家安危的关键、风俗教化污浊或兴盛的转折、天下治乱的分界、君子和小人进退消长的关头,都将在此时决定。昨天臣恭敬地看到明发的诏书,痛下决心革除先朝弊政,彻底洞察小人的奸邪行状,中外臣民无不欢欣庆贺,认为我朝一百六十年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诏令;陛下拨乱反正的功绩,可以说盛大极了,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但臣认为,如果根本之处没有治理好,那么末流仍然有值得忧虑的地方。臣恭请陛下奉行天意、效法祖宗,总揽朝廷大权,广开视听,大大拓宽言路。臣请求从今开始,每天临朝以后,立即到文华殿听政;凡是中外大小臣工所上的章疏,都集中精神、深入思考,逐一俯察阅览;并且不时召见内阁大臣,以备顾问,从容地讲论,斟酌裁决。凡是重大政事中意见相互矛盾的,就应下令让廷臣集体议论,不应同亲近而不当的人谋划,直接按照宫中批示办理,像先朝那样;即使最终搁置不办,也应明确告诉外廷可以还是不可以,以彰显陛下至公无私的气度。臣又私下深思,内阁是机密重要的地方,祖宗设置官职、建立法令,必定极其周详;拟定诏旨进呈,也必定各有职掌;皇帝发布的诏令,也必定有所记录。前面所说的蒙蔽闭塞,似乎不应有可以容纳它的地方,为什么竟能公然隐匿而无从查考,肆意作假而再没有顾忌畏惧呢?这说明防范的办法还很疏阔,拟定诏旨的权力可能被侵越,小人便乘机得以暗中玩弄权柄了。然而臣考察司礼监的职掌,载在祖训之中;内阁的创设,列在《大明会典》里。臣愚昧地请求陛下仰遵圣祖的大训,载取太宗文皇帝的旧例,下令由内阁专门负责拟旨,司礼监专门负责进呈;仍令内阁设置印信文簿一册,或者加盖御宝,把每天皇帝裁决过的事项明白记载,五天一次汇类进呈揭帖,同六科有关圣旨的题本相互核对。即使陛下的圣旨有所取舍,也必须经过内阁议论后再施行;若有可以执行的,应允许内阁坚持上奏,不应再有传奉行事的制度。还请求下令让御前纪事给事中二人,退朝后到左顺门,会同司礼监官员收接所有章奏,记录其数目,送交吏部附入簿册,以备查考。这样就会极其公正,明白通达,蒙蔽、欺诈、沉匿章奏的奸邪行为全都无处容身,朝廷的政务也将没有一件不是出于正道。臣忝居谏诤之官,幸逢圣明,只凭一片朴实忠心,粗略先提出这样的见解。恭望陛下整顿振兴祖宗长期创立的伟业,厘清纠正历朝沿袭的弊端,光复正确的法典,永远树立宏大的规制;追究从前蒙蔽章奏的行为,揭明这种欺骗蒙蔽,对所有奸邪之人明降敕旨,处以重典,以示严厉警戒。这实在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效法祖宗而建立政事的第一要义。恭请圣明留心,天下幸甚。臣冒犯天威,惶恐惭惧到了极点。《确定守令任期的定例疏》【胡世宁】

臣惟天下亲民者,郡县守令也。总督郡县者,藩臬二司也。廵察二司守令者,廵按御史也。数者设官,皆以为民也。祖宗旧制,惟廵按一年交代回奏,至今不改。其余藩臬守令,则皆久任而责成其功。弘治以前,皆然也。今则迁徙不常矣。是故春为知府或佥事于南,秋升副使或叅议于北,来春则又升叅政或副使于东西矣。甚者,初升右布政使,惮远不行,在家稍候三二月,即改左而三迁矣。到任未及三二月,即望转而京堂矣。由是一歳之间,往来道路如织,日月过半,其能在任几何?至于进士为知县者,亦惟持守三年,有荐即取,事在承上而不在恤下也。故今藩臬守令皆过客也。其视地方凋弊,若见驿舍之损漏,谁为之修也?视生民之饥困,若见驿冯疲瘠,谁为之恤也?旧时责之以兴水利、劝农桑者,不屑为也;责之以积榖备荒者,不屑为也;至凡核户口、均赋役、除盗贼、抑豪强等事,皆不屑为也。乃惟廵按批问词状,或委勘事情,则禀其意而亟为之,虚实轻重,惟视彼所欲闻而报上耳。诬枉固不恤也。往时廵按秉权太重,行事太过,先朝考定宪纲一书,以为矜式,其与三司知府等官相见,各有定礼也。其职任事务,各有定例也。今则藩臬守令皆不得专行其职,而事皆禀命于廵按矣。甚而廵抚固位者,亦不敢专行一事,而承望风旨于廵按矣。相见之际,知府以下长跪不起,布政以下列位随行,甚者荅应之际,皆俯首至膝,名曰拱手,而实屈伏如拜跪矣。至于审刑议事、考核官吏之际,与夺轻重,皆惟廵按出言,而藩臬唯唯承命,不得稍致商确矣。一有刚正不阿,可否其间,或专行一事者,岂惟廵按恶之,众皆疾之。或阴注以数字之考语,或明摘其一事之过失而劾退之矣。由是布政以下,皆以作伪为名,日候于御史之门,而无暇各行其政,甚者公文往来,皆必亲递。而布政使方岳之重,按察使外台之长,乃躬任铺司铺兵之役,而不耻矣。彼为布政者,则曰:「我姑卑巽数月,则有京堂之升矣。」既为都御史廵抚,则又曰:「我姑谦逊数年,则有部堂之擢矣。」不然则劾随之,能得此乎?由是内外大小官员,皆以持循保位为贤,而慷慨任事者为不谨忠正之人,因是而黜者多矣。孰肯体国忧民,为之兴利备患耶?此今日致民饥困所由也。今使大臣有如富弼之贤者,陛下委金万镒,使之驰往地方赈救,欲发仓廪,则仓廪皆空也;欲买粮食,则米榖絶无也;欲劝大户,则大户自不给也;欲知饥民实数,则守令素不之究也;欲委官,则无实心行事者,而或差占于廵按,则不敢承命也。一人耳目有限,将如之何哉?不过公文行下,而造册报上,曰「赈过若干而已」,其生其死,诚不能知也。此今日之饥荒,实不能救,而后日之饥荒所宜急备也。圣旨所忧,盗贼窃发,豪杰或乗隙而起者,此正可忧之时也。臣惟曰:「回士风,变治体,而皆复祖宗之旧,此今日救民之急务也。」然此事大臣不敢独任也,惟圣明张主于上而已。何者?臣僚昔皆升速,今缓其升则怨,怨则谤;御史先既权重,今抑其权则怨,怨则劾。劾与谤皆大臣之所深畏也。今日职位退亦可矣,而殁后议及赠谥,则又以有无弹劾为应否,由是浮沉保名者恒得志,体国任怨莫之敢矣。臣故谓保民今日急务,在圣明张主之而已。伏候圣裁。

兵部十事疏【胡世宁】

译臣认为,天下直接亲近百姓的,是郡县的守令;总督郡县事务的,是布政司、按察司二司;巡视考察二司和守令的,是巡按御史。这几类官员的设置,都是为了百姓。祖宗旧制,只有巡按一年轮换一次,回京奏报,直到今天没有改变。其余布政、按察二司和守令,都是长期任职,并责成他们取得治理成效。弘治以前都是这样,如今却迁调没有常规。因此春天还是在南方做知府或佥事,秋天就升为北方的副使或参议,来年春天又升为东西地方的参政或副使。更严重的,有人刚升任右布政使,因为害怕路远不肯赴任,在家稍等两三个月,就改任左布政使而连续升迁三次。到任还不到两三个月,就盼望调转为京堂官。这样一来,一年之中往来道路如织,时间过了一大半,他们能在任上有多久呢?至于进士出任知县的,也只求勉强守满三年,有人推荐就立即调走,办事只在承奉上级,而不在体恤下属。因此如今布政、按察二司和守令都只是过客。他们看到地方凋敝,就像看见驿舍破损漏雨一样,谁来替它修理?看到百姓饥饿困苦,就像看见驿站的马疲惫瘦弱一样,谁来体恤他们?过去责成他们兴修水利、劝勉农桑,他们不屑于做;责成他们积储粮食、准备荒年,他们也不屑于做。至于核查户口、均平赋役、清除盗贼、压制豪强等事情,也都不屑于做。只有巡按批问诉状,或者委派他们查勘事情时,他们才按照巡按的意思赶紧办理;事情的虚实、轻重,只看巡按想听什么而向上报告罢了,至于是否诬陷冤枉,根本不予顾及。从前巡按掌握的权力太重,办事又太过分,先朝考定《宪纲》一书,作为应该遵守的规范,其中同三司、知府等官员相见,各有规定的礼仪;他们所任的职务和办理的事务,也各有规定的常例。如今布政、按察二司和守令都不能专门行使自己的职权,所有事情都要向巡按请示。甚至连固守职位的巡抚,也不敢独自办理一件事情,而要察看巡按的意旨行事。相见时,知府以下长跪不起,布政使以下列队跟随;严重的,回答应对时都低头直到膝部,名义上叫作拱手,实际上却屈服得如同拜跪。至于审理刑狱、议决事务、考核官吏时,任用或罢免、轻重取舍,全由巡按发言,布政、按察二司只能唯唯诺诺地接受命令,不能稍微提出商议。有一个刚正不阿、在其中表示可否,或者专断办理一件事的人,哪里只是巡按憎恶他,众人也都嫉恨他。有的暗中在考语中写上几个字,有的公开挑出他一件事情的过失,弹劾罢退他。因此布政使以下的官员,都以作伪应付为名义,每天在御史门前等候,没有空闲各自推行政务;严重的,公文往来还都必须亲自递送。布政使作为一方大员,按察使作为外台长官,竟亲自承担铺司、铺兵的差役,也不以为耻。那些做布政使的就说:“我暂且谦卑退让几个月,就会升任京堂官了。”已经做都御史、巡抚的又说:“我暂且谦逊几年,就会得到升任部堂的提拔了。”否则弹劾就会跟着到来,哪里还能得到这些?于是内外大小官员都把谨慎自守、保住职位当作贤能,把慷慨任事的人当作不谨慎、不忠正的人,因此被罢黜的很多。谁还肯以国家为重、忧虑百姓,替他们兴办有利的事情、准备祸患呢?这就是今天百姓陷于饥困的原因。现在假使大臣中有像富弼那样贤能的人,陛下给他黄金一万镒,让他奔驰到地方赈济救灾;想要打开粮仓,粮仓却都空了;想要买粮食,米粮却完全没有;想要劝说大户捐助,大户自己也供应不足;想要知道饥民的确数,守令平日根本没有调查;想要委派官员,又没有真心办事的人,而有时即使把差事交给巡按,巡按也不敢接受命令。一个人的耳目毕竟有限,这能怎么办呢?不过是把公文发下去,造册后上报,说一句“赈济了若干人”罢了;百姓究竟是生是死,实在无法知道。这就是今天的饥荒确实不能救治,而后日的饥荒却应当赶快预备的情形。圣旨所忧虑的盗贼突然窃发、豪杰可能乘机起事,正是值得忧虑的时候。臣只说:“扭转士人的风气,改变治理的体制,并且全部恢复祖宗旧制,这是今天救济百姓的急务。”然而这件事大臣不敢独自承担,只能依靠圣明在上面作主张。为什么呢?臣僚从前都升迁很快,如今放慢他们的升迁,他们就怨恨;怨恨就诽谤。御史以前权力已经很重,如今压制他们的权力,他们就怨恨;怨恨就弹劾。弹劾和诽谤,都是大臣最深深畏惧的事。如今在任时降职还可以忍受,死后议论追赠和谥号时,又把是否曾遭弹劾作为应当还是不应当的依据。因此那些只求浮沉保全名声的人总是得意,而以国家为重、任事并承担怨恨的人却没有谁敢做。臣所以说,今天保护百姓的急务,只在于依靠圣明来主持。恭候陛下裁决。《兵部十件事疏》【胡世宁】

臣久在病中,误蒙圣恩,改任兵部尚书,又蒙加臣太子太保,两奉温旨,称臣过当。臣感恩刻骨,不敢嘿无一言以报。昔唐姚崇、宋李纲,遇其君之初,用皆以十事要说,君从方敢就职。彼皆一时名相,能辅中兴者也。顾臣何人,敢效先哲?臣敢披沥愚衷,妄陈兵部急务所当行者十事。内有干渉他部者,盖用人全资吏部,军食仰给户部也。伏愿圣明不弃刍荛,特赐亲览。一定武畧,窃惟自古诘戎练武,专备蛮夷盗贼,盖以二者皆能戕杀生灵,倾覆庙社,故为此杀人以救人,非得已也。今境外四夷,已有祖训不许轻伐,先朝惟责边将谨备其来,而或近屯百里之内,势将入冦,则先伐其谋耳。自来不能远征,至于边境叛军,即听处决擒杀,着律已明,别无他议。惟若民间盗起,则望圣明深体先王保邦至义,及查累朝设立廵抚兵备勅词,立为定制,务使练兵足食,一闻盗贼生发,即便举兵扑灭。于灭一面奏闻,及其既久,则宜抚捕兼行,以散其胁从,离其党与,而必殱其渠魁,不许姑息。若其一时失计,稍有挫衂,则当体念胜负兵家之常,责图后效,以收全功。其若终无成功,或先隠瞒坐视,及有事地方等官,或先争权曲阻其事,或后忌成阴毁其功者,皆当重治误事,甚者即照先年重例处死。一崇宪职,今各边腹里兵食调度,兵将选练,俱在廵抚,次则兵备,其职比他官为难,朝廷任之,亦当比他官为异。近该吏部每次公选,多得人矣,间恐或有未当者,宜令访实选替,皆用年壮资浅,谙晓兵事,才能济变,心诚体国之人,而久任之。然欲久任于其能保地方者,必须定以三年五年,加秩一次,比与他官升转尤速,以补其难,然后人肯用力。又必重其责任,使能展布,寛其文法,使得便宜,听其从愿,罚赎多方措积钱粮在官,以为练兵捕盗,募用死间先登等项支用,激劝不许法吏扼腕,如昔王翱在辽东故事,然后武备可修,军威可振,而盗贼可弭,外侮可御也。措置得宜,与科派贫民不同,本不为害。臣愚不敢欺隠,初任徳安推官,凡造仓积谷,造铺造监,与凡买马练兵捕盗给赏等事,多用罚赎。继任抚州兵备,曾造四城一县,及练兵给赏救灾等事,亦间用罚赎。臣先蒙行取,有被罚榖数百者,自备兵马送臣至京,后离任数十年,两经徳安,一经抚州,民皆欢迎泣送,远至百里之外,而遇盗出死力以卫。若臣罚赎害民,民岂无怨也?今任此官者,拘束太甚,故皆避嫌自保,而纵贼殃民,地方日敝,故臣不惴以为事当如此也。一重将权,窃惟赵将李牧守边,得便宜置吏,市租皆入幕府,日享士卒,赵王不疑,故能破杀匈奴,不敢近边。宋失边险,契丹最强,宋太祖分命李汉超、郭进等备之,皆久任专制,厚其财帛,如赵李牧,故皆能以一郡之力抗御强敌,宋祖得无西北之忧,此古人任将之明效也。臣伏读我太祖命将制词,有曰:“古云将在军,君不与者胜,汝等其识之。”此我圣祖命将之成法也。今各边总兵、廵抚,见一冦出,一军赏,一有功,戮一不用命,皆不得自专,必须奏请,事由中制,彼得推干,故难责成功,常致误事。唐陆贽所谓“锋镝交于原野,而决策于九重之中,机会变于斯须,而定筭于千里之外者”,甚非计也。今各边廵抚、总兵选任既当,尤望陛下体圣祖之成法,效古人之命将,假与威权,使得专罚,多与金帛,使得厚赏。至于临期应变,料敌出竒,惟其所为而不为中制。朝廷惟握将将之权,有功则升赏,有罪则诛黜。如此则将士用命,事机不失,而使得成功矣。一增武备,徃歳募增京军二万有余,此皆骄惰未经战阵,缓急难倚者也。今莫若于辽东、大同、宣府三镇各添游击二员,增募鋭兵六千名,每员各统三千。间时则轮畨一员在京近郊住札,另营操备;有警则并调一隅防战,不过半月可集。此于缓急中外有倚,比之命将出京,军虚声实用大不侔矣。一更赏罚。夫以赏言,首级论功,非国初之旧制也。两军相敌,当先格鬬者,手眼瞬息不得差池,何暇割首?使其取首,则再不能战,而为敌所乗,为后军所争夺,死矣。故首级非我大胜彼大败奔遁不能割,而割之者多,或非真也。贪功奋死杀贼,止望得赏,衣食稍足耳,岂望升官也?惟论首级升官,故杀贼者不能取首,而得首者又为势要所夺,又或因争首级自相蹂践,而为敌所败,此边人之大恨,兵战之大患也。以罚言,则原奏边例,交锋伤在四五人即问充军,杀在十名以上不报者止降一级,轻重不伦。隠瞒得利,人何苦而实报哉?又或两军对敌,胜负相当,杀伤相抵,我军被杀指名可验,杀彼之人不能取首,不得论功,亦问前罪。故今边将惟以退缩保守为事,而墩堡任其攻克,乡民任其杀虏,上下相瞒,惟事欺隠而已。

译臣长期卧病,错误地蒙受圣恩,改任兵部尚书,又承蒙加授臣太子太保;陛下两次颁下温和的诏旨,称誉臣超过了实际。臣感恩刻骨铭心,不敢默然无言而不献一言来报答。过去唐代姚崇、宋代李纲,在刚遇到他们的君主时,都用十件事情来要求进说,君主答应后才敢就任。他们都是一时的名相,能够辅佐国家中兴。至于臣是什么人,哪里敢效法前代贤哲?臣斗胆倾吐愚诚,妄自陈述兵部应当施行的十件急务。其中有涉及其他部门的,是因为用人完全依靠吏部,军粮又依赖户部供给。恭望圣明不要嫌弃臣的浅陋意见,特赐亲自阅览。第一,确定军事谋略。臣私下认为,自古以来整治军备、训练武艺,专门是为了防备蛮夷和盗贼,因为这两者都能残杀百姓、倾覆宗庙社稷,所以采取杀人来救人的办法,实在是不得已。如今境外四夷,已有祖训不许轻易征伐;先朝只责成边将谨慎防备他们来犯,或者他们驻屯在边境百里以内,形势将要入侵时,才先行破坏他们的谋划。历来不能远征,至于边境的叛军,则听任依法处决擒杀,法律已有明确规定,没有别的议论。只有民间盗贼起事时,才希望陛下深切体会先王保卫国家的最高义理,并查考历朝设立巡抚、兵备时的敕词,确立为固定制度,务必使军队训练有素、粮食充足;一听说盗贼发生,就立即出兵扑灭。应当一面剿灭、一面奏报;如果拖延日久,就应当安抚和捕捉同时进行,以使胁从者离散,使党羽分裂,同时一定要消灭首领,不许姑息。若一时失策,稍有挫折,就应体谅胜负是兵家常事,责令他们谋求后效,以取得全功。若最终毫无成功,或者事先隐瞒坐视,以及地方有关官员,有的先争夺权力、曲意阻挠;有的后来嫉妒成功、暗中诋毁功劳,都应重重惩治其误事之罪,严重的立即依照先年重例处死。第二,尊重宪职。如今各边和腹里的军粮调度、军队将领的选拔训练,都在巡抚手中,其次是兵备;这些职位比其他官员更难任用,朝廷任用他们,也应当区别于其他官员。近来吏部每次公开选任,大多能够得到合适的人,但偶尔恐怕也有不当的,应当派人查访实情,选出替代者;都要任用年纪壮、资历浅、熟悉兵事、才能应变、真心以国家为重的人,并让他们长期任职。然而要想让他们长期任职、保卫地方,必须规定任期三年或五年,每任满一次增加品秩,使其升转比其他官员更快,以补偿职位的艰难,然后人们才肯尽力。又必须加重他们的责任,使他们能够施展;放宽文法,使他们能够因时制宜;听任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通过多种办法筹集罚赎钱粮存放在官府,用来训练军队、捕盗、招募和使用死士、先登之士等项开支;鼓励劝勉,不许执法官吏从中掣肘,像从前王翱在辽东那样。这样以后,武备才可以修整,军威才可以振作,盗贼才可以平息,外来侵侮才可以抵御。筹措安排得当,同向贫民摊派不同,本来不会造成危害。臣愚昧而不敢隐瞒:臣最初任德安推官时,凡是修造粮仓、建立铺舍和监所,以及买马、练兵、捕盗、发给赏赐等事情,多使用罚赎钱粮。后来任抚州兵备,曾修造四座城和一个县城,以及练兵、发赏、救灾等事情,也间或使用罚赎钱粮。臣先前承蒙行取入京,有人被罚交粮食数百石,自己备办兵马把臣送到京城。后来臣离任几十年,两次经过德安、一次经过抚州,百姓都欢迎臣并哭泣送行,远至百里之外;遇到盗贼时,百姓还拼死出力来保护臣。如果臣收取罚赎损害百姓,百姓难道会没有怨恨吗?如今担任这种官职的人受到的束缚太多,所以都避嫌自保,放纵盗贼祸害百姓,地方一天比一天衰败。因此臣不避忌讳,认为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办理。第三,加重将领的权力。臣私下认为,赵国将领李牧守卫边疆时,能够便宜行事、任置官吏,市场租税都收入幕府,每天用来犒劳士卒,赵王也不怀疑他,所以能够击破杀伤匈奴,使匈奴不敢接近边境。宋朝失去边境险要,契丹最为强盛;宋太祖分别命令李汉超、郭进等人防守,他们都长期任职、专门统制,并厚加财帛待遇,像赵国的李牧一样,所以都能凭一郡之力抵抗强敌,使宋太祖没有西北的忧患。这是古人善于任用将领的明证。臣恭读我太祖皇帝任命将领的制词,其中说:“古人说,将领在军中,君主不干预他就能取胜,你们应当记住这句话。”这是圣祖任命将领的成法。如今各边总兵、巡抚,见一个敌寇出现,就要赏赐一支军队;有一个人立功,就要杀一个不听命的人,全都不能自行决定,必须奏请,事情由中央控制,他们还可以推诿责任,所以很难责成取得成功,常常导致误事。唐代陆贽所说的“刀锋箭镞在原野交战,决策却在深宫之中;战机在片刻间变化,谋划却在千里之外制定”,实在不是好的计策。如今各边巡抚、总兵的选任既然合适,更希望陛下体察圣祖的成法,效法古人任用将领,假以威权,使他们能够专断处罚,多给金帛,使他们能够厚加赏赐。至于临战时应变、根据敌情出奇制胜,都应任凭将领处置,而不由中央从中控制。朝廷只掌握统辖将领的权力:有功就升迁赏赐,有罪就诛杀罢黜。这样将士才会听命效力,战机才不会丧失,才能使将领取得成功。第四,增加武备。往年招募、扩充京军两万多人,这些人都骄横懒惰,没有经过战阵,遇到紧急情况难以依靠。如今不如在辽东、大同、宣府三镇各增加游击二员,增募精锐士兵六千名,每名游击各统领三千人。平时轮流派一员驻扎在京城近郊,另设营地操练;有警报时就同时调往一处防战,不到半个月便可以集结。这在缓急之间,内外都有可依靠的兵力;同任命将领出京相比,军队空虚、声势和实际作用相差太远。第五,进一步调整赏罚。说到赏赐,按首级论功,并不是建国初年的旧制度。两军相敌时,首先冲上去格斗的人,手眼只在瞬息之间,不能有丝毫差错,哪里有空闲割取首级?假使他取了首级,就不能再战,反而会被敌人乘机攻击,也会被后军争夺,甚至因此丧命。所以除非我军大胜、敌军大败奔逃,否则不能割取首级;而割得首级很多的,也有可能不是真的。贪图功劳、拼死杀敌的人,只希望得到赏赐,使衣食稍微充足罢了,难道是希望升官吗?只是因为按首级升官,所以杀敌的人不能取首级,而取得首级的人又被有势力的人夺走;又有因争夺首级而互相践踏,反被敌人击败的。这是边地士兵最大的怨恨,也是作战中的大祸患。说到惩罚,原先奏定的边地条例规定,交战受伤四五人就要审问并发配充军;杀敌十人以上却不上报的,只降一级,轻重完全不相称。隐瞒反而能够获利,谁还会苦心如实上报呢?又有两军交战、胜负相当、杀伤彼此相抵的情况,我军被杀的人可以指名查验,但杀死敌人的人因为不能取得首级,不能论功,反而还要追究先前的罪过。因此如今边将只把退缩保守当作职责,任由墩堡被攻克,任由乡民被杀被掳,上下互相隐瞒,只做欺骗隐瞒的事情罢了。

甚者,被杀之人舍死逃回边堡,以其先时失报,恐被查究,而遂杀之,尤可痛也。如蒙圣明更定赏罚之格,惟严隠匿之罪。其两军交锋而杀伤相抵,不曾割取首级,抚按明知回奏者不问其罪。其有失备力所不及,虽被杀虏二十人以下亦不问充军。其若力可敌而不敌,虽失四五人亦问充军。至于兵力相当退缩败阵,及拥众自卫,纵贼深入而又不能击其惰归以取胜者,但被杀虏数十人以上俱问失机。其它军校小小失事,不曾有误地方者,轻则听领兵官量情责打,重则送廵抚官实时问决,不必一一奏勘以致累死边军。至于战胜论功,止慿廵抚兵备查审众证,某人设策,某人当先破阵,某人杀死几人,皆听廵抚官量情实时给赏银两,但纪其功不必升官。其有三次设谋,或当先破阵,或一起连杀三五人之上,勇力出众者方保升官。其若廵抚总兵失事扶同隠匿,或冐功赏其所私者,却从廵按访实纠举,必问重罪。如此庶几赏罚当,而人心思奋,朝廷亦不致多费官爵矣。一、御土夷各处土官,惟在治之得其人,而顺其俗,简其约束,禁其贪取。其大者尤在重其信令,要使邻族上下皆惟吾是信,而彼之作恶者莫之能欺,以鼓其叛乱。其有讼,则速为之勘剖;该袭则早为勘保,而不必其至京。其若雠杀,不听分解及为叛乱兼并者,则命其邻党合而征之。葢惟不信则邻党旅拒,信则邻党率从而兼并。尤其所恶,早征甚易也。征而自服则舍,不服而擒杀之者,惟顺其民情,审其事势。该设流官则设流官,该复土官则复土官,该统为一则统为一,该令分属则令分属。其设流官者,必须其恶极民怨,而又尽除其族以絶其患,然后可行,不许轻率。是皆顺彼民俗,而惟听镇廵官处定,奏闻裁决,请给衙门职事。其若延捱不处及处治乖方,致其复乱而不能亲定者,则罪镇廵。镇廵奏下,该部应为奏决而不奏决,不该推勘而托故推勘,以致延缓歳久误事者,罪坐所由。若欲预絶其争袭之患者,宜令土官娶妻生子,及妻丧再娶,子丧续生,俱逓申合干上司,各用厚纸大簿,掌印官重笔亲注明白,用印钤记,后可按籍而知其应袭子孙,则当定名申报,而稍长之日听其代领目兵,或差赴上司禀事,要使人人皆知难于轻改,则后自不乱。是皆要在朝廷选用廵抚知府得人,久任而信孚于民,然后可行耳。故以信服夷臣,先累试得効。臣初守广西太平所属土官十五州县,皆以信孚。葢惟不用财,不避嫌,而即为保袭;不贪功,不避罪,而轻为诱执。如上下冻州赵文兴被诬死罪,臣明告以故,而禁其来见,屡送妻子来质,臣即遣回。如茗盈州李万盈来见违约,臣即鎻去量治,仍即放还。其与全茗州许荣高雠杀三十余年,臣令画江分断其地。后臣离任,彼皆泣送二日之程。又如太平州世叛李浚,因被廵按轻提,拥兵构乱,臣委其表兄龙英州赵元珤擒之,谕其兵四千即散,其民尽皆归府,朝夕来见,自言始知王民之乐。与之言利害道理,甚晓。又如罗阳县王景明争占官地二十余年,臣召之推调不至,乃贴告示谕其民,即归本县,而景明只身遂逃。又如思明府叛族黄文昌等,四世为逆,杀其知府,三代占其三州半府,地方累败官军。信臣欲求来归,臣拒不纳,而总兵康泰因遂执其兄弟三人,委臣空城,恐其劫夺,即与叅将二司率兵夜遁。臣危旦夕,而所属土官预料其事,皆伏兵近山,即日而至,为臣守城,旗鼓震耀,彼谋遂絶,臣始得生,而复责退其原占三州二十七村地方。思明知府黄旸事臣,为文召之,即来提其人,调其兵,即至。暨臣闻丧,彼急图奏留臣带管其府,自愿为州听属,以得保全,臣泣不从,乃止。盖信义虽蛮夷为易感,天日在上,臣非敢诳也。后任四川廵抚,道遇天全六番护印招讨高勲差人来诉,臣即输前责其家之占田围县罪恶深重。新天子英武同符太祖,依断则留尔地方,否则灭尔家族。其人回告未久,彼即移文来首田本占民,愿从断还,而原曲断与之者消沮无地。臣至省城未久,杂谷安抚、松潘诸番皆上番文,誓不为恶。松潘番又为兵备胡澧伐木修城署灶以俟臣至,盖番信澧,澧信臣,为之传播,故未久而即远孚。臣岂有他能也?臣之此言,虽欲行彼土官该管上司据事询访,因而信行,以为地方涓埃之助耳。若其扬言已之罪,无所逃于士论也。

译更严重的是,被杀的人拼死逃回边堡,因为先前没有上报,害怕受到查究,于是竟把他们杀死,这尤其令人痛心。如果蒙圣明重新制定赏罚的标准,只严惩隐瞒不报的罪行:两军交锋而杀伤人数相抵、没有割取首级,抚按官明知实情而回奏的,不追究罪责;如果确实是防备不足、力量达不到,即使被杀被掳二十人以下,也不问罪充军;如果力量足以抵敌却不抵敌,即使损失四五人,也要问罪充军。至于兵力相当时退缩败阵,或者拥兵自卫,放纵盗贼深入而又不能乘其疲惫归退将其击败的,只要被杀被掳数十人以上,都按贻误战机论罪。其他军校有小的失误、没有误害地方的,轻则听任领兵官酌情责打,重则送巡抚官立即审问裁决,不必一件件奏请查勘,以免使边军因牵累而死亡。至于战胜论功,只凭巡抚、兵备查审众人的证词:某人制定策略,某人首先攻破敌阵,某人杀死若干人,都听任巡抚官酌情及时发给赏银,但只记录功劳,不必升官。若有三次制定谋略,或者首先攻破敌阵,或者一次连续杀敌三五人以上、勇力出众的,才保奏升官。如果巡抚、总兵办事失误而互相串通隐瞒,或者冒领功劳、把赏赐给自己偏爱的人,却由巡按访查属实并加以纠举,就一定要追究重罪。这样大概才能使赏罚恰当,使人心思奋,也不至于使朝廷耗费太多官职爵位。第六,防御土夷。各地土官,关键只在于治理时任用合适的人,顺应他们的习俗,简化约束,禁止他们贪取财物。对其中势力大的,更重要的是加重信用和命令的分量,要使邻近部族上下都只相信我们,使那些作恶的人不能欺骗他们、煽动他们叛乱。他们有诉讼,就迅速替他们勘察裁断;应当承袭职位的,早早勘验保举,不必等他们到京。如果发生仇杀,不听从调解,或者因叛乱兼并别部,就命令他们的邻近党羽联合征讨。因为不讲信用,邻近党羽就会联合抗拒;讲信用,邻近党羽就会率先跟从并共同兼并。尤其是他们所憎恶的人,及早征讨很容易取胜。征讨后自行服罪就放过;不服罪而擒杀的,也只顺应民情、审察事势来决定。应当设置流官的就设置流官,应当恢复土官的就恢复土官,应当统一管辖的就统一管辖,应当分属管理的就分属管理。设置流官,必须是其罪恶极大、民众怨恨,又把他的族人全部除掉以断绝祸患,然后才可以实行,不许轻率行事。这些都应顺应当地民俗,只听凭镇守、巡抚官员处理决定,奏报皇帝裁决,并请求给衙门以相应职掌。如果拖延不处理,或者处理方法错误,导致再次作乱而不能亲自平定,就治镇守、巡抚的罪。镇守、巡抚的奏疏下达到有关部门后,应当奏报裁决却不奏报,不应当推勘却借故推勘,以致拖延多年而贻误事情的,治有关责任人的罪。如果想预先杜绝他们争夺承袭职位的祸患,应当命令土官娶妻生子,妻子去世后再娶,儿子去世后再生,所有这些情况都逐级申报有关上司;各自使用厚纸大簿,由掌印官亲自用重笔清楚注明,加盖印章作记,今后就可以按户籍知道应当承袭的子孙。届时应当确定姓名上报,等他们稍微长大,就允许他们代替父辈统领目兵,或者派往上司处禀报事务,使人人都知道承袭关系难以轻易更改,这样以后自然不会作乱。这些事情都在于朝廷选用巡抚、知府时能够得到合适的人,让他们长期任职并取得百姓信任,然后才可以实行。所以臣用信用使夷人臣服,先后多次试行都取得了成效。臣最初任广西太平所属十五州县的土官时,都是依靠信用取得信任。只因不使用财物、不回避嫌疑,立即为他们保奏承袭;不贪图功劳、不回避罪责,轻易地诱使他们投降被擒。例如上下冻州赵文兴被诬陷为死罪,臣明白告诉他其中原委,却禁止他前来相见;他多次送妻子儿女来作人质,臣立即遣返。如茗盈州李万盈前来相见却违背约定,臣立即把他锁拿去依法惩治,随后又释放他。如他同全茗州许荣高相互仇杀三十多年,臣命令划江分断他们的地界。后来臣离任,他们都哭泣着送行,送了两天路程。又如太平州世代叛乱的李浚,因为被巡按轻率提调,拥兵作乱,臣委派他的表兄、龙英州的赵元珤将他擒获,晓谕他的四千名士兵立即解散;他的百姓全都归附府治,早晚前来相见,亲口说才知道做王朝百姓的快乐。臣同他们讲说利害和道理,他们都非常明白。又如罗阳县王景明争占官地二十多年,臣召他来调解,他不肯到,于是张贴告示晓谕当地百姓;王景明只身逃走,官地便归还本县。又如思明府叛族黄文昌等,四代作乱,杀死知府,三代占据三州半府的地方,使当地官军屡屡失败。信任臣,想要来归附,臣却拒绝接纳;总兵康泰因此把他的三个兄弟拘捕,委托臣守一座空城。臣担心他们劫掠夺取,就同参将和两司率兵连夜逃走。臣危在旦夕,而所属土官预料到这件事,都在近山埋伏兵力,当天就赶到替臣守城,旗帜和鼓声震动耀眼,他们的谋划于是断绝,臣才得以生还,并且追回、退还了他们原先占据的三州二十七村地方。思明知府黄旸侍奉臣,臣写文召他,他就前来提调其人;调集他的兵力,他就立即到达。等到臣听到将要离任的消息,他急忙设法上奏请求留下臣兼管他的府,自愿把自己作为州来听属,以求保全。臣哭泣着没有答应,他才停止。大概信用和义气,即使对蛮夷也容易产生感化;上有天日,臣不敢欺骗。后来臣任四川巡抚,路上遇到天全六番护印招讨高勋派人来诉说,臣立即传送以前责备他家族占田围县的罪恶深重。臣说:“新天子英武,同太祖相符;如果依照判决,就留下你的地方;否则就灭掉你的家族。”那人回去报告不久,他们就发文前来承认所占田地原本属于百姓,愿意依照判决归还;而原先曲意判给他们的人,便沮丧得无地自容。臣到省城不久,杂谷安抚、松潘各番都上呈番文,发誓不再作恶。松潘的番人又让兵备胡澧砍伐木材,修筑城池,修整官署和灶具,等待臣到来。大概是番人信任胡澧,胡澧又信任臣,并替臣传播声誉,所以不久便远近都取得了信任。臣哪里有什么其他才能呢?臣说这些话,只是希望施行时,能让那些土官所属的上司根据事实询访,因而以信用推行,以作为地方上一点微小的帮助罢了。如果他们宣扬臣的罪过,臣在士人舆论中也无处逃避。

一足边储,今边储最苦不足,而足之道有三:一曰广屯种。夫屯种孰不欲广?然每差官督劝,不能增者,急于起科得利也。夫歳收不常,而租有定额,则开垦者利未得而害已随,故人不敢开种。今若查比北直隶钦奉太祖皇帝圣旨事理,听令各屯原额抛荒及空闲地土,不拘土客官民军舍,尽力开垦,永不起科,则有利无害,而人乐于兴种矣。盖所贵广种多收,民间米榖价贱,发银可籴,则边储易足矣。至于南方谪彼充军为民人犯,宜责拘解当房真正家小,到彼尽拨各武职员下,作为伴当,责之收管,使其开种,而照名代出本处军伴操守,则彼势难逃,而人可渐多种可渐广矣。二曰兴盐利。今天下生齿繁于国初数十余倍,食盐者众矣,故今私盐盛行,而官盐未尝不售。其谓私盐不禁能阻官盐者,乃袭旧时之说也。故今宜于额外多开商中纳,听其买补。若虑势要占窝专利,则每歳开中止将引目发边,付廵抚都御史并管粮郎中掌管,听其就彼召商,责限完粮而后填给。违限不完者,则转给他人。其若都御史郎中召报容私,致缓粮饷者,听廵按叅究,则自无此弊矣。至于私盐不必深禁,只如近日都御史汪鋐奏议,官抽其半而给照许卖,则公私盐利归国用,而边储可足矣。夫私盐不禁,则廵逻之卒可减,而盐徒意外之祸可弥。盐广鬻而壮丁益劝于煎,军民得易求食,其为上下之利,盖不一而足也。三曰预收籴。每常边粮不肯趂贱预买,及临用兵发银贵籴,且逼人强卖,公私劳费不赀。今宜妙选各边管粮部官,责其月报米价贵贱,歳报田收厚薄。如其丰收米贱之时,那借官银数十万两到彼,多籴米榖贮仓,或计今年所籴可彀后二三年之用,即扣后二三年该给粮银,又于他边米贱处所收籴,或查应解边粮地方时价米贵,则量令折。钱解边备籴如此通融计处,务使远近官民皆便,而边粮易于措积,葢亦治国通融之法也。但其籴粮全在官司法令简便,革弊严明,不许减价掯勒难收,以致靠损屯农,方可常籴。一絶弊源,先该正徳年间权奸黩货致令冨势小人,冐夺军功,超升世袭军职大坏祖宗赏罚之公。至于军匠,亦多额外滥收,歳耗国储数十百万国家田赋有限,何以能给臣初平贼江西,见彼杀贼之人,无一报功;报功之人,无一见贼及后充军辽东见彼冒功之人,势焰熏灼,边人凛凛。总兵官既夺边军血战所得之首级以与之报功,卫所官又克减边军忍死所待之粮银以为之宴赏且又听之乗其马役其人,鞭笞呵叱如待囚隶彼为国家出死力者,俛首丧气不敢言其中心哀怨,何可言也?故昔宸濠之讨调军辽东人心踊跃思欲南降,使非天命有定,北军至彼,天下大事去矣。圣祖所戒赏功不当久则祸生者,盖几践之,岂不甚可畏哉?天命我皇上入继大统奋然下诏尽革此軰,人心始快,天下始安。然有识者犹恨不藉其家以足边储而济穷军之困,戮其首以枭边境而快愤军之心也。我皇上励精恭俭八年之久,而天下财用被其坐耗,困穷至今难复臣恐法度不时加严儆,则易至于渐弛;奸弊不重加杜絶,则易至于复生。伏愿陛下深为子孙万世之计特与体国大臣计议自今严立成命,载诸天府,颁诸天下。今后官舍军民人等,敢有似前奏带冐功升职者,必行斩首。地方其有真系报効,亲手得功该升军职亦止填注原立功地方卫所,不许再署锦衣卫文武职官,除果有勘乱平贼竒功,朝廷特赐子孙官职袭荫外,其有听容子孙弟侄夤縁似前冐升者,文官除名,再不叙用;武职揭黄永不许袭至于军匠夤縁,再有额外滥收者,许该部科道执奏问革,边逺充军永为定例。如此则奸弊可絶,而赏罚常明;财用渐足,而民穷可救,实为宗社万年之福矣。一正谬误,近多谬见之事。如新例军职立功者,许赎米五十石,即令还职。只如指挥使一员,立功五年,则省给每月正俸实米共四百八十石,余俸薪钞共一千六百二十石。今得其纳米五十石,而即以与之,所得少而所费多矣。又如边卫武职有犯,该调外卫者,彼多安土惮迁,此等官生长边方,惯习边事,比之南方疲懈者不同,宜令廵抚重罚边粮若干,或令降级,或令减俸,就彼差操,免其调卫则可,歳减月粮筭亦不赀。臣尝有言不行。又如武职有该充军身故者,长子袭职支俸,次子代罪充军,大是不均,此等官亦合降袭,免其充军,可省月粮。先该给事中有言,亦不用。又如京卫官先年有从愿改注外卫之例,以军政则外卫官少,革而复推,有恃为恶,而莫之能禁,京卫官多有不得管事者,只当一军之役,今得改増外卫,则可以多中拣择,而军政得人矣。以俸给言,则外卫易给,而京储难运,有如调出指挥一员,则每月省京储米八石,而可养壮士八人矣。今亦停阻不行。臣谓此等事皆属谬误,所宜查正,要皆有益于国储不少也。

译第七,充足边疆储备。如今边疆储备最为困乏不足,而使它充足的办法有三种:第一,扩大屯种。谁不想扩大屯种呢?然而每次派官员督促劝导,仍然不能增加,是因为他们急于征收科税获利。年成收入不稳定,而租额却固定不变,那么开垦的人还没有得到利益,祸害已经随之而来,所以人们不敢开垦耕种。如今如果查照北直隶遵奉太祖皇帝圣旨的事理,听任各屯原额中抛荒和空闲的土地,不论土著、外来、官民、军户、舍人,都尽力开垦,永远不再征税,那么只有利益而没有祸害,人们就乐于开垦种植。重要的是扩大耕种、增加收获,使民间米粮价格低廉;发银两就能买到粮食,边疆储备就容易充足。至于南方被谪发到那里充军的民人罪犯,应当责令拘押解送他们本房真正的家属,到了那里全部拨给各武职官员,作为随从,责令其收管,使他们开垦耕种;同时按照名册代替当地军伴承担操守。这样他们势难逃脱,人口可以逐渐增多,耕种也可以逐渐扩大。第二,兴办盐利。如今天下人口比建国初年多几十倍,吃盐的人多了,所以现在私盐盛行,而官盐也并非不能销售。说禁止私盐就能阻止官盐销售,只是沿袭旧时的说法。因此如今应当在定额之外多开放商人中纳盐引,听任他们买补。如果担心权势之家占据盐窝、专擅盐利,那么每年开中时,只把盐引发到边地,交给巡抚都御史和管粮郎中掌管,听任他们在那里召集商人,责令商人限期缴足粮食,然后才填发盐引;逾期不能缴足的,就转给别人。如果都御史、郎中在召集商人、接受申报时容许私情,导致粮饷延误,就听任巡按参究,这样自然不会有这种弊端。至于私盐不必严禁,只要像近来都御史汪鋐奏议的那样,由官府抽取一半盐利,并发给凭照允许销售,那么官盐和私盐的利益都归于国用,边疆储备就可以充足。私盐不禁,就可以减少巡逻的士卒,盐徒意外造成的祸患也可以消除。盐业广泛销售,壮丁就更加乐于煎盐;军民容易获得食物,这对上下各方的好处,实在不止一项。第三,预先收买粮食。平常边粮价格低廉时,官府不肯预先买入;到了用兵时才发银高价购买,还逼迫百姓强行出售,公私双方的劳费不可计算。如今应当精心选派各边管粮的部官,责令他们每月报告米价贵贱,每年报告田地收成厚薄。如果遇到丰收米价低廉的时候,就借给当地官银数十万两,多买米粮储存在仓中;或者估计今年买的粮食足以供后来两三年使用,就扣除后来两三年应当发给的粮银;又在其他边地米价低廉的地方收买,或者查考应当解送边粮的地方,如果当地米价昂贵,就酌量让其折价。把钱粮解送边地用于储备粮食,这样灵活筹划处置,务必使远近官民都方便,使边粮容易筹集积存,这也是治理国家灵活通变的办法。但收买粮食全在于官府的法令简便,革除弊端严格明确;不许压低价格、刁难勒索,使粮食难以收购,以致依靠屯田为生的农民遭受损害,这样才可以经常收粮。第八,杜绝弊端的源头。先前正德年间,权奸贪图财货,使富有权势的小人冒领、夺取军功,超越常规升任世袭军职,严重败坏了祖宗赏罚公正的原则。至于军匠,也有许多超出定额滥行收取;每年耗费国家储备数十百万,国家的田赋有限,怎么能够供给?臣最初平定江西盗贼时,看见那些真正杀贼的人没有一个报功,报功的人却没有一个见过盗贼;后来充军辽东,又看见冒领功劳的人势焰熏天,使边地人心中战栗。总兵官既夺取边军血战所得的首级,替那些人报功;卫所官又克扣边军忍死等待的粮银,用来给他们设宴赏赐;而且任凭他们骑用边军的马、役使边军的人,鞭打呵斥如同对待囚犯奴隶。那些替国家拼死出力的人低头丧气,不敢发言,他们心中的悲哀怨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所以从前讨伐宸濠、调动辽东军队时,辽东人的心都踊跃起来,想要南下投降;如果不是天命已经确定,北军到达那里,天下的大事就完了。圣祖所告诫的赏功不当,时间一久祸患就会产生,大概几乎已经应验了,难道不十分可怕吗?上天命令我皇上入继大统,皇上奋然下诏,全部革除这类人的弊端,人心才开始畅快,天下才开始安定。然而有见识的人仍然遗憾没有籍没他们的家产来充实边疆储备、救济贫困军士,也没有斩下他们的首级悬挂在边境,以快慰愤懑的军心。我皇上振作精神、恭敬节俭已经八年之久,但天下的财力物资却被他们坐食耗损,困穷至今还难以恢复。臣恐怕如果不及时严格法度、加强警戒,就容易逐渐松弛;奸弊如果不重重加以杜绝,也容易重新发生。恭望陛下深思子孙万代的大计,特意同以国家为重的大臣商议,从今以后严格制定成法,载入天府档案,颁布到天下。今后官员、军士、民众等人,谁敢像从前那样奏报、冒领功劳而升职,必定斩首。地方上如果确实有报效之功,亲手立功、应当升任军职的,也只许填写到原来立功的地方卫所,不许再改署锦衣卫文武职官;除非确有查平叛乱、平定盗贼的奇功,由朝廷特赐子孙官职、世袭荫补。凡是听任、容许子孙弟侄通过钻营像从前那样冒领升迁的,文官除名,永不叙用;武职揭黄永远不许承袭。至于军匠通过钻营再次超额滥收的,允许有关部、科、道官员坚持上奏,审问革职,发配边远充军,永远作为定例。这样奸弊就可以断绝,赏罚永远分明;财用逐渐充足,百姓的贫困也可以救济,实在是宗庙社稷万年的福祉。第九,纠正错误。近来有许多错误的做法。例如新例规定,军职人员立功后,可以用五十石米赎罪,立即恢复原职。比如一名指挥使,立功五年,国家每月可以省下正俸实米共四百八十石,余俸、薪钞折合共一千六百二十石;如今只得到他缴纳的五十石米,却立即把职位还给他,所得很少而耗费很多。又如边卫武职有罪,按规定应调往外卫;他们大多安于本土而害怕迁徙,这些官员生长在边方,熟悉边地事务,同南方疲懒松弛的人不同。应当命令巡抚重罚他们若干边粮,或者令其降级、减俸,就在当地派遣操练,免去调往外卫,这样就可以了,每年减少的月粮也不可估量。臣曾经提出过意见,却没有实行。又如武职人员按规定应充军而身死,长子承袭职务、领取俸禄,次子代替父亲充军,这十分不公平;这类官员也应当降级承袭,免去充军,可以节省每月粮食。先前给事中曾提出意见,也没有采用。又如京卫官员过去有按照本人意愿改注外卫的例子,因为军政方面外卫官员较少,后来革除,又重新推行;有人依仗这一点作恶,却没有人能够禁止。京卫官员很多不能管理事务,只承担一名军士的差役。如今恢复、增加改注外卫,就可以扩大选拔范围,也能使军政方面得到合适的人。从俸禄供给来说,外卫容易供给,而京城粮储难以运输。比如调出一名指挥使,每月就能节省京城粮储米八石,可以养活八名壮士。如今这项办法也被停止阻挠而不能实行。臣认为这些事情全都属于错误,应该查明纠正,总的来说,对国家粮储很有益处。

一惜人才,今天下士习因循,率多依阿自保,而能舍身为国、摧奸御侮、弭盗安民者极为难得。今在朝文职止有李承勋、伍文定二人能统军旅,然皆位望已崇,小冦不宜轻出。国家养兵蓄将,不可一日无人。近该辅臣奏议,久欲求荐其人,而迄无荐者,盖其人难知,知亦未试,而巳试得効者又多小疵诖误,不敢荐也。然一朝有事,将如之何?臣访得原任都御史马昊、陈九畴二人。昊则先任佥事,四川杀贼有功,歴升廵抚,因叛夷招讨,遣人夤縁权奸奏逮至京,而黜为民。九畴先任兵备,猝遇番戎入冦,内诛叛人,外退强敌,而为番使写亦虎仙等反间构罪,后任廵抚大破番狄,而偶以报功差误,又为憸人聂能迁等反间流谤,逮至充军。臣谓此二人者,可宜收复,在京不拘大小职事,以备缓急之用。又有原任副使施儒、杨必进二人者,皆先任御史,后升兵备,皆杀贼安民有功。杨必进则有误劾一人之失,施儒则因禁民怪俗一事之谤,以致考察闲住。臣谓此二人者,可收复原职,再试其才能功绩而进用之。又有原任兵备副使胡澧,其人徳行追及古人,忠信行于蛮貊,有才不露,有功不伐。臣昔举代廵抚,而亦为考察所黜,惜其老矣,筋力未知,臣不敢荐,惟得吏部另作一行旌别,以励士风,幸也。

崇一徳以享天心疏【唐皋】

臣尝伏覩我太祖高皇帝御制大诰序有曰:「君臣同心,寅恭一气,所以感皇天后土之鉴,海岳效灵,由是雨旸时若,五榖丰登,家给人足。」其首章又以君臣同游,竭忠成全其君,拾君之失,撙君之过,补君之阙为说。大哉皇言,所以贻谋燕翼,垂万世圣子神孙之训者,深且远矣。仲虺详陈「咸有一徳」之功,孟子极言「相待一体」之道,皆不出我祖宗彝训之外也。仰惟皇上,起自潜邸,嗣守丕基,登极之初,治以宪祖为先,志以励精为大。天下臣民翘首跂足,仰望太平,以谓陛下盖将更张武宗之故,以上继孝宗之治,而远复圣祖之盛也。然自即位以来,君臣无同游之美,上下鲜一徳之休,知有股肱而不藉之运用,知有耳目而不因之聪眀。是陛下虽有愿治之心,而失所以求治之道也。臣尝供事华葢内殿,亲见殿外之东极北有一便殿,或指以示臣曰:「此孝宗皇帝燕息之所也。」凡诸臣章奏必于此阅之,遇有怀疑未决,必召辅臣至此叅详可否,然后下之所司,是以政无阙失,昭令闻以垂无穷。且召见之顷,传宣赐茶,或撤赐御馔,君臣际遇,至今美谈。不知左右近臣,熟知先朝典故者曾为陛下言之乎?臣恐其不能且不肯也。臣又见得先王优礼老成,引年致仕,不许其请,则必赐之几杖,以昭眷留之诚,盖以老成谋国,多识旧章,不可不重惜也。近来户部尚书孙交、刑部尚书林俊引疾乞骸,章疏屡上,陛下温旨慰留,此固惜老成重典刑之盛心也。臣方拟有几杖之赐,以为圣世之光,不意顷因太监崔文家人之故,谓俊废格诏旨,令其回话,其与陛下起废之初慰留之温旨大不侔矣。万一俊执奏,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之义,挂冠玄武,祖帐东都,陛下虽无简弃老成之心,抑亦何以自解于天下之口,而祈免于万世之非议哉?臣观陛下在内所宠信者,多藩邸久待之人也,非先朝寡过之人也。使此数臣者果皆忠于陛下,岂肯令陛下因崔文一家奴之故,而简弃老成体国之臣乎?又岂肯令陛下加拾遗撙过之忠,以废格诏旨之罪乎?又岂肯令陛下变勉留之温旨,为雷霆震击之威乎?夫自古及今,君臣上下同心一徳,未有不治者也;上下隔絶,中外疑沮,未有不乱者也。陛下即位二年于兹,虽无武宗以来危乱之形,而有正徳以后灾变之大,其几甚可畏也。伏愿宪圣祖之言,举先朝之典,虚顾问辅臣之襟,隆体貌大臣之礼,养圣主迁善之勇,全老成执法之忠,鉴憸邪非乱之由,消近习保奸之祸,务使君臣如一人之身,宫府内外如一家之势,则政以道成,气以和召,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我圣祖降鉴效灵之训,可验于今日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十一

(明)贺复征 编

○疏二十五

陈言边务疏【明王守仁】

译第十,珍惜人才。如今天下士人的习气因循守旧,大多依附逢迎、自我保全,而能够舍身为国、摧毁奸邪、抵御外侮、平息盗贼、安定百姓的人极为难得。如今朝廷中文职官员中只有李承勋、伍文定二人能够统率军队,但他们的地位声望已经很高,不宜为小规模盗贼轻易出征。国家养兵蓄将,不能一天没有人。近来辅臣奏议,长期想寻求推荐这样的人,却一直没有人推荐,大概是因为这种人才难以了解;即使了解,也没有经过试用;已经试用并取得成效的人,又大多有一些小的过失牵连,所以不敢推荐。然而一旦朝廷有事,将怎么办呢?臣访得原任都御史马昊、陈九畴二人。马昊先任佥事,在四川杀贼有功,历任升为巡抚,后来因为叛夷招讨一事,有人通过钻营权奸,奏请将他逮捕到京,降为平民。陈九畴先任兵备,突然遇到番戎入侵,内诛叛乱者,外退强敌,却被番使写亦虎仙等使用反间计构陷获罪;后来任巡抚,大破番狄,又偶然因报功差错,被憸邪之人聂能迁等使用反间计散布诽谤,逮捕后发配充军。臣认为这两个人,应当收回任用;在京城不拘大小职务,都可以留下来,以备缓急之用。又有原任副使施儒、杨必进二人,都先任御史,后来升为兵备,都有杀贼安民的功劳。杨必进只是有误弹劾一人的过失,施儒只是因为禁止百姓怪异风俗一事受到诽谤,以致考察后闲住。臣认为这两个人可以恢复原职,再考验他们的才能和功绩后加以任用。又有原任兵备副使胡澧,他的德行追及古人,忠信之名施行于蛮貊之地,有才能却不显露,有功劳却不自夸。臣过去曾推荐他代任巡抚,但也被考察罢黜。可惜他已经老了,筋力如何也不得而知,臣不敢推荐;只希望吏部另作一项,对他加以表彰区别,以此激励士人的风气,就是幸运了。《崇尚一德以享天心疏》【唐皋】臣曾恭敬地看到太祖高皇帝亲自撰写的《大诰序》中说:“君臣同心,恭敬谨慎、同心同德,所以感动皇天后土的鉴察,使海岳神灵显现效验,由此风雨按时顺适,五谷丰收,家家富足,人人有余。”它的第一章又以君臣共同游乐为题,说明竭尽忠诚来成全君主,纠正君主的过失,节制君主的过错,补救君主的缺失。伟大啊,皇帝的话!用来为后代谋划、留下福荫,作为万世圣明子孙的训诫,意义深远而重大。仲虺详细陈说“一德皆有”的功效,孟子极力说明“君臣相待如一体”的道理,都没有超出我祖宗一贯的训诫。臣仰望皇上,起身于潜邸,继承守护宏大的基业;登极之初,以效法宪祖为首要,把振作精神作为根本志向。天下臣民都翘首踮足,仰望太平,认为陛下将要改变武宗遗留下来的做法,向上继承孝宗的治理,并且远远恢复圣祖盛世的局面。然而自从即位以来,君臣没有共同游乐的美好,上下很少有同心同德的美德;知道有股肱之臣,却不借助他们来运用;知道有耳目之臣,却不依靠他们来明察。这样看来,陛下虽然有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心愿,却失去了求得治理的方法。臣曾在华盖内殿供职,亲眼看到殿外东方最北边有一座便殿,有人指给臣看说:“这是孝宗皇帝休息的地方。” 凡是各位大臣的奏章,都必须在这里审阅;遇到有疑问、尚未裁决的事情,必定召辅臣到这里详细参议可否,然后交给有关部门办理。因此政务没有缺失,显著的美名可以流传无穷。况且每逢召见之时,传令赐茶,有时还撤下御膳赐给臣下,君臣相遇相知,至今仍被传为美谈。不知左右近臣中熟悉先朝典故的人,曾经把这些事对陛下说过吗?臣恐怕他们既不能说,也不肯说。臣又看见先王优待礼遇老成之臣,到了年老请求退休的时候,如果不准许他们的请求,就一定赐给他们几杖,以表明眷顾挽留的诚意。这是因为老成之臣谋划国事,熟悉许多旧有典章,不可不加以重视爱惜。近来户部尚书孙交、刑部尚书林俊因病请求致仕,奏章多次上呈,陛下用温和的诏旨慰问挽留,这本来正是爱惜老成之臣、重视刑法的深厚用心。臣正打算请求赐给他们几杖,作为圣明时代的光彩,却没想到近来因为太监崔文家人的缘故,竟说林俊违背、阻格诏旨,命令他回奏说明。这同陛下起用废退之初所下的温旨,实在大不相同。万一林俊坚持上奏,奉行大臣以道理侍奉君主,行不通就辞职的义理,挂冠离去,设帐为他在东都送行,那么陛下即使没有弃绝老成之臣的心意,又将如何向天下人的议论自我解释,并求免于万世的非议呢?臣观察陛下在内廷所宠信的人,多是过去在藩邸长期侍奉过陛下的人,并不是先朝那些少有过失的人。假如这几位大臣果真忠于陛下,难道肯让陛下因为崔文一个家奴的缘故,弃绝老成而以国事为重的臣子吗?又难道肯让陛下把劝善纠过的忠言,变成违背、阻格诏旨的罪名吗?又难道肯让陛下把勉力挽留的温和诏旨,变成雷霆震怒般的威势吗?自古以来,君臣上下同心同德,从没有治理不好的;上下隔绝,朝廷内外互相猜疑沮丧,也从没有不发生混乱的。陛下即位至今两年,虽然还没有武宗以来那样危乱的形势,却有正德以后那样严重的灾变,其苗头实在非常可怕。臣恭敬地希望陛下遵循圣祖的话,举用先朝的典章,虚心接受辅臣的顾问,隆重实行礼敬大臣的礼制,培养圣主改过向善的勇气,成全老成之臣秉公执法的忠诚,明察奸邪并非祸乱的根源,消除亲近旧习而包庇奸人的祸害,务必使君臣如同一个人的身体,宫廷与官府、内廷与外廷如同一家人的形势。这样,政务就会因道义而成就,和气就会随之招来,各种福祉和祥瑞都可以达到,没有一样不完全到来,那么我圣祖关于上天垂鉴、神灵显应的训言,就可以在今天得到验证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十一 (明)贺复征编 ○疏二十五 陈述边防事务的奏疏【明·王守仁】

迩者窃见皇上以彗星之变警戒修省,又以边冦猖獗命将出师,宵旰忧勤,不遑宁处。此诚圣主遇灾能警,临事而惧之盛心也。当兹多故,主忧臣辱,孰敢爱其死?况有一二之见,而忍不以上闻邪?臣愚以为今之大患,在于为大臣者外托慎重老成之名,而内为固禄希宠之谋;为左右者内挟交蟠蔽壅之资,而外肆招权纳贿之恶习,以成俗,互相为奸。忧世者谓之迂狂,进言者目以浮躁,沮抑正大刚直之气,而养成怯懦因循之风。故其衰耗頺塌,将至于不可支持而不自觉。今幸上天仁爱,适有边陲之患,是忧虑警省,易辕改辙之机也。此在陛下,必宜自有所以痛革弊源,惩艾而振作之者矣。新进小臣,何敢僭闻其事,以干出位之诛?至于军情之利害,事机之得失,茍有所见,是固刍荛之所可进,卒伍之所得言者也。臣亦何为而不可之有?虽其所陈未必尽合时论,然私心窃以为必宜如此,则又不可以茍避乖刺而遂已于言也。谨陈便宜八事,以备采择:一曰蓄材以备急,二曰舍短以用长,三曰简师以省费,四曰屯田以足食,五曰行法以振威,六曰敷恩以激怒,七曰捐小以全大,八曰严守以乗弊。何谓蓄材以备急?臣惟将者,三军之所恃以动,得其人则克以胜,非其人则败以亡,其可以不豫蓄哉?今者边方小冦,曾未足以辱偏禆,而朝廷会议推举,固已仓皇失措,不得巳而思其次一二人之外,曾无可以继之者矣。如是而求其克敌致胜,其将何恃而能乎?夫以南宋之偏安,犹且宗泽、岳飞、韩世忠、刘锜之徒以为之将,李纲之徒以为之相,尚不能止金人之冲突。今以一统之大,求其任事如数子者,曾未见有一人。万一边冦长驱而入,不知陛下之臣孰可使以御之?若之何其犹不寒心而早图之也?臣愚以为今之武举,仅可以得骑射抟击。之士,而不足以收韬略统驭之才。今公侯之家,虽有教读之设,不过虚应故事,而实无所禆益。诚使公侯之子,皆聚之一所,择文武兼济之才,如今之提学之职者一人,以教育之,习之以书史骑射,授之以韬畧谋猷。又于武学生之内,歳升其超异者于此,使之相与磨礲砥砺,日稽月考,别其才否。比年而校试,三年而选举。至于兵部,自尚书以下,其两侍郎使之每歳更迭廵边。于科道部属之内,择其通变特逹者二三人以从,因使之得以周知道里之远近,边关之要害,敌情之虚实,事势之缓急,无不深谙熟察于平日,则一旦有急,所以遥度而往莅之者,不虑无其人矣。孟轲有云:「茍为不畜,终身不得。」臣愿自今畜之也。何谓舍短以用长?臣惟人之才能,自非圣贤,有所长必有所短,有所明必有所蔽。而人之常情,亦必有所惩于前,而后有所警于后。呉起杀妻,忍人也,而称名将;陈平受金,贪夫也,而称谋臣;管仲被囚而建霸,孟明三北而成功。顾上之所以驾驭而鼔动之者,何如耳?故曰:「用人之仁,去其贪;用人之智,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夫求才于仓卒艰难之际,而必欲拘于规矩绳墨之中,吾知其必不克矣。臣尝闻诸道路之言:曩者边关将士,以骁勇强悍称者,多以过失罪名,摈弃于闲散之地。夫有过失罪名,其在平居无事,诚不可使处于人上。至于今日之多事,则彼之骁勇强悍,亦诚有足用也。且被摈弃之久,必且悔艾前非,以思奋励。今诚委以数千之众,使得立功自赎,彼又素熟于边事,加之以积愤之余,其与不习地利、志图保守者,功宜相远矣。古人有言:「使功不如使过。」是所谓使过也。何谓简师以省费?臣闻之兵法曰:「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夫古之善用兵者,取用于国,因粮于敌,犹且日费千金。今以中国而御外冦,非漕挽则无粟,非征输则无财,是固不可以言因粮于敌矣。然则今日之师,其可以轻出乎?臣以公差在外,甫归旬日,遥闻出师,窃以为不必然者,何则?北地多寒,今炎暑渐炽,彼性不耐,我得其时,一也。彼恃弓矢,今大雨时行,筋胶解弛,二也。彼逐水草以为居,射禽畜以为食,今已蜂屯两月,边草殆尽,野无所猎,三也。以臣料之,官军甫至,渠迹遁矣。夫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师旅既行,言已无及,惟有简师一事,犹可以省虚费而得实用。夫兵贵精不贵多,今速诏诸将,宻于万人之内,取精徤足用者三分之一,而余皆归之京师。万人之声既扬矣,今宻归京师,边关固不知也。

译近来臣私下看到,皇上因彗星出现的灾变而警戒自省,又因边境盗寇猖獗而命令将领出兵,日夜忧劳,顾不得安宁。这确实是圣明君主遇到灾变能够警惕、面对事情能够畏惧的深厚心意。如今祸患很多,君主忧虑便是臣子的耻辱,谁敢吝惜自己的性命?何况臣有一二点见解,难道忍心不把它上奏给皇上吗?臣愚昧地认为,现在最大的祸患在于:做大臣的,表面上借慎重老成之名,内心却谋求保住禄位、希求宠幸;做左右近臣的,内里凭借相互勾结、蒙蔽阻塞的条件,外面却肆意养成招权纳贿的恶习,终于形成风气,彼此互相作奸。忧虑时世的人被说成迂腐狂妄,进言的人被视为浮躁,从而压抑正大刚直的气概,养成胆怯懈怠、因循苟且的风气。所以国家衰弱颓败,将要发展到无法支撑而自己还没有察觉的地步。如今幸得上天仁爱,恰好出现边疆的祸患,正是忧虑警醒、改弦更张的时机。这在陛下看来,必定应当已经有痛下决心革除弊端根源、惩戒警策并振作起来的办法了。像臣这样的新进小臣,哪里敢越分谈论这件事,以招致越职进言的罪责?至于军情的利害、事情的得失,只要有所见解,本来就是普通百姓可以进言、士卒也可以谈论的事情。臣又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呢?即使所陈述的意见未必完全符合当时的舆论,然而臣私心认为事情一定应该这样做,就不能因为害怕意见不合而停止进言。谨陈八项有利措施,供陛下采纳选择:一是储备人才以应急,二是舍弃短处而任用长处,三是精选军队以节省费用,四是实行屯田以充足粮食,五是施行法令以振作威势,六是广施恩惠以激发愤怒,七是舍弃小利以保全大局,八是严密防守以乘敌人弊病。什么叫储备人才以应急?臣认为,将领是三军赖以行动的人,任用得当就能克敌制胜,任用不当就会失败灭亡,怎么可以不预先储备呢?如今边境的小股盗寇,尚且不值得辱劳偏将,而朝廷会议推举将领时,已经仓皇失措;不得已在一两个候选人之外另想人选时,竟没有可以接替的人。像这样却希望克敌制胜,军队将凭借什么才能做到呢?南宋偏安一隅,尚且有宗泽、岳飞、韩世忠、刘锜这些人担任将领,有李纲这类人担任宰相,却还不能阻止金人的冲击。如今拥有统一天下的大势,要求找到像这几个人一样能够任事的人,却一个也没有见到。万一边境盗寇长驱直入,不知陛下的臣子中有谁可以派去抵御他们?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寒心,及早谋划呢?臣愚昧地认为,如今的武举只能得到会骑马射箭、搏击的人才,却不足以选拔通晓韬略、能够统率驾驭军队的人才。现在公侯之家虽然设置教读,不过是空作应付旧例的形式,实际上没有什么益处。如果确实能把公侯的子弟都集中在一处,选择一名像如今提学官那样、文武兼备的人来教育他们,使他们学习书史、骑射,教授他们韬略谋猷;又在武学生中,每年把其中超群出众的人升入这里,使他们彼此磨炼砥砺,天天考察、每月考核,区别他们才干的高下;每年校试,三年选举。至于兵部,从尚书以下,两位侍郎让他们每年轮流巡察边境;在科道、部属官员中,选择两三名通达时务、才能出众的人随行,使他们能够周遍了解道路远近、边关要害、敌情虚实、事势缓急,平日里无不深入熟悉、仔细察看。这样一旦有紧急情况,要从远处估量形势并前往处理,就不必担心没有合适的人选了。孟轲说过:“如果不储备人才,终身都得不到。”臣希望从今以后就储备人才。什么叫舍短处而用长处?臣认为人的才能,除非圣贤,否则有长处必定有短处,有所明白必定有所蒙蔽。而且人的常情,也一定会因前面的过失受到惩戒,然后在后来的事情上有所警醒。吴起杀妻,是残忍的人,却被称为名将;陈平接受金钱,是贪婪的人,却被称为谋臣;管仲曾被囚禁却建立霸业,孟明视三次败北却终于成功。关键只在于居上位的人怎样驾驭、鼓舞他们罢了。所以说:“任用人的仁德,就要去除他的贪欲;任用人的智慧,就要去除他的奸诈;任用人的勇武,就要去除他的暴怒。”在仓促艰难的时刻寻找人才,却一定要把人拘束在规矩准绳之中,我知道这样必定不能成功。臣曾听到道路上的传言:从前边关将士中以勇猛强悍著称的人,大多因为过失获罪,被排斥到闲散之地。一个人有过失罪名,在平常无事时,确实不能让他处在人上;至于今天事情很多,那么他们的勇猛强悍也确实有可以任用的地方。况且他们被排斥已久,一定已经悔改前非,思考着奋发自励。如今如果确实交给他们几千人的队伍,让他们能够立功赎罪,他们又一向熟悉边防事务,再加上积蓄愤懑之后的力量,那么同那些不熟悉地利、只打算保守自守的人相比,功效应当相差很远。古人说:“使用有功劳的人不如使用有过错的人。”这就是所谓使用有过错的人。什么叫精选军队以节省费用?臣听兵法说:“每天耗费千金,然后十万人的军队才能出动。”古代善于用兵的人,从国内取得军需,靠敌境的粮食供给自己,尚且每天耗费千金。如今凭借中原来抵御外敌,如果没有漕运转输就没有粮食,没有征收赋税就没有钱财,本来就不能说可以靠敌人的粮食供给自己。那么今天的军队,难道可以轻率出动吗?臣因公差在外,刚回来十天,远远听说要出兵,私下认为未必有这个必要,为什么呢?北方土地多寒冷,如今暑气渐盛,他们的体质不耐炎热,而我们正好得到时机,这是第一点。他们依赖弓箭,如今大雨时常降下,弓弦和胶质都松弛,这是第二点。他们逐水草而居,靠射取禽畜为食,如今已经聚集两个月,边地的草几乎吃尽,野外也没有什么可猎取的,这是第三点。依臣推测,官军刚到,他们就会逃走。用兵本来有先声夺人而后求实际的做法,如今军队既已出发,再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只有精选军队这一项,还可以节省无谓的费用而取得实际功效。用兵贵在精锐,不在数量多。现在赶快诏令各位将领,秘密地在万人之中选取精壮而足以任用的三分之一,其余人都让他们返回京师。万人的声势已经张扬出去,如今秘密返回京师,边关本来不会知道。

是万人之威犹在也,而其实又可以省无穷之费,岂不为两便哉?况今官军之出,战则退,后功则争先,亦非边将之所喜。彼之请兵,徒以事之不济,则责有所分焉耳。今诚于边塞之卒,以其所以养京军者而养之,以其所以赏京军者而赏之,旬日之间,数万之众可立募于帐下,奚必自京而出哉?何谓屯田以给食?臣惟兵以食为主,无食是无兵也。边关转输,水陆千里,踣顿捐弃,十而致一。故兵法曰:“国之病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近师贵卖,贵卖则百姓财竭。”此之谓也。今之军官,既不堪战阵,又使无事坐食,以益边困,是与敌为谋也。三边之戍,方以战守不暇耕农,诚使京军分屯其地,给种授器,待其秋成,使之各食其力。冦至则授甲归屯,遥为声势,以相犄角;冦去仍复其业,因以其暇缮完冦所拆毁边墙亭堡,以遏冲突。如此虽未能尽给塞下之食,亦可以少息输馈矣。此诚持久俟时之道,王师出于万全之长策也。何谓行法以振威?臣闻李光弼之代子仪也,张用济斩于辕门;狄青之至广南也,陈曙戮于戏下。是以皆能振疲散之卒,而摧方强之敌。今边臣之失机者,往往以计幸脱,朝丧师于东邮暮调,守于西鄙,罚无所加,兵因纵弛,如此则是,陛下不惟不寘之罪,而复为曲全之地,彼亦何惮而致其死力哉?夫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也。今总兵官之头目,动以一二百计,彼其诚以武勇而收録之也,则亦何不可之有?然而此軰,非势家之子弟,即豪门之夤縁,皆以权力而强委之也。彼且需求刻剥,骚扰道路,仗势以夺功,无劳而冐赏,懈战士之心,兴边冦之怨。为总兵者,且复恃其权力以相后先,其委之也,敢以不受乎?其受之也,其肎以不庇乎?茍戾于法,又敢斩之以殉乎?是将军之威,固已因此軰而索然矣,其又何以临师服众哉?臣愿陛下手勅提督等官,发令之日,即以先所丧师者斩于辕门,以正军法,而所谓头目之属,悉皆禁令发回,毋使渎扰侵冐,以挠将权,则士卒奋励,军威振肃,克敌制胜,皆原于此。不然,虽有百万之众,徒以虚国劳民,而亦无所用之也。何谓敷恩以激怒?臣闻杀敌者怒也。今师方失利,士气消沮,三边之戍,其死亡者,非其父母子弟,则其宗族亲戚也。今诚抚其疮痍,问其疾苦,恤其孤寡,振其空乏,其死者皆无怨尤,则生者自宜感动。然后简其强壮,宣以国恩,喻以敌雠,明以天伦,激以大义,悬赏以鼔其勇,暴恶以深其怒,痛心疾首,日夜淬砺,务与之俱杀父兄之雠,以报朝廷之徳,则我之兵势日张,士气日奋,而区区小丑,有不足破者矣。何谓捐小以全大?臣闻之兵法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又曰:「佯北勿从,饵兵勿食。」皆捐小全大之谓也。今敌势方张,我若按兵不动,彼必出鋭以挑战,挑战不已,则必设诈以致师,或捐弃牛马而伪逃,或揜匿精悍以示弱,或诈溃而埋伏,或潜军而请和,是皆诱我以利也。信而从之,则堕其计矣。然今边关守帅,人各有心,敌情虚实,事难卒辩,当其挑诱之时,畜而不应,未免必有剽掠之。虞一以为当救,一以为可邀,从之则必陷于危亡之地,不从则又惧干坐视之诛,此王师之所以奔逐疲劳,损失威重,而敌人之所以得志也。今若恣其操纵,许以便宜,其纵之也,不以为坐视;其捐之也,不以为失机,养威蓄愤,惟欲责以大成,而小小挫失皆置不问,则我师常逸而兵威无损,此诚胜败存亡之机也。何谓严守以乗弊?臣闻古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盖中国工于自守,而蕃人长于野战,今边卒新破,敌势方剧,若复与之交战,是投其所长,而以胜予敌也。为今之计,惟宜婴城固守,远斥候以防奸,勤间谍以谋敌,熟训练以用长,严号令以肃惰,而又频加犒享,使皆蓄力养鋭,譬之积水,俟其盈满充溢,而后乗怒急决之,则其势并力骤至于崩山漂石而未已也。昔李牧备边,日以牛酒享士,士皆乐为一战,而牧屡抑止之,至其不可禁遏而始奋威并出,若不得已而后从之,是以一战而破强敌。今我食既足,我威既盛,我怒既深,我师既逸,我守既坚,我气既鋭,则是周悉万全,而所谓不可胜者既在于我矣。由是我足则敌日以匮,我盛则敌日以衰,我怒则敌日以曲,我逸则敌日以劳,我坚则敌日以虚,我鋭则敌日以钝,索情较计,必将疲罢奔逃,然后用竒设伏,悉师振旅,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迎邀夹攻,首尾横击,是乃以足当匮,以盛敌衰,以怒加曲,以逸击劳,以坚破虚,以鋭攻钝,所谓胜于万全,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者也。

译这样,万人军队的威势仍然存在,而实际上又可以节省无穷的费用,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吗?何况如今官军出动,交战就退却,事后争功却争先,也不是边将所喜欢的。边将请求援兵,只是因为事情办不成时可以分担责任罢了。如今如果确实把供养京军的办法用于边塞士卒来供养他们,把赏赐京军的办法用于赏赐他们,那么十天之内,几万人的队伍就可以立即招募到帐下,何必一定要从京师出兵呢?什么叫屯田以供给粮食?臣认为军队以粮食为根本,没有粮食就没有军队。边关转运粮食,水陆相距千里,途中颠顿损失,十份粮食运到一份。因此兵法说:“国家因用兵而受害的,是远途运输;远途运输就使百姓贫困,军队靠近的地方物价昂贵,物价昂贵就使百姓财物耗尽。”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如今的军官既不能胜任战阵,又让他们无事坐享粮食,增加边地的困窘,这就是替敌人谋划。三边的守军正因为忙于作战和防守,来不及耕种农田;如果确实让京军分驻那里,供给种子、发给农具,等待秋收,让他们各自靠劳动所得供养自己。盗寇到来,就让他们披甲返回驻地,远远造成声势,互相形成犄角;盗寇离去后,仍然恢复原来的农务,又利用空闲时间修缮盗寇拆毁的边墙、亭堡,以阻遏冲击。这样虽然不能完全供给塞下军队的粮食,也可以稍微减少运输供给的负担。这确实是持久等待时机的方法,是王师出兵的万全长策。什么叫施行法令以振作威势?臣听说李光弼替代郭子仪时,张用济被斩于军营门前;狄青到广南时,陈曙被杀于军旗下。因此他们都能振作疲惫涣散的士卒,摧毁正强大的敌人。如今边臣贻误战机,往往设法侥幸脱罪,早晨在东边丧失军队,晚上就调到西部边境驻守,处罚也不加给,士兵因而更加放纵懈怠。这样一来,陛下不仅不把他们治罪,反而替他们设法曲意保全,他们又有什么畏惧而竭尽死力呢?法律不能施行,是因为上面的人先违反它。如今总兵官的头目动辄以一二百人计算;如果他们真是凭武勇而被收录任用,那也没有什么不可。然而这些人不是权势人家的子弟,就是豪门的攀附者,都是凭借权力强行委任的。他们还要索取财物、刻剥百姓,骚扰道路,凭势力夺取功劳,没有劳绩却冒领赏赐,使战士丧失斗志,激起边地盗寇的怨恨。担任总兵的人又依仗权力彼此争先后,他们把这些人委任下来,敢不接受吗?既然接受了,又肯不庇护他们吗?如果他们触犯法律,又敢把这些人斩首示众吗?这样将军的威严本来已经因这些人而荡然无存了,又凭什么统领军队、使众人服从呢?臣希望陛下亲自下诏给提督等官员,命令发布之日,就把先前导致军队败亡的人斩于军营门前,以整肃军法;至于所谓头目一类的人,全部禁止任用,发回原处,不要让他们扰乱、侵夺、冒领,以妨碍将领的权力。这样士卒就会奋发自励,军威就会振作严肃,克敌制胜都将由此而来。否则即使有百万军队,也只是白白耗费国家、劳苦百姓,仍然没有用处。什么叫广施恩惠以激发愤怒?臣听说杀敌靠的是愤怒。如今军队刚刚失利,士气消沉,三边守军中那些死去的人,不是他们的父母子弟,就是宗族亲戚。如今如果确实抚恤他们的创伤,询问他们的疾苦,救济他们的孤儿寡妇,接济他们的贫困,使死者家属都没有怨恨,那么活着的人自然会受到感动。然后选取其中强壮的人,向他们宣布国家的恩惠,告诉他们敌人的仇恨,说明天伦亲情,用大义激励他们,悬赏来鼓舞他们的勇气,揭露敌人的罪恶来加深他们的愤怒,使他们痛心疾首,日夜磨炼自己,务必要同他们一起杀死杀害父兄的仇敌,以报答朝廷的恩德。这样我们的兵势会一天天壮大,士气会一天天奋发,而区区小丑就没有什么不足以攻破的了。什么叫舍弃小利以保全大局?臣听兵法说:“想要从敌人那里取得东西,必定先牢固地把东西给予他。”又说:“敌人假装败退,不要追赶;敌人作为诱饵的军队,不要吞食。”这些都叫舍弃小利以保全大局。如今敌人的势力正盛,我们如果按兵不动,他们一定会派精锐出来挑战;挑战不止,就一定会设下诡计引诱我军,有时丢弃牛马假装逃跑,有时隐藏精悍部队来显示弱小,有时假装溃败而埋伏,有时暗中派兵却请求讲和,这些都是用利益诱骗我们。相信并追随他们,就会落入他们的计谋。然而如今边关守将各有自己的想法,敌情的虚实、事情的真相很难立即辨别;敌人挑战诱骗时,蓄势不应战,难免一定会有人担心敌人抢掠。一人认为应当救援,一人认为可以趁机邀击;听从前者就必然陷入危亡之地,不听从又害怕犯下坐视不救的罪责。这就是王师奔逐疲劳、损失威势,而敌人得志的原因。如今如果放手让他们自行掌握,允许他们临机处置,那么他们放任敌人时,不要认为是坐视;舍弃小利时,不要认为是贻误战机,只培养威势、积蓄愤恨,只要求他们取得大成功,而对小小的挫折损失一概不追问,那么我军就能常常安逸,军威也不会受损。这实在是胜败存亡的关键。什么叫严密防守以乘敌人弊病?臣听说古代善于作战的人,先使自己处于不可战胜的地位,以等待敌人可以被战胜的时机。中原人擅长自守,而夷狄擅长野战。如今边军刚刚战败,敌势正盛,如果再同他们交战,就是把自己的长处送给敌人,使胜利让给敌人。现在的办法,只有环绕城池坚固防守,派远距离斥候防备奸细,勤于使用间谍谋划敌情,熟练训练士卒以发挥长处,严格号令以整肃懒惰,同时频繁加以犒赏,使大家蓄养力量、保养锐气。这好比积蓄水势,等水满溢出以后再借怒势急速决堤,那么力量合并起来骤然冲出,直到冲垮山岭、漂荡巨石仍不会停止。从前李牧防备边境,每天用牛肉和酒犒赏士卒,士卒都乐意拼死一战,但李牧多次压制阻止他们,直到再也无法禁止,他们才奋威一同出兵,像是迫不得已之后才听从他们。因此只交战一次就击破了强敌。如今我们的粮食已经充足,威势已经强盛,愤怒已经深厚,军队已经休息充分,防守已经坚固,士气已经锐利,这就已经周密而万全,所谓不可战胜的条件已经在我们这一方了。由此,我方粮食充足,敌人就会日益匮乏;我方势盛,敌人就会日益衰弱;我方愤怒,敌人就会日益理亏;我方安逸,敌人就会日益疲劳;我方坚固,敌人就会日益空虚;我方锐利,敌人就会日益迟钝。推究情势、比较谋略,敌人必将疲惫逃奔,然后使用奇兵、设置埋伏,整顿全军,出现在敌人不想去的地方,奔向敌人意料不到的地方,迎面截击、两面夹攻,从头到尾横向打击。这样就是以充足对付匮乏,以强盛战胜衰弱,以正义的愤怒压倒理亏,以安逸攻击疲劳,以坚固攻破空虚,以锐利攻击迟钝;这就是在万全条件下取胜,立于不败之地,又不失去敌人败亡的机会。

右臣所陈,非有竒特出人之见,固皆兵家之常谈,今之为将者之所共见也。但今边关将帅虽或知之而不能行,类皆视为常谈,漫不加省,势有所轶则委于无可奈何,事惮烦难则为因循茍且,是以翫习弛废,一至于此。陛下不忽其微,乞勅兵部将臣所奏熟议可否,转行提督等官即为斟酌施行。母使视为虚文,务欲责以实効庶于军机必有少补,臣不胜为国惓惓之至。

谏迎佛疏【王守仁稿具未上】

臣自七月以来,窃见道路流传之言,以为陛下遣使外夷,远迎佛教,羣臣纷纷进谏,皆斥而不纳。臣始闻不信,既知其实,然独窃喜幸,以为此乃陛下圣智之开明,善端之萌蘖。羣臣之谏,虽亦出于忠爱至情,然而未能推原陛下此念之所从起,是乃为善之端,作圣之本,正当将顺扩充,遡流求原,而乃狃于世儒崇正之说,徒尔纷争,力沮,宜乎陛下之有所拂而不受,忽而不省矣。愚臣之见独异于是,乃惟恐陛下好佛之心有所未至耳。诚使陛下好佛之心果已真切恳至,不徒好其名而必务得其实,不但好其末而必务求其本,则尧舜之圣可至,三代之盛可复,美岂非天下之幸,宗社之福哉?臣请为陛下言其好佛之实。陛下聪明圣智,昔者青宫固巳播传四海,即位以来,偶值多故,未暇讲求五帝三王神圣之道,虽时御经筵,儒臣进说,不过日袭故事,就文敷衍,立谈之间,岂能遽有所开发?陛下听之,以为圣贤之道不过如此,则亦有何可乐?故渐移志于骑射之能,纵观于游心之乐,盖亦无所用其聪明,施其才力,而偶托寄于此。陛下聪明,岂固遂安于是,而不知此等皆无益有损之事也哉?驰逐困惫之余,夜气清明之际,固将厌倦日生,悔悟日切,而左右前后又莫有以神圣之道为陛下言者,故遂远思西方佛氏之教,以为其道能使人清心絶欲,求全性命,以出离生死,又能慈悲普爱,济度羣生,去其苦恼而跻之快乐。今灾害日兴,盗贼日炽,财力日竭,天下之民困苦已极,使诚身得佛氏之道而拯救之,岂徒息精养气,保全性命?岂徒一身之乐?将天下万民之困苦亦且因是而苏息。故遂特降纶音,发币遣使,不惮数万里之遥,不爱数万金之费,不惜数万生灵之困毙,不厌数年往返之迟久,远迎学佛之徒,是葢陛下思欲一洗旧习之非而憣然于高明光大之业也,陛下试以臣言反而思之。陛下之心,岂不如此乎?然则圣知之开明,善端之萌蘖者,亦岂过为谀言以佞陛下哉?陛下好佛之心诚至,则臣请毋好其名而务得其实,毋好其末而务求其本。陛下诚欲得其实而求其本,则请毋求诸佛而求诸圣人,毋求诸外国而求诸中国。此又非臣之茍为游说之谈以诳陛下,臣又请得而备言之。夫佛者,夷狄之圣人;圣人者,中国之佛也。在彼外国,则可用佛氏之教以化导愚顽;在我中国,自当用圣人之道以参赞化育。犹行陆者必用车马,渡海者必以舟航。今居中国而师佛教,是犹以车马渡海,虽使造父为御,王良为右,非但不能利渉,必且有沉溺之患。夫车马本致远之具,岂不利器乎?然而用非其地,则技无所施。陛下若谓佛氏之道,虽不可以平治天下,或亦可以脱离一身之生死;虽不可以参赞化育,而时亦可以导羣品之嚚顽。就此二说,亦复不过得吾圣人之余绪。陛下不信,则臣请比而论之。臣亦窃尝学佛,最所尊信,自谓悟得其藴奥,后乃窥见圣道之大始,遂弃置其说。臣请毋言其短,言其长者。夫西方之佛,以释迦为最;中国之圣人,以尧舜为最。臣请以释迦与尧舜比而论之。夫世之最所崇慕释迦者,莫尚于脱离生死,超然独存于世。今佛氏之书具载始末,谓释迦住世说法四十余年,寿八十二歳而没,则其寿亦诚可谓高矣。然舜年百有十歳,尧年一百二十歳,其寿比之释迦,则又高也。佛能慈悲施舍,不惜头目脑髓以救人之急难,则其仁爱及物亦诚可谓至矣。然必苦行于雪山,奔走于道路,而后能有所济。若尧舜则端拱无为,而天下各得其所,惟克明峻徳以亲九族,则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则百姓昭明;恊和万邦,则黎民于变时雍。极而至于上下草木鸟兽,无不咸若。其仁爱及物,比之释迦,则又至也。佛能方便说法,开悟羣迷,戒人之酒,止人之杀,去人之贪,絶人之嗔,其神通妙用,亦诚可谓大矣。然必耳提面诲而后能。若在尧舜,则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其至诚所运,自然不言而信,不动而变,无为而成,盖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其神化无方,而妙用无体,比之释迦,则又大也。若乃诅况变幻,眩怪揑妖,以欺惑愚冥,是固佛氏之所深排极诋,谓之外道邪魔,正与佛道相反者,不应好佛,而乃好其所相反,求佛,而乃求其所排诋者也。陛下若以尧舜既没,必欲求之于彼,则释迦之亡亦已久矣。若谓彼中学佛之徒能传释迦之道,则吾中国之大,顾岂无人能传尧舜之道者乎?陛下未之求耳。陛下试求大臣之中,茍其能明尧舜之道者,日日与之推求讲究,则必有能明神圣之道,致陛下于尧舜之域者矣。

译以上臣所陈述的,并没有什么奇特超人的见解,本来都是兵家的常谈,也是如今做将领的人共同知道的道理。只是如今边关将帅即使有的知道这些,却不能实行,大都把它们看作寻常话,完全不加省察;形势有了变化,就推托说无可奈何;事情怕烦琐困难,就因循苟且。因此玩忽熟视、松弛废弛,竟到了这种地步。陛下不要忽视这些小事,臣请求命令兵部把臣的奏议仔细讨论是否可行,转告提督等官员,立即斟酌施行。不要把它看成空文,务必要求取得实际成效,希望对军务多少有所补益,臣为国家忧勤恳切到了极点。《谏迎佛疏》【王守仁稿本,尚未上呈】臣自七月以来,私下听到道路上传播的说法,认为陛下派遣使者到外国,远道迎接佛教,群臣纷纷进谏,却都被斥责而不予采纳。臣起初听说时不相信,后来知道确有其事,却独自暗自欢喜庆幸,认为这正是陛下圣明智慧开始开通、善念萌芽的表现。群臣的进谏虽然也是出于忠诚爱护的至情,却没有推究陛下这一念头产生的根源。这本来是行善的开端、成为圣人的根本,正应当顺势引导并加以扩充,追溯源流以求根本;他们却拘泥于世俗儒生尊崇正道的说法,只是一味争论、竭力阻止,陛下有所拂逆而不接受、忽视而不省察,也就难怪了。愚臣的看法却与此不同,只担心陛下喜好佛教的心意还不够深切。假如陛下喜好佛教的心果真已经真诚恳切,不只是喜欢它的名声而一定要取得它的实质,不只是喜欢它的枝末而一定要寻求它的根本,那么尧舜的圣德就可以达到,三代的盛况就可以恢复,这难道不是天下的幸运、宗庙社稷的福分吗?臣请为陛下说明真正喜好佛教的意义。陛下聪明圣智,从前身居青宫时,声名本来已经传遍四海;即位以来,偶然遇到许多事情,没有空闲讲求五帝三王的神圣之道。虽然有时驾临经筵,儒臣进言说理,不过是每天沿袭旧例,就着经文敷衍而已,片刻之间,哪里能够立即有所启发呢?陛下听了这些话,认为圣贤之道不过如此,那么又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所以陛下渐渐把志趣转移到骑射技能上,放纵心意观看游乐,大概也是没有地方施展自己的聪明、发挥自己的才力,偶然把精神寄托在这些事情上。陛下聪明,难道会始终满足于此,却不知道这些都是无益而有害的事情吗?在驰逐劳累之后,在夜气清明之时,陛下本来会越来越厌倦,越来越迫切地悔悟;可是左右前后又没有人用神圣之道来劝说陛下,所以陛下便远远想到西方佛教,认为佛道能够使人清心绝欲,保全性命,超脱生死,又能够慈悲普爱,救度众生,除去他们的苦恼,使他们达到快乐。如今灾害日益兴起,盗贼日益猖獗,财力日益枯竭,天下百姓的困苦已经到了极点;如果确实能够亲身得到佛教的道理来拯救他们,难道只是安息精神、保养元气、保全自身性命吗?难道只是一个人的快乐吗?还将使天下万民的困苦也因此得到苏息。因此陛下特地下达诏令,拿出财物派遣使者,不怕路途数万里遥远,不吝惜数万金的费用,不顾惜数万生灵困顿死亡,不嫌往返数年之久,远道迎接学佛的人。这大概是陛下想彻底洗除旧日习气的错误,毅然转向高明光大的事业。陛下请试着按照臣的话反过来思考。陛下的心意,难道不是这样吗?既然如此,那么所谓圣明智慧开始开通、善念开始萌芽,难道是臣故意说谄媚话来奉承陛下吗?陛下喜好佛教的心意如果确实真诚恳切,那么臣请陛下不要只喜好佛教的名声,而要努力取得它的实质;不要只喜好它的枝末,而要努力寻求它的根本。陛下如果真想取得实质、寻求根本,那么请不要向佛求取,而要向圣人求取;不要向外国求取,而要向中国求取。这也不是臣随便编造游说之辞来欺骗陛下,臣还请详细说明。佛,是夷狄的圣人;圣人,是中国的佛。在外国,可以用佛教来教化引导愚昧顽劣的人;在中国,自然应当用圣人的道理来参与天地化育。就像走陆路一定要用车马,渡海一定要用舟船。如今居住在中国却以佛教为师,就好像用车马渡海,即使让造父驾车、王良在右边辅驾,不但不能顺利渡过,必定还会有沉溺的祸患。车马本来是用来到达远方的工具,难道不是有利的器具吗?然而用在不适合它的地方,技能就无从施展。陛下如果认为佛教的道理虽然不能用来治理天下,或许还可以使一个人脱离自身的生死;虽然不能参与天地化育,却有时也可以教导众生中的愚顽之人。即使这两种说法成立,也不过是得到我们圣人学说的一点余绪。陛下如果不相信,臣请把两者比较论述。臣也曾私下学习佛教,最初非常尊崇信奉,自以为领悟了其中的深奥道理,后来才窥见圣人之道的广大,于是舍弃了佛教的说法。臣请暂且不说它的短处,只说它的长处。西方的佛,以释迦为最高;中国的圣人,以尧舜为最高。臣请把释迦同尧舜比较论述。世上最崇敬仰慕释迦的人,没有什么超过把脱离生死、超然独存于世看得最重要的。如今佛教的书籍详细记载始末,说释迦在世说法四十多年,享年八十二岁去世,那么他的寿命确实可以说很高了。然而舜活了一百一十岁,尧活了一百二十岁,他们的寿命同释迦相比,又更高了。佛能够慈悲施舍,不吝惜头、眼、脑髓来救助人的急难,那么他的仁爱施及万物,确实可以说达到极点了。然而他必须在雪山苦行,奔走于道路之间,然后才能有所救济。至于尧舜,则端坐而无为,天下万物各得其所;只因能够彰明崇高的德行,使九族亲近,九族就和睦了;辨明百官的职事,百姓就明白了;协调和睦各邦,百姓就变得善良而和乐了。推而至于上下四方的草木鸟兽,没有一样不顺遂。其仁爱施及万物,比释迦又更为至极。佛能够用方便的方法说法,启发众多迷惑的人,戒止人饮酒,阻止人杀生,去除人的贪欲,断绝人的嗔怒;他的神通妙用,确实也可以说很大了。然而必须面对面反复教诲之后才能做到。至于尧舜,则光辉遍及四方,上达于天、下及于地;他们运用至诚,自然可以不说话就使人相信,不行动就使人改变,无为而使事情成功。他们的德行同天地相合,他们的光明同日月相合,他们的运行同四时的秩序相合,他们同鬼神共同掌握吉凶;其神妙教化没有固定方式,妙用也没有固定形体,比释迦又更加广大。至于诅咒、变化、幻术、炫耀怪异、捏造妖异来欺骗迷惑愚昧之人,这本来正是佛教深深排斥、极力斥责的东西,称为外道邪魔,同佛道正相反。陛下不应喜好佛教,却反而喜好同佛教相反的东西;不应求佛,却反而求取佛教所排斥斥责的东西。陛下如果因为尧舜已经去世,必定想从他们那里求取圣道,那么释迦去世也已经很久了。如果说外国学佛的人能够传承释迦之道,那么我们中国这样广大,难道反而没有能够传承尧舜之道的人吗?只是陛下没有去寻求罢了。陛下试着在大臣中寻求,如果有人能够阐明尧舜之道,就每天同他推求讲论,那么一定会有能够阐明神圣之道、使陛下达到尧舜境界的人。

故臣以为陛下好佛之心诚至,则请毋好其名而务得其实,毋好其末而务求其本,务得其实而求其本,则请毋求诸佛而求诸圣人,毋求诸外国而求诸中国者,果非妄为游说之谈以诳陛下者矣。陛下果能以好佛之心而好圣人,以求释迦之诚而求诸尧舜之道,则不必渉数万里之遥而西方极乐则在目前,则不必糜数万之费,毙数万之命,歴数年之久而一尘不动,弹指之间可以立跻圣地,神通妙用,随形随足,此又非臣之谬为大言以欺陛下,必欲讨究其说,则皆凿凿可证之言。孔子云:「我欲仁,斯仁至矣。」一日克己复礼,而天下归仁。孟轲云:「人皆可以为尧舜。」岂欺我哉?陛下反而思之,又试以询之大臣,询之羣臣,果臣言出于虚谬,则甘受欺妄之戮,臣不知讳忌。伏见陛下善心之萌,不觉踊跃喜幸,輙进其将顺扩充之说,惟陛下垂察,则宗社幸甚,天下幸甚,万世幸甚。臣不胜祝望,恳切陨越之至,专差舍人某具疏奏上,以闻。

乞寛免税粮急救民困以弭灾变疏【王守仁】

照得正徳十四年七月内节据吉安等一十三府所属庐陵等县各申为旱灾事开称本年自三月至于秋七月不雨禾苗未及发生尽行枯死夏税秋粮无从办纳人民愁叹将及流离申乞转逹寛免等因到臣节差官吏老人踏勘前项地方委自三月以来雨泽不降禾苖枯死续该宁王谋反乗衅鼔乱传播伪命优免租税小人惟利是趋汹汹思乱臣因通行告示许以奏闻优免税粮谕以臣子大义由祖宗休养生息之泽暴宁王诛求无厌之恶由是人心稍稍安集背逆趋顺老弱居守丁壮出征团保馈饷邑无遗户家无遗夫就使雨旸时若江西之民亦已废耕耘之业事征战之苦况军旅旱干一时并作虽富室大户不免饥馑下户小民得无转死沟壑流散四方乎设或饥寒所迫征输所苦人自为乱将若之何如蒙俯察乞勅该部暂将正德十四年分税粮通行优免以救残伤之民以防变乱之阶伏望皇上罢冗员之俸损不急之赏止无名之征节用省费以足军国之需天下幸甚縁由于本年七月三十日具题请旨未奉明降随蒙大驾亲征京边官军前后万数沓至并临填城塞郭百姓戍守锋镝之余未及息肩弛担又复救死扶伤呻吟奔走以给厮养一应诛求妻孥鬻于草料骨髓竭于征输当是之时鸟惊鱼散贫民老弱流离弃委沟壑狡徤者逃窜山泽羣聚为盗独遗其稍有家业与良善守死者十之二三又皆颠顿号呼于挺刃捶挞之下郡县官吏咸赴省城与兵马住屯之所奔命听役不得轸恤民隠上下汹汹如驾漏船于风涛颠沛之中惟惧覆溺之不暇岂遑复顾其它为日后之虑忧及税赋之不免征科之未完乎当是之时虽臣等亦皆奔走道路危疑仓皇恐不能为民请一旦之命岂遑为歳月之虑忧及赋税之不免征科之未完,而暇为之复请乎?

译所以臣认为,陛下喜好佛教的心意如果确实真诚恳切,那么请不要只喜好它的名声,而要努力取得它的实质;不要只喜好它的枝末,而要努力寻求它的根本。既然要取得实质、寻求根本,那么请不要向佛求取,而要向圣人求取;不要向外国求取,而要向中国求取。这果然不是臣妄自编造游说之辞来欺骗陛下。陛下如果真能以喜好佛教的心来喜好圣人,以求取释迦的诚心来求取尧舜之道,那么不必跋涉数万里,西方极乐就在眼前;不必耗费数万金钱,使数万生灵死亡,经历数年之久,一尘也不用移动,弹指之间就可以立即登上圣人境界;神通妙用,随心而至、随身而足。这也不是臣荒谬地说大话来欺骗陛下。只要考察研究这番道理,都是确凿可以验证的话。孔子说:“我想实行仁,仁就会到来。”一旦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就会归于仁。孟轲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难道这是欺骗我们吗?陛下请回过头来思考,又试着询问大臣、询问群臣。如果臣的话果然是虚妄荒谬的,臣甘愿接受欺骗妄言的刑戮,绝不避讳忌惮。臣近来看到陛下善心萌发,不觉欢跃庆幸,便进献了顺势引导、加以扩充的主张。只希望陛下明察,那么宗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万世幸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臣不胜祝愿,恳切至极,专门派舍人某撰具此疏上奏,使陛下知悉。请求宽免税粮、紧急救济民困以消除灾变的奏疏【王守仁】查得正德十四年七月间,陆续接到吉安等一十三府所属庐陵等县申报旱灾的文书,开列说:本年自三月至秋七月一直不下雨,禾苗尚未抽发就全部枯死,夏税、秋粮没有办法缴纳,百姓忧愁叹息,将要流离失所,请求转达朝廷予以宽免等情由。臣随即派官吏、老人到上述地方踏勘,确实是自三月以来雨水不降,禾苗枯死;后来又遇到宁王谋反,乘机煽动叛乱,传播伪造的命令,声称优免租税。小人只顾追逐利益,纷纷想着作乱。臣于是通行告示,答应奏闻朝廷、请求优免税粮,并用臣民的大义晓谕他们:祖宗有休养生息的恩泽,宁王却有贪求无厌的恶行。由此人心稍稍安定,背叛逆贼而归顺朝廷;老弱留守,壮丁出征,结团保卫,运送粮饷,城邑没有一家不出人,家里没有一个成年男子留下。即使雨水调和,江西百姓也已经荒废耕种事业而承受战争的痛苦,何况军队、旱灾同时发生,即使富裕人家也免不了饥荒,普通百姓难道不会转死沟壑、流散四方吗?假如饥寒所迫、征输所苦,人人都起来作乱,将怎么办呢?如果承蒙陛下俯察,臣请求敕令有关部门暂且把正德十四年的税粮一律优免,以救济受创残破的百姓,防止变乱的根源。还希望皇上停发冗员的俸禄,减少不急需的赏赐,停止没有名目的征收,节省用度费用,以充足军队和国家的需要,天下幸甚。事情的缘由是:臣于本年七月三十日具题请求圣旨,还没有得到明确降旨,随即蒙大驾亲自出征,京师和边地官军前后数万人接连来到,充满城塞内外。百姓在守城和战斗之后,还没有来得及休息、放下负担,又要救死扶伤,呻吟奔走,供应军队杂役;各种征取逼索,使妻子儿女被卖去换取草料,百姓的骨髓也耗尽于征输之中。正在这时,鸟惊鱼散,贫民老弱流离,被丢弃在沟壑;强悍的人逃入山泽,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只有略有家业而且善良、坚持守家的,十家中不过二三家,而且也都在刀刃捶打之下颠沛呼号。郡县官吏全都奔赴省城和军队驻扎的地方,奔走听命,不能体恤百姓的隐忧。上下人心汹汹,好像驾着漏船处在风涛颠沛之中,只怕船覆人溺还来不及,哪里还有空闲顾及其他,考虑日后的忧患,担心税赋是否免除、征科是否完成呢?那时即使臣等也都奔走道路,处在危险疑惧、仓皇不安之中,恐怕不能替百姓请求一时的性命,哪里还顾得上为长久岁月考虑,忧虑赋税是否免除、征科是否完成呢?

若是者又数月,京边官军始将有旅归之期,而户部歳额之征已下,漕运交兑之文已促,督催之使切责之檄已交驰四集矣。流移之民闻官军之将去,稍稍胁息延望,归寻其故业,足未入境,而颈已系于追求者之手矣。夫荒旱极矣,而又因之以变乱;变乱极矣,而又加之以师旅;师旅极矣,而又竭之以供馈,益之以诛求,急之以征敛。当是之时,有目者不忍睹,有耳者不忍闻,又从而朘其膏血,有人心者而尚忍为之乎?今远近军民号呼匍匐,诉告喧腾,求朝廷出帑藏以赈济,久而未获,反有追征之令,閧然兴怨,谓臣等昔日蠲赋之言为绐已,窃相伤嗟。谓宸濠叛逆独知优免租税以要人心,我軰皆朝廷赤子,皆尝竭骨髓出死力以勤国难,今困穷已极,独不蒙少加优恤,又从而追征之,将何以自全?是以令之而益不信,抚之而益愤,愤谕之而益呶呶,甫怀收复之望,又为流徙之图。计穷势迫,匿而为奸,肆而为冦。两月以来,有司之以鼠窃警报者,月无虚日,无怪也。彼无家业衣食之资,无父母妻子之恋,而又旁有追呼之苦,上有捶剥之灾,自非礼义之士,孰肎闭口枵腹坐以待死乎?今朝廷亦尝有寛恤之令矣,亦尝有赈济之典矣,然寛恤赈济内无帑藏之发,外无官府之储,而徒使有司措置,措置者岂能神输而鬼运?必将取诸富民。今富民则又皆贫民矣,削贫以济贫,犹割心脔肉以啖口口,未饱而身先毙,且又有侵克之弊,又有渔猎之奸。民之頼以生者不能什一,民之坐而死者常十九矣。故寛恤之虚文不若蠲租之实惠,赈济之难及不若免租之易行。今不免租税不息诛求,而徒曰寛恤赈济,是夺其口中之食而曰吾将疗汝之饥,刳其腹肾之肉而曰吾将救汝之死,凡有血气皆将不信之矣。夫户部以国计为官漕运,以转输为任。今歳额之催交,兑之促,皆其职之使然。但民者,邦之本,邦本一揺,虽有粟,吾得而食诸。伏望皇上轸念地方涂炭之余,小民困苦已极,思邦本之当固,虑祸变之可忧,乞勅该部速将正徳十四、十五年该省钱粮悉行寛免。其南昌、南康、九江等府残破尤甚者,重加寛贷,使得渐回喘息,修复生理。非但解江西一省之倒悬,臣等无地方变乱之祸,得免于诛戮,实天下之幸,宗社之福也。夫免江西一省之粮税,不过四十万石。今吝四十万石而不肯蠲,异时祸变卒起,即出数百万石,既已无救于难矣。此其形迹已见,事理甚明者。臣等上不能会计征敛以足国用,下不能建谋设策以济民困,徒痛哭流涕,一言小民疾苦之状。惟陛下速将臣等黜归田里,早赐施行,以纾祸变縁系寛免税粮,急救民困,以弭灾变事理,为此具本请旨。

译征科尚未完成,哪里还有空闲再为此请求呢?这样的情形又持续了几个月,京师和边地的官军才将要有返回的期限,而户部按年度规定的征收命令已经下达,漕运交兑的文书已经催促,督促催征的使者和严厉责备的檄文又交相驰送、四处汇集了。流离的百姓听说官军将要离去,稍稍屏住气息,伸长脖子盼望,准备回去寻找旧日产业;脚还没有踏入故乡,脖子已经被追征赋税的人套住了。荒旱已经严重到了极点,又因之发生变乱;变乱已经严重到了极点,又加上战争;战争已经严重到了极点,又因供应军需而耗尽百姓,因各种征取而增加负担,因征敛急迫而逼迫他们。在这种时候,有眼睛的人不忍看,有耳朵的人不忍听,如今又要从百姓身上榨取膏血,有人心的人难道还忍心这样做吗?如今远近军民号哭匍匐,申诉呼告的声音喧腾不止,请求朝廷拿出府库钱粮赈济,久而没有得到,反而下达追征命令,众人哄然生怨,说臣等过去蠲免赋税的话是在欺骗他们,私下彼此悲伤叹息。他们说:宁王叛逆,尚且知道优免租税来收买人心;我们都是朝廷的百姓,都曾经竭尽骨髓、拼死用力来勤劳国难,如今困穷到了极点,却偏偏不能得到一点优恤,反而还要追征赋税,这将让我们凭什么保全自己呢?所以朝廷下达命令,他们反而更加不相信;安抚他们,他们反而更加愤怒;愤怒地晓谕他们,他们反而更加喧闹;刚刚萌生收复故业的希望,又计划流徙他方。计策穷尽、形势逼迫,就隐藏起来做奸邪之事,放纵起来成为盗寇。两个月以来,有关部门每天都在报告小股盗贼,没有一天空缺,这并不奇怪。他们没有家业和衣食的资本,没有父母妻子的牵挂,又有旁边追捕呼喝的痛苦,上面还有捶打剥削的灾祸,若不是知礼义的人,谁肯闭口空腹坐等死亡呢?如今朝廷也曾下达宽恤命令,也曾有赈济的制度,但内无府库发放钱粮,外无官府储备,只是让有关部门自行筹措;筹措的人难道能够让神来运输、鬼来搬运吗?必定将从富民那里取用。如今富民也都成了贫民,削减贫民来救济贫民,就像割下心上的肉来填进嘴里,嘴还没有吃饱,身体已经先死了,而且还会有侵吞克扣的弊端和搜刮猎取的奸弊。百姓依靠它来活命的东西不能达到十分之一,坐等死亡的百姓却常常有十分之九。因此,空有宽恤的文书不如蠲免租税的实际恩惠,难以施行的赈济不如免除租税容易实行。如今不免租税,不停止征取逼索,却只说要宽恤赈济,这就像夺走人口中的食物,却说“我将医治你的饥饿”;剖开人的腹肾取肉,却说“我将拯救你的死亡”,凡是有血气的人都会不再相信了。户部以筹划国家财政为职责,以漕运转输为任务。如今催促按年度规定的赋额交纳、催促交兑,都是它职责所在。然而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国家的根本一旦动摇,即使有粮食,我们还能得到并食用它吗?恭请皇上怜念地方遭受涂炭之后的情形,百姓困苦已经到了极点,想到国家根本应当稳固,忧虑祸变可能发生,请求敕令有关部门迅速把正德十四年、十五年该省应缴的钱粮全部宽免。其中南昌、南康、九江等府残破尤其严重的,再加重宽免,使百姓能够逐渐恢复气息,修复生计。这不只是解除江西一省倒悬般的危急,使臣等免遭地方变乱之祸、免于诛戮,实在也是天下的幸运、宗庙社稷的福分。免除江西一省的粮税,不过四十万石。如今吝惜四十万石而不肯蠲免,日后祸变突然发生,即使拿出数百万石,也已经无法挽救灾难了。这其中的情势已经显现,事理十分明白。臣等对上不能筹划征收以充足国用,对下不能谋划设置办法来救济百姓,只能痛哭流涕,说一说百姓疾苦的情状。只希望陛下赶快把臣等罢免,遣归田里,早日赐准施行,以舒缓祸变。事情是由于请求宽免税粮、紧急救济民困、消弭灾变,特此具本请求圣旨。

浰头捷音疏【王守仁】

据江西按察司分廵镇北道兵备副使杨璋呈,据一哨统兵守备南赣二府地方,以都指挥体统行事指挥使郏文呈称:綂领安远县义民孙洪舜等兵,于本年正月初七日攻破曲潭等巢,十一日攻破半径等巢,共五处。二月二十六日与贼战于水源等处,擒斩大贼首呉积祥、陈秀谦、张秀鼎等七名颗,贼从陈希九等一百二十六名颗,俘获贼属男妇五十六名口,烧毁贼巢房屋禾仓二百五十三间,及夺获器械等物。二哨统兵赣州府知府邢珣呈称:督同同知夏克义、知县王天与、典史梁仪、老人叶秀芳等官兵,于正月初七等日攻破芳竹湖等巢,初九日攻破黄田坳等巢,共四处。二十五等日覆贼于白沙,擒斩大贼首黄佐、张廷和、王蛮师等,及夺获赃仗牛马等项。三哨领兵广东惠州府知府陈祥呈称:督同通判徐玑、新民庐琢等官兵,于正月初七等日攻破热水等巢,初九等日攻破铁石障等巢,覆贼于五花障等处。二月初二等日与贼战于和平等处,擒斩大贼首陈活鹞等十一名颗,俘获贼属男妇,及夺获器械赃银牛马等项。四哨统兵南安府知府季斆呈称:统制训导蓝铎等官兵,于正月初三日攻破石坑等巢,十一日攻破新田径等巢,又与战于风门奥等处,擒斩大贼首刘成珍等四名颗,贼从胡贵琢等一百三十名颗,及夺获赃银等物。五哨统兵赣州卫指挥余恩呈称:统领新民百长王受等兵,于正月初七日会同推官危寿攻破上中下三浰大巢,十一日攻破空背等巢,擒斩大贼首赖振禄等九名颗,贼从赖贱仔等三百五十名颗,及夺获器械牛马等项。六哨统兵赣州卫指挥呈称:统领新民梅南春等兵,于正月初七日攻破淡方等巢,二十七日覆贼于乌虎镇,擒斩大贼首谢銮、曾用竒等五名颗,及夺获器械牛马等项。七哨统兵赣州府推官危寿呈称:统领义官叶芳等兵,于正月初七日会同指挥余恩,攻破上中下三浰大巢,初十等日攻破镇里寨等巢,共四处。二十七日覆贼于中村等处,擒斩大贼首池仲宁等十二名颗,贼从黄穏等二百一十一名颗,俘获贼属男妇及夺获赃仗牛马等项。八哨统兵赣州卫千户孟俊呈称:统领义官陈英等兵,于正月初七等日会同指挥余恩,攻破上中下三浰大巢,初十等日攻破大门山等巢,共六处。擒斩大贼首谢凤、经呉、宇张、廷兴、石荣等九名颗,贼从张角子等一百九十二名颗,及夺获器械牛马赃银等项。九哨统兵南安县县丞舒富呈称:统领义民赵志标等兵,于正月十一等日攻破旗岭等巢,共二处。二月十四日与贼战于干村等处,擒斩贼从刘三等一百七名颗,及夺获器械等物等因,呈报到道。查得先为地方紧急贼情事,据信丰县所呈称:正徳十二年二月初七日,龙南县贼首黄秀魁紏合广东贼首池仲容等,突来本县杀人放火,见今攻城不退,乞要发兵救援等因。该本道议委经歴王祚、县丞舒富领兵剿捕,斩获贼级四颗,被贼杀死报効义士杨习举等十名,执去经歴王祚。随该本道亲诣该县,暂将各贼招安,发回原巢,经歴王祚送出叅将失事知县王天爵等,俱各有罪。及将前贼应剿原由呈详转达具奏外。正徳十三年正月初三日,奉提督军门纸牌议照:上犹等县贼巢既平,广东龙川县浰头等处贼巢奉有成命,应该会剿。其大贼首池仲容等,本院已行计诱擒获,见今军势颇振。若不乗此机会,出其不意,捣其不备,坐视待广兵之来,未免有失事机之会。本院除遵奉勅谕内自行量调官军设法剿捕事理,部勒兵众,分布哨道,行仰守备指挥并知府等官郊文、陈祥等统领各授进止方畧外,备仰本职。前去军前纪验功次及催各哨官兵上紧依期进剿,仍行廵按衙门前来核实施行等因。纪验明白,生擒贼犯,解赴提督军门,斩首枭示。贼属男妇,变卖银两器械赃仗,赃银俱贮库外。叅照浰头大贼首池仲容、池仲宁、池仲安、高允贤、李全等盘据一方,歴有歳年,僣称王号,伪设官职。广东翁源、龙川始兴,江西龙南、信丰、安逺、会昌等县屡被攻闱城池,杀害官军,焚烧村寨,虏杀男妇,歳无虚日。曾经狼兵夹攻,屡次俱被漏网,是乃众贼奸雄之巨擘,三省羣盗之根源也。今幸天夺其魄,仲容束身就擒,仲宁、仲安等一时授首,各巢贼从擒斩殆尽。此皆仰仗朝廷徳威远播,庙堂成筭无遗。提督军门赏罚以信,而号令严明;师出以律,而机宜慎宻;身先士卒,而艰险之不辞;洞见敌情,而抚剿之有道。以是数十年之巨冦,一旦削平;连四省之编氓,永期安辑。呈乞照详转逹等因。据呈到臣巻,查先为地方紧急贼情,续该臣看得南赣盗贼,其在南安之横水、桶冈诸巢,则接境于湖彬;

译《浰头捷报奏疏》【王守仁】据江西按察司分巡镇北道兵备副使杨璋呈报:一哨统兵、负责守备南赣二府地方、以都指挥体统行事的指挥使郏文呈称:统领安远县义民孙洪舜等人的军队,于本年正月初七日攻破曲潭等盗巢,十一日攻破半径等盗巢,共五处。二月二十六日在水源等地同盗贼交战,擒获、斩杀大盗首吴积祥、陈秀谦、张秀鼎等七颗首级,盗贼陈希九等一百二十六颗首级,俘获盗贼家属男女五十六人,烧毁盗巢房屋、粮仓二百五十三间,并夺获器械等物。二哨统兵赣州府知府邢珣呈称:督同同知夏克义、知县王天与、典史梁仪、老人叶秀芳等官兵,于正月初七等日攻破芳竹湖等盗巢,初九日攻破黄田坳等盗巢,共四处;二十五等日在白沙击败盗贼,擒获、斩杀大盗首黄佐、张廷和、王蛮师等,并夺获赃物、兵器、牛马等项。三哨领兵广东惠州府知府陈祥呈称:督同通判徐玑、新民庐琢等官兵,于正月初七等日攻破热水等盗巢,初九等日攻破铁石障等盗巢,在五花障等处击败盗贼。二月初二等日在和平等地同盗贼交战,擒获、斩杀大盗首陈活鹞等十一颗首级,俘获盗贼家属男女,并夺获器械、赃银、牛马等项。四哨统兵南安府知府季斆呈称:统制训导蓝铎等官兵,于正月初三日攻破石坑等盗巢,十一日攻破新田径等盗巢,又在风门坳等地交战,擒获、斩杀大盗首刘成珍等四颗首级,盗贼胡贵琢等一百三十颗首级,并夺获赃银等物。五哨统兵赣州卫指挥余恩呈称:统领新民百长王受等人的军队,于正月初七日会同推官危寿攻破上、中、下三浰的大盗巢,十一日攻破空背等盗巢,擒获、斩杀大盗首赖振禄等九颗首级,盗贼赖贱仔等三百五十颗首级,并夺获器械、牛马等项。六哨统兵赣州卫指挥呈称:统领新民梅南春等人的军队,于正月初七日攻破淡方等盗巢,二十七日在乌虎镇击败盗贼,擒获、斩杀大盗首谢銮、曾用奇等五颗首级,并夺获器械、牛马等项。七哨统兵赣州府推官危寿呈称:统领义官叶芳等人的军队,于正月初七日会同指挥余恩,攻破上、中、下三浰的大盗巢,初十等日攻破镇里寨等盗巢,共四处。二十七日,在中村等地再次击败贼军,擒获、斩杀大贼首池仲宁等十二名,贼众黄穏等二百一十一名,并俘获贼属男女以及缴获赃物、兵器、牛马等。八哨统兵、赣州卫千户孟俊呈报说:他统领义官陈英等人的军队,于正月初七等日会同指挥余恩,攻破上、中、下三浰的大巢穴;初十等日又攻破大门山等巢穴,共六处。擒获、斩杀大贼首谢凤、经呉、宇张、廷兴、石荣等九名,贼众张角子等一百九十二名,并缴获器械、牛马、赃银等物。九哨统兵、南安县县丞舒富呈报说:他统领义民赵志标等人的军队,于正月十一等日攻破旗岭等巢穴,共两处;二月十四日在干村等地与贼交战,擒获、斩杀贼众刘三等一百零七名,并缴获器械等物,以上情形呈报到本道。查得,先前因地方贼情紧急,据信丰县呈报说:正徳十二年二月初七日,龙南县贼首黄秀魁纠合广东贼首池仲容等人,突然来到本县杀人放火,如今正在攻城,仍不退兵,请求发兵救援。本道议定委派经歴王祚、县丞舒富领兵剿捕,斩获贼首四颗,被贼杀死的报効义士杨习举等十人,经歴王祚也被贼掳去。随后本道亲自到该县,暂且招抚各贼,遣送他们回原来的巢穴;经歴王祚以及送出叅将失事的知县王天爵等人,都各有罪责。并将前次贼寇应当剿捕的缘由详细呈报转达,另行具奏。正徳十三年正月初三日,接到提督军门的牌文,议定说:上犹等县的贼巢既已平定,广东龙川县浰头等地的贼巢又奉有成命,应当会同进剿。大贼首池仲容等人,本院已经设计诱捕,现今军势颇为振作;如果不趁此机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而坐等广东军队到来,恐怕会错失战机。本院除遵奉勅谕,自行酌量调遣官军,设法剿捕,部署军队,分布各哨各路,并行文仰请守备指挥及知府等官郏文、陈祥等统领军队,各自接受进止方略之外,特此备文仰告本职:前往军前记录、核验功劳等级,并催促各哨官兵赶紧依期进剿;仍移文廵按衙门前来核实办理。功劳核验清楚后,生擒的贼犯解送提督军门,斩首后悬首示众。贼属男女变卖所得的银两、器械、赃物和兵器,赃银全都储存在库中。叅照:浰头大贼首池仲容、池仲宁、池仲安、高允贤、李全等人盘踞一方,已有多年,擅自称王,伪设官职。广东翁源、龙川、始兴,江西龙南、信丰、安逺、会昌等县屡次遭到攻打城池、杀害官军、焚烧村寨、掳掠杀害男女之害,一年之中没有一天安宁。曾经有狼兵夹攻,几次都让他们漏网逃脱;这些人是群贼中奸诈凶恶的首领,也是三省盗贼的根源。如今幸而上天夺去他们的魂魄,池仲容束手就擒,池仲宁、池仲安等同时被斩首,各巢穴的贼众也几乎全部被擒获或斩杀。这全是仰仗朝廷德威远播、朝廷谋划周密无遗。提督军门赏罚信实,号令严明;军队出动遵守纪律,谋划机密慎重;亲自身先士卒,不逃避艰险;洞察敌情,安抚与剿捕都很有方法。因此,数十年来的巨大盗患一旦平定,连接四省的百姓也将永远得到安定。谨呈请依照详情转达。臣接到呈文后查得,先前因地方贼情紧急,后来臣看出南赣盗贼中,南安的横水、桶冈各巢连接湖彬;

在赣州之浰头、岑冈诸巢,则连界于闽广。接境于湖彬者,贼众而势散,恃山溪之险以为固;连界于闽广者,贼狡而势聚,结党与之助以相援。臣等遵奉勅谕及查照兵部咨示方畧初议先攻横水,次攻桶冈,而末乃与广东会兵,徐图浰头。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自正徳十二年九月,臣等议将进兵横水,恐浰贼乗虚出扰,思有以沮离其党,臣乃自为告谕,具述祸福利害,使报効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往谕各贼。因皆赐以银布,一时贼党亦多感动。各寨酋长黄金巢、刘逊、刘粗眉、温仲秀等遂皆愿从表等出投。惟大贼首池仲容即池大鬓独愤然谓其众曰:「我等做贼已非一年,官府来招亦非一次,此亦何足为慿?待金巢等到官,后果无他说,我等遣人出投亦未为晩。」其时臣等兵力既未能分,意且覊縻,令勿出为患,故亦不复与较。金巢等至,臣乃释其罪,推诚厚抚,各愿出力杀贼立効。于是籍其众五百余,悉以为兵,使从征横水。十月十二日,臣等已破横水。仲容等闻之,始惧,计臣等必且以次加兵。于是集其酋豪池仲宁、高飞甲等,谋使其弟池仲安率老弱二百余徒,亦赴臣所投招,求随众立効,意在缓兵,因而窥觇虚实,乗间内应。臣逆知其谋,阳许之。及臣进攻桶冈,使领其众截路于上新地,以远其归途,内严警御之备,以防其衅,外示寛假之形,以安其心。阴使人分召邻贼诸县被贼害者,皆诣军门计事。旬日之间,至者数十,问所以攻剿之策,皆以此贼狡计凶悍,非比他贼,其出刼行剽皆有深谋,人不能测。自知恶极罪大国法难容,故其所以扞拒之备亦极险谲。前此两经夹剿,皆狼兵二三万,竟亦不能大捷,后虽败遯,所杀伤亦畧相当。近年以来,奸谋愈熟,恶焰愈炽,官府无可奈何,每以调狼兵恐之,彼輙谩曰:「狼兵易与耳,纵调他来也须半年,我纵避他只消一月。」其意谓狼兵之来不能速,其留不能久,也是以益无忌惮。今已僣号设官,奸计逆谋尤非昔比,必欲除之,非大调狼兵事,恐难济。臣以为兵无常势,在因敌变化而制胜。今各贼狃于故常,且谓必待狼兵而后敢攻,此所以不必狼兵而可以攻之也。乃为宻画方略,使数十人者各归部集,候我兵有期则据险遏贼。十一月,贼闻臣等复破桶冈,益惧,为战守备。臣使人至贼所,赐各酋长牛酒,以察其变。贼度不可隠,则诈称龙川新民卢珂、郑志高等将掩袭之,是以宻为之防,非敢虞官兵也。臣亦阳信其言,因复阳怒卢珂、郑志高等擅兵雠杀,移檄龙川使亷其实,且趣各贼伐木开道,将回兵自浰头取道往讨之。贼闻以为臣等实有回师之意,又恐假道伐之,且喜。且惧因遣来谢,且请无劳官兵,当悉力自防御之。卢珂、郑志高、陈英者,皆龙川旧招新民,有众三千余,远近皆为仲容所胁,而三人者独与之抗,故贼深雠忌之。十二月望,臣兵回至南康,卢珂、郑志高等各来告变,谓池仲容僣号设官,今已点集兵众,号召远近各巢贼首,授以总兵、都督等伪官,使侯三省夹攻之。兵一至,即同时并举行其不轨之谋,及以伪授卢珂等官爵金龙覇王印信文书一纸粘状来首。臣先已谍知其事,及珂等来,即阳怒,以为尔等擅兵雠杀投招之人,罪已当死,今又造此不根之言,乗机诬陷。且池仲容等方遣其弟领兵报効,诚心向化,安得有此?遂收縳珂等将斩之。时池仲安之属方在营,见珂等入首,大惊惧。至是皆喜罗拜,欢呼竞诉珂等罪恶。臣因亦阳令具状,谓将并拘其党属尽斩之。于是遂械系卢珂,而使人宻喻以阳怒之意,欲以诱致仲容诸贼,且使卢珂等先遣人归集其众,候珂等既还乃发。臣又使生员黄表、听选官雷济往喻仲容,使勿以自疑,宻购其所亲信,阴说之,使自来投诉。二十日,臣兵已还赣,乃张乐大享将士,下令城中。今南安贼巢皆已扫荡,而浰头新民又皆诚心归化,地方自此可以无虞,民久劳苦,亦宜暂休为乐。遂散兵使各归农,示不复用,而使池仲安亦领众归助其兄防守,且云:卢珂等虽已系于此,恐其党致怨,或掩尔不虞。仲安归具言其故,贼众皆喜,遂弛备。臣又使指挥余恩赍歴往赐仲容等,令毋撤备,以防虑珂诸党贼众益喜。黄表、雷济因复说仲容:今官府所以安辑劳来尔等甚厚,何可不亲往一谢?况卢珂等日夜哀诉反状,乞官府试拘尔等,若拘而不至者,即可以证反状之实。

译赣州的浰头、岑冈各巢则与闽、广交界相连。与湖彬交界的地方,贼众虽多但势力分散,依仗山溪险要作为屏障;与闽、广交界的地方,贼人狡猾而势力集中,结党互相援助。臣等遵奉勅谕并查照兵部咨文所示方略,起初议定先攻横水,再攻桶冈,最后才与广东会合出兵,慢慢谋取浰头。就像砍伐坚硬的木头,先砍容易的地方,最后处理木节。自正徳十二年九月起,臣等议定进兵横水;但担心浰头的贼人趁虚出动骚扰,便想办法离间其党,臣亲自撰写告谕,详细说明祸福利害,派报効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人前往劝谕各贼。又都赏给他们银两、布匹,一时间贼党也多受到感动。各寨酋长黄金巢、刘逊、刘粗眉、温仲秀等于是都愿意跟随黄表等人出来投降。只有大贼首池仲容,即池大鬓,愤怒地对众贼说:‘我们做贼已经不是一年了,官府来招安也不止一次,这又有什么可凭信的?等黄金巢等人到官府后,如果果真没有别的情况,我们再派人出去投降也还不晚。’当时臣等兵力还不能分派,打算暂且羁縻他们,使他们不要出来作乱,所以也没有再与他争辩。黄金巢等人到来后,臣便赦免他们的罪过,推诚相待、厚加抚慰,他们都愿意出力杀贼立功。于是登记他们的部众五百多人,全部编为军队,叫他们跟随进剿横水。十月十二日,臣等已经攻破横水。池仲容等人听说后开始害怕,料想臣等一定会按次序继续进兵。于是召集池仲宁、高飞甲等酋豪,谋划让他的弟弟池仲安率领二百多名老弱部众前来投降,请求随众立功,实际上想拖延官军,乘机窥探虚实并在内部接应。臣预先知道他的阴谋,假装答应。等臣进攻桶冈时,让他带领部众在上新地截断道路,以拉远他们的退路;内部严密设置警戒防御,以防他们乘隙作乱;外部则显出宽容的样子,以安定他们的心。暗中派人分头召集邻近各县那些被贼害过的人,让他们都到军门商议。十天之内,来了几十人。臣询问攻剿的策略,他们都说这伙贼狡猾凶悍,非同一般盗贼,他们出外抢劫掠夺都有深谋,人不能测知;自知罪恶极大,国法难容,所以防御抗拒的办法也极其险诈。此前两次夹攻,都是二三万狼兵,竟然也不能大获全胜;后来虽败退逃走,但双方杀伤人数也大致相当。近年以来,他们的奸谋越来越老练,凶恶气焰越来越盛,官府无可奈何,常常用调集狼兵来恐吓他们;他们总是轻蔑地说:‘狼兵容易对付,即使调来其他军队也要半年;我躲避他们,只需一个月。’他们的意思是狼兵来得不快,驻留也不能长久,因此更加肆无忌惮。如今他们已经擅自称号、设置官职,奸计逆谋更非过去可比;要除掉他们,如果不大规模调集狼兵,恐怕很难成功。臣认为用兵没有固定的形势,应当根据敌情变化来制胜。如今各贼习惯于旧有常规,又认为一定要等狼兵到来才敢进攻;这正是可以不依靠狼兵而攻破他们的原因。于是秘密制定方略,让这几十人各自回去召集部众,等我军确定日期后便占据险要拦截贼军。十一月,贼人听说臣等又攻破桶冈,更加害怕,开始准备作战和防守。臣派人到贼营,赏给各酋长牛肉和酒,以察看他们的变化。贼人估计隐瞒不住,便谎称龙川新民卢珂、郑志高等人将要袭击他们,因此才暗中防备,并不是防备官军。臣也假装相信他们的话,因而又假装恼怒卢珂、郑志高等人擅自带兵仇杀,移檄龙川查明事实,并催促各贼砍伐树木、开辟道路,准备回军从浰头取道前往讨伐他们。贼人听说后,以为臣等确实有回师的打算,又害怕官军借道来讨伐他们,因此既高兴又害怕,便派人前来致谢,并请求不要劳烦官兵,他们将竭力自行防御。卢珂、郑志高、陈英都是龙川原有的招抚新民,拥有三千多人;远近的人都被池仲容胁迫,只有这三人独自与他抗争,所以贼人非常仇恨、忌惮他们。十二月十五日,臣的军队返回南康,卢珂、郑志高等人分别前来报告变故,说池仲容擅自称号、设置官职,如今已经点集军队,召集远近各巢贼首,授予总兵、都督等伪官,准备等候三省军队夹攻他们。军队一到,便同时发动叛乱;并把池仲容等人伪授给卢珂等的官爵、金龙覇王印信和文书一纸,粘在状纸上前来告发。臣先已侦知此事,等卢珂等人到来,便假装发怒,说:‘你们擅自带兵仇杀投降招抚之人,罪当处死;如今又捏造这种毫无根据的话,乘机诬陷别人。况且池仲容等人正派他的弟弟带兵报效,诚心归顺,怎么会有这种事?’于是把卢珂等人捆绑起来,准备斩杀。当时池仲安的部属正在营中,看见卢珂等人前来告发,大为惊恐。到这时,他们却都高兴地罗拜,欢呼着争相诉说卢珂等人的罪恶。臣于是也假装命人写下文状,说要把他们的党羽、亲属全部拘捕斩杀。随后便把卢珂捆绑起来,同时派人秘密告诉他臣假装发怒的用意,想借此诱使池仲容等贼前来;又让卢珂等人先派人回去召集部众,等他们回来后再行动。臣又派生员黄表、听选官雷济前去劝说池仲容,让他不要疑虑;暗中收买他的亲信,秘密劝说他们,让他们自行前来申诉。二十日,臣的军队已经返回赣州,便奏乐大宴将士,并向城中下令:如今南安的贼巢都已扫荡,浰头新民也都诚心归化,地方从此可以无忧;百姓长久劳苦,也应暂且休息娱乐。于是遣散军队,让各人回乡务农,表示不再用兵;同时让池仲安也率领部众回去帮助他的兄长防守,并说:‘卢珂等人虽然已经被拘押在这里,但恐怕他们的党羽会怀恨,或许会趁你们不备发动袭击。’池仲安回去把这些话告诉众贼,贼众都很高兴,于是放松了戒备。臣又派指挥余恩带着文书前去赏赐池仲容等人,命令他们不要撤除防备,以防卢珂等人的党羽。贼众更加高兴。黄表、雷济又借机劝池仲容说:‘如今官府安抚、招徕你们,待你们十分厚重,怎么能不亲自前往道谢?何况卢珂等人日夜哭诉你们谋反,请求官府试着拘捕你们;如果拘捕而你们不来,就正好可以证明他们所说谋反属实。’

今若不待拘而往,因面诉珂等罪恶,官府必益信尔无他,而谓珂等为诈杀之必矣。所购亲信者复从力赞仲。容然之乃谓其众曰:「若要伸先用屈,赣州伎俩亦须亲往勘破。」遂定议,率其麾下四十余人自诣赣。臣使人探知仲容已就道,乃宻遣人先行属县,勒兵分哨道,候报而发。又使千户孟俊先至龙川,督集卢珂、郑志高等兵。然以道经浰巢,恐揺诸贼,则又别赍一牌,以拘捕卢珂等党属为名。各贼闻俊往,果遮迎问故。俊出牌示之,乃皆罗拜,相争导送出境。俊已先至龙川始发牌,部勒卢珂等兵。众贼闻之,皆以为拘捕其属,不复为意。闰十二月二十三日,仲容等至赣,见各营官兵皆已散归,而街市多张灯设戏为乐,信以为不复用兵。宻赂狱卒,私往觇卢珂等,又果械系深圄中,乃大喜,遣人归报其属曰:「乃今吾事始得万全矣。」臣乃夜释卢珂、郑志高等,使驰归发兵,而令所属官僚次设羊酒,日犒仲容等,以缓其归。正月三日,度卢珂等已至家,所遣属县勒兵当已大集。臣乃设犒于庭,先伏甲士,引仲容入,并其党悉擒之。出卢珂等所告状,讯鞫皆伏,遂寘于狱,而夜使人趋发属县兵,期以初七日同时入巢。于时知府陈祥兵从龙川县和平都入,指挥姚玺兵从龙川县乌虎镇入,千户孟俊兵从龙川县平地水入,指挥余恩兵从龙南县高沙保入,推官危寿兵从龙南县南平入,知府邢珣兵从龙南县太平保入,守备指挥郏文兵从龙南县冷水径入,知府季斆兵从信丰县黄田冈入,县丞舒富兵从信丰县乌径入,臣自率帐下官兵从龙南县冷水径直捣下浰大巢,而使各哨分路同时并进,会于三浰。先是贼徒得池仲容报,谓赣州兵已罢归,皆已弛备,散处各巢。至是骤闻官兵四路并进,皆惊惧失措,乃分投出御,而悉其精锐千余据险设伏,并势迎敌于龙子岭。我兵聚为三冲犄角而前,指挥余恩所领百长王受兵首与贼遇,大战良久,贼败却,王受等奋。追里许,贼伏兵四起,奋击。王受推官危寿所领义官叶芳兵,鼔噪而前,复奋击。贼伏兵后,千户孟俊兵从傍绕出冈背,横冲贼伏,与王受合兵。于是贼乃大败奔溃,呼声振山谷。我兵乗胜逐北,遂克上中下三浰。各哨官兵遥闻三浰大巢已破,皆奋勇齐进,各贼皆溃奔。知府陈祥兵遂破热水巢、五花障巢;指挥姚玺兵遂破淡方巢、石门山巢、上下陵巢;知府邢珣兵遂破芳竹湖、白沙巢;守备指挥郏文兵遂破曲潭巢、赤唐巢;知府季斆兵遂破右坑巢、三坑巢。是日擒斩首从贼人贼级,俘获贼属男妇牛马器仗数多,其余堕崖填谷死者不可胜计。是夜贼复奔聚未破巢穴,次日早乃令各哨官兵探贼所往,分投急击。初九日,知府陈祥兵破铁石障巢、羊角山巢,获贼首金龙霸王印信旗袍;知府邢珣兵破黄田坳巢;指挥姚玺兵破岑冈巢;指挥余恩兵破塘含洞巢、溪尾巢。初十日,千户孟俊兵破大门山巢;推官危寿兵破镇里寨巢。十一日,知府邢珣兵破中村巢;守备郏文兵破半径巢、都坑巢、尺八岭巢;知府季斆兵破新田径巢、古地巢;指挥余恩兵破空背巢;县丞舒富兵破旗岭巢、顿冈巢。十三日,千户孟俊兵破狗脚坳巢、水晶洞巢、五湖巢、蓝州巢。十六日,推官危寿兵破风盘巢、茶山巢。连日各擒斩首从贼人贼级,并俘获贼属男妇牛马器仗数多。然各巢奔散之贼,其精悍者尚八百余徒,复哨聚九连大山,扼险自固。当臣看得九连山势极高,横亘数百余里,四面斩絶。我兵既不得进而其内,东接龙门山后诸处贼巢以百数,若我兵进逼,贼必奔往其间,诱激诸巢相连而起,势益难制。然彼中既无把截之兵,欲从傍县潜军断其后路,必须半月始逹,缓不及事。止有贼所屯据崖壁之下一道可通,然贼已据险,自上发石滚木,我兵百无一全。于是乃选精鋭七百余人皆衣所得贼衣,佯若奔溃者,乗暮直冲贼所据崖下涧道而过。贼以为各巢败散之党,皆从崖下招呼。我兵亦佯与呼应,贼疑不敢击。已度险,遂扼断其后路。次日贼始知为我兵,并势冲敌。我兵已据险,从上下击,贼不能支,乃退败。臣度其必溃,预令各哨官兵四路设伏以待。贼果分队潜遯。二十五日,知府陈祥兵覆贼于五花障。知府邢珣兵覆贼于白沙。指挥余恩兵覆贼于银坑水。二十七日,指挥姚玺兵覆贼于乌虎镇。推官危寿兵覆贼于中村。知府季斆兵覆贼于北山,又战于风门奥。其余奔散残党尚三百余徒,分逃上下坪、黄田坳诸处。各哨官兵复黏踪会追。二月初二日,知府陈祥兵复与贼战于平和。初五日,复战于上平、下平。

译‘如今如果不等官府拘捕便主动前往,当面申诉卢珂等人的罪恶,官府一定更加相信你们没有别的图谋,也一定会认为卢珂等人是在诈称罪状、想借机杀人。’先前收买的亲信又竭力赞同黄表、雷济的话。池仲容认为有理,便对众人说:‘如果想伸展自己,必须先委屈自己;赣州的伎俩,也必须亲自去看破。’于是议定,率领部下四十多人亲自前往赣州。臣派人探知池仲容已经上路,便秘密先行通知所属各县,命令调集军队、分布哨道,等候报告后出发。又派千户孟俊先到龙川,督促召集卢珂、郑志高等人的军队。但由于道路经过浰头贼巢,恐怕惊动各贼,于是另外带着一面牌文,以拘捕卢珂等党羽为名。各贼听说孟俊前往,果然拦路迎接,询问缘故。孟俊拿出牌文给他们看,他们便都罗拜在地,争相引路护送他出境。孟俊先到龙川后才发布牌文,部署、统领卢珂等人的军队。众贼听到后,都以为官府是要拘捕卢珂等人的亲属,便不再在意。闰十二月二十三日,池仲容等人到了赣州,看见各营官兵都已经散归,街市上又多张灯、演戏作乐,便相信官府不再用兵。于是暗中贿赂狱卒,私下前往窥看卢珂等人,果然见他们被戴着刑具关在深牢里,大为高兴,派人回去告诉部属说:‘现在我们的事情才算万全了。’ 臣于是连夜释放卢珂、郑志高等人,让他们骑马赶回去发动军队;同时命所属官员轮流设置羊酒,每天犒劳池仲容等人,以拖延他们返回。正月初三日,估计卢珂等人已经到家,所属各县所调集的军队也应当已经大批聚集,臣便在庭院中设宴犒劳,预先埋伏甲士,引池仲容进入,将他的党羽全部擒获。拿出卢珂等人告发的状纸审讯,他们都认罪服法,于是把他们关进监狱;当夜又派人催促所属各县发兵,约定初七日同时攻入贼巢。当时,知府陈祥的军队从龙川县和平都进入,指挥姚玺的军队从龙川县乌虎镇进入,千户孟俊的军队从龙川县平地水进入,指挥余恩的军队从龙南县高沙保进入,推官危寿的军队从龙南县南平进入,知府邢珣的军队从龙南县太平保进入,守备指挥郏文的军队从龙南县冷水径进入,知府季斆的军队从信丰县黄田冈进入,县丞舒富的军队从信丰县乌径进入;臣亲自率领帐下官兵从龙南县冷水径直捣下浰大巢,同时命各哨分路并进,会师于三浰。此前贼徒得到池仲容的消息,说赣州军队已经撤回,大家都放松了戒备,分散驻在各个巢穴。到了这时,突然听到官军从四路同时进攻,都惊恐失措,只得分头出兵抵御,又把一千多精锐据险设伏,合势在龙子岭迎战。我军集中成三路,形成犄角之势向前推进。指挥余恩所领百长王受的军队首先与贼相遇,激战很久,贼军败退,王受等人奋勇追击一里多。贼军伏兵四起,猛烈反击;王受和推官危寿所领义官叶芳的军队擂鼓呐喊向前,再次奋力攻击。贼军伏兵从后方出现,千户孟俊的军队从旁边绕到山冈背后,横冲贼军伏兵,与王受合兵。于是贼军大败溃逃,喊声震动山谷。我军乘胜追击,终于攻克上浰、中浰、下浰。各哨官兵远远听说三浰大巢已经攻破,都奋勇齐进,各处贼军全部溃逃。知府陈祥的军队攻破热水巢、五花障巢;指挥姚玺的军队攻破淡方巢、石门山巢、上陵巢、下陵巢;知府邢珣的军队攻破芳竹湖巢、白沙巢;守备指挥郏文的军队攻破曲潭巢、赤唐巢;知府季斆的军队攻破右坑巢、三坑巢。当天擒获、斩杀贼首和随从贼人,俘获贼属男女、牛马、器械和兵器很多;其余坠崖、填谷而死的人数不胜数。当夜贼人又奔逃聚集到尚未攻破的巢穴,第二天早晨便命各哨官兵侦察贼人去向,分路急攻。初九日,知府陈祥的军队攻破铁石障巢、羊角山巢,缴获贼首金龙霸王的印信、旗帜和袍服;知府邢珣的军队攻破黄田坳巢;指挥姚玺的军队攻破岑冈巢;指挥余恩的军队攻破塘含洞巢、溪尾巢。初十日,千户孟俊的军队攻破大门山巢;推官危寿的军队攻破镇里寨巢。十一日,知府邢珣的军队攻破中村巢;守备郏文的军队攻破半径巢、都坑巢、尺八岭巢;知府季斆的军队攻破新田径巢、古地巢;指挥余恩的军队攻破空背巢;县丞舒富的军队攻破旗岭巢、顿冈巢。十三日,千户孟俊的军队攻破狗脚坳巢、水晶洞巢、五湖巢、蓝州巢。十六日,推官危寿的军队攻破风盘巢、茶山巢。连续多日,各军擒获、斩杀贼首和随从贼人,并俘获贼属男女、牛马、器械和兵器很多。然而各巢逃散的贼人中,精悍者还有八百多人,又聚集到九连大山,扼守险要自我固守。臣看九连山地势极高,横向绵延数百里,四面都是陡峭断绝之处。我军既不能从正面进入山内,而东面连接龙门山后各处贼巢,数量有一百多处;如果我军进逼,贼人必定逃入其中,诱使各巢相互连接、同时起事,势力将更加难以控制。然而那里既没有军队截断道路,如果想从邻县一带暗中出兵截断他们的后路,必须半个月才能到达,缓慢得来不及办成事情。只有贼军驻守的崖壁下面有一条道路可以通行,但贼人已经占据险要,从上面滚下石块、木头,我军一百人中也难有一个活着。于是选取七百多名精锐,都穿上缴获的贼衣,假装败退,在傍晚时分直冲贼人据守的崖下涧道而过。贼人以为是各巢败散的同伙,都从崖下招呼他们;我军也假装呼应,贼人疑虑而不敢攻击。等通过险道后,便扼守截断他们的后路。第二天贼人才知道是我军,于是合势冲击敌军。我军已经占据险要,从上、下两面攻击,贼人不能支撑,便退败。臣料定他们必然溃败,预先命各哨官兵在四路设伏等待。贼人果然分队潜逃。二十五日,知府陈祥的军队在五花障击败贼军;知府邢珣的军队在白沙击败贼军;指挥余恩的军队在银坑水击败贼军。二十七日,指挥姚玺的军队在乌虎镇击败贼军;推官危寿的军队在中村击败贼军;知府季斆的军队在北山击败贼军,又在风门奥交战。其余逃散的残余贼党还有三百多人,分头逃往上坪、下坪、黄田坳等地。各哨官兵又追踪会合追击。二月初二日,知府陈祥的军队又在平和与贼交战;初五日,又在上平、下平交战。

初八日,推官危寿、指挥余恩兵复与贼战于黄坳。十二日,知府陈祥兵复与贼战于铁障山。十四日,县丞舒富兵复与贼战于干村,又战于梨树。十四日,知府邢珣、季斆兵复与贼战于芳竹湖。二十三日,县丞舒富兵复与贼战于北顺,又战于和洞。二十六日,守备郏文兵复与贼战于水源,战于长吉,战于天堂寨,连日擒斩首从贼人,贼级数多。三月初三日,据乡导人等四路爪探,皆以为各巢积恶凶狡之贼,皆已擒斩畧尽,惟余党张仲全等二百余徒,其间多系老弱及远近村寨一时为贼所驱胁从恶未乆之人,今皆势穷计迫,聚于九连谷口,呼号痛哭,诚心投招。臣遣报効生员黄表往验虚实,果如所探,因引其甲首张仲全等数人前来投见,诉其被胁不得已之情。臣量加责治,随遣知府邢珣往抚其众,籍其名数,遂安挿于白沙。初七日,据知府邢珣等呈称,我兵自去歳二月从征闽冦,迄今一年有余,未获少休。今幸各巢贼已扫荡,余党不多,又蒙抚顺招安。况今阴雨连绵,人多疾疫,兼之农功已动,人怀耕作合行,抚顺下情,还归息众,及义官叶芳等,并各村乡居民,亦告前情。臣因亲行相视险易,督同副使杨璋、知府陈祥等经理立县设隘,可以久安长治之策,留兵防守而归。葢自本年正月初七日起,至三月初八日止,前后两月之间,通共捣过巢穴三十八处,擒斩大贼首二十九名颗,次贼首三十八名颗,从贼二千零六名颗,俘获贼属男妇八百九十名口,夺获牛马一百二十二只匹,器械赃仗二千八百七十件,把赃银七十两六钱六分,总计擒斩俘获夺获共五千九百五十五名颗口只匹件把,俱经行令兵备等官审验纪録,仍行纪功御史核实施行,具由呈报去后。今据前因,臣等会同江西廵按御史屠侨、广东廵按御史毛凤叅照:大贼首池仲容等荼毒万民,骚扰三省,阴图不轨,积有年歳,设官僣号,罪恶滔天,比之上犹诸贼尤为桀鷔难制。葢上犹诸贼虽有僣窃不轨之名,而徒惟刼掠焚烧是嗜,至于浰头诸贼虽亦剽刼掳掠是资,而实怀僣拟割据之志,故其招致四方无藉隠匿远近妖邪,日夜规图,渐成奸计。兼之贼首池仲容、池仲安等又皆力搏猛虎,捷竞飞猱,凶恶之名久已着闻,四方贼党素所向服,是以负固恃顽,屡征益炽。前此知其无可奈何,亦惟茍且招安以幸无事,其实无救荼毒之惨,益养奸宄之谋。今乃臣等驱不练之兵,资缺乏之费,不踰两月而破奸雄不制之虏,以除三省数十年之患,此非朝廷威徳庙堂成筭何以及此?臣等窃惟天下之事,成于责任之专一,而败于职守之分挠。就今事而言,前此尝夹攻二次,计剿数畨,以兵则前者强而今者弱,前者数万而今者数千,以时则前者期年而今者两月,以费则前者再倍而今者什一,以任事之人则前者多知谋老练之士,而今者乃若臣之迂踈浅劣,然而计功较绩顾反有加于昔,何哉?实由朝廷之上,明见万里,洞察往弊,处置得宜。既假臣以赏罚之权,复改臣以提督之任。既以兵忌遥制,而重各省专征之责;又虑事或牵狃,而抑守臣干预之请。授之方畧,而不拘以制;责其功成,而不限以时。以故诏旨一颁,而贼先破胆夺气;咨文一布,而人皆踊跃争先。効谋者知无沮挠之患,而务竟其功;希赏者知无侵削之弊,而毕致其死。是乃所谓得先胜之算于庙堂,收折冲之功于樽俎。实用兵之要道,制事之良法也。事每如此,天下之治有不足成者矣。臣等偶叨任使,何幸滥竽成功?敢是献捷之余,拜首稽首以贺。伏愿皇上推成功之所自,原发纵之有因,庶无僣赏以旌始谋。及照兵备副使杨璋,监军给饷,纪功督战,备歴辛勤,宜加显擢。守备指挥郏文,知府陈祥、邢珣、季斆,推官危寿,指挥余恩、姚玺,及千户孟俊,县丞舒富等,皆身亲行陈,屡立战功,俱合奬擢,庶示激扬,以为后劝。臣本凡庸,缪当重任,偶逄事机之会,幸免覆餗之诛。然功非其才,福巳踰分,谨奏候旨。

译初八日,推官危寿、指挥余恩的军队又在黄坳与贼交战。十二日,知府陈祥的军队又在铁障山与贼交战。十四日,县丞舒富的军队又在干村交战,又在梨树交战。十四日,知府邢珣、季斆的军队又在芳竹湖与贼交战。二十三日,县丞舒富的军队又在北顺交战,又在和洞交战。二十六日,守备郏文的军队又在水源、长吉、天堂寨连续交战,多日擒获、斩杀贼首和随从贼人,斩获贼级很多。三月初三日,根据乡间向导等人从四路侦察探查的情况,都认为各巢中积恶凶狡的贼人已经被擒斩得差不多了,只有余党张仲全等二百多人,其中多是老弱,以及远近村寨中一时被贼驱使胁迫、跟随作恶而不久的人。如今他们势穷计尽,聚集在九连谷口,呼号痛哭,诚心投降请求招安。臣派报効生员黄表前往查验虚实,果然如侦察所说,于是带领甲首张仲全等数人前来投见,诉说他们被胁迫、实属不得已的情形。臣酌情加以责罚处治,随即派知府邢珣前去抚慰他们,登记人数,于是把他们安置在白沙。初七日,据知府邢珣等呈报说,我军自去年二月起从征闽地盗贼,到现在已经一年多,没有得到片刻休息。如今幸好各巢贼人已经扫荡,余党不多,又承蒙抚顺招安。况且现在阴雨连绵,很多人染病,加上农事已经开始,百姓都想耕作,应当抚慰顺从他们的心愿,遣返军队休息;义官叶芳等以及各村乡居民,也呈报了上述情况。臣于是亲自巡行查看地形险易,督同副使杨璋、知府陈祥等筹办设置县治和关隘,以求长久安定之策,留下军队防守后回去。大致从本年正月初七日起,至三月初八日止,前后两个月,共捣毁贼巢三十八处,擒获、斩杀大贼首二十九名,次等贼首三十八名,随从贼人二千零六名;俘获贼属男女八百九十名,缴获牛马一百二十二只匹,器械、赃物和兵器二千八百七十件,缴获赃银七十两六钱六分;总计擒获、斩杀、俘获、缴获共五千九百五十五名、颗、口、只、匹、件、把,均已命兵备等官审验记录,并移交纪功御史核实办理,现将原委具文呈报。如今根据上述情况,臣等会同江西廵按御史屠侨、广东廵按御史毛凤叅照认为:大贼首池仲容等荼毒百姓,骚扰三省,暗中图谋叛乱,积年累月,擅自设官称号,罪恶滔天,比上犹各贼更加桀骜难制。上犹各贼虽然有擅自窃取名号、图谋叛乱的名声,但只以抢劫、焚烧为嗜好;至于浰头各贼,虽然也以抢掠绑架为生,实际上却怀有僭越称号、割据一方的志向,所以招引四方无业之徒,藏匿远近妖邪之人,日夜谋划,逐渐形成奸计。加上贼首池仲容、池仲安等人都能奋力搏击猛虎,敏捷胜过飞猱,凶恶的名声早已传遍四方,四方贼党向来都服从他们,因此凭恃险固、顽抗到底,屡次征剿反而更加猖獗。此前明知对他们无可奈何,也只是苟且招安,侥幸求得无事;实际上既不能挽救百姓遭受荼毒的惨状,反而助长了奸贼的谋划。如今臣等率领未经训练的军队,使用匮乏的军费,不到两个月便攻破这群奸雄,使其无法继续作乱,除去三省数十年的祸患,这如果不是朝廷的威德和朝廷的谋划,又怎么能够做到?臣等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成于责任专一,败于职守分散、彼此牵制。就这次事情来说,此前曾经两次夹攻,多次计划剿捕;论军队,过去的军队强而现在的弱,过去有数万人而现在只有数千人;论时间,过去用了一年而现在只用了两个月;论费用,过去是现在的两倍,而现在只有过去的十分之一;论办事人员,过去多是有谋略、经验丰富的人,而现在却像臣这样迂腐疏略、才力浅薄的人。然而比较功劳成绩,反而超过了过去,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朝廷之上能够明察万里,洞悉以往的弊病,处置得当。既授予臣赏罚之权,又改授臣提督的职责;既忌讳远方军队受到遥远的牵制,又加重各省专任征剿的责任;又考虑到事情可能受到牵制和因循,便压制守臣请求干预的做法。授予他们方略,却不以成规拘束;责令他们建成功业,却不限定时间。因此诏旨一颁布,贼人先已胆破气夺;咨文一发布,众人都踊跃争先。献策的人知道没有受到阻挠的忧虑,便努力完成功业;希望受赏的人知道没有功劳被侵削的弊端,便拼死尽力。这就是所谓在朝廷上预先取得胜利的谋算,在酒席之间取得折冲御侮的功劳,实在是用兵的要道、处置事务的良法。事情若都能如此,天下的治理还有什么不能成功的呢?臣等偶然承蒙任用,哪里值得庆幸自己滥竽充数而竟能成功!谨在献上捷报之余,拜首叩首表示祝贺。伏愿皇上推究成功的根由,查明发动指挥的缘由,以免滥行赏赐,并表彰最初谋划的人。又考察兵备副使杨璋监军给饷、记录功劳、督促作战,备尝辛劳,应当加以显著升擢。守备指挥郏文,知府陈祥、邢珣、季斆,推官危寿,指挥余恩、姚玺以及千户孟俊、县丞舒富等人,都亲自上阵,多次建立战功,都应当奖赏升擢,以表示激励,作为后来者的劝勉。臣本来平庸无能,错误地承担重任,偶然遇到有利的时机,幸免于覆餗之诛。然而功劳并非出自我的才能,所受福分已经超过本分,谨此奏报,等待圣旨。

【山泉子曰:予观浰头贼,其桀鷔狡猾,真如狼兔,剿杀为极难者。今读其疏之始末,其出竒有十一焉。因其党与盘结,恐其乗虚出扰,既喻以祸福,复令黄表、周祥重贿贼党,剪其羽翼,一也。池仲安率老弱来降,以觇虚实,因为内应之计,乃阳许之,仍截路上以缓其归涂,二也。阳怒卢珂,声其擅兵雠杀之罪,阳与池仲容请降,阴藏杀机,三也。诏谕军民久劳休息,示不复用兵之意,四也。又反令池仲容防备卢珂,颠倒反复,曲行反间,五也。令黄表、雷济使仲容来谢,宻谕各县各道勒兵分哨,候报而发,六也。及池仲容来,则又张灯设戏,示不用兵,启其深信无备,七也。命狱卒械系卢珂于狱,复令池仲容觇之于狱,以信我真恶卢珂,不复疑虑,八也。由是兵自和平都入者,乌虎镇入者,平地水入者,以至龙田冈入者,凡八道,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因而从旁绕出冈背,横冲贼阵,九也。使千户孟俊至龙川,集卢珂、郑志等兵为夹攻之计,以道经浰巢,恐揺诸贼,复赍一牌以拿卢珂党属为名,以牌示贼,致其罗拜欢呼,十也。及贼哨聚九连大山,扼险自固,从上击下,止有一路可通,我兵寸歩不进,乃以雄兵七百,以所得贼衣衣之,混入贼巢,使贼认为贼党奔散之众,佯与呼应结好,从而断其后路,我兵亦从上下击贼,受围如鱼游于釜,十一也。至其末聚积冦之势,如雷如电,我兵破之如摧枯拉朽,含畜中寓乎发扬,足壮国威,又文之善于形容变化者】

擒获宸濠捷音疏【王守仁】

译【山泉子说:我观察浰头的贼人,他们桀骜狡猾,真像狼兔一样,是最难剿杀的。如今读这篇奏疏的始末,发现其中出奇制胜的地方有十一项:利用他们党羽相互盘结、担心他们趁虚出动骚扰,先用祸福劝谕,又派黄表、周祥重金收买贼党,剪除他们的羽翼,这是第一项。池仲安率领老弱来投降,想借此窥探虚实、实施内应之计,于是表面答应他,仍然在路上截断道路,拖延他的归途,这是第二项。表面上恼怒卢珂,宣称他擅自带兵仇杀的罪行;表面上接受池仲容投降,暗中却隐藏杀机,这是第三项。下诏劝谕军民,让长期劳苦的人休息,表示不再用兵,这是第四项。又反过来命池仲容防备卢珂,颠倒反复,曲折地施行反间,这是第五项。命黄表、雷济劝池仲容前来道谢,暗中告知各县各路调兵分哨,等候报告后出发,这是第六项。等池仲容到来,又张灯演戏,表示不用兵,使他深信没有防备,这是第七项。命狱卒把卢珂戴上刑具关在牢中,又让池仲容到狱中窥看,使他相信我们确实厌恶卢珂,从而不再疑虑,这是第八项。由此,军队从和平都进入的,从乌虎镇进入的,从平地水进入的,直到从龙田冈进入的,共有八路,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又从旁边绕出山冈背后,横冲贼阵,这是第九项。】【派千户孟俊到龙川,召集卢珂、郑志等人的军队,作为夹攻的计策;因为道路经过浰巢,担心惊动各贼,于是又带着一面牌文,以捉拿卢珂党羽为名,把牌文给贼人看,使他们罗拜欢呼,这是第十项。等贼人聚集到九连大山、扼守险要自固时,从上面向下攻击;只有一条道路可以通行,我军一步也无法前进,于是派七百名精兵穿上缴获的贼衣,混入贼巢,使贼人以为是各巢逃散的同伙,假装与他们呼应交好,趁机截断他们的后路,我军又从上、下两面攻击贼人,使他们像锅中之鱼一样受到包围,这是第十一项。到了最后,贼寇聚集的势头如雷如电,我军攻破他们就像摧折枯木、拉断朽木一样容易;在含蓄中蕴含着发扬之气,足以壮大国威,这也是文章善于描写变化之处。】《擒获宸濠捷音疏》【王守仁】

照得先因宁王图危宗社,兴兵作乱,已经具奏请兵征剿外,随看得宁王虐焰张炽,臣以百数疲弱之卒,未敢轻举骤进,乃退保吉安,姑为牵制之图。时远近军民刼于宁王之积威,道路以目,莫敢出声。臣一面督率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等,调集军民兵快,召募四方报効义勇之士,奏留监察御史谢源、伍希儒分职任事;一面约会该府乡官都御史王懋中、编修邹守益、郎中曾直、评事罗侨、监察御史张鳌山、佥事刘蓝、进士郭持平、叅谋驿丞王思、李中、按察使刘逊、叅政黄绣、知府刘昭等,相与激发忠义,移檄远近,布朝廷之深仁,暴宁王之罪恶。于是豪杰响应,人始思奋。时宁王声言先取南京,臣虑南京尚未有备,恐为所袭,乃先张疑兵于丰城,示以欲攻之势,故宁王先遣兵出攻南康、九江,而自留居省城以御臣。至七月初二日,探知臣等兵尚未集,乃留兵万余使守江西省城,而自引兵向阙。臣昼夜促兵,期于本月十五日会临江之樟树,而身督知府伍文定等兵径下。于是知府戴徳儒、徐连、邢珣,通判胡尧元、童珂、谈储,推官王暐、徐文英,知县李美、李楫、王天与、王冕各以其兵来赴。十八日遂至丰城,分哨道使知府伍文定等进攻广润等七门。是日得谍报,宁王伏兵千余于新旧坟厂以援省城,臣乃遣奉新知县刘守绪等从间道夜袭破之,以揺城中。十九日发沛汊,大誓各军,申布朝廷之威,再暴宁王之恶,莫不切齿痛心,踊跃激奋。薄暮齐发。二十日黎明各至汛地。先是城中为备甚严,滚木、灰瓶、火炮、机械无不毕具。臣所遣兵已破新旧坟厂,败溃之卒皆奔告城中,城中皆已惊惧。至是复闻我师四面骤集,益震骇夺气。我师乗其动揺,呼噪并进,梯絙而登。城中之兵皆倒戈退奔,城遂破,擒其居守宜春王拱樤及伪太监万鋭等千有余人。宁王宫中眷属闻变,纵火自焚,延及居民房屋。臣当令各官分道救火,散释胁从,封府库,谨关防,以抚军民。除将擒斩功次发御史谢源、伍希儒权令审验纪録,及一面分兵四路追蹑宁王向往,相机擒剿。于本月二十二日已经具题外,当于本日据谍报及据安庆逃回被虏船户十余人报称:宁王于十六日攻围安庆未下,自督兵夫运土填堑,期在必克。是日有守城万门官差人来报:赣州王都堂已引兵至丰城。城中军民震骇,乞作急分兵归援。宁王闻之大恐,即欲回舟,因太师李士实等劝沮,以为必须径往南京,既登大宝,则江西自服。宁王不应,次日遂解安庆之围,移兵泊院子江,会议先遣兵二万归援江西。宁王亦自后督兵随来等因。先是臣等驻兵丰城,众议安庆被围,宜引兵直趋安庆。臣以九江、南康皆已为贼所据,而南昌城中数万之众,精悍亦且万余,食货充积。我兵若抵安庆,贼必回军死鬬。安庆之兵仅能自守,必不能援我于湖中。南昌之兵絶我粮道,而九江、南康之贼合势挠蹑,四方之援又不可望,事难图矣。今我师骤集,先声所加,城中必已震慑,因而并力急攻,其势必下。巳破南昌贼,先破胆夺气,失其根本,势必归救。如此则安庆之围自解,而宁王亦可以坐擒矣。至是得报,果如臣言所料。当臣督同领兵知府会集监军及倡义各乡官等官,议所以御之之策。众多以宁王兵势众盛,气焰所及,有如燎毛。今四方之援尚未有一人至者,彼慿其愤怒,悉众并力而萃于我,势必不支。且宜敛兵入城,坚壁自守,以待四邻之援,然后徐图进止。臣以宁王兵力虽强,军锋虽鋭,然其所过徒恃焚掠屠戮之惨,以威刼远近,未尝逄大敌与之竒正相角。所以鼔动扇惑其下者,全以进取封爵之利为说。今出未旬月而辄退归,士心既已携沮,我若先出鋭卒,乗其惰归,要迎掩击,一挫其锋,众将不战自溃。所谓先人有夺人之气攻瑕则坚者瑕也。是日,抚州府知府陈槐兵亦至,于是遣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徳儒合领精兵五百分道并进击其不意。又遣都指挥余恩以兵四百,往来湖上,以诱致贼兵。知府陈槐、通判胡尧元、童琦、谈储推官王暐、徐文英、知县李美、李楫、王冕、王轼刘守绪刘源清等,使各领兵百余,四面张疑,设伏候伍文定等兵交,然后四起合击分布既定,臣乃大赈城中军民,虑宗室郡王将军或为内应生变亲慰谕之以安其心。又出给告示,凡胁从皆不问虽尝受贼官爵能逃归者皆免死,斩贼徒归降者给赏使内外居民及向道人等四路传播,以散解其党二十三日,复得谍报宁王先锋已至樵舍,风帆蔽江,前后数十里,不能计其数臣乃分督各兵乗夜趋进使伍文定以正兵当其前,余恩继其后邢珣引兵绕出贼背,徐琏、戴徳儒张两翼以分其势二十四日早,贼兵鼔噪乗风而前,逼黄家渡,其气骄甚。

译查得,先前因宁王图谋危害宗庙社稷,起兵作乱,我已经具奏请求发兵征剿;后来看到宁王的暴虐气焰日益嚣张,臣凭借一百多名疲弱士卒,不敢轻率突然进攻,于是退守吉安,姑且采取牵制的谋略。当时远近军民都被宁王积累的威势所胁迫,道路上人们只用眼色示意,谁也不敢出声。臣一面督率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等人,调集军民、兵快,招募四方报効义勇之士,并奏请留任监察御史谢源、伍希儒分担职务办理军务;一面约集该府乡官都御史王懋中、编修邹守益、郎中曾直、评事罗侨、监察御史张鳌山、佥事刘蓝、进士郭持平、叅谋驿丞王思、李中、按察使刘逊、叅政黄绣、知府刘昭等人,共同激发忠义之心,向远近发布檄文,宣扬朝廷深厚的仁德,揭露宁王的罪恶。于是豪杰纷纷响应,人们才开始想着奋发作战。当时宁王声称要先夺取南京,臣担心南京尚未设防,恐怕被他袭击,于是先在丰城布置疑兵,显示出要进攻丰城的态势,所以宁王先派兵出攻南康、九江,而自己留在省城防御臣军。到七月初二日,宁王探知臣等军队尚未集结,便留下万余军队守卫江西省城,自己率兵向京城进发。臣昼夜催促军队,约定本月十五日在临江的樟树会合,同时亲自督率知府伍文定等人的军队直下。于是知府戴徳儒、徐连、邢珣,通判胡尧元、童珂、谈储,推官王暐、徐文英,知县李美、李楫、王天与、王冕,各自率领军队前来会合。十八日到达丰城,分派哨道,命知府伍文定等人进攻广润等七门。这天得到侦探报告,宁王在新旧坟厂埋伏一千多名军队,准备援助省城;臣于是派奉新知县刘守绪等人从小路连夜袭击并攻破伏兵,以震动城中。十九日从沛汊出发,向各军郑重宣誓,重申、宣扬朝廷威势,再次揭露宁王的罪恶,众人无不咬牙切齿、痛心激愤,争相奋勇。傍晚一齐出发。二十日黎明,各军到达指定地点。此前城中防备十分严密,滚木、灰瓶、火炮、器械无不齐备。臣派出的军队已经攻破新旧坟厂,溃败的士卒都逃回城中报告,城中人已经惊恐。到这时又听见我军从四面突然聚集,更加震惊丧气。我军乘其动摇,呼喊呐喊一齐进攻,架梯、系绳登城。城中军队纷纷倒戈退逃,于是城池被攻破,擒获守卫城池的宜春王拱樤及伪太监万鋭等一千多人。宁王宫中的眷属听到变故,放火自焚,火势蔓延到居民房屋。臣当即命令各官分路救火,释放被胁从的人,封闭府库,谨慎守卫关隘,以安抚军民。除将擒获、斩杀的功劳等级发交御史谢源、伍希儒暂行审验记录外,又分兵四路追踪宁王的去向,见机擒捕剿杀。关于本月二十二日已经具题的事情,今日又据侦报以及十多名从安庆逃回、曾被俘的船户报告说:宁王十六日攻打围困安庆,没有攻下,亲自督促士卒运土填沟,决心一定攻克。当天有守城万门官派人来报告:赣州王都堂已经率兵到达丰城。城中军民震惊恐惧,请求赶快分兵回援。宁王听说后非常害怕,立即想要回船;但太师李士实等人劝阻说,必须直奔南京,一旦登上大宝,江西自然会归服。宁王不听,第二天便解除对安庆的包围,把军队移到院子江停泊,商议先派两万军队回援江西。宁王自己也从后面督率军队跟来。此前臣等驻兵丰城,众人商议安庆被围,应当带兵直奔安庆。臣认为九江、南康都已经被贼占据,而南昌城中有数万军队,其中精锐也有一万多人,粮食物资充足。我军如果抵达安庆,贼军一定回师拼死作战;安庆的军队只能自守,必定不能在湖中援助我军。南昌的军队会截断我们的粮道,九江、南康的贼军又会合势骚扰追击,四方援军也无法指望,事情就难以图谋了。如今我军突然集中,先声所到,城中必定已经震慑;趁势合力急攻,城池一定可以攻下。南昌贼军一旦被攻破,先已胆破气夺,失去根本,势必回去救援。这样一来,安庆的包围自然解除,宁王也可以坐等擒获了。到这时得到的报告,果然如臣所料。臣督同领兵知府、会集监军以及倡义各乡官等人,商议抵御宁王的策略。众人多认为宁王军势强盛,气焰所到之处,就像燎烧毛发一样迅速;如今四方援军还没有一个到达,他凭借愤怒,集合全部兵力向我军进攻,我军势必不能支撑。而且应当收拢军队进入城中,坚守营垒等待四邻援军,然后慢慢决定进退。臣认为宁王兵力虽然强,军锋虽然锐利,但他所到之处只是依靠焚烧、抢掠、屠杀的惨状来威胁劫持远近百姓,从来没有遇到过强大敌手与他交锋。他用来鼓动蛊惑部下的,完全是以进取封爵的利益为说辞。如今出兵还不到一月便退兵回去,士气已经离散沮丧;我们如果先派精锐,乘他们疲惫回归之时迎头截击,使他们的锋芒一挫,将士们便会不战自溃。这就是所谓先发制人可以夺取敌人的气势,攻击有瑕疵之处,坚固的地方也会变成有瑕疵之处。当天,抚州府知府陈槐的军队也到达,于是派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徳儒共同率领五百名精兵,分路同时出击,攻其不备;又派都指挥余恩率四百名军队在湖上往来,以诱使贼军到来。知府陈槐、通判胡尧元、童琦、谈储,推官王暐、徐文英,知县李美、李楫、王冕、王轼、刘守绪、刘源清等人,各自率领一百多名士兵,从四面布置疑兵,设下伏兵,等伍文定等人的军队与贼交战后,便从四面同时合击。部署已经确定后,臣便大力赈济城中军民,担心宗室郡王、将军中有人作为内应引发变乱,亲自加以慰问劝谕,使他们安心。又发布告示:凡是被胁从的人一概不问罪;即使曾经接受贼人官爵,能够逃回归顺的,也免除死罪;斩杀贼徒后归降的,给予赏赐;让城内外居民和向导等人从四路传播,以瓦解贼党。二十三日,又得到侦报,宁王的先锋已经到达樵舍,风帆遮蔽江面,前后绵延几十里,无法计算数量。臣于是分别督率各军乘夜赶进,命伍文定以正兵迎击正面,余恩军随后接应,邢珣率兵绕到贼军背后,徐琏、戴徳儒张开两翼以分散贼军势力。二十四日早晨,贼军擂鼓呐喊,乘风前进,逼近黄家渡,气势十分骄横。

伍文定、余恩之兵佯北以致之,贼争进趋利,前后不相及。邢珣之兵从后横击直贯其中,贼败走。文定、恩督兵乗之,琏、徳儒合势夹攻,四面伏兵亦呼噪并起,贼不知所为遂大溃追奔十余里,擒斩二千余级落水死者以万数贼气大沮,引兵退保八字脑贼众稍稍遁散,宁王震惧乃身自激励将士,赏其当先者以千金,被伤者人百两使人尽发九江南康守城之兵,以益师是日,建昌知府曾玙引兵亦至。臣以九江不破则湖兵终不敢越九江以援我,南康不复则我兵亦不能踰南康以蹑贼乃遣知府陈槐领兵四百,合饶州知府林城之兵乗间以攻九江,知府曾玙领兵四百,合广信知府周朝佐之兵乗间以攻南康。二十五日,贼复并力盛气挑战时风势不便,我兵少却死者数十人,臣急领人斩取先却者头。知府伍文定等立于铳炮之间,火燃其须,不敢退,奋督各兵殊死并进。炮及宁王舟,宁王退走,遂大败,擒斩二千余级,溺水死者不计其数。贼复退保樵舍,连舟为方阵,尽出其金银以赏士。臣乃夜督伍文定等为火攻之具。邢珣击其左,徐琏、戴徳儒出其右,余恩等官各分兵四伏,期火发而合。二十六日,宁王方朝羣臣,拘集所执三司各官,责其间以不致死力、坐观成败者,将引出斩之。争论未决,而我兵已奋击四面而集。火及宁王副舟,众遂奔散。宁王与妃嫔泣别,妃嫔宫人皆赴水死。我兵遂执宁王并其世子、郡王、将军、仪宾及伪太师、国师、元帅、叅赞、尚书、都督、都指挥、千百户等官李士实、刘养正、刘吉、屠钦、王纶、熊琼、卢珩、卢璜、丁瞶、王春、呉十三、凌十一、秦荣、葛江、刘勲、何镗、王信、呉国戚、大信等数百余人。被执胁从官太监王宏、御史王金、主事金山、按察使杨璋、佥事王畴、潘鹏、叅政程杲、布政梁辰、都指挥郏文、马骥、白昂等。擒斩贼党三千余级,落水死者约三万余,弃其衣甲器仗财物与浮尸积聚横亘若洲焉。于是余贼数百艘四散逃溃,臣复遣各官分路追剿,毋令逸入他境为患。二十七日,追之于樵舍,大破之,又破之于呉城,擒斩复千余级,落水死者殆尽。二十八日,得知府陈槐等报,亦各与贼战于沿湖诸处,擒斩各千余级。臣等既擒宁王而入,阖城内外军民聚观者以数万,欢呼之声震动天地,莫不举首加额,真若解倒悬之苦,而出于水火之中也。除将宁王并其世子、郡王、将军、仪宾、伪授太师、国师、元帅、都督、都指挥等官各另监羁候解,被执胁从等官并各宗室别行议奏,及将擒斩俘获功次一万一千有竒,发御史谢源、伍希儒暂令审验纪録,另行造册檄报外,照得臣节该钦奉勅谕,但有盗贼生发即便严督各该兵备守备守廵并各军卫有司设法调兵剿杀。其管领兵快人等官员,不问文职武职,若在军前违期并逗遛退缩者,俱听以军法从事。生擒盗贼,鞫问明白,亦听就行斩首示众。斩获贼级,行令各该兵备守廵守备官实时纪验明白,备行江西按察使造册缴报,查照事例升赏激劝。钦此。及准兵部题称,今后但草冦生发,事情紧急,该管官司即便依律调拨官军乗机剿捕,应合会捕者亦就调发策应等因。节奉钦依备咨前来。又节该奉勅,如或江西别府报有贼情紧急,移文至日,尔亦要及时遣兵策应,毋得违悞。钦此。俱经钦遵外。窃照宁王烝滛奸暴,腥秽彰闻,贼杀善类,剥害细民,数其罪恶,世所未有。不轨之谋已踰一纪,积威所刼,逺被四方。士夫虽在千里之外,皆闭目揺手,莫敢论其是非。小人虽在幽僻之中,且吞声饮恨,不敢诉其寃抑。兼又招纳叛亡,诱致剧贼渠魁,如呉十三、凌十一之属,牵引数千余众,召募四方武艺骁勇,能拔树排关者,亦万有余徒。又使其党王春等分赍金银数万,阴致奸徒于沧州、淮扬、山东、河南之间,亦各数千。比其起事之日,从其护卫姻族,连其党与朋私,驱胁商旅军民,分遣其官属亲昵,使各募兵从行,多者数千,少者数百,帆樯蔽江,众号一十八万。其从之东下者,实亦不下八九万余。且又矫称宻旨以胁制远近,伪传檄谕以揺惑人心。故其举兵倡乱,一月有余,而四方震慑畏避,皆谓其大事已定,莫敢抗义出身与之争衡。从事抱节者,仅坚城而自守;忠愤者,惟集兵以俟时。非知谋忠义之不足,其气焰使然也。臣以孱弱多病之质,才不逮于凡庸,知每失之迂缪。当兹大变,輙敢冐非其任,以行旅百数之卒,起事于颠沛危疑之巾,旬月之间,遂能克复坚城,俘擒元恶,以万余乌合之兵而破强虏。十万之众,是固上天之阴隲,宗社之黙佑,陛下之威灵,而庙廊谋议诸臣,消祸于将萌而预为之处,见几于未动而潜为之制。

译伍文定、余恩的军队假装败退来诱使贼军深入,贼人争相前进、贪图取利,前后军队彼此脱节。邢珣的军队从后面横向冲击,直贯贼军阵中,贼军败逃。伍文定、余恩督兵追击,徐琏、戴徳儒合势夹攻,四面伏兵也呐喊着一齐杀出,贼人不知所措,于是大败溃逃。追击十多里,擒获、斩杀二千多名,落水而死的有数万人。贼军气势大为沮丧,率兵退守八字脑,贼众逐渐逃散。宁王震惊恐惧,于是亲自激励将士,赏给首先冲锋的人每人千金,受伤的人每人百两,并派人把九江、南康守城的军队全部调出,以增援军势。当天,建昌知府曾玙也率兵到达。臣认为九江不攻破,湖上的军队终究不敢越过九江来援助我军;南康不恢复,我军也不能越过南康追击贼军。于是派知府陈槐率四百人,联合饶州知府林城的军队,乘隙进攻九江;派知府曾玙率四百人,联合广信知府周朝佐的军队,乘隙进攻南康。二十五日,贼军又集中兵力、气势旺盛地挑战。当时风势不利,我军稍稍退却,死了几十人,臣急忙率人斩取首先退却者的首级。知府伍文定等人站在火铳、火炮之间,火焰烧着了胡须,也不敢退却,奋力督促各军拼死向前。炮火打到宁王的船上,宁王退逃,于是大败;擒获、斩杀二千多人,溺水而死的多得无法计算。贼军又退守樵舍,把船连接成方阵,拿出全部金银赏赐士卒。我于是连夜督促伍文定等制造火攻器具。邢珣攻击其左翼,徐琏、戴徳儒进攻其右翼,余恩等各官分别率兵从四面埋伏,约定火起后合击。二十六日,宁王正在召见群臣,拘集所擒获的三司各官,责问他们为什么没有拼死效力、坐看成败,准备押出去斩首。争论尚未决定,我军已经从四面奋力合击。火烧到了宁王的副船,众人于是四散奔逃。宁王与妃嫔哭泣诀别,妃嫔和宫人都投水而死。我军于是擒获宁王以及他的世子、郡王、将军、仪宾,还有伪太师、国师、元帅、叅赞、尚书、都督、都指挥、千户、百户等官李士实、刘养正、刘吉、屠钦、王纶、熊琼、卢珩、卢璜、丁瞶、王春、呉十三、凌十一、秦荣、葛江、刘勲、何镗、王信、呉国戚、大信等数百多人。被擒获的胁从官员有太监王宏、御史王金、主事金山、按察使杨璋、佥事王畴、潘鹏、叅政程杲、布政梁辰、都指挥郏文、马骥、白昂等。擒获、斩杀贼党三千多人,落水而死的约有三万多人;他们丢弃的衣甲、器械、财物和漂浮的尸体堆积横陈,仿佛连成了一片沙洲。于是余贼的数百艘船四散逃溃,我又派各官分路追击剿灭,不让他们逃入别的境内造成祸患。二十七日,在樵舍追上他们,大败贼军;又在呉城击破他们,擒获、斩杀一千多人,落水而死的几乎全部死亡。二十八日,收到知府陈槐等人的报告,他们也分别在沿湖各处与贼军交战,各自擒获、斩杀一千多人。我等擒获宁王入城后,城内外聚集观看的军民有几万人,欢呼声震动天地,无不抬头举手加额,真像解除了倒悬之苦、从水火中被救出来一样。除将宁王及其世子、郡王、将军、仪宾、伪授太师、国师、元帅、都督、都指挥等官分别监禁,等待押解外,被擒获的胁从官员和各宗室另行议奏;至于擒获、斩杀、俘获的功劳,共一万一千多项,已派御史谢源、伍希儒暂时审验记录,另行造册传报。此外,查得臣按节次应当钦奉敕谕:凡有盗贼发生,立即严厉督促各该兵备、守备、守巡以及各军卫、有司设法调兵剿杀。统领兵丁、快手等人的官员,不论文职武职,如果在军前违期、逗留或退缩,都听凭依军法处置。生擒盗贼,审问明白后,也听凭就地斩首示众。斩获的贼级,命令各该兵备、守巡、守备官及时记录、查验清楚,具报江西按察使造册缴报,按照事例升迁、赏赐,以资激励。钦此。又奉兵部题称:今后只要草寇发生、事情紧急,主管官司立即依法调拨官军,乘机剿捕;应当会合捕剿的,也立即调发兵力策应等因。按节次奉到钦依,已备文咨送前来。又按节次奉敕:如果江西其他府报告有贼情紧急,文书送到之日,你也要及时派兵策应,不得违误。钦此。以上均已经恭敬遵行。臣私下考察,宁王淫乱奸暴,腥秽之名远近皆知,杀害善良,残害百姓;数说他的罪恶,世上从来没有这样的。谋划不轨已经超过十二年,积累的威势所造成的压迫,远远波及四方。士大夫即使在千里之外,也都闭眼摇手,不敢议论是非。小民即使身处偏僻之地,也只能忍声含恨,不敢申诉冤屈。他又招纳叛逃亡命之徒,诱引剧贼首领,如呉十三、凌十一之类,牵引数千多人;招募四方武艺高强、勇猛善战、能够拔树排关的人,也有一万多人。又派他的党羽王春等人分别携带数万金银,暗中在沧州、淮扬、山东、河南之间招致奸徒,也各有数千人。等到起事那天,跟随他的护卫、姻亲,连同党羽和私交,驱使胁迫商旅军民;又分别派他的官属亲信,让他们各自招募士兵随行,多的数千人,少的数百人,帆樯遮蔽江面,号称有十八万人。跟随他向东而下的,实际也不少于八九万人。并且伪称有密旨,以此胁制远近;伪造檄文诏谕,扰乱人心。所以他起兵倡乱一个多月,四方震恐畏避,都认为他的大事已经成功,没有人敢于挺身而出,以正义同他抗争。参与其事而抱守节义的人,只能据守坚城;忠愤之士,也只是聚集军队等待时机。并不是天下缺少智谋忠义,而是他的气焰造成了这种局面。臣以孱弱多病的身体,才智不及平庸之人,见识又常常失于迂拙。在这场大变中,竟敢冒险承担并非自己职分的责任,带着旅途中聚集的一百多人,在颠沛危疑之中起事;不到一月,便能够收复坚城,擒获元凶,以一万多乌合之众击破强敌。十万人的众多力量,固然是上天暗中扶助、宗庙社稷默默保佑、陛下威灵所致,也是朝廷谋划的大臣们在祸患将要萌发时便消弭它,尚未发动时便预先制伏它的结果。

改臣提督,使得扼制上流,而凛然有虎豹在山之威;申明律例,使人自为战,而翕然有臂指相使之形。勅臣以及时策应,不限以地,而隐然有常山首尾之势。故臣得以不俟诏旨之下,而调集数郡之兵,数郡之民,亦不待诏旨之督,而自有以赴国家之难。长驱越境,直捣穷追,不以非任为嫌。是乃伏至险于无形之中,藏不测于常制之外。人徒见嬖奚之多获,而不知王良之善御,有以制之也。然则今日之举,庙廊诸臣预谋早计之功,其又孰得而先之乎?及照御史谢源、伍希儒监军督哨,谋画居多,倡勇宣威,劳苦备尝。领哨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徳儒、陈槐、曾玙、林城、周朝佐;署都指挥佥事余恩;分哨通判胡尧元、童琦、谈储;推官王暐、徐文英;知县李楫、李美、王冕、王轼、刘源清、刘守绪、傅南乔;随哨通判杨昉、陈旦;指挥麻玺、高睿、孟俊;知县张淮、应恩、王庭、顾泌、万士贤、马津等,虽効绩输能,亦有等列,然皆首从义师,争赴国难,协谋并力,共收全功。其间若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徳儒等,冐险冲锋,功烈尤懋。乡官都御史王懋中、编修邹守益、御史张鳌山、郎中曾直、评事罗伦、佥事刘蓝、进士郭持平、驿丞王思、李中、按察使刘逊、叅政王绣、知府刘昭等,仗义兴兵,协张威武,运筹赞画,夹辅折冲。以上各官功劳,虽在寻常征剿,亦巳甚为难得,况当震恐揺惑,四方知勇莫敢一膺其锋,而各官激烈忠愤,捐身狥国,乃能若此。伏愿皇上论功朝锡之余,普加爵赏,旌擢以劝天下之忠义,以励将来之懦怯。仍诏示天下,使知奸雄若宁王者,其不轨之谋已十有余年,而发之旬月輙就擒灭,于以见天命之有在,神器之不可窥,以定天下之志。尤愿皇上罢息廵幸,建立国本,端拱励精,以承宗社之洪休,以絶奸雄之觊觎,则天下幸甚。【山泉子曰:予读擒获宸濠捷疏,其出竒亦十有一焉。先攻南昌以解安庆之围,一也。令指挥余恩以游兵诱贼兵,又令刘源清张疑设伏以待各兵之合,二也。又晓谕诸王祸福,以防其助逆,三也。以伍文定之正兵当其前,邢珣绕出贼背,从后横击直冲,四也。复计九江、南康乃觭角之势,不两得则不能合攻宸濠,先破二府并兵共击,五也。假都御史杨火牌称逹兵四十万齐往江西,使雷济持调兵火牌打入省城,使其迟疑不进,六也。假冩南雄等府飞报,日逐打入省下;假写迎接京军文书以张兵势,七也。假称李士实有书宻寄与先生,假称凌十一等递状反戈立功,以离宁王信任之志,八也。使雷济等昏夜粘贴告示,标挿旗号木牌,九也。假写回书与李士实,称其精忠报国,戒勿漏泄宸濠获走报之人,深信其与先生合党,使其师老气衰,以沮其南京之谋,十也。写免死牌数十万顺流投江,称宸濠巳破,戒军士勿得纵杀以乱军士之心,十一也】

处置平复地方以图久安疏【王守仁】

译朝廷改任臣为提督,使臣能够扼守上游,凛然具有山中虎豹般的威势;申明法律条例,使人人都能自行作战,协调一致,形成如臂使指的形势。又敕令臣及时策应,不受地域限制,暗中形成常山首尾相应的态势。因此臣能够不等诏旨下达,便调集数郡的军队;数郡的百姓也不等诏旨督促,便自行奔赴国家的危难。长驱越过境界,直捣敌巢,穷追不舍,不因越职而顾虑。这就是在无形之中埋伏极其危险的力量,在常规制度之外藏有不可测的谋略。人们只看见嬖奚捕获很多,却不知道正是王良善于驾驭,因而能够控制局面。那么今天的行动,朝廷诸臣预先谋划、早作安排的功劳,又有谁能超过他们呢?又查得御史谢源、伍希儒负责监军督哨,谋划最多,激励勇气、宣扬威势,劳苦备尝。领哨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徳儒、陈槐、曾玙、林城、周朝佐;署都指挥佥事余恩;分哨通判胡尧元、童琦、谈储;推官王暐、徐文英;知县李楫、李美、王冕、王轼、刘源清、刘守绪、傅南乔;随哨通判杨昉、陈旦;指挥麻玺、高睿、孟俊;知县张淮、应恩、王庭、顾泌、万士贤、马津等,虽然所效的功绩和贡献各有等级,但都首先跟从义军,争相奔赴国难,协同谋划、合力作战,共同取得全部功劳。其中如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徳儒等,冒险冲锋,功劳尤其大。乡官都御史王懋中、编修邹守益、御史张鳌山、郎中曾直、评事罗伦、佥事刘蓝、进士郭持平、驿丞王思、李中、按察使刘逊、叅政王绣、知府刘昭等,仗义兴兵,协助张扬威武,筹划谋议,从旁辅佐以挫败敌人。以上各官的功劳,即使是在通常的征讨剿捕中,也已经十分难得,何况当时四方震恐动摇,知道勇敢的人都不敢迎击其锋,而各官激发忠愤,舍身报国,竟能做到这样。伏望皇上在朝廷论功、赏赐之外,普遍加以爵禄赏赐,表彰提拔,以劝勉天下忠义之士,激励将来怯懦之人。仍请下诏晓谕天下,使人知道像宁王这样的奸雄,其不轨谋划已经十多年,而一经发动不过数月便被擒获消灭,由此可以看出天命有所归,神器不可觊觎,从而安定天下人的心志。尤其希望皇上停止巡幸,确立国家根本,端坐安静而振作精神,以承受宗庙社稷的宏大福祉,断绝奸雄的觊觎,那么天下就大幸了。【山泉子说:我读擒获宸濠的捷报奏疏,其中出奇制胜的地方有十一条。先攻打南昌来解除安庆之围,这是第一条。命令指挥余恩用游兵诱骗贼兵,又命刘源清佯装疑兵设伏,等待各路兵马会合,这是第二条。又晓谕诸王祸福利害,以防止他们帮助叛逆,这是第三条。用伍文定的正兵在正面迎敌,邢珣绕到贼军背后,从后面横向攻击并直冲,这是第四条。又考虑九江、南康形成犄角之势,如果不能同时攻取,就不能合力攻打宸濠;于是先攻破二府,合兵共同进攻,这是第五条。假借都御史杨的火牌,声称调来四十万大军一齐前往江西;又让雷济拿调兵火牌打入省城,使贼军迟疑不敢前进,这是第六条。假造南雄等府的飞报,每天接连送到省城;又假造迎接京军的文书来壮大兵势,这是第七条。假称李士实有书信秘密寄给先生,又假称凌十一等递交状文、反戈立功,以离间宁王对部下的信任,这是第八条。让雷济等人在昏暗夜间张贴告示,标插旗号和木牌,这是第九条。假造给李士实的回信,称赞他精忠报国,告诫他不要泄露报告宸濠被擒逃走的人的消息,使他深信李士实与先生结为党羽,借此使贼军疲惫、士气衰竭,来阻挠宸濠进攻南京的谋划,这是第十条。书写数十万面免死牌,顺流投入江中,声称宸濠已经被击破,并告诫军士不得任意杀戮,以免扰乱军心,这是第十一条。】处置平定地方以谋求长久安定奏疏【王守仁】

臣闻傅说之告高宗曰:「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今天下郡县之设,乃有大小繁简之别,中土边方之殊,流官土袭之不同者,岂故为是多端哉?葢亦因其广谷大川,风土之异气,人生其间,刚柔缓急之异禀,服食器用,好恶习尚之异类,是以顺其情,不违其俗,循其故,不易其宜,要在使人各得其所,固亦惟以乱民而已矣。臣以迂庸谬膺重命,勘处兵事于兹土。节该钦奉勅谕:「谓可抚则抚,当剿即剿。」是陛下之心,惟在于除患安民,未尝有所意必也。又节该钦奉勅谕:「谓贼平之后,公同议处,应设土官流官何者经久利便。」是陛下之心,惟在于安民息乱,未尝有所意必也。始者思因梗化,既举兵而加诛矣;因其悔罪来投,遂复宥而释之,固亦莫非仰体陛下不嗜杀人之心,惓惓忧悯赤子之无辜也。然而今之议者,或以为流官之设,中土之制也,已设流官而复去之,则嫌于失中土之制;土官之设,獠猺之俗也,巳去土官而复设之,则嫌于从獠猺之俗。二者将不能逃于物议,其何以能建事而底绩乎?是皆不然。夫流官设而獠猺服,何苦而不设流官乎?夫惟流官一设,而獠猺因以骚乱,仁人君子亦安忍,宁使斯民之骚乱,而必于流官之设者?土官去而獠猺服,何苦而必土官乎?夫惟土官一去,而獠猺因以背叛,仁人君子亦安忍,宁使斯民之背叛,而必于土官之去者?是皆虞目前之毁誉,避日后之形迹,茍为周身之虑,而不为国家思久长之图者也。其亦安能仰窥陛下如天之仁,固平平荡荡,无偏无党,惟以乱民为心乎?臣于思恩田州平复之后,即已仰遵圣谕,公同总镇、镇廵、副叅、三司等官,太监张赐、御史石金等议,应设流官土官何者经久利便,不得茍有嫌疑避忌,而心有不尽,谋有不忠,乃皆以为宜仍土官,以顺其情,分土目,以散其党,设流官,以制其势。葢獠猺之性,譬犹禽兽,麋鹿必欲制以中土之郡县,而绳之以流官之法,是羣麋鹿于堂室之中,而欲其驯扰帖服,终必触樽俎,翻几席,狂跳而骇掷矣。故必放之闲旷之区,以顺适其犷野之性。今所以仍土官之旧者,是顺适其犷野之性也。然一惟土官之为,而不思有以散其党与制其猖獗,是纵麋鹿于田野之中,而无有乎墙墉之限,豮牙童梏之道,终必长奔直窜,而无以维絷之矣。今所以分列土目者,是墙墉之限,豮牙童牿之道也。然分立土目,而终无连属纲维于其间,是畜麋鹿于苑囿,而无守视之人,以时守其墙墉,禁其羣触,终将踰垣逺逝,而不知践禾稼,决藩篱,而莫之省矣。今所以特设流官者,是守视苑囿之人也。议既佥同,臣犹以为土夷之心未必尽得,而穷山僻壤或有隠情也,则亦安能保其必行乎?则又备歴田州、思恩之境,按行其村落,而经理其城堡,因而以其所以处之之道,询诸其目长,率皆以为善,又以询诸其父老子弟,又皆以为善,又以询诸其顽钝无耻、厮役下贱之徒,则又亦皆以为善,然后信其可以久行,而庶或幸免于他日之戮也矣。夫然后敢具本以请,亦恃圣明在上,洞见万里,而无微不烛,故臣得以信其愚忠,不复有所顾忌。然犹反复其辞,而更互其说者,非敢有虞于陛下不能亮臣之愚,良以今之士人率多执已见而倡臆说,亦足以揺众心而偾成事,故臣不避颊舌之腾者,亦欲因是以晓之也。烦渎圣听,臣不胜战栗惶惧之至縁系处置平复地方,以图久安长治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开坐具本请旨。

自劾疏【王守仁】

译臣听说傅说告诫高宗说:“圣明的君主遵奉天道,建立邦国、设置都城,树立后世的君主和公卿,又设置大夫、师长来承接辅佐,并不是为了安逸享乐,而是为了治理百姓。”如今天下郡县的设置,有大小、繁简的区别,有中原与边地的不同,有流官与土官世袭的差异,难道是故意制造这么多不同吗?大概也是因为各地有广阔的山谷、大河,风土有不同的气候;人们生活在其中,禀赋有刚柔缓急的差异,服饰饮食、器具使用、喜好习俗也各不相同。因此顺应他们的性情,不违背他们的习俗;沿袭原有传统,不改变适宜的制度,关键在于使人各得其所,这也只是为了治理百姓而已。臣以迂拙庸劣的才识,错误地承受重任,到这里查办军务。按节次钦奉敕谕:“认为可以抚慰的就抚慰,应当剿灭的就剿灭。”这正是陛下的心意,只在于除去祸患、安定百姓,从未预先限定某一种办法。又按节次钦奉敕谕:“等盗贼平定之后,共同商议处置,应该设置土官还是流官,哪一种能够长久而便利。”这正是陛下的心意,只在于安定百姓、平息叛乱,从未预先限定某一种办法。当初因为他们抗拒教化,既然已经起兵,便加以诛讨;后来因为他们悔罪来投,于是又宽恕释放他们,这也无非是仰体陛下不嗜杀人的心意,深切忧悯百姓无辜罢了。然而如今议论的人,有的认为设置流官是中原的制度,已经设置流官却又撤去,便有失去中原制度之嫌;设置土官是獠猺的习俗,已经撤去土官却又恢复,便有顺从獠猺习俗之嫌。两方面都将无法逃脱舆论的非议,那又凭什么能够建成事业、取得成效呢?这些说法全都不对。流官一设置,獠猺便服从,既然如此,又何苦不设置流官呢?如果正因为设置流官,獠猺便骚乱,仁人君子难道忍心宁可让百姓骚乱,也一定要设置流官吗?土官一撤去,獠猺便服从,既然如此,又何苦一定要设置土官呢?如果正因为撤去土官,獠猺便背叛,仁人君子难道忍心宁可让百姓背叛,也一定要撤去土官吗?这些人都是忧虑眼前的毁誉,躲避日后的形迹,只顾苟且保全自己,而不替国家谋划长远之计的人。他们又怎么能够仰窥陛下如天一般的仁德,以及那平平荡荡、无偏无党的心意,只以治理百姓为根本呢?臣在思恩、田州平定恢复之后,立即仰遵圣谕,与总镇、镇巡、副叅、三司等官,以及太监张赐、御史石金等共同商议,设置流官、土官哪一种长久便利。不能因为嫌疑和避忌而苟且从事,内心有所保留,谋划有所不忠,大家都认为应当仍设土官,以顺应当地情势;分设土目,以分散他们的党羽;设置流官,以控制他们的势力。獠猺的性情,譬如禽兽;若一定要用中原的郡县制度来控制麋鹿,再用流官的法律来约束它们,就像把一群麋鹿关在厅堂屋室之中,却想让它们驯顺服帖,最终一定会撞翻酒器、掀翻几案,狂跳惊窜。因此必须把它们放到宽闲空旷的地方,以顺应它们粗野的性情。如今所以沿用土官旧制,就是为了顺应它们粗野的性情。然而只实行土官制度,却不想办法分散其党羽、控制其猖獗,就像把麋鹿放在田野中,却没有墙垣限制,也没有控制其獠牙、束缚其行动的方法,最终一定会长奔直窜,无法约束。如今所以分列土目,就是设置墙垣限制和控制束缚的方法。然而分立土目,却始终没有在它们之间建立统属关系和纲维联系,就像把麋鹿养在苑囿中,却没有人看守,不能按时守护墙垣、禁止群鹿冲撞,最终必然越过墙垣远逃;它们践踏庄稼、冲破藩篱,也没有人察觉。如今所以特别设置流官,就是为了设立看守苑囿的人。议论既已共同同意,臣仍认为土夷的心意未必都已了解,穷山僻壤中或许还隐藏着实情,又怎么能保证这个办法一定可行呢?于是臣又遍历田州、思恩境内,巡视各村落,整治经营各城堡,并把这种处置办法询问土目首领,他们全都认为好;又询问当地父老子弟,也全都认为好;再询问那些顽钝无耻、厮役下贱的人,也全都认为好。这样以后,才相信它可以长久实行,也或许可以幸免于日后的杀戮。这样以后臣才敢撰写奏本请求施行,也是仰仗圣明在上,洞察万里之外,没有细微之处不被照见,所以臣能够相信自己的愚忠,不再有所顾忌。然而臣仍反复陈说、交替说明,并不是担心陛下不能体察臣的愚见,实在是因为如今的士人多半固执己见,倡导主观臆说,也足以动摇众人的心意、败坏已经办成的事情。因此臣不避旁人议论纷纷,也想借此晓谕他们。烦扰冒犯圣听,臣不胜战栗惶惧之至。因这是关于处置平定地方、谋求长久安定和长治久安的事理,臣不敢擅自决定,所以列举事实,具本请旨。自劾疏【王守仁】

臣闻之,主圣则臣直,上易知而下易治。今圣主在上,泽壅而未宣,怨积而不闻。臣等曾无一言,是甘为容悦,而上无以张主之圣,下无以解百姓之惑也。伏惟陛下神明英武,自居春宫,万姓仰徳及登大宝,四方向风。不幸贼臣刘瑾窃弄威柄,流毒生灵,潜谋僭逆,几危郊社。頼祖宗上天之灵,俾张永等早发其奸。陛下奋雷霆之断,诛灭党与,刬涤凶秽,复祖宗之旧章,吊黎元之疾苦。任贤修政,与民更始,天下莫不欢忻鼔舞,谓陛下固爱民之主,而前此皆贼瑾之荼毒;知陛下固有为之君,而前此皆贼瑾之蒙蔽。日夜跂足延颈以望太平。奈何积暴所加,民痍未复;余烈所煽,妖孽连兴,几及二年,愈肆愈横,屯兵不解,民困日深。贼势相连,殆遍财匮粮竭,旦夕汹汹。臣等备位大臣,不能展一筹以纾患害,寛一縳以苏倒悬,抚心反已,自知之罪,莫可究言。至其暴扬于天下,訾骂于道途,而尤难掩饰者,大罪有三,请自陈其畧,以伏厥辜。夫朝以出政,政以成事。陛下每月视朝,朔望之外不过一二,岂不以臣等分职于下,事茍无废,不朝奚损乎?然羣臣百司愿时一覩圣颜而不获,则忧思彷徨,渐以懈弛。远近之民遂疑陛下不复念其困苦,而日兴怨怼。四方盗贼亦谓陛下未尝有意剪除,而益猖獗。夫昧爽临朝不过顷刻,陛下何惮而不为?所以若此,则实繇臣等不能备言天下汹汹之情,以悟陛下,是其大罪一也。陛下日于后苑训练兵事,鼔噪之声震骇城域,岂不以冦盗未平,思欲奋威讲武乎?然此本将卒之事,兼非宫禁所宜。况今前星未耀,震位犹虚,而乃劳力于掣肘,耗气于驰逐。羣臣惶惑,两宫忧危,宗祀大本无急于是,而臣等不能力劝陛下蓄精养神,以衍皇储之庆,思患预防,以为燕翼之谋,是其大罪二也。夫日近儒臣讲论道徳涵泳义理,以培养本原,开发志意,则耳目日以聪眀,血气日以和畅。穷天地之化,尽万物之情,优游泮涣,以与古先神圣为伍,此亦天下之至乐矣。陛下茍知此,则将乐之终身而不能以须臾舍,奚暇游戏之娯乎?今陛下自即位以来,经筵之御未能四五,而悦心于骑射疲劳之事,皆繇臣等不能备陈至乐以易陛下之所好,是其大罪三也。陛下有尧舜之资,臣等不能导陛下于三代,而使天下之民疾首蹙额,相告归咎,怀愤若汉唐之季,臣等死有余罪矣。伏愿陛下继自今昧爽以视朝,励精而图治,端拱玄黙以养天和,正《关雎》之诗,毓麟趾之祥,日御经筵,讲求治道,味理义之悦心,去游宴之败度,正臣等不职之罪,罢归田里,举耆徳宿望之贤,与共天职,使天下晓然皆知陛下哀悯元元之本心,繇臣等不能极言切谏以至于斯。自兹以往,务在休养生息,无复有所骚扰,躬修圣学,以立天下之大本,其余习染,以次洗刷,则民生自遂,若阳气至而万物春,寇盗自消,若白日出而魍魉灭,上以承祖宗之鸿休,下以垂子孙之统绪,近以慰臣庶之忧惶,逺以答四方之观向。臣等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不胜激切颠陨,待罪之至,具疏上闻。

再辞封爵,普恩赏以彰国典疏【王守仁】

译臣听说,君主圣明,臣下就敢直言;上情容易被了解,下情也容易治理。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恩泽却被阻塞而没有宣达,怨恨积聚而无人听闻。臣等竟没有说一句话,甘愿以逢迎取悦为事,既不能使上面彰显君主的圣明,也不能解除下面百姓的疑惑。伏想陛下神明英武,自居春宫以来,万民仰慕您的德行;登上大位以后,四方都受到感召。不幸奸贼刘瑾窃取权柄,毒害百姓,暗中谋划僭逆,几乎危及郊社。幸赖祖宗和上天的神灵,使张永等及早揭发他的奸谋。陛下施展雷霆般的决断,诛灭他的党羽,清除凶恶污秽,恢复祖宗旧有的制度,抚恤百姓的疾苦。任用贤能,整顿政务,与百姓重新开始,天下没有不欢欣鼓舞的,都说陛下本来就是爱民的君主,从前的一切都是奸贼刘瑾的荼毒;知道陛下本来就是有作为的君主,从前的一切都是奸贼刘瑾的蒙蔽。人们日夜踮足伸颈,盼望太平。可是过去暴政造成的伤害,百姓的创伤尚未恢复;余毒煽动之下,妖孽接连兴起,近两年了,越来越放肆横行,屯驻的军队不能撤除,百姓日益困苦。贼势相互连接,几乎遍布各地,财物耗尽、粮食枯竭,早晚都将陷入汹汹不安。臣等身居大臣之位,却不能提出一条计策来缓解祸患,不能放松一条束缚来救百姓于倒悬之苦;抚心自省,知道自己的罪过,实在无法尽言。至于臣等的罪过已经暴露于天下、在道路上受到指责辱骂,尤其难以掩饰的重大罪过有三条,请允许臣自己陈述大略,以伏受这些罪责。朝廷用来发布政令,政令用来成就事业。陛下每月临朝视事,除了初一、十五以外不过一两次,难道不是因为臣等在下面分掌职务,只要事务没有荒废,不临朝又有什么损害吗?然而群臣百官希望时常见到圣颜却不能如愿,便忧虑彷徨,渐渐懈怠。远近百姓于是怀疑陛下不再想到他们的困苦,日益产生怨恨。四方盗贼也认为陛下从未有意剪除他们,于是更加猖獗。天刚亮临朝不过片刻,陛下有什么顾忌而不这样做呢?之所以如此,实在是因为臣等不能详尽陈说天下汹汹不安的情形,使陛下醒悟,这是臣等的第一大罪。陛下每天在后苑操练军事,鼓噪声震惊城中,难道不是因为盗寇尚未平定,想要振奋威势、讲习武事吗?然而这本来是将领士卒的事情,而且也不是宫禁中适宜做的事。何况如今太子之星尚未显耀,东宫之位仍然空缺,却在那里耗费力量于牵制奔逐之事。群臣惶恐疑惑,两宫忧虑危险,宗庙祭祀的根本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事,而臣等不能竭力劝陛下蓄养精力、保养精神,以延续皇储的福庆,思考祸患、预先防备,为后代安排长久之计,这是臣等的第二大罪。如果每天亲近儒臣,讲论道德,涵泳义理,以培养根本、开发志意,那么耳目会日益聪明,血气会日益和畅;穷究天地的变化,体察万物的情状,从容舒展地与古代先圣先贤为伍,这也是天下最大的快乐。陛下如果知道这种快乐,就会终身以此为乐,片刻也不愿舍弃,哪里还有闲暇享受游玩的快乐呢?如今陛下即位以来,临御经筵还不到四五次,却把心思放在骑射劳顿之事上,都是因为臣等不能详尽陈述最大的快乐,来改变陛下原有的爱好,这是臣等的第三大罪。陛下具有尧舜般的资质,臣等却不能引导陛下达到三代之治,使天下百姓头痛皱眉,彼此相告归罪,怀抱愤懑如同汉唐末世;臣等即使死了也罪有余辜。伏愿陛下从今以后,天刚亮就临朝,振作精神谋求治理;端坐清静,保持玄默,以保养自然和气;端正《关雎》之诗所象征的夫妇之德,培育麟趾般的祥瑞;每天御临经筵,讲求治理国家的道理,体味义理使心灵愉悦,除去游宴而败坏法度的行为;正应当治臣等失职之罪,罢免我们,送回田里,推举年高德劭、久负声望的贤人,与陛下一同承担上天赋予的职责,使天下明白知道,陛下本来是哀怜百姓的,只因臣等不能极力直言切谏,才造成今天的局面。从今以后,务必休养生息,不再有任何骚扰;亲自修习圣学,以树立天下的大根本;其他积习染习,也依次洗除,那么民生自然会顺遂,如同阳气到来而万物进入春天;寇盗自然会消灭,如同白日升起而魍魉消散。对上可以承接祖宗的大福,对下可以为子孙垂示统绪;近处可以慰藉臣民的忧惶,远处可以回应四方的仰望。臣等即使死去,也如同生年一般,不胜激切、颠仆待罪之至,谨具奏疏上报。再次辞谢封爵,普遍施行恩赏以彰明国家典制奏疏【王守仁】

嘉靖元年七月十九日,准吏部咨:该臣奏前事,节奉圣旨:「论功行赏,古今令典,诗书所载,具可考见。卿倡义督兵,剿除大患,尽忠报国,劳绩可嘉,特加封爵,以昭公议。宜勉承恩命,所辞不允。兵部知道。钦此。钦遵。」臣以积恶深重,祸延先臣,方茕然瘠疚,仅未殒絶,闻命悸怀,魂魄散乱。已而伏枕沉思,臣以茕劳,冐膺重赏,所谓贪天之功,掩人之善,袭下之能,忘已之耻者,臣于前奏已具陈之矣。然而圣旨优恩,独加于臣,余皆未蒙采録者,岂以江西之功,果臣一人之所能独办乎?朝廷爵赏,本以公于天下,而臣以一身掠众美而独承之,是臣壅阏朝廷之大泽,而使天下有不均之望也,罪不滋重已乎?夫庙堂之赏,朝廷之议也,臣不敢僣及。至于臣所相与恊力同事之人,则有不得不为一申白者。古者赏不踰时,欲人速得为善之报也。今効忠赴义之士,延颈而待已三年矣,此而更不一言,事已日远,而意已日衰,谁复有为之论列者?故臣輙敢剖痛忍哀,冐斧钺而控吁。气息奄奄之中,忽不自觉其言之躁妄,亦其事有所感于昔情,有所激于中也。窃惟宸濠之变,实起仓卒,其气势张皇,积威凌刼,虽在数千里无不震骇失措,而况江西诸郡县近切剥床,触目皆有贼兵,随在皆有贼党。当此之时,臣以逆旅孤身举事,其间虽仰仗威灵,号召逺近,然而未受廵抚之命,则各官非统属也,未奉讨贼之旨,其事乃义倡也。若使其时郡县各官果怀畏死偷生之心,但以未有成命可保土地为辞,则臣亦将何如哉?然而闻臣之调,即皆感激奋厉,或提兵而至,或挺身而来,是非真有捐躯赴难之义,戮力报主之忠,孰肯甘粉虀之祸,从赤族之诛,蹈必死之地,以希万一难冀之功乎?然则凡在与臣共事者,皆有忠义之诚者也。夫均秉忠义之诚,以同赴国难,而功成行赏臣独当之人,将不食其余矣。此臣所为不敢受也。且宸濠之变,天实阴夺其魄而摧败之速,是以功成之后,不复以此同事诸人者为庸使。其不幸而一蹶涂地,则粉身灭族之惨,亦同事诸人者自当之乎?将犹可以藉众议之解救而徐免之乎?夫天下之人犯死难以赴义,则上之人有必行之赏以报功。今臣爵独崇,而此同事之人者,乃或赏或否,不行其赏而并削其绩;或赏未及播,而罚已先行;或虚受升职之名,而因使退闲;或蒙不忠之号,而随以废斥。由此言之,亦何苦而捐身赴义,以来此呶呶之口,而自求无实之殃乎?乃不若退缩引避,反可以全身逺害,安处富贵,而逭于众口之非也。夫披坚执鋭,身亲行伍,以及期赴难,而不免于不忠之罚,则容有托故推奸,坐而观望者,又将何以加之?今不彼之议,而独此之察,则已过矣。昔人有蹊田而夺牛者,君子以为蹊田固有责,而夺牛则巳甚。今人驱牛耕我之田,既种且获矣,而追究其耕之未尽善也,复从而夺之,牛无乃太远于人情乎?今议者或以某也素贪,而鄙某也素躁而狂,故虽有功而当抑其赏,虽有劳而不赎其罪。噫,是亦过矣。当宸濠之变,抚按三司等官咸被驱縳,或死或从,其余大小之职,近者就糜,逺者逃溃矣。当此之时,茍知有从我者,皆可以为忠义之士,尚得追论其平时耶?况所谓若贪与鄙者,或出于谗疾之口,而未必皆真耶?若居常处易,选择而使,犹不免于失人,况一时乌合之众,而顾以此槩之,其责于人,得毋已甚乎?夫考素行,别贤否,以激扬士风者,考课之常典;较功力,信赏罚,以振作士气者,军旅之大权。故鄙猥之行,平时不齿于士列,而使贪使诈,军士有所不废也。急难呼吸之际,要在摧锋克敌而巳何暇逆计其它乎?当此之时,虽有御人国门之寇,茍能効其智力以协济吾事,亦将用之;而事果有成,亦必赏之。况乎均在士人之列,同有勤事之忠者乎?人于平居无事,扼腕抵掌而谈,孰不曰我能临大节、死大难?及当小小利害,未必至于死也,而或有仓皇失措者矣。又况矢石之下,剑刃之间,前有必死之形,而后有夷灭之祸,人亦何不设以身处其地,而少亮之乎?夫考课之典,军旅之政,固并行而不相悖,然亦不可以混而施之。今人方有可録之功,吾且遂行其赏可矣;纵有既往之愆,亦得以今而赎,据其显然可见者,毋深求其隐然不可见者。赏已行,而其人之过犹未改也,则从而行其黜谪,人将曰:昔以功而赏,今以罪而黜,功罪显,劝惩彰矣。今也将明军旅之赏,而阴以考课之意行于其间,人但见其赏未施而罚已及,功不録而罪有加,不能创奸警恶,徒以阻忠节之意,快谗嫉之心。

译嘉靖元年七月十九日,收到吏部咨文:关于臣奏报前事,按节次奉到圣旨:“论功行赏,是古今的法令制度,《诗经》《尚书》中都有记载,完全可以考察。卿倡导义举、督率军队,剿除大患,尽忠报国,功劳值得嘉奖,特意加封爵位,以昭示公论。应当勉力接受恩命,所辞不准。兵部知道。钦此。钦遵。”臣因罪恶积累深重,灾祸延及先臣,正孤苦憔悴,忧伤瘦弱,几乎没有死去;听到命令后心中惊悸,魂魄散乱。后来伏在枕上深思,臣以孤苦劳瘁之身,冒然承受重赏,这就是所谓贪取上天之功,掩盖他人的善行,窃取下属的才能,忘掉自己的羞耻,这些臣已经在前一份奏疏中详细陈述了。然而圣旨优厚的恩赏,唯独加在臣身上,其他人都没有得到记录,难道江西的功劳果真是臣一个人能够独自办成的吗?朝廷封爵赏赐,本来是要公平施及天下的,而臣却凭一己之身掠取众人的美名,独自承受赏赐,这是臣堵塞了朝廷的大恩泽,使天下人产生不公平的希望,罪过不是更加严重了吗?朝廷的赏赐,是朝廷的公议,臣不敢僭越插手。至于与臣共同协力办事的人,则有不得不为他们申明的一点。古代赏赐不超过时日,是希望人们迅速得到行善的报偿。如今效忠赴义的士人,伸长脖子等待已经三年了,如果对此再不说一句话,事情已经一天天远去,人情意志也一天天衰退,谁还会替他们陈述呢?所以臣冒昧剖开心中的痛苦、忍住悲哀,冒着斧钺之诛来控诉请求。在气息奄奄之际,忽然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言辞急躁狂妄,也是因为这件事触动了从前的情感,在心中激发了感慨。臣私下认为,宸濠之变确实突然发生;他的声势张扬,积威压迫,即使相隔数千里也无不震惊失措,何况江西各郡县近在眼前,处处都有贼兵,随处都有贼党。当时臣以寄居异乡的孤身发动事变,其中虽然仰仗皇上的威灵,号召远近,但尚未接受巡抚的任命,各官并不属于臣的统属;尚未奉到讨贼的诏旨,这件事只是出于义举倡导。假使当时各郡县官员果真抱着畏死偷生之心,只以没有正式命令、不能保证土地为借口,那么臣又能怎么办呢?然而他们一听到臣的调令,就都感激奋发,有的带兵到来,有的挺身而来;如果不是真有舍生赴难的义气、竭力报答君主的忠诚,谁肯甘愿遭受粉身碎骨的灾祸、遭受灭族的诛罚,踏入必死之地,去希望那万分之一也难以得到的功劳呢?既然如此,凡是与臣共同办事的人,都是具有忠义诚心的人。大家同样秉持忠义之心,共同赴国难;如果功成后行赏,却由臣一人独自承受,那些人将无法得到任何利益。这正是臣不敢接受封赏的原因。况且宸濠之变,实在是上天暗中夺去了他的魂魄,使他迅速败亡,所以功成之后,不能因此就把共同办事的诸人看作普通差役。如果不幸一败涂地,粉身碎骨、灭族的惨祸,难道也应由共同办事的人承担吗?难道还可以凭借众人的议论来解救,慢慢免除罪罚吗?天下人冒着死难去践行义举,上面的人就应当实行必定兑现的赏赐来报答功劳。如今臣的爵位独自尊崇,而共同办事的人有的得到赏赐、有的得不到;有的没有实行奖赏,反而削去功绩;有的赏赐还没有公布,惩罚已经先行;有的徒然得到升职的名义,却因此被迫退闲;有的被加上不忠的名号,随即被废黜斥退。这样说来,他们又何苦舍身赴义,引来这些喋喋不休的议论,自己求取没有实质的灾祸呢?还不如退缩回避,反而可以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安享富贵,逃脱众人的非议。披坚执锐,亲身列入军伍,按期奔赴危难,却免不了遭受不忠的惩罚,那么那些托词推诿、坐观成败的人,又该如何处置呢?如今不议论那些人,却只审察这些人,已经错了。过去有人踩踏了别人的田地,主人便夺走他的牛,君子认为踩田固然有责任,但夺牛就太过分了。如今有人赶牛替我耕田,已经播种并且收获了,我却追究他耕作得不够好,又因此夺走他的牛,这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吗?如今议论的人有的说某人一向贪婪,有的鄙视某人一向急躁狂妄,所以即使有功也应当压低他的赏赐,即使有劳也不能抵偿他的罪过。唉,这也错了。宸濠之变时,巡抚、巡按、三司等官全都被驱逐捆缚,有的死亡,有的随从;其余大小官职,近处的遭受杀戮,远处的逃散溃败了。当时只要知道有人跟随我,就都可以认为是忠义之士,难道还能够追究他们平日的表现吗?何况所谓贪婪、鄙劣,有的出自进谗嫉妒之人的口中,未必都是真的。平常处在安逸环境中,选择人才任用,尚且免不了用错人,何况一时仓促聚集的众人,却要用这些标准一概衡量,责求于人,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考察平日的品行,区别贤能和否,以激扬士风,这是考课的通常制度;衡量功劳,实行确实的赏罚,以振奋士气,这是军旅中的大权。因此,卑鄙猥琐的行为,平时在士人行列中不被看重;但即使使用贪婪、奸诈的人,军队也不应因此废弃他的才能。在危急患难、呼吸之间的时刻,关键只在摧毁敌锋、战胜敌人,哪里有时间反过来计较其他事情?当时即使有侵犯国门的盗寇,只要能够施展才智和力量来协助我们的事业,也将任用他;事情如果果真成功,也一定奖赏他。何况他们同属士人,都有勤勉办事的忠心呢?人们平日无事时,扼腕击掌谈论,谁不说自己能够面对大节、死于大难?等到遇到小小的利害,甚至还没有到死亡的地步,有的人却已经仓皇失措了。何况在箭石飞来的地方、刀剑交错之间,前面是必死的情势,后面还有灭族的祸患,人们为什么不设身处地想一想,稍微体谅他们呢?考课的制度和军旅的政令,本来可以同时实行而不相互违背,但也不能混在一起施行。如今一个人正有可以记录的功劳,我暂且立即实行对他的赏赐就可以了;即使有过去的过失,也可以用现在的功劳抵偿,只根据明显可见的事实,不要深究隐约不可见的事情。赏赐已经施行,而这个人的过错仍未改正,再据此实行贬黜谪罚,人们会说:过去因功劳而赏赐,如今因罪过而贬黜,功罪分明,劝善惩恶也清楚了。如今却表面上彰明军旅中的赏赐,暗中把考课的意思夹杂在其中,人们只看见赏赐尚未施行,惩罚已经加身;功劳没有记录,罪过却受到加重。这样不能惩创奸邪、警戒恶行,只会阻碍忠节之心,满足进谗嫉妒者的心愿。

譬之投杯醪于河水,而曰是有醪焉,亦可饮而醉也,非其易牙之口将不能辨之矣,而求饮者之醉可乎?夫人臣于国家之难,凡其心之可望,力之可为,涂肝脑而膏髓骨,皆其职分所当然,则此同事诸臣者,遂敢皆自以为功而邀赏于其上乎?顾臣与之同事同功,今赏积于臣,而彼有未逮,臣复抗颜直受,而不以一言,是使朝廷之上果以其功独归于臣,而此诸人者之绩因臣之为蔽,而卒无以自显于世也。且自平难以来,此同事诸人者,非独为已斥诸权奸之所诬构挫辱而已也,羣憎众疾,惟事搜罗以为罪,曾未见有鸣其不平而伸其屈抑者。今而陛下龙飞,赫然日月之光,英贤辅翼,廓清风而鼓震雷,于是阴气始散,而魍魉潜消,而覆盆之下,尚有未能自露者也。故臣敢不避矜夸僣妄之戮,而輙为诸臣者一诉其艰难抑郁之情。昔汉臣赵充国破羗而归,人有讽之谦让功能者,充国曰:「吾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愚命一为主上,明言其利害,猝死,谁当复言之者?卒以实对。夫人之忠于国也,杀身夷族,有不避,而乃避其矜功伐善之嫌乎?臣始遇变于丰城也,盖举事于仓卒茫昧之中,其时岂能暗睹其功之必就,谓有今日爵赏之荣而为之哉?徒以事关宗社,是以不计利钝,捐身家,弃九族,但以输忠愤而死节,是臣之初心也。至于号召三军,则虽激之以忠义,而实歆之以爵禄,延世之荣,励之以名节,而复动之以恩赏绚耀之美,是非敢以虚言诱之也?以为功而克成也,则此爵禄恩赏亦有国之典,理所必有也。今臣受殊赏,而众有未逮,是臣以虚言罔诱其下,竭众人之死而共成之,掩众人之美而独取之,见利忘信,是为贪鄙,外以欺其下,而内失其初心,亦何颜面以视其人乎?臣不敢独当殊赏者,非不知封爵之为荣也,所谓有重于封爵者,故不敢茍得耳。伏愿陛下鉴臣之言,不以为夸也,而因以察诸臣之隠;允臣之辞,不以为伪也,而因以普诸臣之施。果以其赏在所薄与,则臣亦不得独厚;果以臣赏或可厚与,则诸臣亦不得而遂薄也。江西同事诸臣,臣于前奏亦已畧举,且诸部亦有册可查,不敢复有所尘渎。臣在衰绖忧苦之中,非可有言之日,事不容已,而有是举,不胜受恩感激,含哀冐死【云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十二

(明)贺复征 编

○疏二十六

表忠义以维持世道疏【明杨僎】

译这就好比把一杯酒倒进河水里,却说河水中有酒,也可以饮用而喝醉;若不是易牙那样的味觉,恐怕不能辨别出来;但能指望饮水的人喝醉吗?臣下对于国家的危难,凡是内心所能期待、力量所能做到的,即使肝脑涂地、骨髓化为膏油,也都是职分本来应当做到的;这样说来,这些共同办事的大臣,难道就敢都把功劳据为己有,向上面邀功求赏吗?只是臣与他们共同办事、共同立功,如今赏赐集中在臣身上,而他们却没有得到,臣若厚着脸皮默然接受,不说一句话,就会使朝廷真以为功劳全归臣一人,使这些人的功绩因臣而被遮蔽,最终无法在世上显露。况且自从平定祸乱以来,这些共同办事的人不仅受到已经被斥逐的权奸诬陷、挫辱,群起憎恨、众人嫉妒,只是一味搜罗罪名,从未见有人为他们鸣不平、伸张冤屈。如今陛下登基,日月般的光辉赫然照耀,英贤辅佐,清除阴暗之风,鼓动震动如雷;于是阴气开始消散,魍魉暗中消失,但覆盆之下仍有不能自行显露的人。因此臣怎敢顾虑夸耀、僭妄的罪责,便为这些大臣申诉他们艰难压抑的情状。从前汉臣赵充国击破羌人回来,有人讽谏他应当谦让、不夸耀功劳,赵充国说:“我已经老了,爵位也已经到顶,难道还要嫌弃夸说一时的事情,以欺骗君主吗?”这才是圣明的君主啊!军政是国家的大事,应当成为后世的法则。老臣如果不把自己的见解替君主说一次,明白陈述其中的利害,突然死去以后,谁还会再说呢?于是他最终如实回答。一个人忠于国家,即使杀身灭族也不回避,难道反而要回避夸功炫善的嫌疑吗?臣当初在丰城遇到变故时,是在仓促茫昧之中起事;当时哪里能够暗中看见事情一定成功,认为会有今天封爵受赏的荣耀,才这样做呢?只是因为事情关系宗庙社稷,所以不计成败,舍弃身家,抛下九族,只求尽忠愤而死守节义,这就是臣最初的心愿。至于号召三军,虽然用忠义来激励他们,实际上也用爵禄、世代荣宠来吸引他们,用名节来勉励他们,又用恩赏显耀的美好来打动他们;这难道是敢用虚言欺骗诱惑他们吗?臣认为功劳如果能够成就,那么这些爵禄恩赏也是国家的制度,按道理必定会有。如今臣得到特殊赏赐,而众人却未能得到,就是臣用虚言欺骗诱惑下属,竭尽众人的性命共同成就功业,掩盖众人的美德而独自取得赏赐,见利忘信;这就是贪婪鄙劣,对外欺骗下属,对内背弃初心,臣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他们呢?臣不敢独自承受特殊赏赐,并不是不知道封爵是荣耀,而是因为有比封爵更重要的东西,所以不敢苟且取得。伏望陛下鉴察臣的话,不要认为这是夸耀,并因此察知诸臣被埋没的功劳;允许臣的请求,不要认为这是虚伪,并因此把施恩普及诸臣。如果果真认为臣的赏赐应当从轻,那么臣也不能独自优厚;如果果真认为臣的赏赐可以优厚,那么诸臣也不能最终受到轻视。江西共同办事的诸臣,臣在前一份奏疏中已经略有列举,而且各部也有册籍可查,臣不敢再有所烦扰冒犯。臣正处于服丧忧苦之中,本不是可以进言的时候,但事情不能停止,因此有了这次行动;臣不胜承受恩典的感激,含着悲哀冒死陈奏【如此】。《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十二 (明)贺复征编 ○疏二十六 表彰忠义以维持世道奏疏【明杨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