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十五
内翰执事,洵布衣穷居,常窃自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徃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宻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髪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追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自思,念徃者众君子之进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恱之而不得见之者,葢有六人焉,今将徃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澘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逺方塞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而余公、蔡公逺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呌呼扳援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恱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者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徃而遽已也?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絶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余委备,徃复百折而条达,疎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葢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恱已也。夫誉人以求其恱已,洵亦不为也。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徳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欲徒手奉咫尺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歳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已晩,而又不遂刻意励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已同列者皆不胜已,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已大异。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其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它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噫嘻!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已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上文丞相书【苏洵】
译内翰执事:苏洵是一个贫困居家的平民,常常私下叹息,认为天下人不可能全都贤能,也不可能全都不肖,所以贤人君子处在世上,聚合必定会分离,分离也必定会再聚合。从前天子正有意于治理天下,范公在相府,富公任枢密副使,您和余公、蔡公任谏官,尹公奔走上下,在用兵之地竭力。当时天下的人,不论有毫毛、头发、丝缕、米粒般大小的才能,都纷纷奋起,聚合成为一体;而我苏洵自量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在其中奋发,于是退下来修养心性,希望自己的道将要成就,便可以重新见到当世的贤人君子。不幸的是道还没有成就,范公西去,富公北调,您与余公、蔡公分散到四方,尹公也失势,奔逐于小官职位。我当时在京师,亲眼看见这些事,忽忽然仰天叹息,认为这些人一离去,即使我的道成就了,也不再足以作为荣耀。后来又转念思考,想到从前众君子入朝,起初一定有善人推举他们;如今也一定有小人从中离间。如今这个世道若再没有善人,那也就罢了;如果不是这样,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姑且修养自己的心,使自己的道大有成就而等待时机,有什么妨害呢?我退居十年,虽不敢说自己的道已经成就,但胸中浩浩荡荡,仿佛和从前不同了;而余公恰好也在南方取得成功,您和蔡公又相继入朝,富公也从外地回来做了宰相,形势将要重新聚合为一体。我既欢喜又自我庆贺,认为自己的道已经略有成就,果然将有机会把它发挥出来。随后又回头思量,从前我所仰慕、爱悦而不能见到的,大概有六个人;如今将要去见他们了。但六个人中已经有范公、尹公二人去世,于是又为此潸然流泪而悲伤。唉,这两个人再也见不到了;但我所依靠来安慰这颗心的还有四个人,于是又用这话自我排解。想到只剩四个人,又急切地想见他们一面,以表达心中想说的话。然而富公又做了天子的宰相,远方边塞之士不能立即用言语通到他的面前;余公、蔡公又在万里之外,唯独您在朝廷之中,官位也不算太高,可以呼唤攀援托请,把话让您听到;可是我又被饥寒、衰老的疾病长期困住,不能亲自到您的门庭。像我这样仰慕、思望、喜爱这些人,十年不能相见,而其中范公、尹公二人已经死去,那么剩下四个人中,难道有谁因为形势所限,不能立即用言语相通吗?怎么可以因为不能亲自前往,就马上停止呢?您的文章,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但我私下认为,我苏洵对它的了解尤其深,超过天下其他人。为什么呢?孟子的文章,言语简约而意思完备,不说险峻刻露、斩截凌厉的话,但它的锋芒却不可触犯。韩愈的文章,像长江大河一样,浑厚浩荡、流转不息;其中鱼鼋蛟龙和种种怪物令人惶惑,却又抑制遮蔽,不让自己完全显露;人们望见它深沉的光辉、苍茫的色泽,也自然畏惧退避,不敢逼近直视。您的文章,迂回从容而周详完备,往复百折却条理通达,疏朗流畅而没有间断;气势尽了、言语极了,急切地说尽言语、论尽道理,却又宽舒闲易,没有艰难劳苦的姿态。这三种文章都明确自成一家。只有李翱的文章,意味深沉而悠长,光彩油然而幽深,俯仰揖让之间,带有您的神态;陆贽的文章,遣词用意切近恰当,具有您的实际。至于您的才华,又有自己超过常人的地方。大概您的文章,不是孟子的文章,也不是韩子的文章,而是欧阳子的文章。喜爱称道别人的善处而又不谄媚,是因为那个人确实足以当得起这种赞美。不明白的人,却以为称赞别人是为了求得别人喜欢自己。用称誉别人来求得别人喜欢自己,这种事我苏洵也不做。我之所以称道您的光明盛大之德而不知停止,也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了解您。虽然如此,您的名声已经传遍天下,即使没有见过您的文章,也本来已经知道有欧阳子这样的人。然而我不幸陷落在草野泥涂之中,而我求知道理的心也只是接近、粗略有所成就,若想徒手奉上一封短笺,把自己托付给您,将使您从哪里了解我?又从哪里相信我呢?我少年时不学习,直到二十五岁才知道读书,开始同士君子交游;年纪已经很晚了,又没有专心刻苦、勉励品行,以古人为期望,只看见和自己同列的人都不如自己,便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后来困顿更加严重,才取来古人的文章阅读,开始觉得他们说话、用意和自己大不相同。时常回头审视自己,又觉得自己的才力似乎还没有止步于此。于是把从前所作的数百篇文章全部烧掉,取《论语》《孟子》、韩子以及其他圣人贤人的文章,端正地独坐,整天阅读,如此已有七八年。刚开始时,进入其中便惶恐不安;广泛观察它们之外的文章,又惊骇震动。等到时间久了,读得越来越精,胸中豁然开朗,觉得那些人的言语本来就应当如此;但仍不敢自己写出言语。时间又久了,胸中的话日益增多,不能自我控制,便试着写出来。写完以后再三阅读,浑厚充沛,觉得它们来得很容易。然而仍不敢认为这样就是正确的。近来所作《洪范论》《史论》共七篇,请您看看怎么样?唉,我这样琐细地自我陈说,不明白的人又将以为我是在自我夸耀,求别人知道自己。只希望您思量我十年来的苦心,知道这些并非偶然,然后加以察看。上文丞相书【苏洵】
昭文相公执事:天下之事,制之在始,始不可制,制之在未,是以君子慎始而无后忧。救之于其未,而其始不为无谋;失诸其始,而邀诸其终,而天下无遗事。是故古者之制其始也,有百年之前而为之者也。葢周公营乎东周,数百年而待乎平王之东迁也。然及其収天下之士,而责其贤不肖之分,则未尝于其始焉而制其极。葢尝举之于诸侯,考之于太学,引之于射宫,而试之以弓矢,如此其备矣。然而管叔、蔡叔,文王之子,而武王、周公之弟也,生而与之居处,习知其性之所好恶,与夫居之于太学而习之于射宫者,宜愈详矣。然其不肖之实,卒不见于此时,及其出为诸侯监国,临大事而不克自定,然后败露,以见其不肖之才。且夫张弓而射之一不失容,此不肖者或能焉,而圣人岂以为此足以尽人之才?葢将为此名以収天下之士,而后观其临事而黜其不肖。故曰:始不可制,制之在未。于此有人求金于沙,敛而扬之,惟其扬之也精,是责金于扬而敛之,则无择焉;不然,金与沙砾皆不录而已矣。故欲求尽天下之贤俊,莫若略其始;欲求责实于天下之官,莫若精其终。今者天下之官,自相府而至于一县之丞尉,其为数实不可胜计,然而大数已定,余吏溢于官籍,大臣建议减任子、削进士,以求便天下。窃观古者之制,略于始而精于终,使贤者易进而不肖者易犯。夫易犯故易退,易进故贤者众。众贤进而不肖者易退,夫何患官冗?今也艰之于其始,窃恐夫贤者之难进与夫不肖者之无以异也。方今进退天下士大夫之权,内则御史,外则转运,而士大夫之间洁然而无过可以任为吏者,其实无几。且相公何不以意推之?徃年吴中复在犍为一月,而发二吏,中复去职,而吏之以罪免者旷歳无有也。虽然,此特洵之所见耳,天下之大,则又可知矣。国家法令甚严,洵从蜀来,见凡吏商者皆不征,非追胥调发,皆得役天子之夫,是以知天下之吏犯法者甚众。从其犯而黜之,十年之后,将分职之不给,此其权在御史、转运,而御史、转运之权实在相公,顾甚易为也。今四方之士会于京师,口语籍籍,莫不为此,然皆莫肯一言于其上,诚以为近于私我也。洵西蜀之人,方不见用于当世,幸又不复以科举为意,是以肆言于其间而可以无嫌。伏惟相公慨然有忧天下之心,征伐四国以安天子,毅然立朝以威制天下,名著功遂,文武并济,此其享功业之重而居富贵之极于其平生之所望,无复慊然者。惟其获天下之多士而与之皆乐乎此,可以复动其志,故遂以此告其左右,惟相公裁之。
上富丞相书【苏洵】
译昭文相公执事:天下的事情,在开始时加以控制;开始时不能控制,就要在尚未形成时控制。因此君子慎重对待开始,便没有后来的忧患。在事情尚未发生时挽救它,那么开始时并不是没有谋划;如果在开始时失误,到了最后才设法挽救,天下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遗漏而不受影响。所以古人控制事情的开始,有在百年以前就为之安排的。大概周公营建东周,是为数百年后等待周平王东迁。然而等到他收取天下士人、分辨他们贤能与不肖时,却未曾在开始时就把标准推到极限。他曾在诸侯中举用人才,在太学考察他们,在射宫引见他们,又用弓箭考验他们,准备得如此周全。然而管叔、蔡叔是文王的儿子、武王和周公的弟弟,生来与他们相处,熟悉知道他们性情所好所恶;与那些安置在太学、在射宫学习的人相比,本应了解得更详细。然而他们不肖的实际情况,最终没有在这时显露出来;等到他们出任诸侯、代理监国,面对大事而不能自己决定,然后才败露,显现出他们不肖的才能。况且张弓射箭时一次不失仪态,不肖之人有时也能做到,圣人难道认为这样就足以完全考察一个人的才能吗?大概只是要借此树立名目来收取天下士人,然后再观察他们面对事情时的表现,淘汰其中不肖者。所以说:开始时不能控制,就要在事情尚未形成时控制。这里有个人在沙中寻找金子,把沙金收集起来再扬去沙土;只有扬沙扬得精细,才是在扬沙中求取金子,而在收集时便不加选择;否则,金子和沙砾都不会被记录下来罢了。因此想求得天下所有贤能俊杰,不如放宽开始时的选择;想要求天下官员都以实际成绩受考核,不如把最后的考察做得精细。如今天下的官员,从相府直到一县的丞、尉,数目实在多得不可胜数;然而总数已经确定,其余官员充斥官籍,大臣便建议减少任子、削减进士名额,以求使天下便利。我私下观察古代的制度,开始时宽略,最后精考,使贤能者容易进用、不肖者容易被检举。容易被检举便容易退黜,容易进用便贤能者众多。贤能者多被进用而不肖者容易退黜,还忧虑官员冗滥什么呢?如今却在开始时设置艰难,我私下恐怕贤能者难以进用,而不肖者反而没有区别。现在掌握天下士大夫进退权力的,朝廷内是御史,朝廷外是转运使;而士大夫中品行清白、没有过失、可以任为官吏的,实际上没有多少。相公为什么不推想一下呢?往年吴中复在犍为一个月,便查办了两个官吏;吴中复离职以后,官吏因罪被免职的,竟有多年没有一个。不过,这只是我苏洵所见的情况;天下这么大,其他地方也就可以知道了。国家法令十分严厉,我从蜀地来,看见凡是做官经商的人都不纳税;除非追捕、征调、发役,平常都可以役使天子的百姓,因此知道天下犯法的官吏非常多。顺着他们犯法这一点加以罢黜,十年以后,将会出现分配职务而人员不足的情况;这项权力在御史、转运使,而御史、转运使的权力实际上在相公手中,只是很容易施行罢了。如今四方士人聚集在京师,议论纷纷,没有一个不谈这件事;但都不肯向上面说一句话,实在是认为这样近于为自己谋私。苏洵是西蜀人,正没有被当世任用,幸好又不再把科举放在心上,所以能够在其中放言而不必嫌疑。恭惟相公慨然具有忧虑天下的心,征伐四国来安定天子,毅然立于朝廷以威势控制天下;声名显著,功业成就,文治武功并用。这样,您一生所期望的功业之重、富贵之极,都已经享有,再没有什么不足。只是如果能够得到天下众多士人,与他们一起享受这种成就,便可以再次振作您的志向。因此我就把这些话告诉您的左右,请相公裁断。上富丞相书【苏洵】
相公阁下,徃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使在相府与天下更始。而阁下之位,实在第三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以为阁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黙黙在此。方今困而复起,起而复为宰相,而又适值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吾望?故咸曰:“后有下令而异于他日者,必吾富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之,望望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呜呼,其弗获闻也,必其逺也。进而及于京师,亦无闻焉。不敢以疑,犹曰:“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如此其不变也,皆曰贤人焉。”或曰:“彼其中则有说也,而天下之人则未始见也。”然而不能无忧。葢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且尝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君也,与是人也,皆立于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于当世,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今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已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为能然,犹欲得其心焉。若夫众人,政出于他人而惧其害已,事不出于已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于吾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故君子之出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于我也。周公立于明堂以听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者也。召公犹未能信乎吾之此心也。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于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召公之于周公,管蔡之于周公,是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周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以告语者,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从士而至于卿大夫、宰相,集处其上,将有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忿,以成其不平之衅,则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忿,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听命焉。且吾之小忿,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宁小容焉,使无蔕芥于其间。古之君子与贤者并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图其大而治其细,则阔逺于事情,而无益于当世。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不然则否。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见,说之使交欢周勃,平用其策,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灭诸吕。夫绛侯木强之人也,非陈平致之而谁也?故贤者致其不贤者,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曩者陛下即位之初,宼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斥去。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歳月尽治天下事,失于急与不忍小忿,故羣小人亦急逐去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没其身。伏惟阁下以不世出之才,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谋逺虑,必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洵西蜀人也,窃有志于今世,愿一见于堂上。伏惟阁下深思之,毋忽。
上韩枢宻书【苏洵】
译相公阁下:往年天子震怒,出京驱逐宰相,选用旧臣,认为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们,使他们处在相府,与天下一同重新开始。当时阁下的职位,实际列在第三位。那时候,天下人都高兴庆贺,以为阁下只是不做宰相,所以默默居于这里。如今正值困顿而重新起用,起用后又恰好重新做了宰相,而且又正逢这个时候,难道不做一番事业吗?况且我们的君主对您的期望如此深厚!不做一番事业,又凭什么满足我们的期望?所以大家都说:“以后颁布命令若有不同于往日的地方,一定是我们的富公所为。”人们早晚等待,踮起脚抬头盼望,望来望去却没有看见,不免忧愁疑惑。唉,之所以没有听到消息,一定是因为距离太远。即使进一步传到京师,也没有听到什么。不敢因此怀疑,仍然说:“天下人这样多,几十年间又一直这样不变,都说您是贤人。”有人说:“他心中其实有自己的道理,只是天下人还没有见到。”然而仍然不能不忧虑。大概古代君子爱护一个人,就担心他不能成就事业。又曾听说,古代君子辅佐这样的君主、与这样的人共事,都站立于朝廷;只要使我知道他们的为人,知道他们都是善人,然后才没有忧虑。况且一个人的身子,想独揽天下的事情,即使受到当世信任,同列之人只要一句话怀疑他,事情就不能成功。如今政事由别人主持而不害怕,事情不是自己办成而不嫉妒,这两点只有善人能够做到;即使如此,仍想取得他们的内心支持。至于普通人,政事出自别人便害怕会损害自己,事情不是自己办成便嫉妒它的成功,因此会产生不平之心。有的人处在我前面,有的人站在我后面,却都怀有不平之心,那么自身就危险了。因此君子在这些人之间进退,不应使他们对我产生不平。周公站在明堂听取天下政事,召公因此疑惑。为什么呢?天下人本来就会对大事疑惑,召公还不能相信周公这样的心。周公平定天下,诛杀管叔、蔡叔,把自己的志向告诉召公,使召公安定自身,又把事情告知成王。所以凡是安定自身,就是为了安定周朝。召公对于周公,管叔、蔡叔对于周公,这两方面都怀有不平之心,认为周王的天下,周公将要最终夺取它。周公诛杀了他们心中不能明说的不平,把可以明说的告诉召公,使他的不平之心得到调和。既然如此,只要不是绝对不能明说的事情,君子从来没有不想调和他们的内心的。天下人,从士人直到卿大夫、宰相,聚集在他们的上面,将要有所作为,若能有什么忧虑而不能成功呢?只是不能忍受区区小小的愤怒,因而造成不平的裂痕,就会损害大事。所以君子忍耐小的愤怒,包容小的过错,杜绝不平之心,然后面对大事,大家才会听从命令。况且我个人的小愤怒,不足以改变我的大事,因此宁可稍稍包容,使其间没有细小的嫌隙。古代君子与贤者共同居处、一起享乐,所以对他们的责求也很周详。不幸与不肖者偶然共事,却不谋划大事而只治理细节,就会远离事情的实际,对当世没有益处。所以天下无事时,才可以争论这些;否则就不可以。从前诸吕掌权时,陈平忧惧,想不出计策。陆贾进去拜见,说服他同周勃交好;陈平采用了他的计策,最终得到绛侯北军的帮助,消灭了诸吕。绛侯是个木强刚直的人,若不是陈平招致他,又是谁呢?所以贤者能够使不贤者发挥作用,不是因为不贤者能够使贤者发挥作用。从前陛下即位之初,寇莱公任宰相,只因他身边有小人,既不能诛除,又不能同他们消除忿恨,所以最终被斥退。到了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想在一年之内把天下的事情全部治理好,失误在过于急切、不能忍受小的忿恨,因而群小人也急忙把他驱逐出去。一旦离去,便再没有被任用,直到终身。恭惟阁下凭借世所罕有的才能,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您深谋远虑,必定有所安排,只是天下人还没有看见。苏洵是西蜀人,私下对当今世道有志向,希望能在堂上拜见您。恭敬地希望阁下深思此事,不要忽略。上韩枢密书【苏洵】
太尉执事:洵著书无他长,及言兵事,论古形势,至自比贾谊所献《权书》。虽古人已徃,成败之迹,茍深晓其义,施之于今,无所不可。昨因请见,求进末议,太尉许诺。谨撰其说,言语朴直,非有惊世絶俗之谈,甚髙难行之论。太尉取其大纲,而无责其纎悉。葢古者非用兵决胜之为难,而养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决之为沟塍,壅之为沼沚,是天下之人能之。委江河,注淮泗,汇为洪波,潴为太湖,万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后未之见也。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试其杀人之事。当是之时,勇者无余力,智者无余谋,巧者无余技,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加之于不仁,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及夫天下既平,盗贼既殄,不义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余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余谋,则思以为奸,巧者有余技,则思以为诈。于是天下之患,杂然出矣。葢虎豹终日而不杀,则跳踉大呌以发其怒;蝮蝎终日而不螫,则噬啮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无足怪者。昔者刘、项奋臂于草莽之间,秦、楚无赖子弟,千百为辈,争起而应者不可胜数。转斗五六年,天下厌兵。项籍死而髙祖亦已老矣。方是时,分王诸将,改定律令,与天下休息,而韩信、黥布之徒相继而起者七国。髙祖死于介胄之间,而莫能止也。连延及于吕氏之祸,讫孝文而后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难也?刘、项之势,初若决河,顺流而下,诚有可喜。及其崩溃四出,放乎数百里之间,拱手而莫能救也。呜呼!不有圣人,何以善其后?太祖、太宗躬擐甲胄,跋涉险阻,以斩刈四方之蓬蒿。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满天下,一旦卷甲而休之。传四世而天下无变,此何术也?荆楚、九江之地,不分于诸将,而韩信、黥布之徒,无以启其心也。虽然,天下无变,而兵久不用,则其不义之心蓄而无所发,饱食优游,求逞于良民。观其平居无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日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诏天下缮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实亲见。凡郡县之富民,举而籍其名,得钱数百万,以为酒食馈饷之费。杵声未絶,城輙随壊,如此者数年而后定。卒事官吏相贺,卒徒相矜,若战胜凯旋而待赏者。比来京师游阡陌间,其曹徃徃偶语无所忌讳,闻之土人,方春时尤不忍闻。葢时五六月矣。会京师忧大水,锄耰畚筑列于两河之壖,县官日费千万,传呼劳问之声不絶者数十里,犹且睊睊狼顾,莫肯効用。且夫内之如京师之所闻,外之如西川之所亲见,天下之势今何如也?御将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将之职也。天子者,养尊而处优,树恩而收名,与天下为喜乐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执法而不求情,尽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系于一人而已,不与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惧谤。好名则多树私恩,惧谤则执法不坚,是以天下之兵豪纵至此而莫之制也。顷者狄公在枢府,号为寛厚爱人,狎昵士卒,得其欢心,而太尉适承其后。彼狄公者,知御外之术,而不知治内之道,此邉将材也。古者兵在外,爱将军而忘天子;在内,爱天子而忘将军。爱将军所以战,爱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诸其内,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为治?或者以为兵久骄不治,一旦绳以法,恐因以生乱。昔者郭子仪去河南,李光弼实代之。将至之日,张用济斩于辕门,三军股栗。夫以临淮之悍,而代汾阳之长者,三军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脱慈母之懐,而立乎严师之侧,何乱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将相者,天下之师也,师虽严,赤子不敢以怨其父母;将相虽厉,天下不敢以咎其君。其势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可以杀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杀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杀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杀人。臣奉天子之法,虽多杀,天下无以归怨。此先王所以威懐天下之术也。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长久之道,而无幸一时之名;尽至公之心,而无恤三军之多言。夫天子推深仁以结其心,太尉厉威武以振其惰。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则畏而不至于怨;思太尉之威武,则爱而不至于骄。君臣之体顺,而畏爱之道立。非太尉,吾谁望耶?
上田枢宻书【苏洵】
译太尉执事:苏洵著书没有别的长处,至于谈论军事,议论古代形势,竟自比于贾谊所献的《权书》。虽然古人已经过去,但他们成败的迹象,假如能够深刻明白其中的道理,施用于今天,也没有什么不可。昨天因请求拜见,求您允许我进献末议,太尉答应了。我谨慎撰写这番意见,语言质朴直白,并没有惊世骇俗的议论,也没有极高而难以实行的主张。太尉只取其中大纲,不必责求细枝末节。古代并不是用兵决胜很难,而是养兵不用令人可怕。水在山中激荡,放入大海;挖开它使它成为沟渠,堵塞它使它成为池沼,这些天下人都能做到。疏导长江黄河,使水流入淮水、泗水;汇聚成洪波,蓄积成太湖,经历万世而不泛滥,自禹以后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军队,是聚集天下不义之徒,给他们不仁的武器,教他们杀人的事情。只有天下没有安定、盗贼没有消灭,才有地方施展他们不义的心,使用他们不仁的武器,实践他们杀人的事情。这个时候,勇敢的人没有多余的力量,聪明的人没有多余的谋略,机巧的人没有多余的技能;所以不义之心转变为忠诚,不仁的武器用来对付不仁之徒,杀人的事情施加在该杀的人身上。等到天下已经平定、盗贼已经消灭,不义之徒聚集而不解散,勇敢的人有余力,便想着用来作乱;聪明的人有余谋,便想着用来作奸;机巧的人有余技,便想着用来行诈。于是天下的祸患纷纷产生。大概虎豹整天不捕杀,就会跳跃大叫来发泄怒气;蝮蛇蝎子整天不螫咬,就会啃噬草木来施放毒性。这种道理本来如此,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从前刘邦、项羽在草野之间奋起,秦、楚两地的无赖子弟,成百上千地结伙起来,争相响应的数不胜数。转战五六年,天下厌恶战争。项籍死时,高祖也已经老了。这个时候,他分封诸将为王,改定律令,与天下休息;然而韩信、黥布之类相继起兵的有七国。高祖死在战甲之中,也没有人能够制止这种局面。祸乱接连延续到吕氏之祸,到孝文帝以后才安定。这是为什么兴起容易而收拾困难呢?刘邦、项羽的势力,起初像决口的河流,顺流而下,确实令人欣喜;等到它崩溃四散,在数百里之间奔放,却只能拱手而不能挽救。唉!若没有圣人,凭什么善后呢?太祖、太宗亲自披挂甲胄,跋涉险阻,来斩除四方的蓬蒿。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遍布天下,却在一天之内卷起铠甲、停止战争。传到第四代而天下没有变乱,这是什么办法呢?荆楚、九江的土地不分给诸将,韩信、黥布之类便没有机会萌发反叛之心。虽然天下没有变乱,但兵器长期不用,不义之心积蓄起来而无处发泄,他们饱食安闲,便想向良民逞强。看他们平居无事时,出言怨恨来邀功于上;一旦有急事,就是得到千金,也不能使他们效力。往年诏令天下修缮城池,西川的事情,我苏洵确实亲眼见过。凡郡县的富民,全都登记姓名,得到钱数百万,用作酒食馈饷的费用。舂筑的声音还没有停止,城墙就随即坍坏;这样过了几年才安定。事情办完,官吏互相庆贺,役卒互相夸耀,好像战胜凯旋等待赏赐一样。近来我在京师田间小路游走,那些人往往成群私语,没有什么忌讳;听当地人说,刚到春天时尤其不忍听。现在大概已经五六月了。恰逢京师忧虑大水,锄、耰、畚、筑等工具排列在两岸水边,县官每天花费千万,传呼慰劳询问的声音数十里不断;他们却仍然瞪眼斜视、像狼一样回顾,没有人肯出力效命。内有京师所听到的情况,外有西川亲眼见到的情况,天下的形势如今究竟怎样呢?统御将领,是天子的事情;统御军队,是将领的职责。天子养尊处优,树立恩德、收取名声,与天下人共同享受喜乐。所以这种方法不可以用来统御军队。人臣执法而不求情,尽心尽力而不求名声,拼死出力保卫社稷,使天下人的心只系于一个人,自己不掺杂其中。所以统御军队是人臣的事情,不可以使天子劳累。如今所忧虑的,是大臣喜好名声而害怕诽谤。喜好名声,便多树立私恩;害怕诽谤,便不能坚决执法,因此天下军队骄横放纵到这种地步,却没有人能够制止。近来狄公在枢府,号称宽厚爱人,亲近士卒,得到他们的欢心,而太尉恰好接替了他。那位狄公只知道统御外部军队的方法,却不知道治理内部军队的道理,这是边将的才干。古代军队在外时,爱将军而忘天子;在内时,爱天子而忘将军。爱将军,是为了作战;爱天子,是为了守卫。狄公把统御外部军队的心思施用于内部,太尉又不反过来改变这种做法,凭什么治理呢?有人认为,军队骄纵已久而无法治理,一旦用法令约束,恐怕会因此发生变乱。从前郭子仪离开河南,李光弼实际接替了他;将要到任的那天,张用济被斩于辕门,三军都股栗战栗。凭临淮侯那样强悍的人,来代替汾阳王那样宽厚的长者,三军将士便会肃然如同赤子离开慈母的怀抱,站在严师身旁,哪里还敢发生什么乱子?况且,天子是天下人的父母,将相是天下人的老师;老师虽然严厉,赤子也不敢因此怨恨父母;将相虽然严酷,天下人也不敢因此责怪君主。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天子能够使人活,也能够使人死,所以天下人都盼望他让人活下来。等到他杀人时,天下人却说:“这是天子杀的。”所以天子不可以多杀人。臣奉行天子的法令,即使杀的人多了,天下人也没有办法把怨恨归到天子身上。这就是先王用来威服、安抚天下的办法。伏望太尉思考天下长治久安的道理,不要贪图一时的名声;竭尽大公无私之心,不要顾虑三军过多的议论。天子推行深厚的仁德来凝聚他们的心,太尉施加威严武力来振作他们的怠惰。他们想到天子的深厚仁德,就会敬畏而不至于怨恨;想到太尉的威武,就会爱戴而不至于骄纵。君臣之间的体制顺畅,敬畏与爱戴的道理也就确立了。除了太尉,我还能指望谁呢?给上田枢密的信【苏洵】
天之所以与我者,岂偶然哉?尧不得以与丹朱,舜不得以与商均,而瞽瞍不得夺诸舜。发于其心,出于其言,见于其事,确乎其不可易也。圣人不得以与人,父不得夺诸其子,于此见天之所以与我者,不偶然也。夫其所以与我者,必有以用我也。我知之,不得行之,不以告人,天固用之,我实置之。其名曰弃。天自卑以求幸,其言自小以求用,其道天之所以与我者何如,而我如此也。其名曰亵。天弃天,我之罪也。亵天亦我之罪也。不弃不亵,而人不我用,不我用之罪也。其名曰逆。天然则弃天、亵天者,其责在我;逆天者,其责在人。在我者,吾将尽吾力之所能为者,以塞夫天之所以与我之意,而求免夫天下后世之讥;在人者,吾何知焉?吾求免夫一身之责之不暇,而暇为人忧乎哉?孔子、孟轲之不遇,老于道途而不倦,不愠不怍不沮者,夫固知夫责之所在也。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不足相与以有为也。我亦知之矣,抑将尽吾心焉耳。吾心之不尽,吾恐天下后世无以责夫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而彼亦将有以辞其责也。然则孔子、孟轲之目将不瞑于地下矣。夫圣人贤人之用心也,固如此。如此而生,如此而死,如此而贫贱,如此而富贵,升而为天,沉而为渊,流而为川,止而为山,彼不预吾事,吾事毕矣。切怪夫后之贤者不能自处其身也,饥寒困穷之不胜而号于人。呜呼!使吾诚死于饥寒困穷耶,则天下后世之责将必有在彼。其身之责不自任以为忧,而吾取而加之吾身,不亦过乎?今洵之不肖,何敢自列于圣贤?然其心亦有所甚不自轻者。何则?天下之学者,孰不欲一蹴而造圣人之域?然及其不成也,求一言之几乎道而不可得也。千金之子可以贫,人可以富,人非天之所与,虽以贫人、富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天子之宰相可以生人可以杀人,非天之所与。虽以生人杀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今洵用力于圣人贤人之术,亦已久矣。其言语,其文章,虽不识其果可以有用于今而传于后与否,独怪夫得之之不劳。方其致思于心也,若或启之;得之心而书之纸也,若或相之。夫岂无一言之几于道者乎?千金之子,天子之宰相,求而不得者,一旦在已,故其心得以自负,或者天其亦有以与我也。曩者见执事于益州,当时之文浅狭可笑,饥寒困穷乱其心,而声律记问又从而破壊其体,不足观也已。数年来退居山野,自分永弃,与世俗日疎阔,得以大肆其力于文章。诗人之优柔,骚人之清深,孟韩之温醇,迁固之雄刚,孙吴之简切,投之所向,无不如意。尝试以为董生得圣人之经,其失也流而为迂;鼌错得圣人之权,其失也流而为诈。有二子之才而不流者,其惟贾生乎?惜乎今之世,愚未见其人也。作策二道,曰审势,审敌;作书十篇,曰权书。洵有山田一顷,非凶岁可以无饥,力耕而节用,亦足以自老。不肖之身,不足惜,而天之所与者,不忍弃且不敢亵也。执事之名满天下,天下之士,用与不用,在执事。故敢以所谓策二道、权书十篇为献。平生之文,逺不可多致,有《洪范论》《史论》十篇,近以献内翰欧阳公度。执事与之朝夕相从,议天下之事,则斯文也,其亦庶乎得陈于前矣。若夫言之可用与夫身之可贵与否者,执事事也,执事责也,于洵何有哉?
上王长安书【苏洵】
判府左丞阁下:天下无事,天子甚尊,公卿甚贵,士甚贱。从士而逆数之,至于天子,其积也甚厚,其为变也甚难。是故天子之尊,至于不可指;而士之卑,至于可杀。呜呼!见其安而不见其危,如此而已矣。卫懿公之死,非其无人也,以鹤辞而不与战也。方其未败也,天下之士望为其鹤而不可得也;及其败也,思以千乗之国与匹夫共之而不可得也。人知其卒之至于如此,则天子之尊可以栗栗于上,而士之卑可以肆志于下,又焉敢以势言哉?故夫士之贵贱,其势在天子;天子之存亡,其权在士。世衰道丧,天下之士学之不明,持之不坚,于是始以天子存亡之权下而就一匹夫贵贱之势,甚矣夫天下之惑也!持千金之璧以易一瓦缶,几何其不举而弃诸沟也?古之君子,其道相为徒,其徒相为用,故一夫不用乎此,则天下之士相率而去之。使夫上之人有失天下士之忧,而后有失一士之惧。今之君子,幸其徒之不用,以苟容其身,故其始也轻用之,而其终也亦轻去之。呜呼!其亦何便于此也?当今之世,非有贤公卿不能振其前,非有贤士不能奋其后。洵从蜀来,明日将至长安,见明公而东。伏惟读其书而察其心,以轻重其礼,幸甚!幸甚!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七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三
应制举上两制书【宋苏轼】
译上天把这些给予我,难道是偶然的吗?尧不能把天下传给丹朱,舜不能把天下传给商均,而瞽瞍也不能从舜那里夺走天下。它发自内心,出于言语,表现在事情上,确实不可改变。圣人不能把天下传给别人,父亲也不能从自己的儿子那里夺走天下;由此可见,上天把天下给予我,并不是偶然的。上天之所以把这些给予我,一定是有意任用我。我知道这一点,却不能实行,也不把它告诉别人;上天本来要任用我,实际上却是我自己把它搁置了。这叫作弃天。上天降低自己的身分来求得我的幸运,我却把自己说得卑小以求被任用;至于上天把这些给予我究竟是为什么,而我却这样对待它,这叫作亵天。上天抛弃上天,是我的罪过;亵渎上天,也是我的罪过。不抛弃上天、不亵渎上天,但别人不任用我,这是别人不任用我的罪过,叫作逆天。这样说来,弃天、亵天,责任在我;逆天,责任在别人。责任在我,我将竭尽自己的力量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以符合上天把这些给予我的心意,并求得免受天下后世的讥讽;责任在别人,我哪里管得了呢?我求免除自身的责任还来不及,哪里有空替别人忧虑呢?孔子、孟轲不得志,老死在道路上却不感到疲倦,不怨恨、不惭愧、不沮丧,本来就是知道责任所在啊。卫灵公、鲁哀公、齐宣王、梁惠王这一类人,不足以同他们一起有所作为,我也知道这一点。但我还是要竭尽自己的心力罢了。如果我的心力没有竭尽,我担心天下后世便没有办法责备卫灵公、鲁哀公、齐宣王、梁惠王,而他们也将有借口推卸责任。这样一来,孔子、孟轲在地下的眼睛就不能闭上了。圣人贤人的用心,本来就是如此。能够这样生,能够这样死,能够这样处于贫贱,也能够这样处于富贵;升腾便成为天,沉降便成为深渊,流动便成为河川,停留便成为高山;这些都不干预我的事情,我的事情就完成了。我非常奇怪后世的贤者不能安置好自身,忍受不了饥寒困穷,便向别人号哭。唉!假使我确实死于饥寒困穷,那么天下后世的责备一定会有归属。若他们不自行承担自身的责任而忧虑,我却把那责任取来加到自己身上,岂不是过分了吗?如今苏洵不肖,哪里敢把自己列入圣贤之中?然而对于自己的内心,也有一点不敢过分轻视的地方。为什么呢?天下的求学者,谁不想一步就达到圣人的境界?可是等到不能成功时,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得。即使是千金之家的子弟,也可以变贫;普通人也可以变富;人不是上天所给予的,即使凭借使人贫穷、使人富有的权力,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得。天子的宰相能够使人活、使人死,这也不是上天所给予的。即使凭借使人活、使人死的权力,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得。如今苏洵用力学习圣人贤人的学说,也已经很久了。我的言语和文章,虽然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用于当今、流传后世,却只是奇怪自己得到它们并不费力。当我在心里苦思时,好像有人启发我;在心里得到它、写到纸上时,好像有人在帮助我。难道其中没有一句接近道的话吗?千金之家的子弟、天子的宰相,求之而不可得的东西,一旦出现在自己身上,所以我的内心能够自负;或者上天也确实把某种东西给予了我吧。从前在益州拜见您时,当时的文章浅薄狭窄,令人可笑;饥寒困穷扰乱了我的心志,声律和记诵的学问又跟着破坏了文章的体格,实在不值得观看。几年来退居山野,自以为永远被弃置,与世俗日益疏远,才得以把全部力量尽情用在文章上。诗人的婉转,骚人的清峻深沉,孟轲、韩愈的温厚醇正,司马迁、班固的雄健刚劲,孙武、吴起的简明切实,投入到所要表现的方向,无不随心如意。我曾试着认为,董生得到圣人的经义,他的缺点是流于迂阔;鼌错得到圣人的权变之术,他的缺点是流于欺诈。有了这两个人的才华却不流于偏失的,大概只有贾生吧?可惜在今天的世上,我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我写了两篇策论,题为《审势》《审敌》;又写了十篇文章,题为《权书》。苏洵有一顷山田,若不是荒年便可以不挨饿;努力耕种、节省用度,也足以终老。不肖的自身不值得珍惜,但上天所给予我的东西,我不忍抛弃,也不敢亵渎。您的名声传遍天下,天下士人的任用与否,都在您的掌握之中。所以我冒昧把所谓两篇策论、《权书》十篇献上。平生所写的文章,路远不能多送;有《洪范论》《史论》十篇,最近已经献给翰林学士欧阳公。您与他朝夕相处,一同议论天下大事,那么这些文章或许也有机会呈到您面前。至于言论能不能被采用,以及我的自身是否值得珍贵,都是您的事情,也是您的责任,与苏洵有什么关系呢?给王长安的信【苏洵】判府左丞阁下:天下太平无事,天子极为尊贵,公卿极为显贵,士人极为卑贱。从士人往上倒数到天子,积累的差距极其深厚,要发生变化也极其困难。因此天子的尊贵达到了不可指说的地步,而士人的卑贱甚至到了可以随意杀戮的地步。唉!只看见安定而看不见危险,不过如此罢了。卫懿公之死,并不是没有人可用,而是因为他用鹤辞退了人们,使他们不肯参战。当他还没有失败时,天下士人都盼望成为他的鹤,却不可得;等到他失败后,他想把千乘之国与一个普通人共同拥有,也不可得。人们如果知道事情最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那么天子的尊贵就可以在上面战战兢兢,士人的卑贱也可以在下面放开志意,又怎么敢只谈权势呢?所以士人的贵贱,权势在天子;天子的存亡,权力在士人。世道衰败、道义沦丧,天下士人学习道理却不明白,守持道义又不坚定,于是开始把决定天子存亡的权力降低下来,迁就于一个普通人的贵贱之势,天下人的迷惑实在太深了!拿价值千金的玉璧去换一只瓦罐,距离它被举起扔进沟里还能有多远呢?古代的君子,他们的道义彼此相通,他们的同道互相任用;所以一个人如果不被这里任用,天下士人就会相继离开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要使在上位的人产生失去天下士人的忧虑,然后才会有害怕失去一个士人的恐惧。如今的君子,庆幸自己的同道不被任用,以便苟且容身;所以他们开始时轻率地任用士人,最终也轻率地抛弃士人。唉!这样做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在当今世上,没有贤能的公卿,就不能振兴前代的事业;没有贤能的士人,也不能奋发完成后来的事业。苏洵从蜀地来,明天将到长安,拜见贤公后便东行。伏望您读一读我的书,考察我的内心,斟酌决定对我的礼遇,那就是万幸!万幸!《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十七 (明)贺复征编 ○书二十三 应制举上两制书【宋苏轼】
轼闻古者有贵贱之际,有圣贤之分,二者相胜而不可以相参,其势然也。治其贵贱之际,则不知圣贤之为高;行其圣贤之分,则不知贵贱之为差。昔者子思、孟轲之徒,不见诸侯而耕于野,比闾小吏一呼于其门,则摄衣而从之。至于齐鲁千乘之君,操币执贽,因门人以愿交于下风,则闭门而不纳。此非茍以为异而已,将以明乎圣贤之分而不参于贵贱之际。故其摄衣而从之也,君子不以为畏;而其闭门而拒之也,君子不以为傲。何则?其分定也。士之贤不肖,固有之矣。子思、孟轲,不可以人人而求之。然而贵贱之际、圣贤之分,二者要不可以不知也。世道衰丧,不能深明于斯二者而错行之,施之不得其处,故其道两亡。今夫轼,朝生于艹茆尘土之中,而夕与于州县之小吏,其官爵势力不足较于世,亦明矣。而诸公之贵,至与人主揖让周旋而无间,大车驷马至于门者,逡廵而不敢入。轼也非有公事而輙至于庭,求以宾客之礼见于下执事,固已获罪于贵贱之际矣。虽然,当世之君子不以其愚陋而使与于制举之末,朝廷之上不以其疎贱而使奏其猖狂之论,轼亦自忘其不肖,而以为是两汉之主所孜孜而求之,亲降色辞而问之政者也。其才虽不足以庶几于圣贤之间,而学其道、治其言,则所守者其分也。是故踽踽然而来,仰不知明公之尊,而俯不知其身之贱,不由绍介,不待辞让,而直言当世之故,无所委曲者,以为贵贱之际非所以施于此也。轼闻治事不若治人,治人不若治法,治法不若治时,时者,国之所以存亡,天下之所最重也。周之衰也,时人莫不茍偷而不立,周虽欲其立而不可得也,故周亡。秦之衰也,时人莫不贪利而不仁,秦虽欲其仁而不可得也,故秦亡。西汉之衰也,时人莫不柔懦而谨畏,故君臣相蒙而至于危。东汉之衰也,时人莫不矫激而奋厉,故贤不肖不相容,以至于乱。夫时者,岂其所自为耶?王公大人实为之。轼将论其时之病,而以为其权在诸公。诸公之所好,天下莫不好;诸公之所恶,天下莫不恶。故轼敢以今之所患二者告于下执事:其一曰,用法太宻而不求情;其二曰,好名太高而不适实。此二者,时之大患也。何谓用法太宻而不求情?昔者天下未平,而法不立,则人行其私意,仁者遂其仁,勇者致其勇,君子小人莫不以其意从事,而不困于绳墨之间,故易以有功,而亦易以乱。及其治也,天下莫不趋于法,不敢用其私意,而惟法之知,故虽贤者所为,要以如法而止,不敢于法律之外有所措意。夫人胜法则法为虚器,法胜人则人为备位。人与法并行而不相胜,则天下安。今自一命以上至于宰相,皆以奉法循令为称其职,拱手而任法,曰:“吾岂得自由哉?”法既大行,故人为备位。其成也,其败也,其治也,其乱也,天下皆曰:“非我也,法也。”法之弊,岂不亦甚矣哉?昔者汉高之时,留侯为太子少傅,位于叔孙之后,而周昌亦自御史大夫为诸侯相。天下有缓急,则功臣左迁而不怨,此亦知其君臣之权不以法而相持也。今天下所以任法者,何也?任法生于自疑,自疑生于多私。惟天下之无私,则能于法律之外有以效其智,何则?其自信明也。夫唐永泰之间,奸臣执政,政以贿成,德宗发愤而用常衮,衮一切用法,四方奏请莫有获者,然天下否塞,贤愚不分,君子不以为能也。崔佑甫为相,不至期年而除吏八百多其亲旧,或者以为讥,崔佑甫曰:“不然,非亲与旧则安得而知之?顾其所用如何尔。”君子以为善用法。今天下泛泛焉,莫有深思逺虑者,皆任法之过也。何谓好名太高而不适实?昔者圣人之为天下,使人各致其能以相济也。不一则不专,不专则不能自,尧舜之时,而伯夷、后夔、稷、契之伦,皆不过名一艺,办一职,以尽其能。至于子孙世守其业而不迁,夔不敢自与于知礼,而稷不敢自任于播种。至于三代之际,亦各输其材而安其习,以不相犯躐。凡书传所载者,自非圣人,皆止于名一艺,办一职,故其艺未尝不精,而其职未尝不举。后世之所希望而不可及者,由此故也。下而至于汉,其君子各务其所长以相左右,故史之所记,武、宣之际,自公孙、魏、邴以下,皆不过以一能称于当世。夫人各有才,才各有小大,大者安其大而无忽于小,小者乐其小而无慕于大,是以各适其用而不丧其所长。及至后世,上失其道,而天下之士皆有侈心,耻以一艺自名,而欲尽天下之能事,是故丧其所长而至于无用。
译苏轼听说,古代有贵贱的界限,也有圣贤的区别;这两者各自有其优势,不能混为一谈,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只讲究贵贱的界限,就不知道圣贤境界的高尚;只实行圣贤的区别,就不知道贵贱等级的差别。从前子思、孟轲这一类人,不去拜见诸侯而在野外耕作;乡里的小吏只要在他们门前一呼唤,他们就提起衣裳跟随而去。至于齐、鲁两国拥有千乘的君主,带着礼币、手持贽礼,借助门人希望以弟子之礼结交,却闭门不接纳。这并不只是故意做出奇异的样子,而是要说明圣贤的区别,不能把它混同于贵贱的界限。所以,他们提衣跟随小吏,君子不认为这是畏惧;他们闭门拒绝诸侯,君子也不认为这是傲慢。为什么呢?因为各自的分际已经确定了。士人的贤能与不肖,本来确实有区别。子思、孟轲,不可能要求人人都达到他们的程度;然而贵贱的界限、圣贤的区别,这两者总不能不知道。世道衰败,不能深刻明白这两者而交错实行,施用时又不得其当,所以两方面的道理都丧失了。如今苏轼早晨还出生在草野尘土之中,晚上便同州县小吏为伍;他的官爵势力显然不足以同世人相比。而诸位公卿的尊贵,甚至可以同君主揖让周旋而无所阻隔;大车驷马停到门前,苏轼却徘徊不敢进去。苏轼如果没有公事却动辄到庭院中来,要求以宾客的礼节拜见您身边的官员,本来就已经在贵贱的界限上获罪了。即便如此,当世君子不因我愚昧浅陋而不让我参加制举的末席,朝廷也不因我疏远卑贱而不让我上奏狂放的议论;苏轼也就忘记自己的不肖,认为这是两汉君主孜孜不倦寻求人才、亲自降低声色言辞来询问政事的情形。我的才华虽然不足以接近圣贤的境界,但学习他们的道、研究他们的言论,便是我所守持的分际。因此我孤独地前来,抬头不知道明公的尊贵,低头也不知道自身的卑贱,不经人介绍,不等待辞让,径直谈论当世的事情而不加委婉,是因为认为贵贱的界限不应施用于此事。我听说,治理事情不如治理人,治理人不如治理法,治理法不如治理时势;时势是国家存亡的原因,也是天下最重要的事情。周朝衰落时,当时的人无不苟且偷安而不能立身,周朝即使想使他们振作起来也办不到,所以周朝灭亡。秦朝衰落时,当时的人无不贪图利益而没有仁德,秦朝即使想使他们仁厚也办不到,所以秦朝灭亡。西汉衰落时,当时的人无不柔弱怯懦而谨慎畏惧,所以君臣互相蒙蔽,终于走向危亡。东汉衰落时,当时的人无不矫饰偏激、奋发逞强,所以贤者与不肖者不能相容,终于导致动乱。时势难道是它自己造成的吗?实在是王公大人造成的。苏轼将要论说当时的弊病,认为其权力在诸位公卿。诸位公卿所喜爱的,天下没有不喜爱的;诸位公卿所厌恶的,天下没有不厌恶的。因此苏轼冒昧把当今的两种忧患告诉您:第一,使用法令过于严密而不寻求实情;第二,喜好名声过于高盛而不切合实际。这两点,是时势最大的忧患。什么叫使用法令过于严密而不寻求实情?从前天下尚未平定,法令还没有确立,人们便各自按照私意行事;仁厚的人施展仁厚,勇敢的人发挥勇力,君子小人无不按自己的意愿做事,不受规矩束缚,所以容易建立功劳,也容易造成混乱。等到天下得到治理,天下人无不趋向法令,不敢按私意行事,只知道遵守法律;因此即使是贤者所做的事,也总要合乎法律才停止,不敢在法律之外另作安排。人如果胜过法,法就成为空洞的器物;法如果胜过人,人就成为徒具其位的备用者。人和法并行而不互相压倒,天下才会安定。如今从一命之官以上直到宰相,都以奉行法令、遵守命令来称道自己的职守,拱手把一切交给法律,说:“我哪里能够自由行事呢?” 法令既然大行其道,所以人就成了徒具其位的备用者。事情成功、失败,天下太平、混乱,天下人都说:“不是我的责任,是法令造成的。”法令的弊病,难道不是也太严重了吗?从前汉高祖时,留侯任太子少傅,位次在叔孙通之后;周昌也由御史大夫出任诸侯国的相。天下有缓急时,功臣即使被贬职也不怨恨,这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君臣之间的权力并不是凭法令彼此抗拒。如今天下之所以任凭法令行事,是什么原因呢?任凭法令产生于自我怀疑,自我怀疑产生于私心过多。只有天下人无私,才能在法律之外发挥自己的才智;为什么呢?因为那是对自己的信任清楚明白。唐永泰年间,奸臣执政,政事靠贿赂办成;德宗发愤而任用常衮,常衮一概依照法令办事,四方上奏请求没有能够获准的。然而天下闭塞,贤愚不分,君子并不认为他有能力。崔佑甫任宰相,不到一年便任用了八百多名官吏,其中很多是他的亲旧,有人因此讥讽他;崔佑甫说:“不是这样。如果不是亲戚和旧交,又怎么能了解他们?只要看任用得怎样罢了。”君子认为这是善于运用法令。如今世人普遍浮泛,没有人深思远虑,都是任凭法令行事的过错。什么叫喜好名声过高而不切合实际?从前圣人为天下治理国家,使每个人都发挥自己的才能来彼此补益。不能专一就不能专精,不能专精就不能成就自己。尧舜时代,伯夷、后夔、稷、契这一类人,也不过是各自专长于一门技艺、办理一种职务,以尽其才能。到了子孙后代世代守持自己的事业而不改行,夔不敢自认为懂得礼,稷也不敢自负能掌管播种。到了三代时期,也都是各自贡献自己的才干、安于自己的专长,不互相侵犯越位。凡是书籍传记所记载的,除圣人以外,都止于专长一门技艺、办理一种职务,所以他们的技艺未尝不精,职务未尝不称职。后世所希望却不能达到的境界,原因就在这里。往下到汉代,君子各自致力于自己的长处来互相辅助,所以史书所记,武帝、宣帝时期,从公孙、魏、邴以下,都不过凭一种才能闻名于当世。人各有才能,才能各有大小;才能大的人安于自己的大才而不忽视小处,才能小的人乐于自己的小才而不羡慕大才,因此各自适合自己的用途而不丧失长处。到了后世,在上位者失去了这种道理,天下士人都有了奢侈的志向,以只凭一门技艺自称为耻辱,想要穷尽天下所有的本领,因此丧失自己的长处,终于变得没有用处。
今之士大夫,其实病此也。仕者莫不谈王道,述礼乐,皆欲复三代,追尧舜,终于不可行,而世务因以不举。学者莫不论天人,推性命,终于不可究,而世教因以不明。自许太髙而措意太广,太高则无用,太广则无功。是故贤人君子布于天下,而事不立。聴其言则侈大而可乐,责其效则汗漫而无当。此皆好名之过深。惟古之圣贤,建功立业,兴利捍患,至于百工小民之事,皆有可观,不若今世之因循卤莽。其故出于此二者欤?伏惟明公才畧之宏伟,度量之寛厚,学术之广博,声名之炜煜,冠于一时而振于百世。百世之所望而正者,意有所向,则天下奔走而趋之。则其愍时忧世之心,或有取于斯言也。轼将有深于此者,而未敢言焉。不宣。轼再拜。
上富丞相书【苏轼】
轼闻之,进说于人者,必其人之有间而可入,则其说易行。战国之人,贪天下之士,因其贪而说之;危国之人,惧天下之士,因其惧而说之。是故其说易行。古之人,一说而合,至有立谈之间而取公相者,未尝不始于战国危国。何则?有间而可入也。居今之世,而欲进说于明公之前,不得其间而求入焉,则亦可谓天下之至愚无知者矣。地方万里,而制于一姓,极天下之尊,而尽天下之富,不可以有加矣。而明公为之宰,四夷不作,兵革不试,是明公无贪于得,而无惧于失也。方西戎之炽也,契丹乘间以跨吾北,中国之大,不畏而畏明公之一辞,是明公之勇冠于天下也。明公居于山东,而倾河朔之流人,父弃其子,夫弃其妻,而自归于明公者百余万。明公人人而食之,旦旦而抚之。此百万人者,岀于沟壑之中,而免于乌鸢豺狼之患,生得以养其父母而祭其祖考,死得以使其子孙葬埋祭祀,不失其故常,是明公之仁及于百世也。勇冠于天下,而仁及于百世,士之生于世,如此亦足矣。今也处于至足之势,则是明公无复有所羡慕于天下之功名也。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书,莫不尽读;礼乐刑政之大小,兵农财赋之盛衰,四海之内,地里之逺近,山川之险易,土物之所宜,莫不尽知;当世之贤人君子,与夫奸伪险诈之徒,莫不尽究。至于曲学小数,茫昧戃怳而不可知者,皆猎其华而咀其英,泛其流而渉其源。虽自为当世之辩,不能傲之以其所不知,则是明公无复有所畏惮于天下之博学也。名为天下之贤人,而贵为天子之宰,无贪于得,而无惧于失,无羡于功名,而无畏于博学,是其果无间而可入也。天下之士,果不可以进说也。轼也闻之,楚左史倚相曰:“昔卫武公年九十有五,犹日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官师,茍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朝。’”夕以交戒,我犹以为未也,而作诗以自戒。其诗曰:「抑抑威仪,惟德之隅。」夫卫武公惟居于至足,而自以为不足,故其没也,谥之曰睿圣武公。嗟夫!明公岂以其至足而无间以拒天下之士?则士之进说者,亦何必其间之入哉?不然,轼将诵其所闻,而明公试观之。夫天下之小人所为奔走辐凑于大人之门而为之用者,何也?大人得其全,小人得其偏。大人得其全,故能兼受而独制;小人得其偏,是以聚而求合于大人之门。古之圣人,惟其聚天下之偏,而各收其用,以为非偏则莫肯聚也。是故不以其全而责其偏。夫惟全者之不可以多有也,故天下之偏者惟全之求。今以其全而责其偏,夫彼若能全,将亦为我而已矣,又何求焉?昔者夫子亷洁而不为异众之行,勇敢而不为过物之操,孝而不狥其亲,忠而不犯其君。凡此者,皆夫子之全也。原宪亷而至于贫,公良孺勇而至于斗,曽子孝而狥其亲,子路忠而犯其君。凡此者,是数子之偏也。夫子居其全而收天下之偏,是以若此巍巍也。若夫明公,其亦可谓天下之全矣。亷而天下不以为介,直而天下不以为讦,刚健而不为强,敦厚而不为弱。此明公之所得之于天,而天下之所不可望于明公者也。明公居其全,天下効其偏,其谁曰不可?异时士大夫皆喜为卓越之行,而世亦贵狡悍之才。自明公执政,而朝廷之间习为中道,而务循于规矩。士之矫饰力行为异者,众必共笑之。夫卓越之行,非至行也,而有取于世;狡悍之才,非真才也,而有用于天下。此古之全人所以坐而收其功也。今天下卓越之行、狡悍之才,举不敢至于明公之门,惧以其不纯而获罪于门下。轼之不肖,窃以为天下之未大治,兵之未振,财之未丰,天下之有望于明公而未获者,其或繇此也欤?昔范公收天下之士,不考其素,茍可用者,莫不咸在,虽其狂狷无行之徒,亦自效于下风;而范公亦躬为诡特之操以震之。夫范公之取人者,是也;其自为者,非也。伏惟明公以天下之全而自居,去其短而袭其长,以收功于无穷。轼也西南之匹夫,求斗升之禄,而至于京师。翰林欧阳公不知其不肖,使与于制举之末,而发其猖狂之论,是以輙进说于左右,以为明公必能容之。所进策论五十篇,贫不能尽冩,而致其半,观其大略,幸甚。
译如今的士大夫,实际上正是被这个问题困扰。做官的人无不谈论王道、讲述礼乐,都想恢复三代、追踪尧舜,最终却无法实行,世间事务也因此不能办成。求学的人无不谈论天人关系、推究性命之理,最终却无法穷究,世间教化也因此不能彰明。自我期许过高而用心过于宽泛;过高就没有实际用处,过于宽泛就不能建立功劳。因此贤人君子遍布天下,事情却不能建立。听他们的言论,夸大宏伟而令人喜爱;要求他们取得成效,却空泛漫无边际而不切实。所有这些,都是喜好名声过深的过错。只有古代的圣贤,建立功业、兴利除患,甚至百工小民的事情,也都有值得观赏之处,不像当今世代这样因循苟且、粗疏冒昧。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难道就是这两点吗?伏望明公才略宏伟,度量宽厚,学术广博,声名光耀,冠绝一时而振动百世。百世所仰望并希望得到匡正的事情,只要您心有所向,天下人便会奔走追随。所以,您那忧虑时局、忧念世事的心,或许会从这番话中有所取用。苏轼对此还有更深的话,却不敢说了。不宣。苏轼再拜。给富丞相的信【苏轼】苏轼听说,向人进言,一定要那个人有可以进入的空隙,进言才能容易实行。战国时的诸侯贪求天下士人,游说者便利用他们的贪求来劝说;危急国家的君主畏惧天下士人,游说者便利用他们的畏惧来劝说。因此进言容易实行。古人一次进言便能契合,甚至在片刻交谈之间取得公卿宰相的职位,也无不始于战国诸侯或危急国家。为什么呢?因为有可以进入的空隙。处在今天的时代,却想在明公面前进言,找不到空隙还硬要寻求进入,那也可以说是天下最愚蠢无知的人了。土地纵横万里,却受制于一个姓氏;拥有天下最尊贵的地位,享尽天下的财富,已经不可能再有增加了。而明公担任宰相,四方夷族不起事,兵器铠甲没有动用,这说明明公不贪图所得,也不害怕失去。正当西戎强盛时,契丹乘机越过并占据我国北方;中原之大,西戎不怕,却害怕明公的一句话,这说明明公的勇气冠绝天下。明公居于山东,却使河朔的流民倾倒归附,父亲抛下儿子,丈夫抛下妻子,自行归附明公的有一百多万人。明公让每个人都有饭吃,天天抚慰他们。这一百万人从沟壑之中出来,免除了乌鸢豺狼的祸患;活着能够奉养父母、祭祀祖先,死后能够让子孙为自己安葬祭祀,不失去原有的常道,这说明明公的仁德延及百世。勇气冠绝天下,仁德延及百世,士人活在世上,能这样也就足够了。如今处在极其完足的地位,这说明明公对天下的功名已经没有什么可羡慕的了。五帝、三代的事迹,诸子百家的书,没有不全部读过的;礼乐刑政的大小,兵农财赋的盛衰,四海之内地理位置的远近,山川形势的险易,土地物产所适宜的东西,没有不全部知道的;当世的贤人君子以及奸诈虚伪、阴险狡猾之徒,没有不彻底考察的。至于偏僻的学问、细小的术数,以及那些模糊恍惚、难以知晓的东西,也都能猎取其中的精华,咀嚼其中的英华,泛览其流而涉猎其源。即使自以为是当世的辩才,也不能拿明公所不知道的事情来傲视他;这说明明公对天下博学之士已经没有什么畏惧了。名义上是天下的贤人,尊贵地位又是天子的宰相,不贪图所得,不害怕失去,不羡慕功名,也不畏惧博学,这样看来,明公果然没有可以进入的空隙了,天下士人果然不能进言了。苏轼听说,楚国左史倚相说:“从前卫武公九十五岁了,还每天向国内进言告诫,说:‘从卿以下直到官长、老师,只要在朝任职,就不要以为我年老昏聩而舍弃我,不让我参与朝政。’ ”晚上还以交相告诫自勉,我仍认为不够,于是作诗来自我警戒。诗说:“仪容举止恭敬谨慎,都是道德的边缘。”卫武公处在极其完足的地位,却自己认为还不够,所以他死后,谥号称为睿圣武公。唉!明公难道会因为自己已经极其完足,就没有空隙来拒绝天下士人吗?那么进言的士人又何必一定要找到空隙才进入呢?如果不是这样,苏轼将诵说自己所听闻的道理,请明公试着看看。天下小人奔走聚集到大人门下而为其所用,是什么原因呢?大人得到完整的才能,小人得到片面的才能。大人得到完整的才能,所以能够兼容并蓄而独自掌控;小人得到片面的才能,因此聚集起来,寻求在大人门下互相结合。古代圣人,正是聚集天下各种片面的才能,分别收取它们的作用;因为不是有所偏长,人们就不会聚集起来。所以不能拿完整的标准去责求片面的才能。只是因为完整的才能不可能有很多人具备,所以天下有偏长的人都来求取完整。如今若拿完整的标准责求片面的人,那些人如果能够完整,也不过会成为我的人罢了,又有什么可求取的呢?从前孔子廉洁却不以异于众人的行为自矜,勇敢却不以超过常人的操守自负,孝顺却不徇私偏袒亲属,忠诚却不冒犯君主。这些都是孔子的完整之处。原宪廉洁而至于贫穷,公良孺勇敢而至于争斗,曾子孝顺而徇私于亲属,子路忠诚而冒犯君主。这些都是这几个人的偏长之处。孔子具备完整的德性而收纳天下人的偏长,所以才这样巍然高大。至于明公,也可以说是天下的全才。廉洁而天下不认为是拘谨,正直而天下不认为是攻讦,刚健而不成为强横,敦厚而不成为软弱。这是明公从上天那里得到的,也是天下人不能要求明公人人具备的。明公居于完整之中,天下人效法各自的偏长,有谁能说不可以呢?过去士大夫都喜欢做卓异的行为,世人也以狡猾强悍的才干为贵。自从明公执政,朝廷之中习惯于遵循中道,务求依照规矩办事。士人中那些矫饰自己、勉力行事以求异于众人的人,众人一定共同嘲笑他们。卓异的行为并不是最高的德行,却能得到世俗的取用;狡悍的才干并不是真正的才能,却能用于天下。这正是古代具备完整德性的人坐在那里便能收取功效的原因。如今天下那些行为卓异、才干狡悍的人,全都不敢来到明公门下,害怕因为自身不纯而获罪于门下。苏轼不肖,私下认为天下尚未大治,军队尚未振兴,财用尚未丰足,天下对明公有所期待却尚未得到满足,或许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吧?从前范公收纳天下士人,不考察他们平素的品行,只要可以任用,没有不让他们都在自己门下的;即使是狂放、偏执、没有操守的人,也在范公门下自我效力;范公还亲自表现出奇异特立的操守来震慑他们。范公取人的做法是对的,他自身的做法却不对。伏望明公以天下的全才自居,去掉自己的短处而承袭长处,以便取得无穷的功业。苏轼是西南的一个普通人,为求得斗升之禄而来到京师。翰林欧阳公不了解我的不肖,让我参加制举的末席,并使我发表狂放的议论;因此我便冒昧向您进言,认为明公一定能够容纳我。所进献的策论共五十篇,因贫穷不能全部抄写,只送上其中一半,请您观览其大意,就是万幸。
上曽丞相书【苏轼】
轼闻之,将有求于人,而其说不诚,则难以望其有合矣。世之竒特之士,其处也,莫不为异众之行;而其岀也,莫不为怪诡之词。比物引类,以摇撼当世。理不可化,则欲以势刼之,将以术售其身。古之君子,有韩子者,其为说曰:「王公大人不可以无贫贱之士居其下风,而推其后大其声名,而久其传。虽其贵贱之阔絶,而其相须之急,不啻若左右手。」呜呼!果其用是说也,则夫世之君子所为老死而不遇者,无足怪矣。今夫扣之者急,则应之者疑;其辞夸,则其实必有所不副。今吾以为王公大人不可以一日而无吾也。彼将退而考其实,则亦无乃未至于此耶?昔者汉高未尝喜儒,而不失为明君;卫霍未尝荐士,而不失为贤公卿。吾将以吾之说,而彼将以彼之说,彼此相拒,而不得其欢心。故贵贱之间终不可以合,而道终不可以行。何者?其扣之急,而其辞夸也。鬻千金之璧者,不之于肆,而愿观者塞其门。观者叹息,而主人无言焉,非不能言,知言之无加也。今也不幸而坐于五达之衢,又呶呶焉自以为希世之珍。过者不顾,执其裾而强观之,则其所鬻者可知矣。王公大人,其无意于天下后世者,亦安以求为也?茍其不然,则士之过于其前而有动于其目者,彼将褰裳疾行而搂取之。故凡皇皇汲汲者,举非吾事也。昔者尝闻明公之风矣。以大臣之子孙,而取天下之高第,才足以过人,而自视缺然,常若不足,安于小官而乐于恬淡。方其在太学之中,衣缯饭糗,若将终身。至于德发而不可掩,名高而不可抑,贵为天子之少宰,而其自视不加于其旧之锱铢,其度量宏达至于如此。此其尤不可以夸辞而急扣者也。轼不佞,自为学至今十有五年,以为凡学之难者,难于无私;无私之难者,难于通万物之理。故不通乎万物之理,虽欲无私,不可得也。已好则好。之已恶,则恶之;以是自信,则惑也。是故幽居黙处,而观万物之变,尽其自然之理,而断之于中。其所不然者,虽古之所谓贤人之说,亦有所不取。虽以此自信,而亦以此自知其不恱于世也。故其言语文章,未尝輙至于公相之门。今也,天子举直谏之士,而两制过聴,谬以其名闻。窃以为与于此者,皆有求于吾君吾相者也。故亦敢献其文,凡十篇,而书为之先。惟所裁择,幸甚。
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苏轼】
译给曾丞相的信【苏轼】苏轼听说,将要向别人有所求取,如果自己的说辞不诚实,就很难希望彼此契合。世上的奇异特出之士,处身在社会上时,无不做出异于众人的行为;出仕以后,无不说出怪诞诡奇的话。他们比附事物、援引同类,用来摇撼当世;道理不能使人改变,就想用势力劫持他,打算用权术推销自己。古代有一位君子,韩愈,他的说法是:“王公大人不可以一天没有贫贱的士人处在自己门下,替自己推扬声誉,使名声更大、流传更久。虽然彼此的贵贱相差悬殊,但相互需要的迫切程度,不仅仅像左右手一样。”唉!如果真是凭这套说法来求取任用,那么世上君子终身老死而不得志,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如今扣击得越急,回应的人越疑惑;言辞越夸张,实际就一定有不相符合的地方。如今我竟认为王公大人一天也不能没有我。对方退下来考察实际情况,那岂不是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吗?从前汉高祖未曾喜欢儒生,却没有失去成为明君;卫青、霍去病未曾荐举士人,却没有失去成为贤能公卿。我将凭我的说法进言,对方将凭对方的说法回应,彼此互相抵拒,便不能取得对方的欢心。所以贵贱之间终究不能契合,道也终究不能实行。为什么呢?因为扣击得太急,言辞又太夸张。出售价值千金的玉璧,不把它拿到店铺里,而希望观赏的人堵满门口;观赏者只是叹息,主人却不说话,并不是不能说,而是知道说了也不会增加什么。如今不幸坐在五条道路交会的地方,却还喋喋不休地自以为是稀世珍宝。路过的人不回头,拉住他们的衣襟强迫他们观看,那么他所出售的东西也就可想而知了。王公大人如果对天下后世没有心意,又何必求取什么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士人从他面前经过,只要有能打动他眼目的地方,他就会提起衣裳快步追赶,伸手把他拉取过来。所以凡是惶惶不安、急急忙忙求进取的事情,都不是我的事情。从前我曾听说过明公的风范。您是大臣的子孙,却考取天下最高等第;才华足以超过他人,却自视有所不足,安于小官而以恬淡为乐。当您在太学时,穿着绢衣,吃着干粮,仿佛打算终身如此。后来德行显露而无法遮掩,声名高盛而无法压抑,贵为天子的少宰,但自我看待自己并没有比旧日增加丝毫,您的气度器量宏大通达到了这样的程度。这正是尤其不能用夸张的言辞急切叩求的人。苏轼不才,从开始求学到现在十五年,认为凡是求学的困难,难在无私;无私之所以困难,难在通晓万物的道理。所以不能通晓万物的道理,即使想做到无私,也不可能。对自己喜欢的就喜欢,对自己厌恶的就厌恶;这样便自以为可以信任自己,其实是迷惑。因此我幽居静处,观察万物的变化,穷尽它们自然的道理,然后在心中作出判断。对于我认为不对的,即使是古人所谓贤人的言论,也有不取用的地方。虽然凭此相信自己,也因此知道自己不会被世俗所喜欢。所以我的言语文章,从来不曾轻易送到公卿宰相的门下。如今,天子选拔敢于直谏的人,而两制官员误听,错误地把我的姓名上报。我私下认为参加这次选拔的人,都是想从我的君主、宰相那里有所求取的人。因此也冒昧献上文章,共十篇,而把这封信列在前面。只请您裁夺取舍,就是万幸。给韩丞相论灾伤手实的信【苏轼】
史馆相公执事,轼到郡二十余日矣。民物椎鲁,过客稀少,真愚拙所宜久处也。然灾伤之余,民既病矣。自入境见民以蒿蔓裹蝗虫而瘗之道左,累累相望者二百余里。捕杀之数,闻于官者几三万斛。然吏皆言蝗不为灾,甚者或言为民除草。使蝗果为民除草,民将祝而来之,岂忍杀乎?轼近在钱塘,见飞蝗自西北来,声乱浙江之涛上,翳日月下,掩草木,遇其所落,弥望萧然。此京东余波及淮浙者耳。而京东独言蝗不为灾,将以谁欺乎?郡已上章详论之矣。愿公少信其言,特与量蠲秋税,或与倚阁青苖钱。疎逺小臣,腰领不足以荐鈇钺,岂敢以非灾之蝗上罔朝廷乎?若必不信,方且重复检按,则饥羸之民索之于沟壑间矣。且民非独病旱蝗也,方田均税之患,行道之人举知之。税之不均也,久矣。然而民安其旧,无所归怨。今乃用一切之法,成于期月之间,夺甲与乙,其不均又甚于昔者,而民之怨始有所归矣。今又行手实之法,虽其条目委曲不一,然大抵特告讦耳。昔之为天下者,恶告讦之乱俗也,故有不干已之法,非盗及强奸不得捕告。其后稍稍失前人之意,渐开告讦之门。而今之法,揭赏以求人过者,十常八九。夫告讦之人,未有非凶奸无良者,异时州县所共疾恶,多方去之,然后良民乃得为安。今乃以厚赏招而用之,岂吾君敦化相公行道之本意欤?凡为此者,欲以均出役钱耳。免役之法,其经久利病,轼所不敢言也。朝廷必欲推而行之,尚可择其简易为害不深者。轼以为定簿便当即用五等古法。惟第四等五等分上中下,昔之定簿者为役,役未至虽有不当,民不争也。役至而后诉耳,故簿不可用。今之定簿者为钱,民知当户岀钱也,则不容有大谬矣。其名次细别,或未尽其详,然至于等第,葢已略得其实。轼以为如是足矣,但当先定。役钱所须几何?预为至少之数以赋其下五等,其余委自令佐度。三等以上民力之所任者而分与之。夫三等以上钱物之数,虽其亲戚不能周知;至于物力之厚薄,则令佐之稍有才者可以意度也。借如其县第一等凡若干户,度其力共可以岀钱若干,则悉召之庭,以其数予之,不户别也。令民自相差择,以次分占,尽数而已。第二等则逐乡分之,凡某乡之第二等若干户,度其力可以共出钱若干,召而分之如第一等。第三等亦如之。彼其族居相望,贫富相悉,利害相形,不容独有侥幸者也。相推相诘,不一二日自定矣。若析户则均分役钱,典卖则着所割役钱于契,要使其子孙与买者各以其名附旧户供官。至三年造簿,则不复用,举从其新,如此而朝廷又何求乎?所谓浮财者,决不能知其数,凡告者亦意之而已。意之而中其赏不赀,不中杖六十至八十极矣。小人何畏而不为乎?近者军器监须牛皮,亦用告赏。农民丧牛甚于丧子,老弱妇女之家报官稍缓,则挞而责之,钱数十千以与浮浪之人,其归为牛皮而已,何至是乎?轼在钱塘,每执笔断犯盐者,未尝不流涕也。自到京东,见官不卖盐,狱中无盐囚,道上无迁乡配流之民,私窃喜幸。近者复得漕檄,今相度所谓王伯瑜者,欲变京东河北盐,阴置市易盐务,利害不觉慨然太息也。宻州之盐,歳收税钱二千八百余万,为盐一百九十余万秤,此特一郡之数耳。所谓市易盐务者,度能尽买此乎?茍不能尽,民肯舍而不煎,煎而不私买乎?顷者两浙之民以盐得罪者歳万七千人,终不能禁。京东之民悍于两浙逺甚,恐非独万七千人而已。纵使官能尽买,又须尽卖而后可,茍不能尽,其存者与粪土何异?其害又未可以一二言也。愿公救之于未行,若已行其孰能已之?轼不敢论事久矣,今者守郡民之利病其势有以见及,又闻自京师来者,举言公深有拯救斯民、为社稷长计逺虑之意,故不自揆,复发其狂言,可则行之,否则置之,愿无闻于人,使孤老衰废之踪,重得罪于世也。干冐威重,不胜战栗。
上刘侍读书【苏轼】
译史馆相公执事:苏轼到任郡中已经二十多天了。这里民情质朴愚鲁,过往行人稀少,真是适合我这种愚拙之人长期居住的地方。然而灾害损伤之后,百姓已经困苦不堪。我刚进入境内,就看见百姓用蒿草藤蔓包裹蝗虫,把它们埋在道路旁,连绵不断,二百多里都能看到。捕杀蝗虫的数量,据官府所报有将近三万斛。然而官吏都说蝗虫没有造成灾害,甚至有人说蝗虫是在替百姓除草。假如蝗虫果真是在替百姓除草,百姓将会祝祷欢迎它们,哪里忍心杀死它们呢?我最近在钱塘,看见飞蝗从西北而来,声音压过浙江的涛声,遮蔽日月,覆盖草木;它们落到哪里,放眼望去便一片萧然。这只是京东蝗灾余波波及淮、浙罢了,而京东却偏偏说蝗虫没有造成灾害,这是要欺骗谁呢?郡中已经上奏章详细论述此事了。希望您稍微相信我的话,特别准许酌情减免秋税,或者准许缓缴青苗钱。远方的卑微小臣,腰颈还不足以用来承受斧钺,难道敢把并非灾害的蝗虫上报来欺骗朝廷吗?如果您一定不相信,正要重新反复检验查核,那么饥饿羸弱的百姓就要在沟壑之间寻找食物了。而且百姓不只是受旱灾、蝗灾之苦,方田均税的祸患,行路的人都知道。税赋不均,已经很久了;然而百姓安于旧制,没有地方归结怨恨。如今却采用一概而论的办法,在一个月内完成,把甲户的赋役转给乙户,反而比过去更加不均,百姓的怨恨才开始有了归属。现在又推行手实法,虽然其中条目曲折繁多而不一致,但大体上只是专门鼓励告发罢了。从前治理天下的人厌恶告发造成风俗混乱,所以制定了与己无关的事情不得告发的法令,除非盗窃和强奸,不得捕捉、告发。后来渐渐失去了前人的本意,逐步打开告发之门。而如今的法令,公开悬赏来寻求别人过错的,十件中常有八九件。告发他人的人,没有不是凶恶奸邪、没有良心的人;过去州县共同憎恶他们,想尽办法驱除他们,然后善良百姓才能获得安宁。如今却用厚重的赏赐招引并任用他们,难道是我君主和敦化相公推行王道的本意吗?所有这样做的,都是想用来均摊免役钱罢了。免役法长久实行的利弊,苏轼不敢妄加议论。朝廷如果一定要推行,尚且可以选择简便易行、危害不深的办法。苏轼认为,既然要制定簿籍,就应当立即采用古代五等户籍的办法。只是把第四等、第五等再分为上、中、下三等;过去制定簿籍是为了服役,役事尚未到来时,即使有不恰当之处,百姓也不争辩,等到服役时才申诉,所以旧簿不能采用。如今制定簿籍是为了收钱,百姓知道本户应当出钱,便不容许有大的错误。户等的名次和细目有时还未能完全详尽,但至于等级,大概已经略微掌握了实际情况。苏轼认为这样就够了,只应当先行确定:所需的役钱究竟有多少?预先按最低数额制定标准,摊派给下五等;其余部分由县令、县佐自行估量。三等以上,按百姓力量所能承担的程度分配给他们。三等以上各户钱物的数量,即使他们的亲戚也不能全部知道;至于财力的厚薄,县令、县佐中稍有才干的人可以凭意度量。假如某县第一等共有若干户,估计他们合起来可以出钱若干,就把他们全部召到公堂,将这个数额交给他们,不按每户分别确定。让百姓自己互相比较选择,依次分配承担,直到数额全部完成为止。第二等便按乡分配:某乡第二等有若干户,估计他们合起来可以出钱若干,召集来按第一等的办法分配。第三等也这样办理。他们聚族而居,彼此相望,贫富互相了解,利害彼此对照,不容许有人单独侥幸。互相推让、互相诘问,不出一两天自然就能确定。如果分割户籍,就均分役钱;如果典卖土地房产,就把所分割的役钱写在契约上,使其子孙与买主各自按名附在旧户之下供官。到了三年重新编造簿籍时,便不再采用旧法,一概按照新的情况办理;这样一来,朝廷又有什么要求不能满足呢?所谓浮财,根本不可能知道它的数目;所有告发的人也只是凭意猜测罢了。猜中而得到的赏赐没有定数,猜不中最重也不过杖责六十至八十下。小人有什么害怕而不去做呢?近来军器监需要牛皮,也采用告发赏赐的办法。农民失去牛比失去儿子还悲痛,老弱妇女之家上报官府稍微迟缓,便遭到鞭打斥责;又拿数十千钱给游荡无赖之人,所得到的不过是牛皮而已,何至于这样呢?苏轼在钱塘,每当亲自执笔审断犯私盐的人,从来没有不流泪的。自从来到京东,看见官府不卖盐,狱中没有因盐获罪的囚犯,道路上没有被迁徙、发配、流放的百姓,私下里非常庆幸。最近又收到漕司公文,得知如今考察所谓王伯瑜的意见,想改变京东、河北的盐法,暗中设置市易盐务;想到其中利弊,不禁慨然长叹。密州的盐,每年征收税钱二千八百余万,产盐一百九十余万秤,这还只是一个郡的数目。所谓市易盐务,估计能够把这些盐全部买下吗?如果不能全部买下,百姓肯甘心放弃不煎盐,煎了盐又肯不私下买卖吗?此前两浙百姓因盐获罪的,每年有一万七千人,最终也不能禁止。京东百姓比两浙强悍得多,恐怕不只是每年一万七千人罢了。即使官府能够全部买下,也还必须全部卖出才行;如果不能全部卖掉,存留下来的盐同粪土有什么区别?其中的祸害又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的。希望您在尚未实行之前加以挽救;如果已经实行了,谁还能使它停止呢?苏轼已经很久不敢议论政事,如今镇守一郡,百姓的利弊情形势必有所接触,又听从京师来的人都说您深切希望拯救百姓、替国家作长久打算和深远谋虑,所以不自量力,再次发表这些狂言。若可行,就请实行;若不可行,就把它搁置;希望不要让别人听见,使我这个孤独衰老、无用废弃之人的行迹,再次得罪于世。冒犯您的威严,内心不胜战栗。给刘侍读的信【苏轼】
轼闻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才满于天下而事不立。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气也。何谓气?曰:是不可名者也,若有鬼神焉而阴相之。今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天下之能者举知之,而不能办;能办其小,而不能办其大,则气有所不足也。夫气之所加,则已大而物小,于是乎爱其至大而不为之惊,纳其至繁而不为之乱,任其至难而不为之忧,享其至乐而不为之荡,是气也。受之于天,得之于不可知之间,杰然有以葢天下之人,而出万物之上。非有君长之位、杀夺施与之权,而天下环向而归之,此必有所得者矣。多才而败者,世之所谓不幸者也。若无能焉而每以成者,世之所谓天幸者也。夫幸与不幸,君子之论不施于成败之间,而施于穷达之际。故凡所以成者,其气也;其所以败者,其才也。气不能守其才,则焉徃而不败?世之所以多败者,皆知求其才,而不知论其气也。若夫明公,其亦有所得矣。轼非敢以虚辞而曲说,诚有所见焉耳。夫天下有分,得其分则安;非其分而以一毫取于人,则羣起而争之。天下有无穷之利,自一命以上至于公相,其利可爱,其途甚夷,设为科条而待天下之择取。然天下之人翘足跂首而羣望之,逡廵而不敢进者,何也?其分有所止也。天下有无功而迁一级者,则众指之矣。迁者不容于下,迁之者不容于上,而况其甚者乎?明公起于徒歩之中,执五寸之翰,书方尺之简,而列于士大夫之上,横翔捷出,冠压百吏而为之表。犹以为未也,而加之师友之职,付之全秦之地,地方千里,则古之方伯连帅所不能有也。东障崤渑,北跨河渭,南倚巴蜀,西控戎夏,则古之秦昭王、商君、白起之徒,所以殣身残民、百战而有之者也。奋臂而取两制,不十余年而天下不以为速,非有汗马之劳、米盐之能,以擅富贵之美,而天下不以为无。功抗颜高议,自以无前,而天下不以为无让,此其气固有以大服于天下矣。天下无大事也,天下而有大事,非其气之过人者,则谁实办之?轼,逺方之鄙人,逰于京师,闻明公之风,幸其未至于公相,而犹可以诵其才气之盛美,而庶几于知言。惜其将遂西去,而不得从也,故请问于门下,以愿望见其风采。不宣,轼再拜。
黄州上文潞公书【苏轼】
轼再拜,孟夏渐热,恭惟留守太尉执事台候万福。承以元功,正位兵府,备物典册,首冠三公。维曽孙之遇,絶口不言,而金縢之书,因事自显,真古今之异事,圣朝之光华也。有自京师来转示所赐书教,一通行草,烂然使破甑敝帚复増九鼎之重。轼始得罪,仓皇出狱,死生未分,六亲不相保。然私心所念,不暇及他,但顾平生所存名义至重,不知今日所犯,为已见絶于圣贤,不得复为君子乎?抑虽有罪不可赦,而犹可改也?伏念五六日至于旬时,终莫能决,輙复强颜忍耻,饰鄙陋之辞,道畴昔之眷,以卜于左右。遽辱还答,恩礼有加,岂非察其无他而恕其不及,亦如圣天子所以贷而不杀之意乎?伏读洒然,知其不肖之躯未死之闲,犹可以洗濯磨治,复入于道德之场,追申徒而谢子产也。轼始就逮赴狱,有一子稍长,徒歩相随,其余守舍皆妇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书,州郡望风遣吏发卒围船捜取,老幼几怖死。既去,妇女恚骂曰:“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烧之。比事定重复寻理,十亡其七八矣。到黄州无所用心,輙复覃思于易、论语,端居深念,若有所得,遂因先子之学作《易传》九巻,又自以意作《论语说》五巻。穷苦多难,寿命不可期,恐此书一旦复沦没不传,意欲冩数本留人间。念新以文字得罪人,必以为凶衰不祥之书,莫肯收藏。又自非一代伟人不足托以必传者,莫若献之明公。而《易传》文多,未有力装冩,独致《论语说》五巻,公退闲暇,一为读之,就使无取,亦足见其穷不忘道,老而能学也。轼在徐州时,见诸郡盗贼为患,而察其人多凶狭不逊,因之以饥馑,恐其忧不止于窃攘剽杀也。轼草具其事上之,会有旨移湖州而止。家所藏书既多亡轶,而此书本以为故纸糊笼箧,独得不烧。笼破见之,不觉惘然如梦中事,輙録。其本以献,轼废逐至此,岂敢复言天下事?但惜此事粗有益于世,既不复施行,犹欲公知之。此则宿昔之心,扫除未尽者也。公一读讫,即烧之而已。黄州食物贱,风土稍可安,既未得去,去亦无所归,必老于此。拜见无期,临纸于邑,惟冀以时为国自重。
答秦太虚书【苏轼】
译苏轼听说,天下所缺少的并不是才华;才华充满天下而事情却不能建立。天下所缺少的并不是才华,而是气。什么叫气?就是说它无法命名,好像有鬼神在暗中辅助人。如今事情的利弊、谋划的得失,天下有才能的人全都知道,却不能办理;能够办理小事,却不能办理大事,这是因为气不足。气一旦发挥作用,事情虽大也觉得万物很小;能够喜爱极其重大的事业而不因此惊慌,容纳极其繁杂的事务而不因此混乱,承担极其艰难的任务而不因此忧虑,享受极大的快乐而不因此放荡,这就是气。它承受于上天,得到于不可知的境界,卓然超出天下众人而居于万物之上。即使没有君长的职位、杀伐夺取和施舍给予的权力,天下人也环绕归向他,这一定是他有所获得。才多却失败,是世人所说的不幸;没有能力却常常成功,是世人所说的天幸。可是君子谈论幸与不幸,不用来判断成败,而用来判断困厄与显达。所以凡是成功的原因,是气;凡是失败的原因,是才。气不能守护才华,那么到哪里去会不失败呢?世上之所以有很多失败者,都是只知道求取才华,却不知道考察气。至于明公,也一定有所获得。苏轼不敢用空话和曲意的说法来奉承,确实是有所见闻罢了。天下有各自的分际,得到合宜的分际就安定;不是自己的分际却从别人那里取得一丝一毫,众人就会群起争夺。天下有无穷的利益,从一命之官以上直到公卿宰相,职位的利益值得喜爱,道路又很平坦,设置科条等待天下人选择取得。然而天下人踮起脚、抬起头群相仰望,却徘徊不敢前进,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分际有所止限。天下如果有无功而升一级的人,众人就会指责他。升迁的人不能容于下,升迁他的人不能容于上,何况更加严重的情形呢?明公从徒步平民中崛起,手执五寸之笔,书写方尺的简牍,却位列士大夫之上;纵横驰骋、迅速出众,冠压百官而成为表率。还认为这不够,又加授师友之职,把整个秦地交付给您;土地纵横千里,是古代方伯、连帅所不能拥有的。东面阻挡崤山、渑池,北面跨越黄河、渭水,南面依凭巴蜀,西面控制戎狄华夏之地;这是古代秦昭王、商君、白起一类人以身殉职、残害百姓,经过百战才取得的地方。您振臂而取两制的职位,不到十多年,天下却不认为升迁太快;您并没有汗马功劳、治理米盐的才能,却专享富贵的美名,天下也不认为没有道理。您建立功劳、神色严正地发表高论,自认为无人能及,天下却不认为您不谦让;这说明您的气本来就足以使天下人深深服从。天下没有大事便罢了;天下一旦有大事,若不是气概超过常人的人,究竟谁能办成呢?苏轼是远方的鄙陋之人,游学于京师,听闻明公的声望,庆幸您尚未成为公卿宰相,还可以谈诵您的才华气概之盛美,希望能够懂得正确的言论。可惜您将要径直西去,我不能跟随,于是请求向门下请教,以求有幸望见您的风采。不宣。苏轼再拜。黄州呈给文潞公的信【苏轼】苏轼再拜:初夏渐渐炎热,恭敬地想太尉留守执事台前起居万福。听说您凭借先祖的功勋,正位居兵府,礼仪物备、典章册命齐全,位列三公之首。关于周成王曾孙的遭遇,周公始终闭口不言,而《金縢》之书却因这件事自行显现,真是古今罕见的奇事,也是圣朝的光彩。有人从京师来,转交您所赐的书信一通,行草书写得灿然有光,使我这只破甑、敝帚也重新增添了九鼎般的分量。我刚获罪时,仓皇出狱,生死未定,六亲都不能相保。然而我私心所想到的,来不及顾及其他,只是考虑平生所存的名节义理极为重要,不知道我今天所犯的罪,是不是已经被圣贤永远拒绝,不能再做君子了呢?还是虽然罪不可赦,却还可以改正呢?我伏想了五六天直到十天,始终不能决定,于是又勉强厚着脸皮忍受羞耻,修饰鄙陋的言辞,诉说往日的情谊,用来向您试探。没想到很快就承蒙您回信,恩意礼遇更加深厚,难道不是因为您看出我没有别的用心,宽恕我力所不及,也正像圣天子所以宽贷我而不杀我的意思吗?我读信后心情豁然开朗,知道在我这个不肖之身尚未死亡之间,还可以洗涤磨炼自己,重新进入道德的境界,追随申徒嘉,并向子产谢罪。苏轼当初被捕押赴监狱时,有一个儿子稍稍长大,徒步跟随我,其余留在家中守护的全是妇女和幼儿。到了宿州,御史府下发符牒,到我家取文书;州郡官员望风而动,派遣官吏士卒包围船只搜取,老幼几乎吓死。官兵离开后,妇女们愤怒地骂道:“就因为你喜欢著书,书写成了有什么收获,竟把我们吓成这样!”于是把书全都取出来烧掉。等事情平定后,再次寻找整理,只剩下十分之二三了。到了黄州,没有什么可以用心的事,便又深入思考《易经》和《论语》,安静居处,深思不已,仿佛有所获得,于是依据先父的学问写成《易传》九卷,又按自己的理解写成《论语说》五卷。生活困苦、灾难很多,寿命又不可预期,恐怕这些书一旦再次湮没,就不能流传下去,因此想抄写几部留在人间。想到我刚因文字获罪,人们一定会认为这是凶险衰败、不祥的书,没有人肯收藏;而且若不是一代伟人,也不足以托付给他使之必定流传,最好不过是献给明公您。《易传》文字很多,我还没有力量装订抄写,只送上《论语说》五卷。您退朝后的闲暇时间,姑且读一读;即使认为没有可取之处,也足以看出我在困穷中没有忘记道义,年老了仍然能够学习。苏轼在徐州时,见各郡盗贼成为祸患,考察那些人大多凶狠狭隘、桀骜不驯,又加上饥荒,担心他们的祸患不止于偷窃、抢劫和杀人。我草拟了这件事的概要上报,恰好有诏令让我调任湖州,于是这件事便停止了。家中收藏的书已经大多散失,唯独这部书原来被当作废纸用来糊笼箱,竟没有被烧掉。笼子破了才看见它,我不觉恍惚如同梦中之事,便把它抄录下来。现在把这部书抄本献给您。我被废黜放逐到这里,哪里敢再谈天下大事?只是可惜这件事粗略看来对世间有些益处,既然不再施行,仍想让您知道。这也是我过去的心愿,是尚未完全扫除的尘垢。您读完后,立即把它烧掉就是了。黄州食物便宜,风土也还可以安居;既然不能离开,即使离开也没有归宿,必定会老死在这里。拜见您的日期遥遥无期,面对纸张不胜悲伤,只希望您时时以国家大事为重,保重自己。《答秦太虚书》【苏轼】
轼启,五月末,舍弟来,得子书,劳问甚厚。日欲裁谢,因循至今。逓中复辱教,感愧益甚。比日履兹初寒,起居何如?轼寓居粗遣。但舍弟初到筠州,即丧一女;而轼亦丧一老乳母,悼念未衰。又得乡信,堂兄中舍九月中逝去。异乡衰病,触目凄感,念人命脆弱如此。又承见喻,中间得疾不轻,且喜复健。吾侪渐衰,不可复作少年调度,当速用道书方士之言,厚自养炼。谪居无事,颇窥其一二,已借得本州岛大庆观道堂三间。冬至后当入此室四十九日,乃出自非废放,安得就此太虚?他日一为仕宦所縻,欲求四十九日闲,岂可复得耶?当及今为之,但择平时所谓简要易行者,日夜为之,寝食之外不治他事,得满此期,根本立矣。此后纵复出从人事,事已则心返,自不能废矣。此书到日,恐已不及,然亦不须用冬至也。寄示诗文皆超然胜絶,亹亹焉来逼人矣。如我辈亦不劳逼也。太虚未免求禄仕,方应举求之,应举不可必,窃为君谋,宜多著书。如所示论兵及盗贼等数篇,但似此得数十首,皆卓然有可用之实者,不须及时事也。但旋作此书,亦不可废应举。此书若成,聊复相示,当有知君者,想喻此意也。公择近过此,相聚数日,说太虚不离口。莘老未尝得书,知未暇通问。程公辟须其子履中哀词,轼本自求作,今岂可食言?但得罪以来,不复作文字,自持颇严。若复一作,则决坏藩墙,今后仍复衮衮多言矣。初到黄,廪入既絶,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尽,乂挑取一块即藏去,乂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此贾耘老法也。度嚢中尚可支一歳有余,至时别作经画,水到渠成,不须豫虑,以此胸中都无一事。所居对岸武昌山水佳絶,有蜀人王生在邑中,徃徃为风涛所。隔不能即归,则王生能为杀鸡炊黍,至数日不厌。又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径至店中,村酒亦自醇酽,柑橘椑柹极多,大芋长尺余,不减蜀中。外县米斗二十,有水路可致,羊肉如北方,猪牛麞鹿如土,鱼蟹不论钱。岐亭监酒胡定之,载书万巻随行,喜借人看。黄州曹官数人,皆家善庖馔,喜作会。太虚视此数事,吾事岂不既济矣乎?欲与太虚言者无穷,但纸尽耳。展读至此,想见掀髯一咲也。子骏固吾所畏,其子亦可喜,曽与相见否?此中有黄岗少府张舜臣者,其兄尧臣皆云与太虚相熟,儿子每蒙批问。适会葬老乳母,今勾当作坟,未暇拜书。歳晩苦寒,惟万万自重。李端叔一书,托为达之。夜中微被酒,书不成字,不罪,不罪,不宣。轼再拜。
上韩魏公乞葬董传书【苏轼】
轼再拜,近得秦中故人书,报进士董传三月中病死。轼徃歳官岐下,始识传,至今七八年,知之熟矣。其为人,不通晓世事,然酷嗜读书,其文字萧然有岀尘之姿。至诗与楚辞,则求之于世,可与传比者不过数人。此固不待轼言,公自知之。然传尝望公不为力致一官,轼私心以为公非有所爱也,知传所禀付至薄,不任官耳。今年正月,轼过岐下,而传居丧二曲,使人问讯其家,而传径至长安,见轼于传舍,道其饥寒穷苦之状,以为几死者数矣。頼公而存,又且荐我于朝。吾平生无妻,近有彭驾部者,闻公荐我,许嫁我其妺。若免丧得一官,又且有妻,不虚作一世人,皆公之赐。轼既为传喜,且私忧之。此二事生人之常理,而在传则为非常之福,恐不能就。今传果死,悲夫!书生之穷薄,至于如此其极耶?夫传之才器,固不通于世用,然譬之象犀珠玉,虽无补于饥寒,要不可使在涂泥中。此公所以终荐传也。今父子暴骨僧寺中,孀母弱弟,自谋口腹不暇,决不能葬。轼与之故旧在京师者数人,相与岀钱赙其家,而气力微薄,不能有所济,甚可悯。笑公若犹怜之,不敢望其它,度可以葬传者足矣。陈绎学士当徃泾州,而宋廸度支在岐下,公若有以赐之,轼且敛众人之赙,并以予陈,而致之宋,使葬之有余,以予其家。传平生所为文,当使人就其家取之,若获,当献诸公。干冐左右,无任战越。
与李方叔书【苏轼】
译苏轼启:五月末,舍弟来了,收到您的书信,慰问之意十分深厚。我本想当天写信致谢,却拖延到今天。邮递中又承蒙您赐下书信,感激惭愧更加深重。近来正值初寒,起居如何?我寄居在这里,勉强可以度日。只是舍弟刚到筠州,就死了一名女儿;我也失去了一位年老的乳母,悲悼之情还没有消退。又收到乡里的书信,堂兄中舍在九月中去世。身在异乡而且衰病在身,触目都是凄凉感伤,不禁想到人的生命竟如此脆弱。又承蒙您来信说,期间得了不轻的疾病,暂且庆幸如今已经康复。我们这些人渐渐衰老,不能再用少年的生活安排,应当赶快采用道书和方士所说的方法,充分地调养炼养自己。我谪居无事,略微探究了其中一二,已经借得本州岛大庆观的道堂三间。冬至以后,应当进入这间屋子四十九天,才出来。若不是被废黜放逐,怎么能和太虚一同做到这件事呢?将来一旦被仕途事务束缚,想求得四十九天的闲暇,哪里还能够得到?应当趁现在就做,只选择平时所谓简便重要、容易实行的方法,日夜实行,除了睡觉吃饭之外不办理其他事情,满四十九天,根本就立定了。此后即使再次出仕从事人事,事情办完心就能返回,自然不会荒废。这封信到达之日,恐怕已经赶不上冬至了;不过也不一定非要在冬至开始。您寄示的诗文全都超然卓绝,源源不断,已经逼近人了。像我们这样的人,您也不必费力来逼迫。太虚不免仍要求取禄位、出仕,正在通过应举来求取;应举能否成功本来不能确定,我私下替您谋划,应该多多著书。像您所寄示的论兵和论盗贼等几篇,如果能写出几十篇这样卓异而确实有用的文章,即使不涉及当前时事也没有关系。不过,写这些书也不能废止应举。这些书写成后,姑且再寄给我看看;一定会有了解您的人,我想您明白这个意思。公择最近经过这里,我们相聚了几天,谈到太虚始终不离口。莘老从未收到您的书信,知道他没有空暇通问。程公辟正等着您为他的儿子履中写哀词,我本来亲自请求为他写,现在难道可以食言吗?只是自从获罪以来,我不再写文章,自我约束得很严。如果再写一篇,便会彻底冲破藩篱,以后仍会滔滔不绝地多说话了。刚到黄州时,俸禄收入已经断绝,家中人口又不少,我很是忧虑。只是极力节俭,每天用度不得超过一百五十钱。每月初一便取四千五百钱,截成三十块,挂在屋梁上;每天早晨用完后,再挑取一块,立即把其余藏起来;又用一只大竹筒另行贮存没有用完的钱,留待宾客。这是贾耘老的办法。估计袋中钱还可以支撑一年多,到时候再另作筹划,水到渠成,不必预先忧虑,因此胸中完全没有一件事。我所居住的地方,隔岸就是武昌,山水美妙绝伦。城中有个蜀人王生,往往因为风涛阻隔不能立即回去;王生便能杀鸡煮黍招待我,住上几天也不厌烦。又有个潘生,在樊口开酒店;我划一只小船径直到店里,村酿也自然醇厚浓烈,柑橘、椑柿极多,大芋长一尺多,并不比蜀中差。外县的米每斗二十钱,有水路可以运来;羊肉和北方的一样,猪、牛、獐、鹿多得像土一样,鱼蟹更不用说价钱了。岐亭监酒胡定之,带着一万卷书随行,喜欢借给别人看。黄州的几位曹官,家中都擅长烹饪,喜欢设宴聚会。太虚看看这几件事,我们的生活难道不是已经完全安顿了吗?想对太虚说的话无穷无尽,只是纸用完了。读到这里,想来可以看见您捋着胡须大笑了。子骏本来就是我所敬畏的人,他的儿子也很可爱,您曾经和他见过面吗?这里有个黄冈少府张舜臣,他的哥哥张尧臣都说和太虚很熟,您的儿子常常承蒙他写信问候。适逢正在为老乳母办理葬事,如今正忙着督办修坟,没有空暇写信致意。年末天气严寒,希望您千万保重。李端叔的一封信,托您代为转达。夜里略微喝了酒,字写得不像样,请不要怪罪,不要怪罪。不宣。苏轼再拜。《上韩魏公乞葬董传书》【苏轼】苏轼再拜:最近收到秦中的故人来信,报告说进士董传在三月中因病去世。苏轼往年在岐下任官时,开始认识董传,到现在已有七八年,对他的情况很熟悉。他为人不通晓世俗事务,却极其喜爱读书;他的文章清峻超脱,具有出尘的气象。至于诗和《楚辞》,世上能与董传相比的不过几个人。这本来不必等我来说,您自己就知道。然而董传曾经希望您竭力为他谋求一个官职,苏轼私下认为您不是有所吝惜,而是知道董传禀赋太薄,不能胜任官职。今年正月,苏轼经过岐下,董传正在二曲服丧;我派人去问候他的家人,董传却径直到了长安,在传舍见我,叙说自己饥寒穷困的情状,说几次都几乎要死。幸赖您才活了下来,而且您又把我推荐给朝廷。我平生没有妻子,近来有位彭驾部,听说您推荐我,答应把他的妹妹嫁给我。如果服丧期满能够得到一个官职,又有了妻子,也就不算白白做了一世人,这全是您的恩赐。我既替董传高兴,又私下为他担忧。这两件事是活人的常理,但对董传来说却是非常的福气,恐怕不能实现。如今董传果然死了,悲哉!读书人的穷困薄命,竟到了这样的极点吗?董传的才华器识,本来不适合世俗的实际使用,但譬如象牙、犀角、珍珠、美玉,即使不能解决饥寒,也总不能让它们处在泥涂之中。这就是您最终推荐董传的原因。如今父子二人的尸骨暴露在僧寺之中,寡母和弱弟连谋求口腹都来不及,决定不可能为他下葬。苏轼和他在京师的几位旧友,一同拿钱资助他的家人,但力量微薄,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实在令人怜悯。若您仍然怜惜他,我不敢奢望其他,只估计能够足以安葬董传就够了。陈绎学士将要前往泾州,而宋迪度支在岐下;如果您有什么恩赐给他们,苏轼将把众人资助的丧金收集起来,一并交给陈绎,再送到宋迪那里,使安葬之后还有余钱,拿来给他的家人。董传平生所写的文章,应当派人到他家取来;如果取得,当献给您。冒昧打扰执事,心中战栗惶恐。《与李方叔书》【苏轼】
屡获来教,因循不一裁答,悚息不已。比日履兹秋暑,起居佳胜。録示子骏行状及数诗,辞意整暇,有加于前,得之极喜慰。累书见责入不相荐引,读之甚愧然。其说不可不尽:君子之知人,务相勉于道,不务相引于利也。足下之文过人处不少,如李氏墓表及子骏行状之类,笔势翩翻,有可以追古作者之道。至若前所示《兵鉴》,则读之终篇,莫知所谓。意者足下未甚有得于中,而张其外者?不然则老病昏惑,不识其趣也。以此私意,犹冀足下积学不倦,落其华而成其实。深愿足下为礼义君子,不愿足下丰于财而亷于德也。若进退之际不甚慎静,则于定命不能有毫髪増益,而于道德有丘山之损矣。古之君子,贵贱相因,先后相援,固多矣。轼非敢废此道,平生相知,心所谓贤者,则于稠人中誉之,或因其言以考其实。实至则名随之,名不可掩其自为世用,理势固然,非力致也。陈履常居都下逾年,未尝一至贵人之门。章子厚欲一见,终不可得。中丞傅钦之、侍郎孙莘老荐之,轼亦挂名其间。会朝廷多知履常者,故得一官。轼孤立言轻,未尝独荐人也。爵禄乃人主所专,宰相犹不敢必,而欲责于轼可乎?东汉处士私相谥,非古也,殆似丘明为素臣,当得罪于孔门矣。孟生贞曜,葢亦蹈袭流弊,不足法,而况相近名字者乎?甚不顾足下此等也。轼于足下,非爱之深,期之逺,定不及此,犹能察其意否?近秦少游有书来,亦论足下近文益竒。明上求人如不及,岂有终汨没之理?足下但信道自守,当不求自至。若不深自重,恐丧失所有。言切而尽,临纸悚息,未即会见,千万保爱。近夜眼昏,不一不一。
答谢举亷书【苏轼】
轼启,近奉违,亟辱问讯,具审起居佳胜,感慰深矣。轼受性刚简,学迂材下,坐废累年,不敢复齿缙绅。自还海北,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况与左右无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数赐见临,倾葢如故,幸甚,过望不敢言也。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畧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逺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于达意,则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葢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扬雄好为艰深之词,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物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虫,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葢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堂有余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论文偶及之耳。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贵贱也。”纷纷多言,岂能有益于左右?愧悚不已。所须惠力法雨堂字,轼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终不佳,又舟中局廹,难写未能如教。然轼方过临江,当徃逰焉,或僧欲有所记録当为作数句留院中,慰左右念亲之意。今已至峡山寺,少留即去,愈逺,惟万万以时自爱,不宣。
答李端叔书【苏轼】
译屡次收到您的来信,因为拖延一直没有写信答复,惶恐不安至今。近日正值秋暑,起居很好吧?您抄示的子骏行状和几首诗,文辞情意整饬从容,比以前更有长进,得到它们极为欣喜安慰。您多次来信责怪我不肯推荐引荐您,读来非常惭愧。然而其中的道理不能不全部说明:君子了解别人,务必要在道义上相互勉励,不应致力于在利禄上相互引荐。您的文章有许多超过常人的地方,例如李氏墓表和子骏行状一类,笔势飞动,有可以追及古代作者的地方。至于您以前寄示的《兵鉴》,我读完全篇,却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想来是您内心并没有很深的所得,却在外表上铺张夸饰吗?不然就是我年老多病、神志昏惑,不能理解它的旨趣。按照我的私意,仍希望您积累学问而不懈怠,去掉浮华而成就真实。我深愿您成为遵守礼义的君子,不愿您财富丰厚而德行微薄。如果在仕进退处之间不十分谨慎安静,那么对既定的命运不能增加一丝一毫,对道德却会有丘山般的损失。古代君子之间,贵贱相互成就,先后相互援助,这样的事本来很多。苏轼不敢废弃这种道理;平生所认识的人,心里认为贤能的,便在众人之中称誉他,有时也根据他的话来考察他的实际。实际成就达到之后,名声自然随之而来,名声不能遮掩他的才能,他自然会被世间任用;道理和形势本来如此,不是靠力量求取的。陈履常住在京城一年多,从未到过权贵之家。章子厚想见他一面,最终也没有办到。中丞傅钦之、侍郎孙莘老推荐他,苏轼也挂名在推荐者之中。恰逢朝廷中有许多人知道陈履常,所以他才得到一个官职。苏轼孤立无援,言语分量轻,从来没有单独推荐过别人。爵禄是君主专有的权力,宰相尚且不敢保证,难道可以责求于苏轼吗?东汉隐士私下给人定谥号,不合古制;这大概像左丘明成为无官位的臣子,应该获罪于孔门了。孟生贞曜,大概也沿袭了这种流弊,不值得效法,何况是名字相近的人呢?我很不赞同您这些做法。苏轼对于您,如果不是爱护深、期望远,绝不会说到这个地步;您还能体察我的意思吗?近来秦少游有信来,也谈到您近来的文章更加奇特。圣明的君主求取人才唯恐来不及,难道会有终身埋没的道理吗?您只要信守道义,自我守持,应该不会求取而自然得不到。若不深自珍重,恐怕会丧失已有的一切。这些话直切而详尽,面对纸张仍惶恐不安,暂时不能相见,千万保重爱护自己。近来夜里眼睛昏花,不能一一尽述。《答谢举廉书》【苏轼】苏轼启:近来分别不久,屡次承蒙您来问候,详细得知您起居安好,感慰之情十分深厚。苏轼天性刚直简率,学问迂拙,才能低下,因此坐废多年,不敢再列名于士大夫之中。自从从海北回来,见到平生亲友旧交,恍惚如同隔世之人,更何况我和您没有一日的交情,哪里敢求得交往呢?您几次屈驾来访,我们一见如故,实在是我的大幸,超过意料,不敢多说。您所示的书信、诗赋和杂文,我已经熟读,大体上像行云流水,原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常常在应当行进的地方行进,常常在不得不停下的地方停下,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说:“言语没有文采,施行就不能长久流传。”又说:“言辞只要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言辞如果只停留在表达意思上,看起来似乎不需要文采,这是大错。探求事物的精妙,如同系住风、捕捉影子;能使这种事物明白地存在于心中的人,千万人中也难遇一个,何况还要能使它明白地表现在口头和手笔上呢?这就叫作言辞能够通达。言辞达到能够通达的程度,文章的作用就无穷无尽了。扬雄喜欢写艰深的词句,来文饰浅显平易的道理;如果用正直明白的话说出来,人人都知道,那正是所谓雕虫篆刻。他的《太玄》《法言》都是这种东西,为什么唯独对辞赋感到后悔呢?终身从事雕虫小技,只是改变了音节,就可以把它称为经书吗?屈原作《离骚经》,大概是《国风》《雅》的一次变化,即使说它可以和日月争辉也行;难道因为它像辞赋,就能说它是雕虫小技吗?假使贾谊见到孔子,登堂有余;可是扬雄却因为他作赋而鄙视他,把他和司马相如列为同类,扬雄的浅陋竟到了这种程度。类似的事很多,只能对有见识的人说,难以对世俗之人讲。只是因为谈论文章偶然说到这些罢了。欧阳文忠公说:“文章如同精金美玉,市场上有固定的价格,不是人靠口舌能够任意抬高或贬低的。”我这样纷纷多说,难道对您有什么益处吗?惭愧惶恐不已。您所需的惠力法雨堂字,苏轼本来就不善于写大字,勉强写成终究不好;又因在船中局促逼仄,难以书写,所以没有按您的要求完成。不过我正要经过临江,将前往游览,或许僧人想有所记录,我当为他们写几句留在院中,以安慰您怀念亲人的心意。现在已经到了峡山寺,略作停留就要离去;相隔更加遥远,希望您千万及时保重自己。不宣。《答李端叔书》【苏轼】
轼闻足下名久矣,又于相识处徃徃见所作诗文,虽不多,亦足以髣髴其为人矣。寻常不通书问,怠慢之罪犹可阙略。及足下斩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书,又复懒不即答,顽钝废礼,一至于此。而足下终不弃絶,逓中再辱手书,待遇益隆,览之面热汗下也。足下才高识明,不应轻许与人,得非用黄鲁直、秦太虚辈语,眞以为然邪?不肖为人所憎,而二子独喜见誉,如人嗜昌歜、羊枣,未易诘其所以然者。以二子为妄则不可,遂欲以移之众口,又大不可也。轼少年时读书作文,专为应举而已。既及进士第,贪得不已,又举制策,其实何所有?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故每纷然诵说古今,考论是非,以应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为实能之,故譊譊至今,坐此得罪几死。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轼为欲立异同,则过矣。妄论利害,搀说得失,此正制科人习气,譬之候虫时鸟,自鸣自巳,何足为损益?轼每怪时人待轼过重,而足下又复称说如此,愈非其实。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屦,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徃徃为醉人所推骂,輙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足下又复创相推与,甚非所望。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谪居无事,黙自观省,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足下所见皆故我,非今我也。无乃闻其声不考其情,取其华而遗其实乎?抑将又有取于此也?此事非相见不能尽。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觉累幅,亦不须示人,必喻此意。
答刘沔书【苏轼】
轼顿首都曹刘君足下,蒙示书教及编録拙书文二十巻。轼平生以言语文字见知于世,亦以此取疾于人,得失相补,不如不作之安也。以此常欲奋弃笔砚为瘖黙人,而习气宿业未能尽去,亦谓随手云散乌没矣。不知足下黙随其后,缀拾编掇,略无遗者,览之惭汗,可为多言之戒。然世之蓄轼诗文者多矣,率真伪相半,又多为俗子所改窜,读之使人不平,然亦不足怪,识真者少,葢从古所病。梁萧统集《文选》,世以为工,以轼观之,拙于文而陋于识者,莫统若也。宋玉赋《高唐神女》,其初略陈所梦之因,如子虚、亡是公相与问答皆赋矣,而统谓之叙,此与儿童之见何异?李陵、苏武赠别长安,而诗有江汉之语,及陵与武书,词句儇浅,正齐梁间小儿所拟作,决非西汉文,而统不悟。刘子玄独知之。范晔作《蔡琰传》,载其二诗亦非是。董卓已死,琰乃流落,方卓之乱,伯喈尚无恙也,而其诗乃云以卓乱故流入于胡,此岂真琰语哉?其笔势乃效建安七子者,非东汉诗也。李太白、韩退之、白乐天诗文皆为庸俗所乱,可为太息。今足下所示二十巻,无一篇伪者,又少谬误,及所示书词清婉雅奥,有作者风气,知足下致力于斯文久矣。某穷困本坐文字,葢愿刳形去皮而不可得者,然幼子过文益竒,在海外孤寂无寥,过时出一篇见娯,则为数日喜,寝食有味,以此知文章如金玉珠贝,未易鄙弃也。见足下词学如此,又喜吾同年兄龙图之有后也,故勉作报书,忽忽不宣。
答李昭玘书【苏轼】
轼启,向得王子中兄弟书,其道足下每相见语,輙见及,意相予甚厚。即欲作书以道区区,又念方以罪垢废放,平生不相识而相向如此,此人必有以不肖欺左右者。轼所以得罪,正坐名过实耳。年大以来,平日所好恶忧畏皆衰矣,独畏过实之名如畏虎也,以此未敢相闻。今获来书累幅,首尾句句皆所畏者,谨再拜辞避,不敢当然。少年好文字,虽自不能工,喜诵他人之工者,今虽老,余习尚在。得所示书,反复不知厌,所称道虽不然,然观其笔势俯仰,亦足以粗得足下为人之一二也,幸甚幸甚。比日履兹春和,起居何似?轼蒙庇粗遣,每念处世穷困,所向輙値墙谷,无一遂者,独于文人胜士多获所欲。如黄庭坚、鲁直,晁补之、无咎,秦观、太虚,张耒、文潜之流,皆世未之知,而轼独先知之。今足下又不见鄙,欲相从游,岂造物者专欲以此乐见厚也耶?然此数子者,挟其有余之资而骛于无涯之知,必极其所如徃而后已,则亦将安所归宿哉?惟明者念有以反之。鲁直既丧妻,絶嗜好,蔬食饮水,此最勇决。舍弟子由亦云,学道三十余年,今始粗闻道,考其言行,则信与昔者有间矣。独轼伥伥焉未有所得也。
答黄鲁直书【苏轼】
译苏轼早就听说您的名声,又常常在相识的人那里见到您所作的诗文,虽然不多,也足以大致想见您的为人。平常没有通书问候,怠慢的罪过还可以略去不谈;到了您明显处于忧患服丧之中,也不能用一个字来慰问您。舍弟子由到来,先承蒙您寄给我书信,我又懒惰而没有立即答复,顽钝而废弃礼节,竟到了这种地步。可是您始终没有弃绝我,邮递中再次承蒙您亲笔来信,待遇更加隆厚;读信时脸上发热,汗都流了下来。您的才华高、见识明,不应当轻易称许别人,莫非是听了黄鲁直、秦太虚等人的话,竟真的这样认为吗?我这个不肖之人被人憎恶,偏偏这两人喜欢称誉我,就像有人嗜好昌歜、羊枣一样,很难追问其中的缘故。说这两人是妄言固然不行,于是想把他们的看法推广到众人那里,也更加不行。苏轼少年时读书作文,只是专门为了应举罢了。考中进士以后,贪求不止,又参加制策考试;其实我有什么真正的学问呢?只是那一科名为直言极谏,所以每每纷纷诵说古今,考察议论是非,来应合它的名目罢了。人最可悲的是不能自知,既然凭此取得了名声,便以为自己真有这种能力,因此喋喋不休直到今天,终于因为这个获罪,几乎送命。所谓齐国俘虏凭口舌得到官职,真是可笑。然而世人于是认为苏轼想要树立不同的意见,那就错了。妄自议论利害,插嘴谈论得失,正是制科人的习气,譬如候虫和时鸟,自鸣自止,哪里足以造成什么损益?苏轼常常奇怪当时人对我看得过重,而您又这样称誉我,更加不符合实际。获罪以来,我深深闭塞自己,驾一叶小舟,穿着草鞋,放浪于山水之间,和樵夫渔人混居,往往被醉汉推搡辱骂,便暗自高兴,渐渐不被人认出来。平生亲友没有一人写信提及我,我写信给他们也不答复,只庆幸自己差不多可以免除名声的牵累了。您却又重新推重赞誉我,实在不是我所希望的。树上有瘿瘤,石上有光晕,犀角有通孔,用来取悦于人,这些都是事物的毛病。谪居无事,我默默自我反省,回头看三十年以来的所作所为,大多有这些毛病。您所见到的是从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莫非您只听到了我的声名,却没有考察我的实情,取用我的浮华而遗弃我的实际吗?还是认为这些毛病本身也值得取用呢?这件事若不相见,不能尽情说明。自从获罪以后,我不敢再写文章;这封信虽然算不上文章,但随手写下心中所想,不知不觉写了好几页,也不必给别人看,您一定能够明白我的意思。《答刘沔书》【苏轼】苏轼顿首,致都曹刘君足下:承蒙您寄示书信,并编录拙劣的诗文二十卷。苏轼平生凭借言语文字被世人知晓,也因为这些遭人嫉恨,得失相抵,还不如不写作来得安稳。因此常常想要奋力抛弃笔砚,做一个沉默不言的人;可是长期形成的习气和过去的业障还没有完全除去,也以为这些东西已经随手散去、像乌飞无迹一样了。哪里知道您默默跟在后面,把它们缀辑搜集起来,几乎没有遗漏。读到这些,惭愧得汗流满面,真可以作为多说话的警戒。不过世上收藏苏轼诗文的人很多,大多真伪各半,而且又常被庸俗之人删改,读起来令人不平,但这也不值得奇怪;能够辨识真迹的人少,大概自古以来就是这种弊病。梁代萧统编《文选》,世人认为精工;依我看来,文章拙劣而鉴识浅陋的人,没有比萧统更甚的。宋玉作《高唐神女赋》,开头略略陈述梦境的缘由,像《子虚赋》中子虚、亡是公相互问答一样,本来都是赋,萧统却称它为叙,这和儿童的见识有什么不同?李陵、苏武在长安赠别的诗中有“江汉”等话,而所谓李陵与苏武的书信,辞句轻薄浅陋,正是齐梁时期小儿拟作的文章,绝不是西汉文字;萧统却没有看出,只有刘子玄知道这一点。范晔作《蔡琰传》,所载的两首诗也不是蔡琰所作。董卓已经死了,蔡琰才流落在外;在董卓作乱时,蔡邕还健在,可那两首诗却说因为董卓作乱而流入胡地,这难道真是蔡琰的话吗?它的笔势分明仿效建安七子,并不是东汉诗。李太白、韩退之、白乐天的诗文也都被庸俗之人扰乱,实在令人长叹。如今您所示的二十卷,没有一篇是伪作,错误也很少;以及您所示的书信,文辞清雅婉约而深奥,颇有作者的气象,可知您在这方面用力已经很久了。我本来穷困,正是因为文字;大概想剖开形体、剥去皮肤而不能做到。然而幼子苏过的文章更加奇特,我在海外孤寂无聊时,苏过偶尔寄来一篇让我欣赏,便会高兴几天,睡觉吃饭都有滋味;由此可知文章如同金玉珠贝,不容易轻易鄙弃。看到您的词学达到这样的程度,又高兴我同年兄龙图有了后继之人,所以勉强写这封回信,匆匆不宣。《答李昭玘书》【苏轼】苏轼启:先前收到王子中兄弟的信,信中说您每次相见谈话,总会提及我,想来您对我情意十分深厚。我当即想写信来表达一点心意,又想到自己正因罪名污点而被废黜放逐,一个平生互不相识的人却这样向着我,这个人一定是因为某种缘故把不肖的我欺骗了您。苏轼之所以获罪,正是因为名声超过实际。年纪大了以后,平日所喜欢、厌恶、忧虑和畏惧的事情都衰减了,唯独害怕名实不符的声名,如同害怕老虎,因此不敢给您写信。如今收到您连续数幅来信,首尾每一句都是我所害怕的,谨再拜辞谢并退避,不敢认为自己当得起。年轻时喜欢文章,虽然自己写得不好,却喜欢诵读别人的佳作;如今老了,这种余习还在。得到您寄示的书信,反复阅读而不知道厌倦;您对我的称道虽然并不符合实际,但看您的笔势俯仰,也足以大略了解您为人的一二,实在幸运。近日正值春和,起居如何?我承蒙庇护,勉强度日。每当想到自己处世困穷,所到之处总遇到墙壁和困境,没有一件事能够顺遂,唯独对于文人才士却常常得到自己所希望的。像黄庭坚、鲁直,晁补之、无咎,秦观、太虚,张耒、文潜这一类人,世人还没有认识他们,苏轼却独自先认识他们。如今您也不嫌弃我,想要和我交游,难道造物主专门想用这件事来厚待我、让我享受这种快乐吗?然而这几个人,凭借自己有余的资质,驰骋于没有边际的知识领域,一定要穷尽自己所能到达的地方才罢休,那么最终又将归宿在哪里呢?只希望明智的人考虑怎样使他们返回正道。鲁直已经丧妻,断绝嗜好,只吃蔬菜、喝清水,这是最勇决的做法。舍弟子由也说,学习道义三十多年,如今才粗略听闻道理;考察他的言行,确实和从前有所不同。唯独我自己仍然惶惶然,没有得到什么。《答黄鲁直书》【苏轼】
轼始见足下诗文于孙莘老之坐上,耸然异之,以为非今世之人也。莘老言此人人知之者尚少,子可为称扬其名。轼笑曰:“此人如精金美玉,不即人而人即之,将逃名而不可得,何以我称扬为?”然观其文以求其为人,必轻外物而自重者。今之君子莫能用也。其后过李公择于济南,则见足下之诗文愈多,而得其为人甚详。意其超逸絶尘,独立万物之表,驭风骑气,以与造物者游。非独今之君子所不能用,虽如轼之放浪自弃,与世疎阔者,亦莫得而友也。今者辱书,词累幅,执礼恭甚,如见所畏者,何哉?轼方以此求交于足下,而惧其不可得,岂意得此于足下乎?喜愧之怀,殆不可胜。然自入夏以来,家人軰更卧病,忽忽至今,裁答甚缓,想未深讶也。古风二首,托物引类,真得古诗人之风,而轼非其人也。聊复次韵,以为一咲。
谢张太保撰先人墓碣书【苏轼】
伏蒙再示,先人墓表特载《辨奸》一篇。恭览涕泗,不知所云。窃惟先人早歳汨没,晩乃有闻。虽当时学者知师尊之,然于其言语文章犹不能尽,而况其中之不可形者乎?所谓知之尽而信其然者,举世唯公一人。虽若不幸,然知我者希,正老氏之所贵。《辨奸》之始作也。自轼与舍弟皆有“嘻其盛矣”之谏,不论他人,独明公一见以为与我意合。公固已论之先朝,载之史册。今虽容有不知,后世决不可没。而先人之言,非公表而出之,则人未必信。信不信,何足深计?然使斯人用区区小数以欺天下,天下莫觉莫知,恐后世必有“秦无人”之叹。此墓表之所以作,而轼之所以流涕再拜而谢也。黄叔度澹然无作,郭林宗一言,至今以为颜子。林宗于人材小大毕取,所贤非一人,而叔度之贤无一见于外者,而后世犹信徒以林宗之重也。今公之重不减林宗,所贤惟先人,而其心迹粗若可见,其信于后世必矣。多言何足为谢,聊发一二。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八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四
上两制诸公【宋苏辙】
译苏轼当初在孙莘老的座上见到您的诗文,惊异而佩服,认为您不是当今世上的普通人。莘老说,知道这个人的人还很少,您可以为他称扬名声。我笑道:“这个人如同精金美玉,不主动接近人而人自然会接近他,即使想逃避名声也不可能,哪里还需要我来称扬呢?”然而从您的文章来推求您的为人,必定是轻视外物而自我珍重的人。当今的君子没有能力任用您。后来我到济南拜访李公择,见到更多您的诗文,对您的为人了解得更加详细,料想您超脱尘世,独立在万物之上,驾驭风气,与造物主同游。不仅当今的君子不能任用您,即使像我这样放浪自弃、与世俗疏远的人,也没有资格和您交友。如今承蒙您来信,文辞写了好几幅,执守礼节十分恭敬,好像面对您所敬畏的人,为什么这样呢?我正想凭此和您交游,却担心不能如愿,哪里想到会从您这里得到这样的书信呢?欣喜惭愧的心情,几乎无法承受。可是自从入夏以来,家人们轮番生病,匆忙拖延到今天,回信很慢,想来您不会太过惊讶。您寄来的古风二首,借物起兴、托物类比,确实得到古诗人的风韵;苏轼却不是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姑且再用您的原韵作诗,聊以一笑。《谢张太保撰先人墓碣书》【苏轼】伏蒙您再次寄示书信,在先父墓表中特别载入《辨奸》一篇。我恭敬地读着,泪流满面,不知说什么才好。私下想先父早年沉没不显,晚年才为人所知。虽然当时的学者知道应当师法尊敬他,但对于他的言语文章尚且不能完全理解,何况他内心中无法形容的地方呢?所谓完全了解他并且相信其确实如此的人,天下只有您一人。虽然这对先父来说似乎是不幸,但能真正了解我的人很少,这正是老子所看重的。《辨奸》刚开始写作时,我和舍弟都曾说过“嘻,其盛矣”的话来进谏;不论别人,只有明公您一见便认为与我们的心意相合。您本来已经在先朝议论过这件事,并把它载入史册。如今即使有人不知道,后世也决不会使它湮没。然而先父的话,如果不是经由您的墓表公布出来,人们未必相信。相信或不相信,哪里值得深为计较?但如果让这个人凭借一点小小的权术欺骗天下,而天下没有人察觉、没有人知道,恐怕后世一定会有“秦国无人”的叹息。这就是墓表所以写作的原因,也是苏轼流泪再拜致谢的原因。黄叔度清淡自守,不显露作为;郭林宗一句话,直到今天人们还把他看作颜子。郭林宗对各种人才无论大小都加以选取,认为贤能的不只一人;黄叔度的贤德没有一点显露在外,后世却仍然只是因为郭林宗的推重而相信他。如今您的推重不比郭林宗少,所推重的只有先父一人,而先父的心志行迹大略又可以显现出来,他在后世获得信任是必然的。说得太多也不足以表达谢意,姑且写出一二。《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十八 (明)贺复征编 ○书二十四 《上两制诸公》【宋·苏辙】
辙读书至于诸子百家,纷纭同异之辨,后世工巧组绣,钻研离析之学,葢尝喟然太息,以为圣人之道,譬如山海薮泽之奥,人之入于其中者,莫不皆得其所欲,充足饱满,各自以为有余,而无慕乎其外。今夫班输共工,旦而操斧斤以逰丛林,取其大者以为楹,小者以为桷,圆者以为轮,挺者以为轴,长者扰云霓,短者蔽牛马,大者拥丘陵,小者伏榛莽,芟夷蹶取,皆自以为尽山林之竒怪矣。而猎夫渔师,结网聚饵,左强弓,右毒矢,陆死则毙象犀,水伐则执蛟鳝,熊罴虎豹之皮毛,鼋龟犀兕之骨,草上尽飞鸟,下及走兽昆虫之类,纷纷籍籍,折翅捩足,鳞鬛委顿,纵横满前,肉登鼎爼,膏润砧几,皮骨齿草披裂四岀,被于器用。求珠之工,隋侯夜光,间以颣玭,磊落的砾,充满其家。求金之工,辉赫晃荡,铿锵交戞,遍为天下冠冕佩带饮食之餙。此数者皆自以为能尽山海之珍,然山海之藏终满而莫见其尽。昔者夫子及其生而从之游者,葢三千余人,是三千人者,莫不皆有得于其师,是以从之周旋奔走,逐于宋鲁,饥饿于陈蔡,困厄而莫有去之者,是诚有得乎尔也。葢颜渊见于夫子而出告人曰:“吾能知之。”子路子贡冉有岀而告人亦曰:“吾知之。”下而至于邽巽孔忠公西舆公西箴,此数子者,门人之下第者也,窃窥于道德之光华,而有闻于议论之末,皆以自得于一世。其后田子方叚干木之徒,讲之不详,乃窃以为虚无淡泊之说,而呉起禽滑厘之类,又以猖狂于战国。葢夫子之道,分散四布,后之人得其遗波余泽者,至于如此,而杨朱墨翟庄周邹衍田骈慎到韩非申不害之徒,又不见夫子之大道,皇皇惑乱,譬如陷于大泽之陂,荆榛棘茨,蹊隧灭絶,求以自致于通衢而不可得,乃妄冒蒺藜,蹈崖谷﨑岖缭绕而不能自止。何者,彼亦自以为已之得之也。辙尝怪古之圣人,既已知之矣,而不遂以明告天下,而着之六经。六经之说,皆微见其端,而非所以破天下之疑惑,使之一见而寤者,是以世之君子纷纷至此,而不可执也。今夫易者,圣人之所以尽天下刚柔喜怒之情,吉凶得失之际,以教天下之趋利避害。而世之说者,王氏、韩氏至以老子之虚无,京房、焦贡至以阴阳灾异之数。言诗者不言咏歌勤苦、酒食燕乐之际,极欢极戚而不违于道,而言五际、子午卯酉之事。言书者不言其君臣之欢吁、俞嗟叹,有以深感天下,而论其鲁誓、秦誓之不当作也。夫孔子岂不知后世之至此极欤?其意以为后之学者无所据依,感发以自尽其才,是以说为六经,而使之求之。葢又欲其深思而得之,也是以不为明着其说,使天下各以其所长而求之。故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而子贡亦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使仁者效其仁,智者效其智,贤者推明其大而不遗其小,小者乐致其小以自附于大,各因其才而尽其力,以求其至微至宻之地,则天下将有终身于其说而无倦者矣。至于后世不明其意,患乎异说之多,而学者之难明也,于是举圣人之微言而折之以一人之私意,而传疏之学横放于天下,由是学者愈怠,而圣人之说益以不明。今夫使天下之人因说者之异同,得以纵观博览,而辨其是非,论其可否,推其精粗,而后至于微宻之际,则讲之当益深,守之当益固。昔者辙之始学也,得一书伏而读之,不求其传,而惟其书之知,求之而莫得,则反复而思之,至于终日而莫见,而后退而求其传。何者?惧其入于心之易,而守之不坚也。及既长,乃观百家之书,纵横颠倒,可喜可愕,无所不读,泛然无所适从。葢晩而读孟子,而后遍观乎百家而不乱也。而世之言者曰:「学者不可以」读天下之杂说,不幸而见之,则小道异术将乗间而入于其中。虽扬雄尚然,曰:“吾不观非圣之书,以为世之贤人所以自养其心者,如人之弱子幼弟,不当岀而置之于纷华杂扰,此何其不思之甚也!”古之所谓知道者,邪词入之而不能荡,诐词犯之而不能诈,爵禄不能使之骄,贫贱不能使之辱。如使深居自闭于闺闼之中,兀然颓然,而曰“知道”云者,此乃所谓腐儒者也。古者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是君子之所不为也。而孔子曰:“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柳下惠、少连降志而辱身,言中伦,行中虑。”至于孟子,恶乡愿之败俗,而知于陵仲子之不可常也;美禹稷之汲汲于天下,而知颜氏之自乐之非固也;知天下之诸侯其所取之为盗,而知王者之不必尽诛也;
译苏辙读书读到诸子百家,看到各种纷繁的异同之辨,以及后世精巧雕琢、拆分剖析的学问,曾经叹息不已,认为圣人的道,就像山海、薮泽深处的宝藏,人进入其中,没有不得到自己所想要的东西的;各自充实饱满,都认为自己已经有余,而不再羡慕外面的东西。现在假如班输、共工一早拿着斧头到丛林中游走,大的树木取来做屋柱,小的做椽子,圆的做车轮,直的做车轴,长的高接云霓,短的遮蔽牛马,大的堆积如丘陵,小的伏藏在丛生的草木中;砍削翻取,都自以为已经穷尽山林的奇异怪物。猎人和渔夫则结网、聚集诱饵,左手拿强弓,右手拿毒箭;在陆地上捕杀象和犀牛,在水中捕捉蛟和鳝;熊、罴、虎、豹的皮毛,鼋、龟、犀、兕的骨角,以及草上飞鸟、地上走兽和昆虫之类,纷纷杂乱地堆在眼前,折断翅膀、扭伤脚足,鳞甲鬣毛疲败不堪;肉登上鼎俎,脂膏润泽砧板几案,皮骨牙齿被剥裂分割,四处铺陈,覆盖在器物上。寻求珠宝的工匠,把隋侯珠、夜光珠以及夹杂瑕疵的玭珠堆叠在一起,满屋都是。寻求金属的工匠,制造出光辉闪耀、铿锵相击的器物,遍布天下的冠冕、佩带和饮食器具上的装饰。这几类人都自以为能够穷尽山海的珍宝,然而山海中的宝藏始终充盈,没有人能看见它们的尽头。从前孔子以及生在他同时代、跟随他游学的人,大约有三千多人。这三千人没有一个不从老师那里有所获得,因此跟随他周游奔走,在宋、鲁之间辗转,在陈、蔡挨饿,困厄到这种地步也没有人离开他,确实是因为他们有所收获。颜渊在孔子面前学习后,出来告诉别人说:“我能够了解它。”子路、子贡、冉有出来后也告诉别人说:“我了解它。”再往下到邽巽、孔忠、公西舆、公西箴,这几个人是弟子中排名较后的,只是偷见道德的光辉,在议论的末端听到一些,也都以为自己已经在世上有所获得。后来田子方、段干木一类人,讲说得不详尽,便私自把它理解为虚无淡泊之说;吴起、禽滑厘一类人,又在战国时代把它发挥成狂妄放纵之说。孔子的道因此分散四处,后世得到它遗留下来的波流余泽,竟到了这种程度;而杨朱、墨翟、庄周、邹衍、田骈、慎到、韩非、申不害一类人,又没有见到孔子的大道,惶惶惑乱,仿佛陷入大泽岸边,荆棘丛生,道路小径全被遮断;想凭自己走到四通八达的大道上却不可能,于是胡乱冒险穿过蒺藜,踏着山崖深谷,崎岖迂回,不能自行停止。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们也都自以为已经得到自己的所得。苏辙曾经奇怪,古代圣人既然已经知道道理,为什么不直接明白地告诉天下人,而要把它写在六经中。六经的言说都只是隐约显现端绪,并不是用来打破天下人的疑惑,使人一见便醒悟的;所以世上的君子纷纷走到这种地步,不能把握它。现在说《易经》,本来是圣人用来穷尽天下刚柔、喜怒之情以及吉凶得失的关节点,以此教天下人趋利避害;然而世上的解释者,王氏、韩氏竟把它解释成老子的虚无之道,京房、焦贡则解释成阴阳灾异的术数。谈《诗经》的人不谈歌咏勤苦、酒食燕乐之时,极度欢乐和悲伤而不违背道义,却去谈所谓五际、子午卯酉之事。谈《尚书》的人不谈君臣之间的欢悦、应答、叹息和感慨如何深深感动天下,却去议论《鲁誓》《秦誓》不应当作。孔子难道不知道后世会发展到这种极端吗?他的意思是,后来的学习者没有现成依据,可以受到感发而竭尽自己的才力,因此才演说六经,让人自己去探求;大概又想让人深入思考而获得它,所以不明白写出自己的解释,使天下人各自凭借所长去探求。因此说:仁者见到它,便称为仁;智者见到它,便称为智。子贡也说:“对于同一件事,贤能的人认识大的方面,不贤能的人认识小的方面。”假使仁者发挥自己的仁,智者发挥自己的智,贤者推明大的方面而不遗漏小的方面,认识小处的人乐于发挥自己的小处来依附于大处,各自根据才能尽力,探求最精微最幽密的境界,那么天下就会有人终身学习这种学说而不厌倦。到了后世,人们不明白圣人的本意,只担心异说太多,学者难以明白,于是拿圣人隐微的言语,用一个人的私意强行解释,而传注训疏的学问在天下横行;从此学习者更加懈怠,圣人的学说也更加不明白。假如现在让天下人由于解释者的异同,能够纵观博览,辨别是非,评论可否,推究精粗,然后达到精微幽密之处,那么讲求它应当更加深入,守护它应当更加坚定。从前苏辙开始学习时,得到一本书便俯身阅读,不寻求传注,只求理解书本身;求而不得,便反复思考,有时整天也看不出头绪,然后才退一步寻求传注。为什么呢?因为担心它太容易进入内心,反而守持不坚固。等到年长以后,便观看百家之书,其中纵横交错、颠倒变化,有可喜的、有可惊的,没有不读的;却茫然无所适从。大概到晚年读了《孟子》,此后再遍观百家,才不至于混乱。然而世上的论说者说:“学者不可以读天下各种杂说;不幸而看见它们,小道异术就会乘隙进入内心。”即使扬雄也这样,说:“我不看不是圣人之道的书。”他们把世上贤人用来修养心性的办法看作保护自己的幼弱子弟,不应让他们走出去置身于繁华纷扰之中;这岂不是极其不加思考吗?古代所谓真正懂得道的人,邪僻的言辞进入而不能动摇他,偏颇的言辞侵犯他而不能欺骗他,爵禄不能使他骄傲,贫贱不能使他感到羞辱。假如让人深居自闭在内室之中,木然颓然,却说自己“知道道”,这就是所谓腐儒。古人说伯夷气量狭隘,柳下惠不恭敬;狭隘和不恭敬,是君子不做的事。但孔子说:“伯夷、叔齐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身;柳下惠、少连降低志向而辱没自身,但言语合乎伦理,行为合乎思虑。”到了孟子,厌恶乡愿败坏风俗,也知道于陵仲子的做法不能成为常道;赞美禹、稷为天下事务急切奔走,也知道颜氏自得其乐并不是固定不变的;知道天下诸侯取得土地财富的方式像盗贼,也知道王者不一定要把他们全部诛杀;
知贤者之不可召,而知召之役之为义也。故士之言学者,皆曰孔孟,何者?以其知道而已。今辙山林之匹夫,何敢自附于孟子?然其所以泛观天下之异说,三代以来兴亡治乱之际,而皎然其有以折之者,葢其学出于孟子,而不可诬也。今年春,天子将求直言之士,而辙适来调官京师。舍人杨公不知其不肖,取其鄙野之文五十篇而荐之,俾与明诏之末。伏惟执事方今之伟人,而朝之名卿也,其德业之所服,声华之所耀,孰不欲一见以効薄技于左右?夫其五十篇之文,从中而下,则执事亦既见之矣,是以不敢复以为献,姑述其所以为学之道,而执事试观焉。
上枢宻韩太尉书【苏辙】
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寛厚弘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逰,故其文疎荡,颇有竒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貎,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逰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汨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竒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髙,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人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聴其议论之宏辨,观其容貎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逰,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岀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髙,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于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归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茍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上刘长安书【苏辙】
辙闻之,物之所受于天者异,则其自处必高;自处既高,则必趯然有所不合于世俗。葢猛虎处于深山,向风长鸣,则百兽震恐而不敢出;松栢生于髙岗,散柯布叶,而草木为之不殖。非吾则尔,拒而尔则不吾抗也。故大才不同,则无朋;而势逺絶,则失众。才髙者,身之累也;势异者,众之弃也。昔者伯夷叔齐,已尝试之矣。与其乡人立,以其冠之不正也,舍而去之。夫以其冠之不正也,舍之而去,则天下无乃无可与共处者耶?举天下而无可与共处,则是其势岂可以久也?茍其势不可以久,则吾无乃亦将病之欤?其病而后反,也不若其素与之之为善也。伯夷叔齐惟其徃而不反,是以为天下之弃人也。以伯夷之不吾屑而弃伯夷者,是固天下之罪矣;而以吾之洁清而不屑天下,是伯夷亦有过耳。古语有之曰:「大辩若讷,大巧若拙。」何者?惧天下之以吾辩而以辩乘我,以吾巧而以巧困我,故以拙养巧,以讷养辩。此又非独善保身也,亦将以使天下之不吾忌,而其道可长久也。今夫天下之士,辙已略观之矣。于此有所不足,则于彼有所长;于此有所蔽,则于彼有所见。其势然矣。仄闻执事之风,明俊雄辩,天下无有敌者;而高亮刚果,士之进于前者,莫不震栗而自失;退而仰望才业之辉光,莫不逡廵而自愧。葢天下之士已大服矣。而辙愿执事有以少下之,使天下乐进于前而无恐;而辙亦得进见左右,以聴议论之末,幸甚幸甚。
上田正言书【王安石】
译知道贤者不能被召来,也知道征召贤者、任用贤者本身是合乎义的。所以士人谈论学习,都说孔子、孟子,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真正知道道理罢了。如今苏辙只是山林中的普通人,哪里敢把自己比附于孟子?然而我之所以能够广泛观察天下的各种异说,以及三代以来兴亡治乱的关键,并且明白地能够对它们加以辨析,大概是因为我的学问出自孟子,这一点不能抹杀。今年春天,天子将要访求直言之士,而苏辙正好来京师调任官职。舍人杨公不知我不肖,选取我粗鄙的文章五十篇加以推荐,使它们列入诏书征求直言的末尾。伏想执事是当今的伟人,也是朝廷的名卿,天下谁不想见您一面,在您面前施展一点微薄的才能?那五十篇文章中等以下的部分,执事已经看过了,因此我不敢再把它们献上,只姑且叙述我求学的方法,请执事试着观看。《上枢密韩太尉书》【苏辙】太尉执事:苏辙从小喜欢写文章,思考得很深,认为文章是气质的外在表现;然而文章不能只靠学习就能写好,气质却可以通过修养而获得。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如今观察他的文章,宽厚弘博,充满天地之间,正与他的气质大小相称。太史公走遍天下,周游四海,浏览名山大川,和燕赵之间的豪杰俊士交游,因此他的文章疏宕开阔,颇有奇异的气势。这两个人难道曾经拿起笔来,专门学习写成这样的文章吗?只是他们的气充满在内心,流露在容貌上,发动于言语中,显现在文章里,而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苏辙今年十九岁了,居家时所交游的不过是邻里乡党之人,所见的不过方圆数百里以内;没有高山旷野可以登临游览来扩大自己的胸襟。百家之书虽然没有不读的,但都是古人的陈迹,不足以激发自己的志气,恐怕终于会湮没无闻。因此毅然离开家乡,寻求天下奇异的见闻和壮观的景象,以认识天地的广大。经过秦汉的旧都,任意观看终南、嵩山、华山的高峻,向北眺望黄河奔流,慨然想见古代豪杰。到了京师,仰望天子宫阙的壮丽,看见仓廪府库、城池苑囿的富足广大,然后才知道天下的宏大壮丽。我见到翰林欧阳公,听到他宏大明辨的议论,看到他秀美伟岸的容貌,又和他的门人贤士大夫交游,然后才知道天下的文章都汇聚在这里。太尉凭借才略冠绝天下,是天下人所依赖、因而无忧的人,也是四方夷族所畏惧、因而不敢发动事端的人。入朝时如同周公、召公,出征时如同方叔、召虎;然而我还没有见到您。况且一个人的学习,如果没有立志追求大的目标,即使学得很多又有什么用?苏辙这次来京师,在山上见到了终南、嵩山、华山的高峻,在水边见到了黄河的广大深厚,在人中见到了欧阳公,却仍然认为没有见到太尉。所以希望能够瞻仰贤人的光辉,听您一句话来壮大自己的志气,然后才可以把天下的壮观都看遍而没有遗憾。苏辙年轻,还没有通晓熟悉官吏事务;先前来京并不是为了求取斗升之禄,只是偶然得到这个机会,并不是我所喜欢的。不过幸而承蒙允许回乡等待选用,使我可以从容度过几年;将来回去后更加修治文章,并且学习治理政事。太尉如果认为我可以教导而屈尊教诲我,那就更加幸运了。《上刘长安书》【苏辙】我听说,万物从上天所禀受的资质不同,那么它自处的地位必然高异;地位既然高异,就一定会显得卓然不群,与世俗有所不合。比如猛虎处在深山,迎着风长啸,百兽便震惊恐惧而不敢出来;松柏生在高冈,舒展枝柯、铺布叶子,草木也因此不能滋长。这不是我排斥你,就是你拒绝我;你拒绝我,我也不会抗拒你。所以才智特别高的人便没有朋友,形势与众不同而又相去甚远的人便会失去众人。才智高,是自身的负累;处境特殊,是众人所要抛弃的。过去伯夷、叔齐已经亲自验证过这件事。他们同乡人站在一起,只因乡人的帽子戴得不正,便舍弃他们离去。因为帽子戴得不正,就舍弃而离去,那么天下岂不是没有可以和他共同相处的人了吗?假如天下都没有可以共同相处的人,那么这样的处境难道能够长久吗?假如这种处境不能长久,那么我恐怕也会因此忧患吧?等到忧患之后再回来,也不如平素与他们相处为好。伯夷、叔齐正因为去了而不回来,所以成为天下所抛弃的人。因为伯夷看不起我而抛弃伯夷,这固然是天下人的罪过;可是因为我自认为清白高洁而看不起天下人,伯夷也有过错。古语说:‘最大的辩才好像不会说话,最大的技巧好像很笨拙。’ 为什么呢?是怕天下人凭我的善辩,用辩说来胜过我;凭我的机巧,用机巧来困厄我,所以用笨拙来保养机巧,用木讷来保养辩才。这又不只是为了保全自身,也将借此使天下人不忌恨我,使这种处世之道能够长久。如今天下的士人,我已经大略观察过了:在这方面有所不足的,在另一方面就有所长处;在这方面有所蒙蔽的,在另一方面就有所见解。这是形势所造成的。我私下听闻您的声望,明敏俊伟、雄辩无敌;而且高尚明亮、刚强果断,士人进到您面前,没有不震栗失措的;退下来仰望您的才华功业之光,没有不退缩自惭的。天下的士人已经完全折服了。但我希望您能稍稍降低身段,使天下人乐于到您面前来而不感到恐惧;我也得以进见您的左右,听到您议论的余音,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上田正言书》【王安石】
正言执事,某五月还家,八月抵官。每欲介西北之邮,布一书,道区区之怀,輙以事废。扬东南之吭也。舟舆至自汴者,日十百数,因得问汴事与执事息耗,甚详。其间荐绅道执事,介然立朝,无所跛倚,甚盛,甚盛。顾犹有疑执事者,虽某亦然。某之学也,执事诲之;进也,执事奬之。执事知某不为浅矣。有疑焉,不以闻,何以偿执事之知哉?初,执事坐殿庑下,对方正策,指斥天下利害,奋不讳忌,且曰:“愿陛下行之,无使天下谓制科为进取一涂耳。”方此时,窥执事意,岂若今所谓举方正者,猎取名位而已哉?葢曰行其志云尔。今联谏官,朝夕耳目,天子行事,即一切是非,无不可言者。欲行其志,宜莫若此时。国之疵,民之病,亦多矣。执事亦抵职之日久矣。向之所谓疵者,今或痤然若不可治矣;向之所谓病者,今或痼然若不可起矣。曽未闻执事建一言,寤主上也。何向者指斥之切,而今之疏也?岂向之利于言,而今之言不利耶?岂不免若今之所谓举方正者,猎取名位而已耶?人之疑执事者,以此。为执事解者,或造辟而言,诡辞而出,疎贱之人,奚遽知其微哉?是不然矣。传所谓造辟而言者,乃其言则不可得而闻也,其言之效则天下斯见之矣。今国之疵,民之病,有滋而无损焉,乌所谓言之效耶?复有为执事解者曰:“葢造辟而言之矣,如不用,何?”是又不然。臣之事君,三谏不从,则去之,礼也。执事对策时,常用是着于篇。今言之而不从,亦当不啻三矣。虽惓惓之义,未能自去。孟子不云乎:“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盍亦辞其言责耶?执事不能自免于疑也,必矣。虽坚强之辩,不能为执事解也。乃如某之愚,则愿执事不矜宠利,不惮诛责,一为天下昌言,以寤主上,起民之病,治国之疵,蹇蹇一心,如对策时,则人之疑不解自判矣。惟执事念之。如其不然,愿赐教答。不宣。
答韶州张殿丞书【王安石】
某启,伏蒙再赐书,示及先君韶州之政,为吏民称颂,至今不絶。伤今之士大夫不尽知,又恐史官不能记载,以次前世良吏之后,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于天下,不能推扬先人之功绪余烈,使人人得闻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备闻为政之迹,然尝侍左右,尚能记诵教诲之余。葢先君所存,尝欲大润泽于天下,一物枯槁,以为身羞。大者既不得试,已试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将泯没而无传,则不肖之孤罪大衅厚矣,尚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耶?阁下勤勤恻恻,以不传为念,非夫仁人君子乐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自三代之时,国各有史,而当时之史多世其家,徃徃以身死职,不负其意。葢其所传皆可考据。后既无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虽雄竒儁烈,道德满衍,不幸不为朝廷所称,輙不得见于史。而执笔者又杂岀一时之贵人,观其在廷论议之时,人人得讲其然否,尚或以忠为邪,以异为同,诛当前而不栗,讪在后而不羞,茍以餍其忿好之心而止耳。而况阴挟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恶,疑可以代褒,似可以附毁,徃者不能讼当否,生者不得论曲直,赏罚谤誉,又不施其间。以彼其私,独安能无欺于冥昩之间耶?善既不尽传,而传者又不可尽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实足以信后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载之,则遂以不朽于无穷耳。伏惟阁下于先人,非有一日之雅,余论所及,无党私之嫌,茍以发潜德为已事务推所闻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论次以传焉,则先君之不得列于史官,岂有恨哉?
答叚缝书【王安石】
译正言执事:我五月回到家中,八月抵达任所。每次想借西北方向的驿使寄一封信,表达我内心的情意,总因事情耽搁而作罢。东南方向的水陆交通十分繁忙,从汴京来的船车每天有成百上千,因而得以详细询问汴京的事情以及您的近况。其中士大夫谈到您,说您正直地立于朝廷,不偏不倚,十分盛美,十分盛美。但仍有人对您存有疑虑,即使我也是如此。我所学的,是您教导我的;我得以进身,是您奖掖我的。您了解我并不浅薄。既然有所疑问,却不把它告诉您,又凭什么报答您对我的知遇呢?当初,您坐在殿廊下,应对方正策,指斥天下利害,振奋直言而毫不避讳,并且说:‘希望陛下施行这些,不要让天下人说制科只是求取进身的一条途径。’那时看您的心意,难道像如今所谓举荐方正之士的那些人,只是猎取名位罢了吗?大概是想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如今您兼任谏官,早晚都在做天子的耳目,天子所做的一切,是非都没有不能说的。想要实行自己的志向,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国家的弊病、百姓的困苦,也实在太多了。您任职也已经很久了。从前所说的弊病,如今有的已经严重得仿佛无法医治;从前所说的困苦,如今有的已经顽固得仿佛无法复苏。却从未听说您提出一条意见来使主上醒悟。为什么从前指斥得那么急切,而如今上疏却这样呢?难道从前发言有利,而如今发言不利吗?难道您也免不了像如今所谓举荐方正之士的人,只是猎取名位罢了吗?人们之所以怀疑您,正因为此。替您辩解的人,有的说您是暗中进言,有的用诡辩来为您开脱,说疏远卑贱的人,怎么能突然了解其中的微妙呢?这话不对。传记中所谓暗中进言,是说他的言语无法被人听到,但他的言论所产生的效果天下都看得见。如今国家的弊病、百姓的困苦不断增加而没有减轻,哪里谈得上言论的效果呢?又有人替您辩解说:‘大概您已经暗中进言了,只是没有被采用,怎么办呢?’这也不对。臣下侍奉君主,进谏三次而不被听从,就应离去,这是礼法。您在应对策问时,常把这个道理写在文章中。如今进言而不被听从,也应当不止三次了。虽然您心怀忠诚,尚未能自行离去,但孟子不是说过吗:‘负有进言责任的人,不能使自己的意见被采纳,就应离去。’您为什么不辞去自己的进言责任呢?您不能自行摆脱人们的怀疑,这是必然的。即使是坚强有力的辩说,也不能替您解脱。依我愚见,希望您不要顾惜恩宠和利益,不怕诛责,为天下公开发表正直的言论,使主上醒悟,救治百姓的困苦,治理国家的弊病,一心忠诚勤勉,像应对策问时那样,那么人们的疑惑自然就会判然消解。只希望您考虑这件事。如果不是这样,希望赐信指教。不再多说。《答韶州张殿丞书》【王安石】我启禀:承蒙您再次赐信,谈到先君在韶州的政绩,为官吏和百姓所称颂,直到今天仍未断绝。我痛心于如今的士大夫不能全都知道这些,又担心史官不能把它记载下来,使先君得以接续前代良吏之后。这都是因为我这个不肖的遗孤,言行不足以取信天下,不能推扬先人的功业余烈,使人人都能听闻知晓。因此我早晚忧愁悲痛、惭愧自责、疾首痛心而不敢停息。先人在世时,我还年幼,不能完全听闻他施政的事迹;但曾经侍奉在他身边,还能记诵他教诲的余言。先君心中所存的志向,曾想给天下以深厚的恩泽,哪怕一物枯槁,也认为是自身的羞耻。大的志向既然没有机会施行,已经施行的也只是其中小的方面。如今连这些小事又将湮没而无人传述,那么我这个不肖遗孤的罪过就太大、罪孽就太深了,还凭什么立足于天地之间呢?阁下恳切悲悯,把先君事迹不能流传作为忧念;若不是仁人君子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怎么能想到这件事呢?自三代以来,各国都有史书,而当时的史官大多世代承袭其家业,往往以身死于职守,不辜负自己的志意。大概因为他们所传述的事都可以考证。后来既没有诸侯国的史书,近世以来,如果不是尊贵的爵位和显赫的地位,即使才华奇伟、功业卓绝、道德充沛深厚,不幸不被朝廷称扬,往往也不能见于史书。而执笔作史的人又把当时的权贵杂糅其中。看他们在朝廷议论时,人人都能讲说事情的是非,有时还把忠诚说成邪恶,把不同说成相同;惩罚当前的人却不畏惧,讥讽死后的人也不羞惭,只要满足自己的愤怒和嗜好之心便停止了。何况还暗中借助笔墨来裁断前人的善恶,把怀疑写成似乎可以代替褒扬,把毁谤写成似乎可以附会;死者不能申辩是非,生者也不能评论曲直,奖赏、惩罚、毁誉都不在其中实行。怀着这样的私心,怎么能在幽暗难明之中不欺骗世人呢?善行既不能全部流传,流传下来的又不能完全相信,像这样,只有能言善辩的君子,具有大公至正的品德,声名和实际足以取信后世,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全都用文字记载下来,才可以因此永垂不朽。恭敬地想,阁下与先人并没有一日的交情,您所发表的议论也没有结党营私的嫌疑;如果您愿意把发掘先人的潜在德行作为自己的事务,把所听闻的事情告诉那些能著述而又足以取信于世的人,使他们得以考订编次而流传,那么先君不能列入史官记载,又哪里会有遗憾呢?《答叚缝书》【王安石】
叚君足下:某在京师时,尝为足下道曽巩善属文,未尝及其为人也。还江南,始熟而慕焉。友之,乂作文麤道其行。惠书以所闻诋巩行无纎完,其居家亲友惴畏焉。怪某无文字规巩,见谓有党。果哉足下之言也!巩固不然。巩文学议论,在某交逰中不见可敌。其心勇于适道,殆不可以刑祸利禄动也。父在困厄中,左右就养无亏,行家事铢髪以上皆亲之。父亦爱之甚,尝曰:“吾宗敝所頼者此儿耳。”此某之所见也。若足下所闻,非某之所见也。巩在京师避兄而舍此,虽某亦罪之也。宜足下深攻之也。于辠之中有足矜者,顾不可以书传也。事固有迹然而情不至是者,如不循其情而诛焉,则谁不可诛耶?巩之迹固然耳,然巩为人弟于此不得无过。但在京师时未深接之,还江南又既徃不可咎,未尝以此规之也。巩果于从事,少许可,时时岀于中道。此则还江南时尝规之矣。巩闻之輙矍然,巩固有以教某也。其作怀友书两通,一自藏,一纳某家。皇皇求相切劘以免于悔者,略见矣。尝谓友朋过差未可以絶,固且规之。规之从则已,固且为文字自着见然后已邪?则未尝也。凡巩之行如前之云,其既徃之过亦如前之云而已。岂不得为贤者哉?天下愚者众而贤者希,愚者固忌贤者,贤者又自守不与愚者合,愚者加怨焉。挟忌怨之心,则无之焉而不谤。君子之过于聴者,又传而广之,故贤者常多谤。其困于下者尤甚,势不足以动俗,名实未加于民,愚者易以谤,谤易以传也。凡道巩之云云者,固忌,固怨,固过于聴者也。家兄未尝亲巩也,顾亦过于聴耳。足下乃欲引忌者、怨者、过于聴者之言,悬断贤者之是非,甚不然也。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孟子曰:“国人皆曰可杀,未可也。见可杀焉然后杀之。”匡章通国以为不孝,孟子独礼貌之以为孝。孔孟。所以为孔孟者,为其善自守,不惑于众人也。如惑于众人,亦众人耳,乌在其为孔孟也?足下姑自重,毋轻议巩。
上蔡学士书【曽巩】
庆歴四年五月日,南丰曽巩谨再拜上书谏院学士执事。朝廷自更两府谏官来,言事者皆为天下贺得人而已。贺之诚当也,顾不贺则不可乎?巩尝静思天下之士矣。以天子而行圣人之道,不古圣贤然者否也?然而古今难之者,岂无异焉邪?人以不已利也,则怨;庸人以已不及也,则忌。怨且忌,则造饰以行其间。人主不寤其然,则贤者必疎而殆矣。故圣贤之道,徃徃而不行也。东汉之末是已。今主上至圣,虽有庸人邪人,将不入其间。然今日两府谏官之所陈,上已尽白而信耶?抑未然耶?其已尽白而信也,尚惧其造之未深,临事而差也;其未尽白而信也,则当屡进而陈之,待其尽白而信,造之深,临事而不差,而后已也。成此美者,其不在于谏官乎?古之制善矣。夫天子之所尊而聴者,宰相也。然接之有时,不得数且久矣。惟谏官随宰相入奏,事已奏,宰相退归中书,葢常然矣。至于谏官出入言动,相缀接,蚤暮相亲,未闻其当退也。如此则事之失得,蚤思之不待暮而以言可也;暮思之不待越宿而以言可也。不谕则极辨之可也。屡进而陈之,宜莫若此之详且实也。虽有邪人庸人,不得而间焉。故曰成此美者,其不在于谏官乎?今谏官之见也,有间矣。其不能朝夕上下,议亦明矣。禁中之与居,女妇而已尔;舍是则寺人而已尔;庸人邪人而已尔。其于冥冥之间,议论之际,岂不易行其间哉?如此则巩见今日两府諌官之危,而未见国家天下之安也。度执事亦已念之矣。茍念之,则在使谏官侍臣复其职而已。安有不得其职而在其位者欤?噫!自汉降戾,后世士之盛未有若唐也。自唐太宗降戾,后世士之盛亦未有若今也。唐太宗有士之盛而能成功治,今有士之盛能行其道,则前数百年之弊无不除也。否则后数百年之患将又兴也,可不为深念乎?巩生于逺阨,于无衣食以事亲。今又将集于乡学,当圣贤之时,不得抵京师而一言,故敢布于执事,并书所作通论杂文一编以献。伏惟执事庄士也,不拒人之言者也,愿赐观览,以其意少施焉。巩之友王安石者,文甚古,行称其文。虽已得科名,然居今知安石者尚少也。彼诚自重,不愿知于人。然如此人,古今不常有。如今时所急,虽无常人,千万不害也。顾如安石此,不可失也。执事倘进之于朝廷,其有补于天下,亦书其所为文一编进左右,庶知巩之非妄也。
上欧蔡书【曽巩】
译叚君足下:我在京城时,曾经对您说过曾巩擅长写文章,却没有谈到他的为人。回到江南后,才同他熟悉并且敬慕他。和他交友,又写文章大略说明他的品行。您来信根据所听到的事情指责曾巩,说他的品行没有一点完美之处,使他在家中亲友那里都惴惴畏惧。您责怪我不写文章规劝曾巩,认为我是结党。您的话果真如此吗?曾巩并不是这样。曾巩的文学和议论,在我所交往的人中没有可与他匹敌的。他内心勇于趋向正道,几乎不能用刑罚、祸患、利禄来动摇。他父亲处在困厄之中,他在身边奉养,没有丝毫亏缺;家中的事务,无论大小,都亲自办理。父亲也非常爱他,曾说:‘我们宗族衰败,所能依靠的就是这个孩子了。’这是我亲眼所见的。至于您所听闻的,并不是我所见到的。曾巩在京城时为了避开兄长而另住别处,即使我也认为这是他的过错,您应当严厉批评他。可是他的过错之中也有值得怜惜的地方,只是不能写在信中传播。有些事情表面上确有其迹象,但实际情由并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如果不推究实情便加以诛责,那么还有谁不能被诛责呢?曾巩的行为表面上确实如此,但作为弟弟,在这件事上不能说没有过错。只是我在京城时没有同他深入交往,回到江南后事情又已经过去,不能再责怪他,所以没有用这件事规劝他。曾巩做事果断,较少允许别人提出意见,有时会偏离正道。这件事我在回江南时曾经规劝过他。曾巩听到后立即惊醒,他本来也有可以教导我的地方。他写了两封《怀友书》,一封自己收藏,一封送到我家。他惶恐不安地寻求彼此切磋,以免留下悔恨,这一点大致可以看出来。我曾说过,朋友的过失还不可以因此绝交,应当先规劝他。规劝后他听从了就算了,难道一定要写成文字,留下证据,然后才肯罢休吗?我从来没有这样做。曾巩的行为大体如前面所说,他过去的过错也不过如前面所说罢了,难道还不能算贤者吗?天下愚昧的人很多,贤者很少;愚昧的人本来就嫉妒贤者,贤者又自我守持,不肯同愚昧者相合,于是愚昧者更加怨恨他。怀着嫉妒怨恨之心,便没有什么事情不加以诽谤。君子偶然有过错,被听闻的人又把它传播扩大,所以贤者常常有很多诽谤。处在下位而不得志的人尤其如此,因为势力不足以改变世俗,名声和实际又没有施加于民众,愚昧者容易诽谤,诽谤也容易传播。凡是谈论曾巩这些事情的人,本来就是嫉妒他、怨恨他,或者听闻失实的人。我兄长从未亲自接触曾巩,只是也听信了传闻罢了。您却想引用嫉妒者、怨恨者和听闻失实者的话,悬断贤者的是非,实在不对。孔子说:‘众人都喜欢他,一定要考察;众人都厌恶他,也一定要考察。’孟子说:‘全国人都说可以杀掉他,还不可以这样做。’ 要亲眼看见他确实可以杀,然后才杀他。匡章被全国人都认为不孝,孟子却独自以礼相待,认为他是孝子。孔子、孟子之所以成为孔子、孟子,是因为他们善于自我守持,不被众人迷惑。如果被众人迷惑,也不过是众人罢了,哪里还在于他们是孔子、孟子呢?请您姑且自重,不要轻率地议论曾巩。《上蔡学士书》【曾巩】庆历四年五月,南丰曾巩恭敬地拜上书给谏院学士执事。朝廷自从更换两府谏官以来,进言论事的人都只是替天下庆贺得到贤才罢了。庆贺确实是应该的,难道不庆贺就不可以吗?我曾经静静思考天下的士人。由天子来推行圣人的道,难道还不如古代圣贤吗?然而古今之所以困难,难道没有不同的原因吗?普通人因为自己的利益没有得到满足,便产生怨恨;庸人因为自己的才能不及别人,便产生嫉妒。既怨恨又嫉妒,便编造修饰言辞从中作梗。君主不能觉察到这种情形,贤者就一定会被疏远而陷入危险。因此圣贤之道往往不能实行。东汉末年就是这样。如今主上极其圣明,即使有庸人和邪人,也不会让他们介入其中。然而如今两府谏官所陈述的事情,主上已经完全明白并且相信了吗?还是还没有呢?如果已经完全明白并相信了,还担心他们谋划得不够深,临事时会出现差错;如果还没有完全明白并相信,就应当反复进见陈说,直到主上完全明白并相信,谋划深远,临事不出差错,然后才停止。成就这种美事的人,难道不在于谏官吗?古代的制度很好。天子所尊重并听取意见的,是宰相;然而天子接见宰相有固定时间,不能频繁而长久。只有谏官随着宰相入朝奏事,事情奏完后,宰相退回中书省,这大概是常规。至于谏官出入之间的言语行动,彼此连续接触,早晚亲近相处,却没有听说他们应当退下。这样,事情的得失,早晨想到后不必等到晚上就可以进言;晚上想到后也不必等到第二天就可以进言。不明白的地方,还可以极力辩论。反复进见陈说,应该没有比这样更详尽、更切实的了。即使有邪人和庸人,也无法从中离间。因此说,成就这种美事的人,难道不在于谏官吗?如今谏官得以进见的机会有了间隔,他们不能早晚侍奉于君主上下,这一点也很明显。禁中能够同处的,不过是妇女罢了;除此之外,就是宦官;再就是庸人和邪人。在幽暗不明的地方、议论政事的时候,难道不容易让他们从中作梗吗?这样看来,我只看见今天两府谏官处境危险,还没有看见国家天下安定。想来执事也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只要考虑到这一点,就在于让谏官侍臣恢复原有的职守罢了。哪有不履行职责却占据职位的道理呢?唉!自汉代衰乱以来,后世士人的盛况没有比得上唐代的;自唐太宗衰乱以来,后世士人的盛况也没有比得上今天的。唐太宗时代士人兴盛,因而能够成就治理;如今士人兴盛,如果能够推行圣人的道,那么前数百年的弊病没有不能除去的。否则,后数百年的祸患将又会兴起,难道可以不深思吗?我生在远方困厄之地,没有衣食来奉养双亲。如今又将回到乡学,在圣贤当政的时代,不能到京城进一言,所以冒昧把这些话告诉执事,并把所作《通论杂文》一编一同献上。恭敬地想,执事是庄重正直的士人,不拒绝别人的言论,希望您赐予阅览,并稍稍施行其中的意思。我的朋友王安石,文章非常古雅,品行也与文章相称。虽然已经取得科名,但如今知道安石的人还很少。他确实自我珍重,不愿求知于人;然而这样的人,古今并不常有。如今正是时势所急需,即使没有这样常见的人才,也千万不能错过。像安石这样的人,更不可错失。执事如果能把他推荐给朝廷,他对于天下有所补益;我也把他所作文章一编送到您的左右,希望您能知道我并非妄言。《上欧蔡书》【曾巩】
巩少读《唐书》及《贞观政要》,见魏郑公、王珪之徒在太宗左右,事之大小无不议论谏诤,当时邪人庸人相叅者少,虽有如封伦、李义府軰,太宗又能识而疎之,故其言无不信聴,卒能成贞观太平,刑措不以居成康上,未尝不反复欣慕继以嗟惜,以谓三代君臣不知曽有如此周旋议论否?虽皋陶、禹、稷与唐舜上下谋谟,载于书者亦未有若此委曲备具,颇意三代、唐舜去时逺,其时虽有谋议如贞观间,或尚过之,而其史不尽存,故于今无所闻见,是不可知,所不敢臆定。繇汉以降至于陈、隋,复繇髙宗以降至于五代,其史甚完,其君无如此谋议决也,故其治皆出贞观下,理势然尔。窃自恨不幸不生于其时,亲见其事,歌颂推说以饱足其心,又恨不得升降进退于其间,与之徃复议也。自长以来,则好问当世事,所见闻士大夫不少,人人惟一以茍且畏慎,阴拱黙处为故,未尝有一人见当世事,仅计谋有未可立效者,其谁肯奋然迎为之虑而已当之耶?则又谓所欣慕者已矣,类千百年间不可复及。昨者天子赫然独见于万世之表,既更两府,复引二公为谏官,见所条下及四方人所传道,知二公在上左右,为上论治乱得失,羣臣忠邪,小大无所隐,不为缁铢计惜,以避怨忌毁骂谗构之患,窃又奋起,以谓从古以来有言责者自任其事,未知有如此周详悃至议论,未知有如此之多者否?虽郑公、王珪又能过是耶?今虽事不合,亦足暴之万世,而使邪者惧,懦者有所树矣。况合乎否未可必也?不知所谓数百千年巳矣,不可复有者,今幸遇而见之,其心欢喜震动不可比说,日夜庶几,虽有邪人庸人如封、李者,上必斥而逺之,惟二公之聴,致今日之治居贞观之上,令巩小者得歌颂推说以饱足其心,大者得出于其间,吐片言半词以托名于千万世是。所望于古者,不负,且令后世闻今之盛,疑唐舜三代不及逺甚,与今之疑唐太宗时无异。虽然,亦未尝不忧一日有于冥冥之中议论之际而行谤者,使二公之道未尽用。故前以书献二公,先举是为言,已而果然。二公相次岀两府,亦更改而怨忌毁骂谗构之患,一日俱发,翕翕万状。至于乘女子之隙,造非常之谤,而欲加之天下之大贤,不顾四方人议论,不畏天地鬼神之临已,公然欺诬,骇天下之耳目,令人感愤痛切,废食与寝,不知所为。噫!二公之不幸,实疾首蹙额之民之不幸也。虽然,君子之于道也,既得诸已,汲汲焉而务施之于外,汲汲焉务施之于外,在我者也。务施之外,而有可有不可,在彼者也。在我者,姑肆力焉,至于其极而后已也。在彼者,则不可必得。吾志焉,然君子不以必得之难而废其肆力者。故孔子之所说而聘者七十国,而孟子亦区区于梁、齐、滕、邾之间。为孔子者,聘六十九国,尚未巳;而孟子亦之梁之齐二大国不可,则犹俯而与邾滕之君谋其去齐也,迟迟而后岀昼。其言曰:「王庶几改之,则必召予;如用予,则岂惟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观其心若是,岂以一不合而止哉?诚不若是,亦无以为孔孟。今二公固一不合者也,其心岂不曰:「天子庶几召我而用之,如孟子之所云乎?」肆力焉于其所在,我者而任其所在彼者,不以必得之难而已,莫大斯时矣。况今天子仁恕聪明,求治之心未尝怠,天下一归,四方诸侯承号令奔走之不暇。二公之言如朝得于上,则夕被于四海;夕得于上,则不越宿而被于四海。岂与聘七十国,游梁、齐、邾、滕之区区艰难比耶?姑有待而已矣。非独巩之望,乃天下之望,而二公所宜自任者也。岂不谓然乎?感愤之不已,谨成《忆昨诗》一篇,《雅说》三篇,麤道其意。后二篇并他事,因亦冩寄此,皆人所厌闻,不宜为二公道然欲启言,觉悟天下之可告者,使明知二公志。次亦使邪者、庸者见之,知世有断然自守者,不从已于邪,则又庶几于天子视聴有所开益。使二公之道行,则天下之嗷嗷者举被其赐,是亦为天下计,不独于二公发也。则二公之道何如哉?尝窃思更举贡法,责之累日于学使,学者不待乎按天下之籍而盛,须土著以待举行,悖者不能藉以进。此歴代之思虑所未及,善乎?莫与为善也。故诗中善学尤具,伏惟赐省察焉。
谢杜相公书【曽巩】
译我年少时读《唐书》和《贞观政要》,看到魏郑公、王珪这类人在唐太宗左右,事情无论大小都加以议论和谏诤;当时邪人、庸人夹杂其间的很少,即使有封伦、李义府一类人,太宗又能识别并疏远他们,所以他们的言论没有不被信任听取的,最终成就了贞观太平,刑罚搁置不用,功业不在成康之世之下。我常常反复欣慕,继而叹息,以为三代君臣之间,不知是否曾有这样周详反复的谋划议论。即使皋陶、禹、稷同唐尧、虞舜上下谋划,记载在书中的,也没有像这样委婉曲折而完备详尽的。我颇以为三代、唐尧、虞舜距离今天太远,当时即使有像贞观年间这样的谋议,或许还超过它,只是史书没有全部保存,所以今天无从听闻看见;这是无法知道的事,我不敢凭空断定。自汉代以来直到陈、隋,又从唐高宗以来直到五代,它们的史书都很完整,但那些君主都没有像贞观那样谋划决断,所以治理都在贞观之下,这是道理和形势所决定的。我私下遗憾自己不幸没有出生在那个时代,不能亲眼见到那些事情,歌颂推说来满足自己的心愿;又遗憾不能在其间进退升降,同他们往返议论。自从年长以来,我喜欢询问当世的事情,所见所闻的士大夫也不少;人人只把苟且、畏惧、谨慎、暗中拱手沉默处世当作常态,从未有一个人看见当世之事,只计算某项谋略不能立即见效,谁肯奋然迎上去替国家考虑并承担下来呢?于是我又认为,过去所欣慕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大概千百年间都无法再赶上。近来天子显赫明断,独自表现出超越万世的见识;更换两府之后,又召用二位公为谏官。我看到他们所条陈的奏议以及四方人所传述的事情,知道二位公在君主左右,为君主论说治乱得失、群臣忠邪,大小事情都没有隐瞒,也不计较丝毫得失,不顾忌怨恨、嫉妒、毁谤、辱骂和谗言构陷的祸患。我私下又振奋起来,认为自古以来负有进言责任的人亲自承担职事,不知有没有像这样周详恳切的议论,不知有没有像这样多的议论;即使郑公、王珪,难道又能超过他们吗?如今即使事情不被采用,也足以把它昭示于万世,使邪恶者害怕,使懦弱者有所树立。何况是否被采用还不能确定呢?我原以为数百年、数千年已经过去,不可能再有的事情,如今有幸遇到并亲眼见到,内心的欢喜震动无法比拟。日夜盼望,即使有封伦、李义府那样的邪人、庸人,皇上也一定会斥退疏远他们,只听取二位公的意见,使今天的治理超过贞观;这样,小的方面,我可以歌颂推说来满足心愿,大的方面,也可以参与其中,吐露片言半语,把姓名寄托于千万世。这就是我对古人的期望:不辜负他们,并且让后世听闻今天的盛况,怀疑唐尧、虞舜和三代远远不及今天,如同今天的人怀疑唐太宗时代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即使如此,我也未尝不担忧有一天有人在暗中议论时散布诽谤,使二位公的主张不能完全施用。所以我先前写信献给二位公,首先就把这件事提出来说,后来果然应验了。二位公先后离开两府,也更改了职位,而怨恨、嫉妒、毁谤、辱骂、谗言构陷的祸患在一天之内一齐发作,种种情状纷纷而来。甚至利用女子的空隙,编造非同寻常的诽谤,想把它加到天下的大贤身上;不顾四方人的议论,不怕天地鬼神注视自己,公然欺骗诬陷,震惊天下人的耳目,使人感愤痛切,废寝忘食,不知如何是好。唉!二位公的不幸,实在也是痛恨忧愁的百姓的不幸。即使如此,君子对于正道,既然从自己身上得到它,就急切地务求向外推行;急切地务求向外推行,是由我决定的事情。务求向外推行之后,能不能成功,则有取决于对方的地方。对于由我决定的事情,姑且竭尽力量,直到做到极点才停止;至于取决于对方的事情,则不能预先保证一定成功。既然有自己的志向,君子却不因为难以必定成功,便停止竭尽力量。所以孔子所游说聘问的诸侯国有七十个,孟子也在梁、齐、滕、邾之间不辞劳苦。作为孔子,游说了六十九国,尚且没有停止。孟子到梁国、齐国这样两个大国求用而不可得,仍然俯身同邾、滕的君主谋划;后来迟迟不舍,才离开昼地。他说:‘齐王或许能够改过,那么一定会召见我;如果任用我,难道不只是齐国百姓安定,天下百姓也都会安定吗?’看他的心意如此,难道会因为一次不合就停止吗?如果不是这样,也就不能称为孔子、孟子了。如今二位公本来就是一次未被合用的人,他们心里难道不会说:‘天子或许会召见我并任用我,像孟子所说的那样吧?’在自己所在的方面尽力,而把能否施行交给对方,不因为难以必定成功就停止,没有比现在更大的时机了。何况今天的天子仁慈宽恕、聪明明察,求得治理的心从未懈怠;天下归附一统,四方诸侯接受号令,奔走奉行尚且来不及。二位公的言论早晨被皇上采纳,晚上就能传布四海;晚上被采纳,也不会过夜便传布四海。哪里能同游说七十国、在梁、齐、邾、滕之间艰难奔波相比呢?只管等待时机罢了。这不只是我的期望,而是天下人的期望,也是二位公所应该自行承担的责任。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感愤之情不能停止,恭谨地写成《忆昨诗》一篇、《雅说》三篇,大略说明自己的心意。后面的两篇以及其他事情,也因此一并抄写寄去。这些都是人们厌烦听闻的事情,本来不应当对二位公说;然而我想启发言论,使天下可以告知的人觉悟,明确知道二位公的志向。其次也让邪人、庸人看见,知道世上有坚定自守的人,不向邪道屈从;又希望能使天子的视听有所启发增益。假使二位公的主张得以施行,那么天下嗷嗷待哺的百姓都将受到恩赐;这也是替天下谋划,并不只是为二位公发言。至于二位公的主张究竟怎样,我曾私下思考,应该重新举行贡举之法,把责任连日交给学使;士人不必等到查考天下的名籍而形成声势,只须以本土户籍等待举行考试,行为悖逆的人就不能借此求进。这是历代思虑所未及的办法,难道不好吗?不要有人不与它共同做好。所以诗中尤其详尽地赞美求学之道,恭敬地希望您赐予省察。《谢杜相公书》【曾巩】
伏以昔者方巩之得祸罚于河濵,去其家四千里之逺,南向而望,迅河、大淮、埭堰、湖江,天下之险,为其阻阨,而以孤独之身,抱不测之疾,茕茕路隅,无攀缘之亲,一见之旧以为之托,又无至行上之可以感人,利势下之可以动俗,惟先人之医药与凡丧之所急,不知所以为頼,而旅榇之重大,惧无以归者,明公独于此时,闵闵勤勤,营救护视,亲屈车骑,临于河上,使其方先人之病,得一意于左右,而医药之有与谋,至其既孤,无外事之夺,其哀而毫髪之私,无有不如其欲,莫大之丧得以卒致而南,其为存全之恩,过越之义如此,窃惟明公相天下之道,唫诵推说者,穷万世,非如曲士汲及一节之善,而位之极年,之髙,天子不敢烦以政,岂乡闾新学危苦之情,丛细之事宜以彻于视聴而蒙省察,然明公存先人之故,而所以尽于巩之德如此,葢明公虽不可起而寄天下之政,而爱育天下之人材,不忍一夫失其所之道,岀于自然推而行之,不以进退,而巩独幸遇明公于此时也,在丧之日,不敢以世俗浅意越礼进谢,丧除又惟大恩之不可名,空言之不足陈,徘徊迄今,一书之未进,顾其惭生于心,无须臾废也,伏惟明公终赐亮察,夫明公存天下之义而无有所私,则巩之所以报于明公者,亦惟天下之义而已,誓心则然,未敢谓能也
寄欧阳舍人书【曽巩】
巩顿首载拜,舍人先生: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反复观诵,感与惭并。夫铭志之着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葢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葢古人之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茍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世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及世之衰,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所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当观其人,茍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益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蓄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葢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蓄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议之不狥,不惑不狥,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蓄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然蓄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则徃徃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晞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繇,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蹷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宏豪杰,不世岀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论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愧甚,不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九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五
与王观复书【宋黄庭】
译伏惟当年我在河边遭受祸罚,离家四千里之远,面向南方遥望,迅河、大淮、埭堰、湖江等天下险阻成为我的阻隔;我以孤独之身,抱着难以预料的疾病,孤零零地在路旁,没有可以攀援的亲属,也没有一位旧识可以托付,更没有高尚的品行足以感动他人,或低下的利势足以动摇世俗。只有先人的医药和丧事中一切紧急之事,我不知道靠什么来办理;又担心沉重的灵柩无法运回。唯独明公在这时忧悯而勤恳地营救、护视,亲自屈驾到河上,使我在先人病重时能够专心依靠您的左右,与您商议医药;到我成为孤儿以后,又没有外事来夺去我的精力,您对我的哀怜以及对我一丝一毫的私事,没有一件不依从我的愿望,使这场最大的丧事终于得以运回南方。您保存我的生命、成全我的恩德,超过常情;您的义举又如此深厚。我私下想,明公辅佐天下的道理,值得吟诵推说,流传万世,并不像浅陋之士只急于求取一时一节的善行。明公位极人臣,年纪又高,天子尚且不敢以政务烦劳您,难道乡里的新学后生、处境危苦之人的细小事情,本应传达到您的视听而蒙受察知吗?然而明公因为顾念先人,给我的恩德竟这样深厚。大概明公虽不能起身把天下政务寄托于自己,却爱护培育天下人才,不忍心让一个人失去自己的位置;这种道理出于自然,推行起来也不受个人仕退进退影响,而我独独有幸在这个时候遇到明公。在服丧期间,我不敢用世俗浅薄的心意越过礼法前来致谢;服丧期满后,又只因大恩无法用语言命名,空话不足以陈述,徘徊至今,一封信也没有呈上。但我的惭愧一直生于心中,没有片刻停止。恭敬地希望明公最终赐予明察。明公存心于天下大义而不徇私,那么我报答明公的,也只有天下大义罢了。我发誓内心如此,却不敢说自己已经做到了。《寄欧阳舍人书》【曾巩】曾巩叩头再拜,舍人先生:去年秋天使者回来,承蒙您赐信并送来您所撰写的先祖墓碑铭,我反复阅读吟诵,感动和惭愧一同涌起。墓志铭流传于世,其意义接近史书,但也有与史书不同的地方。史书对于善恶无不记载,而墓志铭,是因为古人有功德、才华品行、志向节义等美好之处,担心后世不知道,所以一定铭刻出来使它显明;有的藏入宗庙,有的保存在墓中,作用是一样的。如果这个人有恶行,那么墓志铭对于他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就是它与史书不同的地方。墓志铭的文辞之所以撰作,是为了使死者没有遗憾,使生者能够表达尊敬,使善人高兴于自己的善行得到流传,因而更加努力自立;使恶人没有什么可记载,因羞愧而恐惧。至于才识通达的人、正义刚烈守节的人、嘉言善行,也都见于篇章,这足以成为警戒劝勉后世的方式;它如果不接近史书,还能接近什么呢?到了世道衰微的时候,人的子孙一心只想褒扬自己的亲人,却不以道理为根本,所以即使是恶人,也都致力于刻写墓铭来向后世夸耀。撰写文章的人既没有拒绝不作,又因为那是子孙所请求的,于是也答应了。若把他的恶行写出来,又是人情所不能接受的,于是墓志铭开始变得不真实。后世撰写墓志铭的人,应当考察这个人的实际情况;如果所托付的不是合适的人,所写的就不能公正而合乎事实,也就不足以在世间流行并传给后代。所以千百年来,从公卿大夫到里巷之士,没有人没有墓志铭,但能够流传的却越来越少。原因没有别的,就是所托付的人不合适,所写的内容不公正、不合乎事实。既然如此,什么样的人才合适,能够完全做到公正而符合事实呢?不是积蓄道德并且擅长文章的人,就没有办法做到。具有道德的人对于恶人,就不会接受请求为他作铭;对于一般人,也能够加以辨别。人的行为,有内心实际善良而表面迹象并非如此的,有内心本来奸邪而外表却善良的;有善恶相差悬殊却不能据实指明的,有实际功业超过名声的,也有名声过分超过实际的。这就像任用人一样,如果不是积蓄道德的人,哪里能够辨别呢?不被众议迷惑,也不徇私偏听;不迷惑、不徇私,然后才能公正并且符合事实。可是如果文辞写得不好,世上仍然不会流传,因此还要兼有高超的文章才行。所以说:不是积蓄道德并且擅长文章的人,就没有办法做到。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积蓄道德而又擅长文章的人,即使有时同代并存,也往往要几十年,或一两百年才出现一个;他们能够流传如此困难,能够遇到他们又如此困难。像先生您的道德文章,正是所谓数百年才有的人。先祖的言行卓异,幸而遇到您,使他的事迹得以按照公正和事实铭刻下来,流传后世,毫无疑问。世上的学者每当读到传记所记载的古人事迹,读到其中令人感动的地方,往往悲痛流泪而不自知。何况是他的子孙呢?何况是我曾巩呢?追怀并仰慕先祖的德行,思考凭什么来使它流传下去,于是知道先生把一次恩赐推及我,又延及我家三代。我应当怎样谋划报答这种感动和恩德呢?又想:像我这样浅薄、迟钝、拙劣的人,先生却加以奖进;先祖困顿蹇滞、穷困不得志而死,先生却使他的德行显扬。那么世上杰出宏伟的豪杰、不世出的奇才,谁不愿意登门求教?潜藏遁世、幽闭不得志的士人,谁不对世道有所期望?善行,谁不愿意去做;恶行,谁不因羞愧而恐惧?做父亲祖父的,谁不想教导自己的子孙?做子孙的,谁不想使父亲祖父得到荣宠?这几种美好的结果,全都归于先生。已经拜受您的恩赐,又冒昧把其中缘由以及论述世族次序的文章一并进上,难道敢不承受您的教诲而加以详察吗?惭愧得很,不再多说。《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二十九 (明)贺复征编 ○书二十五 《与王观复书》【宋黄庭坚】
蒲元礼来辱书,勤恳千万,知其官虽劳勚,无日不勤翰墨,何慰如之。即日初夏,便有暑气,不审起居何如?所送诗皆兴寄髙逺,但诗生硬不谐律吕,或词气不逮初造意时,此病亦只是读书未精博耳。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至语也。南阳刘勰尝论文章之难,云意飜空而易竒,文征实而难工,此语亦是沈谢軰为儒林宗主时,好作竒语,故后生立论如此。好作竒语,自是文章病,但当以理为主,理得而辞顺,文章自然出群拔萃。观杜子美到夔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章,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徃年尝请问东坡先生作文章之法,东坡云但熟读礼记檀弓,当得之。既而取檀弓二篇读数百过,然后知后世作文章不及古人之病,如观日月也。文章葢自建安以来好作竒语,故其气象薾然,其病至今犹在。唯陈伯玉、韩退之、李习之、近世欧阳永叔、王介甫、苏子瞻、秦少游乃无此病耳。公所论杜子美诗亦未极其趣,试更深思之。若入蜀下峡年月,则诗中自可见其曰「九鑚巴巽火,三蛰楚词雷」,则徃来两川九年,在夔府三年,可知也。恐更须改定乃可入石,适多病少安之余,宾客妄谓不肖有果归之期,日月到门,疲于应接。蒲元礼来告行,草草具此世俗寒温礼数,非公所望于不肖者,故皆略之。
答洪驹父书【黄庭坚】
驹父外甥教授,别来三歳,未尝不思念。闲居絶不与人事相接,故不能作书。虽晋城亦未曽作书也。专人来,得手书,审在官不废讲学,眠食安胜?诸穉子长茂,慰喜无量。寄诗语意老重,数过读不能去手,继以叹息。少加意读书,古人不难到也。诸文亦皆好,但少古人绳墨耳。可更熟读司马子长、韩退之文章。凡作一文,皆须有宗有趣,终始闗键,有开有阖。如四渎虽纳百川,或汇而为广泽,汪洋千里,要自发源江海耳。老夫绍圣以前不知作文章,斧斤取旧所作,读之皆可笑。绍圣以后始知作文章,但以老病惰懒不能下笔也。外甥勉之,为我雪耻。骂犬文虽雄竒,然不作可也。东坡文章妙天下,其短处在好骂,慎勿袭其轨也。甚恨不得相见,极论诗与文章之善病。临书不能,万一千万,强学自爱,少饮酒为佳。所寄释权一篇,词笔纵横,极见日新之效。更须治经,探其渊源,乃可到古人耳。青琐祭文语意甚工,但用字时有未安处。自作语最难,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葢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鐡成金也。文章最为儒者末事,然索学之又不可不知其曲直,幸熟思之。至于推之使髙,如泰山之崇;崛如埀天之云;作之使雄壮,如沧江八月之涛,海运吞舟之鱼;又不可守绳墨,令俭陋也。
上吕诲叔书【秦观】
译蒲元礼来访并带来您的信,情意万分恳切;知道您虽然任官劳苦,却没有一天不勤于笔墨,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呢?如今刚到初夏,已经有暑气,不知您的起居怎样?您寄来的诗都兴寄高远,只是诗句生硬,不能协调音律,有时词气也不如最初构思时;这种毛病也只是因为读书还不够精深广博罢了。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是至理名言。南阳刘勰曾论说文章的困难,说意象翻腾于空中,容易写得奇特;文辞征取实际,难以写得工巧。这句话也对。沈约、谢朓一类人做儒林宗主时,喜欢写奇特的语句,所以后来的年轻人便形成了这样的文学见解。喜欢写奇特语句,本来就是文章的毛病,只应当以义理为主;义理通达而文辞顺畅,文章自然会出类拔萃。看杜子美到夔州以后的诗,韩退之从潮州回朝以后的文章,都不必繁琐修改而自然合于法度。过去我曾请教东坡先生写文章的方法,东坡说,只要熟读《礼记·檀弓》,就可以得到其中的要领。后来我取《檀弓》上下篇读了几百遍,才知道后世文章不如古人的毛病,简直像仰望日月一样清楚。文章大概从建安以来就喜欢写奇特语句,所以气象衰弱,这个毛病直到今天仍然存在。只有陈伯玉、韩退之、李习之,以及近世的欧阳永叔、王介甫、苏子瞻、秦少游没有这个毛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您所论说的杜子美诗,还没有完全达到它的旨趣,请再深入思考。至于入蜀、下三峡的年月,从诗中自然可以看出:诗中说‘九钻巴巽火,三蛰楚词雷’,那么他往来两川共九年,在夔府三年,就可以知道了。恐怕还需要修改定稿,才可以刻入碑石。正好我多病而少有安闲,宾客妄自说我已经有确定的归期;日月临门,我疲于应酬接待。蒲元礼前来告别,我匆忙写下这些世俗寒暄礼数;这不是您对我的期望,所以都略去了。《答洪驹父书》【黄庭坚】驹父外甥教授:分别以来已经三年,我没有一天不思念你。我闲居时完全不与人事往来,所以不能写信,即使晋城也从未写过信。专程来的人到了,收到你的亲笔信,知道你在任所没有荒废讲学,睡眠饮食都安适强健吗?各位孩子都在成长茂盛,欣慰喜悦无以复加。你寄来的诗,语言和意境老成厚重,我读了几遍仍舍不得放下,继而叹息。再加意读书,古人并不难达到。你所作的文章也都很好,只是还缺少古人的法度。可以更加熟读司马子长、韩退之的文章。凡是写一篇文章,都必须有宗旨、有趣味,首尾有关键,有开有合。就像四条大河虽然纳入百川,有时汇聚成广阔的水泽,浩荡千里,但归根到底仍须发源于江海。老夫在绍圣以前不知道怎样写文章,拿斧头砍削旧日所作的文章,读起来全都可笑。绍圣以后才知道怎样写文章,只是年老多病、懒惰疲倦,不能下笔。外甥你要努力,替我洗刷羞耻。《骂犬文》虽然雄奇,但不写也可以。东坡的文章天下绝妙,他的短处在于喜欢谩骂,千万不要沿袭他的路数。我非常遗憾不能相见,极想同你详细讨论诗和文章的优点、毛病。临写此信不能尽意,千万勉励自己、珍爱自己,少饮酒为好。你寄来的《释权》一篇,文辞笔势纵横,充分显示出日益更新的功效。还必须研究经书,探究它的源流,这样才可以达到古人的境界。《青琐祭文》的语言意境很工巧,但用字有时不够妥当。自己创造语句最难,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大概后人读书少,所以以为韩愈、杜甫是自己造出这些语句的。古代善于写文章的人,确实能够陶冶万物;即使把古人的陈旧言辞取来写入文章,也像一粒灵丹,能点铁成金。文章是儒者最末等的事情,但探索学习它,也不能不知道其中的曲直,希望你仔细思考。至于把文章推得高峻,要像泰山那样崇高;写得高耸,要像垂天的云;写得雄伟壮盛,要像沧江八月的波涛、海运时能吞舟的大鱼;又不能拘守绳墨,使文章显得俭陋。《上吕诲叔书》【秦观】
五月日,进士秦某谨再拜献书,知府大资阁下:某闻天下之功,成于器识;来世之名,立于学术。古之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未始有意于功名。然其器识学术,博大而精微,则功名岿然,与时自至,虽欲深闭固拒,挥而去之,不可得也。昔汉昭宣之时,霍光以宿卫之臣,任汉室之寄,大器将倾,徐起而正之,神色不变。此其器识实有以过人者。然操持国柄,不知消息盈虚之运,身死肉未及寒,而宗族灭矣,则学术不明之弊也。其后顺桓之间,李固以一时名儒,位居三事,抗奸臣之吭而夺其气。此其学术真有古之遗风。然易举轻发,不能定大计于无形,至争以口舌申之,书幐事固不就,身亦随之丧焉,则器识不宏之弊也。非特二子为如此,大抵西汉之士,器识优于学术,故多成功而名不足;东汉之士,学术优于器识,故多令名而功不成。夫君子以器为车,以识为马,学术者,所以驭之耳。西汉之士,如环人之车,驾以鞅騠,驱通道上峻岅,无所不可。然而日暮途逺,倒行逆施者有焉。东汉之士,如豆泰氏,持策揽辔,圆旋中规,方折中矩。然而车敝马羸,转薄于险阻之间,则固已败矣。其狂妄尝以此说推论,歴世豪杰之士。又以黙观当今之时,而搢绅先生有告某者,以谓器足以任天下之重,识足以致无穷之逺,学足以探天人之赜,术足以偶事物之变,如古之所谓大臣,非阁下不足以与于此。又曰:阁下之道,如元气行乎浑茫之中,其发为风霆雨露者,特糟粕耳。某时方食,闻之投七箸而起,遂欲身从服役之后,求偹洒扫之列,而困于无介绍,莫获自通。窃伏淮海,抱区区之愿,缺然未厌者有年矣。比者天幸,阁下来守是邦,而某丘墓之邑,实隶麾下,是以輙忘贱陋,取其不腆之文録,在异巻贽诸下执事,又述其愿见之说为书先焉。夫大冶无弃金,大陶无弃土江海,不却水;王侯不遗士。某虽不能亷小谨曲,以自托于乡闾,然古人所以处废兴而择去就者,窃尝讲其一二矣。倘阁下不赐拒絶,而辱收之,请继此以进。干冒台严,俯伏待命不宣。
答外舅兵部杜侍郎书【晁补之】
昨自苏公以尚书召,适与左右兵部同事。意两公平日未尝相与处,徃未必合,故尝为苏公极言左右居家行已莅官及物之意。苏公固不以补之言为过,及辱赐书,道联职甚亲,逺闻欣喜不已。补之于苏公为门下士,无所复讃,然刚洁寡欲,奉已至俭菲,而以身任官责,嫉邪爱物,知无不为,尤是不忽细务。其有所不得尽,视去官职如土芥。凡规模大较与左右近者,非一事也。来书犹怪其尚气好辨,此非补之所能知。自非圣人,各有所长,亦有所短。然伯夷班圣人之列矣,而孟子尚以为伯夷隘。君子不由,夫孟子所谓君子者,必若孔子无可无不可而后可也。不然望望然去之,若将凂焉者。茍病其未和,则凡能虑祸忍诟,摧刚为柔,熟视岀胯下者,皆可以免夫此议矣。隘者自排,而不恭者并获罪见排且获罪矣,而不害其并列于圣人,则孟子之心葢可见矣。西汉名臣惟汲黯郑当时,汲黯好直谏,多大体,而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士亦以此不附。而郑当时性长者,常引丞史以为贤于已,与官属言惟恐伤之,山东翕然称郑庄。黯以倨得不附,而庄见誉长者,似庄胜也。然至于淮南有邪谋,数汉廷臣惟惮黯,而庄乃获讥趋和承意,不敢甚斥臧否,庄于此不反愧黯哉。虽然汲黯为直不为忮,郑当时为和不为谀,故良史同称推贤,则汲黯郑当时,此其大体皆有所长,而亦皆有所短。故补之以谓自非孔子无可无不可,未免于见讥者,君子以同而异,若是可也。方今老成言行足以矜式后进者,非左右乎?俗异教离,党同门蠧道真,十室皆是。补之以谓众贤和于朝,则幽逺趣向自一,而事无不可为,不识左右以为何如?复赐一言,幸甚幸甚。
答李推官书【张耒】
译五月某日,进士秦某恭敬地拜上书给知府大资阁下:我听说,天下的功业成就于器量和见识;后世的声名建立于学问和方法。古代的大臣用道义侍奉君主,不能实行就离去,从来没有存心追求功名。然而他们的器量见识、学问方法既博大又精微,功名便巍然卓立,自然随着时代到来;即使想深深闭藏、坚决拒绝,挥手把它赶走,也不可能。过去汉昭帝、汉宣帝时,霍光以宿卫之臣承担汉室的重任,汉室大厦将倾,他逐渐起身扶正,神色不变。这是因为他的器量见识确实超过常人。然而他掌握国家权柄,却不知道消息盈虚的规律,身死之后尸骨尚未冷,宗族便被灭了,这是学问不明的弊病。后来顺帝、桓帝之间,李固以一时名儒的身份位居三公,抵抗奸臣的气焰,夺去他的威势。这是因为他的学问确实有古人的遗风。然而他轻率发言,不能在事情尚未显形时确定大计,等到争辩时只用口舌来申说,书信和谋划终究没有成功,自身也随之丧命,这是器量见识不宏大的弊病。不只是这两个人如此,大体说来,西汉的士人器量见识优于学问,所以多能成功而声名不足;东汉的士人学问优于器量见识,所以多有美名而功业不能成就。君子把器量当作车,把见识当作马,学问和方法就是驾驭它们的工具。西汉的士人,好比环绕坚固之人的车辆,用马具驾驭,驱车通过道路上的险峻斜坡,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然而也有日暮而道路遥远、倒行逆施的人。东汉的士人,好比豆泰氏,手持马鞭、挽着缰绳,转弯圆转合乎圆规,转折方正合乎矩尺;然而车辆破败、马匹羸弱,一转入险阻之中,就已经失败了。我狂妄地曾据此推论历代豪杰之士。又默默观察当今时势,有士大夫告诉我说:‘器量足以承担天下的重任,见识足以达到无穷的远方,学问足以探究天人之间的奥秘,方法足以适应事物的变化,像古代所谓的大臣一样,除了阁下,没有谁能参与到这种境界。’又说:‘阁下的道,就像元气运行在混沌之中;它发为风雷雨露的形迹,不过是糟粕罢了。’我当时正吃饭,听到这些话,便扔下七根筷子站起来,想立即亲身跟随在您身后服役,求得列入洒扫之人;只是苦于没有介绍,不能自行通达。我私下伏居淮海,怀抱这点愿望,至今已经多年没有满足。近来承蒙天幸,阁下来治理这个州,而我的祖坟所在之邑,正隶属您的治下;因此我就忘却自己的卑贱浅陋,取出不丰厚的文章编录成卷,作为见面礼献给您的属下,又把希望求见的想法写成这封信放在前面。大冶铸造没有舍弃的金属,大陶工制作没有舍弃的泥土,江海不拒绝水流,王侯不遗弃士人。我虽然不能廉洁谨慎、委曲周全,以此在乡里托身立足,但古人用来处置兴衰、选择进退去留的道理,我私下曾经学习过一二。如果阁下不拒绝我,辱承收纳我,请允许我以后继续进献。冒犯您的威严,我俯伏等待命令。不再多说。《答外舅兵部杜侍郎书》【晁补之】昨天苏公以尚书身份奉召入朝,恰好与您二位同在兵部任职。我想两位平日未曾共事,过去未必相合,所以曾向苏公极力说明您二位居家行事、任官处事以及待人接物的情况。苏公本来就不认为补之的介绍有什么过分,等到承蒙您赐信,说两位同僚职掌相连、关系亲近,远远听到这些话,欣喜不已。补之对于苏公来说是门下弟子,已经没有什么可再称赞的了;但他刚正清廉、寡欲少求,奉养自己极其俭朴,却以自身承担官府的责任,嫉恶如仇而爱护民物,凡是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尤其不轻视琐碎事务。他若有无法完全施展的地方,把舍弃官职看得如同丢弃土芥。大体说来,他同两位相近的地方,不止一件。来信还责怪他意气用事、喜好争辩,这一点不是补之所能知道的。除非是圣人,每个人都有长处,也都有短处。然而伯夷已经列在圣人之中,孟子尚且认为伯夷气量狭窄。君子若不走这样的道路——孟子所说的君子,必定要像孔子那样,对任何事情都无可无不可,才算得上君子;否则便会远远离开,仿佛将要受到污染。假如只是嫌他不够圆融,那么凡是能够考虑祸患、忍受羞辱、压制刚强而变得柔顺、眼看着从胯下钻过也能忍受的人,大概都可以免受这种议论了。气量狭窄的人自会排斥别人,而不恭敬的人也会同时获罪、被排斥;伯夷虽如此,却并不妨碍他与圣人并列,这样就可以看出孟子的用心了。西汉的名臣,只有汲黯和郑当时。汲黯喜欢直言进谏,多谈国家大体,但性情傲慢而少礼,常当面斥责别人,不能容忍人的过错,所以士人也不愿依附他。郑当时却性情宽厚仁慈,常常推荐丞史,认为他们比自己贤能;同属下说话,总怕伤害他们,山东一带于是众口一词地称赞他为郑庄。汲黯因傲慢而不得人依附,郑庄因被誉为长者而受人称道,表面看来似乎郑庄胜过汲黯。然而到了淮南王有邪谋这件事上,汉廷的几位大臣都只畏惧汲黯,郑庄却受到迎合逢迎、顺承上意的讥讽,不敢严厉斥责、评判是非。郑庄在这方面难道不反而惭愧于汲黯吗?不过,汲黯的正直不是刻薄,郑当时的和厚也不是谄媚,所以优秀的史官在同样称许、推重贤能时,所举的就是汲黯和郑当时。他们在大体方面都有长处,也都有短处。因此补之认为,除非像孔子那样做到无可无不可,否则免不了受到讥讽;君子能够在相同中体现不同,像这样就可以了。如今德高望重、言行足以成为后进榜样的人,难道不是您二位吗?风俗各异,教化分离,结党同门而侵蚀正道,处处都是这样的人。补之认为,众多贤人在朝廷上和睦相处,那么偏远之地的趋向自然会归于一致,事情也就没有不可办成的。不知两位认为如何?还请再赐教一言,幸甚,幸甚。答李推官书【张耒】
南来多事,又废读书。昨送简人还,忽辱惠及所作《病暑赋》及杂诗等,谓咏爱难,既有以起其竭痼之思,而又喜世之学者比来稍稍追求古人之文章述作体制,徃徃已有所到也。耒不才,少时喜为文词,与人游又喜论文字,谓之嗜好则可矣,为能文则世自有人,决不在我足下。与耒平居饮酒笑语,忘去屑屑,而忽持大轴细书,题官位姓名,如卑贱之见尊贵,此何为者?岂妄以耒为知文,谬为恭敬若请教者乎?欲持纳而贪于爱玩,势不可得,舍虽怛然不以自宁。而既辱勤厚,而不敢隐其所知于左右也。足下之文可谓竒矣,捐去文字常体力为瓌竒险怪,务欲使人读之如见数千歳前蝌蚪鸟迹所记,弦匏之歌,钟鼎之文也。足下之所嗜者如此,固无不善者,抑耒之所闻,所谓能文者,岂谓其能竒哉?能文者固不能以竒为主也。夫文者,何为而设也?知理者不能言,世之能言者多矣,而文者独传,岂独传哉?因其能文也而言益工,因其言工而理益明,是以圣人贵之。自六经以下,至于诸子百氏骚人辨士论述,大抵皆将以为寓理之具也。是故理胜者文不期工而工,理愧者巧为粉泽而隙开百出。此犹两人持牒而讼,直者操笔不待累累,读之如破竹,横斜反复自中节目;曲者虽使假词于子贡,问字于杨雄,如列五味而不能调和,食之于口无一可惬,何况人玩味之乎?故学文之端,急于明理。夫不知为文者,无所复道;如知文而不务理,求文之工,世未尝有是也。夫决水于江河淮海也,水顺道而行,滔滔汨汨,日夜不止,冲砥柱,絶吕梁,放于江湖而纳之海。其舒为沦涟,鼔为涛波,激之为风飙,怒之为雷霆,蛟龙鱼鼋喷薄岀没,是水之竒变也。而水初岂如此哉?顺道而决之,因其所遇而变生焉。沟渎东决而西碣,下满而上虚,日夜激之,欲见其竒彼其所至者,蛙蛭之玩耳。江河淮海之水,理达之文也。不求竒而竒至矣。激沟渎而求水之竒,此无见于理,而欲以言语句读为竒之文也。六经之文,莫竒于易,莫简于春秋。夫岂以竒与简为务哉?势自然耳。传曰:「吉人之辞寡」,彼岂恶繁而好寡哉?虽欲为繁,而不可得也。自唐以来,至今文人好竒者不一,甚者或为缺句断章,使脉理不属,又取古书训诂希于见闻者,衣被而说合之,或得其字,不得其句,不知其章,反复咀嚼,卒亦无有。此最文之陋也。足下之文,虽不若此,然其意靡靡,似主于竒矣。故预为足下陈之,愿无以仆之言质俚而不省也。
上曽子固龙图书【张耒】
译我到南方以来事情很多,又荒废了读书。昨天送还来信的人回去时,忽然承蒙您惠赐所作的《病暑赋》和杂诗等。您说吟咏文章很难,既有作品可以激发我久已枯竭的思绪,又欣喜于世上的学者近来渐渐追求古人的文章和写作体制,往往已经有所成就。我张耒没有才能,年轻时喜欢写文章,也喜欢同人交游谈论文辞;说这是嗜好倒可以,至于说我能写文章,世上自然另有其人,绝不在我的能力之下。您平日在我这里饮酒谈笑,忘掉了琐碎礼节,却忽然拿来一幅大轴细字,上面题写着官职姓名,像卑贱之人拜见尊贵之人一样,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是误以为我懂得文章,错误地以请教者的恭敬来对待我吗?我想把它退回去,却又贪恋喜爱玩赏,势必舍不得;舍弃它虽使我心中难过,却又不能因此自我安慰。不过既然承蒙您如此勤厚相待,我也不敢把自己所知道的隐瞒不说。您的文章可以说是奇特了,抛开文章通常的体制,竭力写得瑰奇险怪,务求让读者读它时仿佛看见数千年前蝌蚪文、鸟迹所记的文字,弦匏乐器的歌辞和钟鼎上的铭文。您所爱好的是这一类文风,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据我所听说,所谓能写文章,难道只是说能够写得奇特吗?善于作文的人本来不能把奇特作为首要标准。文章这种东西,是为了什么而设置的呢?懂得道理的人未必能够说出来,而世上能说的人很多,为什么只有文章能够流传?难道只是因为它能够写成文章吗?因为善于作文,他所说的话更加精巧;因为言辞精巧,道理也更加明白,这就是圣人看重文章的原因。自六经以下,直到诸子百家、骚人辨士的论述,大抵都是要把文章作为寄托道理的工具。所以,道理胜过文辞的人,文章并不刻意求工而自然工巧;道理不足的人,虽巧加粉饰,文章却会处处露出破绽。这就像两个人拿着文书打官司,理直的人提笔便写,不必堆砌繁多辞藻,读起来如同劈竹一般顺畅,曲折反复都自然合乎条理;理曲的人,即使让他向子贡借取辞令,向扬雄请教文字,也像罗列五味却不能调和,吃到嘴里没有一样可口,更何况让人反复玩味呢?所以学习写文章,首先急切需要明白道理。完全不知道怎样写文章的人,就没有什么可再说的;如果懂得文章却不致力于道理,只追求文章的工巧,世上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把水从江、河、淮、海中引流出来,水顺着道路奔流,浩浩荡荡,日夜不止,冲击砥柱山,冲破吕梁山,流入江湖而汇入大海。水舒缓时形成涟漪,鼓荡时形成涛波,受到激发时形成狂风,愤怒时形成雷霆,蛟龙、鱼、鼋在水中喷涌出没,这些都是水的奇异变化。但水最初哪里就是这样呢?顺着水道把它引流出来,随着所遇到的情况而产生变化。沟渠向东决口、向西堵塞,下面满了而上面空虚,日夜激荡着,想要显现出奇异来;可是它所到达的地方,不过是青蛙和水蛭玩耍的地方罢了。江、河、淮、海的水,就是道理通达的文章。不刻意追求奇特,奇特自然会到来。激荡沟渠之水而求取水的奇异,这就是不见道理,却想凭言语句读写成奇文。六经的文章,没有比《易》更奇特的,也没有比《春秋》更简约的。难道它们是把奇特和简约作为追求目标吗?只是形势自然如此罢了。《传》说:“吉人的言辞少。”难道他是厌恶繁多而喜爱简少吗?即使想写得繁多,也做不到。自唐代以来直到今天,喜好写奇文的文人不止一个;更严重的,有的故意制造缺句断章,使文意脉络不能贯通,又把古书中罕见难见的训诂搜罗来,穿插铺陈并强行解释;有时得到一个字,却得不到一句话,不明白它的篇章意义,反复咀嚼,最终也一无所得。这是文章最鄙陋的弊病。您的文章虽然不是这样,然而意态绵密拖沓,似乎以奇特为主。所以我预先向您陈说这些,希望您不要因为我的话质朴浅陋而不加省察。给曾子固龙图的信【张耒】
某尝以谓君子之文章不浮于其德,其刚柔缓急之气,繁简舒敏之节,一岀乎其诚,不隐其所已知,不强其所不知。譬之楚人之必为楚声,秦人之必衣秦服也。惟其言不浮乎其心,故因其言而求之,则潜德遁志不可隐伏。葢古之人不知言则无以知人,而世之惑者徒知夫言与德二者不可以相通,或信其言而疑其行。呜呼!是徒知其行而不知夫君子之文章固出于其德与夫无其德而有其言者异位也。某之初为文,最喜读左氏、离骚之书。丘明之文美矣,然其行事不见于后,不可得而考。屈平之仁,不忍私其身,其气狭,其趣髙,故其言反复曲折,初疑于繁,左顾右挽,中疑其迂,然至诚恻怛于其心,故其言周宻而不厌。考乎其终而知其仁也,愤而非怼也,异而自洁而非私也,彷徨悲嗟,卒无存省之者,故剖志决虑以无自显。此屈原之忠也,故其文如明珠美玉,丽而可悦也;如秋风夜露,凄忽而感恻也;如神仙烟云,髙逺而不可挹也。惟其言以考其事,其有不合者乎?自三代以来,最喜读太史公、韩退之之文。司马迁竒迈慷慨,自其少时周游天下,交结豪杰,其学长于讨论寻绎前世之迹,负气敢言以蹈于祸,故其文章疎荡明白,简朴而驰骋。惟其平生之志有所郁于中,故其余章末句时有感激而不泄者。韩愈之文如先王之衣冠,郊庙之鼎爼,至其放逸超卓不可收揽,则极言语之瓌巧,有不足以过之者。嗟乎!退之之于唐葢不遇矣,然其犯人主,忤权臣,临义而忘难,刚毅而信实,而其学又能独行于道德灭裂之后,纂孔孟之绪余以自立其说,则愈之文章虽欲不如是,葢不可得也。自唐以来,更五代之纷纭,宋兴锄叛而讨亡,及仁宗之朝,天下大定,兵戈不试,休养生息,日趋于富盛之域。士大夫之游于其时者,谈笑佚乐,无复向者幽忧不平之气,天下之文章稍稍兴起,而庐陵欧阳公始为古文,近揆两汉,逺追三代,而岀于孟轲、韩愈之间,以立一家之言。积习而益髙,淬濯而益新,而后四方学者,姑耻其旧,而惟古之求。而欧阳公于是时,实恃其权,以开引天下之豪杰,而世之号能文章者,其岀欧阳之门,若居十九焉。而执事实为之冠,其文章议论与之上下,问之先达,以谓公之文,其兴虽后于欧公,屹然欧公之所畏,忘其后来而论及者也。某自初读书,即知读执事之文,既读而思之,广求逺访,以日揽其变。呜呼!如公者,真极天下之文者欤?
上唐运判书【张耒】
某闻昔者三代之时,公卿大夫之待其下,何其仁爱忠厚,发于至诚,而能尽下之情也?下之事上,何其夷易简直,各得自献其意,无有阻塞不达之恐,而不限于势也。夫惟上能尽下之情,故下不限于势;上俯而就之,下仰而及之,故尊卑之情通,而贵贱之志达。然某尝疑之:天下急于求其上者,物理之所当然。公卿大夫既贵矣,宜其偃然无待于物;彼汲汲以求于下,茍有善焉,如恐失之,此其故何也?葢天下之位有尊卑贵贱之不同者,势之所当然,非其事亦判然两为而不相与也。今夫贵者止于自安,一切无事于功名可也;茍有功名之心,则贵者之功,贱者之力也;尊者之名,卑者之成也。故上之求乎下,犹下之求其上也。昔周公既尊矣,身履天下之富贵,而后世称急贤待士者,必稽焉。故其效也,百官庶府莫不修治,制度文理莫不彰明。周公之身无遗德焉,夫岂周公一人之力哉?惟其然,故古之公卿大夫不敢茍简守常以便其私,尊者汲及有求于卑,贵者汲汲不遗于贱。夫上有至诚恻怛之心,不敢遗忘疎逺之士,则士之在下者亦不敢复爱其所有,至于奋厉岀竒,惟恐不逮者,繇此故也。三代之政既亡,公卿大夫无复向者至诚尽天下之意,谨身无过,自处甚重,忘其立功立事之心,浸然锄去感发激昂之气,以谓无所事于贱微于下者,不过言功,不幸功不至焉,虽有过人拔俗之才,不闻之矣。其斥而去之,不过论罪,幸而无过,虽天下之冗琐不复问之矣。情阻而不合,气否而不交,下畏其上则有之矣,而不爱也;下恭其上则有之矣,而不忠也。贵贱异志,尊卑不亲,而三代之风泯然矣,事功之不立,岂不以此哉?某尝读西汉,见呉公之取贾生,田延年之用尹翁归、暴胜之、礼隽不疑,葢尝窃叹三人者犹能降心迹古之义,居尊以礼贤,致诚以纳士以太守之尊,使者之贵,亲与匹夫、下士相接,务尽人之才,而忘下之渎之也。夫如前三君者,未足道也,然已能如此。然则天下之贤者多矣,安知无有慨然能用古义,不溺于流俗,有功名之心而忘其区区之尊严者耶?呜呼!安得斯人者而处天下之富贵哉!使诚有之,天下之遗善、潜德庶几乎兴矣。
再上邵提举书【张耒】
译我曾经认为,君子的文章不会浮在他的德行之上;文章中刚柔、缓急的气势,繁简、舒疾的节奏,都出自他的真诚。他不隐瞒自己已经知道的,也不强作自己不知道的。譬如楚国人一定说楚地的声调,秦国人一定穿秦地的服装。正因为他的言辞不浮离于内心,所以从他的言辞来探求他,潜藏的德行和隐藏的志趣便无法掩藏。古人说不懂得言辞就无法了解人;而世上迷惑的人只知道言辞与德行是两回事,不能相互贯通,有时相信他的言辞,却怀疑他的行为。唉!这只是知道观察他的行为,却不知道君子的文章本来出自他的德行,和没有德行却只有言辞的人处在不同的位置。张某最初写文章时,最喜欢读《左氏传》和《离骚》。左丘明的文章很美,但他的行事没有流传于后世,已经无法考察。屈平仁厚,不忍只顾自己的生命;他的气度狭窄而志趣高远,所以言辞反复曲折,起初似乎过于繁复,左顾右盼、反复周旋,中间又让人怀疑他迂曲;但因为内心极其真诚悲悯,所以言辞周密而不令人厌倦。考察到他的结局,便知道他的仁厚;他的愤怒是非难而不是怨恨;他的卓异和自我洁身,是为了守洁而不是为了私利;他彷徨、悲伤、叹息,最终却没有人理解他,于是剖析心志、决断思虑,使自己不再显露。这就是屈原的忠心,所以他的文章像明珠美玉,华丽而令人喜爱;又像秋风夜露,凄清骤然而令人感伤;又像神仙烟云,高远得无法舀取。只要根据他的言辞来考察他的事迹,难道会有不相合的地方吗?自三代以来,我最喜欢读太史公和韩退之的文章。司马迁奇异豪迈、慷慨激昂,从年轻时便周游天下,结交豪杰;他的学问长于考订、讨论和寻究前代事迹,又意气用事、敢于直言而遭遇祸患,所以他的文章疏放开阔、明白通达,简朴而纵横驰骋。只是他一生的志向有郁结在心中,所以他的文章末章末句有时流露出感慨激愤,却没有完全宣泄。韩愈的文章像先王的衣冠、郊庙的鼎俎;至于放逸超卓、无法收束时,语言的瑰丽奇巧,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唉!韩退之在唐代大概是不得志的,然而他敢于触犯君主、违逆权臣,面对义理便忘却艰难,刚毅而诚实;他的学问又能在道德分裂衰败之后独自行于正道,继承孔孟的余绪来建立自己的学说,那么韩愈的文章即使想不成为这样,大概也是不可能的。唐代以来,经历五代的纷乱,宋朝兴起后铲除叛乱、讨伐亡国,到了仁宗朝,天下大定,兵戈不再使用,休养生息,日益走向富强兴盛。那时游处于士大夫之间的人,谈笑安逸享乐,不再有从前那种幽忧不平之气,天下的文章渐渐兴起;庐陵欧阳公开始写作古文,近取法于两汉,远追溯三代,又出于孟轲、韩愈之间,建立一家之言。经过不断积累,文章日益高妙;经过磨炼洗濯,文章日益新颖。此后四方学者姑且以旧习为耻,只求取法古人。欧阳公在这个时候,确实凭借自己的声望和权势,开导引领天下豪杰;世上号称善于作文的人,从欧阳公门下出来的,几乎十人中有九人。执事更是其中的冠首,他的文章和议论同欧阳公不相上下。我询问前辈,他们说,您的文章虽然兴起晚于欧公,却巍然是欧公所敬畏的,欧公忘掉自己的前后次序,谈论文章时也会提到您。我从刚开始读书时,就知道应当读执事的文章;读过以后便思考它,广泛寻求、远方访求,每天都要了解它的变化。唉!像您这样的人,真是穷尽天下文章之奥妙的吗?给唐运判的信【张耒】我听说从前三代时期,公卿大夫对待下属,是多么仁爱忠厚,出于极端真诚,并且能够完全了解下属的心情啊!下属侍奉上级,又是多么平易简直,各自都能献出自己的意见,没有因阻塞而不能通达的忧虑,也不受权势限制。正因为上级能够充分了解下属的心情,所以下属不受权势限制;上级俯身接近下属,下属仰头也能赶上上级,于是尊卑之间情意相通,贵贱之人的志向也能通达。然而我曾经对此感到疑惑:天下急于求得上级任用,是事理当然。公卿大夫已经尊贵了,理应安然自得,不再需要外物;他们却急切地向下属求取人才,只要有一个贤能的人才,便唯恐失去,这是什么缘故呢?天下职位有尊卑贵贱的不同,是权势自然造成的;并不是职位不同,彼此就截然分开、互不相关。如今贵者只求自我安逸,一切功名都不去追求也可以;如果有建立功名的心愿,那么贵者的功业要靠贱者的力量,尊者的名声要靠卑者的成就。所以,上级求取下属,就如同下属求取上级。过去周公已经极其尊贵,亲身享有天下的富贵,后世说到急于求贤、礼待士人,总要考察周公。因此他所取得的成效是:百官庶府没有不整治的,制度文理没有不彰明的。周公自身的德行难道是凭一人之力就能没有遗憾吗?正因为如此,古代的公卿大夫不敢苟且简略、因循守常来便利自己;尊贵者急切地向卑下者求取人才,富贵者急切地不遗漏贫贱之士。上级有极其真诚悲悯的心,不敢忘记疏远的士人,处在下位的士人也就不敢吝惜自己的才智,甚至奋发努力、施展奇才,只怕赶不上要求,这就是原因。三代的政治消亡以后,公卿大夫不再像从前那样真诚地体察天下人的心情,只求谨慎自身、不犯过错,把自己看得极其尊重,忘掉建立功业、办理政事的志向,渐渐铲除感奋激昂的气概,认为不必对卑微下层的人有所作为。下属不过能谈功劳;不幸没有功劳,即使有超越常人的才干,也不会有人听说。斥退他们,不过只论罪过;幸而没有过错,即使是天下琐碎的事务,也不再过问。上下情意阻隔而不能相合,气势闭塞而不能交往;下属畏惧上级是有的,却不是爱戴;下属恭敬上级是有的,却不是忠诚。贵贱志向不同,尊卑不相亲近,三代的风气就荡然无存了,事业功效不能建立,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我曾读西汉史,看到吴公任用贾生,田延年任用尹翁归、暴胜之和隽不疑,私下感叹这三个人还能够降低自己的身份,遵循古代的道义,身居尊位而礼敬贤者,真诚地接纳士人;凭太守的尊贵、使者的高位,亲自同平民和下士交往,尽力发挥每个人的才能,而忘掉下属可能冒犯自己的事情。像前面这三位君子,原本还不值得特别称道,但已经能够做到这样了。既然如此,天下贤者那么多,怎么知道没有慨然能够采用古代道义、不沉溺于流俗,有建立功名的志向而忘掉自己一点点尊严的人呢?唉!怎样才能得到这样的人,让他处在天下的富贵地位上呢?假使真有这样的人,天下被遗弃的善行和潜藏的德行,大概就可以兴盛起来了。再次给邵提举的信【张耒】
昔韩退之以书三见宰相,以自见其所有。至于一再而未售也,则又激讦奋厉以动之。嗟乎,其言亦少诋矣。退之平生,其有求于人以济所欲者,非一也。甚哉,武夫军师,茍有力势可以拯之于贫贱者,皆一徃而尝之。善词以导其心,髙言以动其意,挟书怀刺,趋走于当事者之门。既晩而后少得所欲,读其书未尝不悲之。夫如愈之文章,类非随世汨没,待其自达而后见于世者也,何其取知于人若是其劳哉?至其人之不吾知也,以退之之好刚自信,有以自乐于道义之际,视世之夸者不一动其心,宜其邈然自絶,与世两忘,长徃而不顾。夫何其忍耻降志,庶几万一之遇,又若是其劳且不厌也?繇是观之,则人之挟其所有,无所待而见于世者实难。视人之知与不知,一不介其意。人不吾知而遂止者,又难也。若人之能薄矣,一旦而三号于通衢,庶几有闻。而或者之车败于奔驰,足跅于歩趋,败尺而就寸,求百而兾一。其始也赧然自羞,退而观古之君子,皆未免乎此。则人自恕而有待于功名之会,天下之至难也。使皆畏劳避辱,不肯少抑以有所就,则事功之成者或寡矣。
上林秀州书【陈师道】
宗周之制,士见于大夫卿公,介以厚其别,词以正其名,贽以効其情,仪以致其敬。四者备矣,谓之礼成。士之相见,如女之从人,有愿见之心,而无自行之义,必有绍介为之前焉,所以别嫌而慎微也。故曰:「介以厚其别,名以举事,词以导名。」名者,先王所以定名分也。名正则词不悖,分定则民不犯。故曰:「词以正其名。」言不足以尽意,名不可以过情,又为之贽以成其终,故授受焉。介以通名,傧以将命,勤亦至矣,然因人而后达也。礼莫重于自尽,故祭主于盥,婚主于迎,宾主于贽。故曰:「贽以効其情。」诚发于心而谕于身,达于容色,故又有仪焉。词以三请,贽以三献,三揖而升,三拜而出。礼烦则泰,简则野,三者礼之中也。故曰:「仪以致其敬。」葢以贵不陵贱,下不援上,谨其分守,顺于时命,志不屈而身不辱,以成其善。当是之世,岂特士之自贤,葢亦有礼为之节也。夫周之制礼,其所为防至矣。及其晚世,礼存而俗变,犹自市而失身,况于礼之亡乎?自周之礼亡,士知免者寡矣。世无君子明礼以正之,既相循以为常,而史官又载其事,故其弊习而不自知也。师道,鄙人也,然有闻于南丰先生,不敢不勉也。先生谓师道曰:「子见林秀州乎?」曰:「未也。」先生曰:「行矣。」师道承命以来,谨因先生而请焉。《诗文》二巻,敬以自効,不敢以为能也。谨偻待命,惟阁下赐之。
上席侍郎书【唐庚】
某备员学校三载于此,在軰流中,年齿最为老大,词气学术最为浅陋,教养训导之方最为疎拙,所以未即遂去,正頼主人以为重。今阁下还朝,晓夕大用,为执政,为宰相,为公,为师,此诚门下小子之所愿闻。然孤宦小官,遽夺所依,此其胸中不能无介然者,日夜思虑,求所以补报万一。而书生门户,无有他技,因効其所得于古人者,惟阁下裁择。某初读书时,未习时事,意谓古之圣贤,例须建功立名。其后渉世益深,更事益多,考论前代经史益见首尾,乃知古人之心本不如此。舟遇险则有功,烛遇夜则有功,药遇病则有功,桔槹遇旱则有功,戈弩剑戟临冲兠鍪遇战鬬则有功。凡物有功,悉非得已。龙蛇杂处而禹有功,草木障塞而益有功,民不粒食而稷有功,天秩人伦颠倒失次而契有功,夷蛮贼冦干纪乱治而皋陶有功。自此以降,不可胜举,然皆因时立功,非圣贤本意。伊陟、臣扈、巫咸相太戊,无他竒功,以格上帝乂王家为功。巫贤、甘盘、傅说相祖乙、武丁,不闻有功,以保乂有商为功。君陈相成王,毕公相康王,不自立功,以循周公之业为功。后世知有功之为功,而不知无功之为功,其去道逺。至谓圣贤有心于功名,其探圣贤亦浅矣。天下承平日久,纲纪文章纎悉备具,无有毫髪未尽未便,一部《周礼》举行略遍,但不姓姬尔。窃谓今日正当持循法度,不宜复有増广建置。歌呼于吏舍者勿问,醉吐于车茵者勿逐。客至欲有所开说者,饮以醇酒勿聴。择士惟取通大体、知古谊者用之,虽不立功,功在其中矣。某之所得于古人者如此,不知其当否也?阁下倘以为然,归见何丞相,其亦以此说告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六
贺陈丞相【宋朱熹】
译从前韩退之曾三次写信给宰相,来展示自己的才能。到了写过一两次仍未被采纳时,又用激烈直率的话奋力劝动他。唉,他的言辞也稍微有些诋毁了。韩退平生向人求取帮助以实现愿望的事情,并不是一次两次。即使是武夫军师,只要有权力和势力能够把他从贫贱中救出,他都一一前往求取。用好听的话引导对方的心,用高亢的言辞打动对方的意志,手拿书信、怀揣名帖,奔走在当权者的门下。直到晚年以后才稍稍得到所求,读他的文章,没有一次不为此感到悲哀。像韩愈这样的文章,本来不是随世沉没、等到自己显达后才被世人看见的,为什么他要如此辛劳地求取别人的知遇呢?至于别人不了解自己,以韩退之的刚强自信,在道义之间自有足以使自己快乐的东西,对世间夸耀之人的言行毫不动心,他本应高远地自我隔绝,同世俗两相忘却,长久离去而不回头。可是为什么他又能忍受羞耻、降低志向,希望得到万分之一的机会,而且像这样劳苦却不感厌倦呢?由此看来,一个人怀着自己的才能,想不依赖外力而使自己被世人发现,实在很难;看待别人是否了解自己,一概不放在心上,也很难。至于有才能却因无人知晓便停止的人,更难做到。像有些才能微薄的人,一旦就在四通八达的大街上大声呼号,希望有人听见。但有些人的车子在奔驰中毁坏,双脚也因快步奔走而受伤,原本想取得一尺,最后只得到一寸;原本求取一百,最后只希望得到一个。他们起初羞惭自愧,退下来看看古代君子,发现也没有谁能完全免于这种处境。于是人们自己宽恕自己,并等待建立功名的机会;这实在是天下最难的事。如果人人都害怕劳苦、躲避羞辱,不肯稍稍压低自己以求有所成就,那么能够成就事业功名的人或许就少了。给林秀州的信【陈师道】周代的制度规定,士人拜见大夫、卿、公,要用介绍人来加重彼此的区别,用言辞来端正名分,用贽礼来表达情意,用仪节来表达敬意。这四项都具备了,才叫礼仪完成。士人之间相见,就像女子出嫁从夫一样,有希望求见的心愿,却没有自行前往的道理,必定要有人介绍引导在前,这样是为了辨别嫌疑、谨慎细微之处。所以说:“用介绍人来加重彼此的区别,用名分来举明事情,用言辞来引导名分。”所谓名,是先王用来确定名分的。名分端正,言辞就不会悖乱;名分确定,百姓就不会冒犯。所以说:“用言辞来端正名分。”言辞不足以完全表达心意,名分又不能超过实际情意,因此还要设置贽礼来完成最后的表达,于是有授受之礼。介绍人用来通报姓名,傧相用来传达命令,礼节已经很周到了,但仍要借助他人才能通达。礼仪没有比亲自竭尽诚意更重要的,所以祭祀以洗手为主,婚礼以迎亲为主,宾主相见以贽礼为主。所以说:“用贽礼来表达情意。”诚意发自内心,表现在身体上,显露于容貌神色,因此又有仪节。言辞要三次请示,贽礼要三次献上,三次作揖后登堂,三次拜礼后退出。礼节繁复就显得安舒,过于简略就显得粗野,三次正处在礼的适中状态。所以说:“用仪节来表达敬意。”大概是为了使尊贵者不欺凌卑贱者,下位者不攀援上位者,谨慎守住各自的名分,顺应时命,志向不屈服,身体不受辱,从而成就自己的善行。在那个时代,难道只是士人自认为贤能,大概也有礼制为他们加以节制。周代制定礼制,它所起的防范作用已经非常周全。到了周代末世,礼制还在而风俗已经改变,尚且有人为了谋求私利而失去自身,何况礼制已经灭亡呢?自从周代礼制灭亡以后,士人知道自我保全的就少了。世上没有君子明白礼制来加以纠正,人们已经相互沿袭而视为常规,史官又把这些事记录下来,所以弊病日积月累而自己却不知道。我陈师道是鄙陋之人,但曾从南丰先生那里有所听闻,不敢不努力。先生对我说:“你见过林秀州吗?”我回答:“没有。”先生说:“去吧。”陈师道承受命令以来,谨借先生的名义前来求见。《诗文》二卷,恭敬地拿来表达自己的心意,不敢认为自己有才能。我恭敬地弯身等待您的命令,只希望阁下赐予裁察。给席侍郎的信【唐庚】我在学校充任官员已经三年了,在同辈中年纪最大,文辞气质和学问最为浅陋,教养训导的方法也最为疏拙;之所以没有立即辞去,正是依靠主人看重我。如今阁下回朝,早晚将受到重用,成为执政、宰相,成为天下的公卿和师表,这实在是门下小子所愿意听到的。然而我这个孤单任职的小官,突然失去了依靠,心中不能没有一点介怀,日夜思考,寻求报答阁下万分之一的方法。书生出身,没有别的技能,只能把自己从古人那里得到的见解献上,请阁下裁择。我刚开始读书时,还不熟悉世事,以为古代圣贤一概都必须建立功业、成就名声。后来涉历世事越深,经历的事情越多,考察讨论前代经史,越发看清事情的前因后果,才知道古人的本意原来不是这样。船遇到险境才有功,蜡烛在黑夜中才有功,药遇到疾病才有功,桔槔遇到旱灾才有功,戈、弩、剑、戟遇到战斗,冲车、兜鍪遇到战争才有功。凡是事物发挥功用,全都不是出于自身愿意。龙蛇杂处而禹有了功劳,草木堵塞道路而益有了功劳,百姓不能吃到粮食而稷有了功劳,天道秩序和人伦关系颠倒失序而契有了功劳,夷狄、蛮族和盗贼侵犯法纪、扰乱治理而皋陶有了功劳。从这里以后,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但都是因时势需要而建立功业,并不是圣贤的本意。伊陟、臣扈、巫咸辅佐太戊,没有别的奇特功劳,只是把使上帝感动、使王室安定作为功劳。巫贤、甘盘辅佐祖乙、武丁,没有听说建立了什么功业,只是把保全、治理商朝作为功劳。君陈辅佐成王,毕公辅佐康王,不自行建立功业,而是把遵循周公的事业作为功劳。后世只知道有功才算功,却不知道无功也可以算功,距离道已经很远了。至于说圣贤存心追求功名,那是对圣贤的探究太浅了。天下太平日久,纲纪和文书制度纤细完备,没有丝毫未尽、未便之处,一部《周礼》大体已经到处施行,只不过没有姓姬的王室罢了。我私下认为,今天正应当持守遵循现有法度,不宜再增加制度、扩充设置。在官署中高声歌呼的人不要过问,醉后吐在车褥上的人不要驱逐。客人来到,想要陈述意见,就用醇酒招待,不要听取。选用士人,只取能够通晓大体、懂得古代义理的人;即使他们不建立功业,功业也已经包含其中了。我从古人那里得到的见解就是这样,不知是否恰当?阁下如果认为正确,回朝见到何丞相时,也请把这个意见告诉他。《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三十 (明)贺复征编 ○书二十六 祝贺陈丞相【宋·朱熹】
恭闻制书,延拜进秉国钧,凡在陶镕,孰不欣頼?伏惟明公以大忠壮节,早负天下之望,自知政事赞襄宻勿,凡所论执,皆系安危。至其甚者,辄以身之去就争之,虽未即从,而天子之信公也益笃,天下之望公也益深。凛凛然惟惧其一旦必去而不可留也。夫明公所以得此于上下者,岂徒然哉?今也进而位乎天子之宰,中外之望,岂不欣然咸曰:「陈公前日之言,天下之言也。争之不去,危于去矣。而今乃为相,则是天子有味乎陈公之言而将卒从之也。」陈公其必以是要谈上前而决辞受之几矣。且天下之事,其大且急者,又不特此。陈公果不得谢而立乎其位,必且次第为上言之,为上行之,其不黙然而受,兀然而居也,明矣。熹虽至愚,亦有是说。然今也聴于下风,亦既余月,政令之出,黜陟之施,未有卓然大异于前日,则是明公葢未尝以中外之望于公者自任,而茍焉以就其位矣。熹受知之深,窃所愧叹,未知明公且将何以善其后也。请得少効其愚,而明公择焉。葢闻古之君子居大臣之位者,其于天下之事,知之不惑,任之有余,则汲汲乎及其时而勇为之;知有所未明,力有所不足,则咨访讲求以进其知,攀援汲引以求其助,如捄火追亡,尤不敢以少缓。上不敢愚其君以为不足与言仁义,下不敢鄙其民以为不足以兴教化,中不敢薄其士大夫以为不足共成事功。一日立乎其位,则一日业乎其官;一日不得乎其官,则不敢一日立乎其位。有所爱而不肯为者,私也;有所畏而不敢为者,亦私也。屹然中立,无一毫私情之累,而惟知为其职之所当为者,夫如是,是以志足以行道,道足以济时,而于大臣之责可以无愧。不审明公图所以善其后者,其有合于此乎?其有近于此乎?无乃复有进于此者,而熹之愚不足以知之乎?愿亟图之,庶乎犹足。以终慰天下之望,毋使前日之欣然者更为今日之悒然也。抑熹又有请焉。葢熹尝辱明公赐之书矣,其言有曰:「前軰为大臣,不过持循法度,主张公道,知无不言,复君以德,公行赏罚,进贤退不肖而已。今日事有至难,风俗败坏,官吏茍且,强敌在前,边备未立,如之何其可为也?」熹愚不肖,深有所疑。葢凡明公之所易者,皆古人之所难;而明公所难者,乃古人之所易也。反复思虑,不得其说,将以质之左右,而未暇也。今者敢因修庆而冒以为请。伏惟明公试反诸心,而以事理之轻重本末权之,诚知夫真难易之所在,而有以用其心焉,则亦无难之不易矣。《诗》曰:「伐柯伐柯,其则不逺。」愿明公留意,则天下幸甚。
与陈侍郎书【朱熹】
译恭敬地听说诏书已经下达,延请您入朝授官,进而执掌国家政权,凡是受到您陶铸教化的人,谁不欣喜依赖呢?伏惟明公凭借极大的忠诚和壮烈的气节,早已享有天下的声望;您深知政事,赞助辅弼,日夜勤勉,凡是据理争辩、执意坚持的事情,都关系到国家安危。遇到特别重大的事情,您往往以自己的去留来争取,即使皇帝没有立即听从,天子对您的信任却更加深厚,天下对您的期望也更加深切。大家凛然不安,只怕您有一天必然离去而无法挽留。明公之所以能从上下得到这样的信任,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如今您晋升而位居天子的宰辅,中外的期望,难道不是都欣喜地说:“陈公从前所说的话,是天下人共同要说的话。争取而没有使它改变,危险还不如离去;如今却成为宰相,这说明天子已经体会到陈公话中的意味,将最终听从它了。”陈公一定会凭借这个机会在皇帝面前充分陈说,并决定辞谢还是接受任命了。况且天下的事情中,那些重大而紧急的,又不只是这一件。陈公如果果真没有辞谢而留在这个职位上,一定会依次向皇帝陈述,并替皇帝施行;他不会默默接受职位、茫然坐居其位,这是明摆着的。我朱熹虽然极其愚钝,也有这样的看法。然而如今我在下风听候您,已经过了几个月,政令发布、官员黜陟,没有明显不同于从前的地方,那么明公大概不曾把朝廷内外对您的期望当作自己的责任,只是苟且地接受职位罢了。朱熹承蒙您深厚的知遇,私下感到惭愧而又感叹,不知道明公将怎样妥善处理以后的事情。请允许我略尽愚见,供明公选择。我听说古代身居大臣职位的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情,了解得没有疑惑、承担得绰有余力,便急切地趁着时机勇敢去做;知道有尚未明白之处、力量有所不足,便咨询访问、讲习探求以增进自己的认识,攀援引荐贤能以求得帮助,如同救火、追赶逃亡者一样,更不敢稍有迟缓。对上不敢把君主当作不值得谈论仁义的愚人,对下不敢把百姓当作不值得施行教化的人,对内不敢把士大夫看作不足以共同成就功业的人。一日处在这个职位上,就一日尽力办理这个官职;一日不能胜任这个官职,就不敢一日占据这个职位。有所爱惜而不肯去做,是私心;有所畏惧而不敢去做,也是私心。巍然独立于中正之地,不受一丝一毫私情牵累,只知道做自己职责所应当做的事,像这样,志向就足以推行大道,大道就足以救济时局,对大臣的责任也可以无愧了。不知明公谋求妥善处理后事,是否合乎这些道理?是否接近这些道理?或者还有比这些更高明的办法,只是我愚昧而不能知道吗?希望您赶快谋划,或许还来得及,以最终安慰天下人的期望,不要让前些日子的欣喜变成今天的忧闷。此外朱熹还有一个请求。我曾蒙明公赐信,其中说:“前辈做大臣,不过是持守遵循法度,主持公道,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说的,使君主回复到有德的状态,公正地实行赏罚,任用贤能、罢退不肖罢了。如今事情极其艰难,风俗败坏,官吏苟且偷安,强敌当前,边防尚未建立,这怎么能够做成呢?”朱熹愚钝而不肖,对这番话深感疑惑。大概凡是明公认为容易的,都是古人认为困难的;而明公认为困难的,却是古人认为容易的。我反复思考,不能得到解释,原想拿来向您请教,只是一直没有闲暇。如今借着修书道贺的机会,冒昧提出请求。伏惟明公试着反省自己的内心,再依据事理的轻重、本末加以权衡,真正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难处和易处,并据此用心,那么也就没有难事不能变得容易了。《诗经》说:“砍伐斧柄啊砍伐斧柄,取法的标准并不远。”希望明公留意此事,天下幸甚。给陈侍郎的信【朱熹】
昨者伏蒙还赐手书慰藉甚厚,拜领感激,不知所言。而奉祠冐昧之请,又蒙台慈引重再三,卒以得其所欲,所示堂帖,谨以秖受,仰荷恩眷,尤不敢忘,而不知所以报也。葢熹赋性朴愚,惟知自守,间一发口,枘凿顿乖度,终未能有以自振于当世,退守丘园,坐待沟壑而已。今以阁下之力,得窃廪假,以供水菽之养,其为私幸,亦已大矣。顾于义分,犹有幸冒之嫌,而阁下推挽之初心,犹以为不止于此,此则岂熹所敢闻哉?又蒙垂喻今日之事,慨然有戞戞乎其难哉之叹,且承任职以来,屡有建白去处之义,自处甚明。熹也虽未获与闻其详,然有以见贤人君子立乎人之本朝,未尝一日而忘天下之忧,亦不肯以一日居其位而旷其职,葢如此。然犹不鄙迂愚疎贱之人而语之及此,其意岂徒然哉?熹诚不足以奉承教令,然窃不自胜其慕用之私,是以忘其不佞,而试効一言焉。执事者其亦聴之。熹尝闻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正其本者虽若迂缓,而实易为力,捄其末者虽若切至,而实难为功。是以昔之善论事者,必深明夫本末之所在,而先正其本。本正则末之不治,非所忧也。且以今日天下之事论之,上则天心未豫,而饥馑荐臻,下则民力巳殚,而赋敛方急,盗贼四起,人心动摇,将一二以救其弊,而求所以为图维之术,则岂可以胜言哉?然语其大患之本,则固有在矣。葢讲和之计决,而三纲颓万事隳,独断之言进,而主意骄于上,国是之说行,而公论郁于下,此三者其大患之本也。然为是说者,茍不乘乎人主心术之蔽,则亦无自而入。此熹所以于前日之书,不暇及他,而深以夫格君心之非者有望于明公。葢是三说者不破,则天下之事无可为之理,而君心不正,则是三说者又岂有可破之理哉?不审阁下前日之论,其亦尝及是乎?抑又有大于此?者,而山野之所弗闻、弗知者乎?阁下诚得其本而论之,则天下之事,一举而归之于正,殆无难者;而吾之去就,亦易以决矣。熹窃不自胜其愤懑之积,请复得而详言之。夫沮国家恢复之大计者,讲和之说也;坏边陲备御之常规者,讲和之说也;内咈吾民忠义之心,而外絶故国来苏之望者,讲和之说也;茍逭目前宵旰之忧,而养成异日宴安之毒者,亦讲和之说也。此其为祸,固已不可胜言,而议者言之,固已详矣。若熹之所言,则又有大于此者。葢以祖宗之雠,万世臣子之所必报而不忘者,茍曰力未足以报,则姑为自守之计,而蓄憾积怨以有待焉,犹之可也。今也,进不能攻,退不能守,顾为卑辞厚礼以乞怜于相凌之强敌;幸而得之,则又君臣相庆而肆然以令于天下,曰:「凡前日之薄物细故,吾既捐之矣!」欣欣然无复毫分忍痛含寃、廹不得已之言,以存天下之防者。呜呼,孰有大于祖宗陵庙之雠者,而忍以薄物细故捐之哉?夫君臣之义,父子之恩,天理民彝之大,有国有家者所以维系民心、纪纲政事本根之要也。今所以造端建极者如此,所以发号施令者如此,而欲人心固结于我而不离,庶事始终有条而不紊,此亦不待知者而凛然以寒心矣。而为此说者之徒,惧夫公论之沸腾而上心之或悟也,则又相与作为独断之说,傅会经训,文致奸言,以深中人主之所欲,而阴以自托其私焉。本其为说,虽原于讲和之一言,然其为祸,则又不止于讲和之一事而已。是葢将重悞吾君,使之傲然自圣,上不畏皇天之谴告,下不畏公论之是非,挟其雷霆之威,万钧之重,以肆于民上而莫之敢撄者,必此之繇也。呜呼,其亦不仁也哉!甚于作俑者矣。仁人君子,其可以坐视其然而恬然不为之一言以正之乎?此则既然矣,而旬日之间,又有造为国是之说。以应之者,其欺天罔人,包藏险慝,抑又甚焉。主上既可其奏,而羣公亦不闻有以为不然者。熹请有以诘之。夫所谓国是者,岂不谓夫顺天理、合人心而天下之所同是者耶?诚天下之所同是也,则虽无尺土一民之柄,而天下莫得以为非,况有天下之利势者哉?惟其不合乎天下之所同是,而强欲天下之是之也,故必悬赏以诱之,严刑以督之,然后仅足以刼制士夫不齐之口,而天下之真是非则有终不可诬者矣。不识今日之所为,若和议之比,果顺乎天理否耶?合乎人心否耶?诚顺天理、合人心,则固天下之所同是也,异论何自而生乎?若犹未也,而欲主其偏见,济其私心,强为之名号曰“国是”,假人主之威以战天下万口一辞之公论,吾恐古人所谓“德惟一”者,似不如是,而于《诗》所称“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者,不幸而近之矣。
译昨天承蒙您回赐亲笔信,慰问抚藉十分深厚,我拜领之后感激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又因为请求奉祠一事冒昧地打扰,承蒙您的慈爱,反复为我引荐推重,最终得以实现愿望;您所示的堂帖,我恭敬地接受了,仰承您的恩意眷顾,更加不敢忘记,却不知道该怎样报答。朱熹天性朴拙愚钝,只知道守住自己,偶尔一开口,便像榫卯不合一样处处违逆,终究不能在当世振作自立,只能退守田园,坐等埋入沟壑罢了。如今凭借阁下的力量,得以暗中领取俸禄,来供给粗茶淡饭,这一私人幸运已经很大了。只是从道义名分来看,仍有侥幸冒进的嫌疑;而阁下当初推挽我的本意,仍认为不止于此,这又哪里是朱熹敢于听闻的呢?又承蒙您告知如今的事情,慨然发出“事情真是艰难啊”的感叹;并且听说您任职以来,多次提出关于去留和处置事务的主张,立身处世十分明确。朱熹虽然没有获知其中详情,却由此看出贤人君子立身于人主朝廷,从来没有一天忘记天下的忧患,也不肯因为有一天居于职位上便荒废自己的职责,大概就是这样。您尚且不鄙弃我这个迂拙疏贱之人,向我说到这些事情,您的用意难道是偶然的吗?朱熹实在不足以奉行您的教诲,但私下不能抑制自己对您的仰慕和服膺,所以忘掉自己不善言辞,试着说几句话。执事也请听听我的话。朱熹曾听说,天下的事情有本有末,端正根本虽然似乎迂缓,却实际上容易用力;挽救末端虽然似乎紧迫,却实际上难以见功。因此古代善于议论政事的人,必定深刻明白本末所在,先端正根本。根本端正以后,末端即使没有治理好,也不是值得忧虑的事。就拿今天天下的事情来说,对上天意尚未愉悦,饥荒接连发生;对下民力已经耗尽,赋税征敛却正趋急迫;盗贼四起,人心动摇。想要逐一挽救这些弊病,寻求谋划解决的办法,哪里说得尽呢?然而要说这些大患的根本,原本是有所在的。大概议和的主张一经决定,三纲便衰颓、万事便毁坏;独断专行的言论被进献,君主的意志便在上面骄纵;“国是”的说法推行,公论便在下面郁结。这三件事就是大患的根本。然而提出这些说法的人,如果不是乘着君主心术的蒙蔽,也就无从进入。正是因此,朱熹在前一封信中来不及谈论其他事情,而深切希望明公能够纠正君主心术上的错误。因为这三种说法不被破除,天下的事情就没有可以施为的道理;而君主的心不端正,这三种说法又哪里有可能被破除呢?不知道阁下前日的议论,是否也曾谈到这些?或者还有比这些更大的问题,只是山野之人没有听到、没有知道呢?阁下如果确实抓住根本来议论,那么天下的事情一举就能归于正道,几乎没有什么难处;而我的去留,也就容易决定了。朱熹私下不能抑制积累的愤懑,请再让我详细说说。阻碍国家恢复大计的,是议和的说法;破坏边疆防御常规的,是议和的说法;对内违背我国百姓忠义之心,对外断绝故国百姓来归求治的希望的,也是议和的说法;只求暂时逃避日夜忧劳,却养成将来安逸享乐之毒的,还是议和的说法。这种祸害本来已经说不尽,议论此事的人也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至于朱熹所说的,还有比这更大的问题。祖宗的仇恨,是万世臣子必定要报、不能忘记的;假如说力量不足以报仇,那么姑且采取自守的计策,积蓄遗憾和怨恨以等待时机,还可以说得过去。如今进不能攻,退不能守,却反而用卑下的言辞、丰厚的礼物向凌辱我们的强敌乞求怜悯;幸而得到对方应允,君臣又互相庆贺,放纵地向天下发布命令,说:“过去那些微薄物品和细小事端,我已经全都舍弃了!” 欣喜得意,再也没有一点忍痛含冤、迫于不得已的说法,来保存天下人的防备之心。唉!还有什么比祖宗陵庙的仇恨更大的事情,却忍心把它当作微薄物品和细小事端而舍弃呢?君臣之间的道义、父子之间的恩情,以及天理民伦这些重大的原则,是拥有国家和家族的人用来维系民心、作为纲纪政事根本的关键。如今用来开端立极的是这样,发布号令施行政令的也是这样,却想让人心牢固团结在自己这边而不离散,使各种事务从始至终有条理而不紊乱,即使不用智者说明,也足以使人凛然寒心了。而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害怕公论沸腾、君主或许醒悟,于是又相互制造独断专行的说法,牵强附会经典训诫,文饰构造奸邪言论,以深深迎合君主的欲望,暗中借此寄托自己的私心。这种说法虽然发端于议和,但它造成的祸害又不止议和这一件事。它大概要严重误导我们的君主,使他傲然自以为圣明,对上不畏惧皇天的谴责告诫,对下不畏惧公论的是非,凭借雷霆般的威势和万钧般的重压,肆意凌驾于百姓之上而无人敢于触犯,必定就是由此而来。唉!这难道不是不仁吗?比制造木偶来陪葬的人还要严重。仁人君子难道可以坐视这种情形发生,安然不说一句话来纠正它吗?这件事已经如此了,十天之内,又有人制造出“国是”的说法来回应它。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欺骗上天、蒙蔽世人,包藏险恶之心,又更加严重。皇上既然认可了这份奏章,群公也没有听说有人认为不对。我请求对此加以诘问。所谓“国是”,难道不是指顺应天理、合乎人心、天下共同认为正确的事情吗?如果确实是天下共同认为正确的事情,那么即使没有一尺土地、一个百姓的权柄,天下也没有人能够认为它不对,何况还拥有天下的权势呢?正因为它不合乎天下共同认可的是非,却强行要天下承认它正确,所以必定要悬赏来诱导,严刑来督责,然后仅仅足以胁迫士大夫使他们不能各自发言;但天下真正的是非,终究不能被欺骗。不知今天所作所为,同议和相比,果真顺乎天理吗?合乎人心吗?如果确实顺乎天理、合乎人心,本来就是天下共同认可的事情,那么不同意见从哪里产生呢?如果还没有做到,却想主持自己的偏见、满足自己的私心,强行给它命名为“国是”,借助君主的威势来对抗天下众口一词的公论,我恐怕古人所说的“德行贵在专一”,似乎并不是这样;而《诗经》所说“都说我是圣人,谁能辨明乌鸦的雌雄”,不幸也接近这种情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昔在熈寜之初,王安石之徒尝为此论矣。其后章惇、蔡京之徒又从而绍述之。前后五十余年之间,士大夫出而议于朝,退而语乎家,一言之不合乎此,则指以为邦朋、邦诬,而以四凶之罪随之。葢近世主张国是之严,凛乎其不可犯,未有过于近时者,而卒以公论不行,驯致大祸,其遗毒余烈至今未巳。夫岂国是之不定而然哉?惟其所是者非天下之真是,而守之大过,是以上下相狥,直言不闻,卒以至于危亡而不悟也。《传》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况所差非特毫厘哉!呜呼,其可畏也已!柰何其又欲以是重误吾君,使之寻乱亡之辙迹,而躬驾以随之也?呜呼,此三说者,其为今日大患之本,明矣。然求所以破其说者,则又不在乎他,特在乎格君心之非而已。明公不在朝廷则已,一日立乎其位,则天下之责四面而至。与其颠沛于末流而未知所济,孰若汲汲焉以勉于大人之事,而成已成物之功,一举而两得之也?熹杜门求志不敢复论天下之事久矣。于阁下之言,窃有感焉,不能自已,而复发其狂言,如此不识髙明,以为如何也?尚书王公计就职已久,方羣邪竞逐,正论消亡之际,而二公在朝,天下望之,屹然若中流之砥柱,有所恃而不恐。虽然,时难得而易失,事易毁而难成,更愿合谋同力,早悟上心,以图天下之事。此非独熹之愿,实海内生灵之愿也。
与留丞相书【朱熹】
熹輙有愚悃,仰陈钧聴。孤贱鄙儒,迂阔有素。中间诸公,不知其不肖,徃徃误有收拾使令之意。而熹方拙,不能奉承,是以多致龃龉,而不能无遗恨于其后。爰自戊申之夏,狼狈岀关,杜门空山,葢已无复当世之念矣。不意相公曽未识其面目,乃于秉钧之初,首加拔用。熹以衰懒不堪剧部为辞,又蒙改命,更畀郡符。到官一年,有请必遂,如褒赠漳浦髙公,减免经总制钱之属,皆前日守臣所屡请而不得者。是相公于熹知之不为不深,而于漳之士民爱之不为不厚矣。至于经界一事,乃独屡上而不报,至其甚不得已而阳许之矣,则又多为疑贰之言,以求谗贼之口。曽不一年而卒罢之,则熹于是始疑相公所以知熹者,不若其于乡里小儿之深,所以爱夫漳之士民者,不如其于琐琐姻娅之厚。而匹夫之志,固以慨然自知其决不可以复入相公之门矣。是以湖南、广西再命再辞,葢不惟以粗伸己志,亦庶几阴以解谢临漳千里狼狈失业之民,而于相公则不敢以为恨也。今者相公郊居累月,一旦来归,未遑他事,而复首以不肖之姓名言于上前,付以湖南一路之寄。圣主以相公之言为重,即使岀命,而相公又申以手札之赐,慰喻劝勉,礼意勤渥有加于前。君相之恩隆厚若此,政使贱躯羸顿不堪上道,神识昏昧不任治剧,亦当黾勉拜命,走伏官次,以称所蒙。而熹之私心反复思之,终以前事有未能忘者,又窃惟念相公自居大位,悉引海内知名之士,无一不聚于朝。今兹之事,虽相公出命于郊,不得亲回天意,而诸贤在列,各摅忠悃,并进苦言,不遗余力,是乃无异出于相公之口。相公于此得士之多,致君之效,其亦以无愧古人矣。然则若熹之愚,姑亦勿问而置之度外,似亦未足以亏盛德之万分,而况启拟之恩,谦尊之美,相公又已行之乎夫。宰相以得士为功,下士为难,而士之所守,乃以不自失为贵。今相公之得士如此,下士如此,已为盛美。若又能容熹,使不自失其所守,则是古人所谓“人有其寳”者,亦何必使之回面污行,而为终身之羞哉?抑今日之势,天意虽若暂回,而恐未固;祸机虽若暂息,而恐未除。事会之来,乃有大于漳州之经界者,而恐不但如前日之易平也。愿相公深以前事为戒,公其心,逺其虑,毋使天下之士贤于熹者,复有所激而不肯出于门墙,则熹今日之言,犹未为无以报德也。区区此意,但欲相公知之。所有省状,公札则不敢尽吐所怀矣。倘蒙将上早赐施行,勿使至于再渎,则熹千万幸甚。
与朱元晦秘书【陈亮】
译从前熙宁初年,王安石一派曾经提出过这种说法。后来章惇、蔡京一派又继承并加以发挥。前后五十多年间,士大夫出来在朝廷上议论,退回家中谈论,只要有一句话不合乎这种说法,就指责他为“邦朋”“邦诬”,并把四凶的罪名加在他身上。大概近世主持“国是”如此严酷、令人凛然不敢触犯,还没有超过近来的;最终却使公论不能施行,渐渐导致大祸,留下的毒害和余波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这难道是因为“国是”没有确定才造成的吗?只是因为他们认定的东西并非天下真正认定的是非,却过分固守它,于是上下相互顺从,直言听不到,最终到了危亡地步还不醒悟。《左传》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何况如今的偏差岂止毫厘呢?唉,真是可怕啊!为什么还要用这种做法再次严重误导我们的君主,使他重新踏上祸乱灭亡的道路,亲自驾车跟随而去呢?唉,这三种说法成为今天大患的根本,已经很清楚了。然而寻求破除这些说法的方法,并不在别处,只在纠正君主心术的错误罢了。明公不在朝廷便罢了,一旦处在这个职位上,天下的责任就会从四面八方到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与其在末流中颠沛而不知道怎样挽救,哪里比得上急切努力去办理大臣应办的事情,成就使自己和万物都得到成就的功业,一举而两得呢?朱熹闭门求志,已经很久不敢再议论天下的事情了。只是对阁下的话私下有所感触,不能自已,于是又说出这样狂妄的话,不知高明的您认为如何?尚书王公筹划任职的事情已经很久了,正当群邪争逐、正论消亡之际,二位公卿在朝,天下都仰望你们,巍然如同江河中流的砥柱,使人有所依靠而不感到恐惧。不过,时机容易得到也容易失去,事情容易毁坏却难以成功,更希望你们联合谋划、同心协力,及早使皇帝醒悟,来图谋天下大事。这不只是朱熹个人的愿望,实在也是海内生灵的愿望。给留丞相的信【朱熹】朱熹冒昧有些愚诚,仰请陈述于您的听闻。我是孤单卑贱的鄙陋儒生,向来迂阔。中间诸位公卿不了解我不肖,往往错误地有收纳任用我的意思;而朱熹性情笨拙,不能顺从应承,因此多次造成龃龉,后来不能没有遗憾。自戊申年夏天以来,我狼狈出关,闭门居住在空山中,已经不再有涉足当世的念头。没想到相公从未见过我的面目,却在掌握国政之初首先提拔任用我。朱熹以年老懒散、不能胜任繁剧部门为辞,承蒙您又改授命令,改给我郡守的符信。到任一年,有所请求必定得到满足,例如褒赠漳浦高公、减免经总制钱之类,都是从前守臣屡次请求而未能得到的。由此可见,相公对朱熹的了解不能说不深,对漳州士民的爱护也不能说不厚。至于经界一事,却唯独多次上奏而没有答复;到实在不得已时,表面答应了,又多次发表疑虑反复的言论,以满足进谗诬陷之人的口舌。不到一年,最终把这件事罢止。朱熹到这时才开始怀疑,相公了解朱熹,竟不如了解乡里小儿那样深;爱护漳州士民,也不如爱护那些琐碎的姻亲那样深厚。于是一个普通人的志向,已经慨然自知,决不可能再进入相公的门下了。因此,对于湖南、广西再次任命、再次辞谢,大概不只是为了稍稍伸张自己的心志,也希望暗中替谢临漳解除那千里奔波、失去生计的百姓的困苦;至于相公,我也不敢因此怀恨。如今相公在郊外居住了数月,一旦回来,还来不及办理别的事,又首先把我的姓名奏告于皇上,委任我担负湖南一路的事务。圣主重视相公的话,立即下诏任命;相公又赐下亲笔书札,加以慰问、晓谕和勉励,礼意殷勤丰厚,更胜从前。君主和相公的恩德如此隆厚,即使我的身体羸弱疲惫,不能上路,精神昏乱,不能处理繁剧事务,也应当勉强接受任命,奔走伏事于官署,以报称所受的恩典。但我反复思量自己的私心,终究还是不能忘记前事;又私下想到,相公身居大位,把海内知名人士全都招引来,朝廷中没有一个不聚集在相公门下。如今这件事,虽然相公在郊外发出命令,未能亲自挽回天意,但列位贤者各自竭尽忠诚,进献苦口之言,不遗余力,这就无异于出自相公之口。相公在这件事上所得贤士之多、辅佐君主的成效,也可以说无愧于古人了。既然如此,像我这样愚昧的人,姑且也不要过问,把我置于度外,似乎并不足以损害盛德的万分之一;何况启发、拟定之恩和谦下尊重的美意,相公不是也已经施行了吗?宰相把得到贤士看作功劳,把礼遇士人看作难事;而士人所守持的,却以不丧失自己的操守为贵。如今相公得到贤士、礼遇士人已经做到如此,已是盛美之事。若又能容纳我,使我不丧失自己所守的操行,那么这也就是古人所说的“人人都有自己的宝物”,又何必使我转过脸去、玷污操行,成为终身的羞耻呢?或者说,今天的形势,天意虽然似乎暂时回转,但恐怕还没有稳固;祸患的苗头虽然似乎暂时平息,但恐怕还没有消除。事情一旦发生,可能有比漳州经界更大的,而恐怕不会像前日那样容易平定。希望相公深深以前事为戒,使自己的心公正,使自己的忧虑长远,不要让天下那些比我贤能的人,又受到激愤而不肯出于相公门下;这样,我今天的话,还算没有完全失去报答恩德的意义。这一点小小的心意,只是想让相公知道。至于所有省状,如果是公开札文,我就不敢把心中的话全部吐露了。倘蒙相公将它上奏,并及早赐予施行,不要使事情发展到需要再次烦渎的地步,那就是我万分的幸运了。致朱元晦秘书〔陈亮〕
去秋辱答教,委曲具尽,足见长者教人不倦之意。谓亮书中有不平之气,则诚有之矣。自棘寺归,闭门不与人交徃。以妻弟之故,一岀数日,便为凶徒聚数十人而欲杀之。一命存亡,仅丝发许,而告之州县,漠然不应。不知今年是甚运数?事发之五日,头重而不可扶,眼闭而不可擘。冥心静念,以一死决不可免矣。负一世之谤,顽然未尝自辨。数死后,谁当为我明之?明日崛然而兴,令小児具纸笔,强作长者一书,兾死后有能明此心者耳。岂愿自敷叙短长于门下者哉?书成复就枕,又二十日而后动止作息,不异于平时。丘宗卿亦受羣儿谤伤之言,半闲半界,州府卒归狱于赵穿。亮以此身既存而不复问矣。世途日狭,亮又一身不着行户,宜其宛转陷于榛莽而无已时也。今年不免聚二三十小秀才,以教书为行户,一面治小圃,多植竹木,起数处小亭子。后年随众赴一省试,或可徼幸一名目遮蔽其身,而后徜徉于园亭之间,以待尽矣。其它当一切付之能者。暇时策杖访长者于武夷之山,尽布腹心,以求是正,留与千百年间做个话说,亦庶几不枉此一生一死矣。亮旧与秘书对坐处,横接一间,名曰燕坐。前行十歩,对柏屋三间,名曰抱膝。接以秋香海棠,围以竹杂以梅,前植两桧两柏而临一小池。是中真可老矣。叶正则为作抱膝吟二首,君举作一首,词语甚工,然犹说长说短,说人说我,未能尽畅抱膝之意也。同床各做梦,周公且不能学得,何必一一说到孔明哉?亮又自不会吟得,使此耿耿者无以自发。秘书髙情杰句横岀,一世为亮作两吟,其一为和平之音,其一为悲歌慷慨之音。使坐此屋而歌以自适,亦如常对晤也。去仆已别赍五日粮,令在彼候五七日,不妨千万便为一作,至恳至恳。抱膝之东侧去五七歩作一杉亭,颇大,名曰小憩三。面临池,两傍植以黄菊,后植木樨八株,四黄四丹,更植一大木樨于其中。去亭可十歩,池之上为桥屋三间,两面皆着亮牕,名曰舫斋。过池可十四五歩,地即一大池,池上作赤水堂三间,又作箔水,正临大池。池可三十亩,池旁又一小池,小池之旁即驿路。去驿路百歩,有一古松甚大而茂,当是七八十年之松,赤水堂正对之,名曰独松堂。堂后为宁廊一间,中有大李树,两旁为小廊,分趋舫斋。小廊之两旁即植桃,堂之两旁为小斋以憩息,环植以竹。独松堂寻赤水木未足,度与舫斋皆至秋可成。杉亭之池如偃月,西一头既作栢屋,东一头当作六柱榧亭一间,名曰临野。正西岸上稍幽,作一小梓亭于其上,名曰隐见。更去四十歩,即作小书院十二间,前又临一池,以为秀才读书之所。度三年皆可成也。两池之东有田二百畆,皆先祖先人之旧业,尝属他人矣,令尽得之以畊,如此老死亦复何憾。田之上有小坡为园二十畆,先作小亭临田,名曰观稼。它时又可作一小圃,今且植竹,余未有力也。此小坡亮所居屋正对之,屋之东北又有园二十畆,种蔬植桃李而已。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可只作富贵者之事业乎?魏公座右铭,荷见教,非欲示人而见者辄夺去,岂但妙画为人所寳爱,当是荒頼者无分当得此教。十六大字不敢强,今以妻父之葬,辄欲求六大字以光墓上。男子不敢犯分以求,而荆妇心欲其夫转以为请,此于理宜可许也。愿得之为祷,亮并欲求「抱膝燕坐小憩」六大字,干冒但剧惶恐。纳纸六幅,恐不中则书室自斥冩之,良妙胸中所怀千万而一见终未可期。已经新元,伏惟燕居有相尊候,动止万福。前书大略为死计耳,纸末之论葢非小故,却只略言之而未竟,宜烦来教之辨答也。朋友之论多教亮以无多聒挠长者,虽然怀。不尽于长者之前,又似不用情理之所在,岂宜如此?但已愿更一言之。昔者三皇五帝,与一世共安于无事,至尧而法度始定,为万世法程。禹、启始以天下为一家,而自为之。有扈氏不以为是也,启大战而后胜之。汤放桀于南巢,而为商;武王伐纣取之,而为周。武庚挟管、蔡之隙,求复故业。诸尝与武王共事者,欲修德以待其自定,而周公违众议,举兵而后胜之。夏、商、周之制度,定为三家,虽相因而不尽同也。五覇之纷纷,岂无所因而然哉?老庄氏思天下之乱无有巳时,而归其罪于三王,而尧、舜仅免耳。使若三皇五帝相与共安于无事,则安得有是纷纷乎?其思非不审,而孔子独以为不然。
译去年秋天承蒙您答复并教诲,情意周详,足见长者教人不知疲倦的心意。您说我信中有不平之气,那确实是有的。自从棘寺回来,我闭门不与人交往。因为妻弟的缘故,出门几天,便被凶徒纠集数十人想要杀害。性命存亡只在一线之间,向州县报告,官府却漠然不应。我不知道今年究竟是什么运数?事情发生第五天,我头重得不能扶起,眼睛闭着不能睁开。我屏息静思,认定这一死决不可免。背负了一世的诽谤,始终顽强地没有为自己辩解。几次濒死之后,谁来替我说明真相?第二天我突然起身,让小儿准备纸笔,勉强写成一封给长者的信,希望死后有人能够说明我的心意罢了。难道是愿意在您门下自己铺陈是非长短吗?信写成后又躺下,过了二十天,行动起居才恢复如常。丘宗卿也受到一群小人的诽谤中伤,事情似是而非,州府最终把罪归到赵穿身上。我想到自己既然活着,便不再追问了。世路日益狭窄,我又是孤身一人,难怪会辗转陷入荆棘丛中而没有结束的时候。今年不得不聚集二三十名小秀才,以教书作为谋生之路,同时整治一座小园子,多种竹木,建起几处小亭子。后年随众人参加一次省试,也许侥幸取得一个名目来遮蔽自身,然后在园亭之间悠闲度日,等待终老罢了。其他事情只好一概交给有能力的人。闲暇时我将拄杖到武夷山拜访长者,把心里话全部说出来,请您加以辨正,留下可供千百年后谈说的文字;这样也差不多不枉此生此死了。我过去同秘书相对而坐的地方,横向接出一间屋子,名叫“燕坐”。向前走十步,正对着柏屋三间,名叫“抱膝”。旁边接种秋香、海棠,四周围以竹子,间杂梅树,前面栽两株桧树、两株柏树,面对一口小池。这地方真可以养老了。叶正则替它作《抱膝吟》二首,君举作一首,词语很工巧,但仍旧说长道短,说人说我,不能完全畅达“抱膝”的意味。同床各自做梦,周公尚且不能使两人同梦,何必一一说到孔明呢?我又不会作诗,使这郁结的心情无从抒发。秘书高雅的情怀和杰出的诗句横空而出,一生替我作两首吟诗:一首是和平之声,一首是悲歌慷慨之声。若我坐在这屋中吟唱来自我适意,也就如同平常面对面交谈一样了。去年的仆人已经另带了五日的粮食,让他在那里等五七天;不妨千万替我写一首,恳切至极。在抱膝屋东侧五七步处建一座杉亭,颇为宽大,名叫“小憩三”。亭子面向池塘,两旁种黄菊,后面栽木樨八株,四株黄色、四株丹色,又在中间栽一株大木樨。离亭约十步,在池塘上建桥屋三间,两面都安置亮窗,名叫“舫斋”。过池塘十四五步,地面就是一口大池,在池上建赤水堂三间,又建“箔水”,正对着大池。池塘约三十亩,池旁还有一口小池,小池旁就是驿路。离驿路一百步,有一株很大而茂盛的古松,应当是七八十年的松树;赤水堂正对着它,名叫“独松堂”。堂后建一间宁廊,中间有一株大李树,两旁是小廊,分别通向舫斋。小廊两旁栽桃树,堂两旁建小斋以供休息,四周种竹。独松堂和赤水堂的木材尚且不足,估计与舫斋都要到秋天才能建成。杉亭旁的池塘形如偃月,西边一头已经建了柏屋,东边一头应当建一间六柱榧亭,名叫“临野”。正西岸上较为幽静,在那里建一座小梓亭,名叫“隐见”。再走四十步,就建小书院十二间,前面又临一池,作为秀才读书的地方。估计三年之内都可以建成。两池东面有田二百亩,都是先祖先人的旧业,曾经归属他人,现在全都买回来耕种;这样即使老死,也还有什么遗憾呢?田地上方有一处小坡,建园二十亩,先建一座面对田地的小亭,名叫“观稼”。以后还可以再建一座小圃,如今只先种竹子,其他的我还没有力量去做。这座小坡正对着我所居住的屋子,屋子东北又有园二十亩,只种蔬菜和桃李罢了。楼台旁边,杨花飘过帘幕之间,燕子飞翔。难道只能把这些看作富贵人家的事业吗?魏公《座右铭》,承蒙您赐教;并非想拿给人看而被人夺去,难道不只是因为精妙的书法为人珍爱,而是像我这样荒唐懒惰的人没有资格得到这种教诲吗?十六个大字我不敢勉强求取,如今因为岳父下葬,想求六个大字来增光墓上。男子不敢越分请求,而妻子心里希望丈夫转达请求;按道理似乎可以允许。愿能得到它,便是我的祈求。我还想求“抱膝燕坐小憩”六个大字,冒昧求请,实在惶恐。奉上纸六幅,恐怕不合意,若不合意,就请在书室中另行书写。美好精妙的心愿虽有千万,却始终未能一见。新年已经过去,恭敬地希望您燕居安适,起居万福。前一封信大略是在安排后事罢了。信末的议论,大概并不是小事,只是略略说起而没有说完,想来应当烦劳您来信加以辨析答复。朋友们多劝我不要过多地烦扰长者;虽然如此,如果在长者面前有所怀抱却不尽情说出,又似乎没有依照情理行事,难道应当这样吗?姑且再说一句。过去三皇五帝与天下共同安享无事,到尧时法度才开始确定,成为万世的法式。禹、启开始把天下作为一家,并由自己承继统治。有扈氏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启大战之后才取胜。汤在南巢放逐桀,建立商;武王讨伐并擒取纣,建立周。武庚借管、蔡之乱,要求恢复旧业。那些曾经同武王共事的人,想修养德行,等待事情自行平定;周公却违背众议,出兵以后才取胜。夏、商、周的制度,确定为三家,虽然彼此沿袭,却并不完全相同。五霸纷争不已,难道没有原因吗?老子、庄子认为天下的混乱没有停止的时候,把罪责归给三王,而尧、舜仅仅得以免罪。假如三皇五帝彼此共同安享无事,那么怎么会有这样的纷争呢?他们的思考并非不周密,但孔子独自认为不是这样。
三皇之化不可复行,而祖述止于尧、舜;而三王之礼,古今之所不可易,万世之所当宪章也。芟夷史籍之繁词,刋削流传之讹谬,参酌事体之轻重,明白是非之疑似,而后三代之文灿然大明,三王之心迹皎然不可诬矣。后世之君,徒知尊慕之;而学者,徒知诵习之;而不知孔氏之劳,葢如此也。当其是非未大明之时,老庄氏之至心,岂能遽废而不用哉?亮深恐儒者之视汉、唐,不免如老庄当时之视三代也。儒者之说,非可废者;汉、唐之心迹未明也。故亮尝有区区之意焉,而非其任耳。夫心之用有不尽,而无尝泯;法之文有不备,而无常废。人之所以与天地并立而为三者,非天地常独运,而人为有息也。人不立,则天地不能以独运;舍天地,则无以为道矣。夫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者,非谓其舍人而为道也。若谓道之存亡非人所能与,则舍人可以为道,而释氏之言不诬矣。使人人可以为尧,万世皆尧,则道岂不光明盛大于天下?使人人无异于桀,则人纪不可修,天地不可立,而道之废亦已久矣。天地而可架满过时,则块然一物也;人心而可牵补度日,则半死半活之。虫也,道于何处而常不息哉?惟圣为能尽伦,自余于伦有不尽,而非尽欺人以为伦也。惟王为能尽制,自余于制有不尽,而非尽罔世以为制也。欺人者,人常欺之;罔人者,人常罔之。乌有欺罔而可以得人长世者乎?不失其驰,舍矢如破。君子不必于得禽也,而非恶于得禽也。范我驰驱而能发必命中者,君子之射也。岂有持弓矢审固而甘心于空返者乎?御者以正,而射者以手亲眼,便为能,则两不相值而终日不获一矣。射者以手亲眼,便为能,而御者委曲驰骤以从之,则一朝而获十矣。非正御之不获一,射者之不以正也。以正御,逢正射,则不失其驰而舍矢如破,何徃而不中哉?孟子之论不明久矣,徃徃反用为迂阔不切事情者之地。亮非喜汉唐获禽之多也,正欲论当时御者之有罪耳。髙祖、太宗本君子之射也,惟御者之不纯乎正,故其射一岀一入而终归于禁暴戢乱、爱人利物而不可掩者,其本领宏大廓开故也。故亮尝有言:“三章之约,非萧、曹之所能教,而定天下之乱,又岂刘文靖之所能发哉?”此儒者之所谓见赤子入井之心也。其本领开廓,故其发处便可以震动一世,不止如赤子入井时微渺不易扩耳。至于以位为乐,其情犹可以察者,不得其位,则此心何所从发于仁政哉?以天下为己物,其情犹可詧者,不总之于一家,则人心何所底止?自三代圣人固已不讳其为家天下矣。天下大物也,不是本领宏大如何担当开廓得去?惟其事变万状,而真心易以汨没,到得失枝落节处,其皎然者终不可诬耳。高祖、太宗及皇家太祖,葢天地頼以常运而不息,人纪頼以接续而不坠。而谓道之存亡非人之所能预,则过矣。汉唐之贤君果无一毫气力,则所谓卓然不泯灭者果何物耶?道非頼人以存,则释氏所谓千刼万刼者是真有之矣。此论。正在于毫厘分寸处较得失,而心之本体实非饾饤辏合以成。此大圣人所以独运天下者,非小夫学者之所能知。使两程而在,犹当正色明辨。比见秘书与叔昌子约书,乃言诸贤死后议论蠭起,有独力不能支之意。伯恭晓人也,自其在时固已知之矣。天地人为三才,人生只要做个好人。圣人,人之极则也。如圣人方是成人,故告子路者则曰:“亦可以为成人。”来喻谓非成人之至诚是也。谓之圣人者,于人中为圣;谓之大人者,于人中为大。纔立个儒者名字,固不该不尽之处矣。学者所以学为人也,而岂必其儒哉。子夏、子张、子游皆所谓儒者也。学之不至,则荀卿有“某氏贱儒”之说,而不及其它。《论语》一书,只告子夏以“女为君子儒”,其它亦未之闻也。则亮之说亦不为无据矣。管仲尽合有商量处,其见咲于儒家亦多,毕竟总其大体却是个人,当得世界轻重有无。故孔子曰:“人也。”亮之不肖,于今世儒者无能为役,其不足论甚矣。然亦自要做个人,非专狥管萧以下规模也。正欲搅金银铜鐡镕作一器,要以适用为主耳,亦非专为汉唐分疏也。正欲明天地常运,而人为常不息,要不可以架满牵补度时日耳。夫说话之重轻,亦系其人。以秘书重德为一世所尊仰,一言之岀,人谁敢非?以亮之不肖,虽孔子亲授,以其说纔过亮口,则弱者疑之,强者斥之矣。愿秘书平心以聴,惟理之从,尽洗天下之横竖髙下、清浊黒白,一归之正道,无使天地有弃物,四时有剩运,人心或可欺,而千四五百年之君子皆可葢也。
译三皇的教化已经不能再实行,能够追述的止于尧、舜;三王的礼制,则是古今不能改变、万世应当奉为法则的制度。删去史籍繁杂的文辞,刊削流传中的错误,斟酌事情的轻重,明辨是非的疑似,然后三代的文献才灿然大明,三王的心志和行迹才清楚得不可诬蔑。后世君主只知道尊崇仰慕,学者只知道诵读学习,却不知道孔氏所费的劳苦,大概就是这样。当是非还没有大明的时候,老子、庄子的诚心,怎么能立即废弃不用呢?我深怕儒者看待汉、唐,会免不了像老子、庄子当时看待三代那样。儒者的学说不是可以废弃的,只是汉、唐君主的心志行迹还没有被说明白。因此我曾有一点小小的想法,只是这并不是我的职责。心的作用有不能穷尽之处,却从来不会泯灭;法的文辞有不完备之处,却从来不会废弃。人之所以能与天地并立为三才,并不是天地总在独自运转、而人反倒有所停息。人若不能立足,天地也不能独自运转;舍弃天地,也就没有凭借来建立道了。所谓不因尧而存在、不因桀而灭亡,并不是说舍弃人而独立成道。若说大道的存亡不是人所能参与的,那么舍弃人也可以成道,释氏的话就没有错误了。假使人人都可以成为尧,万世人人都是尧,那么道难道不会在天下光明盛大吗?假使人人都与桀没有区别,那么人伦纲纪无法修明,天地不能成立,而道的废弃也已经很久了。天地若可以勉强支撑到满期而苟延时日,就只是僵硬的一件东西;人心若可以牵强补缀来度日,就只是半死半活的虫子,道又在哪里能够长久不息呢?只有圣人才能完全尽到人伦,其他人对人伦有所未尽,却不是完全欺骗人而把它说成人伦。只有君王才能完全建立制度,其他人在制度上有所未尽,却不是完全欺骗世人而把它说成制度。欺骗人者,别人常常欺骗他;蒙蔽人者,别人常常蒙蔽他。哪有靠欺骗蒙蔽而能使人长久服从的呢?不失去奔驰的节奏,放箭便像击破坚物一样。君子射箭不一定以射得禽兽为目的,但也不是厌恶射中禽兽。使我的驾车奔驰合乎规矩,并且一发箭就必定命中,这才是君子的射法。难道有握弓持箭谨慎牢固,却甘心空手返回的吗?驾车者按正道驾驭,射箭者只凭手和眼,自以为这样就能行,二者彼此不相配合,终日也一只禽兽射不到。射箭者只凭手眼,自以为能射,而驾车者却任意曲折奔驰来迁就他,那么一天就能射得十只。并不是驾车不正就必然一只也射不到,而是射箭者没有按正道射。用正道驾车,遇到正当的射法,奔驰不失其节奏,放箭便如破竹,无论到哪里会射不中呢?孟子的议论不明白已经很久了,往往反而被拿来作为迂阔、不切合实际之人的根据。我并不是喜欢汉、唐捕获禽兽多,而是正要论说当时驾车者的罪过。高祖、太宗本来是君子的射法,只是驾车者没有始终合乎正道,所以他们的射法有时偏离、有时合乎正道,但最终归结到禁止暴乱、平息祸乱、爱护百姓、使万物受益,这些都无法掩盖,是因为他们的根本规模宏大而开阔。因此我曾说:“三章之约,不是萧、曹所能教导的;平定天下的乱局,又哪里是刘文靖所能发动的呢?”这就是儒者所说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时的恻隐之心。他们根本的规模开阔,所以心念一发便足以震动一世,不只是像看见小孩将入井时那样微小而难以扩充。至于把地位当作快乐,这种心情还可以考察;如果没有地位,这颗心又从哪里施行仁政呢?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财物,这种心情还可以察知;如果不由一家总摄,人的心又以什么为归宿呢?三代圣人本来就不讳言要把天下作为家业。天下是巨大的事物,根本规模不宏大,怎么担当、开拓得了呢?只是事情变化万端,真心容易被淹没;到了枝节失误、根本显露的时候,那光明清楚的本质终究不能被诬蔑。高祖、太宗以及皇家太祖,大概是天地赖以恒常运行而不停止、人伦赖以接续而不坠落的人。说大道的存亡不是人所能参与的,那就错了。汉、唐的贤君果真一点力量也没有,那么所谓卓然存在、不会泯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如果道不是依赖人来保存,那么释氏所说的千劫万劫就是真的存在了。这番议论,正在于细微分寸之间比较得失;但心的本体实际上并不是靠零碎拼凑而成的。这正是大圣人独自运转天下的地方,不是小人物和普通学者所能了解的。假使两程还在,也应当正色加以辨明。近来看到秘书给叔昌、子约的信,竟说诸贤死后议论纷起,有一人独力不能支撑的意思。伯恭是明白事理的人,在世时本来就已经知道这一点。天地、人合称三才;人活着,只要做一个好人。圣人,是人的最高境界。达到圣人的程度才算成人,所以当初告诫子路时说:“也可以算是成人。”您来信所说的不是达到成人境界的至诚,我认为是对的。称为圣人,是说在人中达到圣的境界;称为大人,是说在人中达到大的境界。刚刚立下一个儒者的名号,本来就不应当有未尽之处。学者所学的是成为人,难道一定要成为儒者吗?子夏、子张、子游都是所谓儒者。学习不能达到极致,所以荀卿有“某氏贱儒”的说法,却不涉及其他人。《论语》一书中,只有告诫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儒”,关于其他人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说法。那么我的论断也不是没有根据。管仲有许多地方完全可以商量,他也多次受到儒家的讥笑;但归根到底,他总体上仍是一个真正的人,能够判断天下事情的轻重、有无。所以孔子说:“是个人。”像我这样不肖,在当今儒者中连替人效劳都做不到,更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然而我自己仍要做一个真正的人,并不是专门遵循管仲、萧何以下的规模。正是想把金、银、铜、铁搅在一起熔炼成一件器物,以适用为主,并不是专门替汉、唐作分别疏解。正是想说明天地永恒运行、人的作用也永远不停止,不能靠勉强支撑和牵强补缀来苟且度日。说话的轻重,也取决于说话的人。秘书德行高重,为一世所尊仰,一句话说出,谁敢非难?凭我这样不肖,即使是孔子亲自传授的话,经过我的口一说出来,弱者会怀疑,强者会斥责。希望秘书平心静气地听,只遵从道理,把天下横竖、高下、清浊、黑白的分别全部洗去,一概归于正道,不要使天地有被遗弃的东西,四时有多余而无用的运行,人心或许可以欺骗,而千四五百年以来的君子也都可以遮蔽。
故亮尝以为得不传之絶,学者皆耳目不洪、见闻不惯之辞也。人只是这个人气,只是这个气,才只是这个才。譬之金银铜鐡,只是金银铜鐡,炼有多少则器有精粗,岂其于本质之外换岀一般以为絶世之美器哉?故浩然之气,百炼之血气也,使世人争。骛高逺以求之,东扶西倒而卒不着实而适用,则诸儒之所以引之者亦过矣。亮方治少,屋宇更无举头工夫,而新媍急欲为其父遣人仓卒具此,又未能究所怀,秘书未必肯遽以为然。更三五徃复,则其论定矣。亮亦不敢自以为是也。秘书无惜极力铺张以见教,论不到底,则彼此终有不尽之情耳。君举年大而学不止,正则学识日以超颕,非复向时建寕相见之正则也。亮人品庸俗,本非山水好乐,此间亦无所谓山水可乐者,且于平地妆点些子景致,所谓随分春光是也。徐子才常相见,不独有可用之才,而为学之意方笃,亦甚思得一见长者,但要岀不易耳。渠本约有便即作一书,偶亮遣人仓遽之甚,不暇更于五十里外取书。亮不敢拜寿之宣教专状,计同台眷长少一一安宁,过庭以此示之为幸。新媍儿女附拜,再四起居。柑子一庵内有真柑五十枚,乃是黄岩柑,闻其味颇胜温州者,亮亦不能别也。大栗干者八斤随至,轻凂尚幸笑留。石天民此月二十三日赴上,未曽得相见。其贫日甚,而有力者念之不以情,今且得全家饱暖也。百冗中西望武夷,如欲飞动,而祠禄之满,又恐秘书复被牵岀。一见定何时,千万为世道崇护,不任区区之祷。
与杨守三【陆九渊】
违逺色咲,倐尔经时,洽闻讴谣,益用乡德。某自省事以来,五十年矣,不知几易太守,其贤而可称者,惟张安国、赵景明、陈时中、钱伯同四人,殆如晨星之相望,可谓难得矣。今执事临之,又光于诸公,邦人何幸!虽然,属者郡政不竞已甚,积弊宿蠧,殆难驱除,滑吏豪家相为表里,根盘节错,为民蟊贼。质之淳黠,势之强弱,相去悬絶,本非对偶。吏胥居府庭,司文案,宿留于邦君之侧,以闲剧劳逸,尝吾之喜愠;以日月淹速,尝吾之忘忆。为之先后缓急,开阖损益,以蔽吾聪明,乱吾是非,而行其计。豪家拥髙赀,厚党与,附会左右之人,创端绪于事外,以乱本贽;结左证于党中,以实伪事,工为节目,以与吏符合而成其说。吾以异乡之人,一旦而聴之,非素谙其俗,而府中深崇闾里之事,不接于吾之目,涂巷之言,不闻于吾之耳。被害者又淳厚柔弱,类不能自明自达。聴断之际,欲必得其情而不为所欺,此甚明者之所难也。吾虽得其情,彼尚或能为之牵制,以格吾之施行。吾断之速,则文疎事漏,而无以絶其辞;吾求其详,则日引月长,适以生其奸。况其是非曲直之未分,而常有以贰吾之心,疑吾之见,变乱其事寔,而其情亦未易得也。一堕其计,奸恶失所畏,良善失所恃矣,岂不难哉!善恶之习,犹阴阳之为消长,无两大之理。一人之身,善习长而恶习消,则为贤人;反是,则为愚。一国之俗,善习长而恶习消,则为治国;反是,则为乱。时之所以为否泰者,亦在此而已。开辟以来,羲皇而降,圣君贤相,名卿良大夫,相与扶持封殖者,善也;其所防闲杜絶者,恶也。明明在上者,明此而已。火在天下,大有明之至也。象曰: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传亦有之。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藴崇之,絶其本根,勿使能植,则善者信矣。夫子曰:聴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使夫子生今之世,为今之吏,亦岂遽使人无讼哉?《易》有讼卦,其来久矣,不能无讼,岂惟今日?若其聴讼之间,是非易位,善恶倒置,而曰自有使人无讼之道,无是理也。舜之受终,必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兠于崇山,窜三苖于三危,殛鲧于羽山,而后天下咸服。夫子之得鲁政,必诛少正卯于两观之下,而后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镇氏出其妻,镇溃氏踰境而徙。鲁之鬻牛马者不豫价,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前圣后圣,其揆一也。必使无讼之道,当于聴讼之间见之矣。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此其存心也。与后世茍且以逃吏责,钩距以立威者,岂可同年而语哉?举斯心以加诸彼,使善习日长,恶习日消,恶者屈,善者信,其无讼也必矣。蒙照知之素,辄効区区以禆万一。
上执政书【陆游】
译因此我曾认为,所谓得到不传之秘的绝学,不过是学者耳目不广、见闻不习惯的说法。人就是这个人,气就是这个气,才就是这个才。譬如金、银、铜、铁,本来就是金、银、铜、铁;冶炼多少,器物就有精粗,难道能在本质之外另换出一种东西,作为举世无双的美器吗?所以浩然之气,就是百炼而成的血气。假使世人争相追求高远,东扶西倒,最终既不切实也不适用,那么诸儒引用它的方式也就错了。我正忙于治理年轻人的事务,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而新妇急着替她父亲派人匆忙准备这些,又没有能够详尽说明心中所想,秘书未必肯立即认为正确。再往来三五次,议论就会确定。我也不敢自以为是。希望秘书不要吝惜,尽力铺陈来教诲我;若论说不能彻底,彼此终究会有未尽的心意。君举年纪大了,学习却不停止;正则的学识每天都在超越,不再是从前在建宁相见时的正则了。我品行庸俗,本来不爱好山水,这里也没有什么值得游赏的山水,只是在平地上略加点缀一些景致,所谓随分享受春光罢了。徐子才常常来相见,他不但有可用的才能,而且求学之意正专诚,也很想见长者一面,只是要出门并不容易。他本来约定有方便的时候就写一封信,偶然因为我派人太过仓促,来不及再到五十里外取信。我不敢拜受寿之宣教的专状,料想同台内眷属的长幼都一一安宁;过庭时把这封信给他看,也就是我的幸运。新妇和儿女一并拜见,再三问候起居。柑子一庵内有真正的柑子五十枚,是黄岩柑,听说味道很胜过温州的,我也不能分辨。大栗干八斤随信送到,东西轻薄,承蒙您笑纳。石天民本月二十三日赴任,未曾能够相见。他日益贫困,而有力量帮助他的人又没有按情理顾念他,如今姑且能使全家得到温饱。百忙之中向西遥望武夷,仿佛想飞去相见;但祠禄任期届满,又担心秘书再次被牵连出任。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千万请为世道珍重自护,我对这一点小小的祈求实在不能自已。致杨守三〔陆九渊〕 离别之后未见您的容色笑貌,转眼已经过了很久;听到许多见闻和民间歌谣,更加仰慕您的德行。我自从开始了解本地事务以来,已有五十年了,不知换过多少位太守,其中贤能而值得称道的,只有张安国、赵景明、陈时中、钱伯同四人,几乎像早晨的星星一样彼此相望,可以说难得之极。如今您来治理这里,又胜过诸公,百姓是何等幸运!不过近来郡政已经非常不振,积累的弊病和长期的蛀虫,几乎难以驱除;狡猾的官吏和豪强之家互相内外勾结,根深节错,成为百姓的祸害。百姓质朴还是狡黠,势力强还是弱,彼此相差悬殊,本来就不是对等的。吏胥居于府庭,掌管文案,长期留在邦君身边,借事务的闲忙、劳逸,窥测我的喜怒;又根据日月的长短快慢,试探我是否遗忘。他们替事情安排先后缓急,开启闭合,增减损益,以蒙蔽我的聪明,扰乱我的是非判断,来推行自己的计谋。豪强之家拥有巨额财产,党羽深厚,依附左右亲近之人,在事情之外制造端绪,以扰乱事情的根本;又在党羽中寻找旁证,以虚构事实,善于编造条目,使之与吏胥互相符合而形成他们的说法。我作为外乡人,突然听到这些事情,如果不是一向熟悉当地风俗,而府中又把乡里深处的事情严密遮蔽,使我看不到,街巷里的传言又不让我的耳朵听见,便无法知晓实情。受害的人又淳朴厚道、柔弱无力,大多不能自己申明、通达实情。在听取审断时,想一定查明实情而不受欺骗,这是极其明察的人也难以做到的。我即使查得实情,对方还可能设法牵制,使我的施行受到阻碍。我审断得快,文书就会疏略、事情就会有遗漏,无法堵绝他们的辩词;我追求详尽,事情就会一天天拖延,反而给奸人制造机会。何况是非曲直尚未分明时,常常有人使我心中产生疑惑,使我怀疑自己的见解,扰乱事情的真实情况,而真相也不容易查得。一旦落入他们的计谋,奸恶之人就失去畏惧,善良之人也失去依靠,难道不难吗?善恶的习气,就像阴阳的消长一样,不存在两者同时壮大的道理。一个人身上,善的习气增长、恶的习气消退,就成为贤人;反过来,就成为愚人。一个国家的风俗,善的习气增长、恶的习气消退,就成为治国;反过来,就会混乱。时代之所以有否泰,也就在这里。自开天辟地以来,从羲皇以后,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著名的卿士和贤良大夫共同扶持、培植的,是善;他们所防范、限制、杜绝的,是恶。在上位而明察的人,所明白的也只是这些。火在天下,象征大有卦,正是光明至盛的状态。《象传》说:“君子因此遏止恶行、发扬善行,顺应上天美好的命令。” 《左传》中也有这样的说法。治理国家的人,看见恶行应当像农夫务必除草一样,把它割除、铲除、堆积清理,斩断它的根本,不让它有机会生长,这样善行才能真正得到伸张。孔子说:“听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的,是使人没有诉讼吗?”假如孔子生在今天,做今天的官吏,难道会立即使人不再诉讼吗?《易经》有讼卦,争讼由来已久,不能没有争讼,难道只有今天才这样吗?如果在听理诉讼时颠倒是非、倒置善恶,却说自有使人不争讼的方法,那是没有道理的。舜接受尧的禅让时,必定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兠放逐到崇山,把三苖迁徙到三危,把鲧处死在羽山,然后天下才都服从。孔子掌握鲁国政权时,必定在两观之下诛杀少正卯,然后沈犹氏才不敢早晨到朝廷饮羊,公镇氏才把妻子休出,镇溃氏才越过国境迁走。鲁国贩卖牛马的人也不敢预先抬高价格。这就是遏止恶行、发扬善行,顺应上天美好的命令。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道理是一致的。使人不争讼的方法,应当在听理诉讼的过程中体现出来。君子之所以不同于常人,是因为他的存心。遏止恶行、发扬善行、顺应上天美好的命令,就是他的存心。后世那些苟且偷安、只为逃避官吏责任,靠钩距手段树立威势的人,怎么能同日而语呢?把这样的心推广到别人身上,使善的习气日益增长、恶的习气日益消退,恶人屈服,善人得以伸张,那么没有争讼就一定可以实现了。承蒙您一向了解我,我便冒昧献上这一点微薄意见,希望多少能有所补益。上书执政〔陆游〕
某官阁下,文人之在天下,用之,徒以为用世之观,太平之饰,不用则亦已耳,非如兵刑钱谷之吏,不可以一日无也。然为国者,每每收取,不忍弃去,岂固为是不急哉?葢天下之事,惟此为最难,非诚好之,捐三二十年之勤,耗心疲力,雕瘁齿发,饮食寝梦,悲欢得丧,一在于是者,殆未易可以言工信工矣。然且髙不足以为功名,下不足以得财利,尘编蠧简,束而藏之,幸世有知此道者,叹息称工。呜呼,可谓钝哉!以天下之勤苦,为天下之至钝,待千万中一二人之知,此贤公卿以人物为己任者,所以不忍弃也。某小人生无他长,不幸束髪有文字之愚,自上世遗文,先秦古书,昼夜读思,开山破荒,以求圣贤致意处,虽才识浅闇,不能如古人迎见逆决,然譬于农夫之辨菽粟,葢亦专且久矣。原委如是,泒别如是,机杼如是,边幅如是,自六经、左氏、离骚以来,歴歴分明,皆可指数,不附不絶,不诬不紊,正有岀于竒旧,或以为新,横骛别驱,层岀间见。每考观文词之变,见其雅文则缨冠肃袵,如对王公大人;得其怪竒则脱帽大呌,如鱼龙之陈前,枭卢之方胜也。间辄自笑曰:以此娯忧舒悲,忘其贫病则可耳,持以语人,几何其不笑且骂哉?诚不自意,诸公闻之,或以为可,书生所遭如此,虽穷死足以无憾矣。然师慕下风,而未得一望履舄,此心歉然,不敢遑寜。恭惟明公道德风节,师表一世,当功名富贵之会而不矜,践山林钟鼎之异而不变,非大有得于胸中,其何以能此?夫文章小技耳,然与至道同心,闗捩惟天下有道者乃能尽文章之妙,此某所以忘其贱且贫,而愿有闻于左右也。
上虞丞相书【陆游】
某闻才而见任,功而见録,天下以为当。君子曰:“是管仲相齐,卫鞅相秦之法耳。”有人于此,才不足任,功不足録,直以穷故哀之,天下且以为过。君子则曰:“是三代之俗,周公孔子之政也。”何也?彼有才,吾頼其才,因以髙位处之;彼有功,吾藉其功,因以厚禄报之。上持禄与位以御其下,下挟才与功以望其上,非市道乎?故齐秦用之,虽足济一时之急,而俗以大坏。君子羞称焉。若夫三代之俗,周公孔子之政,则不然。无才也,无功也,是直无所用也。无所用之人,虽穷而死者百千軰,何损于人之国哉?自薄者视之,尚奚恤?君子顾深哀之,视其穷若自我推以与之之不敢安也。矜怜抚摩,衣之食之。曰:“彼有才有功者,何适而不遇?吾所急者,其惟无所用而穷者乎?”此心父母也。推父母之心以及于天下,无所用之人,非圣贤孰能哉?谓之三代之俗,周公孔子之政,则宜。故王覇之分,常在于用心之薄厚,而昧者不知也。恭惟大丞相道学精深,力量广大,庶几以周公孔子之政而复三代之俗者,浑浑巍巍,不可窥测。平时挟功恃才,锱铢较计者,皆自失退聴。若某之虑,不才无功,流落十年,乘隔万里,而终未敢自黙,特曰身之穷,大丞相所宜哀耳。某行年四十有八,家世山阴,以贫悴逐禄于夔。其行也,故时交友醵缗钱以遣之。硖中俸薄,某食指以百数,距受代不数月,行李萧然,固不能归,归又无得食。一日禄不继,则无策矣。儿年三十,女年二十,婚嫁尚未敢言也。某而不为穷,则是天下无穷人。伏惟少赐动心,捐一官以禄之,使粗可活,某则可使具装以归,又望外则使可毕一二婚嫁,不頼其才,不藉其功,直以其穷可哀而已。此气象自秦以来,世以功利相高,没不见者累二千年,今始见于门下。所愿持之不摇,行之不疑,则岂独某之幸哉?
上辛给事书【陆游】
译某官阁下,文人在天下,任用他,不过是把他作为用世的观瞻、太平的装饰;不用也就算了,并不像掌管兵刑、钱谷的官吏那样,一天也不能缺少。然而治国的人往往还是收取文士,不忍舍弃,难道本来就认为文学不是急务吗?大概天下的事情,只有这件最难;若不是确实喜爱它,耗费二三十年的勤苦,劳心疲力,使牙齿头发衰败,饮食、睡眠、梦境以及悲欢得失,全都寄托在这上面,恐怕还很难说真正入门、真正精通。可是向上不能凭它取得功名,向下不能凭它获得财利,只能把尘旧的书册、蛀蚀的简牍捆起来收藏,幸而世上有人懂得这条道路,叹息称赞其工巧。唉,可以说是迟钝极了!把天下人的辛苦,换成天下最不切实用的东西,等待千万个人中一两个知晓它的人,这就是贤能公卿把人才看作自己责任、所以不忍舍弃他们的原因。我的资质平庸,生来没有别的长处,不幸自幼便迷于文字;对于上古遗文、先秦古书,我昼夜读诵思考,开山破荒,探求圣贤寄托心意的地方。虽然才识浅陋,不能像古人那样迎面洞察、逆向判断,但如果比作农夫辨认豆类和粟类,我大概也算专一而长久了。它们的源流、分别、构思方法、范围格局,自六经、《左氏传》、《离骚》以来,历历分明,都可以一一指出;不攀附、不割裂,不歪曲、不紊乱,正有从奇特中出于古旧的,也有被认为新颖的,横向驰骋、另辟路径,层层出现、间或显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年〕 每当考察文章文辞的变化,看到典雅的文章,就整理帽子、肃正衣襟,像面对王公大人;得到怪奇的文章,就脱帽大叫,像鱼龙陈列在面前、枭卢正要决胜一样。间或我又自己笑道:拿这些东西排遣忧愁、舒展悲伤,忘掉贫困疾病,那还可以;拿它去对别人说,怎么能不被人嘲笑甚至辱骂呢?实在没有想到,诸公听到后,有人竟认为还可以;一个书生得到这样的待遇,即使穷困而死,也足以没有遗憾了。然而我仰慕您的风范,却还没有机会一睹您的车履,这份心情仍然有所欠缺,不敢安闲。恭敬地想,明公的道德、风节足以作为一世的表率,在功名富贵到来时不自我夸耀,经历山林隐逸与钟鼎仕宦的差异而不改变,若不是胸中有很大的所得,怎么能够这样呢?文章只是小技,但它与至高的道理同心;其中的关键,只有天下有道的人才能穷尽文章的奥妙。这就是我忘记自己卑贱贫困、希望在您面前有所闻达的原因。上书虞丞相〔陆游〕 我听说,有才能而被任用,有功劳而被记录,天下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君子说:“这只是管仲辅佐齐国、卫鞅辅佐秦国的办法罢了。”有一个人才能不足以任用,功劳不足以记录,只因为穷困而怜悯他,天下人还会认为这是过错。君子却说:“这是三代的风俗,是周公、孔子的政治。”为什么呢?他有才能,我依靠他的才能,因此把高位给他;他有功劳,我借助他的功劳,因此用厚禄报答他。上面拿俸禄和官位控制下面,下面挟持才能和功劳来要求上面,这不就是市场交易之道吗?所以齐、秦采用这种办法,虽然足以救济一时的急务,却使风俗大坏,君子以称说这种办法为羞。至于三代的风俗、周公孔子的政治,却不是这样。没有才,没有功,只是没有用处罢了。没有用处的人,即使穷困而死上百上千,又对国家有什么损害呢?若从轻视他们的角度看,尚且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君子却深深怜悯他们,看见他们穷困,就像自己把东西推给他们、却不敢安心一样,怜惜、抚慰、爱护他们,给他们衣服,给他们食物,说:“那些有才有功的人,到哪里会得不到际遇?我所急于救助的,难道正是那些没有用处而又穷困的人吗?”这种心就是父母之心。把父母之心推广到天下,没有圣贤谁能做到呢?把这称为三代的风俗、周公孔子的政治,是恰当的。因此王道与霸道的分别,常常在于用心的厚薄,而昧于道理的人不知道。恭敬地想,大丞相道学精深,力量广大,差不多能够以周公孔子的政治恢复三代风俗;其浑厚巍峨,深不可测。平时倚仗功劳、依恃才能,锱铢必较的人,都会自行退让。像我这样的忧虑,是没有才能、没有功劳,流落十年,远隔万里,却始终不敢默默无言,只是说:自身穷困,正是大丞相应当怜悯的。我今年四十八岁,家世在山阴,因为贫困衰弱而到夔地求取俸禄。出行时,旧日的朋友凑集钱财为我送行。硖中俸禄微薄,我家吃饭的人数以百计,距离任期届满不满几个月,行李已经空空,既然不能回去,回去又没有饭吃。一天俸禄中断,就无计可施了。儿子三十岁,女儿二十岁,婚嫁之事还不敢提。我若不算穷人,天下就没有穷人了。伏望您稍稍动心,拿出一个官职给我俸禄,使我勉强能够活下去;这样我就可以置办行装回去,若能再有超出期望的恩典,便可以完成一两件婚嫁之事。这并不是依赖我的才能,也不是借用我的功劳,只是因为我的穷困值得怜悯罢了。这种气象自秦以来,世人都以功利相互抬高,湮没而无人看见已经二千多年,如今才在您的门下重新出现。只希望您坚持这一原则而不动摇,实行它而不疑惑,那么岂只是我一个人的幸运呢?上书辛给事〔陆游〕
某官阁下,君子之有文也,如日月之明,金石之声,江海之涛澜,虎豹之炳蔚,必有是实,乃有是文。夫心之所养,发而为言;言之所发,比而成文。人之邪正,至观其文,则尽矣,决矣,不可复隐矣。爝火不能为日月之明,瓦釜不能为金石之声,潢污不能为江海之涛澜,犬羊不能为虎豹之炳蔚。而或谓庸人能以浮文炫世,乌有此理也哉!使诚有之,则所可炫者,亦庸人耳。某闻前軰以文知人,非必巨篇大笔,苦心致力之辞也。残章断藁,愤讥戏笑,所以娯忧而舒悲者,皆足知之。甚至于邮传之题咏,亲戚之书牍,军旅、官府、仓卒之间,符檄、书判,类皆可以洞见其人之心术、才能,与夫平生穷达、寿夭前知逆决,毫芒不失,如对棊枰而指黒白,如观人面而见其目衡鼻纵,不待思虑捜索而后得也,何其妙哉!故善观晁错者,不必待东市之诛,然后知其刻深之杀身;善观平津侯者,不必待淮南之谋,然后知其阿谀之易与。方发策决科时,其平生事业巳可望而知之矣。贤者之所养,动天地,开金石,其胸中之妙,充实洋溢,而后发见于外,气全力余,中正闳博,是岂可容一毫之伪于其间哉!某束髪好文,才短识近,不足以望作者之籓篱,然知文之不容伪也,故务重其身而养其气。贫贱流落,何所不有,而自信愈笃,自守愈坚,每以其全自养,以其余见之于文,文愈自喜,愈不合于世。夫欲以此求合于世,某则愚矣,而世遂谓某终无所合,某亦不敢谓其言为智也。恭惟阁下以皋陶之谟,周公之诰,清庙、生民之诗,启廸人主而师表学者,虽乡殊壤絶,百世之下,犹将想望而师尊焉。某近在属部,而不能承下风望余光,则是自絶于贤人君子之域矣。虽然,非敢以文之工拙为言也,某心之为邪为正,庶几阁下一读其文而尽得之。唐人有曰:「士之致逺,先器识而后文艺。」是不得为知文者,天下岂有器识卑陋而文词超然者哉?狂率冐犯,死有余罪。
与尉论捕盗书【陆游】
某昨暮闻以逐盗遽岀,虽小事,亦有难处置者。此十许人皆负重辟,相与窜伏山林中,昏夜伺便小刼。比官知之,则已分散跳匿,无次舍旗鼓可以物色求,无偏禆部伍可以策画破,无粮可烧,无巢穴可穷,骤集忽散,如鬼物然。又实小盗,官兵计其不能为甚害,所以久不获也。今未言能万一驯致大盗,但无辜之民时时遭刼,亦不可云细事。方其刼时,执缚恐廹,计民之寃与遭大盗亦有何异?今日偶见一退卒说此事,颇若可采,不敢效庸人以非职事故,黙黙不以告。卒言此十许人虽岀没合散不常,似难遽获,然昼必食,夜必息,得金帛必卖,刼掠徃来至近,亦须行四五里,岂有都无一人见之之理?葢自顷民言见贼,官辄意其与贼通,捕系笞掠久之无所得,始释去,是官自塞耳目。为贼计则多,为捕贼计则疎矣。一二年来民间惩创此事,虽与贼交臂而过,归家噤黙,不敢以语比邻,而况于告官乎?故官兵动息贼皆先知,而贼虽近在十歩内,官兵终不得知。某思其言实中事情,亦尝窃度之。环三县弓手土兵为人几何?逐捕十许贼,连歳弗获,不可不思其故也。四境无事,秋稼如云,谁肯为贼囊槖者?纵有,亦不应人人皆然。吾軰儒者当有大略,愿足下旷然无疑于胸中,不当效武夫俗吏,但知守故常也。夫战而献馘,自三代以来用之,不可谓非古。然近世至贼杀平人以为功,靖康建炎间不胜其弊,始更制凯还勿献馘,使将校列上功最而已。繇是妄杀之祸十去八九。然则三代圣人之遗法尚可改以便事,而况近歳妄庸者所为乎?自今有言见盗者,当一切慰藉遣去,即度其不妄或粗有补,则又稍旌别之。虽目前未得力,但使人人敢言见贼,贼踪迹益露,势益穷蹙,逺不过数月获矣。足下试熟策之。秋暑夜次,自爱。
与魏容斋书【谢枋得】
译某官阁下,君子有文章,就像日月的光明、金石的声响、江海的波涛、虎豹的文采,必定先有这样的实质,才会有这样的文章。心中所涵养的东西,发出来成为语言;语言所发出的内容,排比组织而成为文章。人的邪正,只要观察他的文章,就全都显露,完全可以判断,再也无法隐藏。小火把不能有日月的光明,瓦釜不能有金石的声响,污浊小水不能有江海的波涛,犬羊不能有虎豹的文采。有人却说庸人能够凭浮华文辞炫耀于世,哪有这样的道理?假使真有这种事,那么能够被炫耀的也只是庸人罢了。我听说前辈凭文章了解人,并不一定要等到巨篇大作、苦心用力的文章。残篇断稿,以及愤怒、讥刺、嬉戏、笑谑之作,凡是用来排遣忧愁、舒展悲伤的文字,都足以用来了解一个人。甚至驿站传递中的题咏,亲戚之间的书信,军旅、官府和仓促之间写的符檄、书判,大多都能洞察这个人的心术和才能,以及他一生的困穷、通达、长寿、夭折,事先判断、逆向推知,丝毫不差;就像对着棋盘指认黑白,又像观察人的面容便看见眼睛横斜、鼻子纵直,不必再思考搜寻才得到,多么奇妙啊!所以善于观察晁错的人,不必等到他在东市被杀,才知道他的刻薄严酷会招致杀身。善于观察平津侯的人,也不必等到淮南王谋反,才知道他的阿谀奉承容易被利用。他当初发布策问、决定科第时,平生的事业已经可以预先看出。贤者所涵养的东西能够感动天地、开启金石;他胸中的奥妙充实洋溢,然后显露于外,气力完备有余,正直宏大而广博,这其中怎么能容纳一丝虚伪呢?我自幼喜爱文章,才华短浅、见识狭近,不足以望见作者的门墙;但我知道文章不能容纳虚伪,因此致力于修养自身、涵养正气。贫贱流落,什么情形都经历过,但自信更加坚定,自守更加牢固,常常以自己的完整德性自我涵养,再把余力表现在文章中。文章越使自己喜爱,就越不合于世俗。若想凭此求得与世俗相合,我就太愚蠢了;而世人于是说我终身不会有合意之处,我也不敢说他们的话就是聪明。恭敬地想,阁下以皋陶的谋议、周公的诰辞、《清庙》《生民》的诗篇启迪君主、作学者的表率;即使乡土不同、地域遥远,百世以后,人们仍将遥望您而尊为师长。我近在您的属部,却不能承受您的教化、仰望您的余光,那就是自己断绝于贤人君子的行列了。不过,我并不是敢以文章工拙来谈论;我的心是邪是正,希望阁下读一读我的文章,便能全部了解。唐人说过:“士人要达到远大的成就,应先看器量见识,然后才看文艺。”若是这样,便不能算真正懂得文章;天下难道会有器量见识卑陋而文辞超然的人吗?我狂妄率直,冒昧冒犯,死后仍有余罪。致县尉论捕盗书〔陆游〕 昨晚听说您因为追捕盗贼而仓促出动。事情虽小,却也有难以处置的地方。这十来个人都犯有重罪,彼此逃入山林,趁黑夜寻找机会进行小规模抢劫。等到官府知道,他们已经分散跳藏,没有固定的营寨、旗鼓可供查找,没有偏将部伍可以筹划攻破,没有粮食可供焚烧,也没有巢穴可以穷追。他们突然聚集,忽然散去,像鬼怪一样。又因为确实只是小盗,官兵估计他们不能造成很大危害,所以长久不能捕获。现在先不说能否防止他们逐渐成为大盗,但无辜百姓时时遭到抢劫,也不能说是小事。他们抢劫时,百姓被捆绑、胁迫,百姓的冤屈与遭遇大盗又有什么不同?今天偶然听一个退伍士卒谈起此事,内容很有可取之处,不敢像庸人那样认为这不是自己的职事,默默不向您报告。士卒说,这十来个人虽然出没聚散不定,似乎难以立即捕获,但白天一定要吃饭,夜里一定要休息,得到金帛一定要出售;他们来往抢掠,最近也必须走四五里路,哪里可能一个人也没有看见他们呢?大概近来百姓说看见盗贼,官府总猜想他们与盗贼相通,把人捕捉拘禁、鞭打拷问很久而没有结果,才释放;这是官府自己堵塞了耳目。这样对盗贼来说办法很多,对捕盗来说办法却很少了。近一两年来,百姓因这件事受到惩罚和创伤,即使与盗贼擦肩而过,回家也闭口不言,不敢告诉邻里,更何况向官府报告呢?因此官兵的一举一动,盗贼全都先知道;而盗贼即使近在十步以内,官兵始终也不知道。我考虑他的话确实切中事情,也曾私下推测过:环绕三县的弓手、土兵究竟有多少人?追捕十来个盗贼,连续几年都没有捕获,不能不想想其中的原因。四境没有战事,秋天的庄稼像云一样茂盛,谁肯替盗贼供应钱粮呢?即使有这样的人,也不应人人都如此。我们这些儒者应当有大的谋略,希望您胸襟开阔,不要在心中疑虑,不应效法武夫俗吏,只知道墨守旧规。作战后献上敌人的首级,从三代以来一直采用,不能说不是古法。然而近世竟发展到杀害平民来冒充功劳,靖康、建炎年间这种弊病多不胜数,于是开始改制,凯旋时不再献首级,只让将校列报功劳等级罢了。由此,滥杀的祸害减少了十分之八九。既然三代圣人遗留下来的法制尚且可以改变以便于办事,何况近年庸妄之人制定的办法呢?从今以后,凡有人说看见盗贼,应当一概安慰他并让他回去;如果估量其言并非妄说,或大致有所帮助,就再稍微加以表彰。即使眼前还没有收到成效,但只要使人人都敢说看见盗贼,盗贼的踪迹就会更加暴露,处境更加窘迫,最迟不过几个月就能捕获。请您仔细谋划这件事。秋暑之夜,顺致问候,望您自爱。致魏容斋书〔谢枋得〕
大元制世,民物一新。宋室逋臣,只欠一死。上天降才,其生也有日,其死也有时。某愿一死全节,久矣,所恨时未至耳。大元慈仁如天,不妄杀一忠臣义士。虽曰文天祥被奸民诬告而枉死,后来寃状明白,奸民亦正典刑。其待亡国之逋臣,可谓厚矣。某虽至愚极闇,岂不知恩?所以寜为民不为官者,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此天地间常道也。有伊尹之道,有伊尹之志,则何事非君,何使非民?若伯夷、柳下惠,则自知不能为伊尹,决不敢学伊尹矣。自丙戍程御史将隆旨宣唤之意,今第五次蒙大元以礼招徕。上有尧舜,下有巢由;上有成汤,下有随光;上有周武,下有夷齐。其所以效虞人之死而不徃,愿学夷齐之死而不仕者,正欲使天下万世知大元之量,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能使谢某不失臣节,视死如归也。兹蒙大叅相公拘管周先生道院,日夜劳动録事司吏卒十余人,乃坊正屋主监守,岂非忧某之逃走耶?某是男儿,死即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何必逃走?大叅相公忧虑亦太劳矣。先民有言,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某兹蒙大叅相公缧绁而到大都,以缞绖见留,忠齐诸公,且问诸公容一谢某聴其为大元闲民,于大元治道何损?杀一谢某,成其为大宋死节,于大元治道何益?只恐前误大宋,后误大元,上帝监观,必有报应。诸公自无面目立于天地间。某母丧未葬,据礼经不可除服,只当缞绖见公卿,凶服不可入君。如大元有命,当歴冩江南官吏贪酷、生灵愁苦之状,作万年书,陛下一聴。进退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此其书中第二义也。某自九月十一日离嘉禾,即不食烟火,今则并勺水一果不入口矣。惟愿速死,与周夷齐、汉龚胜同垂青史,可以愧天下万世为臣不忠者。兹蒙颁赐,仰见礼士之盛心。某闻之,食人之粟者,当分人之忧衣,人之衣者,当任人之劳;乘人之车者,当载人之难。某既以死自处,度此生不能报答恩遇矣,义不敢拜受。所以钧翰台馈事件,尽交还来使,回纳使帑。外郎又传钧旨云:“欲访问某何事?”某初志亦愿効一得之愚,今则决不敢矣。鲁有公甫文伯死,其母敬姜不哭。室老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夫其母曰:“孔子圣人也,再逐于鲁,而此子不能从。今其死也,未闻有长者来。”内人皆行哭声,闺中自杀者二。此子也,必于妇人厚,而于长者薄也。吾所以不哭。君子曰:“此言岀于母之口,不害其为贤母也;若岀于妇人之口,则不免为妬妇矣。”言一也,所居之位异,则人心变矣。某义不岀仕者也,今虽有忠谋竒计,则人必以为妬妇矣,恐徒为天下所笑,惟相度容之。
却聘书【谢枋得】
夷齐虽不仕周,食西山之薇,亦当知武王之恩。四皓虽不仕汉,茹商山之芝,亦当知髙帝之恩。况蒸藜含粝于大元之名地乎?大元之赦某屡矣,某受大元之恩亦厚矣。若效鲁仲连蹈东海而死,则不可。今既为大元之游民矣。庄子曰:「呼我为马者应之以为马,呼我为牛者应之以为牛。」世之人有呼我为宋之逋播臣者,亦可;呼我为大元游惰民者,亦可;呼我为宋顽民者,亦可;呼我为大元之逸民者,亦可。为轮为弹,与化徃来;虫臂鼠肝,随天付予。若贪恋官爵,昧于一行,纵大元仁恕,天涵地容,哀怜孤臣,不忍加戮,某有何面目见大元乎?某与太平草木同沾圣朝之雨露,生称善士,死表于道曰:「宋处士谢某之墓。」虽死之日,犹生之年,感恩感德,天实临之。司马子长有言:「人莫不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先民广其说曰:「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公亦可以察某之心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
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一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七
与窦先生书【元许衡】
译大元统治天下,百姓和万物都焕然一新。宋室的逃亡臣子,只差一死而已。上天降生人才,他出生有时,死亡也有时。我愿意以死来保全节操,已经很久了,只恨时机还没有到。大元的仁慈像上天一样,不会胡乱杀害忠臣义士。虽然说文天祥被奸民诬告而冤死,后来冤情得到昭雪,奸民也依法处刑。它对待亡国的逃亡臣子,可以说很厚道了。我虽然极其愚昧,难道不知道恩德吗?我之所以宁愿做百姓而不做官,是因为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改嫁两个丈夫;这是天地之间恒常的道理。有伊尹那样的道义,有伊尹那样的志向,那么侍奉谁不是君主,役使谁不是百姓?至于伯夷、柳下惠,他们自己知道不能成为伊尹,就决不敢学习伊尹。自丙戍年程御史将奉诏宣召我的意思传来,到现在已经是第五次承蒙大元以礼招徕了。上面有尧舜,下面有巢父、许由;上面有成汤,下面有善卷、披衣;上面有周武王,下面有伯夷、叔齐。我之所以效法虞人宁死也不前往,愿意学习伯夷、叔齐宁死也不仕进,正是想让天下万世知道,大元的气量可以与尧舜相比,可以与商汤、周武王相比,并且能够使谢枋得不失臣节,视死如归。如今承蒙大叅相公拘禁周先生于道院,日夜劳烦录事司十多个吏卒,又让坊正、屋主负责监守,难道不是担心我逃走吗?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死就死罢了,不能屈服于不义,何必逃走?大叅相公的忧虑也太辛苦了。先民有句话说: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义却难。如今我承蒙大叅相公用枷锁押送到大都,穿着丧服被拘留;忠齐诸公,请替我问问诸公:容许我谢枋得做大元的闲民,对大元的治国之道有什么损害?杀掉我谢枋得,使我成为为大宋守节而死的人,对大元的治国之道又有什么益处?只怕这样前面误了大宋,后面又误了大元,上帝正在监察,必定会有报应。诸公自己也将没有脸面立于天地之间。我的母亲去世尚未安葬,按照礼经不能除去丧服,只能穿着丧服去见公卿;丧服不能进入君主之门。如果大元有命令,我应当历数并写下江南官吏贪婪残酷、百姓忧愁困苦的情状,写成流传万年的文章,请陛下听取。进退取舍,忠臣不事奉两个君主,刚烈的女子不改嫁两个丈夫;这也是这篇文章中的第二层意思。我自九月十一日离开嘉禾以后,就不再吃烟火食物,如今连一勺水、一枚果子也不入口。只愿赶快死去,同周夷齐、汉龚胜一起名垂青史,也足以使天下后世那些做臣子却不忠的人感到惭愧。如今承蒙颁赐这些物品,可以看出您礼遇士人的深厚心意。我听说,吃别人粮食的人,应当分担别人的忧患;穿别人衣服的人,应当承担别人的劳苦;乘别人车辆的人,应当替别人承担灾难。我既然已经把死看作归宿,料想这一生不能报答您的恩遇,按义理不敢拜受。因此,您的亲笔信和台府馈赠的物品,我全都交还来使,退回使府库。外郎又传达您的旨意说:‘想要问问谢某有什么事情?’我起初也愿意贡献一得之愚,如今却决不敢这样做了。鲁国有个公甫文伯死了,他的母亲敬姜不哭。家老说:‘哪里有儿子死了而不哭的母亲?’他的母亲说:‘孔子是圣人,两次被鲁国驱逐,而这个孩子却不能跟随孔子。如今他死了,也没有听说有长者前来吊唁。’家中的人都哭出声来,闺房中还有两人自杀。这个孩子必定对妇人优厚,对长者却刻薄,所以我不哭。君子说:‘这话从母亲口中说出,不妨碍她成为贤母;若从普通妇人嘴里说出,就免不了成为妒妇了。’话虽相同,所处的地位不同,人心也就变了。我按义理是不应出仕的人,如今即使有忠诚的谋划、奇特的计策,人们也一定会把我看成妒妇,恐怕徒然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只希望丞相体谅裁察。拒绝聘用书【谢枋得】夷齐虽然不肯仕于周朝,吃西山的薇菜,也应当知道武王的恩德。四皓虽然不肯仕于汉朝,吃商山的灵芝,也应当知道髙帝的恩德。何况我在大元著名的土地上吃粗粝的藜饭吗?大元赦免我已经多次,我所承受的大元恩德也很深厚了。如果效法鲁仲连投东海而死,那是不可以的。如今我已经成了大元的游民。庄子说:‘叫我作马,我就应声说是马;叫我作牛,我就应声说是牛。’世上的人如果叫我是宋朝逃亡流散的臣子,也可以;叫我是大元懒散游荡的百姓,也可以;叫我是宋朝的顽民,也可以;叫我是大元的隐逸之民,也可以。做车轮,做弹丸,任随变化而往来;变成虫子的前肢、老鼠的肝脏,都听凭上天安排。如果贪恋官爵,因为拘泥于一条原则而昏昧,即使大元仁慈宽恕,上天包容、大地容纳,怜悯我这个孤臣,不忍杀戮我,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大元呢?我同太平时代的草木一样,都沾受圣朝的雨露;活着时被称为善士,死后在墓道碑上题作:‘宋处士谢某之墓。’这样即使死的那一天,也如同活着的年岁一样;我感恩戴德,上天实在正在鉴察。司马子长说过:‘人没有不死的,死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毛。’ 先民把这道理进一步说成:‘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义却难。’您也可以由此察知我的心意了。《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三十一 (明)贺复征编 ○书二十七 《给窦先生的信》【元许衡】
老病侵寻,归心急廹,思所以上请未得其门也。迩来相从,实望见教,不意复有引荐之言,闻之蹴踖,且惊且惧。邸舍中恳陈所以不可之故,至于再三,始蒙惠许。违别三数日,复虑他说间之不终前惠,是用喋喋重陈向来恳祷不可意。尝谓天下古今一治一乱,治无常治,乱无常乱。乱之中有治焉,治之中有乱焉。乱极而入于治,治极而入于乱。乱之终,治之始也;治之终,乱之始也。治乱相寻,天人交胜。天之胜,质掩文也;人之胜,文犯质也。天胜不已,则复而至于平,平则文着而行矣。故凡善恶得失之应,无妄然者,而世谓之治,治非一日之为也,其来有素也。人胜不已,则积而至于偏,偏则文没不用矣。故凡善恶得失之迹,若谬焉者,而世谓之乱,乱非一日之为也,其来有素也。析而言之,有天焉,有人焉;究而言之,莫非命也。命之所在,时也;时之所向,势也。势不可为,时不可犯,顺而处之,则进退出处、穷达得丧,莫非义也。古之所谓聪明睿知者,唯能识此也;所谓神武而不杀者,唯能体此也。或者横加己意,欲先天而开之,拂时而举之,是揠苗也,是代大匠斵也。揠苗则害稼,代匠则伤手,是岂成已成物之道哉?即其违顺之多寡,乃其吉凶悔吝之多寡也。生平拙学,认此为的,信而守之,罔敢自易。今先生直欲以助长之力,挤之伤手之地,是果相知者所为耶?无益清朝,徒重后悔,岂交游之沉不足为之虑耶?抑真以樗散为可用之材也?相爱之深,未应乃尔。若夫春日池塘,秋风禾黍,夏未雨蚕老麦收,冬将寒囷盈相积,门喧童稚,架满琴书,山色水光,诗怀酒兴,拙谋或可以办此也。是以心思意向,日日在此,安此乐此,言亦此,书亦此。百周千折,爱期得此而后已。先生不此之助,而彼之助,是不可其所可,而可其所不可也。其可哉?将爱之实害之,万惟恕察言。不能櫽括,悚息待罪。
与乌叔备书【安熙】
熙顿首再拜上启叔备尊兄侍史,一别七年,岂胜向仰?人来获闻动静,聊以为慰。又闻春间尝以酒致疾,虽已得愈,然中情犹不能释然也。即辰新秋犹热,恭惟调摄有道,侍履益以康佳矣。然尊兄早亲有道,笃志力行,人望所属,不可不重为此道保惜也。愿兄留意,更加慎节,以迓新祉,以慰友朋期望之意,幸甚幸甚。《易说精要》想已就绪,《丁亥集》亦当脱藁,恨不得陪侍左右,侧闻髙论也。熈一来此,行及三载,独学无友,益以荒惰,然随分读书,小作程课,玩心观理,更于应事接物间体验警省,亦略有效,但觉悔尤山积,日夕増惧耳。《四书集义精要》近因读朱子文集,对校一过,尚多有疑误,别纸録呈,幸因书来,以一言可否之,使得有所据依也。疑此书初脱藁,先生未使学者校勘,故多有此误,虽非大义所闗然亦不可不订正也。近因看《诗传》,亦欲取朱子文集及语録之言,凡渉论诗有与《集传》相发明者,依《精要》例冩出,以便初学,亦似有益。又尝病读《春秋》者只知读左氏而不读正经,欲节取左氏传文议论叙事本末始终,依仿《通鉴纲目》作小字注之经文之下,以类相从,各附本句,凡左氏浮夸乖戾之语皆删去之。秦汉以来大儒先生之言及诸家说可取者,亦略节取附注其后,庶观《春秋》者有以考传,读左氏者亦知有经,其大旨一以朱子为本,而达于张程,以求圣人之意,不审髙明以为如何?其它所欲言者甚众,千里相望,渺不可得,极思向来承晤之乐,复何时而可遂耶?伏纸引领,不胜驰情,因便不惜痛加鞭策,至幸至幸。此固惟王仲安时相见,渠读四书甚有得处,时与之语,亦多有警助。去歳又得一王仪伯,年二十五六,曽从董宗道受四书《诗》《书》《传》,好学不倦,作文字亦可观,歳一至中山,时来晤语也。
上耶律中书书【元好问】
译年老多病日益侵扰,归隐的心情十分急切,想要上书请求,却还没有找到门路。近来与您相从,本来实在希望得到您的教诲,没想到您又有推荐我的话,听到后既惭愧不安,又惊又怕。我在旅舍中恳切陈述不能这样做的原因,再三说明,才承蒙您答应。分别三四天后,又担心有人从中说了别的话,使您不能坚持先前的恩意,因此又絮叨地重申过去恳切祈请不可出仕的意思。我曾经认为,天下古今总是一治一乱;治并非永远是治,乱也并非永远是乱。乱中有治,治中有乱。乱到了极点就转入治,治到了极点就转入乱。乱的终结就是治的开始,治的终结就是乱的开始。治乱相互接替,天道与人事互相胜负。天道占优势,就是质朴压倒文饰;人事占优势,就是文饰侵凌质朴。天道胜而不停,就会转回而达到平衡;达到平衡,文饰便显著,德行也随之施行。所以凡是善恶、得失的应验,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世人因此称之为治;治并非一天造成的,而是由来已久。人事胜而不停,就会积累到偏颇;偏颇一成,文饰就被埋没而不能施行。所以凡是善恶、得失的迹象,看似错乱,世人因此称之为乱;乱也不是一天形成的,而是由来已久。分开来说,有天道,有人事;追究到底,没有不是天命的。天命所在,就是时机;时机所趋,就是形势。形势不可强为,时机不可违犯;顺应它而处置,那么进退、出仕或退隐、困穷或显达、得到或失去,无不合乎义理。古人所谓聪明睿智,只是能够认识这个道理;所谓神武而不杀,也只是能够体行这个道理。有些人偏要横加自己的意志,想抢在天时之前强行开启局面,违背时势而举事,这就像拔苗助长,或代替大匠砍削木材。拔苗会损害庄稼,代替木匠砍木会伤害自己的手,这难道是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办法吗?一个人违背时势或顺应时势的多少,正是他遭遇吉凶、悔恨和羞辱多少的原因。我平生学识拙陋,却把这个道理认作准则,深信并守持它,不敢自行改变。如今先生却偏要用助长的力量,把我推到伤手的境地,这真是相知之人所应做的吗?对清明的朝廷没有益处,只会加重日后的悔恨,难道您不应该考虑交游之情的沉重吗?还是您真的认为我这棵无用的樗树也可以成为可用之材?您爱护我如此深厚,不应当这样。如果说春日池塘,秋风禾黍,夏天将至而蚕老麦收,冬天将寒而粮仓满满相积,门前儿童喧闹,书架上摆满琴书,山色水光相映,诗兴酒兴俱浓,这些事情,凭我拙劣的谋划或许还可以办到。因此,我的心思意向日日都在这些事情上,以此为安,以此为乐;所说的话也是这些,所写的信也是这些。我经历了百般周折,只希望能够得到这样的生活才算罢休。先生不帮助我实现这个愿望,反而帮助我走向另一条路,这是不认可我所认可的,却认可我所不认可的。这样可以吗?您将爱护真正变成了伤害,请千万宽恕并体察我的话。我不能把话说得委婉周全,只能惶恐屏息等待您的责罚。《给乌叔备的信》【安熙】熙顿首再拜,恭敬地写信给叔备尊兄侍史:一别七年,哪里能承受得了我的思念仰慕?来人让我得以听到您的近况,姑且因此得到安慰。又听说您春天曾因饮酒而得病,虽然已经痊愈,然而我内心仍不能释然。如今正值新秋,天气还很炎热,恭敬地想到您调养有方,日常起居想必更加康健美好。只是尊兄早年亲近有道之人,志向坚定,努力践行,深受众人期望,不能不更加珍重自己,为此道保全爱惜。愿兄长留意此事,更加谨慎节制,以迎来新的福祉,也慰藉朋友们的期望之意,幸甚幸甚。《易说精要》想来已经完成,《丁亥集》也应当脱稿了,只恨不能陪侍在您左右,亲耳听闻高论。我来到这里,已经将近三年,独自求学而没有朋友,因而更加荒疏懒惰;然而仍量力读书,略作课程,潜心体察事理,又在处理事务、接待交往之间体验并警醒自己,也略有成效,只是觉得悔恨过错堆积如山,早晚都在增加恐惧。《四书集义精要》近来因为读《朱子文集》,又校对了一遍,仍有许多疑误,另纸抄录呈上,希望您来信时用一句话说明可否,使我有所凭据。想来这部书刚脱稿时,先生还没有让学生校勘,所以有许多这样的错误;虽然不关系大义,却也不能不订正。近来因为阅读《诗传》,也想取用《朱子文集》和语录中凡是涉及论诗、能够与《集传》互相发明的言论,依照《精要》的例子抄写出来,以便初学者使用,似乎也有益处。我又曾经痛心地看到,读《春秋》的人只知道读《左氏》,却不读经文正本;想要节取《左氏传》中议论和叙事的始末本末,仿照《通鉴纲目》的体例,用小字注在经文下面,按类别相从,各自附在本句之后;凡是左氏浮夸乖戾的话,都删去。秦汉以来大儒先生的言论,以及诸家学说中可取的,也略加节取附在注释后面,希望读《春秋》的人能够借此考察传文,读《左氏》的人也知道还有经文;大旨一概以朱子为根本,并通达张程之学,以求圣人的本意。不知高明认为如何?其他想说的事情很多,彼此相隔千里,渺然无法相见,极其思念从前承蒙相晤的快乐,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我伏在纸上伸颈等待您的回信,思念之情实在难以承受;借此机会请您不要吝惜,狠狠加以鞭策,实在是幸甚幸甚。这些事情本来只有王仲安时常能同我见面,他读四书很有心得,我时常同他交谈,也多有警醒和帮助。去年又得到一个王仪伯,二十五六岁,曾跟随董宗道学习四书、《诗》《书》《传》,好学不倦,写文章也很值得一看,每年到中山来一次,常来与我会面交谈。《上耶律中书书》【元好问】
四月二十有二日,门下士太原元好问谨斋沐献书,中书相公阁下:《易》有之,“天造草昩君子以经纶”。伏惟阁下辅佐王室,奄有四方,当天造草昧之时,极君子经纶之道。凡所以经造功业,考定制度者,本末次第,宜有成策,非门下贱士所敢与闻。独有一事系斯文为甚重,故不得不为阁下言之。自汉、唐以来,言良相者,在汉则有萧、曹、丙、魏,在唐则有房、杜、姚、宋。数公者固有致太平之功,而当时百执事之人,毗助赞益者,亦不为不多,传记具在,葢可考也。夫天下大器,非一人之力可举,而国家所以成就人才者,亦非一日之事也。从古以来,士之有立于世,必藉学校教育,父兄渊源,师友讲习,三者备而后可喻。如修明堂、总章,必得楩楠豫章,节目磥砢,万牛挽致之材,预为储蓄,数十年之间乃能备一旦之用,非若起寻丈之屋,欂栌椳楔,楹杙甍桷,杂岀于榆柳槐栢,可以朝求而暮足也。窃见南中大夫士归河朔者,在所有之圣者之后,如衍圣孔公者,旧如冯内翰叔献、梁都运斗南、髙户部唐卿、王延州从之时軰,如平阳王状元纲、东明王状元鹗、濵人王贲、临淄李浩、秦人张徽、杨奂、李庭训、河中李献卿、武安乐夔、固安李天翼、沛县刘汝翼、齐人谢良弼、郑人吕大鹏、山西魏璠、泽人李恒简、李禹翼、燕人张圣俞、太原张纬、李谦、冀致君、张德辉、高鸣、孟津李蔚、真定李冶、相人胡德珪、易州敬铉、云中李微、中山杨果、东平李昶、西华徐世隆、济阳张辅之、燕人曹居一、王铸、浑源刘祁及其弟郁、李仝、平定贾庭扬、杨恕、济南杜仁杰、洛水张仲经、虞卿麻革、东明商挺、渔阳赵着、平阳赵维道、汝南杨鸿、河中张肃、河朔勾龙瀛、东胜程思温及其从弟思忠。凡此诸人,虽其学业操行参差不齐,要之皆天民之秀,有用于世者也。百年以来,教育讲习非不至,而其所成就者,无几,丧乱以来,三四十人而止矣。夫生之难,成之又难,乃今不死于兵,不死于寒饿,造物者挈而授之。维新之朝,其亦有意乎?无意乎?诚以阁下之力,使脱指使之辱,息奔走之役,聚养之分,处之学馆之奉,不必尽具饘粥,足以糊口;布絮足以蔽体,无甚大费。然施之诸家,固已骨而肉之矣。他日阁下求百执事之人,随左右而取之,衣冠礼乐,纪纲文章,尽在于是,将不能少助阁下萧、曹、丙、魏、房、杜、姚、宋之功乎?假而不为世用,此诸人者,可以立言,可以立节,不能泯泯黙黙以与草木同腐。其所以报阁下终始生成之赐者,宜如何哉?阁下主盟吾道,吾乐得贤才而教育之,一言之利,一引手之劳,宜不为诸生惜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二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八
答章秀才论诗书【明宋濓】
译四月二十二日,门下士太原元好问谨慎斋戒沐浴,献书于中书相公阁下:《易》说:‘上天创制万物处于草创蒙昧之时,君子应当治理国家、经营天下。’我私下想着,阁下辅佐王室,拥有四方,正处于上天创制、天下草昧之时,极力施行君子经纶天下的道术。凡是经营功业、考订制度等事情,其本末先后次第,应当都有成策,这不是门下卑贱之士所敢参与听闻的。唯独有一件事关系到斯文,极其重大,所以不得不向阁下说起。自汉、唐以来,说到贤良的宰相,汉代有萧、曹、丙、魏,唐代有房、杜、姚、宋。这几位固然有使天下达到太平的功劳,而当时百官中辅佐、帮助、赞襄、增益他们的人,也不能说不多,传记都在,完全可以考察。天下是重大的器物,不是一人的力量能够举起;国家造就人才,也不是一天能够完成的。自古以来,士人要在世上有所建树,必定依靠学校教育、父兄传承、师友讲习三者齐备,然后才能有所成就。比如修建明堂、总章,必须得到楩楠豫章等大木,枝节盘曲、材质奇异,是需要万头牛牵引才能运来的木材,预先储蓄起来,几十年间才能准备好以供一旦之用;不像盖几丈高的小屋,欂栌、椳楔、楹、杙、甍、桷等构件,杂然出自榆、柳、槐、柏,可以早晨寻找,晚上就备齐。我私下看到,从南方回到河朔的大夫、士人,在所有圣贤之后,如衍圣孔公,以及过去的冯内翰叔献、梁都运斗南、髙户部唐卿、王延州从之等同时代人物;又如平阳王状元纲、东明王状元鹗、滨人王贲、临淄李浩、秦人张徽、杨奂、李庭训、河中李献卿、武安乐夔、固安李天翼、沛县刘汝翼、齐人谢良弼、郑人吕大鹏、山西魏璠、泽人李恒简、李禹翼、燕人张圣俞、太原张纬、李谦、冀致君、张德辉、高鸣、孟津李蔚、真定李冶、相人胡德珪、易州敬铉、云中李微、中山杨果、东平李昶、西华徐世隆、济阳张辅之、燕人曹居一、王铸、浑源刘祁及其弟郁、李仝、平定贾庭扬、杨恕、济南杜仁杰、洛水张仲经、虞卿麻革、东明商挺、渔阳赵着、平阳赵维道、汝南杨鸿、河中张肃、河朔勾龙瀛、东胜程思温及其堂弟思忠。以上这些人,虽然学业和操行参差不齐,总的说来都是上天所生的优秀人才,是可以对世间有所用处的人。一百年以来,教育讲习并非不周到,但所成就的人才没有几个;自从丧乱以来,也不过三四十人罢了。人才生出来很难,培养成就更难。如今他们没有死于战争,也没有死于寒冷饥饿,是造物主提携他们、把他们交给了您。革新的朝廷,难道对此有意吗?难道无意吗?如果确实凭阁下的力量,使他们脱离受指使的屈辱,停止奔走服役的劳苦,聚集起来给予供养,安排他们享受学馆的待遇,不必每个人都具备精美的饭粥,只要足以糊口;布帛和棉絮足以遮蔽身体,也并不需要很大的费用。然而施用于这些人家,已经是使他们由骨变肉、获得复苏了。将来阁下寻求百官之才,随侍左右而任用他们,衣冠礼乐、纪纲文章全都在这里,难道不能稍稍帮助阁下成就萧、曹、丙、魏、房、杜、姚、宋那样的功业吗?即使不被世间任用,这些人也可以著书立说,可以树立节操,不能默默无闻地同草木一起腐朽。他们用什么来报答阁下始终如一的生成之恩,应当怎样呢?阁下主持我们的道统,我乐于得到贤才并教育他们;一句话的帮助,一次伸手援助的劳苦,对诸位学生来说,您不应吝惜。《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三十二 (明)贺复征编 ○书二十八 《答章秀才论诗书》【明宋濂】
濂曰:三百篇勿论已,姑以汉言之。苏子卿、李少卿,非作者之首乎?观二子之所著,纡曲凄惋,实宗《国风》与楚人之辞。二子既没,继者絶少。下逮建安、黄初,曹子建父子起而振之,刘公干、王仲宣力从而辅翼之。正始之间,嵇、阮又疉作,诗道于是乎大盛。然皆师少卿而驰骋于风雅者也。自是厥后,正音衰微。至太康,复中兴。陆士衡兄弟则仿子建,潘安仁、张茂先、张景阳则学仲宣,左太冲、张季鹰则法公干。独陶元亮,天分之髙,其先虽出于太冲、景阳,究其所自得,直超建安而上之。髙情逺韵,殆犹大羮充铏,不缀盐酰,而至味自存者也。元嘉以还,三谢、颜、鲍为之首。三谢亦本子建,而杂叅于郭景纯。延之则祖士衡,明逺则仿景阳,而气骨渊然,骎骎有西汉风。余或伤于刻镂,而乏雄浑之气,较之太康,则有间矣。永明而下,抑又甚焉。沈休文拘于声韵,王元长局于褊廹,江文通过于摹拟,阴子坚渉于浅易,何仲言流于琐碎。至于徐孝穆、庾子山,一以婉丽为宗,诗之变极矣。然而诸人虽或逺式子建、越石,近宗灵运、玄晖,方之元嘉,则又有不逮者焉。唐初承陈、隋之弊,多尊徐、庾,遂致颓靡不振。张子寿、苏廷硕、张道济相继而兴,各以风雅为师。而卢升之、王子安务欲凌跨三谢,刘希夷、王昌龄、沈云卿、宋少连亦欲蹴驾江、薛,固无不可者。奈何溺于乆习,终不能改其旧,甚至以法律相髙,益有四声八病之嫌矣。唯陈伯玉痛惩其弊,专师汉魏而友景纯、渊明,可谓挺然不羣之士,复古之功于是为大。开元、天寳中,杜子美复继出,上薄风雅,下该沈、宋,才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髙,杂徐、庾之流丽,真所谓集大成者,而诸作皆废矣。并时而作,有李太白,宗《风》《骚》及建安七子,其格极髙,其变化若神龙之不可羁。有王摩诘,依仿渊明,虽运词清雅,而萎弱少风骨。有韦应物祖袭灵运,能一寄秾鲜于简淡之中,渊明以来,葢一人而已。他如岑参、髙达夫、刘长卿、孟浩然、元次山之属,或以兴寄相髙,取法建安;至于大厯之际,钱郎逺师沈宋,而苗、崔、卢、耿、吉、李诸家,亦皆本伯玉而宗黄初,诗道于是为最盛。韩、柳起于元和之间,韩初效建安,晩自成家,势若掀雷抉电,撑决于天地之垠;柳斟酌陶谢之中,而措辞俊逸清妍,应物而下,亦一人而已。元、白近于轻俗,王、张过于浮丽,要皆同师于古乐府。贾浪仙独变入僻,以矫艳于元、白;刘梦得歩骤少陵,而气韵不足;杜牧之沉涵灵运,而句意尚竒;孟东野阴祖沈、谢,而流于蹇涩;卢仝则又自出新意,而渉于怪诡。至于李长吉、温飞卿、李商隠、段成式,专夸靡蔓,虽人人各有所师,而诗之变又极矣。比之大厯,尚有所不逮,况厕之开元哉?过此以往,若朱庆余、项子迁、李文山、郑守愚、杜彦之、吴子华軰,则又驳乎不足议也。宋初袭晩唐五季之弊,天圣以来,晏同叔、钱希圣、刘子仪、杨大年数人,亦思有以革之,苐皆师于义山,全乖古雅之风。迨王元之以迈世之豪,俯就绳尺,以乐天为法;欧阳永叔痛矫西昆,以退之为宗;苏子美、梅圣俞介乎其间,梅之覃思精微,学孟东野;苏之笔力横絶,宗杜子美,亦颇号为诗道中兴。至若王禹玉之踵微之、盛公量之祖应物、石延年之效牧之、王介甫之原三谢,虽不絶,似皆尝得其髣髴者。元佑之间,苏、黄挺出,虽曰共师李、杜,而竞以已意相髙,而诸作又废矣。自此以后,诗人迭起,或波澜富而句律踈,或煅炼精而情性逺,大抵不出于二家。观于苏门四学士及江西宗泒诸诗,葢可见矣。陈去非虽晩出,乃能因崔徳符而归宿于少陵,有不为流俗之所移易,驯致隆兴、干道之时,尤延之之清婉,杨廷秀之深刻,范至能之宏丽,陆务观之敷腴,亦皆有可观。者然终不离天圣元佑之故步,去盛唐为益逺,下至萧、赵二氏,气局荒颓,而音节促廹,则其变又极矣。由此观之,诗之格力崇卑,固若随世而变迁,然谓其皆不相师,可乎?苐所谓相师者,或有异焉。其上焉者,师其意,辞固不似,而气象无不同;其下焉者,师其辞,辞则似矣,求其精神之所寓,固未尝近也。然唯深于比兴者,乃能察知之尔。虽然,为诗当自名家,然后可传于不朽。若体规画圆,凖方作矩,终为人之臣仆,尚乌得谓之诗哉?
译宋濂说:三百篇暂且不谈,姑且从汉代说起。苏子卿、李少卿,不是作者中的杰出人物吗?看二人所作的诗,曲折深婉、凄清哀伤,实际上都以《国风》和楚人的辞赋为宗旨。二人去世以后,继承者极少。到了建安、黄初年间,曹子建父子兴起而振兴诗道,刘公干、王仲宣又竭力从旁辅佐。正始年间,嵇康、阮籍又接连出现,诗道于是大盛。然而这些人都以李少卿为老师,在风雅传统中纵横驰骋。此后正声逐渐衰微。到了太康年间,又重新中兴。陆士衡兄弟仿效曹子建,潘安仁、张茂先、张景阳学习王仲宣,左太冲、张季鹰取法刘公干。唯独陶元亮天分极高,他早年虽然出自左太冲、张景阳,追究他真正的独得之处,却直接超过建安诗人而更上一层。那种高远的情怀和深远的韵致,几乎像大羹盛在鼎中,不加盐醋调味,却自然保有最美的滋味。元嘉以后,三谢、颜延之、鲍照是其中的代表。三谢也以曹子建为根本,并杂取郭景纯;颜延之承袭陆士衡;谢朓仿效张景阳,但气势骨力深厚,渐渐有西汉诗歌的风貌。其余诗人有的伤于雕琢,缺少雄浑之气,同太康诗人相比,就有差距了。永明以后,情况又更加严重。沈休文拘泥于声韵,王元长局限于狭窄急迫,江文通过分摹拟,阴子坚流于浅近平易,何仲言流于琐碎。至于徐孝穆、庾子山,则一概以婉转华丽为宗旨,诗歌的变化达到了极点。然而这些人有的远取法曹子建、刘越石,近取法谢灵运、谢玄晖,同元嘉诗人相比,却又有所不及。唐初承袭陈、隋的弊病,多数推尊徐、庾,因而导致诗风颓靡不振。张子寿、苏廷硕、张道济相继兴起,各自以风雅为师。卢升之、王子安想要超过三谢,刘希夷、王昌龄、沈云卿、宋少连也想要赶上江淹、薛道衡,原本没有什么不可以。无奈他们沉溺于长期形成的习气,始终不能改变旧风,甚至把讲究声律格法当作高明,更加有四声八病的弊端。只有陈伯玉痛切纠正这种弊病,专门取法汉魏,又以郭景纯、陶渊明为友,可以说是卓然不群之士;恢复古风的功劳,在他这里最为显著。开元、天宝年间,杜子美又相继出现,向上迫近风雅传统,向下兼收沈佺期、宋之问,才华压倒苏武、李陵,气势吞并曹植、刘桢,遮盖颜延之、谢灵运的孤高,也杂有徐陵、庾信的流丽,真正可以说是集大成者,于是其他各家的作品都被压倒了。与杜子美同时创作的,还有李太白,他宗法《风》《骚》和建安七子,格调极高,变化如神龙一般不可拘束。又有王摩诘,取法陶渊明,虽然运用词语清雅,却柔弱而缺少风骨。韦应物承袭谢灵运,能够在简淡之中寄寓浓厚鲜明的情致;自陶渊明以来,大概只有他一人如此。至于岑参、髙达夫、刘长卿、孟浩然、元次山等人,有的以兴寄高妙自许,取法建安;到了大历年间,钱起、郎士元远远取法沈佺期、宋之问,而苗发、崔峒、卢纶、耿湋、吉中孚、李端等人,也都以陈伯玉为根本,宗法黄初诗风,诗道在这时达到了最盛。韩愈、柳宗元兴起于元和年间,韩愈早年效法建安,晚年自成一家,气势仿佛掀动雷霆、劈开闪电,撑持冲决于天地的边际;柳宗元在陶渊明、谢灵运之间斟酌取舍,措辞俊逸清丽,自韦应物以下,也只有他一人达到这种境界。元稹、白居易近于轻佻俗浅,王建、张籍过于浮艳华丽,但总的说来都同样以古乐府为老师。贾浪仙独自转入幽僻一路,用来矫正元稹、白居易的浮艳;刘梦得步趋杜少陵,但气韵不足;杜牧之深沉浸润于谢灵运,然而句意还很奇特;孟东野暗中承袭沈约、谢朓,却流于艰涩。卢仝又另出新意,却涉及怪异诡奇。至于李长吉、温飞卿、李商隐、段成式,专门夸耀绮丽繁蔓,虽然每个人各有师承,但诗歌的变化又到了极点。同大历诗人相比,尚且有所不及,何况把他们列入开元诗人之中呢?再往后,如朱庆余、项斯、李文山、郑守愚、杜彦之、吴子华等人,就更加驳杂而不值得议论了。宋初承袭晚唐、五代的弊病,天圣以来,晏同叔、钱希圣、刘子仪、杨大年几个人也想设法改革它,只是都师法李义山,完全违背了古雅的风气。到了王元之,以超越当世的豪气,俯身遵守诗歌法度,以白乐天为取法对象;欧阳永叔痛切纠正西昆体,以韩退之为宗主;苏子美、梅圣俞处在二者之间,梅圣俞深思精微,学习孟东野;苏子美笔力纵横卓绝,宗法杜子美,也颇被称为诗道中兴。至于王禹玉承接元稹,盛公量宗法韦应物,石延年效法杜牧,王介甫取法三谢,虽然不能说完全相同,却似乎都曾得到他们的仿佛神韵。元祐年间,苏轼、黄庭坚挺然崛起,虽说共同师法李白、杜甫,却竞相以自己的创意争高,于是其他诗作又都被压倒了。从这以后,诗人接连兴起,有的气势波澜丰富而句法格律疏略,有的锤炼精细而情性意趣疏远,大体不出苏轼、黄庭坚两家。看苏门四学士和江西宗派的诗,大概就可以看出来。陈去非虽然出道较晚,却能通过崔德符归宿于杜少陵,不被流俗改变;到了隆兴、乾道年间,尤延之的清婉,杨廷秀的深刻,范至能的宏丽,陆务观的丰腴,也都各有可观之处。然而最终没有脱离天圣、元祐以来的旧步调,同盛唐相比就更加遥远了。往下到了萧、赵二氏,气势格局荒疏衰颓,声调节奏短促逼迫,诗歌的变化又到了极点。由此看来,诗的格调和力量高低,固然好像随着时代而变迁;但说诗人之间彼此全无师承,可以吗?只是所谓师承,可能有不同。高明的,是学习前人的精神意旨,言辞虽然不像,气象却没有不同;低劣的,是只学习前人的词句,词句虽然相似,追究其中寄托的精神,却本来从未接近。可是只有深通比兴的人,才能察觉其中的区别。即便如此,写诗也应当自成一家,然后才能流传不朽。如果只是画圆依照圆规,画方依照曲尺,始终做别人的臣仆,哪里还能称作诗呢?
何者?诗乃吟咏性情之具,而所谓风、雅、颂者,皆出于吾之一心,特因心感触而成,非智力之所能増损也。古之人,其初虽有所沿袭,末复自成一家言,又岂规规然必于相师者哉?呜呼,此未易为初学道也。近来学者类多自髙,操觚未能成章,輙阔视前古为无物,且扬言曰:“曹、刘、李、杜、苏、黄诸作虽佳,不必师,吾即师吾心耳。”故其所作,往往猖狂无伦,以扬沙走石为豪,而不复知有纯粹冲和之音,可胜叹哉!
上侯城先生第二书【王绅】
向者不揣愚惑,輙献瞽言于左右,葢祈执事立言著书以振天下之聋肓,情激于中,不觉覼缕。执事以为然耶?谈笑纳之,俾副其望可也;以为非耶?诃叱而麾斥之,不为过也。今既不遂其请,顾乃赐答以千数百言,若有所论辩者,尤见执事之徳之弘,不以言之不善而遗之,独固守其谦撝而不变,又且道之使尽其言者,是岂绅之所敢望哉!然而有不可已于言者,故不得不终其说也。执事惩扬雄、王通之徒未明道而著书为无益于世,遂欲躬颜子、原宪之行,俾黙黙无片简之可传而后已,是犹惩人之病风而恶出,畏人之溺水而却游也,不其矫之太深而过情也哉?且天之生圣人也,岂特独厚其身邪?亦将用其有余以备其不足尔。观乎尧、舜、禹、皋陶、益之典谟,髙宗、汤、武、成、康、伊、傅、周、召之训诰,若孔子之所以删述,曾子、思、孟之所以继绳,其大要皆所以成已而成物也。以是圣人虽不世出,而斯道不终灭者,以有斯文之足征也。今执事又谓斯道近世大儒剖析刮磨,具已明白,纵著书不能加于孔孟,故辞让不为,是尤不可也。且所谓成已成物之道,六经已具载矣。孔子无言可也,而犹不忘于弟子之问答。孔子大圣也,其言该博无遗,宜若无以加矣,而曾子犹用心于《大学》;子思亲承曾子之授,且圣人之泽未逺,可以忘言矣,亦汲汲于《中庸》。孟子时,异端虽起,茍举圣人之说而辟之,亦可矣,乃反复乎七篇之言。至周元公,道絶千数百载,文献昭昭尚在也,亦必以心得之妙笔而为书其后。若二程子、若张子、若朱子、若吕子軰,莫不各以著书为事。其余纷然作者,不暇论。彼诸圣贤者,岂不知天下之道一揆也?圣贤之至,不可等也,然且鳃鳃焉若此者,所谓畏天命而悲人穷,至人之心也。今执事言行皆取则于贤哲,顾独于斯而避之,此绅之所以未晓也,且执事之所以修于已者美矣,而士之所以望于执事者亦至矣。正宜寝不安席,食不下咽,拳拳夜以继日而图副人之望,尚何暇恬居安处而俯与绅论辨去取乎哉?惟执事深思而毋忽。
与苏先生【方孝孺】
译为什么呢?诗是吟咏性情的工具,而所谓风、雅、颂,都出自我们自己的心,只是因为内心受到感触而形成,并不是靠智力能够任意增减的。古人起初虽然有所沿袭,最后仍然自成一家之言,又哪里会拘拘然一定要彼此师法呢?唉,这一点不容易向初学者说明。近来学者大多自高自大,拿起笔还不能写成文章,却动辄轻视前人,把古人看得一文不值,还扬言说:‘曹、刘、李、杜、苏、黄的作品虽然好,却不必师法,我只师法自己的心。’所以他们的作品往往狂放而没有法度,把飞沙走石般的气势当作豪迈,却再也不知道有纯粹和平、冲和雅正的声音,实在可叹!《上侯城先生第二书》【王绅】先前我不揣量自己的愚昧,动辄把盲人的话献给您,大概是希望执事立言著书,振醒天下耳聋目盲之人;内心情绪激动,不觉说得琐碎冗长。执事认为对吗?就含笑接受它,使它符合我的愿望,也就可以了;认为不对吗?斥责并驱逐我,也不算过分。如今您既没有答应我的请求,反而赐给我一千多字的答复,似乎有所论辩,更显出执事德行的弘厚:不因我的话说得不好就遗弃我,唯独坚持自己的谦退而不改变,又引导我把话说尽,这哪里是我王绅敢于奢望的呢?然而有些话不能不说完,所以不得不把这个道理说到底。执事因为惩戒扬雄、王通之类的人在没有明白道理之前就著书,认为对世间没有益处,于是想亲自实行颜子、原宪的操行,直到默默无闻、没有一片文字可以流传才罢休;这就像因为憎恶别人患风病而厌恶出门,又因为害怕别人溺水而拒绝游泳,难道不是矫枉过正、太违背实际了吗?况且上天生圣人,难道只是特别厚待他自身吗?也将要让他把有余的东西拿来补足天下的不足。看看尧、舜、禹、皋陶、益的典谟,高宗、汤、武、成、康、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训诰,以及孔子删定、阐述古籍的事业,曾子、子思、孟子继承发扬的事业,大要都在于成就自己并成就万物。正因为如此,圣人虽然不世世出现,而这个道统没有最终灭绝,是因为有这些文章足以作为凭证。如今执事又说,这个道统近世已被大儒剖析、刮磨,全部已经明白,即使著书也不能超越孔孟,所以推辞不做,这更加不可。况且所谓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道理,六经已经全部记载了。孔子不说话本来也可以,却仍然不忘记回答弟子的提问。孔子是大圣人,他的言论广博而无所遗漏,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可是曾子仍然用心于《大学》;子思亲自接受曾子的传授,况且圣人的恩泽还未远去,似乎可以不必再说了,却也仍然勤勉地阐述《中庸》。到了孟子时代,异端虽然兴起,只要举出圣人的学说加以驳斥也就可以了,他却反复阐发《孟子》七篇的言论。到了周元公,道统已经断绝一千几百年,古代文献仍然清楚存在,他也一定凭借心得之妙,用笔写成书来传述其后。像二程、张子、朱子、吕子等人,无不把著书作为自己的事业。其余纷纷著作的人,来不及一一论述。那些圣贤难道不知道天下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吗?圣贤的境界虽然不可等量而论,却仍然如此小心谨慎,这就是所谓敬畏天命、怜悯人的困穷,是至人的心意。如今执事的言语行为都以贤哲为准则,却偏偏在著书这件事上回避它,这正是我王绅不能明白的地方。况且执事修养自身已经很美好,而士人对执事的期望也极其深厚。正应当睡不安席、吃不下饭,拳拳不忘,日夜谋划来满足人们的期望,哪里还有闲暇安然居处,俯身同我争论取舍呢?希望执事深思,不要忽略这件事。《给苏先生的信》【方孝孺】
去年得叔度书,已知执事念太史潜溪公之徳,欲为论次遗事以传,私心喜慰,继以感泣。旋闻从者校文关中,不知归期何时?而某卧病山中,无由过栝苍路,使欲致一书达所欲言,至今未果。自古圣贤君子,道徳言行信于天下者,如孔子、孟子,身没而言在者,若无待于人之传,然由门人弗图其传也。后世史官无所凭信,往往剿取异闻怪说以实其事,或不知其姓字、寿年之真,读其书者至今以为恨。其次若杨雄、王通,俱号一世大儒,咸有所论著以发其藴蓄,亦若不待人言而后信矣。然雄以作《美新》媚莽,受訾于世,或者谓非雄所著,殆后人依仿而为之。《通书》称隋唐大臣皆其弟子,识者谓多误妄,疑非出于通之手。若是者,使其门人有所述以纪是非之实,宁有纷纷异论哉?惟其当时以为吾师之徳行文章自足以传,而有轻视天下之意,故天下之人得持此遗失而议之。呜呼!天地之大,日月之明,无所资于人,而其行度徐疾、盈虚之数,犹必俟人纪之而后定。彼以圣贤君子为无待于人之言,不亦大过矣乎?吾太史公逺宗孔孟,以为学髙,视雄、通而有余,其著书,其制行,其事君行道,固已暴于四方,而信于当时,传于蛮夷之国,而诵于缙绅当世,虽未有发明之者,亦无害其不朽也,决矣。苐其末年遭罹飞语,一子一孙死于祸,而家迁身放,卒于异乡,倘不得有道而能言者,白其本心,告之万世,暧昧之谤,人将憾之,非特忠贤受抑于无穷,且俾圣朝有知人未明之损,岂细故哉?宜乎执事有意于图之也。千载之闲,士之蒙诬受诳者何限?逺则司马子长以言语被刑,蔡邕以慨叹受戮;近则程叔子有贪黩之谤,洓水公遭奸党之名。其它挤于险诐之人,污于朋党之论,生不得诉寃于朝,殁不得返葬于里者,不可胜计,然其心迹卒光明于后世者,赖有明士端人,断以天下之公是非,而不惑于流俗一时之私意。大者辩其诬于史策,小者表阡铭墓,以示将来。是以士有就死而不恨,挫抑而愈光。以有人发扬于后也。今执事居与公同乡,学与公同道,于公有师友之义。而公之自朝退休于家也,属望于执事者甚厚。且执事尝官太史,而以论譔之作为已任。于公之事而不有述焉,何以解后人之疑,正流俗之失,而慰公之神灵于地下哉?虽然,公之心不期人之白已也,忠义自信,而且尝为人言:事君犹事父,与事天也。父不可欺,天不可怨,顺受之而已矣。每论古人遇贬窜而怨诽,及为文过于愤激者,深鄙薄之,以为不达君臣之义。其素所存者如此。及乎临大故,遭大祸,视子孙之死,夷然不少见颜面。窜逐之至,若返其乡,次于江壖,端坐而逝。此其心岂以世之荣辱介意哉?其信乎已者,可以质之幽明而无怍,考诸圣贤而不愧。其于人之谤且誉,若推之以为髙也,抑之以为卑也,安之而已矣。身受其患,尚无怨尤,而于事行之白不白也,复何较焉?然而某之有求于执事,而欲图公之传者,非为公计也,为诵公之文,尊公之徳,而欲尽知其平生之计也。是则斯文,鸟可已哉?自公之亡,天下无师,后生小子自以为髙而议公者多矣。然徐而视之,如蚊蚋之羣,忽已消而公固自若。窃亦见其不量力,而徒为尔哓哓也。人之贤不肖,固有定论,文章之髙下,亦然。近时作者渐以稀阔,在东南惟执事及徐教授耳。徐公之文简质典重,有浑然之气,然推赡畅达,言极论而不竭者,实惟执事。某往与太史公论斯事,过辱特见许与,而前軰三数公复从而推奬之。然七八年痛自摧斥,向时之可许与者尽矣。人持所业,殊与相见时异,惟以体乎身,见乎事,有补乎圣贤,而传之万世,此鄙陋之志,而亦太史公夙昔期望之意。也执事可无以教我乎?士气日卑,学术日趋于污下。某病废无聊,无足负荷斯事矣。惟执事善自谋,以大宣正学,上报国家,下慰相知者之望。心所欲言者,无踰于此。而当今可告以此言者,惟执事耳。故卒一言之。
答张廷璧书【方孝孺】
译去年收到叔度的信,已经知道执事感念太史潜溪公的德行,想要为他编次遗事使之流传,我内心私下十分欣喜慰藉,继而又感动流泪。不久听说您跟随使者在关中校订文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归来?而我卧病山中,没有办法经过栝苍路,想写一封信把想说的话寄达给您,直到今天还没有实现。自古以来,圣贤君子的道德、言行得到天下信任的,如孔子、孟子;身死之后言论仍在的,像他们本来不需要依靠别人传述,然而正因为门人没有设法为他们传下去,后世史官没有凭据相信,往往抄取异闻怪说来补足其事,有时连他们的姓字、寿年真实与否也不知道,读他们的书的人至今还以此为遗憾。其次如扬雄、王通,都是一代大儒,都有论著来发明自己的积蓄,也似乎不待别人传言便能取信于世。然而扬雄因为写《美新》来谄媚王莽,受到世人指责,有人说《美新》并非扬雄所作,大概是后人仿作的。《通书》称隋唐大臣都是他的弟子,有见识的人认为其中多有错误妄说,怀疑不是王通亲手所作。像这样,假使他们的门人有所记述,来记载事实的是非,哪里还会有纷纷的异论呢?只是他们当时以为自己老师的德行文章自然足以流传,因而轻视天下人的作用,所以天下人便有机会拿这些遗失来议论他们。唉!天地如此广大,日月如此光明,并不需要凭借人的力量;但它们运行的度数、快慢以及盈亏的规律,仍然必须等待人来记载,然后才能确定。那些认为圣贤君子不需要依靠别人的传述的人,岂不是大错特错了吗?我们太史公远远宗法孔孟,学问高于扬雄、王通;他著书、立身行事、侍奉君主并推行道义,本来已经在四方昭著,在当时得到信任,流传到蛮夷之国,并被当世缙绅诵读;即使没有人为他阐发,也不妨碍他必定不朽,这已经确定了。只是他晚年遭受流言,一子一孙死于祸患,家被迁徙,本人被放逐,最终死在异乡。倘若没有有道德、善于言说的人替他表明本心,告诉万世,那么暧昧不明的诽谤,人们将会遗憾不已;这不只是忠臣贤者永远受到压抑,也会使圣朝留下不能明辨知人的损失,难道是小事吗?执事有意为他编述遗事,实在是应该的。千年以来,士人受到诬陷、欺骗的有多少呢?远的有司马子长因言语获刑,蔡邕因感慨叹息被杀;近的有程叔子遭受贪污的诽谤,洓水公蒙受奸党之名。其他被险诈小人排挤、被朋党之说污蔑,活着不能向朝廷申诉冤屈,死后不能回葬故里的人,多得数不清;然而他们的心迹最终能在后世光明显现,依靠的是有明达之士、正直之人,根据天下公认的是非作出判断,而不被一时流俗的私意迷惑。大事就在史书上辨明他们的诬陷,小事就在墓道、墓碑上表彰他们,以此昭示后世。因此,士人即使走向死亡也不遗憾,即使遭受挫折压抑,反而更加光明,因为后来有人替他们发扬彰显。如今执事居住地同公是同乡,所学同公是同道;对于公,您有师友的情义。公从朝廷退职回家时,对执事寄托的期望十分深厚。况且执事曾经担任太史,以论述撰写文章为己任。对于公的事迹却不加记述,凭什么消除后人的疑惑,纠正流俗的错误,并使公的神灵在地下得到安慰呢?不过,公的内心并不期待别人替自己洗白;他对忠义自信,而且曾经对别人说:侍奉君主如同侍奉父亲,如同侍奉上天。父亲不能欺骗,上天不能怨恨,只能顺从承受罢了。他每次谈论古人遭受贬谪流放却怨恨诽谤,以及写文章过分愤激的人,都深深鄙薄,认为那是不懂君臣之义。他平素所存的心意就是如此。到了面对大变故、遭遇大祸患时,看着子孙死亡,神色安然,脸上毫不显露悲伤。被流放驱逐到极远之处时,仿佛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住在江边,端坐着去世。这样的心,难道会把世俗的荣辱放在意中吗?他对自己内心的信念,可以在幽明之间质问而无愧,可以拿圣贤来考察而不惭愧。对于别人对他的诽谤或赞誉,他好像任由别人把他推高或压低,只安然处之罢了。亲身遭受祸患,尚且没有怨恨责怪;至于事业和品行能否得到昭明,又何必再计较呢?然而我向执事有所请求,想要为公撰写传记,并不是替公谋划,而是为了诵读公的文章、尊崇公的德行,并想完全了解公一生的志向。既然如此,关于这篇文章,怎么可以停止呢?自从公去世以后,天下失去了老师,后生小子自以为高明、议论公的人很多。然而慢慢看去,他们如同一群蚊虫,忽然已经消散,而公仍然自若。我私下也看出他们不自量力,只是徒然在那里喧嚷。人的贤能与不肖本来有定论,文章的高下也是如此。近来写作的人渐渐稀少,在东南地区只有执事和徐教授而已。徐公的文章简洁质朴、典雅厚重,有浑然之气;然而推演丰富、流畅通达,言尽其理而不枯竭的,实在只有执事。过去我曾经同太史公谈论这件事,承蒙他特别认可,前辈三四位公也跟着推许奖掖我。然而七八年来我痛切地自我贬抑,过去那些值得认可的地方全都消失了。如今拿出自己的作品来,已经和相见时大不相同;只希望能够落实到自身,表现在事情上,对圣贤有所补益,并流传万世,这既是我的鄙陋志向,也是太史公昔日对我的期望。执事难道不能给我一些教诲吗?士人的气节一天比一天卑下,学术一天比一天趋于污浊低下。我病废无聊,已经没有能力承担这件事了。唯愿执事善于为自己谋划,大力宣扬正学,对上报答国家,对下慰藉相知者的期望。我心中想说的话,没有超过这些的。而当今可以把这些话告诉的人,只有执事。所以最终向您说出这一番话。《答张廷璧书》【方孝孺】
辱寄诗五篇,且诱之使决其可否,足下之意良厚矣。但足下之诗刻削森秀,与世俗异味,其辞信竒矣,而有不然者。盖古人之道,虽不专主乎为诗,而其发之于言,未尝不当乎道。是以雅颂之辞,烜赫若日月,雄厉若雷霆,变化若鬼神,涵蓄同覆载。诵其诗也,不见其辞而惟见其理,不知其言之可喜而惟觉其味之无穷,此其为竒也不亦大乎?而作之者初非求为如是之竒也。本之乎礼义之充,养之乎情性之正,诗足以昌其言,言足以致其志,如斯而已耳。后世之作者,较竒丽之辞于毫末,自谓超乎形器之表矣,而浅陋浮薄,非果能为竒也。稚子刻雪以为娱目之具,当其前陈,非不可喜,徐而察之,荡而无遗,尚焉取其为竒也哉?足下之为竒固非此类。然旨近味漓,乏和平醇厚之韵,得非所质之本未甚充,而从事于竒丽之末故耶?不本之务而求攻于末,是犹弃木之根而蟠其枝以为美,欲其华泽茂遂,弗可得矣。故圣贤君子之文,发乎自然,成乎无为,不求工竒而至美自足,达而不肆也,严而不拘也,质而不浅也,奥而不晦也,正而不窒也,变而不诡也,辩而理澹而章,秩乎其有仪,煜乎其不枯,而文之竒至矣。然圣贤君子曷尝容私于其间哉?盈而流,激而发,不求而自得者也。足下于此固已知之矣,而出言命意未免有艰苦涩滞之态者,求于言而不求于言之所从出,无惑乎其难也。今天下学者,靡靡焉惟习之所同,潜窃阳剽,无所顾忌,以为能诗不可胜数,欲其知所趋向,由大路而不失驱驰之节者,舎足下莫先焉。而仆犹僭有所言,多见其妄也。虽然,不知而妄言,仆诚过矣。使妄言而偶有益于人,岂非好古者之所乐闻乎?昔有贵人之子病蛊,而求药于医,医偶出其妻以毒鼠之药付之。贵人之子服而且泄,既而疾良愈。自医者言之,其药信。妄矣!自愈者言之,孰知其妄与否乎?仆尝怪风俗颓巧,相师为佞,至于朋友,亦以谀恱为忠。近得陈元采书,殊有箴教之益,切中吾病,为之喜而不寐。
与郑叔度书【方孝孺】
仆闻古之人未尝以文为学也。唐虞夏商逺不可征,然观于诗书数十篇中,纪四代之功徳固若耳闻而目见。至周制作大备,孔子称其文,特言其礼乐宪章之盛耳。故雅颂之所陈,诰命之所述,易礼之所论著,崒然而崇,渊然而深,炳然而章明,肆然而易直端大,斯谓之文矣。而岂有意而为之哉?譬如登泰山之巅,极乎目之所至,而水则江海淮泗,山则鳬峄龟蒙,周秦齐鲁滕薛梁郑卫赵韩魏,人民之繁鲜,土地之广狭,皆得之于心,故言之而不诬,问之无不知。泽中之夫,升寻丈之丘而望焉,所见不过东阡北陌,鸡犬牛羊,踪迹輙逞智以谈于人,终不畅达而顺适。何者?所见髙下之不同也。故人有知道与否,而文何以异此?自汉以来,天下莫不学为文,若司马相如、扬雄,亦其特者,而无识为已甚。夫屈原之离骚,忧世愤戚,呼天日鬼神至列之辞,其语长短舒纵抑扬阖辟辩说恠异杂错而成章,皆出乎至性忠厚介洁,得风人之义,然务以忠情达志,非拘拘执笔凝思而为之也。至于其徒寖失师意,流于淫靡,而相如与雄复慕而效之,穷幽极逺,捜辑艰深之字,积累以成句,其意不过数十言,而衍为浮漫瑰恠之辞,多至于数千言,以示其博。至求其合乎道者,欲片言而不可得,其至与泽中之夫何异哉?自斯以后,学者转相袭仿,不特辞赋为然,而于文皆然。迨夫晋宋以后,萎弱浅陋,不复可诵矣。人皆以为六朝之过,而安知实相如之徒首其祸哉?向非唐韩愈氏洗濯刮磨而力去之,文殆未易言也。仆少读韩氏文而髙其辞,然颇恨其未纯于圣人之道,虽排斥佛老过于时人,而措心立行,或多戾乎矩度,不能造颜孟氏之域,为贤者指笑,目为文人,心窃少之。从总角輙自誓惩以为,虽不易至孔子之堂奥,而颜孟之事皆在所愿学。者茍循其路而望。其庐乌有不至哉?复以欲知古人之道,必识古人文字,故时习章句,凡有所感触,亦间发之。其意在明斯道,非为文也。而吾子猥誉其文为可观,此仆之所深惧而不敢居者也。虽然,吾子见其可而称之,乃爱仆之至,而乐其有所成名,岂有过哉?顾失者仆耳。仆奉先人之遗体二十有二年,学虽未至,而知其味者亦已数年矣。而身不能由之,口不能以告,乃徒假纸笔为事宜乎?吾子之以文称我也。仆今而后,其知过乎?夫人不生则止,生而不能使君如唐虞,致身如伊周,宣天地之精,正生民之纪次之,不能淑一世之风俗,掲斯道于无极,而窃取于文字间,受訾被垢,加以文士之号,不亦羞圣贤,负七尺之躯哉?
与王修徳书【阙名】
译承蒙您寄来五首诗,又诱导我替您判断可否,您的情意实在深厚。不过,您的诗刻削峻拔而秀美,与世俗风味不同,辞句确实奇特,但也有不妥之处。古人的道,虽然不专门以写诗为主,但他们把道发之于言语,从来没有不合乎道理的。因此雅、颂的辞句,光明显赫如同日月,雄健峻厉如同雷霆,变化莫测如同鬼神,涵容深厚如同天地。诵读他们的诗,看不见外在辞句而只看见其中的道理,不知道言辞本身有什么可喜,却只觉得意味无穷;这种奇特,难道还不大吗?而创作者起初并不是有意追求这样的奇特。他们以充实的礼义为根本,以端正的情性来涵养,诗足以昌盛他们的言语,言语足以表达他们的志向,不过如此罢了。后世作者在毫厘之间比较奇异华丽的辞句,自以为超越了形器之外,其实浅陋浮薄,并不能真正成为奇特。小孩子刻雪来作为供眼睛娱乐的东西,摆在面前时不是不可喜爱;慢慢观察,融化得荡然无存,还有什么可取之处,怎么能称为奇特呢?您的奇特当然不是这一类。然而主旨接近而意味淡薄,缺少和平醇厚的韵味,莫非是内在根基还不够充实,却只在奇丽辞句的末端上下功夫的缘故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篇〕 不致力于根本,却想在末节上求取工巧,就像抛弃树根,反而盘绕它的枝条来求美;想让它花叶茂盛、光泽充足,是不可能的。所以圣贤君子的文章,发自自然,成于无为,不追求工巧奇异而自然达到极美;通达却不放纵,严整却不拘束,质朴却不浅薄,深奥却不晦涩,端正却不闭塞,变化却不诡异,善于辨析却合乎义理,平淡却明白显著,秩然有法度,光彩而不枯槁;文章的奇妙就达到极点了。然而圣贤君子何曾容纳私意在其中呢?内心充盈便自然流露,受到激发便自然发言,不刻意追求却自然得到。您对于这一点本来已经知道了,只是发言立意难免有艰苦涩滞的状态,这是在言辞本身上用力,却不追究言辞从哪里产生,难怪会感到困难。如今天下的学者,疲弱地只学习众人相同的东西,暗中偷窃、明目剽窃,毫无顾忌,却认为能够写诗的人多得数不清;想要使他们知道应当趋向何方,走大路而不失去驾车奔驰的节度,除了您没有谁能先做到,而我却还冒昧有所议论,显然多半是妄言。即便如此,不知道却妄自发言,我确实有过错;但假使妄言偶尔对人有所帮助,难道不是好古之人乐于听到的吗?从前有个贵人的儿子患了蛊病,向医生求药,医生偶然把自己妻子用来毒老鼠的药拿给他。贵人的儿子服下药后又泻了肚子,不久病就完全好了。从医生的角度说,这药实在是荒谬的妄举;但从病人痊愈的角度说,谁知道它究竟是不是妄举呢?我曾经对风俗日益衰败、机巧盛行、彼此师法谄媚感到奇怪,甚至朋友之间也把奉承取悦当作忠诚。近来收到陈元采的信,其中很有箴规教诲的益处,切中我的弊病,使我高兴得睡不着。《给郑叔度的信》【方孝孺】我听说,古代的人未曾把写文章当作一种学问。唐、虞、夏、商距今遥远,无法考证;然而从《诗》《书》等数十篇中来看,记载四代功德的内容,确实像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一样。到了周代,礼制文物极为完备,孔子称道周代的文章,特指它礼乐、典章制度的盛大罢了。所以《雅》《颂》中所陈述的,诰命中所记载的,《易》《礼》中所论述的,巍然高大、深沉渊博、光明显著、舒展通达而端庄宏大,这才叫作文章。难道是有意这样做出来的吗?譬如登上泰山山顶,目光所及极为辽阔:水有长江、大海、淮水、泗水,山有鳬山、峄山、龟山、蒙山,周、秦、齐、鲁、滕、薛、梁、郑、卫、赵、韩、魏等地,人民的多寡、土地的广狭,都已经了然于心,所以说起来不会虚妄,问什么都没有不知道的。泽地中的人登上一两丈高的小丘眺望,所见不过是东边的田间小路、北边的田间小路以及鸡犬牛羊,便动辄逞强卖弄聪明,向别人夸谈,终究不能通达顺畅。为什么呢?是因为所见的高下不同。既然人的见识有通达与不通达之别,文章怎么会不是这样呢?自汉代以来,天下没有不学习写文章的,即使司马相如、扬雄,也算其中杰出的人物;但他们缺乏见识,已经到了极点。屈原的《离骚》,忧虑世事、愤懑悲伤,甚至有呼天、责问日月鬼神的言辞;它的语句长短相间,舒展纵横,抑扬顿挫,开合变化,辩说奇异,错综成章,全都出自极其真挚忠厚、耿介清洁的性情,深得《诗经》作者寄托讽谏的意义。然而他致力于以忠诚的感情表达自己的志向,并不是拘拘束束地执笔凝神苦思而写成的。到了屈原后来的那些人,逐渐失去了老师的本意,流于淫靡;相如和扬雄又仰慕并仿效他们,穷究幽深、极尽遥远,搜罗拼凑艰深的字,积累起来组成句子。其意思不过几十句话,却铺陈成浮夸漫衍、瑰奇怪异的辞藻,多到数千字,用来显示自己的博学。至于寻找其中合乎道的内容,想得到片言只语都不可能,这同泽地中的人有什么不同呢?从此以后,学者们辗转相互袭用仿效,不只辞赋如此,文章也都如此。到了晋、宋以后,文章萎弱浅陋,再也不值得诵读了。人们都把这看作六朝的过错,却哪里知道,实际上是相如一类人首先造成了这场祸患呢?假如不是唐代韩愈洗涤磨砺文章,竭力革除这种弊病,文章几乎就难以谈论了。我年轻时读韩氏的文章,认为他的文辞很高明;但颇为遗憾的是,他还没有纯粹合乎圣人之道。他虽然排斥佛教、老子之学超过当时的人,但在用心处世、立身行事方面,有时多有违背法度之处,不能进入颜回、孟子的境界,受到贤者指责,被视作文人;我心里暗自轻视他。从童年起,我就自己发誓加以警戒,认为即使不容易达到孔子学问的堂奥,颜回、孟子的事业也都是我所愿意学习的。一个人只要沿着他们的道路前进,遥望他们的居处,哪有不能到达的呢?又因为想知道古人的道,必须认识古人的文字,所以我时常学习章句;凡是有所感触,也间或把它发抒出来。我的本意在于阐明这种道,并不是为了写文章。可是您屈尊称赞我的文章值得一看,这正是我深感恐惧而不敢承当的事。即便如此,您见到它有可取之处便加以称许,这是极其爱护我,并且乐于看到我有所成就、获得声名,难道有什么过错吗?有过错的只是我罢了。我承受先人遗留下来的身体,已经二十二年了;学问虽然还没有达到,却也已经有几年懂得其中滋味了。然而身体不能践行,口中不能把它告诉别人,却只是一味借纸笔写文章,这难道合适吗?您竟然以文章来称许我。我从今以后,难道还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吗?人如果不出生也就罢了,既然出生,却不能使君主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不能使自身达到伊尹、周公的境界,不能宣扬天地的精微,端正人民的纲纪,次之也不能改善一代的风俗,不能把这种道揭示到无穷无尽之处,却只想在文字之间偷偷取得一点名声,受到讥议、蒙受污辱,还被加上文士的称号,难道不是羞辱圣贤、辜负七尺之躯吗?《与王修德书》【作者姓名缺】
承寄示古赋及杂诗数篇,赋寓意深逺得楚人音节;诗亦萧然有出尘之韵,讽咏累日,喜不自胜。某向以安居饱食,无毫髪及物之益,妄不自度,欲搜辑邑里遗事,成一小书,上以昭扬贤士君子之潜徳下以为劝于将来,俾后生小子有所慕而为善,葢举古闾师党正之职尔,非敢妄窃褒贬之柄而冀其传也。夫古人之传世者,岂偶然哉?其事足传矣,其辞不能发之,则不可传;其辞与事称矣,作者之道徳言行不足取信于世,则虽传而人不之信。今纵使有卓然宏伟可喜之绩,付之无闻之人,着以不闻之辞,亦恐其卒归于泯坠。而况耆旧沦丧之余,闻其名者不知其事,言其事者莫考其实,而欲取信于无穷焉,可冀乎?是以尝为吾兄言其故,而乆未成书者,此也。忠节孝友笃行之人,既各为之传;其它文学贵显者,欲析而二之,则其迹虽有隠显之殊,而其志行学术初不相逺以仕者为宦达,既非所以尊之,俱目之曰儒林,则亦有以政事称者,今不敢僭为区别,通谓之先达列传,但以时世分先后,而不以仕否为重轻。窃意如是,庶乎不失其序,而无抑扬去取之嫌。若夫治邑之大夫,其有惠政及民,如陈长官、胡汲仲,亦不可使其遗事日就亡失,今为立良吏篇以处之。凡名姓称于吏民之口者,皆得附见焉。然宋数百年厯贤令丞多矣,世絶无所传闻,往时纪风土者俱弃而不録,今亦无所征,而为之立传,使其人皆若洪忠宣者,由是而兴处显位、立名绩于天下,固不待此而传。若不幸官仅止此,疲其心思智力,蕲一闻于来世而又不可得,岂非可恨哉?前所问数公,不知曾得其事状否?第宋末为文者矫陈腐之过,喜以新竒乱事实,如君家太常固未免此。近访得太常为郑龙图墓铭,至于官位亦以他名易之,读之殊不晓其所居为何职,所行为何。事惟视之,太息而已。文之为文,岂以此等新竒为好哉?真不识其何说也。夫文辞于学者,至为浅事。以道言之,正不必求其新竒。惟发人所未尝言之理,则可谓之新;非众人思虑之所及,则可谓之竒。如孔子之《大传》,有圣人以来未之有也;子思之中庸,孟子之七篇,有诸子以来未之有也;周子之《太极通书》,张程之《西铭》《易传》,以至朱子之所论著,有经说以来未之有也。以其古所未有,谓之新竒,或可也。然圣贤岂务为新竒哉?其道明,其徳盛,其言不得不髙且美耳。故夫外道徳以为文辞者,皆圣贤之所弃者也。近时自悼少时狂谬,所好所业者不过记诵文辞。而记诵不能博文辞不能工,则又仅得其最陋者,以是空言寖多,絶无自得之味。思一屏絶之,而以颜曾所以自治者治其心,为日稍久,觉向时过阙愈众。茍不早悟其非,几老死瓮盎中,与蚊蚋俱尽,而不知天地日月之为大,深可惧也。吾兄前书有“学无端绪”之叹,甚见进学之笃。近世之浅陋者,正坐易足而自髙耳。未能执笔,已斥颜柳;不知晋人书法,未能遣辞,已呼苏子瞻为阿轼,欲毁弃其文于孔孟之书,未尝详读,旬日已指程朱说经之误,纷然辨驳,不自愧耻。此其人,岂复知有天地日月也哉?吾軰当深以之为戒,求古人崇大之域而趋焉,可也。所欲言者无穷,不为吾兄发之,则无所发矣。然不能详畧道一二。林嘉猷在此,静笃可喜,不欲其专意为文辞,尝痛与之言。凡在此者,亦皆知所向方,但未知终竟如何耳。近鲍民瞻来,其为人有意于学,俾且读四书,以端其本,知圣贤所言之要,自当知其本末也。乡里质美者不为少,但不喜学,故无由与之言。使得数十軰错布一邑,岂非美事邪?有杂诗数首,书遗嘉猷,风味出所寄茅栗下,如蹲鸱、黄独,不足适口,然或有无味之味也。久不执笔,不复成。字,聊发一笑。
答刘养浩书【阙名】
一自为别,不复以书相问者六年。患难忧苦,何所不罹?形迹几于相忘矣。然梦寐中未尝不相会于萝山之下,两溪之间也。闲居独处,追惟昔日贤豪之盛,想其仪状言笑,宛在目前。徐而思之,如风花霜叶,存者无几。吾兄于众人竞进之时,虽若少抑,而卒以此全人之得丧祸福倚伏之际,孰非天哉?而彼顾置喜戚于其间,非惑耶?孝孺出处,兄想已知,近于此理,阅之愈熟,居之愈安。每观古之名士,少遭挫抑,则戚嗟怨悼,若无所容者,深病其无识。退之、柳侯,文章虽髙,然于此道未有所得,殊可厌薄耳。吾兄居得美地,义门士友可以往来考质,其学必进,其视索居无徒者为何如?第孝孺近来渐不喜为无用之文,人有求者,非甚不得已,未尝与之。于势要人,尤不喜见,杜门谢事,欲成一二小书,苦于疾疢未能有成。年齿弥长,大茍不求古归宿之地,而效儿女子涂青抹红以自诳,衰老将至矣,欲安所之耶?患疟患眼,难于作字,念相与之厚情不可遏,聊一言之。
答许廷慎书【阙名】
译承蒙您寄来古赋和杂诗数篇。赋的寄托深远,具有楚人的音节;诗也萧然超脱,带有出尘的韵味。我反复吟咏了好些日子,喜悦得不能自持。我过去因为安居饱食,对世事没有丝毫益处,却妄自不量,想搜集乡邑的遗闻旧事,编成一部小书:上可以彰显贤士君子的潜在德行,下可以给后人作劝勉,使后生小子有所仰慕而行善,大概只是想承担古代闾师、党正的职务罢了,并不敢妄自窃取褒贬人物的权柄,也不希求它流传后世。古人能够流传后世,难道是偶然的吗?他们的事迹值得流传,但文辞不能把它们阐发出来,就无法流传;如果文辞与事迹相称,而作者的道德、言行又不足以使世人信服,那么即使流传下来,人们也不会相信。如今即使有卓越宏伟、令人喜爱的功绩,交给一个默默无闻的人,用不为人知的文辞写成,也恐怕最终归于泯灭。何况在耆老旧臣相继沦没之后,听说其姓名的人不知道他的事迹,谈论他的事迹的人又不能考察事实,想要使后世无穷的人相信,难道可以指望吗?因此我曾经向兄长说明其中缘故,而长久没有写成这部书,原因就在这里。对于忠节、孝友、笃实行持的人,我已经分别为他们作了传;其他在文学上有成就或地位显贵的人,如果想把他们拆分为两类,那么他们的事迹虽有隐显不同,但他们的志向、品行、学问和术业本来相差不远。若把做官的人称作仕途显达,也不是尊重他们的办法;若全都称作儒林人物,其中又有以政事著称的人。如今我不敢僭越而加以区别,统称为《先达列传》,只按照时代区分先后,不把是否做官作为高下轻重的标准。我私下认为这样安排,也许可以不失次序,而没有压抑谁、抬高谁、取舍不当的嫌疑。至于治理县邑的大夫,其中有施行惠政、恩及百姓的,如陈长官、胡汲仲,也不能让他们的遗事日渐散失,所以现在为他们另立《良吏篇》来安置。凡是姓名被吏民口头称道的人,也都可以附带记载其中。然而宋代数百年间,贤能的县令、县丞很多,世上却绝少有流传下来的事迹;过去记载风土的人都舍弃而没有记录,现在也无从考证。如果为他们作传,使这些人都像洪忠宣那样,因此得到显赫职位、在天下建立声名功绩,那本来就不需要依靠这部书来流传;如果不幸官职只到这里,耗尽自己的心思才智,想求得一点声名流传后世,却又不能实现,难道不可悲吗?前些时候询问的几位公,您不知道是否已经得到他们的事状?只是宋末写文章的人为了矫正陈腐的弊病,喜欢用新奇说法扰乱事实,像您家太常也未能免除这一点。近来我访得太常为郑龙图作墓志铭,连官位也用别的名称来替换,读起来非常不知道他究竟任什么职务、做过什么事情。想到这些,我只能长叹罢了。文章写文章,难道把这类新奇当作好处吗?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说到底,文辞对于求学的人,是最浅近的事情。从道理上说,实在不必追求新奇。只有阐发别人从未说过的道理,才可以叫作新;不是众人的思虑所能达到的,才可以叫作奇。比如孔子的《大传》,是圣人以来从未有过的;子思的《中庸》、孟子的七篇文章,是诸子以来从未有过的;周子的《太极通书》、张氏和程氏的《西铭》《易传》,以及朱子的论著,都是经学解释以来从未有过的。因为古代没有过,把它们称为新奇,也许可以。然而圣贤难道是专门追求新奇吗?是他们的道明白、德行盛大,所说的话不得不高尚而美好罢了。所以把道德放在一边而专门追求文辞的,都是圣贤所抛弃的。近来我悔恨年轻时狂妄荒谬,所爱好、所从事的不过是记诵和文辞;而记诵不能广博,文辞又不能工巧,于是仅仅得到其中最鄙陋的部分,因此空洞的言语越来越多,完全没有自己的体会。我想着要把这些完全屏弃,以颜回、曾参用来修养自己的方法来修治内心。这样过了一段日子,才觉得自己以前的过错和缺失更加多了。如果不早早觉悟到那是错误,几乎就要老死在瓦缸陶器之中,与蚊虫一起消灭,却不知道天地日月的广大,实在令人深深恐惧。兄长前一封信中有“学问没有头绪”的感叹,可见您求学十分专一。近世浅陋的人,正是因为容易满足而自以为高明。还不能执笔写字,已经斥责颜真卿、柳公权;不知道晋人的书法,还不能遣词造句,已经称苏子瞻为“阿轼”;想要在孔孟的著作中毁弃他的文章,明明没有详细读过《论语》《孟子》等书,十天半月便指责程朱解释经书的错误,纷纷争辩驳斥,也不知道惭愧羞耻。这样的人,难道还知道有天地日月吗?我们应当把他们深深引为戒鉴,寻求古人崇高宏大的境界而趋向它,这就可以了。我想说的话无穷无尽,如果不向兄长倾诉,便无处发抒了。然而不能详尽地说,只略述一二。林嘉猷在这里,安静笃实,令人喜爱;我不希望他专心从事文辞,曾经痛切地同他谈过。凡是在这里的人,也都知道应当趋向何方,只是不知道最终会怎样罢了。近来鲍民瞻来了,他这个人有志于求学,让他暂且读《四书》,以端正根本;知道圣贤所说的要旨,自然就会知道本末。乡里资质纯厚的人并不少,只是不喜欢学习,所以没有办法同他们交谈。假如能使几十个这样的人错落分布在一个县邑之中,难道不是一件美事吗?有杂诗数首,写给嘉猷;诗的风味出自所寄来的茅栗、蹲鸱、黄独一类东西,虽然不足以满足口腹,却或许有一种无味之味。我很久没有执笔,已经不能写成了。写下这些字,姑且博您一笑。《答刘养浩书》【作者姓名缺】自从分别以后,六年没有再写信问候。患难忧苦,还有什么没有遭遇过呢?彼此的形迹几乎已经相忘了。然而在梦中,我没有一次不在萝山脚下、两溪之间同您相会。闲居独处时,追忆往日贤豪云集的盛况,想象他们的仪态、容貌、言语和笑声,仿佛就在眼前。慢慢思量起来,却如风中的花、霜后的叶,留下来的已经没有多少了。兄长在众人争相求进的时候,虽然好像稍受压抑,但最终正因此保全了自己。人的得失、祸福和相互转化,哪一样不是天意呢?而那些人反倒把喜怒忧乐置于其中,难道不是迷惑吗?孝孺的出处进退,兄长想来已经知道;我近来逐渐明白这个道理,经历得越多,处之越安。每当看到古代的名士,稍微遭受挫折压抑,便悲戚叹息、怨恨哀悼,好像无处容身一样,我深深厌恶他们的无知。韩愈、柳宗元文章虽高明,然而对于这个道理并没有所得,实在令人厌弃。兄长居住在优美之地,义门的士人朋友可以往来相互考究质问,您的学问一定会进步;与那些独居而没有同道朋友的人相比,又怎么样呢?只是孝孺近来渐渐不喜欢写无用的文章;有人来求文章,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从来不给他们写。对于有权势的人,尤其不喜欢见面,于是闭门谢绝事务,想写成一两部小书,却苦于疾病,未能成功。年纪越来越大,如果还不寻求古人最终归宿的境界,却仿效女子涂青抹红来欺骗自己,衰老就要到来了,到那时想要到哪里去呢?我患疟疾,又患眼病,写字很困难;想到我们之间深厚的情谊,实在无法抑制,所以姑且说上几句。《答许廷慎书》【作者姓名缺】
往在京师,士人从濠上来者,多能诵足下歌诗,固已窥见胸中之一二。去年在临海,遇林左民、张廷璧二子,问足下言行,滋详。二子自负为竒才,至说足下,輙弛然自愧,以为莫及也。然后益信所窥之不妄。近在王修徳所得所録文章数篇及手书,深欲读之,会仆家难作,未果寓目,輙引去。重入京师,道涂所行千余里,恒往来于懐。及到此,获岁寒事,记于友人家,览数行而大惊喜。命意持论,卓卓不茍,非流俗人所敢望也。何足下取于天之厚至是邪?斯文世以为细事,然最似为天所靳惜其赋于人也,铢施两较,不肯多与。得之稍多者,便若为所记忆,时时廹蹙督责,不使有斯须佚乐。意此理絶不可晓,岂其可重者果在此耶?不然何独忌此而恱彼耶?如仆自揣,百无所有,以粗识数字,大为所困。当危忧兢悚时,自誓欲以所能归诸造物,甘为庸人而不可得。足下幸安适,无所苦,而骎骎焉欲抉发竒秘,以与造化争也。然其取忌亦大甚矣,得微亦蹈其所忌乎?仆虽为斯文喜,然窃以为非计之得也。虽然,君子顾于道如何耳,宁论利害哉?自古竒人伟士,不屈折于忧患,则不足成其学。载籍所该,大半皆不得意者之辞也。然后世卒光明崇大,又安知忌之于一时者,非所以为无穷之幸,而恱之于俄顷者,非甚弃之耶?此可为足下道,聊以发笑且自解耳。左民多称王微仲之贤,恨无由见之。适见其弟冕仲,亦雅士,当是吾軰之秀,大不凡也。仆侍祖母,故来此,其详有所难言。
与士修书【阙名】
辱书重,以诗集序见属。意若罪其逋缓者,此诚足罪也。然仆于庸众人,茍有所求,皆不敢拒而亟畀之,岂于足下而有所惜邪?顾谓凡物处美恶之间者,必待人言而后定。足下之诗,辟之夜光照乘,委之道上,亦知其为可寳矣。茍又从数数然噪于其侧,指于人以为寳,不亦费于辞乎?斯仆所以久而未作者,以足下自足,取信于世而然耳,非果有所惜也。今足下乃不以至美自居,而若有取于无能之言,何所取之异耶?虽然,世之有求于仆者,非能真知斯文之足取也,眩于好誉者之云而不自知耳。天下之好文章者比肩,而知言者无几人;以斯文称于人者相望,而能言者无几人;能言而知人之言者,足下是也。然则足下虽无待于仆,仆固将卒言之,而况恳然属之乎?仆之狂言,今且出矣。足下诚知言,当有以复我,无徒罪其迟而幸其得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三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九
答程伯大论文书【明朱夏】
译过去在京师,从濠上来的人,大多能诵读您的歌诗,我本来已经从中窥见了您胸中的一二分。去年在临海,遇到林左民、张廷璧两位,向他们询问您的言行,知道得更加详细。两人自负为奇才,但一谈到您,便顿时松弛下来而惭愧自愧,认为自己远远比不上您。这样以后,我更加相信自己先前的了解并没有错。近来从王修德那里得到他所抄录的几篇文章和您的手书,很想读一读,恰逢我家中发生变故,没能阅览,只得匆匆离开。再次进入京师,路上走了一千多里,心中始终来回想着这件事。到这里以后,得到您所写的《岁寒事》,是在朋友家中记下来的;读了几行,便大为惊喜。立意和论说卓越鲜明而不苟且,不是流俗之人敢于企望的。您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禀赋,为什么如此深厚呢?文章世人都认为是小事,然而它最像是上天吝惜给人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施予,丝毫都要计较,不肯多给。得到稍多的人,便好像被它记住了,时时受到催促、逼迫和督责,不让他有片刻的安逸快乐。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个道理,难道其中可贵的东西果真就在这里吗?不然,为什么唯独嫉妒这一点而喜爱那一点呢?像我这样自己估量,百无一能,只因粗略认识几个字,便大受其困扰。在危险、忧虑、战战兢兢的时候,我曾发誓要把自己所能的归还给造物主,甘愿做一个庸人,却又不能做到。您幸而安适,没有什么苦楚,却急急地想要发掘奇异奥秘,来同造物主争胜。然而这样招致忌恨也太厉害了,难道您得到稍微少一些,也是在触犯它所忌讳的事情吗?我虽然为您的文章感到高兴,却私下认为这不是一个好的打算。即便如此,君子只看合乎道不合乎道,难道还应当计较利害吗?自古以来,奇人伟士如果不在忧患中遭受挫折,就不足以成就他们的学问。典籍所记载的,大半都是不得志者的言辞。可是后世最终使他们光明显赫、崇高伟大,又怎么知道上天一时对他们的嫉妒,不正是造成无穷幸福的原因;而一时对他们的喜爱,不正是要彻底抛弃他们吗?这些话可以说给您听,姑且用来引您发笑,也自我排遣罢了。左民多次称赞王微仲的贤能,只遗憾没有机会见到他。恰好见到了他的弟弟冕仲,也是高雅之士,应当是我们这些人的优秀人物,十分不凡。我因为侍奉祖母,所以来到这里;其中详情有些难以言说。《与士修书》【作者姓名缺】承蒙您来信郑重相托,要我为诗集作序。您的意思似乎是责怪我拖延,这确实值得责怪。然而对庸常大众,只要有所求,我都不敢拒绝,总是立即给他们;难道对您反而有什么吝惜吗?只是我认为,凡是处于美与丑之间的事物,必须等待别人评论以后才能确定。您的诗,譬如夜光珠能够照车,即使把它弃置在道路上,也知道它是值得珍爱的。如果又有一群人不断地在它旁边喧嚷,指给别人看说这是宝物,岂不是多费口舌吗?这就是我长久没有作序的原因:因为我认为您的诗本已足以自立,足以取得世人的信任,并不是果真有所吝惜。如今您竟不把至美的诗自居,反而好像还要从无能之人的言语中有所取得,这与前面的情形有什么不同呢?即便如此,世上向我求文的人,并不是真正知道这篇文章值得取法,只是被喜欢称誉者的言论迷惑而自己不知道罢了。天下喜欢好文章的人肩并肩,却没有几个人真正懂得评论;以文章称许别人的人随处可见,却没有几个人真正善于评论;既善于评论,又能理解别人评论的人,您就是这样的人。既然如此,您虽然不必等待我的文章,我本来还是将要最终为您作序,何况您又诚恳地托付给我呢?我狂妄的言论,现在就要写出来了。您如果确实懂得评论文章,就应当有所答复,不要只责怪我的迟延,而庆幸终于得到这篇文章。《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三十三 (明)贺复征编 ○书二十九 《答程伯大论文书》【明·朱夏】
古今能言之士,孰不欲雄峙百代之上,而垂声乎百世之下哉?然而卒抱竒志而不见泯泯以老死者,何其多也?岂非才识之不逮,故不能成一家之言以至此耳?三代之后,卓然成一家之言者,纔十数人而止,其余皆磨灭澌尽,则信乎得之于天者,非超然而不羣,则难乎其以文章自命矣。比辱赐书,大抵未能达夫雄深雅健之作,而务为浮薄靡竟之文而已,此甚不可也。仆闻古之为文者,必本于经而根于道,其纪志、表、传、记、序、铭、赞,则各有其体,而不可以淆焉,而莫之辨也。至其发言遣辞,又奚以剽贼为工哉?今不本于经,不根于道,而杂出于百家传记之说,则其立论不自其大,而自其细,固已自小矣,尚何能与古人齐驱并驾哉?老蘓之文,顿挫曲折,苍然郁然,巉刻峭厉,几不可与争锋,然而有识之士犹有讥焉者,良以其立论之驳,而不能尽合乎圣人之道也。今无苏公之才,而立论又下苏公逺甚,则何望其言之立而不仆焉?古之用兵,其合散进退、出竒制胜,固神速变化而不可测也;至其部伍行阵之法则,绳绳乎其弗可以乱。为文而不法,是犹用师而不以律矣。古之论文,必先体制,而后工致。譬诸梓人之作室也,其栋梁榱桷之任,虽不能以大相逺也,而王公大人之居,与浮屠老子之庐,官司之署,庶民之室,其制度固悬絶而不相侔也。使记也而与序无异焉,则庶民之室将同于浮屠老子之祠,亦可乎?铸剑而肖于刀,且犹不可,斵车而肖于舟,不尤以为迂且拘乎?韩子之于文也,惟陈言之务去,今虽全未能如韩子,亦宜少刋落矣。乃悉古书竒字而驯集鳞次焉,不几于天吴紫鳯,颠倒短褐也耶?苏子谓锦绣绮縠,服之美者也,然尺寸而割之,错而钮之以为服,则绨缯之不若。今先生乃欲集羣英以为华为,好其亦异于作者之见矣。世有窭人为覩其邻之富也,日夜攻钻而剽之,幸而得其货宝财贿,以为得计矣。一日徼者获之,则薾然盗也,而至死不悟。且役役焉割裂而缀缉之,则其气固已薾然矣,又何能浑浩如江河而有排奡之力哉?故夫兰苕翡翠,又鸟覩夫掣鲸也。且古之为文,非有心于文也,若风之于水,适相遭而文生焉。故鼔之而为涛,含之而为漪,蹙之而为縠,澄之而为练,激之而为珠玑。非水也,风也,二者适相遭而文生也。天之于物也,独不然乎?纎者、秾者、丹者、垩者,莫不极其美丽,而造化者岂物物而雕之哉?物各付物,而天下之巧莫加焉。彼有昧于此者,三年而刻叶,且文犹乐也。太古之音和平雅淡,而风俗以淳,人心以正。桑间濮上,淫哇烦趣,而人心风俗荡而忘返。使先生而与闻制作,将安取乎?则何独疑于文也?先生教之曰:茍无毛嫱、西施之美质,则不能不借夫粉黛之假,以掩其陋。是朽木可得而雕,粪土之墙可得而圬矣。无塩天下知其恶也,被珠玑曳罗绮,不足以欺天下之目。使天下而皆瞽也,则可奈之何天下之不皆瞽也?先生殆未覩夫正色也。先生又谓吾五常论,其犹玄耶?太玄拟易而作,然易出于造化之自然,而玄也者,出于智虑之私而已,故不能免夫牵合艰难之态。先儒固已讥其劳且拙矣。故今去雄千余年而卒无好之者。今先生乃欲著书以拟玄,吾恐其不堪为覆瓿用矣。先生又谓吾尝作诗,命其集曰《胡卢》,且《鲁论》诗序言诗之用,若彼其博也,而先生直以资人之笑,视古诗之风亦少贬矣。此亦好怪之过也。先生卒教之曰:其观吾文也,还以一言,庶有以知君子之是是非非也。宋之季年,文章败坏极矣,遗风余习入人之深,若黒之不可以白。当此之时,非返之则不足追乎古。先生之心,自以为过之矣,而乌知其异于彼也?先生之文,始欲其竒也,而卒以拙始;欲其丽也,而卒以恶始;欲其雄也,而卒以弱。其风格言论,莫不叛于古矣。则亦难乎摭而言之矣。且先生既与吾异,则仆虽言之,而无当于其心矣。仆欲挽先生于迷途,则愿悉吐出其中之藴,取韩孟文,日夜诵之,觉已之见与向者异焉。然后一吐其辞,庶有合乎仆于学废弃之日,常多加以怠惰不力,然于作者之风致,窃有见焉。故敢畧陈其说。
答梁孟敬书【刘永之】
译古今能写文章、善于言说的人,谁不想在百代之上雄踞一方,使声名流传百代之后呢?然而最终怀抱奇异志向,却默默无闻地老死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呢?难道不是因为才华和见识有所不及,所以不能形成一家之言,才到了这种地步吗?三代以后,卓然形成一家之言的,才十几个人而已;其余都磨灭消散殆尽。这确实说明,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禀赋,如果不是超群出众,就很难凭文章自立名声。近来承蒙您赐信,大体上还没有达到雄浑深厚、典雅刚健的作品境界,只是致力于写浮薄靡弱、没有终篇力量的文章罢了,这很不可以。我听说古代写文章的人,必定以经典为根本,以道为根基;至于纪、志、表、传、记、序、铭、赞,各有各的体制,不能混淆,而您却没有加以辨别。至于发言遣辞,又何必把剽窃掠取当作工巧呢?如今不以经典为根本,不以道为根基,却杂取百家传记的说法,那么立论不从宏大处着眼,反而从细小处着眼,本来就已经自我降低了,又怎么能够同古人并驾齐驱呢?老苏的文章顿挫曲折,苍劲深沉,峻刻峭拔,几乎不可与之争锋;然而有见识的人仍然有所讥评,实在是因为他的立论驳杂,不能完全合乎圣人之道。如今没有苏公那样的才华,立论又远远低于苏公,那么还指望自己的言论能够成立而不倒吗?古代用兵,军队的会合、分散、进退,出奇制胜,本来神速多变而不可测;至于部伍行阵的法则,却严整有序,不能扰乱。写文章却不遵守体制,就如同用兵而不依军法。古人评论文章,必定先讲体制,然后才讲工巧精致。譬如木匠建造房屋,栋梁椽桷所承担的作用,虽不能有太大的差别;但王公大人的住宅、和尚道士的庐舍、官府的衙署、平民的房屋,它们的制度本来就相差悬殊,不可相提并论。假如记与序没有区别,那么平民的房屋就要同和尚道士的祠庙一样,这可以吗?铸剑却铸得像刀,尚且不可以;砍削车子却使它像船,岂不是更加要被认为迂腐拘泥吗?韩愈写文章,专门致力于去除陈旧的话;如今即使完全不能像韩愈,也应该稍微删削一些。可是您竟把古书中的奇字全部搜罗来,驯服排列、鳞次编集,不就像把天吴、紫凤颠倒穿在短褐上了吗?苏子说,锦绣绮縠是服饰中美好的材料;然而把它们裁成碎片,错杂拼接、缝合起来做衣服,反而还不如粗陋的绨帛。如今先生竟想把群英搜集起来作为华饰,您的爱好确实与作者的见解不同。世上有贫穷的人,看到邻居富有,便日夜钻营偷窃,侥幸得到他的货物、珍宝和财物,就以为自己得计了。有一天巡逻缉捕的人抓住他,他便成为一个疲惫狼狈的盗贼,却到死也不明白。况且您这样辛苦地割裂、缀合、拼凑,文章的气势本来就已经疲弱了,又怎么能像江河那样浑厚浩大,具有排山倒海的力量呢?所以,兰花、苕草和翡翠一类的微小华饰,又哪里能看见鲸鱼跃出水面呢?而且古人写文章,并不是存心要写文章;正如风与水恰好相遇,文章便产生了。因此,风鼓动水便成为波涛,风含蓄水便成为涟漪,风使水收缩便成为细密的波纹,水澄清便像白绢,风激荡水便形成珠玉般的水花。产生文章的不是单独的水,也不是单独的风,而是二者恰好相遇,文章才产生。上天对于万物,难道不是这样吗?纤细的、丰厚的、红色的、白色的,无不极尽美丽;但造化难道是逐一对每件物品雕琢出来的吗?只是让万物各自成就万物,天下的巧妙就没有能超过它的了。那些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花三年时间雕刻一片叶子,而且还把这种文章当作乐趣。太古时代的音乐和平雅淡,因此风俗淳厚,人心端正;桑间、濮上的音乐淫靡嘈杂、节奏繁促,于是人心和风俗动荡,沉溺其中而不知返回。假如先生参与听闻、主持制作礼乐,将会取法什么呢?那么为什么唯独对文章感到疑惑呢?先生教导人说:如果没有毛嫱、西施那样美好的资质,就不能不借助脂粉的虚饰来遮掩丑陋。这样一来,朽木也可以雕刻,粪土筑的墙也可以粉饰了。无盐的丑陋,天下人都知道;即使她披戴珠玉、拖着罗绮,也不足以欺骗天下人的眼睛。假如天下人全都是瞎子,那还可以怎么办;但天下人怎么可能全都瞎呢?先生恐怕还没有见到真正的本色。先生又说我的《五常论》难道不也像《太玄》吗?《太玄》仿照《易经》写成,然而《易经》出于造化的自然,而《太玄》只是出于个人的智虑,所以不能免除牵强拼合、艰涩勉强的状态。先儒本来已经讥笑它劳苦而笨拙了。因此距离扬雄一千多年后,最终没有真正喜爱它的人。如今先生竟想著书仿效《太玄》,我恐怕它连用来覆盖瓦缸都不够。先生又说我曾经作诗,把诗集命名为《胡卢》;而《鲁论》的《诗序》所说诗的作用,是那样广博,先生却只把它当作供人取笑的材料,也稍微贬低了古诗的风教。这也是喜欢怪异的过错。先生最终教导我说:您看我的文章,请用一句话回答我,也许可以让我知道君子的是非判断。宋代末年,文章败坏到了极点;遗留下来的风气和习惯深入人心,就像黑色不可能变成白色一样。在这个时候,如果不使它返回正道,就不足以追赶古人。先生的内心自以为已经超过了它,可哪里知道自己同它有什么不同呢?先生的文章,起初想要奇异,最终却从笨拙开始;想要华丽,最终却从丑陋开始;想要雄健,最终却从软弱开始。它的风格和论说,没有一样不背离古人,因此也就很难摘取出来谈论了。况且先生既然同我的见解不同,那么我即使说了,对您的内心也没有作用。我想把先生从迷途中挽回过来,所以愿意把自己心中的蕴藏全部吐露出来;取韩愈、孟郊的文章,日夜诵读,觉得自己的见解已经同从前不同了。然后把这些话一并说出,希望有些地方合乎我的见解。我在学问上荒废以来,常常过分懒惰而不用力;但对于作者的风致,私下确实有所见识。因此冒昧地略陈这些说法。《答梁孟敬书》【刘永之】
仆自屏居山谷,絶罕人事,乃得留心于经籍,而独学之寡陋,讲贯之无徒,日乃以所为《春秋》本旨序呈之左右,冀有以警策而正诸。及奉还示,大获所望,词累数百言,若将有取于愚瞽之作,而教以其所弗逮者,谨受赐矣。然蒙固之见有未尽,暴白而明谕之旨有不可不复者,敢畧布之以终大贶焉。执事之言曰:“诸如或日或不日,称爵称人,名之字之,王之称天与否,诸侯之列序与否,大夫之登名与否,皆因史之旧,非圣人之意之所存。”三传之要,诸说之凿,朱子之驳之为善。又曰:“信《公》《榖》之过,求褒贬之详,未免蹈先儒之谬,此胡康侯之失也。”凡此所论,度越老生宿儒,万万弗疑。又曰:“夫子言‘知我惟《春秋》,罪我惟《春秋》’,知之者知其明王者之法也,罪之者罪其彰乱逆之迹也。《夫春秋》之为《春秋》,明王法,彰乱逆,诚圣人之旨也。然谓因鲁史之文而笔之传之,其小有乖讹则修之完之,使观者有所劝沮,而王法由诸而明,乱逆由诸而彰,则可也。若谓损益乎鲁史而明之彰之,则弗可也。”夫圣人者,岂尽异于人哉?其徳则圣人也,其不幸而不得其位,则犹夫人之子也。时无明王,谁知宗予?待之者曰:“季孟之间,则犹夫人之臣也,而所事之君则荒君也,其君之卿大夫则僭室也。”以犹夫人之臣子,而立乎荒君僭室之朝,而私损益其国之信史,而明王法而彰乱逆,无乃弗可乎?夫今之与古逺矣,而其理弗异也。设使有一孔子生乎今之世,立乎今之朝,非君之命与其职守,而取今之国史而损益焉,予夺焉,褒讥焉,而公示之人,其乃不为僇民者鲜矣。圣人对阳货则谨诺之,过宋而微服焉,居其邦不非其大夫,其自称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夫岂以其圣而傲当世乎哉?葢方是时,各国之史亦莫不有人焉,其立辞亦莫不有法焉。赵穿之弑逆也,而书曰“赵盾弑”其君则晋史之良也,崔杼之弑逆也,太史死者三人,而卒书曰「崔杼弑其君」,则齐史之良也。之二国者,有二良焉,而况于鲁有周公之遗制与秉礼之臣者乎?是故法之谨严,莫过于鲁史;其属辞比事,可以为训,莫过于鲁史;其当世之治乱盛衰,可以上接乎诗书之迹,莫过于鲁史。是以圣人有取焉,谨録而传焉,以寓其伤周之志焉。其知者曰:「是不得已焉耳。」其不知者曰:「是匹夫也,而暴其君,大夫之恶于天下后世。」故曰:「知我者将在是,罪我者将在是。」亦圣人之谦辞云耳。夫岂曰改周制,寓王法,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之谓哉?仆故曰:「谓因乎鲁史而笔之,传之而王法由诸而明,乱逆由诸而彰,可也;谓损益乎鲁史而明之、彰之,则弗可也。」言之重,辞之复,必有大美恶焉,此先儒之说也。执事取之,故曰:「首止之会盟、葵丘之会盟,皆再书也。」是美之大而详其辞也。稷之会曰「成宋乱」,刘单以王猛居乎皇尹氏,立子朝而先之以王室乱,皆复言焉,是恶之大而详其辞也。抑尝考之,葢史策之实録,而其纪载之体异焉耳。其凡有五:有据其事之离合而书之者,有重其终而録其始者,有重其始而録其终者,有承赴告之辞而书之者,有非承赴告之辞,闻而知之而书之者。此五者,其凡也,而皆所以纪实也。或会而盟,而同日,是会之与盟合而为一事矣;或会而盟,盟而异日,是会之与盟离而为二事矣。合而一事则同书,离而二事则异书,固当然也。夫首止之与葵丘也,皆夏之会而秋之盟,是离而为二事矣,故再书焉。此据其事之离合而书之者也。践土之会美矣,而盟不异书,同日也;平丘之会无美焉,而盟则异书,异日也。皆实之纪也,非美之大而详其辞也。将书其取鼎也,于稷之会则始之以「成宋乱」,此重其终而録其始也。既书曰「宋灾伯姬卒」也,于澶渊。之会,则终之以宋灾,故此重其始而録其终也。会未有言其故者,于之二者而言之,特以明其所重也。他如书寔来,则先言州公;如曹,书齐侯伐北燕,则遂书曁齐平,皆是物也。子朝之乱,叔鞅至自京师,而言之,未知其孰是焉,故曰“王室乱”,此非承赴告之辞,闻而知之而书之者也。刘单以王猛居于皇,则来告矣;敬王居翟泉,而尹氏立子朝,则来告矣,此承赴告之辞而书之者也。他如程子之传例有曰:“将卑师少,例书人。”此承赴告者也。不知将师名氏多寡,亦书人,此闻而知之者也,皆实之纪也,非恶之而详其辞也。
译我自从退居山谷,极少接触人事,才得以留心经典;但独自求学,见闻浅陋,讲习贯通又没有同伴,于是每日把所作《春秋》本旨序呈给您,希望您能加以警策并予以订正。等到收到您的退还批示,大大超过我的期望。您写了数百字,仿佛对我这个盲昧之人的文章有所取法,又教导我所不及的地方,我谨慎地接受您的赐教。然而我固有的见解还有没有说尽之处,而您明白告知的旨意中也有不能不答复的地方,冒昧地略加陈述,以完成您深厚的赐教。您说:“像有的日期记日,有的不记日;有的称爵,有的称人;有的称名,有的称字;是否称王为天王;诸侯是否依次排列;大夫是否登载姓名,这些都因袭史书旧文,并不是圣人的本意所在。”《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的要旨,以及诸家穿凿附会的说法,朱子驳斥它们,是正确的。您又说:“相信《公羊传》《谷梁传》的过失,寻求褒贬的详义,未免蹈袭先儒的谬误,这是胡康侯的过错。”凡是这些论述,都远远超过老学究和老儒生,完全没有什么可疑的。您又说:“孔子说‘了解我的,只有《春秋》;怪罪我的,也只有《春秋》’。了解它的人,是了解它彰明王道、树立法则;怪罪它的人,是怪罪它揭露乱臣逆贼的行迹。《春秋》之所以成为《春秋》,正是彰明王法、揭露乱逆,这确实是圣人的本意。” 然而,如果说圣人只是根据鲁国史书的文字,把它记录、传述下来;其中稍有乖谬错误,便加以修订补足,使观看的人有所劝善惩恶,从而王法因此得到彰明,乱逆因此得到揭露,这还可以。如果说圣人删改增益鲁国史书,以此来彰明王法、揭露乱逆,那就不可以了。圣人难道完全不同于普通人吗?他的德行是圣人,但他不幸没有得到相应的地位,也仍然是普通人的儿子。当时没有明王,谁知道“宗予”?对待孔子的人会说:他处于季氏、孟氏之间,仍然只是普通人的臣子;而他侍奉的君主却是荒淫的君主,君主的卿大夫又是僭越的权臣。他以普通人的臣子身份,站在荒君、僭室的朝廷中,却私自删改本国可信的史书,来彰明王法、揭露乱逆,岂不是不可以吗?如今距离古代虽然遥远,但其中的道理并没有不同。假如现在有一个孔子出生在当今,站在今天的朝廷里,不奉君主的命令,也不依据自己的职守,却拿今天的国史来删改增益、褒贬取舍,并公开给人观看,那么不成为受辱被戮的人,恐怕很少。圣人面对阳货便谨慎应诺,经过宋国时还穿便服隐藏身份,居住在一个国家时不非议它的大夫;他自称“只是述说而不创作,相信并喜爱古代”,难道是因为自己是圣人便傲慢地对待当世吗?大概在那个时候,各国的史书中也无不有史官,他们措辞立言也无不有一定法则。赵穿弑逆,史书却写作“赵盾弑其君”,这就是晋国史官的良善;崔杼弑逆,齐国太史为此死了三人,最终还是写作“崔杼弑其君”,这就是齐国史官的良善。这两个国家各有两位良史,更何况鲁国还有周公遗留下来的制度以及秉持礼法的大臣呢?因此,法则严谨,没有超过鲁国史书的;连缀文辞、比列事实,可以作为训诫,没有超过鲁国史书的;当时世道的治乱盛衰,可以上接《诗》《书》的遗迹,也没有超过鲁国史书的。所以圣人有所取法,谨慎地记录并传述它,以寄托自己伤悼周室的志意。明白的人说:“这是不得已罢了。”不明白的人说:“这不过是一个匹夫,却把他的君主暴露给天下后世,使大夫蒙受恶名。”所以说:“了解我的,将在这里;怪罪我的,也将在这里。”这也只是圣人的谦辞罢了。难道是说他改变周代制度,寄托王法,借二百四十二年行使面南而王的权力吗?所以我说:“说圣人依据鲁国史书来记录,传述以后王法因此得到彰明,乱逆因此得到揭露,这是可以的;说圣人删改增益鲁国史书,以此彰明王法、揭露乱逆,那就不可以。”文辞反复郑重,必定是因为有重大的善恶,这就是先儒的说法。您采用了这种说法,所以说:“首止的会盟、葵丘的会盟,都记载了两次。”这是因为善事重大,所以把它的文辞写得详细。稷地的会盟记作“成就宋国的祸乱”;刘单拥立王猛居于皇地,尹氏立子朝,并且先说王室发生祸乱,这些都重复说明,是因为恶事重大,所以把文辞写得详细。但我曾经考察过,大概是史书对事实的实录,而它记载事实的体例有所不同罢了。其大体有五种:有根据事情是合在一起还是分开来书写的;有重视事情的结果而记载其开端的;有重视事情的开端而记载其结果的;有承接告知史官的辞语而书写的;有不是承接告知之辞,而是听闻得知后书写的。这五种是大体的类别,但都是为了记载事实。有的会盟并且订盟在同一天,会盟和订盟便合为一件事;有的先会盟,隔日才订盟,会盟和订盟便分为两件事。合为一事就一同记载,分为两事就分别记载,本来就是应当如此。首止和葵丘都是夏季会盟、秋季订盟,是分开的两件事,所以各自记载了两次。这就是根据事情的合分来书写的例子。践土之会是美事,但订盟没有另行记载,因为在同一天;平丘之会没有什么美处,但订盟却另行记载,因为在不同的日期。这些都是如实记录事实,并不是因为善事重大而把文辞写得详细。将要记载取得鼎这件事时,在稷地之会先以“成就宋国的祸乱”开头,这是重视结果而记载开端。已经记载“宋国发生灾害,伯姬去世”,到了澶渊之会,却以宋国发生灾害作结,所以这是重视开端而记载结果。会盟本来没有说明缘故,在这两件事中却特意说明,是为了表明所重视的地方。其他如记载“实来”,先说州公;又如曹国一事,记载齐侯攻打北燕,接着又记载同齐国讲和,也都是这一类。子朝之乱,叔鞅从京师回来,史书把这件事记载下来,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情况,所以只说“王室乱”;这是没有承接告知之辞,而是听闻得知后记载的。刘单拥立王猛居于皇地,是有人来告知;敬王居于翟泉,而尹氏立子朝,也是有人来告知;这些就是承接告知之辞而书写的。其他如程子解释体例所说:“将领地位低、军队人数少,按例记作某人。”这是承接告知之辞的情况。不知道将领和军队的姓名、人数多少,也记作某人,这是听闻得知的情况;这些都是如实记录事实,并不是因为厌恶它而把文辞写得详细。
曰“言之重,辞之复,必有大美恶者焉”,先儒之过也。且夫其名也,着乎简册;其迹也,昭乎万世,不必言之重也,而皆知夫首止之为美矣;不必词之复也,而皆知夫稷之为恶矣。故曰:“因乎鲁史而笔之,传之而王法由之而明,乱逆由之而彰也。”程子曰:“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乃易见也;其微辞隠义,时措得宜者为难知也。”夫所谓炳如易见,则然矣;其曰隠微而难知,果何谓哉?圣人将昭大辨于万世,顾乃有隠微难知之义,是未免蹈前儒之失也。杜预曰:“言髙则旨逺,辞约则义微。”程子韪之,则所谓隠微者犹是矣。然则易之彖辞,将非圣人之制作乎?论语之答问,将非圣人之言词乎?何彼之平易显白,而此之微隠难喻?仆之愚,不敢以为然也。虽然,程子之传有舎乎褒贬予夺而立言者,则非先儒之所及也。若胡康侯之学术正矣,其议论辨而严矣,其失则承乎先儒而甚之者也。朱子尝曰:“有程子之易”,又曰:“可自为一书”,谓虽言理之精,而非经之本旨也。若胡氏之春秋,其自为一书焉可也。夫时有逺近,则史有详畧;史有详畧,则辞有同异,此甚易晓也。若自文以上,日食有不书日者;文以下,悉书日焉。自文以前,君行八十,书至者十七;文以后,君行九十书至者六十四是也。执事所谓随时而观经,此诚善也。而公羊子曰:「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何休曰:「所见之世,其君父尤厚,故多微词焉;所闻之世,思王父少杀,故讳亦少杀焉;所传闻之世,思髙曾又少杀,故弗之讳焉。」甚乎其陋矣!陈傅良曰:「隠、桓、庄、闵一书法也;僖、文、宣、成一书法也;襄、昭、定、哀一书法也。夫不曰史之有详畧,而曰圣人随其时而异其书焉,其贤于公羊者几希。」大较说者之失有三:尊经之过也,信传之笃也,不以诗书视《春秋》也。其尊之也过,则曰「圣人之作也」;其信之也笃,则曰「其必有所受也」;其视之异乎诗书也,则曰「此见诸行事也,此刑书也」。夫以为圣人之作,而传者有所受,则宜其求之益详,而傅会之益凿也;以为见诸行事,以为刑书,则宜其言之益刻,而煅錬之益深也。以为美,则强求诸辞,曰「此予也,此予也,圣人之微辞也」,或曰「圣人之变文也」。一说弗通焉,又为一说以护之;一论少窒焉,又为一论以饰之,使圣人者若后世之法吏,深文而巧诋,蔑乎寛厚之意,此其失非细故也。今仆之愚曰:其文则鲁史,其义则彰善而瘅恶,冀述而传于后,则以删《诗》、定《书》、赞《易》同其狂僭而为传也;则直释其义,其善者曰「如是而善」,其恶者曰「如是而恶」,无褒讥予夺之说。其区别凡例则主程子,其纲领大意则主朱子,其三传则主左氏,以杜预说而时核其谬妄。其诸家则无适主,取其合者,去其弗合者,如是而已。窃以谓使圣人因乎鲁史焉,则愚之说固已得矣;使圣人而自作焉,亦当据事而直笔之,必不如先儒之云,则愚之说亦蔑甚乖刺焉。其自信者如此,然犹以其考之也未浃洽焉,其讲之也未贯通焉,姑优柔之而姑反复之,寛之以岁月而后可就也。日序之言不足以尽意,而明谕之懃恳,不敢不复,而辞不可殚也,輙言其大都如此,于戏!舎执事,其亦曷言之而曷听之乎?超卓之识,特达之见,尚克示之,幸甚。
与行在户部诸公书【周忱】
译说“文辞郑重反复,必定有重大的善恶”,是先儒的过错。再说,事情的名称已经写在简册上,事情的行迹已经昭示于万世,不必把文辞写得郑重,大家也都知道首止之会是美事;不必把词句写得重复,大家也都知道稷地之会是恶事。所以说:“依据鲁国史书来记录,传述以后王法因此得到彰明,乱逆因此得到揭露。”程子说:“《春秋》的大义有几十条,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容易看见;其中细微的文辞、隐约的义理,能够随时处置而合宜的地方,却很难知道。”所谓明亮而容易看见的,确实如此;但他说隐微而难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圣人要把大是大非昭示给万世,反而有隐微难知的义理,这就没有免除前代儒者的过失。杜预说:“言语高远,旨意就深远;文辞简约,义理就隐微。”程子认为他说得对,那么所谓隐微,仍然是这个意思。然而《易经》的卦辞,难道不是圣人制作的吗?《论语》中对答问难,难道不是圣人的言辞吗?为什么前者平易显明,而后者却隐微难以理解?以我的愚见,不敢认为这是正确的。即便如此,程子解释《春秋》时,有些地方舍弃褒贬、予夺而直接立言,这一点却不是先儒所能达到的。胡康侯的学术本来是端正的,他的议论也辨析清楚而严密;但他的过失,是承袭先儒的说法并把它推得更过分。朱子曾说:“有程子的《易》。”又说:“可以自成一部书。”意思是说,虽然其中讲道理很精细,却不是经书本来的旨意。若说胡氏的《春秋》可以自成一部书,也可以。时代有远近,史书就有详略;史书有详略,辞语就有同异,这很容易明白。比如从鲁文公以前,日食有不记日子的;鲁文公以后,则全都记载日子。文公以前,国君出行八十次,记载到达地点的只有十七次;文公以后,国君出行九十次,记载到达地点的有六十四次,就是这种情况。您所说的随着时代来观察经文,这确实很好。可是公羊子说:“亲眼所见的时代,辞语不同;亲耳所闻的时代,辞语不同;传闻而来的时代,辞语不同。”何休说:“亲眼所见的时代,对君父的感情尤其深厚,所以多用隐微的言辞;亲耳所闻的时代,思念王父稍微减少,所以忌讳也稍微减少;传闻而来的时代,思念高祖、曾祖又少一些,所以不再忌讳。”这种说法实在浅陋。陈傅良说:“隐公、桓公、庄公、闵公是一种书法;僖公、文公、宣公、成公是一种书法;襄公、昭公、定公、哀公是一种书法。若不说是史书有详略,而说是圣人随着时代不同而改变记载方式,那么比公羊高明的地方就很少了。” 大体说来,解释《春秋》的人有三种过失:过分尊崇经书,过分笃信传注,不把《春秋》同《诗》《书》一样看待。他们尊崇经书过分,于是说“这是圣人创作的”;他们相信传注太深,于是说“它一定有所承受”;他们把《春秋》看得不同于《诗》《书》,于是说“这些都表现在实际事情中,这是刑法之书”。既然认为是圣人创作,又认为传注有所承受,那么自然会更加详细地寻求解释,更加穿凿附会;既然认为它表现在实际事情中,是刑法之书,那么自然会使言辞更加刻峭,锻炼得更加深密。认为是善事,就强行从文辞中寻找依据,说“这就是圣人给予褒扬,这就是圣人给予褒扬,是圣人的隐微言辞”;或者说“这是圣人改变文辞的写法”。一种说法解释不通,又另造一种说法来护持它;一番论说稍有窒碍,又另造一番论说来粉饰它,使圣人好像后世的执法官,深文周纳、巧言诋毁,完全没有宽厚仁慈的意味,这种过失并不是小事。如今以我的愚见说:它的文字是鲁国史书;它的义理是彰明善行、憎恶恶行,希望把史实述写出来而传给后世,于是便同删定《诗》、厘定《书》、赞述《易》一样,都是狂妄僭越之举而加以传述;那么就直接解释它的义理,善的便说“这样做是善”,恶的便说“这样做是恶”,不说什么褒贬、予夺。它的区别和凡例以程子的说法为主,它的纲领和大意以朱子的说法为主;三传则以《左传》为主,并用杜预的说法时时考察其中的谬妄。至于诸家学说,不专主哪一家,取用相合的,舍弃不相合的,如此而已。我私下认为,假使圣人只是依据鲁国史书,那么我的说法本来已经成立;假使圣人是自己创作,也应当根据事实直笔记载,必定不会像先儒所说的那样,那么我的说法也没有什么严重乖违。我自信的就是这些;但仍然认为自己考察得还不周密,讲解得还不贯通,只能暂且宽缓从容地反复思考,给它几年时间以后,才可能完成。您当天序文中的话不足以完全表达意思,而您明白告知我的恳切意见,我又不敢不答复;但言辞无法穷尽,只能姑且说出大略如此。唉!除了您,我还向谁说、又听谁说呢?您超卓的见识、特出的观点,希望还能赐示于我,那就非常幸运了。《与行在户部诸公书》【周忱】
伏闻治民之道,在于禁惰游以一其志,劝耕稼以敦其本。葢惰游禁,则土著固,而避劳就逸者无所容;耕稼劝,则农业崇,而弃本逐末者不得纵。由是赋役可均,而国用可足。茍或不然,则户口耗,而赋役不可得而均;地利削,而国用不可得而给。先王制六乡六遂之法,以维持其民而均其土地者,正谓此也。迩者皇上念天下人民有因饥窘逃移者,累降勅旨,设抚民之官,颁寛恤之条,令天下郡邑招而抚之。诸公颁布奉行,克谨无怠,天下之民感戴宏恩,扶老携幼,竞返桑梓。惟独苏松之民,尚有逺年窜匿未尽复其原额,而田地至今尚有荒芜者,岂优恤犹未至乎?凡招回复业之民,既蒙蠲其税粮,复其徭役,室庐食用之乏者,官与赈给;牛具种子之缺者,官与借贷。朝廷之恩至矣尽矣。如此而犹不复业者,亦必有其说焉。葢苏松之逃民,其始也,皆因艰窘,不得已而逋逃;及其后也,见流寓者之胜于土著,故相煽成风,接踵而去,不复再怀乡土。四民之中,农民尤甚。何以言之?天下之农民固劳矣,而苏松之民比于天下,其劳又加倍焉;天下之农民固贫矣,而苏松之农民比于天下,其贫又加甚焉。天下之民常怀土而重迁,苏松之民则常轻其乡而乐于转徙;天下之民出其乡则无所容其身,苏松之民出其乡则足以售其巧。忱尝歴询其弊,葢有七焉。何谓七弊?一曰大户苞荫,二曰豪匠冒合,三曰船居浮荡,四曰军囚牵引,五曰屯营隠占,六曰邻境蔽匿,七曰僧道招诱。其所谓大户苞荫者,豪势富贵之家,或以私债凖折人丁男,或以威力强夺人子息,或全家佣作,或分房托居,赐之姓而目为义男者有之,更其名而命为仆隶者有之。凡此之人,既得为其役属,不复更其粮差,甘心倚附,莫敢谁何。由是豪家之役属日增,而南畆之农夫日以减矣。其所谓豪匠冒合者,苏松人匠丛聚两京,乡里之逃避粮差者,往往携其家眷相依同往,或创造房居,或开张铺店,冒作义男女壻代与领牌上工。在南京者,应天府不知其名;在北京者,顺天府亦无其籍。粉壁题监局之名,木牌称髙手之作。一户当匠而冒合数户者有之,一人上工而隠蔽数人者有之。兵马司不敢问,左右邻不复疑。由是豪匠之生计日盛,而南畆之农民日以衰矣。其所谓船居浮荡者,苏松乃五湖三泖积水之乡,海洋海套无有涘涯,载舟者莫知踪迹。近年以来,又因各处闗隘废弛,流移之人挈家于舟,以买卖办课为名,冒给邻境文引及河泊所由帖,往来于南北二京、湖广、河南、淮安等处停泊脱免粮差。长子生孙不识乡里,暖衣饱食陶然无忧。乡都之里甲无处根寻,外处之廵司不复诘问。由是船居之丁口日蕃,而南畆之农夫日以削矣。其所谓军囚牵引者,苏松竒技工巧者多,所至之处,屠沽贩卖莫不能之。故其为事之人,充军于中外卫所者,輙诱乡里贫民为之;余丁摆站于各处河岸者,又招乡里之小户为之使唤。作富户于北京者,一家有数处之开张;为民种田于河间等处者,一人有数丁之子侄。且如淮安二卫、苏州充军者不过数名,今者填街塞巷、开铺买卖皆军人之家属矣。仪真一驿、苏州摆站者不过数家,今者连甍接栋、造楼居住者皆囚人之户丁矣。官府不问其来厯,里胥莫究其所从。由是军囚之生计日盛,而南畆之农夫日以消矣。其所谓屯营隠占者,太仓、镇海、金山等卫,青村、南汇、吴淞江等所,棋列于苏松之境,皆为边海城池。官旗犯罪例不调伍,因有所恃,特赐豪强,遂使避役奸氓转相依附。或入屯堡而为之布种,或入军营而给其使令;或窜名而冒顶军伍,或更姓而假作余丁,遗下粮差负累乡里为。有司者常欲挨究矣,文书数数行移,卫所坚然不答。为里甲者常欲根寻矣,足迹稍稍及门,已遭官旗之毒手。由是屯营之藏聚日多,而南畆之农夫日以耗矣。其所谓邻境蔽匿者,近年有司多不得人,教导无方,禁令废弛,遂使蚩蚩之民流移转徙,居东乡而藏于西乡者有焉,由彼县而匿于此县者有焉。畏粮重者必就无粮之乡,畏差勤者必投无差之处,舎瘠土而就膏腴者有之,营新居而弃旧业者有之,倐往倐来,无有定志。官府之勾摄者因越境而有所不行,乡村之讥察者每容情而有所不问。由是邻境之客户日众,而南畆之农夫日以寡矣。其所谓僧道招诱者,天下之寺观莫盛于苏松,故苏松之僧道弥满于四海。有名器者因保举而为住持,初出家者因游方而称挂■〈土答〉名山巨刹在处有之,故其乡里游惰之民率皆相依而为之执役。
译我恭敬地听说,治理百姓的方法,在于禁止懒惰游荡,使他们的志向专一;劝勉耕种,使他们厚实根本。懒惰游荡受到禁止,土著百姓就能安定,逃避劳作、追求安逸的人便无处容身;鼓励耕种,农业就会兴盛,抛弃根本、追逐末业的人便不能任意妄为。这样赋税徭役就可以平均,国家的财用也可以充足。假如不是这样,户口就会减少,赋税徭役便无法均平;地利就会削弱,国家的财用也无法供给。先王制定六乡、六遂的制度,用来维系百姓、均平土地,正是这个道理。近来皇上想到天下百姓中有因饥荒困窘而逃亡迁徙的,多次下达诏旨,设置抚民官,颁布宽免体恤的条例,命令天下郡邑招抚他们。各位颁布政令并奉行实施,能够谨慎而不懈怠,天下百姓感戴皇上的大恩,扶老携幼,争相返回故乡。唯独苏州、松江的百姓,还有多年逃亡藏匿而没有全部恢复原有户额的,田地至今也还有荒芜的,难道是优待抚恤还没有完全达到吗?凡是招回、恢复产业的百姓,既承蒙免除税粮、恢复徭役,房屋、粮食和日用有所缺乏的,官府便给予赈济;牛具、种子有所缺少的,官府便给予借贷。朝廷的恩德已经极其深厚、极其周全了。这样还不肯恢复产业的人,也一定有他的原因。苏州、松江的逃户,起初都是因为生活艰难窘迫,不得已才逃走;后来见到流寓外地的人比本地居民过得好,于是彼此煽动成风,一个接一个地离去,再也不思念故乡。四民之中,农民尤其严重。为什么这样说?天下农民本来就劳苦,而苏州、松江的百姓比天下其他地方的农民劳苦加倍;天下农民本来就贫困,而苏州、松江的农民比天下其他地方更加贫困。天下百姓通常眷恋乡土,不愿迁徙;苏州、松江的百姓却常常轻视故乡,乐于迁移。天下百姓离开乡土便无处容身,苏州、松江的百姓离开乡土却足以凭借技能谋生。我曾经多方查访其中的弊病,大概有七种。哪七种?一是大户包庇,二是豪强工匠冒名顶替,三是居船漂泊,四是军户囚户牵引,五是屯营隐占,六是邻境藏匿,七是僧道招诱。所谓大户包庇,就是豪强富贵之家,有的用私人债务抵折成年男丁,有的凭威势强夺人家的子弟,有的让他们全家受雇,有的分给房屋寄居;有的赐给他们本家姓氏,称作义子义男,有的改换姓名,充作仆役奴隶。这些人一旦成为豪家的役属,便不再承担粮税差役,甘心依附,不敢有谁提出异议。因此豪门的役属日益增加,而南方田地里的农夫日益减少。所谓豪强工匠冒名顶替,是说苏州、松江的人多聚集在南京、北京两京;乡里逃避粮税差役的人,往往携带家眷依附同去,有的建造房屋,有的开设店铺,冒充义子、义女、女婿,代人领取工匠牌照上工。在南京,应天府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在北京,顺天府也没有他们的户籍。他们在粉刷的墙上题写监局的名称,在木牌上标称自己是高手所作。一户登记为工匠,却冒充数户的,有这种情况;一人上工,却隐匿数人的,也有这种情况。兵马司不敢追问,左右邻居也不再怀疑。因此豪强工匠的生计日益兴盛,而南方田地里的农民日益衰败。所谓居船漂泊,是说苏州、松江本是五湖三泖汇水之乡,海洋、海套水面无边无际,乘船的人没有踪迹可寻。近年以来,又因各处关隘废弛,流移之人携家住在船上,以买卖和办理课税为名,冒领邻境的文引以及河泊所的由帖,往来停泊于南京、北京两京、湖广、河南、淮安等地,以逃脱粮税差役。长子生孙,也不认识乡里,穿暖吃饱,安然无忧。乡里的里甲无处查寻他们的根由,外地的巡司也不再盘问。因此住船人口日益繁衍,而南方田地里的农民日益减少。所谓军户囚户牵引,是说苏州、松江奇巧技艺的工匠很多,到了任何地方,屠宰、酿酒、贩卖等事没有不能做的。因此,那些因犯罪而被充军到内外卫所的人,往往诱骗乡里的贫民替他们做事;被编作余丁在各处河岸摆站的人,又招募乡里的小户替他们使唤。在北京做富户的,一家有好几处店铺;在河间等地替人种田的,一个人有好几个子侄供役。比如淮安二卫,苏州充军的人不过几名,如今却填街塞巷,开店做买卖的全成了军人的家属。仪真一驿,苏州摆站的人不过几家,如今接连建屋、造楼居住的,都是囚犯的家属和丁口。官府不追问他们的来历,里胥也不查究他们从何而来。因此军户囚户的生计日益兴盛,而南方田地里的农民日益消失。所谓屯营隐占,是说太仓、镇海、金山等卫,青村、南汇、吴淞江等所,像棋子一样分布在苏州、松江境内,都是边海的城池。官旗犯罪,按例不调离军伍;他们因此有所倚仗,便特别赐给豪强势力,于是使逃避差役的奸民相互依附。有的进入屯堡替他们播种耕作,有的进入军营供其使唤;有的改换姓名,冒充军伍中的人,有的更改姓氏,假充余丁,把粮税差役的负担遗留给乡里。主管官员常常想要逐一查究,公文屡次下达,卫所却坚决不予答复。充任里甲的人常想追查根由,脚步稍微走到这些人门前,便已经遭到官旗的毒手。因此屯营中藏匿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而南方田地里的农民日益耗减。所谓邻境藏匿,是说近年主管官员多不得其人,教导没有方法,禁令又废弛,于是使愚昧百姓流转迁徙:住在东乡而藏身于西乡的有之,从那个县逃到这个县藏匿的有之。害怕粮税沉重的,必定投奔没有粮税的乡里;害怕差役繁重的,必定投奔没有差役的地方;有的舍弃贫瘠土地而投向肥沃之地,有的营造新居而抛弃旧业,忽来忽往,没有固定的打算。官府拘捕查办的人因为越过境界而无法行事,乡村负责侦察的人又常常徇情容隐,不予过问。因此邻境的客户日益增多,而南方田地里的农民日益减少。所谓僧道招诱,是说天下的寺观没有比苏州、松江更兴盛的,所以苏州、松江的僧道遍布四海。有名望资历的人凭保举成为住持,初次出家的人凭游方而自称挂■〈土答〉;名山大刹各处都有,因此乡里的游惰百姓全都依附他们,替他们服役。
眉目清俊者称为行童,年纪强壮者名为善友,假服缁黄,伪持锡钵,或合伴而修建斋醮,或沿街而化縁财物。南北二京及各处镇市,如此等軰莫非苏松之人。以一人住持而为之服役者常有数十人,以一人出家而与之幇闲者常有三五軰。由是僧道之徒侣日广,而南畆之农夫日以狭矣。凡此七者,特举其大畧,而天下郡县此弊俱无,纵使有之,亦未必有如此之甚。此等之人,善作巧伪,变乱版图户口,则揑他故而脱漏,田粮则挟他名而诡报。惰游已乆,安肯复归田里从事耕稼?况其缺乏税额累累加配,见在之户,其中颇有智能者,见其得计,亦思舎畎畆弃耒耜而效其所为。惟愚騃无用之人方肯始终从事于农业,然坐受其弊,亦岂无避免之心乎?凡天下之事,不可有一人之侥幸,茍有一人侥幸而获免,则必有一人不幸而受其弊。苏松侥幸之民如此其多,则不幸而受其弊者从可知矣。是宜土著之农夫,日减月除,而无有底止矣。忱尝以太仓一城之户口考之:洪武年间,见丁授田十六畆。二十四年黄册,原该六十七里,八千九百八十六户。今宣徳七年造册,止有一十里,一千五百六十九户。核实又止有见户七百三十八户,其余又皆逃絶虚报之数。户虽耗,而原授之田俱在。夫以七百三十八户,而当洪武年间八千九百八十六户之税粮,欲望其输纳足备而不逃去,其可得乎?窃恐数岁之后,见户皆去,而渐至于无征矣。是皆游惰不禁,耕稼不劝,故奸民得以避劳就逸,弃本逐末。如前之所云者,诚宜立法以检制之。抚民之官,固未易以招之也。愚以钝驽之才,滥叨重寄,昼夜劳心,莫知所措。伏望该部列位卿相与在朝公卿大臣,详加讲究,明白奏请,将苏松等府逃移人户,不拘通例,别立一法,以清理而检制之。庶几户口可增,田畆可辟,税粮可完。忱事出激切,不觉覼缕之至。惟冀详察而恕其狂妄,幸甚。
奉少傅东里杨先生书【罗肃】
译眉目清秀俊美的,称作行童;年纪强壮的,称作善友。他们假穿缁衣黄冠,伪装持有锡杖钵盂,有的结伴修建斋醮法事,有的沿街化缘求取财物。南京、北京两京以及各处镇市,像这样的人无不是苏州、松江人。一个人做住持而让他们服役的,常常有几十人;一个人出家而让他们帮闲的,常常有三五班。于是僧道的徒侣日益扩大,而南方田地里的农民日益减少。这七种情况,只是举出大概;天下各郡县并非都有这种弊病,即使有,也未必像这里这样严重。这些人善于制造巧诈,扰乱户籍版图;在户口上便捏造别的理由而脱漏,在田粮上便借用别人的名义虚假申报。他们懒惰游荡已久,哪里肯再回到田里从事耕作?何况税额不足,层层加派;现存的户口中,颇有些聪明能干的人,见他们能够得计,也想着舍弃田亩、放下农具,仿效他们的做法。只有愚笨无能的人才肯始终从事农业;然而坐受这种弊害,难道会没有想要逃避的心吗?天下的事情,不可以让一个人侥幸免除;如果有一个人侥幸获免,就必定有另一个不幸的人承受这种弊害。苏州、松江这样侥幸逃避的人如此之多,那么不幸而承受其弊害的人有多少,也就可以推知了。这样下去,本地农民必定日减月少,永无止境。我曾经根据太仓一城的户口考察过:洪武年间,现有丁口授田十六亩。洪武二十四年的黄册,原有六十七里、八千九百八十六户。如今宣德七年编造册籍,只剩十里、一千五百六十九户。核实之后,又只有现存户七百三十八户,其余全是逃亡、绝户和虚报的数目。户口虽然减少了,但原先授给的田地都还在。以七百三十八户,承担洪武年间八千九百八十六户的税粮,想要让他们足额缴纳而不逃走,能够做到吗?我私下恐怕几年之后,现存户也全都离去,渐渐会达到无税可征的地步。这都是因为不禁止游惰,不劝勉耕作,所以奸民得以逃避劳苦而趋向安逸,抛弃根本而追逐末业。正如前面所说,实在应当制定法律加以约束控制。抚恤百姓的官员,原本也不容易把他们招抚回来。我凭着愚钝低劣的才能,冒昧承担重要职任,日夜忧劳,却不知道如何处置。恭敬地希望该部各位卿相以及在朝的公卿大臣,详细加以研究,明白奏请,不拘泥于通常条例,针对苏州、松江等府逃移的人户另立一法,以便清理并加以约束。这样或许可以使户口增加,田地开辟,税粮完足。我这番话出于激切之情,不知不觉说得过于琐细了。只希望您详加察看,宽恕我的狂妄,那就万分幸运了。奉寄少傅东里杨先生的书【罗肃】
少傅兼兵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东里先生阁下:仆闻探虎穴者,必犯其怒;蹈层渊者,必捐其躯。此理势之必然,古今之通义。虽三尺童孩犹知之,况于读父书数十行,识道理二三事,入则侍讲经筵,出则职司风纪者乎?然志士委沟壑而不顾者,由其所守不易。故仆至愚至陋,虽不能古人志,而舎生取义,亦所甘心焉。此所以虽尝以言事被斥,而爱君之心犹不能不惓惓于今日也。然论者必将指而议之曰:「斯人也好竽鼓瑟者与?抑亦出位而思者与?不然则亦三伏光范门之流也。」噫!是乌足以知汝敬哉?夫以太平盛世,风雨时,人民安,海宇宁谧,固无可言者矣。况乎圣天子具尧舜之资,而臣邻弼直皆皋夔之軰,又奚俟某一言哉?然势有闗于宗社之重,事有系于天下苍生之大,则亦不敢畏论者之口,而避蹈渊探穴之危也。用敢熏沐缄辞,以致愚衷,万一惟先生进而教之。窃闻太祖髙皇帝提三尺剑,不阶寸土,界羣雄以中立处必争之要地,间闗展转二十余年。于是西举伪汉,东殱吴越,南狥交广,北定中原。夫然后受天明命,奄有四海,开万世太平之基。呜呼!创业之难,夫岂汤武所可拟伦哉?自是厥后,天无烈风淫雨,野有瑞麦嘉禾,海岳効灵,诸物之福毕至,而未闻髙皇帝代天子民之心少有暇豫也。迨至太宗文皇帝始之以内难,继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栉风沐雨,躬擐甲冑。一战而幽蓟平,再战而齐鲁服,三战而淮甸清,四战而奸谀就诛,反侧以安。夫然后大安宗社,再造寰区,绍开中兴之鸿图,弘建无前之伟绩。呜呼!继统之不易,夫岂周宣汉光所能仿佛哉?自是厥后,四方风动,万邦咸宁,祥麟贡于南郊,龙马产于东海,可致之祥毕书诸简,亦未闻文皇帝敬天勤民之心少有豫怠也。夫以二圣创业垂统,如是其盛,顾何求不得,何欲不遂,而兢兢业业,惟怀永图。穆穆皇皇,以成至治。是以六七十载间,风醇俗厚,上下化之。圣子神孙,得以享太平之福于悠乆也。夫何?仁宗昭皇帝嗣大宝位,未及朞月,而奄弃羣臣。四海之人,若丧考妣,衔哀抱痛,以迄于今。若此者,讵天意耶?憸邪幸进之徒,挟迂怪之术,售金石之方,以求宠荣冨贵,而致是也。然而朝廷不知罪,台宪不以言,遂使此軰得志当时,而宾天之诏遽下矣。仆闻诏,惊怛五内,分摧惝怳,凄愤不自知其心之恸。哀之深也,而忠肝义气之激烈斩焉。衰服害究厥衷,窃思去冬,仆愚戆封章,应诏言渉不敬,正名定罪,万死犹轻。而昭皇帝念其愚闇,怜其孤直,以为言虽未足采听,而心实可矜怜。于是弘天地之量,寛雷霆之诛,宥其闲散之愆,锡以清要之职,俾得居言路,近耿光以对扬休命。厚徳深仁,海涵春育。抚躬循省,思报何由?幸赖圣天子以圣继圣,恪遵成宪,尚冀得少罄蝼蚁之诚,薄効犬马之报,庶上不负先帝任御史之意,下不负平生之愿也。然而渉月累旬,犹乃缄口结舌,卒无所言。何哉?良由圣徳日新,圣化日广,深有契于太祖太宗创业垂统之心,又有皋夔軰匡直辅翼,有如先生者也。夫惟皋夔其任,则必皋夔其心。皋夔其心,则必尭舜其君矣。当今之时,舎先生其谁哉?此仆之所以不言者,非惟有所不敢,亦且恐蹈越爼之诮也。及今亟欲以微事上言,然又恐终蹈未信而諌之戾,是以彷徨彳亍,缄封数四,几至竟达空函。然而愚衷所激,终不忍在弦之矢而不发也。伏于今年六月,覩车驾往天寿山,躬谒二陵。京师之人,无有大小,拜手稽首,瞻望咨嗟,以为圣天子大孝,将以称殷礼,展明禋而勤孝思也。虽仆之愚,亦谓谒陵礼毕,不过涣发玉音,命所司赉徭役勤事工,覃恩泽,然后整驾遄归,以奉皇太后朝夕而慰士庶。欢迎之心,宁有他事耶?既而道路喧传,乃谓礼毕即较猎讲武,且云先驱未成,列车不迨驾,而天闲龙马已载道矣。若此者,岂祖宗之心与?又云此时扈从惟额森托噶与其徒数百人,肆豺狼之贪,争狐兎之利,风驰电掣,倐去忽来,操弓矢,纵钳勒以驰逐,先后罔知白矢之义,不识逐左之恭。其气凭陵,其势猝勃,而狙诈狂狡,尤难名状。仆闻此言,心悸胆落,疑信相半,而传者如出一口。仆以为搜苖狝狩,固有国之常经,而讲武农隙,亦盛世之先务。然未闻谒未就工之陵,而与降人较猎于山谷间也。矧额森托噶者,言语之不通,衣服之殊制,本无干城腹心之可寄。又况行止举动之不驯,以弧矢为生计,以杀戮为耕耘。万有一不虞,虽悔何及哉?且斯人固不可以恩义施。若其少知恩义,则当亲其族类以居其地矣。今既背其所亲,捐其所居,又乌能保其异日不见背于我哉?且其来也,非其本心;其留也,廹于威势。夫以形反侧之相袵,黠猾之谋,安可使之先后疏附耶?
译少傅兼兵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东里先生阁下:我听说,探入虎穴的人必定要触犯老虎的怒气;踏入深渊的人必定要舍弃自己的生命。这是情势和道理所决定的必然,也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即使三尺高的孩童尚且知道,何况读过父亲遗书几十行,懂得二三件道理,入朝便在经筵侍讲,出朝便掌管风纪的人呢?然而志士把自身置于沟壑而不顾,是因为他的操守不可改变。所以我虽然极其愚昧浅陋,不能达到古人的志向,但舍生取义,也是心甘情愿的。这就是我虽然曾因进言论事受到斥责,今天仍不能不怀着恳切之心爱护君主的原因。然而议论的人一定会指着我说:‘这个人是喜欢吹竽鼓瑟、沽名钓誉的吗?还是越出职分而妄加思虑的人呢?如果都不是,那也不过是三次登临光范门求见的那一类人罢了。’唉!这些话哪里足以了解汝敬呢?假如正值太平盛世,风雨按时而来,人民安定,四海宁静,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何况圣明天子具备尧舜的资质,辅弼大臣又都是皋、夔一类的人物,还何必等待我说什么呢?但是,形势一旦关系到宗庙社稷的重大问题,事情一旦牵涉天下苍生的大事,我也不敢害怕议论者的嘴,而避开踏入深渊、探入虎穴的危险。所以我恭敬沐浴,封缄书信,来表达我的愚诚,万一有不当之处,还请先生加以教诲。我私下听说,太祖高皇帝手提三尺宝剑,没有凭借一寸土地,和群雄分据,在必争的要地立足,辗转奋战二十多年。于是西面攻取伪汉,东面消灭吴越,南面巡行交阯、两广,北面平定中原。然后接受上天的明命,全部拥有四海,开创万世太平的根基。唉!创业的艰难,难道是商汤、周武王所能相比的吗?从此以后,天没有猛烈的风雨,田野里有祥瑞的麦稻,山海显现灵验,各种福祥全都到来,但从未听说高皇帝作为上天的代理来抚养百姓之心有片刻闲暇安逸。到了太宗文皇帝,开始是因内乱,继而经历战争,又遭逢饥荒,风餐露宿,亲自穿戴铠甲。一战便平定幽州、蓟州,再战便使齐、鲁归服,三战便使淮甸清平,四战便诛除奸邪谄谀之徒,使反复不安者安定。然后才大大安定宗社,重建天下,继承并开创中兴的宏大事业,建立前所未有的伟大功绩。唉!继承帝统的艰难,难道是周宣王、汉光武所能仿佛的吗?从此以后,四方响应,万国安宁,祥麟进献于南郊,龙马产于东海,可以招致的祥瑞全都记录在简册上,但也从未听说文皇帝敬天勤民之心有片刻安逸懈怠。以两位圣人创业并留下帝统,盛大到了这样的程度,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得到、什么欲求不能实现,却仍然兢兢业业,只考虑长远大计,庄严盛美地成就至高的治理。因此六七十年间,风俗淳厚,上下都受到教化;圣明的子孙得以长久享受太平的福祉。可是为什么仁宗昭皇帝继承大宝之位还不到一年,便突然抛弃群臣而去世?四海之人像失去了父母一样,含着悲哀、抱着痛苦,直到今天仍未止息。像这样,难道是天意吗?是那些奸邪而侥幸进用的人,凭借迂怪的方术,推销金石炼制的药方,以求宠爱、荣华富贵,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然而朝廷不知道治罪,台谏也不加以进言,于是使这些人在当时得志,而皇帝升遐的诏书很快就下达了。我听到诏书,五内惊惧悲痛,精神崩溃,恍惚失措,凄凉愤懑,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悲恸。悲哀如此深重,忠肝义气的激愤也随之完全断绝。穿着丧服,追究这件事的内情,我私下想起去年冬天,我愚昧刚直,上封章应诏进言,言辞涉及不敬;若按正名定罪,死一万次也还嫌轻。然而昭皇帝体谅我的愚昧,怜悯我的孤直,认为我的言论虽不足以采纳听取,但内心实在值得怜惜。于是扩大天地般的宽宏气量,放宽雷霆般的诛罚,宽赦我闲散失职的过错,赐给我清要的职位,使我得以居于言路,接近圣明的光辉,以答扬美好的诏命。皇帝的厚德深仁,如大海包容万物、春天滋养万物。我抚躬自省,想着该从哪里报答?幸而依赖圣天子以圣继圣,恭敬遵守成法,我还希望能够稍微尽献蝼蚁般的诚心,略尽犬马般的报效,以求上不辜负先帝任命我为御史的心意,下不辜负平生的愿望。然而过了数月,仍然闭口缄舌,始终没有说什么。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圣德日益更新,圣化日益广大,深深契合于太祖、太宗创业垂统的心意,又有皋、夔一类的人匡正辅弼,其中就有像先生这样的人。既然由皋、夔一类的人承担职责,就一定有皋、夔一类人的心志;有皋、夔一类的心志,就一定会有尧舜一类的君主。当今之世,除了先生还有谁呢?这就是我不进言的原因,不只是有所不敢,也恐怕被讥为越俎代庖。直到现在,我急切地想把小事上奏进言,却又怕最终犯下在别人尚未信任时便进谏的过错,因此徘徊踌躇,几次封缄书信,几乎要以空函送达。然而内心被激发的愚诚,终究不忍像已经搭在弦上的箭却不发射。六月,我恭敬地看见车驾前往天寿山,亲自拜谒二陵。京城的人无论大小,全都拜手稽首,瞻望叹息,认为圣天子至孝,是要依照殷礼,举行盛大的祭祀,勤勉地寄托孝思。即使我这样愚昧的人,也认为拜谒陵墓的礼仪结束后,不过是发布温和的诏令,命令有关部门赏赐徭役、勤劳办事和工匠,广施恩泽,然后整顿车驾迅速回宫,以便早晚侍奉皇太后,也使士民得到安慰。欢迎圣驾的心情,难道还会有别的事情吗?后来道路上传言喧嚣,说礼仪结束后立即要校猎讲武,又说先导队尚未整备完毕,排列的车辆没有赶上车驾,而天闲苑的龙马已经满路奔驰。像这样,难道是祖宗的心意吗?又传说这时随从护卫的只有额森托噶及其部下数百人,他们放纵豺狼般的贪欲,争夺狐兔般的利益,风驰电掣,忽去忽来,拿着弓箭,放松缰绳驱马追逐,前后都不知道不用箭射而取胜的道理,也不懂追逐左边猎物的恭敬礼仪。他们气势凌人,形势突然暴烈,而其阴险狡诈、狂妄凶狠,更是难以形容。我听到这些话,心惊胆落,半信半疑,但传话的人却异口同声。我认为,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固然是国家常行的制度,农闲时讲习武事,也确实是太平时代的首要事务。然而从未听说陵墓尚未拜谒完毕,却与投降的人在山谷间比赛打猎。何况额森托噶这个人,言语不通,服饰制度不同,本来就不能把他当作保卫国家、推心置腹的人来托付。又何况他的行动举止不驯服,以弓箭为生计,以杀戮为耕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万一发生意外,即使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况且这种人本来不能用恩义来感化。如果他稍微懂得恩义,就应当亲近自己的族类,居住在自己的土地上。如今他既然背弃亲族,舍弃故土,又怎么能保证他日后不会背弃我们?况且他来这里,并非出于本心;他留下来,是迫于威势。以这种反复无常、彼此杂处的情形和狡猾的谋略,怎么可以让他忽而亲近、忽而疏远,任意进退呢?
传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信矣,而犹宠异之若是,岂非圣天子推赤心置其腹,使之渐摩仁义耶?然垂堂之戒,衔橛之虞,在先生则不可不为之深虑也。且夫出警入跸,岂徒为观美哉?先生四朝耆臣,二圣元辅,于此而不言,则谁得而言之?此仆所谓势有闗于宗社,事有系于天下苍生者,正谓此也。仆于驭强敌之事,尝言之,文皇帝,文皇帝以为迂;又尝陈之昭皇帝,昭皇帝以为愚。然仆自以为不迂不愚,茍循其策而行之,则朝家得怀逺之义,而逺人拜来归之恩矣。怀之将如何?亦曰:散其部落,厚其赐予,迁之迤南,择便好田地以处之,属之卫所,解其甲兵而不以事任之。夫如是,虽突厥之强,匈奴之盛,獯鬻之大,亦不得肆其豺狼之暴矣。尚何衔橛之虞,垂堂之戒?仆尝以为额森托噶者,处之。京师且不可,今乃宠之以扈卫之近,以为名之六师,且不可,今乃赐之弓劔,俾得侍卫圣躬于道路,此仆之所以亟欲与先生言之,而足五及门,卒未遂一面。虽然,方今柱石之臣可言者非一人,而皆礼絶百僚,且无交际之雅。先生尊则师也,亲则斯文骨肉也,又相从楮研有年,故凡忠义所激,惟某得以言之于先生,惟先生得以所言达之于上也。先生茍不鄙弃之,仆又尚敢缄嘿有所避忌哉?仆知此言达则死罪,虽然,与其不言而死以同草木朽腐,孰若言之而毙之为愈乎?况于圣天子至仁至圣,或矜其愚直而赐之不死乎?此所以于推鞠之顷,汲汲然书之灯下以陈先生之前者,诚以夜来太阴之薄蚀,天意或者垂象以为此等先戒也。不然,何以变易如是其速哉?夫以天象之变异于上者如此,人事之乖于下者如彼,人皆知惜之,岂先生独不知耶?昔李文靖公以天子春秋鼎盛,日取四方水旱灾异上之,其意葢欲致警戒于其君,以潜消其土木祷祀之心耳。夫以文靖辅导庸主犹若此,况于不为文靖者乎?而况于圣神在上者乎?夫以先生之学该乎古今,先生之徳并乎古人,而先生之禄之位又称是已,于此而不言,不可也。
传曰:「伊尹耻其君不为尭舜,诗曰:『衮职有阙,仲山甫补之』。」先生今之仲山甫也,今之伊尹也,等而上之,实今之皋夔也,又安可以古人不相及辞也?先生茍不以书付之水火,特加茹纳,以时言之,则岂徒仆之幸,而后之人皆将曰:「仁哉,杨少傅之能容物也如此!」「贤哉,杨尚书之能忠于其君也如此!」又将曰:「汝敬之愚直,能忠于所事也如此,能不避祸患如此!」若是则杨氏之忠节,不惟有光于将来,而仆之家声亦庶几其不堕也。若徒缄嘿素餐,使后之人谇曰:「斯人也而有斯职也?」则弘化寅亮之职,固将有负于先生,汝敬乌用?任御史哉,临楮覼缕,不胜恳切之至。即辰冬冷未间,冀为时自爱,不具。
答髙雪篷书【陈所有】
译《左传》说:‘不是我同族的人,他的心思一定不同。’ 这话确实如此,可是仍然这样宠爱异族之人,难道不是圣天子推心置腹,想让他逐渐受到仁义教化吗?然而‘高台近水,居高堂而垂足’的戒惧,以及车马缰辔折断的忧患,对先生来说不能不深思。况且出巡时戒备,入城时清道,难道只是为了表面上的壮观吗?先生是历经四朝的老臣、两位圣帝的首辅,在这件事上如果不进言,还有谁能进言?这正是我所说的关系宗社大势、牵涉天下苍生的大事。我对于驾驭强敌的事情,曾向文皇帝进言,文皇帝认为迂阔;又曾向昭皇帝陈说,昭皇帝认为愚拙。但我自认为并不迂阔,也不愚拙;如果按照这个策略实行,那么朝廷可以得到怀柔远人的道义,远方之人也可以受到招抚归顺的恩惠。怎样怀柔他们?不过是:分散他们的部落,厚加赏赐,把他们迁到更南面的地方,选择便利肥沃的田地安置他们,隶属于卫所,解除他们的铠甲兵器而不让他们担任职事。这样一来,即使突厥强盛、匈奴兴盛、獯鬻强大,也不能放纵豺狼般的暴行了。还会有什么缰辔折断的忧患、临高堂而坐的戒惧呢?我曾认为额森托噶这个人,京师尚且不能安置;如今却宠爱他,让他近身担任扈卫,把他编入号称天下强兵的六师之中,这尚且不可;如今又赐给他弓剑,使他在道路上侍卫圣驾。这就是我急切想同先生谈论此事,却五次到门,最终一次也没能见面的原因。不过,如今朝廷中可以进言的柱石之臣并不只有一人,而且他们都享有超越百官的礼遇,也没有交往应酬的情谊。先生在尊贵方面是我的老师,在亲近方面又是这篇文章所说的骨肉亲人;何况我们以笔墨相交已有多年。因此,凡是忠义之情激发出来的话,只有我能够向先生进言,也只有先生能够把我的话传达给皇上。先生如果不嫌弃我,我又哪里敢闭口不言、有所避忌呢?我知道这些话一旦传达出去,我就犯了死罪;即使这样,与其不说而同草木一起腐朽,哪如说出来即使死去还更好呢?何况圣天子至仁至圣,或许会怜悯我的愚昧刚直而赐我不死呢?这就是我在接受审讯之时,急忙在灯下写成此信陈述在先生面前的原因,实在是因为昨夜太阴星发生薄蚀,也许上天已经显示征象,用来预先警戒这类事情。否则,为什么变化会如此迅速呢?上天的天象发生这样的变异,人间的事情又有那样的乖违,人人都知道痛惜,难道只有先生不知道吗?从前李文靖公因为天子年富力强,每天把四方水旱灾异上报给皇帝,他的用意大概是想使君主受到警戒,暗中消除君主营造土木、祈祷祭祀的念头。李文靖辅佐教导平庸的君主尚且如此,何况身为先生而不这样做吗?何况如今圣明神武的君主正在上位呢?先生的学问贯通古今,先生的德行可与古人相媲美,而先生的俸禄和地位也与此相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进言,是不可以的。《传》说:‘伊尹以他的君主不能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为耻;《诗经》说:“君王的职责有缺失,仲山甫来补救它。”’ 先生是当今的仲山甫,是当今的伊尹;再往上比,实在是当今的皋、夔,又怎么能以古人赶不上自己为借口推辞呢?先生如果不把这封信付之一炬,只要特别加以包容,适时把我的话进奏上去,那么岂只是我的幸运,后世之人还会说:‘仁厚啊,杨少傅竟能如此容纳别人!’‘贤明啊,杨尚书竟能如此忠于君主!’他们还会说:‘汝敬的愚直,竟能如此忠于职守,竟能如此不避祸患!’这样一来,杨氏的忠节不只是光耀后世,我家的声誉也或许不会坠落。如果只是闭口不言、尸位素餐,使后人讥讽说:‘这个人竟然担任这样的职务吗?’那么弘扬教化、辅佐圣明的职责,本来就会辜负先生;汝敬还凭什么担任御史呢?临写此信,琐言絮说,实在恳切至极。此时正值冬天,寒冷尚未缓解,希望先生为时局而自爱,不再详述。答高雪篷书【陈所有】
雪篷来教咏史诸什,诚确论也。乃谓张浚不可与安石同传,此特因袭之见耳。岂知春秋大义,覆国者罪无赦乎?夫安石病在不省事而执拗,张浚病在练事而媢嫉。执拗者施之平居,则蠧政,国必削;媢嫉者处之艰歩,则妨才,国必危。其殆我子孙黎民埒也。雪篷其知医乎?医者之术二:摄生、起死而已矣。摄生者主卫元,起死者主辟邪。宋熈宁间,二祖三宗徳泽汪濊,如人父母无恙。安石不以五榖摄生之物膳也,乃进金石燥剂,以痿痹四肢而销铄其元气。逮建炎绍兴,秦桧怀酖,汪黄握堇,海宇寒心。李纲、赵鼎、宗泽、虞允文、曲端、岳鹏举诸人,即起死之扁鹊、华陀也。浚为赵氏爱子,知酖医而不能逐良医在旁,又恐其夺吾国手之名。顾两谢之闭门,自作聪明,按方下药,其害速于堇酖。嗟嗟!过江事势如人消渇劳瘵,奄奄气息尚能当此冨平淮西、符离三剂哉?许世子不尝药,春秋书弑,严诛心也。浚不知医,又不迎医,忌贤能,不揣才力,急功名,不恤利害,智闇于知人性,坚于拒諌,逐李斥赵,忌飞杀端,刚愎自用,引进庸佞,出师屡挫,益增中国之羞,专宠两朝,空负长城之寄。说者谓渡江士大夫以诸葛公比浚,此非南轩之门人,则枢府之故吏,而优孟拟叔敖,曾不足供傍观者之一嗤。来教又云:方髙宗朝,南轩方弱冠,如何责以荐贤进能?尝考隆兴元年,敬夫登朝叅谋幕府,符离之役不劝乃公用贤纳策,竟用邵宏渊取败。敬夫又曰:符离师溃,惟存帐下十人。栻终夕彷徨,家君方熟寝,鼻息如雷。呜呼!君父尫羸疾势如此,岂臣子从容鼾睡时邪?不过以江南块土为功名之孤注,奋臂大呼试一掷尔。较之志决身殱鞠躬尽瘁者,方寸何如?胜质之史不攻自破也。按戴仲培氏《鼠璞》载:魏公乃黄潜善客,胡珵则李纲客也。魏公附潜善,孙觌奏胡珵笔削陈。东书欲使布衣操进退大臣之权,几至召乱,遂以讽谕狂生,规摇国是。将珵编斥,使建炎果用东言,必无渡淮航海之事。觌、潜善不足道也,深为魏公惜之。夫仲培,宋人也,耳之熟矣。鼠璞所载,当为信史。据此一事,则其心术之险巇可怖哉!大学着个臣度量之寛狭,即系国家之兴覆。张浚媢嫉自用,名虽正而实则邪,身虽勤而道则悖,冝乎宋事之不终也!君子不以成败论人物,惟按是非定功罪耳。元儒掲徯斯极诋其过,朱文公晩年深悔撰状失实。葢事乆而论始定,执事因袭常谈,未究故实,谓徳逺愈于王介甫,能不为董狐之所诮哉!愿反复宋史,一细弹之。
上陈芳洲执政书【朱鉴】
迩者钦奉明旨,天佑下民,作之君,实遗安于四海。父有天下,传之子,斯固本于万年。仆窃闻之,有未安者。前至尊蒙尘在外,宗社危疑之际,非得长君,人心未定,此周公所以辅成王,不得已也。今而曰长子更封为沂王一节,仆未见其可也。且太子仁孝,天下臣民之所共知,公侯驸马伯与夫在廷文武臣僚之所共立,布告天下,咸使知悉。既不能立之以正南面,又可易而更封之乎?及夫至尊銮舆既归,厯数有在,论骨肉之亲,则当避位居潜,以全手足之情;论尊卑之分,则当固让归藩,以尽君臣之义。柰何不此之思,反为幽闭之计?日膳既已节其珍羞,宫墙又何增其雉堞?意固防微,情实违天。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论元声书【杨濂】
译雪篷寄来谈咏史事的几篇文章,确实是正确精当的论断。但你说张浚不应当与王安石同传,这只是沿袭旧说的看法。难道不知道《春秋》的大义是,覆亡国家的人罪无可赦吗?王安石的毛病在于不明白事务却固执己见,张浚的毛病在于熟悉政务却嫉贤妒能。固执己见的人若用于平常治理,就会侵蚀政务,国家必然削弱;嫉贤妒能的人处在艰难局势中,就会妨害人才,国家必然危险。他们几乎同样危害了我们的子孙和百姓。雪篷大概懂医术吧?医生的本领有两种:保养生命、起死回生而已。保养生命的,主要在护卫元气;起死回生的,主要在驱除邪气。宋熙宁年间,二祖三宗的德泽深厚广博,就像人的父母安然无恙。王安石没有用五谷这类养生之物来调养,反而进献金石燥烈的药剂,使人的四肢痿弱麻痹,消磨损耗元气。到了建炎、绍兴年间,秦桧怀藏毒药,汪伯彦、黄潜善掌握着苦毒,四海之内都寒心。李纲、赵鼎、宗泽、虞允文、曲端、岳鹏举等人,就是起死回生的扁鹊、华佗。张浚是赵氏所宠爱的臣子,知道毒药医生在那里,却不能驱逐身边的良医;又怕良医夺去自己国手的名声。他只是闭门自作聪明,按方下药,其危害比苦药毒酒还快。唉!宋室渡江后的形势,就像人患消渴、劳瘵,奄奄一息,难道还承受得住富平、淮西、符离这三剂药吗?许世子没有亲自尝药,《春秋》便记作弑君,这是严厉追究内心动机。张浚不懂医术,又不迎请医生;嫉妒贤能,不衡量自己的才力;急于求取功名,不顾利害;在认识人性方面昏昧,在拒绝劝谏方面固执;驱逐李纲,排斥赵鼎,嫉恨岳飞,杀害曲端,刚愎自用,引进庸碌谄佞之人,出兵屡遭挫败,更加增加了中国的羞耻,专擅受到两朝宠信,却白白辜负了长城般的重托。有人说渡江后的士大夫把诸葛亮比作张浚;这些人若不是张栻的门人,就是枢密院的旧属,像优孟模仿孙叔敖一样,根本不足以供旁观者一笑。来信又说:当高宗朝时,张栻才二十岁左右,怎么能责备他荐举贤能?我曾考察隆兴元年,张敬夫入朝参与谋划军府事务,符离之战中不劝父亲采用贤人、采纳谋略,最终采用邵宏渊而失败。张敬夫又说:符离军队溃败时,帐下只剩十个人。张栻整夜徘徊,而他的父亲正在熟睡,鼾声如雷。唉!君父已经瘦弱病重到这种地步,难道是臣子从容打鼾酣睡的时候吗?这不过是把江南一块土地当作功名的孤注,奋臂高呼,试着孤注一掷罢了。与那些志向决绝、身死疆场、鞠躬尽瘁的人相比,他们的心胸究竟如何?这样一来,把张浚比作诸葛亮的说法,不攻自破了。根据戴仲培的《鼠璞》记载:魏公是黄潜善的门客,胡珵则是李纲的门客。魏公依附黄潜善,孙觌上奏说胡珵删改陈述。张东书竟想让平民掌握大臣进退的权力,几乎造成祸乱,于是以讽刺劝谕狂生为名,图谋动摇国家大政。后来把胡珵编管贬斥;假使建炎年间真的采用张东书的意见,必定不会有渡淮、航海之事。孙觌、黄潜善不值得一提,我只是深深为魏公感到惋惜。仲培是宋代人,这些事情他亲耳听闻,十分熟悉。《鼠璞》所记,应当是可信的史实。根据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术多么险恶可怕!大学问家著述中的臣子气度大小,关系到国家的兴亡。张浚嫉贤妒能、刚愎自用,名义上似乎正当,实际上却邪僻;自身虽然勤劳,所行之道却悖逆,宋朝政事不能善终,也就理所当然了。君子不以成败评论人物,只根据是非判定功过。元代儒者揭徯斯极力指斥他的过错,朱文公晚年也深深后悔自己撰写的行状不合事实。大概事情经过久远,议论才会逐渐确定;执事只是因袭通常说法,没有考究旧事,却说张德远胜过王介甫,难道不被董狐讥诮吗?希望你反复查考《宋史》,仔细驳正这一说法。上陈芳洲执政书【朱鉴】近来恭敬接受圣明诏旨。上天保佑下民,替他们立君主,实在是要给四海留下安定。父亲拥有天下,把天下传给儿子,这本来就是为万年基业打算。我私下听说,其中有一件事令人不安。先前至尊蒙尘在外、宗社危急疑惧的时候,如果没有年长的君主,人心便无法安定;这就是周公辅佐成王,不得已而为之的原因。如今却说把长子改封为沂王,这件事我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况且太子的仁爱孝顺,天下臣民都共同知晓;公侯、驸马、伯爵以及在朝的文武臣僚,也都是共同拥立他的。既然已经向天下公布,使所有人都知道,既不能按照正当名分立他为面南而王的君主,难道又可以改变名分重新封他吗?等到至尊的銮驾已经归来,帝位历数已有归属,若论骨肉亲情,就应当退位居于潜邸,以保全兄弟之情;若论尊卑名分,就应当坚决谦让,回到藩国,以尽君臣之义。为什么不考虑这些,反而采取幽闭禁锢的办法?每日膳食既然已经削减珍馐美味,宫墙又何必增加雉堞?用意本是防微杜渐,实际上却违背天理。这样的事情都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呢?论元声书【杨濂】
承惠寄校正两山先生李公律吕书,即其黄锺三寸九分筭之由:十一月之黄锺至十二月之大吕增六分,由大吕至正月之太簇增九分,由太簇至二月之夹锺增九分,由夹锺至三月之姑洗增九分,由姑洗至四月之仲吕增九分,由仲吕至五月之蕤宾增九分,由蕤宾至六月之林锺减六分,由林锺至七月之夷则减九分,由夷则至八月之南吕减九分,由南吕至九月之无射减九分,由无射至十月之应锺减九分,由应锺复回十一月之黄锺减九分。其所增皆以九分,而所减亦皆以九分,惟黄锺之于大吕,蕤宾之于林锺,其所增减比之他律不同,然实各有至理。葢大吕当五阴之盛,一阳始生,则是阳虽进而尚弱;林锺当五阳之盛,一阴始生,则是阳虽退而尚强,固宜其增减仅得三分之二也。律管长短,一本阴阳升降之气,所谓律厯同道,于此乃见。执事书序髙文所谓「黄锺三寸九分,升阳渐益,至蕤宾而得九寸;归阳渐损,至黄锺仍得三寸九分」,所谓「三分损一者以对待言,隔八相生者以正征言」,与夫所谓「喉腭舌齿唇之声证宫商角征羽之音」,凡书之要,一一拈出以示人,可谓透其闗键而得三昧矣。今以司马迁黄锺九寸上下相生损益算之:黄锺至大吕减六分竒,大吕至太簇减三分竒,太簇至夹锺减五分竒,夹锺至姑洗减三分竒,姑洗至仲吕减五分竒,仲吕至蕤宾减三分竒,蕤宾至林锺减二分竒,林锺至夷则增四分竒,夷则至南吕增二分竒,南吕至无射增四分竒,无射至应锺增二分竒,应锺至黄锺增四寸三分竒。厯家二十四气每气筭之不差毫忽,若一气短二分竒,又一气短三分竒,又一气短四分竒,又一气短五分竒,又一气短六分竒,又一气短四寸三分竒,则月之大者过于三十日,月之小者不及二十九日,不惟无以成岁,而律管候气亦不可用矣。阳气自冬至后,以渐而升,而律反减,则气有余而管不足;阳气自夏至后,以渐而降,而律反增,则气不足而管有余。其亦背驰之甚哉!谓司马迁之差,其差处正在于此;谓李书之得,其得处正在于此。至于从前宫羽之舛,此清浊之逆施,正由黄锺一差,诸谬所必至者,而不俟于言也。濂尝见歙人鲍泰希止,着《天心复要》书,以明厯大概。气朔八十年一齐,厯家毎岁二十四气,于时之八刻中往来无定。鲍书所排节气之交,皆有定刻;中气之交,亦有定刻。如冬至乃十一月之中气,定在十二时之五刻,岁岁如此;余气之定在某刻者,亦然。朱子谓厯有一定之法,后人不知,只是赶趂天之行度。然则鲍书岂非有一定之法而如是哉?知厯者得之,则亦可以推算矣。尝以今厯气朔较之,相去特五六时,却是亘古亘今如此,实万年厯也。鲍书谓郭守敬之法未是,守敬法即今厯法,我朝仍胜国之旧,未尝改也。厯自汉以来,亦皆不得其传。审如李书,则虽律自汉以来,亦皆不得其传,而此二人者之独见如此,谓非天授不可也。方今圣人在上,必有轩辕命伶伦、放勲命羲和之盛举,惜无以二书献之阙下者,其所系岂细故哉!濂于西山蔡氏书,尝为之律吕算例;于郭守敬法,亦尝为之缀算举例,然不过为二家之注脚,亦终于聚鐡铸错耳。濂于李书,窥见一斑半点,安敢肆然輙加语于其上哉?尚冀执事之见察也。鲍书并往,执事聪明过人,有入手处,幸有以教我。
与李西涯论歴代通鉴纂要书【谢铎】
译承蒙您寄来校正两山先生李公《律吕书》的稿本。按照其中关于黄钟三寸九分的计算:十一月的黄钟到十二月的大吕增加六分;由大吕到正月的太簇增加九分;由太簇到二月的夹钟增加九分;由夹钟到三月的姑洗增加九分;由姑洗到四月的仲吕增加九分;由仲吕到五月的蕤宾增加九分;由蕤宾到六月的林钟减少六分;由林钟到七月的夷则减少九分;由夷则到八月的南吕减少九分;由南吕到九月的无射减少九分;由无射到十月的应钟减少九分;由应钟返回十一月的黄钟减少九分。增加的都以九分为准,减少的也都以九分为准,只有黄钟到大吕、蕤宾到林钟的增减与其他律不同;但实际上各自都有充分的道理。大吕处在五阴盛极之时,一阳开始生长,这时阳气虽进而仍然弱;林钟处在五阳盛极之时,一阴开始生长,这时阳气虽退而仍然强,所以增减只有其他各律的三分之二,本来就是适宜的。律管的长短,完全根本于阴阳升降的气机,所谓律与历具有相同的道理,在这里就可以看见了。您在书序中所说高文的内容——‘黄钟三寸九分,阳气上升便逐渐增加,到蕤宾而达到九寸;阳气返回便逐渐减少,到黄钟仍然是三寸九分’;又说‘三分损一,是从相对配合方面说的;隔八相生,是从宫、徵相正方面说的’;以及所说用喉、腭、舌、齿、唇的声音来验证宫、商、角、徵、羽的音调——这些书中的要领,您全都一一拈出以示人,真可以说是洞悉关键而得到其中的精髓了。如今按照司马迁以黄钟九寸为基准、上下相生而计算增损的方法:黄钟到大吕减少六分多,大吕到太簇减少三分多,太簇到夹钟减少五分多,夹钟到姑洗减少三分多,姑洗到仲吕减少五分多,仲吕到蕤宾减少三分多,蕤宾到林钟减少二分多,林钟到夷则增加四分多,夷则到南吕增加二分多,南吕到无射增加四分多,无射到应钟增加二分多,应钟到黄钟增加四寸三分多。历法家把二十四节气逐气计算,不能有丝毫差错;如果一个节气短二分多,另一个短三分多,再一个短四分多、五分多、六分多,另一个又短四寸三分多,那么大月就超过三十天,小月就不到二十九天,不但无法构成一年,律管用来测候节气也不能使用了。阳气从冬至以后逐渐上升,而律管反而减少,这就会使节气有余而律管不足;阳气从夏至以后逐渐下降,而律管反而增加,这就会使节气不足而律管有余。这不是背道而驰得太厉害了吗?司马迁计算的差错,正在这里;李公《律吕书》的正确之处,也正在这里。至于从前宫、羽次序的错乱,是清浊倒置施用,正是由黄钟的一处差错导致的,其他谬误必然随之而来,不必再说了。我曾见歙县人鲍泰希止著有《天心复要》,用来阐明历法的大概。气朔八十年整齐一次,历法家每年计算二十四节气,在每个时辰的八刻中往来不定。鲍书排列节气交接的时刻,都有确定的刻数;中气交接的时刻,也有确定的刻数。比如冬至是十一月的中气,确定在十二时的五刻,年年如此;其余节气确定在哪一刻,也都是这样。朱子说历法有一定的法则,后人不知道,只是在追赶上天运行的度数。既然如此,鲍书难道不是也有一定的法则吗?懂得历法的人掌握了它,就可以据此推算。我曾拿现行历法的节气、朔日相互比较,相差只有五六个时辰,却从古到今一直如此,实际上是万年历。鲍书说郭守敬的方法不正确;郭守敬的方法就是今天所用的历法,我朝仍沿用前代的旧法,从未改动。历法自汉代以来,也都没有得到真正的传承。如果确实像李公书中所说的那样,那么律法自汉代以来也都没有得到真正的传承;而这两个人竟能独自看出这样的道理,说不是上天授予也不可能。如今圣人在上,必定会有像轩辕命伶伦、放勋命羲和那样的盛大举动,可惜没有人把这两部书献到朝廷,它所关系的难道是小事吗?我对西山蔡氏的书,曾为它写过律吕计算的例证;对郭守敬的方法,也曾为它编写过计算和举例,但不过是给两家的学说作注脚,最终也只是把铁聚在一起铸成错误。我对李公的书只窥见一斑半点,哪里敢放肆地随便加以议论呢?还希望您能够明察。鲍书一并寄上,先生聪明超过常人,如果有所领会,幸望能够教导我。与李西涯论《历代通鉴纂要》书【谢铎】
夫法古求治,固圣主望道未见之盛心;稽古陈谟,亦人臣纳约自牖之素志。而诸老先生乃以编纂之任分委某等,此又古者大臣以人事君之义。某虽驽下,敢不黾勉从事?窃尝闻之朱子之言曰:「古史之体可见者,书与春秋而已。春秋编年通纪,以见事之先后;书则每事别纪,以具事之首尾。葢当时史官既以编年纪事,于事之大者,则又采合而别纪之。若二典所记,上下百有余年;而武成、金縢诸篇,其所记载,或更数月,或歴数年。故左氏之于春秋,既依经作传,而又别为国语,以记其事,亦此类也。」某愚窃谓今之纂要,合无先为编年,略如春秋、左传之例,而又每事别记,以彷佛书与国语之例,庶几统绪可正,事体不遗。葢统绪莫大于创业守成,而事体莫要于知人立政。一览之余,诚知歴代创业之艰难,与夫守成之不易。凡其统绪所在,孰为正而可法,孰为不正而可戒?某君以用某人、行某政而治,某君以用某人、行某政而乱。邪正治乱之间,惕若覆车之在前,俨乎髙山之可仰。则所谓宏纲要义,足为监戒,可以禆益宸聪,恢弘治化者,端在是矣。若乃编年之书,葢必以皇极经世为例,而统之分合,则又不能不取例于纲目也。葢纲目于吕后、新莽之年,皆冠以甲子而分书之。当其时,天下之统未尝不合于一,特贼后簒臣不可比于正统,故不得不分而书之耳。贼后簒臣既不可为统,而凡类是者独可以为统乎?此纲目之所未尝正,今日之所当正也。昔人尝推亡秦以为闰位,以其强暴并吞,非若汉、唐、宋诸君之犹有志于救民者也。秦既不得为统之正,而司马、晋、杨、隋之簒窃弑逆,亦新莽之流亚耳。又可以上阶诸君而例以正统予之哉?此虽纲目之所已书,而义理无穷,叅之后贤之论,恐亦未必无可议也。又孔子删书,断自唐虞,葢以洪荒世逺不可考信,而伏羲、神农、黄帝继天立极,开物成务之功,泽流万世,凡有血气者所不可忘。故于《易》系下传,又推言之,是皆圣经之所记载,孔子之所尝言者也。孔子,万代帝王师,孔子不言,谁敢复言之哉?茍于孔子所不言而复言之,以是而求治,以是而陈谟,亦多见其惑矣。某愚以为,今日之纂要,欲自三皇五帝始,合亦断自伏羲、炎黄,庶几上不失《易》《书》之旨,而近亦《经世》《稽古録》之遗意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四
(明)贺复征 编
○书三十
上西涯相公书【明崔铣】
译效法古代以求治理好国家,本来就是圣明君主仰望大道而未能亲见的宏大心愿;考察古代、陈述谋略,也是臣下从旁进言、由内启发君主的一贯志向。如今诸位老先生竟把编纂的任务分派给我们这些人,这也是古代大臣任用人才来侍奉君主的道理。我虽然才能低下,岂敢不勉力从事?我私下曾听朱子说:‘古代史书的体例中可以看见的,只有《尚书》和《春秋》。《春秋》按年代编排,贯通记载,以显示事情的先后;《尚书》则每件事分别记载,以完整说明事情的始末。大概当时史官已经按年代记事,对于重大的事情,又采集材料另行记载。比如《尧典》《舜典》所记,上下有一百多年;而《武成》《金縢》等篇,所记有的经历数月,有的经历数年。所以左氏对于《春秋》,既依照经文作传,又另外写成《国语》来记载那些事情,也属于这一类。’我愚昧地认为,如今编纂《纂要》,应当先编年记事,大致仿照《春秋》《左传》的体例;同时又对每件事分别记载,大致仿照《尚书》和《国语》的体例,这样或许可以使统绪端正,事体不遗漏。统绪中没有比创业、守成更大的,事体中没有比知人、立政更重要。读过一遍之后,确实可以了解历代创业的艰难,以及守成的不容易。凡是涉及统绪的地方,谁是正当而可以效法的,谁是不正当而可以警戒的?某位君主因为任用某人、施行某种政令而得到治理,某位君主因为任用某人、施行某种政令而陷入混乱。邪正、治乱之间,应该使人警惕,如同前面有翻覆的车子,又庄严得如同可以仰望的高山。所谓宏大的纲领和重要的义理,足以作为鉴戒,可以有益于皇上的聪明才智、扩大治理教化的,关键就在这里。至于编年史,大概必须以《皇极经世》为体例;统绪的分合,又不能不取法于《纲目》。因为《纲目》记载吕后、王莽新朝的年代,都冠以甲子而分别书写。当时天下的统绪并非没有合于一统,只是叛贼、篡位的后妃和臣子不能与正统相比,所以不得不分开书写。叛贼、篡位者既然不能成为统绪,凡是类似他们的,难道独独可以成为统绪吗?这是《纲目》从未纠正之处,也是今天应当纠正之处。过去有人把亡秦推作闰位,是因为秦以强暴吞并天下,不像汉、唐、宋诸君那样尚且有志于救济百姓。秦既然不能成为正统,那么司马氏、晋、杨氏、隋朝那些篡窃弑逆之事,也不过是新莽一流。又怎么可以把他们置于上承诸君之列,一概给予正统地位呢?这件事虽然已经写在《纲目》中,但义理没有穷尽,参照后世贤人的议论,恐怕也未必没有可以讨论的地方。另外,孔子删定《尚书》,从唐尧、虞舜开始,大概是因为洪荒时代年代久远,无法考察取信;而伏羲、神农、黄帝承受天命、建立准则,开发万物、成就事业,恩泽流传万世,凡是有血气的人都不能忘记。因此在《易经·系辞下传》中又推衍论述了这些内容。这些都是圣人经典所记载、孔子曾经说过的。孔子是万代帝王的老师,孔子不说,谁还敢再说呢?如果对于孔子没有说过的事情又强行发议论,想凭此求得治理、凭此陈述谋略,也多半显示出自己的迷惑。我愚昧地认为,今天编纂《纂要》,如果想从三皇五帝开始,大概应当从伏羲、炎帝、黄帝截断起始,这样或许上面不违背《易经》《尚书》的旨意,近处也接近《皇极经世》《稽古录》遗留下来的精神。《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三十四 (明)贺复征编 ○书三十 上西涯相公书【明崔铣】
窃闻忠臣者逺不间其情,厚师者微不格其敬。君师大伦也,颠而能扶为忠,爱而能谏为敬。铣,赵之贱士也,待罪侍从,坐视时变,上未能讼言于君,次未能私告于师,是天下之大罪。顾思不敏,中实空然,知罔行殆,何堪听闻?铣,是以忧深而醉,思剧而颠,徘徊门墙,进而屡却也。伏惟执事好士容污,若将弗及,寸材尺美,未尝遗之,岂独铣之弃乎?用是敢布腹心焉。今有人病羸者,精竭而神惫,独面人耳,然嗜饮好内未已。或告之曰:「子之病也危,乆将不起。」必斥而弗信,使其父兄子弟垂泣而告之,必惧;使国医告之,必恍然而泪下矣。何则?父兄子弟至戚也,其言必不罔;国医识精也,其言必可征。今天下之病深矣,财殚而用加侈,民疲而劳未已,赏数而功不劝,罚轻而罪不威,令下而不循,惠施而不沾,官肆贪而法废,事取具而实亡。天下十有三省耳,用兵者八。朔方之兵敝玩而不力,公私以供匮矣。若再有啸聚,何兵以讨邉?或冦入,兵马之在内者留之,恐邉轻;遣之,恐盗张。庙堂之经营始大也。虽然,此见事也,铣耳不得闻,口不敢言者,又百此乎?今九重及帷幄,臣偶未之思耳。然惟执事能告之。执事自辅先皇,泽流而望尊。先皇大渐,执手流涕,付以爱子,权重而人服,一也。执事少秉清节,逮贵愈坚,相几酌会,为国蓍蔡,行髙而人信,二也。是故以戚则子,以识则国医。故曰:惟执事能告之也。执事弼亮初政,调和瑾虐,厘弊庚午入告,累矣,似犹未饫天下之望也。顷闻执事上疏忠恳而中,继闻请明农子不云乎?「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执事去之,是也。然亦有否夫?事幼主与成主者不同度而建功,处平世与纷世者不合迹而毁绩。善始而不完其终,犹无始也。窃窥执事者,盖欲以身示儆云耳。夫告人之道三:积以诚者,要其信也;动以容者,要其感也;示以利害者,要其惧且听也。文字章奏,言者意弗尽,而听者情不达,效固难获矣。窃愿执事时请面对,创难而覆易,善存而恶败。帝王之轨,祖宗之典,诚于中而征于容,因其明而通其蔽。上英武冠世,深信而改度,然后天下可徐理也。若一二帷幄臣执事与共政矣。昔有二客登舟入舱,熟视之,世雠也。见必以刅接舟,及中流,风二客骇而共图之,卒济。非前相怨之深,而后相克之力也。志诚在于生,故彼臣者亦愿执事之善告之也。彼诚我听,故亦可以有助矣。又闻古之君子之事君也,智不售则曲势以求成,力不施则广谋而获遂。夫君以为社稷也,吾为固之如盘石然,以待君悟,举完器而付之,而后臣之道不缺。不然使至如所谓无如之何者,君幸悟,奚济也。窃意执事之计之不可缓也。夫举政以才行介而内信,学深而知政,艺精而适用,才之全也。偏得者酌用之,毋以科目拘其进,毋以浮伪溷其真,毋以粗率弃其直,毋以小瑕遗其长,毋以资格缓其为。使部荐其监,监荐其守,守令各荐其属,抑幸治贪,厉耻表节,严其道,核其伪,不惟得真才,亦可以正士习矣。自天子以至于士,未有不湏诤士者。忠直谋畧者,执事宜引以自辅,使之怂慂,尽其咨议,不无禆也。周上需系民心,财也。蓄久者积为力者,充食冗者耗费,奢者穷。贾谊曰:“一人作之,十人食之,必饥;十人作之,不能衣一人,必寒。”今内廷之奉,军旅之供者,可计乎?南以水荒,北以盗芜,其岁入几何也?财不足则民贫,民贫则苦生,苦生则心离,心离则凡可以救死者,何不为?夫盗者扰始也,扰之靡靡,英雄因之而起,是故乱自财始。子曰:“节用而爱人。”《周礼》岁终计入以会王用,官以工皆稽业而定饩廪,并庶官今皆可行也。夫本强者能制弱,枝备豫者能当卒变。禁兵本也,重镇备也。两京禁兵伍以内赂而缺。操应故事而举,治戎者循例,犹以纨绮子将之。一旦缓急,此属可仗乎?当燎眉濡髪之时,尚修拱手徐行之度,非计之得也。秦晋两镇,地险人勇,于今尚安及后?可恃选将以练禁卒,择人以守秦晋,厚结民心,精治士马,守险广储,俾可凭借。今议者曰:「土兵劣于邉兵」,未知计者也。勇不自奋,作之斯兴;技非自长,习之斯熟。太祖定中原,江上卒耳;太宗北伐,中土兵耳。是故安危在所任,倡者利钝之系也。夫政贵因时,法先救弊,出蹇者必求助,非深服其心,能制其命者否也?
译我私下听说,忠臣即使相隔遥远,也不会使君臣之情受到阻隔;真正尊重老师,即使事情细微,也不会使敬意有所抵触。君臣和师生,是人伦中重大的关系;跌倒了能够扶助他,是忠;爱护他而能够劝谏他,是敬。我崔铣,是赵地的卑微士人,身为侍从而获罪待罚,眼看时局变化,却上不能公开向君主进言,下不能私下向老师禀告,这是天下最大的罪过。只是想到自己才思不敏捷,内心空虚,知道了却不能实行,哪里承受得起听到这些事情呢?因此我忧虑深重而沉醉,思绪激烈而精神错乱,徘徊在您的门墙之间,想进见却屡次退却。恭敬地想,执事您喜爱士人、容纳污秽之才,唯恐有所遗漏;即使只有一寸之才、一尺之美,也从来不抛弃,难道唯独会抛弃我崔铣吗?因此我才敢陈述内心。如今有一个患病羸弱的人,精力耗尽,精神疲惫,只是表面还能见人,却仍不停止贪酒好色。有人告诉他说:‘你的病很危险,长久下去将不能起床。’他一定会斥责对方而不相信;如果让他的父兄子弟哭泣着告诉他,他一定会害怕;如果让国医告诉他,他一定会恍然醒悟而流泪。为什么呢?父兄子弟是至亲,他们的话一定不会欺骗他;国医精通医术,他的话一定可以验证。如今天下的病已经很深了,财赋耗尽而用度更加奢侈,百姓疲惫而劳役没有停止,赏赐频繁却不能劝勉功劳,刑罚太轻而罪行不能受到威慑,命令下达却不遵行,恩惠施行却不能惠及百姓,官吏肆意贪婪而法令废弛,办事只求具备表面形式而实际内容已经丧失。天下十三省中,有八省正在用兵。朔方的军队疲敝懈怠而没有战斗力,公家和私人都已难以供给。如果再有盗贼聚众作乱,拿什么军队去讨伐边疆?假如有敌寇入侵,留下京内的兵马,恐怕边防空虚;派他们出去,又恐怕盗贼势力坐大。朝廷筹划经营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过,这些只是眼前已经显见的事情,我罗铣耳朵听不到、嘴巴不敢说的,难道又有百倍之多吗?如今九重宫禁和帷幄之中的事情,只是臣偶然还没有想到罢了。然而,只有您能够把这些告诉皇上。您自从辅佐先皇以来,恩泽流布,声望尊隆。先皇病重时,拉着您的手流泪,把爱子托付给您;您权力重而人心服,这是第一点。您年轻时就秉持清正节操,等到显贵之后更加坚定;您足以成为国家的蓍龟,行事高尚而人们信服,这是第二点。所以论亲戚关系,您如同皇子的父亲;论见识才干,您如同国家的良医。因此说,只有您能够把这些告诉皇上。您辅佐新政,调和各种纷扰,整顿弊政,庚午年入朝陈奏,已经屡次劳苦,但似乎仍未完全满足天下人的期望。近来听说您上疏,忠诚恳切而且切中时弊;接着又听说您请求皇上亲近农事。古人不是说过:“大臣以正道侍奉君主,不能做到就辞职。”您离职,是对的。然而,也可能并非全然如此吧?侍奉幼主与侍奉成年君主,不能用同一尺度;处在太平时代与纷乱时代,也不能用同样的行事方式,否则功业反会受损。开头做得好,却不能完成结局,仍然等于没有开头。我私下观察您的用意,大概是想以自身的行动给人警戒。劝告人的方法有三种:以诚意长期感化,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用容貌神色感动他,是为了使他有所感受;把利害关系摆出来,是为了使他畏惧并听从。文字奏章往往不能完全表达说话人的心意,听的人也不能完全领会其中的情实,本来就很难收到成效。我私下希望您有机会请求当面进见,把困难的事情创立起来,把容易的事情贯彻下去;保存善政,使恶政败坏。帝王的治道、祖宗的典章,要内心真诚而外在显现,顺着皇上的明察来疏通他的蒙蔽。皇上英武冠绝一世,只要深信这些道理而改变做法,那么天下就可以逐步治理好了。若能有一两个帷幄之臣,和您共同处理政务,那就更好了。从前有两个客人登船进入船舱,仔细一看,原来是世代仇敌。他们一见面必定要拔刀相斗;船行到江心,风浪使两人惊惧,于是共同设法应对,最终一起渡过了江。这不是因为此前彼此怨恨浅,而是因为后来共同克服困难的力量大。我的志向在于使国家生存,所以我也希望您能善于把这些话告诉皇上。皇上若真诚相待而我能听从,那么也可以有所帮助。我又听说古代君子侍奉君主,自己的才智得不到施展,就委曲应变以求成功;力量不能直接施展,就广泛谋划而终于取得成就。他们把君主看作社稷的主人,我便要像保护盘石一样为他巩固基业,等待君主醒悟,把完整的器物交还给他,这样臣子的职责才没有缺失。否则,等到事情发展到所谓“无可奈何”的地步,即使君主有幸醒悟,又能济什么事呢?我私下认为,您的谋划不能再拖延了。选拔官员,应当看重才能、品行端正、内心诚信;学问深厚而懂得政务,技艺精熟而能够实用,这才是才能完备。即使只具备其中一方面,也应斟酌任用;不要用科举出身限制他的升进,不要让浮夸虚伪混淆真实,不要因粗疏轻率而抛弃正直,不要因小过失而遗漏他的长处,不要因资格不足而延缓任用。让各部推荐监察官,监察官推荐太守,太守、县令各自推荐属官;同时严查贪污,激励知耻守节,严格执行法度,核验虚伪。这样不仅能得到真正的人才,也可以端正士人的风气。从天子直到士人,没有不需要诤谏之士的。那些忠直而有谋略的人,您应当引来辅佐自己,使他们尽情提出意见,必定不会没有补益。周济天下,首先要取得民心;而民心又取决于财用。长期积蓄可以形成力量,供养过多的冗员就会造成耗费,奢侈则会导致贫困。贾谊说:“一个人生产,却有十个人消费,一定会饥饿;十个人生产,却不能供一个人穿衣,一定会寒冷。”如今内廷的供奉、军队的供给,能够计算清楚吗?南方遭受水灾,北方又因盗贼而荒芜,每年的收入究竟有多少?财用不足,百姓就贫困;百姓贫困,痛苦就产生;痛苦产生,人心就离散;人心离散,那么凡是可以救人性命的事情,还有什么不肯做的呢?盗贼是扰乱的开始,扰乱不断蔓延,英雄豪杰便会乘机而起,所以祸乱往往从财用不足开始。孔子说:“节约用度而爱护百姓。”《周礼》规定年终计算收入,以核定天子的用度;官员按照工役考核功业,来确定俸禄。如今这些制度都可以实行。根本强固,才能制服枝末;枝叶预先完备,才能应对突然的变化。禁军是根本,重镇是防备。两京禁军的编制中,因内部收受贿赂而出现空缺。将领只按旧例办理,掌管军务的人循例任事,仍然让绮纨子弟领兵。一旦有紧急情况,这些人可以依靠吗?在火烧眉毛、头发都被烤湿的时候,还拘守拱手慢行的仪态,不是正确的办法。秦、晋两镇地势险要,人民勇敢,如今还来得及赶上并预防将来吗?应当选拔将领训练禁军,选择合适的人守卫秦、晋;厚待并结纳民心,精心治理军队和马匹,守住险要,广泛储备物资,使这些地方可以作为凭借。如今议论的人说:“土兵不如边兵。”这是不懂谋划的人。勇气不会自行奋发,训练它就会兴起;技能不会自行增长,学习它就会熟练。太祖平定中原时,用的不过是江上的士卒;太宗北伐时,用的不过是中原士兵。因此,国家安危在于任用什么人,倡导和主持的人决定事情的成败。治理最重要的是顺应时势,法令首先要救治弊病;处在困厄之中,必定要寻求援助。若不能使人从心里信服,哪里能够控制他们的行动呢?
昔董阏于为赵守,过深涧,壁峭若墙,下瞰百仞,问曰:「婴痴狂悖之人,牛马犬豕有误入此者乎?」乡人对曰:「无有。」阏于曰:「使吾法犹涧也,则人莫之敢犯,胡不治?」故不可以弘治之政施之今也。是故烹一阿大夫,则谀者逺而罚惩;封一即墨大夫,则谗者逺而功劝。无别而缓,非所以为政也。愚生何足以知国事?窃窥天下之势,不急救将不可为。伏惟执事当国安危攸系,故敢俯伏门下。
上叔父书【罗伦】
列位叔父,列位兄长,伦别无他嘱。为人祖宗父兄者,惟愿有好子弟。所谓好子弟者,非好田宅,好衣服,好官爵,一时夸耀闾里者也。谓有好名节,与日月争光,与山岳争重,与云壤争乆,足以安国家,足以风四夷,足以奠苍生,足以垂后世,如汴宋之欧阳修,如南渡之文丞相者是也。若祇求饱暖,习势利,如前所云,则所谓恶子弟,非好子弟也。此等子弟,在家未仕也,足以辱祖宗,殃子孙,害身家;出而仕也,足以污朝廷,祸天下,负后世,甚至子孙有不敢认,如宋之蔡京,秦桧,此岂父兄祖宗之所愿哉?想其势熖,官爵冨贵,岂止如今日乡里中一二前軰也?而今日安在哉?前所谓好子弟者,亦在父兄有以成就之耳。人才之盛,乡党为最,然非父兄败之,则子弟丧之,取讥天下,贻笑后世,甚可恶也。载之史书,使后世之明君贤主轻弃吾人,未必不由此也。吾愿叔父听之,子侄戒之,共怂成我做天地间一个完人。盖未有治国不由齐家,家不齐而求国治,无此理也。何谓齐家?不争田地,不占山林,不尚鬬争,不肆强梁,不欺乡里,不陵宗族,不扰官府,不尚奢侈,弟让其兄,侄让其叔,妇敬其夫,奴恭其主,只要认得一忍字,一让字,便齐得家也。其要在子弟读书,兴礼让。若不听吾言,譬如争一畆田,占一畆住基,两邉不让,或致人命,或告官府,或集亲戚,所损甚大。若以此费置买前物,所费几倍。若曰住基无卖,此又愚也。其所以为此计者,不过遗自己之子耳。父母之心,爱子孙一也。今夺吾父母之子,以与自己之子,甚非吾父母之心也。父母虽不在,逆其心则逆天理矣。安知吾子孙不如今日之争哉?凡事皆此类也,而此尤切,故特言之。今后若有田地等物不明,只许自家明白,不许扰及官府。我若不仕,尤当守此言也。其余取债之属,民甚贫穷,可悯,自已少用一分。便积得一分徳,奴仆放横,必不可放起。自今以后,无片言只字经动府县方好,不然外人指议。此人要做好人,不能齐家,世间安有此等好人哉?由此得祸,不可知也。兼我在此,国事日在心懐。仲淹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况今日乎?进退得失,有义有命,吾心视之,已如孤云野鹤,脱洒无系。自古壊事,皆是爱官职底人弄得狼狈了脱,使根本不安,枝叶能自保乎?戒之戒之!若使我以区区官势来齐家,不以礼义相告,便成下等人了。
与葛侍御【陈献章】
顷者廉宪陶公惠书,称执事之命,以平后山碑文委仆,请畧言之。仆每读宋史,至曹彬克金陵一事,未尝不对巻敛袵而叹。赵太祖之仁,与曹武惠之不伐也。盖自出师以至凯旋,士众畏服,无敢轻肆。克城之日,兵不血刃,凡所得一十九州岛,一百八十县,可谓有功矣。武惠视之若无有也。捷至,羣臣称贺,太祖泣曰:“宇县分割,民受其祸,攻城之际,必有横罹锋刄者,实可哀也。”命出米一万赈恤之。当是时,君不知以得地为喜,将不知以克敌为功,一念好生之仁,洋溢上下,自秦汉以来未及见也。史臣称武惠位兼将相,不以等威自异,遇大夫士于涂,必引车避之,不名下士。噫,何其谦之至也!《易》曰:“劳谦君子,有终吉。”武惠有之。今后山之役,信有功于民矣,诸公岂自与耶?此贼近之省城,民遭其毒者,几年于兹。前此有司,固有任其咎者矣。夫以今日平盗之功,补前御侮之不及,正相乗除,在于仁人君子之心,视民如伤,岂容有彼此先后之间哉?夫上之治民,当休戚同之。夫乆病者,不以得一日之安,而弃补羸之剂;病饥者,不以得一饭之饱,而忘终岁之忧。执事试求之百姓忧乐之情,而忘其在已,必能以赵太祖之所存者处民,以曹武惠之所存者处功,则光明者益光明矣。
答俞献可知县【魏校】
译从前董阏于担任赵国郡守,经过一条深涧,涧壁陡峭如墙,下面深达百仞。他问道:“像婴儿一样痴狂悖乱的人,以及牛、马、狗、猪,有误入这里的吗?”乡人回答说:“没有。”董阏于说:“假如我的法令也像这条深涧一样,使人不敢触犯,怎么会治理不好呢?”所以,不能把宽弘的治理政策施行于今天。正因为如此,烹杀一个阿大夫,阿谀奉承的人就会远离,惩罚也能起到警戒作用;封赏一个即墨大夫,进谗言的人就会远离,立功的人也会受到鼓励。没有区别而一味宽缓,不是治理国家的方法。我这个愚人哪里足以知道国家大事?只是私下观察天下的形势,若不赶快救治,将来就不可收拾了。恭敬地想着,您身系国家安危,所以我才敢俯伏在您的门下进言。给叔父的信【罗伦】各位叔父、各位兄长,罗伦没有别的嘱托。做祖父、父亲、兄长的,只希望有好的子弟。所谓好的子弟,并不是喜欢田宅、衣服、官爵,能在一时之间向乡里夸耀的人;而是有美好的名节,能与日月争光、与山岳争重、与天地争久,足以安定国家,足以使四方受到教化,足以安顿百姓,足以流传后世的人,如汴宋的欧阳修、南渡时的文丞相就是这样。若只求吃饱穿暖,学习趋炎附势,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就是所谓的坏子弟,不是好子弟。这种子弟在家中尚未做官时,就足以辱没祖宗、殃及子孙、危害自身和家庭;出仕以后,又足以玷污朝廷、祸害天下、辜负后世,甚至使子孙不敢承认他,如宋代的蔡京、秦桧。这难道是父兄祖宗所希望的吗?想想他们当时的气焰、官爵和富贵,难道只像今天乡里一两个前辈那样吗?可是他们如今在哪里呢?前面所说的好子弟,也在于父兄能够成就他们。一个地方人才兴盛,本来是乡党最值得荣耀的事;但如果不是父兄败坏了他们,就是子弟自己丧失了品行,以至于被天下讥笑、给后世留下笑柄,这是非常可恶的。把这种事载入史书,使后世的明君贤主轻视我们这些人,也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我希望叔父们听从这些话,子侄们以此自戒,共同帮助我成就天地之间的一个完人。因为治理国家没有不从整顿家庭开始的;家庭不能整齐,却想求国家治理好,没有这个道理。什么叫齐家?不争夺田地,不侵占山林,不崇尚斗争,不肆意逞强,不欺负乡里,不凌辱宗族,不扰乱官府,不崇尚奢侈;弟弟谦让哥哥,侄子谦让叔父,妻子敬重丈夫,奴仆恭敬主人,只要懂得一个“忍”字、一个“让”字,家庭就能整齐了。关键在于子弟读书,兴起礼让之风。若不听我的话,譬如为争一亩田、占一亩宅基地,双方互不相让,或者闹出人命,或者告到官府,或者召集亲戚,损失就非常大。若把这些费用用来购买上述田地等物,所花的钱还要多出几倍。若说宅基地不能买卖,那也是愚蠢的想法。这样做,不过是想给自己的子孙留下东西罢了。父母爱护子孙,心意是一样的。如今夺走我父母的子孙应得之物,给自己的子孙,实在违背了我们共同父母的心意。父母虽已不在,违背他们的心意,也就是违背天理。怎么知道我们的子孙不会像今天这样争夺呢?凡事大多如此,而这件事尤其切近,所以特意说出来。今后若田地等物有不明白之处,只许自家内部说明白,不许牵连官府。即使我不做官,也尤其应当守住这些话。至于借债之类的事情,百姓十分贫穷,很值得怜悯,自己少用一分,便等于积下一分德。奴仆放纵横行,绝不能纵容他们继续如此。从今以后,若能不让官府县衙因只言片字而被惊动,那才好;否则就会遭到外人的指责议论。这个人想做个好人,却不能治理好家庭,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人呢?由此招来祸患,也未可知。我身在这里,国家大事每天都放在心上。范仲淹做秀才时,便把天下大事作为自己的责任,何况今天呢?仕进、退处、得失,有道义也有命运;在我心中,这些已经像孤云野鹤一样,自由洒脱而无所牵系。自古以来,坏事都是那些贪恋官职的人弄得狼狈不堪,使根本不得安定;根本不安,枝叶难道能自行保全吗?一定要警戒,一定要警戒!如果让我凭借微小的官势来整顿家庭,而不是用礼义来劝告你们,那我就成了下等人了。给葛侍御【陈献章】近来廉宪陶公来信,称奉您的命令,把撰写《平后山碑文》的事托付给我,请允许我略说几句。我每次读《宋史》,读到曹彬攻克金陵一事,没有一次不对着书卷整理衣襟而叹息,感叹赵太祖的仁德和曹武惠的不自夸。从出兵到凯旋,士卒都敬畏服从,没有人敢轻率放纵。攻克城池那天,兵刃没有沾血,共取得十九州岛、一百八十县,可以说功劳很大了;可是武惠却把它看得仿佛没有什么。捷报传来,群臣祝贺,太祖哭着说:“天下分裂,百姓遭受祸害,攻城时一定有横遭刀兵的人,实在令人悲哀。”于是命令拿出一万石米赈济抚恤。当时,君主不因得到土地而欢喜,将领不因战胜敌人而自认为有功,上下一心充满好生的仁德,这是自秦汉以来从未见过的。史臣称说,武惠身兼将相,却不因等级威仪而自别;在路上遇到大夫、士人,必定引车避让;对地位低的士人也不直呼其名。唉,他是多么谦逊啊!《易经》说:“劳苦而谦逊的君子,最终吉祥。”武惠正是这样。如今平定后山的战事,确实是为百姓立了功,诸位难道会把功劳归于自己吗?这些盗贼逼近省城,百姓遭受他们的毒害,到今天已经有好几年了。在此以前,主管官员中本来就有应当承担责任的人。如今平盗的功劳,正好补偿先前抵御外侮不力的过失;在仁人君子的心中,这些功过正应相互抵消。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哪里容许计较彼此、先后呢?在上位者治理百姓,应当与百姓同甘共苦。长期患病的人,不会因为得到一天安稳,就丢弃补养虚弱身体的药剂;饥饿的人,也不会因为吃饱一顿饭,就忘记一年到头的忧患。您不妨考察百姓忧乐的实情而忘掉个人得失,必定能够用赵太祖的仁心来对待百姓,用曹武惠的功业观来处理功劳,那么光明的事业就会更加光明了。答复俞献可知县【魏校】
大丈夫欲致君泽民,不为相则莫如为令与守。近君者莫如相,近民者莫如守令,而令弥亲矣。痒疴疾痛,无一而不相闗也。居今之世,可以庙食百世者,惟守令则然。民之思令,弥深矣。虽然,三代封建,有君道焉;两汉守令,有长道焉;今之郡县,直仆道耳。士之雄心者,不屑焉,谓之雌伏。吁!何轻民命也?贤者所至,涂炭者可使之枕席;小民戴之如君亲,之若父母。上之人固将敬之如九鼎大吕,山川若増而胜焉。然则能重此官者,是固在我。逺承存问,深感不忘故旧之盛情。传曰:「若保赤子,心诚求之。」以此致祝,虽则雨露雪霜,均之泽物。然吾愿故人之为阳春也。
上霍兀厓宗伯书【孙存】
日蒙手翰,以所与泾野先生寅清之暇商确古今之正论,谆谆训诱。某何人斯,与闻斯教?夫泾野醇乎醇者也,夫子强哉矫者也。以泾野之醇与夫子之矫,陶镕变化于大圣之域,发之而为论议,措之而为事业,必灼知乎善恶之几,而择守乎时措之宜,自不至于贤知之过矣,而岂愚不肖如某者所能赞一词哉?顷以门下辞受之严,仅市婺之朋酒以献,而适得败者,遂使夫子有感于以名取人之难焉。嗟乎,某独不类是耶?若以言献,安知非婺之败酒乎?然是酒之初市于兰也,价甚廉,其不市伪明矣,而顾若此,则中途所与同处者,熏蒸之气败之也。嗟乎,士修于家而献于天子之庭,其所与同处者,可不慎乎?是酒也,必一败一不败,今偶酌其败者,遂并其不败者弃之,毋乃未尽酒之情乎?果然,则天下多弃物,而瑜皆得以瑕掩矣。纵使二酒俱败,而兰产之正味则不败也。他日更取其味之正者不败,以气之恶者而酌之,则可以荐神明,酢宾客,而奚遽以一败遂摈不使前乎?使当其方败而改作之,否则别用之,或以为酸酰,或以涤药物,或以济道暍,未甘委之沟壑也。存不幸,实类于是。夫道之中也,犹酒之有正味也。贤智之过,则酒之酽而过于正味者也。愚不肖之不及,则酒之漓而失其正味者也。《书》曰:“若作酒醴,尔惟曲糵。糵多则甘,好善之深者似之;曲多则苦,恶恶之严者似之。”以某观于夫子,其酒之苦者乎?苦口者利于病,惟量之大者能受之。泾野其酒之旨者乎?或燕而醉于心,则量之小者皆受之矣。若以泾野之糵与夫子之曲,损益适中以酿之,则甘苦调而人皆知酒之正味矣。古人有体道之言,有知道之言,某不能酿酒,而能知酒之正味。伏惟舎其前日之欺,许今所市之真,取而酌之,则酷暑之气可敌,严寒之天可温,而和气可致,旡妄。之疾,勿药,有喜矣。若夫投之江,以醉三军;赐之食马者,可以化暴而为忠良,助又其余事耳。
与刘徳夫书【王九思】
译大丈夫想使君主得到辅佐、百姓得到恩泽,不做宰相,就没有比做县令、太守更好的了。距离君主最近的职位没有比宰相更近的,距离百姓最近的没有比太守、县令更近的,而县令尤其亲近百姓。百姓的疾苦,没有一件不与县令有关。在今天这个时代,能够享受百世祭祀的,只有太守、县令可以做到。百姓思念县令,情意尤其深厚。不过,三代的封建诸侯,具有君主的职分;两汉的太守、县令,具有长官的职分;如今的郡县官,简直只是仆役的职分。志气雄强的士人对此不屑,称之为雌伏。唉,这是多么轻视民命啊!贤能的人所到之处,即使是生灵涂炭的地方,也能使百姓安睡于席上;小民拥戴他如同拥戴君主和亲人,亲近他如同亲近父母。上位者本来就会像敬重九鼎大吕一样敬重他,山川也仿佛因此增添光彩。既然如此,能否看重这个官职,确实在于我们自己。远道承蒙您问候,深深感念您不忘旧交的盛情。经书说:“要像保爱初生的婴儿一样,内心诚实地去求取。” 谨以此话致以祝愿。即使是雨露雪霜,也都同样能够滋润万物;然而我希望老朋友能成为温暖万物的阳春。给霍兀厓宗伯的信【孙存】近日承蒙您亲笔来信,说您在与泾野先生共同商讨古今正确的学说时,谆谆教诲我。我是什么人,竟能听闻这样的教导?泾野先生是醇厚到了极点的人,夫子则是刚强不屈的人。以泾野的醇厚和夫子的刚强,在大圣人的境界中陶冶变化,将它们发为议论,施用于事业,必定能清楚洞察善恶的征兆,选择并守持合乎时宜的措施,自然不至于犯贤者、智者的过失,哪里是像我这样愚昧不肖的人所能说上一句话的呢?前些时候因为您门下取舍严格,我只买了婺地的朋友所酿的一坛酒来献上,恰好其中有一坛败坏了,于是使您感叹以名声取人的困难。唉,我难道不也像这样吗?如果以言论献上,怎么知道不是婺地的坏酒呢?不过,这酒最初在兰地上市时,价格很低廉,显然不是把假酒当作真酒来卖;既然如此,为什么后来会变成这样呢?这是因为途中和它放在一起的东西,其熏蒸之气使它败坏了。唉,士人在家中修养自己,后来到天子的朝廷进献才学,那么对于与自己共同相处的人,难道能不谨慎吗?这酒必定有一坛坏了、一坛没有坏;如今偶然斟取了坏的,便把没有坏的也一同丢弃,难道不是没有完全体察酒的实情吗?如果果真如此,天下被丢弃的东西就多了,而美玉也都会被瑕疵遮蔽了。即使两坛酒都坏了,兰地所产酒的真正滋味却没有坏。以后再取其中味道纯正而未坏的,用它来调和那股恶气,便可以用来祭祀神明、酬答宾客,怎么能因为一次败坏就立即摒弃,不让它再发挥作用呢?即使它正在败坏,也可以重新酿制;否则就另作他用,或制成酸醋,或用来浸洗药物,或用来救济路上中暑口渴的人,总不应甘心把它丢进沟壑。我孙存不幸,实在也类似于这种情况。道的中正,就像酒有纯正的滋味。贤者、智者超过中正,就像酒味浓烈而过于正味;愚昧不肖的人有所不及,就像酒味淡薄而失去正味。《尚书》说:“如果酿造酒醴,你们要依靠曲和糵。糵多了酒就甜,像极力向善的人;曲多了酒就苦,像严厉憎恶邪恶的人。”依我看,夫子像是那种苦酒吧?苦味入口,却有利于治病,只有容量大的人才能承受。泾野先生像是那种甘美的酒吧?有时宴饮而醉在心中,容量小的人也都能接受。如果用泾野的糵和夫子的曲,适当调节增减来酿造,那么甘苦调和,人人都能知道酒的正味了。古人有体察道的言语,也有通晓道的言语;我虽然不能酿酒,却能知道酒的正味。恭敬地希望您舍弃前一天把我当作坏酒的误解,承认如今所买到的是真酒,取来斟饮;这样,酷暑的热气可以抵御,严寒的天气可以温暖,和顺之气也可以招致,无妄之疾便能做到不用药而有喜庆了。至于把它投入江中,可以使三军醉倒;把它赐给食马的人,又可以使暴烈者转化为忠良,这些都只是它其余的作用罢了。给刘德夫的信【王九思】
九思顿首。徳夫足下,暌违十秋,消息阻絶,获奉教书,如聆晤言,幸甚幸甚。缅惟往昔,翱翔翰墨之林,仆本驽下,不自量力,妄追古作,足下不以为狂,指迷导轨,奉教甚厚。其后遭时龃龉,丁卯之春,足下南归,逾三年而仆亦有寿春之役,又一年而罢归田里。仆于是时有以自惟,谓朱游废而易教昌,董子退而经训博,贾谊忧时,新书乃兴,王充屏居,爰有论衡。此数子者,皆非有怨于世也,盖知夫时之难得而我生之弗可虚也,所以阐幽发虑,而振藻垂声于无涯也。如予不类,植徳弗固,招尤积毁,庸与时违,已矣已矣,尚何言哉,尚何言哉!然自六籍以降,若孟氏之正大,左氏之酝籍,屈子之豪宕,太史公之洪丽,班固之丰厚,荘生之竒怪,国语之温雅,战国策之纵横,博以取之,满以发之,下上千载之余,游心觚翰,以成一家之言,则藜藿终身,老死岩石,诚能甘心恱意,勿有复怨者也。此仆之本志也。比归于家,昊天降割,先君不禄,礼乐崩壊,文藻屏弃,嗣以老母贞疾,贱躯多疢,迎医治药,迄无虚日。岁月不居,遄迈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于是而较量往昔,勇怯盛衰相去之逺,有若两人。慨少壮之难恃,痛艺业之就芜,悯素志之终违,惧修名之未立,彷徨中夜,泣泗涟如。嗟乎嗟乎!此孔子所谓「四十五十无闻而不足畏者也」。寻又自惟,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伏生耋耄,犹授尚书,伯玉省愆,亦在五十,武公既老,进修弗渝。有如予者,上之既无以策勲天朝,下之又无以潜精艺苑,老且倦厌,填委沟壑,犹足与缙绅齿耶?于是强力苦心,奋翼渑池,以收桑榆之功者,此又仆今之志也。然丽泽之益,贵讲习之勤,同心之言,有如兰之臭。昔曹植饰丁仪之辞,韩愈润孟郊之文,仆窃慕焉,欲奉教于足下。不幸南北隔越千里,而参商之势违,飞潜之途异,质疑无从,徒兴浩。叹而已!昔人有言:「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故伯牙毁琴于锺子,张华谈剑于雷生。盖趣合则易语,志戾则难谐也。嗟乎!情之感人,今人岂昔人殊也?足下闻仆斯语,其亦有以悲乎?然将何以教仆也?尊公遗诗,删定一二,览观如何?余俟后陈。北风倘顺,时惠徳音。仆之欝欝瞻恋,实切九思顿首。
答姚元肖吏部【郑善夫】
辱书教以不逮,谆谆然所谓启其聋而豁其聪,浚其源而导其所归者也。走童子时即好为文辞,每读大人《上林》诸赋,爱其穷髙极眇,铿金戞玉,奋然希剽其余声。晩遇王伯安于毘陵,相语数日,始计之心曰:「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乃始改念,捃摭羣书而求其键,于今三年矣。苍蝇红紫未之有别者也,深媿知己之辱,深媿知己之辱。然曰:「林居有俯仰之累,谓走必湏一来固也。」走家素贫,入仕十余年而不家食者纔一年,比来八口愈不自支。岂故欲为希僻不情之行,孑孑然慕巢、许之髙哉?顾以病骨不可一日留阙庭,得归甚快,初不计其来之时与势也。方今事例,凡起废者必亲致词于州县省司,上下凡三衙门,四邻里正与医学,凡三覆结而后得达于铨曹,复待命几月而始得一职也。乆卧者思起而乃艰其来者,非所谓门有噬狗乎?今天下好进之士不为少矣,其多才善能之集于京师而矫首拳足者亦不为不多矣。大臣之随材任役,分布内外四方,亦岂乏一蛮夷旷莽之区,处麋鹿断声息,沉溺枯槁之士,而皇皇然如恐遗之者哉?沉溺枯槁之士不可谓尽不欲仕也,仕亦不可以为全为禄也。置之百执事之列,亦不可谓无毗庻政,而但蝗粱黍也。走之进退界在两难之间耳。昔者韩退之三上宰相书,汲汲求进,尝窃鄙之,而三不报,至有周公之说,迹其事又不能无悲其心也。如其不为禄而有忧天下之心,虽孔孟亦尝皇皇焉耳。走实匪材而贫,乃甚之,狂又甚之。以退之之贤,至于三上书而不报焉,不待慧者知时宰之未必贤如周公也。今上有周公,而走独守株其拙,又甚之,虽有忧天下之心,无怪其顿于万里之外也。因闲论径情及此,似乎有所要而言之也。皇悚皇悚,北地早霜,惟眠食为道,加爱不宣。
上杨邃庵书【霍韬】
译九思叩首。德夫足下,我们分别十年,音信阻隔,今天能够收到您的教诲之信,就像听到您当面说话一样,实在幸运,实在幸运。回想过去,我们一同遨游于翰墨之林;我本来资质驽钝,却不自量力地妄想追摹古人的作品,您不认为我狂妄,反而指点迷津、引导正路,对我的教诲非常深厚。后来遭逢时运不顺,丁卯年春天,您南归;过了三年多,我又经历寿春之役;又过一年,罢职归返田里。我当时曾自我思量,认为朱游被废而《易教》兴盛,董子退居而经学训诂更加博大,贾谊忧虑时局,于是《新书》得以兴起;王充退居乡里,于是有了《论衡》。这几个人都不是因为怨恨世道才这样做,而是知道时代难得、人生不能虚度,所以阐明幽微、发抒思虑,振发文采、流传声名于无穷。像我这样却不相同,立德不坚,招来责难,积累毁谤,平庸地与时代相违,算了,算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还有什么可说的!然而,自从六经以来,像孟子的正大,左氏的醇厚,屈子的豪放,太史公的宏伟华丽,班固的丰厚,庄子的奇异怪诞,《国语》的温润典雅,《战国策》的纵横多变;广泛吸取它们,充实发挥出来,上下纵览千年,以心神游于文章笔墨之间,形成一家之言,那么即使终身吃藜藿、老死岩石之间,也确实能够心甘意悦,不再有所怨恨了。这就是我的根本志向。近来回到家中,苍天降下灾祸,先父去世,礼乐崩坏,文章辞藻被弃置;接着老母长期患病,我这卑贱的身体又多病,迎请医生、调治药物,没有一天空闲。岁月不停留,迅速流逝如流水,五十岁忽然已经到来。于是比较往昔,勇怯、盛衰之间的差距远得像是两个人。感慨少壮时期不可依靠,痛惜学业技艺已经荒废,怜悯平生志向最终违背,害怕美好声名还没有建立;我在半夜徘徊,泪流不止。唉,唉!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到了四十五十岁还没有声名,就不足以令人敬畏了。”不久我又自我思量,老骥伏在马槽边,志向仍在千里;伏生年老,尚且传授《尚书》;蘧伯玉到了五十岁还在反省过错;卫武公年老了,进德修业仍不改变。像我这样的人,对上既不能在朝廷建立功勋,对下又不能潜心于文苑,老了而且疲倦厌烦,最终填入沟壑,难道还足以和士大夫并列吗?于是勉强振作,苦心努力,像在渑池奋翼前进,以求收取桑榆晚年的功业;这又是我如今的志向。不过,《丽泽》所说相互滋益,贵在勤奋讲习;同心相交的话语,应当像兰花一样芬芳。从前曹植修饰丁仪的文辞,韩愈润色孟郊的文章,我私下仰慕他们,想向您请教。不幸南北相隔千里,彼此如参星、商星一样不能相见;一方飞翔、一方潜藏,途径不同,想要质疑请教也没有办法,只能徒然兴起浩叹罢了!古人说过:“人与人相知,贵在彼此知心。”所以伯牙在锺子期死后毁坏琴,张华向雷焕谈论宝剑。大概志趣相合就容易交谈,志向相反就难以和谐。唉!感情感动人的地方,今人难道与古人不同吗?您听到我的这些话,是否也会因此悲伤呢?然而您将用什么来教导我呢?令尊遗留下来的诗作,删定了一两篇,请您看看怎么样?其余的以后再陈述。北风如果顺利,愿您不时赐下佳音。我郁郁思念、仰望您的心情,实在深切。九思叩首。答姚元肖吏部【郑善夫】承蒙您来信教诲我才力不足,谆谆教导,正如所说的启发我的聋耳、疏通我的闭塞,疏浚源流并引导它归向正道。我在童年时就喜欢写文章,每当读到前辈所作《上林》等赋,便爱其穷极高远幽微、声调铿锵如金玉相击,振奋地希望窃取它们的余音。后来晚年在毘陵遇到王伯安,与他谈了几天,才在心中决定说:“雕虫篆刻的文章,是壮夫不屑于做的。”于是开始改变想法,搜集群书,探求其中的关键,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我连苍蝇和红紫的区别都还没有辨清,深深惭愧辜负了知己的厚意,深深惭愧辜负了知己的厚意。然而您说:“居住山林也有俯仰应酬的牵累,认为您一定要来一趟,本来就是如此。”我家一向贫穷,入仕十多年而不靠家中供养的时间才一年;近来一家八口越来越难以自给。难道我故意要做那些稀奇偏僻、不合人情的事情,孤独地仰慕巢父、许由的高洁吗?只是我的病体一天也不能留在朝廷,能够归去非常快意,起初根本没有考虑归来的时间和形势。按照如今的办事惯例,凡是起用废官,都必须亲自到州县和省司陈述,先后共三处衙门,还要经过四邻里正和医学等处;凡三次复核结案后,才能送达铨曹,再等待几个月,才开始得到一个职位。长期卧床的人想要起身,却使他来的道路如此艰难,这不就是所谓“门中有吃人的狗”吗?如今天下急于求仕进的人并不少,其中许多有才干、能办事的人聚集在京师,抬头握足等待任用,也不能说不多。大臣根据才能任用官员,把他们分布到内外四方,难道会缺少一处蛮夷荒僻之地,把那些沉沦憔悴的士人安置在那里,像唯恐遗漏他们一样吗?沉沦憔悴的士人不能说全都不想做官;做官也不能只看作求取俸禄。把他们置于百官之列,也不能说对各种政务毫无补益,只会白白消耗粮食。我在进退之间正处于两难。过去韩退之三次上书宰相,急切求取仕进,我曾私下鄙视他;但他三次都没有得到答复,后来甚至有了关于周公的说法,考察这件事,又不能不为他的心情悲伤。如果不是为了俸禄,而是因为忧虑天下,即使孔子、孟子也曾惶惶不安地求取施展。我的确没有才能而且贫穷,因而更加迫切;又很狂妄,所以更加不合时宜。以韩退之那样的贤能,尚且三次上书而得不到答复,聪明人不必等到这时也知道,当时的宰相未必像周公那样贤明。如今皇上身边有周公一样的人,而我却独自守株待兔,显得更加笨拙;即使有忧虑天下的心,远远困顿在万里之外,也不足为怪了。趁着闲暇直抒胸臆说到这里,似乎终于有了要说的话。惶恐,惶恐。北方早降霜,愿您保重睡眠饮食,多加爱护,不再一一陈述。给杨邃庵的信【霍韬】
公硕徳重望,天下注仰。起佐圣天子,所以慰答海内苍赤来苏之望者,岂有涯极?公之谟画日赞宥宻者,固非末学所能窃窥一二于万里之外。然韬每中夜耸踊庆跃不寐者,盖幸见公以数十年经纶藴蓄,一旦可尽见诸实事,非如世之士者徒抱负卓越才猷,不及竟诸勲业者比。又非如世之士者徒负高位,虽欲策励勋业,而才力不及者比。是天将以太平事业遗我公,而我祖宗鸿谟旧章所以奠安元元纲维万世者,殆将振举修复而莫有遗恨也。已是韬所以耸踊喜跃而窃幸之也。宋朝士夫动拥虚名,动多浮议,其未见用人,多以大用期之。及其见用,亦只如此而已矣。尝谓宋儒学问动师三代,而致君图治之效不及汉唐。汉唐宰辅虽不知学,犹能相其君以安中夏而制四夷。宋人则髙拱浮谈,屈事强国,竭民产以纳岁币,茍延旦夕之安,履霜不戒,卒覆中夏而后已。若此者,可诿之天数,可徒责徽钦,而嘉佑康定以迄元佑之诸君子可独逃责乎?夫所贵乎命世豪杰,为能见兆未形而先几预策,以制数百年未易测识之虞也。况于事势显白有必至之危,然犹冥乎莫觉者,谓国有人也可乎?宋朝士夫浮议甚于战国之横议,而流祸之烈甚于晋之清谈。顾未有名世大儒起而扫之,今之士夫动多掇拾其唾去之说以噍嚼之,此士习所以益卑,政治所以益弛。我祖宗之旧章所以日益废格,民日益困,财日益匮,大势日有不测之虞,而当事君子莫或之省忧也。公际遇圣明,言无不听,谟无不达。时几若此,谅不轻易失之。世传三杨入阁,极一时勋名之盛。不知三杨壊我太祖之法已多矣。上下宴安茍且度日,卒贻正统之乱。昔李林甫死然后禄山反,明皇卒鞭林甫尸,谓其酿乱也。三杨肉未寒,即有土木之阨。律以林甫之刑,尚可辩说乎?今欲图治,非痛洗三杨以后之弊,而上复祖宗之旧,不可也。老臣出处,社稷是荷,区区洁身一隅之小节,则卑官下士之事,而非所慕以为荣也。韬褊心多病,魂夣无复燕蓟之想矣。惟念公必有仰赞圣明者,故敢附献其狂愚旧进三札録贡,倘可采一二,亦芹人之忱也。照恕狂鄙为幸。
与夏公谨书【霍韬】
译您德行深厚、声望隆重,天下人都仰望您。如今起用您辅佐圣明天子,用来慰藉和回应海内百姓盼望获得休养的愿望,哪里有尽头呢?您每天谋划政务、赞助机密,当然不是我这种学识浅陋的人在万里之外所能窥知一二的。然而我每到半夜便兴奋跳跃、庆幸喜悦而不能入睡,大概是因为有幸看见您数十年经世治国的积蓄,一旦能够全部落实于实际政务之中,不像世上的士人只是怀抱卓越才略,却来不及把它们完成为功业;也不像世上的士人只是拥有高位,虽然想奋勉建立功业,才力却达不到。上天大概将把太平事业托付给您,而我祖宗的宏大谋略和旧有典章、用来安定百姓并维系万世的纲纪,恐怕也将被振兴、举用、修复,不再留下遗憾。这就是我兴奋喜跃、私下庆幸的原因。宋朝的士大夫往往拥有虚名,常常有许多浮泛议论;他们还没有被任用时,多数人都期望他们受到重用,等到真正被任用,也不过如此罢了。我曾说,宋儒的学问动辄以三代为老师,但辅佐君主、谋划治理的效果却不如汉唐。汉唐的宰相辅臣虽然未必懂得学问,尚且能够辅佐君主安定中原、制服四夷。宋人却高高拱手空谈,屈服于强国,竭尽百姓的财产来缴纳岁币,苟且延续朝夕的安宁;已经见到履霜却不知戒备,最终覆亡中原才算完。像这样的结果,可以归咎于天命,可以只责怪徽宗、钦宗,但嘉祐、康定直到元祐年间的那些君子,难道能够独自逃避责任吗?所谓足以闻名于当世的豪杰,贵在能够在征兆尚未显现时就预见苗头,提前谋划,以制止数百年后难以测知的忧患。何况事势已经明白显示出必然到来的危险,却仍然昏昧无知,难道还能说国家有人才吗?宋朝士大夫的浮泛议论,比战国的纵横争辩更严重;它流传下来的祸害,也比晋代的清谈更猛烈。只是没有闻名当世的大儒出来扫除它;如今的士大夫动辄拾取那些被人吐弃的说法反复咀嚼,这就是士习越来越卑下、政治越来越松弛的原因。我们祖宗的旧章因此日益废弃,百姓日益困苦,财用日益匮乏,大势每天都有不可测的忧患,而当权的君子却没有谁省察忧虑。您遇到了圣明的君主,您的言论没有不被听取的,您的谋划没有不能上达的。时势已经如此,料想您不会轻易错过机会。世人传说三杨入阁,极尽一时功名盛况,却不知道三杨已经破坏了太祖的法度很多。上下安于宴乐,苟且度日,最终留下正统年间的祸乱。从前李林甫死后安禄山才反叛,唐明皇最终鞭打李林甫的尸体,说是他酿成了祸乱。三杨尸骨尚未寒冷,便发生了土木之变。如果按照李林甫所受的刑罚来衡量,难道还可以为三杨辩解吗?如今想要谋求治理,若不痛切清除三杨以来的弊病,恢复祖宗的旧制,就不可能做到。老臣的出仕或退处,承担的是社稷的责任;至于偏处一隅、独自保全名节的小事,是卑官下士所做的事,并不是我所羡慕并以为荣耀的。我的心胸狭窄,又多病,魂梦之中已经不再有燕蓟的念头。只是想到您一定能够仰承并辅佐圣明,所以才敢附上献出我狂妄愚拙的旧日进呈三札录;如果其中有一两点可以采纳,也算是像献芹菜的人一样表达我的诚意。还望您体察宽恕我的狂妄浅陋,那就是我的幸运。给夏公谨的信【霍韬】
承惠教,拳拳韬谨以所疑请教于执事。幸执事终惠教之。执事曰:紊乱朝政,俱自律例一事而言,非郊祀大礼之谓也。韬则曰:皇祖定天下之大本,垂万世之大法,莫大于郊礼。如郊礼可轻易变乱,律例无不可变乱者矣,政令纪纲无不可变乱者矣。变乱律例,误一事而已矣,罪犹拟斩;变乱郊礼,不知何以处之也。此某所益疑也。执事又曰:分祀合祀,皆皇祖之制也。今行分祀,复皇祖初制而已矣,非变制也。某则曰:凡国家制度,率以后定为善。皇祖于前十年行分祀,后二十年行合祀。太宗迁都,率从合祀,是合祀者,祖宗定制也。今假曰复太祖初制以幸脱罪,独不犯太宗定制乎?太祖又曰:「自今永为定礼」,指合祀而言也。如曰复太祖初制,不亦上诬皇祖乎?皇祖在天之灵,又可厚诬乎?戊申以前,国号呉矣,更号大明,则后之定制也。分祀之礼,亦呉元年初制也。今从分祀,曰复初制,则国号亦复初制,而曰呉也可乎?此又韬所益疑也。执事曰:兆于南郊,则礼有据矣。至曰祭于北郊,则礼所无也。如知其为礼所无也,勿附会可也。乃强以秦汉渎乱不经之说益附之,是圣主有复三代之志,执事误之,行秦汉之礼也。不知而附会焉,错误之罪也,犹可言也;知而遂非,文过焉,欺罔之罪也,不可言也。韬素亮执事非欺罔者也,又所益疑也。执事曰:天官冢宰兼宫嫔内侍之职,古人良有深思,此则韬所不知也。试自周秦汉唐宋观之,宫嫔与外臣交通,有不构乱者乎?内臣与缙绅交通,有不构乱者乎?天子宫寝以卿大夫领之,有不构乱者乎?宋儒之见,徒曰天子以一人纵于万民之上,防之不可不严也。然而防禁天子而束缚其手足,钤制其■〈执上目下〉御,剪落其肘腋,天子固块然不敢恣肆矣。不知冢宰恣肆,将谁制之乎?宋儒之论,徒知制天子,不知制冢宰也,徒知天子易纵于民上,不知冢宰易纵恣于天子之上也。徒知天子之当防,不知冢宰之不可不防也。徒知防天子之恶徳,不知防冢宰之恶之不可驭也。徒知律天子以后代之庸君,不知防冢宰为后世之权臣也。故曰:宋儒之论皆寱语也。执事之明乃不察焉。韬又所益疑也。执事曰:韬厚诬周礼,关系非细。韬则曰:执事误用周礼,关系非细。韬今不暇备举,惟述一二,执事试虚心察焉。如曰:禋祀,祀昊天上帝。禋祀何物也?如曰:实柴,祀日月星辰。实柴何物也?如曰:槱燎,祀司中司命。槱燎何物也?禋柴槱何以异也?如曰:血祭,祭社稷五祀。血祭何物也?如曰:狸沈,祭山林川泽。狸沉何物也?如曰:疈辜,祭四方百物。疈辜何物也?疈辜血祭何以异也?是皆瞽巫语也。试深思焉。曰:享先王则衮冕,享先公则惊冕。然则父祖为庻人者,祭之皆以庻人之服与?试深思。马又曰:靁鼓靁鼗,革之谓也。孤竹之管,竹之谓也。云和之琴瑟,丝之谓也。八音用其三,缺其五。十二律用其四,缺其八。五声用其四,缺其一。谓作乐之道固如此乎?试深思焉。韬谓执事读书究理,必不如腐儒之浅浅也。韬前疏畧举周礼紪缪大节,执事乃不深思,而诵宋儒寱语,以误主上。岂执事不明一至此乎?抑亦偏之为蔽也?又韬所甚疑也。执事曰:祖宗并配不应经义,然则北郊何以为配,然后应经义耶?北郊之文,抑何据耶?太宗配明堂,果应经义否?抑亦自为之说耶?执事之始疏也,则曰:引君法成周也。今乃援秦汉为据,援叶氏陈氏为据。不知叶氏陈氏果有得于周礼否耶?抑又自为之说耶?盖执事徒诵宋儒寱语,然不知宋儒之寱实王莽教之也。今夫王莽之学,一传而得宇文泰,再传而得王安石。然而王安石惟能行泉府一法而已矣。盖泉府之政,即桑弘羊均输之政也。安石行焉。遂致元丰熈寕棼棼如也,犹不如宇文泰焉。宇文泰为大冢宰,尽行周官之法,其嗣遂为周天王。然犹不如王莽,法行周官,身为宰衡,遂上兼舜禹而宅帝位。故曰:“敢用周礼,王莽其上也,宇文泰其次也,而安石其下也。”执事将谁师乎?如其无所取师,徒慕周礼而习宋儒之寱,恐执事之明不至是也。又韬所以益疑也。执事向建亲蚕之议,天下之善政也。惟于苑内行焉,则至善之术也。今必于北郊,则皇后出郊,自执事启之矣。我祖宗闺门之法,超越千古,执事一举而壊之矣。士夫妻女,鲜出郊者,岂执事妻女皆出郊郭,不以为异耶?
译承蒙您赐信教诲,我霍韬谨将心中的疑问请教于您,幸望您最终仍赐教于我。您说:“扰乱朝政,都是从律例这一件事说起,并不是指郊祀大礼。”我则说:皇祖奠定天下的根本、留给万世的大法,没有比郊祀之礼更大的。如果郊祀之礼可以轻易改变扰乱,那么律例也没有不能改变扰乱的,政令纲纪也没有不能改变扰乱的。改变扰乱律例,不过错失一件事罢了,罪责尚且可以判斩;改变扰乱郊祀之礼,却不知道应当怎样处置。这正是我更加疑惑的地方。您又说:分祀、合祀,都是皇祖的制度。如今实行分祀,只是恢复皇祖最初的制度,并不是改变制度。我则说:凡是国家制度,通常以后来确定的为完善。皇祖在前十年实行分祀,后二十年实行合祀;太宗迁都以后,也一概实行合祀,所以合祀才是祖宗确定的制度。如今假称恢复太祖初制来求得免罪,难道不独独违犯太宗的定制吗?太祖又说:“从今以后永远作为确定的礼制。”这句话指的就是合祀。若说是恢复太祖初制,不也是向上诬蔑皇祖吗?皇祖在天之灵,难道也可以这样严重诬蔑吗?戊申年以前,国号是吴;后来改称大明,这才是后来的确定制度。分祀之礼,也是吴元年制定的最初制度。如今实行分祀,说是恢复最初制度,那么国号也恢复最初制度,称作吴,难道可以吗?这又是我霍韬更加疑惑的地方。您说:在南郊设立祭坛,礼制上有根据;至于说在北郊祭祀,礼制中没有这种规定。既然知道礼制中没有,就不应牵强附会。可是您却硬把秦汉荒渎混乱、没有根据的说法附会进来。这是圣明君主有恢复三代礼制的志向,您却误导他,使他实行秦汉的礼制。不知道而附会,属于错误之罪,还可以说;明知不对却仍坚持错误、替它文饰,属于欺骗蒙蔽之罪,就不可说了。我一向相信您不是欺骗蒙蔽的人,这又是我更加疑惑的地方。您说:天官冢宰兼掌宫嫔、内侍的职务,古人确实有深远的考虑。这一点是我所不知道的。请您试着考察周、秦、汉、唐、宋:宫嫔与外臣交往,有不造成祸乱的吗?内臣与士大夫交往,有不造成祸乱的吗?天子的宫寝由卿大夫统领,有不造成祸乱的吗?宋儒的见解只是说,天子一人处在万民之上,防范不能不严。然而这样防禁天子,束缚他的手脚,钳制他的行为,剪除他的近臣,天子固然变得孤立而不敢放纵了。却不知道冢宰放纵横行,又由谁来制约呢?宋儒的议论只知道制约天子,不知道制约冢宰;只知道天子容易在百姓之上放纵,不知道冢宰容易在天子之上放纵。只知道应当防范天子,不知道冢宰也不能不防范;只知道防范天子的恶德,不知道冢宰的恶行一旦形成便不可驾驭;只知道用后世的庸君来防范天子,却不知道应当防范后世的权臣。所以说,宋儒的议论都是梦呓。您的明察竟然没有看出这一点,这又是我更加疑惑的地方。您说:我严重诬蔑《周礼》,关系非同小可。我则说:您错误地使用《周礼》,关系也非同小可。我现在没有时间一一列举,只说一两点,请您虚心考察。比如说“禋祀”是祭祀昊天上帝,那么禋祀究竟是什么?比如说“实柴”是祭祀日月星辰,那么实柴究竟是什么?比如说“槱燎”是祭祀司中、司命,那么槱燎究竟是什么?禋、柴、槱三者有什么区别?又如说“血祭”是祭祀社稷和五祀,那么血祭究竟是什么?又如说“狸沈”是祭祀山林川泽,那么狸沈究竟是什么?又如说“疈辜”是祭祀四方百物,那么疈辜究竟是什么?疈辜和血祭又有什么区别?这些全都是盲巫之人的话,请您仔细思考。又说:享祭先王就戴衮冕,享祭先公就戴鷩冕。那么,父祖原本是庶人的,祭祀他们时难道都穿庶人的服饰吗?请您仔细思考。又说:雷鼓、雷鼗,指的是皮革制作的乐器;孤竹之管,指的是竹制乐器;云和之琴瑟,指的是丝弦乐器。八音只用了其中三种,缺少五种;十二律只用了其中四种,缺少八种;五声只用了其中四种,缺少一种。难道说制作音乐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吗?请您仔细思考。我认为您读书探究事理,必定不至于像迂腐儒生那样浅薄。此前我的奏疏大略列举了《周礼》错乱的重大关节,您却不深入思考,反而诵说宋儒的梦呓来误导皇上。难道您的明察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还是也被偏见所蒙蔽呢?这又是我非常疑惑的地方。您说:祖宗并配不合经义;那么北郊为什么可以配享,反而合乎经义呢?北郊的说法又有什么根据?太宗配享明堂,究竟合乎经义吗?还是也是您自己创立的说法?您最初上疏时说,是要引导君主效法成周;如今却援引秦汉作为根据,又援引叶氏、陈氏作为根据。不知道叶氏、陈氏究竟是否真正得到了《周礼》的本意,还是也只是自己创立的说法?原来您只是诵说宋儒的梦呓,却不知道宋儒的梦呓实际上是王莽教给他们的。如今王莽的学说,传一代而有宇文泰,再传一代而有王安石。然而王安石只会实行泉府这一项制度罢了。泉府之政,就是桑弘羊的均输之政;王安石实行它,终于使元丰、熙宁年间纷乱不堪,却还不如宇文泰。宇文泰担任大冢宰,完全实行《周官》的法度,他的后嗣后来就成为周天王。然而他还不如王莽;王莽推行周官之法,自己做宰衡,后来竟上比舜、禹并登帝位。所以说:“胆敢使用《周礼》的,王莽居首,宇文泰次之,王安石又次之。”您将要以谁为老师呢?如果您谁也不取法,只是仰慕《周礼》而学习宋儒的梦呓,恐怕您的明察不应达到这种地步。这又是我更加疑惑的地方。您先前提出实行亲蚕之礼,是天下的善政;如果只在苑内举行,就是最完善的办法。如今却一定要到北郊去举行,于是皇后出郊,正是由您开启了这个端绪。我们祖宗关于内宫的法度,超越千古,您这一举动却把它破坏了。士大夫的妻女,很少出城郊外,难道您的妻女都出城郊外而不认为奇怪吗?
男女内外之闲,自执事决溃之矣。顾募女轿夫,则内郡骚矣。一妇应募,一夫随之,耕织废矣,供一日之劳,预一月之役,贫民告匮矣。惟席殿行礼而已矣,费且数万。若遂兴工,费耗不知其纪矣。蚕妇未劝,闾阎已萧索矣。况宫嫔出郊,以官军围宿,不知官军皆妇人摄事耶?抑亦丈夫为之也?如曰官军皆丈夫也,则何以严外内之防耶?故曰:执事此举壊尽祖宗闺门之法矣。此皆执事所不深思也。前日人有尤执事者曰:“启衅之罪,必有归矣。”韬曰:“执事急于引君当道,未思及此,徐当自有处矣。”不意又启南北郊之说,将自是而东西郊建矣,将自是而更九庙矣,天下之惫自是极矣。祖宗纪纲法度极大者,郊祀宗庙之礼也。因执事而尽更革之矣。闻商周哲王,亦各守其祖宗家法已矣,未闻舎其祖宗之法,他有所慕而更革之也。凡变礼易乐,必改玉改歩而后可,不知执事亦静思之否也?
与晋溪王先生书【霍韬】
向拜领教,翰直气射人,未尝不钦服。苐恨率直太过,恐难乎与今人处也。今之人大率取依阿软媚者,习遂成俗,故凡遇率直者,即羣咻焉,曰其人粗鄙;遇恬静者,即羣咻焉,曰其人立异;遇豪杰者,即羣咻焉,曰其人胆肝难测。皆摈而不用,其用者必软熟无气,易驾驭听使者也。此軰人在太平时,极见忠厚可托,不幸事变卒至,委身冦庭,而戈倒内向,皆是也。今之豪杰伏在林壑,岂可数计?然而当路者未见引其驰驱,何也?盖将求其通姓名者与识面者,茍不通姓名与识面,虽圣贤,彼不用也。虽有公荐,彼犹诿曰:「子未通名,未识面也。」夫豪杰而必求其识面然后信而任之,则夫真豪杰岂可以面至也?用世者所以多不得真豪杰也。豪杰且不得,况于得真圣贤而用之?是无怪乎人心世道之不古也。圣上极眷注老先生,惟当路者不无世俗之见,故老先生不见信于世,亦以是也。生窃谓老先生一代竒杰也,今之人未足言伍也。小试三邉,聊为之兆。虽然,全陜沃野,周以王,秦以覇,汉唐三四百年基业也。外严武备,内劝农桑,寻秦汉富饶故迹而修焉,渐复西周之旧。惟老先生兹行是頼,闗中故多豪杰,荐剡所及,谅不求识面与通姓名者。报国以进贤为第一重事,尚留意不一。
复吕泾野书【霍韬】
生敬罗峯者,谓其一心忠于朝廷,絶纎芥私也。主张大礼,不悚不慑,明千古之谬。仲圣主大孝一也。辩明大狱,捄一家十数寃命,破散蔽主之奸党二也。在阁九年,未尝容内臣私请,政本清端三也。十年不进一内臣,去位后即进一万有竒,且革镇守,芟百余年积弊四也。吏部、兵部推选文武官,未尝片言干与。内臣病故例荫义男、义侄、家僮、挍尉三四十人,罗峯削黜之尽五也。风宪官皆知警戢,省郡有司在京大小官不敢肆滥六也。革戚畹滥恩十八侯伯七也。门无私谒,风清弊絶八也。三黜奔归,行李惟一二衣箱,如寒儒卑官九也。在位日只引用外甥一人,亦才名不沗,余则絶纎芥私党,坦坦平平过,皆可见心迹至明十也。罗峯有此十善,生是故敬之也。罗峯毒生甚多,摧生甚力,皆意见不同,为异论所激之致。生亦未尝毫厘假借,遇事争形于色,乆则两无后怨。盖罗峯乆之知生无憾进之心,生知罗峰只见偏度狭,终无他也,故两无猜忌,遇事则争,争后释然。是生与罗峯相处之迹也。今罗峯去世,身后之忧非生任而谁任?世人忌罗峰者,皆私意耳,非有为国真心。郷人顽薄,又何足怪?惟生终任之耳。执事无为流俗薄惩可也【泾野得书乃曰:偶妄发言,知过矣,谨谢教。云亦可谓受善者也。韬再识】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五
(明)贺复征 编
○书三十一
答顾东桥书【明王守仁】
译男女内外的界限,从您这里就被彻底冲破了。再说如果招募女子抬轿,内郡就会骚动;一个妇女应募,便有一个男子跟随她,耕作和纺织都会荒废。供应一天的劳役,却预先承担一个月的差役,贫民就会告急匮乏。仅仅铺设席殿举行礼仪,费用就将达到数万;如果进一步兴工营建,耗费更不知有多少。养蚕妇女还没有受到劝勉,民间已经萧条了。何况宫嫔出郊,由官军包围守宿;不知道这些官军都是由妇人代理职事,还是也由男子来做?如果说官军都是男子,那么又怎样严格防范内外呢?所以说,您这一举动把祖宗关于内宫的法度全都破坏了。这些都是您没有深入思考的地方。前些天有人责怪您说:“启衅的罪责,必定有人承担。”我说:“您急于引导君主走正道,还没有想到这一点,慢慢自然会有处置办法。”没想到您又提出南郊、北郊的说法;难道将由此再修建东郊、西郊,再由此改建九庙,使天下的疲敝从此达到极点吗?祖宗最大的纪纲法度,就是郊祀、宗庙的礼制;如今却因您而全部更改。听说商、周的贤明君主,也都各自守护祖宗的家法,从未听说舍弃祖宗的法度,另有所仰慕而加以改变。凡是改变礼制、变更音乐制度,必须连玉制礼器和行步的规矩也一同改变,才可以实行;不知道您是否也静下心来思考过这一点?给晋溪王先生的信【霍韬】此前拜读您的教诲,文章正直,气势逼人,我没有一次不钦佩服从。只是遗憾您率直过度,恐怕很难与今天的人相处。如今人大多喜欢逢迎阿附、柔软媚上,久而久之便成为风俗;所以一遇到率直的人,便群起喧笑,说他粗鄙;一遇到恬淡安静的人,便群起喧笑,说他故意标新立异;一遇到豪杰,便群起喧笑,说他的胆略心肠难以测度。这样的人都被排斥而不任用,真正被任用的必定是柔弱圆熟、没有气节、容易驾驭和听命的人。这类人在太平时期,极易显得忠厚可靠;不幸事情突然发生,便投身敌寇朝廷,反过来把兵戈指向内部,都是这种人。如今豪杰隐伏在山林沟壑之中,哪里数得清?然而当权者却没有看见并引荐他们来奔走效力,为什么呢?大概是只想寻找那些与自己互通姓名、见过面的人;如果没有通报姓名、没有见过面,即使是圣贤,他们也不用。即使有人公开推荐,他们还会推托说:“这个人没有通报过姓名,我没有见过面。”豪杰如果一定要等到见面之后才相信并任用,那么真正的豪杰难道能够只凭见面而来吗?当权者之所以常常得不到真正的豪杰,就是这个缘故。豪杰尚且得不到,何况得到真正的圣贤并任用他们呢?人心和世道不像古代,也就不足为怪了。圣上极其眷顾关注老先生,只是当权者难免有世俗的偏见,所以老先生不被世人信任,也正是这个原因。我私下认为,老先生是当代一位奇异杰出的人物,如今的人没有谁足以与您并列。先在三边小试身手,也姑且作为征兆。不过,整个陕西是沃野,周朝凭它成就王业,秦朝凭它建立霸业,也是汉、唐三四百年基业所在。对外严整武备,对内劝导农桑,寻求秦汉富饶的旧迹而加以修复,逐渐恢复西周的旧貌。如今这件事,只能依赖老先生此行;关中一向多有豪杰,荐举所及的人,想来不会只求结识本人、通报姓名而已。报效国家,以进贤为第一等重要的事情,还请您留意,不要稍有忽略。《复吕泾野书》【霍韬】我敬重罗峰,是因为认为他一心忠于朝廷,丝毫没有私心。他主持大礼,不惊恐、不畏惧,纠正了千古以来的谬误,这是第一件事。支持仲圣主张的大孝,这是第一件事。辨明重大案件,救活一家十几条冤屈的人命,击破、遣散蒙蔽君主的奸党,这是第二件事。他在内阁九年,从未容许内臣私下请托,使政务根本清正端正,这是第三件事。十年间没有提拔一个内臣,离职以后却一下子提拔了一万多人,而且革除镇守太监,铲除一百多年来积累的弊病,这是第四件事。吏部、兵部推选文武官员时,他从未用片言只语加以干预。内臣病故,按惯例荫补义子、义侄、家僮、校尉三四十人,罗峰把这些全部削除罢黜,这是第五件事。执掌风纪的官员都知道警戒收敛,各省、郡的官吏以及在京大小官员都不敢放肆滥为,这是第六件事。革除外戚凭借皇亲而滥受恩典、封为十八位侯伯的做法,这是第七件事。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风气清正,弊病绝迹,这是第八件事。三次被贬斥而奔归故乡,行李只有一两只衣箱,像寒门儒生和低级官吏一样,这是第九件事。在位时只荐举了一个外甥,而且此人也有才名,并不辱没名声;其余则丝毫没有私党,坦荡平正地度过,所有这些都足以看出他的心迹极其光明,这是第十件事。罗峰有这十种善行,所以我敬重他。罗峰曾多次严厉对待我,极力打击我,都是因为意见不同、受异议激发所致。我也从未有丝毫宽贷,遇到事情便把争执表现在脸上,时间久了,彼此都没有留下怨恨。大概罗峰后来知道我并没有妨碍他晋用贤能的心意,我也知道罗峰只是见识偏狭,终究没有别的意思,所以彼此都没有猜忌,遇到事情便争辩,争辩之后就释然。这就是我同罗峰相处的情形。如今罗峰去世,他身后的忧患如果不是我来承担,又有谁来承担?世上嫉恨罗峰的人,都是出于私意,并没有真正为国的心。乡里人的顽固浅薄,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有我终究会承担这件事。执事不要因流俗而轻视惩罚我就好。【泾野收到信后说:偶然妄发言论,已经知道过错了,谨此感谢教诲。这也可以说是能够接受善意劝告的人了。霍韬再记。】《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三十五 (明)贺复征编 ○书三十一 《答顾东桥书》【明·王守仁】
来书云:「杨墨之为仁义,乡愿之乱忠信,尧舜子之之禅让,汤武楚项之放伐,周公莽操之摄辅,谩无印正,又焉适从?且于古今事变、礼乐名物,未尝考识,使国家欲兴明堂、建辟雍、制歴律、草封禅,又将何所制其用乎?」故《论语》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此则可谓定论矣。」所喻杨墨、乡愿、尧舜、子之、汤武、楚项、周公、莽操之辩,与前舜武之论,大畧可以类推。古今事变之疑,前于良知之说,已有规矩尺度之喻,当亦无俟多赘矣。至于明堂、辟雍诸事,似尚未容于无言者,然其说甚长,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则吾子之惑将亦可以少释矣。夫明堂、辟雍之制,始见于吕氏之月令,汉儒之训疏,六经、四书之中,未尝详及也。岂吕氏、汉儒之知,乃贤于三代之贤圣乎?齐宣之时,明堂尚有未毁,则幽厉之世,周之明堂皆无恙也。尧舜茅茨土阶,明堂之制未必备,而不害其为治。幽厉之明堂,固犹文武成康之旧,而无救于其乱,何耶?岂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则虽茅茨土阶,固亦明堂也?以幽厉之心,而行幽厉之政,则虽明堂,亦暴政所自出之地耶?武帝肇讲于汉,而武后盛作于唐,其治乱何如耶?天子之学曰辟雍,诸侯之学曰泮宫,皆象地形而为之名耳。然三代之学,其要皆所以明人伦,非以辟不辟、泮不泮为重轻也。孔子云:「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制礼作乐,必具中和之徳,声为律而身为度者,然后可以语此。若夫器数之末,乐工之事,祝史之守,故曽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笾豆之事,则有司存也。」尧命羲和,钦若昊天,歴象日月星辰,其重在于敬授人时也。舜在璇玑玉衡,其重在于以齐七政也。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养民之政,治歴明时之本,固在于此也。羲和歴数之学,皋契未必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尧舜之知而不徧物,虽尧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于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虽曲知小慧之人,星术浅陋之士,亦能推歩占候而无所忒,则是后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贤于禹稷、尧舜者耶?封禅之说,尤为不经,是乃后世佞人谀士所以求媚于其上,倡为夸侈,以荡君心而靡国费。盖欺天罔人,无耻之大者,君子之所不道,司马相如之所以见讥于天下后世也。吾子乃以是为儒者所宜学,殆亦未之思耶?夫圣人之所以为圣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释《论语》者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夫礼乐名物之类,果有关于作圣之功也,而圣人亦必待学而后能知焉,则是圣人亦不可以谓之生知矣。谓圣人为生知者,专指义理而言,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礼乐名物之类无闗于作圣之功矣。圣人之所以谓之生知者,专指义理,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学而知之者,亦惟当学知此义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亦惟当困知此义理而已。今学者之学圣人,于圣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学而知之,而顾汲汲焉求知圣人之所不能知者,以为学,无乃失其所以希圣之方欤?凡此皆就吾子之所惑者,而稍为之分释,未及乎拔本塞源之论也。夫拔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则天下之学圣人者,将日繁日难,斯人沦于禽兽悖乱,而犹自以为圣人之学,吾之说虽或暂明于一时,终将冻解于西而冰坚于东,雾释于前而云滃于后,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无救于天下之分毫也已。夫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其视天下之人,无内外逺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赤子之亲,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异于圣人也,特其间于有我之私,隔于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各人有心,至有视其父子兄弟如仇雠者。圣人有忧之,是以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复其心体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则尧舜禹之相授受,所谓“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其节目则舜之命契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
译来信说:“杨朱、墨子的学说冒充仁义,乡愿扰乱忠信,尧舜把君位禅让给子孙,商汤、周武王放逐、讨伐君主,周公、王莽、曹操摄政辅政,统统没有可以验证订正的标准,那么究竟应该听从谁呢?况且对于古今的事变、礼乐名物,从来没有考察了解;如果国家想要兴建明堂、建立辟雍、制定历法和律吕、起草封禅仪式,又将依据什么来制作和施行呢?”所以《论语》说:“生来就知道的,只是义理罢了。至于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也一定要等到学习以后,才能验证其实际行事的情形;这才可以说是定论了。” 您所说的杨墨、乡愿、尧舜、子之、汤武、楚项、周公、王莽曹操之辩,以及先前关于舜武的议论,大致都可以类推。关于古今事变的疑问,先前谈良知时已经有规矩尺度的比喻,应当也不必再多说了。至于明堂、辟雍等事,似乎还不能不说明;但其中道理很长,姑且就您的话来求得订正,那么您的疑惑也可以稍稍解除。明堂、辟雍的制度,最早见于《吕氏春秋·月令》,汉代儒生的训诂疏解中也有记载,但在六经、四书里却从未详细涉及。难道吕氏、汉儒的见识,竟比三代的贤人圣人还高吗?齐宣王时,明堂尚且有未被毁坏的;那么幽王、厉王时期,周朝的明堂也都还完好。尧舜住茅屋、登土阶,明堂制度未必完备,却不妨碍他们成为有道之治。幽王、厉王的明堂,本来仍是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旧制,却救不了他们的乱政,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只要有不忍伤害人的心,施行不忍伤害人的政治,那么即使是茅屋土阶,也本来就是明堂吗?如果怀有幽王、厉王那样的心,施行幽王、厉王那样的政治,那么即使有明堂,也会成为暴政产生的地方吗?汉武帝开始在汉代讲求封禅,唐武后又大肆营造明堂等设施,他们的治乱情况究竟如何呢?” 天子的学校叫辟雍,诸侯的学校叫泮宫,都只是取其形状像地形而命名罢了。然而三代的学校,根本目的都是为了彰明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并不是以叫辟雍还是叫泮宫来分高下轻重。孔子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仁德,礼有什么用?一个人如果没有仁德,乐有什么用?”制定礼、创作乐,必须具备中和的德性,声音合乎律吕,行为成为尺度,然后才可以谈这些。至于器物、数度这些末节,是乐工所掌管的;祝官、史官所守的旧典,因此曾子说:“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项,至于笾豆等礼器的事务,自有主管官员负责。”尧命令羲氏、和氏,敬慎地顺应上天,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行,重点在于恭敬地把农时授予百姓。舜观察璇玑玉衡,重点在于用它来协调七政。这些都急切地怀着仁爱百姓之心,施行养育百姓的政治;治理历法、明确时令的根本,本来就在这里。羲和所掌握的历数之学,皋陶、契未必能够;禹、稷未必能够;尧舜的智慧也不能认识万物的一切,即使尧舜也未必能够。可是直到今天,人们沿用羲和的方法,世代修订,即便是见识偏狭、才智微小的人,或学问浅陋的星术之士,也能推算星历、占测气候而没有差错,难道这就意味着后世这些见识偏狭、才智微小的人,反而比禹、稷、尧、舜更贤能吗?” 封禅的说法尤其荒诞不经,这是后世谄媚之人、阿谀之士用来向君主献媚的东西,他们倡导奢侈夸大的做法,以动摇君心、耗费国用。这实在是欺骗上天、蒙蔽世人,是最大的不知羞耻,君子不屑谈论,司马相如也因此被天下后世讥笑。您竟把这种事当作儒者应该学习的内容,难道也没有仔细思考过吗?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生来就知道义理。可是解释《论语》的人说:“生来就知道的,只是义理罢了。”至于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也一定要等到学习以后,才能验证其实际行事的情形。如果礼乐名物一类的知识确实关系到成就圣人的功夫,而圣人也必须学习以后才能知道,那么圣人就不能称为生而知之了。说圣人生而知之,是专指义理而言,而不包括礼乐名物一类,那么礼乐名物一类便与成圣的功夫无关。圣人之所以称为生而知之,只专指义理而不包括礼乐名物一类,那么学而知之的人,也只应当学习、了解这个义理;困而知之的人,也只应当在困苦中了解这个义理。如今求学的人学习圣人,对于圣人所能知道的义理,尚且不能通过学习而知道,却反而急切地去追求知道圣人所不能知道的东西,把这当作学问,岂不是失去了自己仰慕圣人的方法吗?” 以上这些话,都是针对您的疑惑,稍微加以分别解释,还没有谈到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道理。如果拔本塞源的道理不能向天下说明,那么天下学习圣人的人将一天比一天繁杂、艰难;世人沉沦为禽兽,陷入悖乱,却还自以为是在学习圣人之学。我的学说即使暂时在一时之间明白起来,最终也会像西边的冰刚刚融化、东边的冰却更加坚硬,前面的雾刚刚消散、后面的云又聚集起来;我喋喋不休地忧惧困顿直到死去,最终对于天下也丝毫没有补救。圣人的心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他看天下的人,不分内外远近,凡是有血气的,都是自己的兄弟和赤子一样亲近,无不希望使他们安全、教养他们,以实现把万物看作一体的心愿。天下人的本心,起初也没有不同于圣人,只是被自我私欲夹杂,被外物欲望蒙蔽,大的反而看成小的,通达的反而闭塞,各人各怀私心,甚至把自己的父子兄弟看得像仇敌。圣人为此忧虑,所以推扩自己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的仁心来教化天下,使人人都能克制私欲、除去蒙蔽,恢复本来共同的心体。他教化的大原则,就是尧、舜、禹相互传授时所说的“道心微妙,只有精纯专一,真正把握其中”;具体条目,则是舜命契所说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
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为教,而学者惟以此为学。当是之时,人无异见,家无异习,安此者谓之圣,勉此者谓之贤,而背此者,虽其启明如朱,亦谓之不肖。下至闾井田野,农工商贾之贱,莫不皆有是学,而惟以成其徳行为务。何者?无有闻见之杂,记诵之烦,辞章之靡滥,功利之驰逐,而但使之孝其亲,弟其长,信其朋友,以复其心体之同然。是盖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于外者,则人亦孰不能之乎?学校之中,惟以成徳为事,而才能之异,或有长于礼乐,长于政教,长于水土播植者,则就其成徳而因使益精其能于学校之中。迨夫举徳而任,则使之终身居其职而不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徳,以共安天下之民,视才之称否而不以崇卑为轻重,劳逸为美恶。効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徳,以共安天下之民,茍当其能,则终身处于烦剧而不以为劳,安于卑琐而不以为贱。当是之时,天下之人熈熈皡皡,皆相视如一家之亲。其才质之下者,则安其农工商贾之分,各勤其业,以相生相养,而无有乎希髙慕外之心。其才能之异,若皋夔稷契者,则出而各効其能,若一家之务,或营其衣食,或通其有无,或备其器用,集谋并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愿,惟恐当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稷勤其稼而不耻其不知教,视契之善教即已之善教也。夔司其乐而不耻于不明礼,视夷之通礼即己之通礼也。盖其心学纯明,而有以全其万物一体之仁,故其精神流贯,志气通达,而无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间。譬之一人之身,目视耳听,手持足行,以济一身之用,目不耻其无聪,而耳之所渉,目必营焉;足不耻其无执,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盖其元气充周,血脉条畅,是以痒疴呼吸,感触有不言而喻之妙。此圣人之学所以至易至简易。知易,从学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而知识技能非所与论也。三代之衰,王道熄而覇术倡;孔孟既没,圣学晦而邪说横。教者不复以此为教,而学者不复以此为学。覇者之徒,窃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于外,以内济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而宗之。圣人之道遂以芜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冨强之说,倾诈之谋,攻伐之计,一切欺天罔人,茍一时之得以猎取声利之术。若管、商、苏、张之属者,至不可名数。既其乆也,斗争刼夺,不胜其祸,斯人沦于禽兽,悖乱而覇术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儒者,慨然悲伤,搜猎先圣王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补于煨烬之余,盖其为心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圣学既逺,覇术之传积渍已深,虽在贤知,皆不免于习染。其所以讲明修餙,以求宣畅光复于世者,仅足以増覇者之籓篱,而圣学之门墙遂不复可覩。于是乎有训诂之学而传之以为名,有记诵之学而言之以为博,有词章之学而侈之以为鹿。若是者纷纷藉藉,羣起角立于天下,又不知其几家。万径千蹊,莫知所适。世之学者如入百戏之场,讙谑跳踉,骋竒斗巧,献笑争妍者,四面而竞出。前瞻后盼,应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游淹息其间,如病狂丧心之人,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时君世主,亦皆昏迷颠倒于其说,而终身从事于无用之虚文,莫自知其所谓。间有觉其空踈谬妄,支离牵滞,而卓然自奋,欲以见诸行事之实者,极其所抵,亦不过为冨强功利五覇之事业而止。圣人之学日逺日晦,而功利之习愈趋愈下。其间虽尝瞽惑于佛老,而佛氏之说卒亦未能有以胜其功利之心;虽又尝折衷于羣儒,而羣儒之论终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见。盖至于今,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而习以成性也,几千年矣。相矜以智,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声誉。其出而仕也,理钱榖者,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髙,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故不能其事,则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说,则不可以要其誉。记诵之广,适以长其傲也;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辩也;辞章之冨,适以饰其伪也。是以皋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学小生皆欲通其说,究其术。其称名借号,未尝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呜呼!以若是之积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术,冝其闻吾圣人之教而视之以为赘疣枘凿,则其以良知为未足,而谓圣人之学为无所用,亦其势有所必至矣。呜呼!士生斯世而欲以为学者,不亦劳苦而繁难乎?
译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也就这五项罢了。唐、虞、三代时期,教化者只以这些为教化内容,学习者也只以这些为学习内容。当时人们没有不同的见解,各家没有不同的习惯;能够安于实行这些的称为圣人,努力实行这些的称为贤人,而违背这些的,即使聪明如朱,也称为不肖。下至里巷田野,农、工、商、贾这些地位低下的人,无不学习这些,并且只把成就德行作为要务。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杂乱的见闻、烦琐的记诵、浮靡泛滥的辞章和对功名利禄的追逐,只是让他们孝敬父母、敬爱兄长、信待朋友,以恢复本来共同的心体。这些本来就是人的天性中固有的,并不需要借助外在事物,那么人又有谁不能做到呢?学校里只以成就德行为事务;至于各人的才能不同,有的擅长礼乐,有的擅长政教,有的擅长水土治理和播种栽植,就在其德行成就的基础上,使他们在学校中进一步精通自己的才能。等到根据德行选拔任用时,就让他们终身担任这个职务而不更换。任用他们的人只知道同心同德,共同使天下百姓安定,只看才能是否相称,而不以职位高低、劳逸多少来分轻重美恶。任职效力的人也只知道同心同德,共同使天下百姓安定,只要适合自己的才能,终身处在繁重的事务中也不以为劳苦,安于卑微琐碎的职位也不以为低贱。在那时,天下的人和乐光明,都彼此看作一家人的亲属。才能资质低下的人,便安于农、工、商、贾的身份,各自勤勉从事本业,彼此生产、互相供养,没有希求高位、羡慕外在事物的念头。那些才能特殊、如皋陶、夔、稷、契一样的人,则出来各自发挥才能,就像办理一家人的事务:有的经营衣食,有的沟通有无,有的准备器用,集中谋划、合力做事,只求实现侍奉长辈、养育晚辈的愿望,唯恐负责事务的人稍有懈怠,反而增加自己的负担。所以稷勤于农耕,并不以不懂教化为耻;他把契善于教化看成就是自己善于教化。夔掌管音乐,并不以不通礼仪为耻;他把夷通晓礼仪看成就是自己通晓礼仪。大概因为他们的心学纯正明达,能够成全把万物看作一体的仁心,所以精神贯通,志气通达,没有人与己的分别,也没有物与我的隔阂。譬如一个人的身体,眼睛用来看,耳朵用来听,手用来拿,脚用来走,以共同满足一身的需要;眼睛不以没有听觉为耻,耳朵所接触到的事,眼睛必定也会设法察看;脚不以没有拿取功能为耻,手所要探取的东西,脚也必定向前走去。大概是因为元气充足周遍、血脉通畅,所以对于瘙痒、疼痛、呼吸等感受,彼此触动,具有无需言语便能相互领会的妙处。这就是圣人之学达到极其简易的原因。知道它容易,学习它也容易,才智能力容易成就,正因为根本要旨只在于恢复人人共同的心体;至于知识技能,则不在讨论范围内。三代衰落以后,王道熄灭而霸术兴起;孔子、孟子去世以后,圣学晦暗而邪说横行。教化者不再以这些为教化内容,学习者也不再以这些为学习内容。霸主一派的人窃取先王学说中相近的部分,借助外在形式,用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天下人纷纷归附他们。圣人之道于是荒芜堵塞,人们彼此仿效,每天寻求富国强兵的学说、倾诈欺骗的谋略、攻伐征战的计策,一味欺天骗人,只求一时的所得,把猎取声名利禄当作手段。像管仲、商鞅、苏秦、张仪一类的人,多得无法计数。时间一久,争斗劫夺造成的祸患不堪其多,世人沉沦为禽兽,陷入悖乱,连霸术也无法实行了。世上的儒者慨然悲伤,搜求先圣先王的典章法制,在灰烬残余中拾取修补,因为他们的用心本来是善的,也想挽回先王之道。然而圣学已经遥远,霸术的传承积累浸染已深,即使贤能明智的人,也不能不受到习气感染。他们用来讲明、修饰这些学说,想使它们在世上畅行、光大复兴,结果只够增加霸主学说的藩篱,而圣学的门墙终于再也看不见了。于是出现了训诂之学,把传授训诂当作声名;出现了记诵之学,把广闻博记说成博学;出现了辞章之学,又把它夸耀为功业【原文“为鹿”疑有讹误】。这样的学派纷纷杂陈,群起争立于天下,又不知道有多少家。道路万条、路径千条,没有人知道应该走向哪里。世上的求学者就像进入百戏场,四面都是喧闹戏谑、跳跃奔逐、炫奇斗巧、献笑争艳的人。他们向前张望、向后顾盼,应接不暇,耳目昏眩,精神恍惚,日夜游荡停留其中,像发狂失心的人一样,自己也不知道学业究竟归向哪里。当时的君主和世代的统治者,也都被这些说法弄得昏乱颠倒,终身从事无用的虚文,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间或有人觉察到这些学说空疏、荒谬、虚妄,支离、牵强、滞涩,卓然奋发,想把它们落实到实际事务中,竭尽所能,最终也不过成为富国强兵、功名利禄以及五霸式的事业罢了。圣人之学日益遥远、日益晦暗,而功利的习气越走越低下。其中虽然有人曾被佛、老学说迷惑,也曾在群儒之间折中取舍,但佛氏学说终究不能战胜功利之心,群儒的议论终究也不能破除功利之见。大概到了今天,功利之毒已经浸透人的心髓,积习养成了性情,差不多有几千年了。人们互相以智慧自夸,以权势倾轧,以争斗相胜,以利益相较高下,以技能相取,以声誉相争。他们出仕做官,主管钱粮的想兼管兵刑,主管典礼乐的又想参与铨选枢纽;在郡县任职,就想着升任藩司、按察司那样的高位;在台谏任职,就希望得到宰执那样的要职。所以不能胜任某项事务,就不能兼任相应官职;不通晓某种学说,就不能求取相应声誉。记诵广博,恰好用来增长傲气;知识众多,恰好用来施行恶行;见闻广博,恰好用来放肆辩说;辞章丰富,恰好用来掩饰虚伪。因此皋陶、夔、稷、契不能兼任的事务,如今刚入学的小生都想通晓其说、探究其术。他们称名借号,未尝不说“我想共同完成天下的事务”;但他们真实的心意所在,却是认为不这样做就无法满足自己的私心和欲望。唉!经过这样深的积习浸染,怀有这样的心志,又用这样的学术来讲习,难怪他们听到圣人的教诲便把它看作多余、格格不入的东西;他们认为良知不够,认为圣人之学没有用处,也就势所必然了。唉!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却想求学,难道不是劳苦而繁难吗?”
不亦拘滞而险艰乎?呜呼!可危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终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万古一日。则其闻吾拔本塞源之论,必有恻然而悲,戚然而痛,愤然而起,沛然若决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起者,吾谁与望乎?
答聂文豹书【王守仁】
春间逺劳迂途,枉顾,问证惓惓,此情何可当也?己期二三同志更处静地,扳留旬日,少効其鄙见,以求切劘之益,而公期俗绊,势有不能,别去极怏怏,如有所失。忽承笺惠,反复千余言,读之殊甚浣慰。中间推许太过,盖亦奬掖之盛心,而规砺真切,思欲纳之于圣贤之域,又托诸崇一,以致其勤勤恳恳之怀。此非深交笃爱,何以及是?知感知媿,且惧其无以堪之也。虽然,仆亦何敢不自鞭勉,而徒以感媿辞让为乎哉?其谓思孟、周、程,无意相遭于千载之下,与其尽信于天下,不若真信于一人。道固自在,学亦自在,天下信之不为多,一人信之不为少者,斯固君子不见是而无闷之心,岂世之謭謭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乃仆之情,则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间,而非以计人之信与不信也。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于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无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所谓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务致其良知,则自能公是非,同好恶,视人犹已,视国犹家,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求天下无治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见善不啻若已出,见恶不啻若己入,视民之饥溺犹已之饥溺,而一夫不获若已推而纳诸沟中者,非故为是而以蕲天下之信己也,务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尧舜三王之圣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行而民莫不说者,致其良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熈熈皡皡,杀之不怨,利之不庸,施及蛮貊,而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为其良知之同也。呜呼!圣人之治天下,何其简且易哉?后世良知之学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轧,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琐僻陋之见,狡伪阴邪之术,至于不可胜说,外假仁义之名而内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实,诡辞以阿俗,矫行以干誉,掩人之善而袭以为已长,讦人之私而窃以为已直,忿以相胜而犹谓之狥义,险以相倾而犹谓之嫉恶,妬贤忌能而犹自以为公,是非恣情纵欲而犹自以为同好,恶相陵相贼,自其一家骨肉之亲,已不能无尔我胜负之意,彼此籓篱之形,而况于天下之大,民物之众,又何能一体而视之?则无怪于纷纷籍籍而祸乱相寻于无穷矣。仆诚頼天之灵,偶有见于良知之学,以为必由此而后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则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见其若是,遂相与非笑而诋斥之,以为是病狂丧心之人耳。呜呼,是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体,而暇计人之非笑乎?人固有见其父子兄弟之坠溺于深渊者,呼号匍匐,裸跣颠顿,扳悬崖壁而下拯之,士之见者方相与揖让谈笑于其傍,以为是弃其礼貌衣冠而呼号颠顿若此,是病狂丧心者也。故夫揖让谈笑于溺人之傍,而不知救,此惟行路之人无亲戚骨肉之情者能之,然已谓之无恻隠之心,非人矣。若夫在父子兄弟之爱者,则固未有不痛心疾首,狂奔尽气,匍匐而拯之,彼将陷溺之祸有不顾,而况于狂病丧心之讥乎?而又况于蕲人之信与不信乎?呜呼,今之人虽谓仆为病狂丧心之人,亦无不可矣。天下之人心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犹有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犹有丧心者矣,吾安得而非丧心乎?昔者孔子之在当时,有议其为謟者,有讥其为佞者,有毁其未贤,诋其为不知礼而侮之,以为东家某者,有嫉而沮之者,有恶而欲杀之者,晨门荷蒉之徒,皆当时之贤士,且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虽子路在升堂之列,尚不能无疑于其。所见不悦于其所欲徃,而且以之为迂,则当时之不信夫子者,岂特十之二三而已乎?然而夫子之汲汲皇皇,若求亡子于道路而不暇于暖席者,寕以蕲人之知我信我而己哉?盖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疾痛廹切,虽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故其言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
译难道不是拘泥停滞而险阻艰难吗?唉,实在危险啊!幸好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终究有不能被泯灭的地方;良知的光明,万古如一日。因此,他们听到我拔本塞源的议论,一定会悲悯而伤心,忧痛而哀痛,愤然而起,像决堤的江河奔涌而出,有不可阻挡的力量。若不是不待外物便能奋起的豪杰之士,我还能向谁寄托希望呢?《答聂文豹书》【王守仁】春天您远道绕行前来,屈尊拜访,殷切地询问、探讨学问,这份情意怎么承受得起?我原想请两三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到幽静之地住下,请您挽留十来天,稍微发挥我的浅见,以求得到切磋的益处;但您被俗务牵绊,实在无法做到,分别时极为怅惘,仿佛有所失去。忽然收到您的来信,反复写了一千多字,读后感到十分欣慰。信中推许我过分了,大概也是您热心奖掖的好意;规劝砥砺又真切恳挚,是想把我纳入圣贤的境界,又托付崇一转达您勤恳诚挚的心意。这若不是深厚交情和笃深爱护,怎么能够做到这样?我既感激又惭愧,也害怕自己没有能力承受。即便如此,我又怎么敢不自我鞭策勉励,只是徒然用感激、惭愧和推辞谦让来应付呢?您说思孟、周、程诸位圣贤在千载之后偶然相遇,与其让天下人全都相信,不如真正得到一个人的相信。道本来就在,学问也本来就在;天下人相信它,并不算多,一个人相信它,也不算少。这本来就是君子不被世人认同却不苦闷的心境,哪里是世上那些琐屑浅薄的人所能理解的呢?至于我的心情,其中却有很大的不得已,并不是在盘算别人信不信。人是天地的心,天地万物本来就是与我一体的。百姓的困苦和荼毒,哪一样不是像切身疼痛一样发生在我身上呢?不知道自己身体的疼痛,就是没有是非之心的人。是非之心,不经思虑就能知道,不经学习就能做到,这就是所谓良知。良知存在于人心中,不分圣人和愚人,是天下古今人人共同具有的。世上的君子只要致力于扩充自己的良知,自然能够公正判断是非,使好恶相同,把别人看作自己,把国家看作家庭,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这样一来,想使天下得不到治理也不可能了。古人看见善行,仿佛是自己做出来的;看见恶行,仿佛是自己陷入其中;看见百姓饥饿、溺水,仿佛是自己饥饿、溺水;看见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安置,就仿佛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这并不是故意这样做来求取天下人的信任,而是致力于扩充自己的良知,使自己心安罢了。尧、舜、三王所说的圣言,百姓没有不信从的,是因为他们按照良知来说话;他们施行政令,百姓没有不喜悦的,是因为他们按照良知来实行。因此百姓和乐光明,即使杀死他们也不怨恨,给他们利益也不以为恩惠;恩泽施及蛮貊之地,凡有血气的人没有不尊敬亲近他们的,因为彼此的良知是相同的。唉!圣人治理天下,为什么这样简易啊!后世良知之学不明,天下人运用自己的私智彼此倾轧,所以人人各怀私心,偏狭琐碎、怪僻鄙陋的见解,狡猾虚伪、阴险邪恶的手段,多到说不尽。他们表面借用仁义的名义,内里却实行自私自利的实情;用诡辩迎合世俗,用矫饰的行为求取声誉;掩盖别人的善行,窃取过来当作自己的长处;揭发别人的隐私,窃取这种行为当作自己的正直;因愤怒而争胜,却还说这是遵循正义;用险恶手段倾轧别人,却还说这是嫉恶如仇;嫉妒贤能,却还自以为公正;任凭是非、放纵欲望,却还自以为好恶相同。彼此相互欺凌、伤害,甚至在自己一家骨肉亲属之间,也已经不能没有你我胜负的念头、彼此设置藩篱的形态,更何况天下如此广大、百姓万物如此众多,又怎么能够把它们看作一体呢?这样一来,对于各种纷乱的议论接连不断、祸乱无穷相继而来的局面,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我实在依靠上天的神明,偶然领悟到良知之学,认为天下一定要经过这条道路才能得到治理;因此每当想到百姓沉陷其中,便悲伤痛心,忘记自己的不肖,想用这个道理来拯救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力所不及。天下人见我这样,便一起非难嘲笑、诋毁斥责我,认为我不过是一个发狂失心的人罢了。唉,这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呢?我正为切身的疼痛而急切不安,哪里有空计较别人的嘲笑?假如有人看见自己的父亲、儿子、兄长、弟弟掉进深渊,便呼喊号哭,爬行奔走,赤脚跌撞,攀着悬崖峭壁下去救他;旁边的士人却相互作揖谦让、谈笑自若,认为这个人丢弃礼貌衣冠,竟呼喊跌撞到这种地步,是发狂失心的人。所以在溺水者身旁作揖谈笑却不知道救人的,只有那些与溺水者没有亲戚骨肉感情的过路人才能做到;然而这种人已经被称为没有恻隐之心、不是人了。至于有父子兄弟之爱的人,本来没有不痛心疾首、狂奔耗尽气力、爬行下去救人的;他们连对方将要陷入溺水之祸都顾不上,又何况顾虑别人讥笑自己发狂失心呢?更何况还要祈求人们相信还是不相信自己呢?唉,如今的人即使称我为发狂失心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天下人的心都是我的心,天下人中既然还有发狂的人,我怎么能不是发狂的人呢?既然还有丧失本心的人,我怎么能不是丧失本心的人呢?过去孔子处在当时,有人议论他是在谄媚,有人讥讽他是奸佞,有人诋毁他还不够贤德,有人骂他不懂礼而侮辱他,把他当作东家某某人;还有人嫉妒并阻挠他,有人憎恨他而想杀死他。晨门、荷蒉一类的人,都是当时的贤士,而且还说:“这是明知不可为却偏要去做的人吗?见识浅陋而固执啊!没有人了解自己,那就算了。”即使子路在孔子登堂入室的弟子之列,尚且不能对孔子毫无疑问。那些人的见解不合于孔子所要前往的方向,反而认为孔子迂阔,那么当时不相信孔子的人,难道只是十个人中的两三个人吗?可是孔子忙忙碌碌、急切不安,像在道路上寻找失散的孩子,连席子都来不及坐暖,难道只是为了求别人了解、相信自己吗?大概是因为他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的仁心,切身的痛苦逼迫得太急,即使想停下来,也有某种力量使他不能停止。因此他说:“我不和这些人同道,又和谁同道呢?”
欲洁其身而乱大伦,果哉,末之难矣!」呜呼,此非诚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若其遯世无闷,乐天知命者,则固无入而不自得,道并行而不相悖也。仆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为己任?顾其心亦已稍知疾痛之在身,是以彷徨四顾,将求其有助于我者,相与讲去其病耳。今诚得豪杰同志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学于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以相安相养,去其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谗妬胜忿之习,以跻于大同,则仆之狂病固将脱然以愈,而终免于丧心之患矣,岂不快哉?嗟乎,今诚欲求豪杰同志之士于天下,非如吾文蔚者而谁望之乎?如吾文蔚之才与志,诚足以援天下之溺者。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而无假于外求矣。循是而充,若决河注海,孰得而御哉?文蔚所谓「一人信之不为少,其又能逊以委之何人乎」?会稽素号山水之区,深林长谷,信歩皆是,寒暑晦明,无时不宜,安居饱食,尘嚣无扰,良朋四集,道义日新,优哉游哉,天地之间,寕复有乐于是者?孔子云:「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仆与二三同志方将请事斯语,奚暇外慕?独其切肤之痛乃有未能恝然者,輙复云云尔。咳疾暑毒,书札絶懒,盛使逺来,迟留经月,临岐执笔,又不觉累纸。盖于相知之深,虽已缕缕至此,殊觉有所未能尽也。
与陆元静书【王守仁】
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理无动者也,动即为欲。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感通者未尝有减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何疑乎?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则至诚无息之疑不待解矣。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是未尝无动静而不可以动静分者也。凡观古人言语,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滞于文义,则靡有孑遗者,是周果无遗民也。周子“静极而动”之说,茍不善观,亦未免有病。盖其意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说来。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而常体不易。太极之生生,即阴阳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无息者而谓之动,谓之阳之生,非谓动而后生阳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体不易者而谓之静,谓之阴之生,非谓静而后生阴也。若果静而后生阴,动而后生阳,则是阴阳动静截然各自为一物矣。阴阳一气也,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一理也一理隠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为阳为动,而未尝无阴与静也。秋冬可以为阴为静,而未尝无阳与动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谓之阳谓之动也。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体,皆可谓之阴谓之静也。自元会运世岁月日时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在知道者黙而识之,非可以言语穷也。若牵文泥句,比拟仿像,则所谓心従法华转,是非转法华矣。
答伦彦式书【王守仁】
徃岁仙舟过赣,承不自满足,执礼谦而下问,恳古所谓敏而好学,于吾彦式见之。别后连冗,不及以时奉问,极切驰想。近令弟过省,复承惠教,志道之笃,趋向之正,勤惓有加,浅薄何以当此,悚息悚息。论及学无静根,感物易动,处事多悔,即是三言,尤非近时用工之实。大抵三言者病亦相因,惟学而别求静根,故感物而惧其易动,感物而惧其易动,是故处事而多悔也。心无动静者也,其静也者,以言其体也;其动也者,以言其用也。故君子之学,无间于动静,其静也常觉而未尝无也,故常应;其动也常定而未尝有也,故常寂。常应,常寂,动静皆有事焉,是之谓集义。集义故能无祗悔,所谓动亦定,静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静其体也,而复求静根焉,是挠其体也;动其用也,而惧其易动焉,是废其用也。故求静之心即动也,恶动之心非静也,是之谓动亦动静亦静。将迎起伏,相寻于无穷矣。故循理之谓静,从欲之谓动。欲也者,非必声色货利外诱也,有心之私皆欲也。故循理焉,虽酬酢万变,皆静也,濂溪所谓主静无欲之谓也,是谓集义者也。従欲焉,虽心斋坐忘,亦动也,告子之强制正助之谓也,是外义者也。
与王纯甫书【阙名】
译“想要洁净自身,却扰乱人伦大义,果真这样做吗?那就没有什么可责难的了!”唉!如果不是真正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谁能够理解孔子的心呢?至于逃避尘世而不感到烦闷、乐于顺应天命而知晓命运的人,本来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道各自运行也不相互违背。我这样不肖,哪里敢把孔子的道当作自己的责任?只是我的内心也已经稍稍知道切身疼痛所在,所以徘徊四顾,想寻求能够帮助我的人,彼此共同讲明道理、除去弊病罢了。如今如果真能得到豪杰和志同道合的人,扶助、匡正、辅翼我,共同向天下阐明良知之学,使天下人都知道扩充自己的良知,彼此安定、互相养育,去除自私自利的蒙蔽,一洗谗毁、嫉妒、争胜、愤怒的习气,使天下达到大同,那么我的狂病本来就会一下子痊愈,最终也免于丧失本心的祸患,岂不是快慰吗?唉,如今真想在天下寻求豪杰和志同道合之士,若不是像我的文蔚这样的人,又能指望谁呢?像文蔚这样的才华和志向,确实足以援救天下的溺者。如今他又已经知道这种能力就在自己身上,不必向外求取。沿着这条道路不断充实自己,就像决堤的河水注入大海,谁能阻挡呢?文蔚所说的“一人相信它并不算少,又能谦让而把它托付给谁呢?” 会稽一向号称山水胜地,深林长谷,随意行走到处都是;无论寒暑、昏暗还是晴明,没有什么时候不适宜。安居而饱食,尘世喧嚣无法侵扰,良朋从四方聚集,道义每天都有新的进益,这样悠闲自在,天地之间难道还有比这更快乐的吗?孔子说:“不怨恨上天,不责怪别人,从下学做起而达到上通天理。”我和两三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正要请从这些话做起,哪里有空闲向外羡慕呢?只是那种切肤之痛还不能漠然置之,所以又说了这些话罢了。咳嗽的疾病和暑热的毒气,使我极懒于写信;贵使远道而来,停留了一个月,临别时拿笔,又不知不觉写满了纸张。大概正因为彼此了解很深,虽然已经说得如此详细,仍觉得还有许多没有尽意。《与陆元静书》【王守仁】未发之中的状态,就是良知。它不分前后、内外,浑然成为一体。有事、无事可以用来说明动静,但良知不因有事、无事而有所区别;寂然、感通可以用来说明动静,但良知也不因寂然、感通而有所区别。所谓动静,是随着所遇的时机而言;心的本体本来不分动静。理本身没有动,动就是欲。遵循理,即使应对万般变化,也不曾真正动摇;顺从欲望,即使心如槁木、只存一个念头,也不曾真正安静。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有事而有所感通,固然可以说是动,但寂然的本体并没有增加。无事而处于寂然,固然可以说是静,但感通的作用并没有减少。动而无所谓动,静而无所谓静,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既然不分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那么至诚不息的疑问也不必再解释了。未发存在于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并没有另有一个未发存在;已发存在于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也并没有另有一个已发存在。这就是从来不是没有动静,却又不能用动静来截然区分。凡是读古人的言语,应当用自己的心意去揣度其志向,领会大旨;如果一定拘泥于文字意义,就会没有一点剩余可取,难道周朝果真没有遗民吗?周敦颐“静到极点便会发动”的说法,如果不能正确体察,也难免有弊病。大概他的意思是从太极发动而产生阳、静止而产生阴的说法而来。太极生生不息的道理,微妙的作用从不停止,而常存的本体不改变。太极的生生,就是阴阳的生生。在生生不息之中,指出其微妙作用不停息的一面,称为动,称为阳的产生,并不是说先有运动然后才产生阳。在生生不息之中,指出其常存本体不改变的一面,称为静,称为阴的产生,并不是说先有静止然后才产生阴。如果真是静止以后才产生阴、运动以后才产生阳,那么阴阳、动静就截然各自成为一种事物了。阴阳是一气,一气的屈伸就成为阴阳、动静;理是一个理,一个理的隐显就成为动静。春夏可以说是阳、是动,却从来不是没有阴与静;秋冬可以说是阴、是静,却从来不是没有阳与动。春夏有这种不息的作用,秋冬也有这种不息的作用,都可以称为阳、称为动;春夏有这种常存的本体,秋冬也有这种常存的本体,都可以称为阴、称为静。从元、会、运、世、年、月、日、时,一直到刻、秒、忽、微,没有不是这样。所谓动静没有开端,阴阳没有起始;懂得道的人默默体会它,而不是用语言能够穷尽的。如果牵强拘泥于文字句子,拿它们互相比拟仿效,那么所谓“心被《法华经》转动”,就变成了“不是心转动《法华经》”了。《答伦彦式书》【王守仁】往年您的仙舟经过赣地,承蒙您不自满,执守礼节,谦逊地向我请教,古人所说的敏捷而好学,我在彦式您身上看到了。分别以后接连忙碌,没能及时问候,思念得非常殷切。近来令弟经过省城,又承蒙您赐信教诲;您志向于道的坚定、趋向的端正,比从前更加勤勉恳切,我浅薄的见识怎么承受得起,实在惶恐不安。您谈到学习没有静的根基,受到外物感动便容易动心,处理事情常常后悔,这三句话尤其不是近来用功的实际情形。大致说来,这三种说法的问题也是相互因果的:只是学习时另外去寻求静的根基,所以受到外物感动便害怕自己容易动心;害怕自己容易动心,所以处理事情便多有后悔。心本来不分动静;所谓静,是说它的本体,所谓动,是说它的作用。因此君子的学习不间隔于动静:在静时总是清醒觉察,从未真正消失,所以总能应对;在动时总是安定,从未真正显露躁动,所以总能寂然。常常应对,常常寂然,动静都在处理事务,这就叫集义。因为集义,所以能够没有遗憾和悔恨,这就是所谓动也是定,静也是定。心只有一个;静是它的本体,却又另外寻求静的根基,这是扰乱它的本体;动是它的作用,却害怕它容易动,这是废弃它的作用。所以寻求静的心本身就是动,厌恶动的心并不是静;这就叫动仍然是动,静仍然是静。这样一来,迎拒、起伏就会无穷无尽地相互追逐。因此,遵循理叫作静,顺从欲望叫作动。所谓欲望,不一定是声色、财货、利益等外物的诱惑;凡是内心的私意都是欲望。所以遵循理,即使应酬万般变化,也全都是静,这就是濂溪所说的“主静无欲”的意思,也就是所谓集义。顺从欲望,即使斋心静坐、忘掉外物,也仍然是动,这是告子所说的强行克制、助长正念的做法,是把义视为外在之物。《与王纯甫书》【佚名】
别后有人自武城来,云纯甫始到家,尊翁颇不喜,归计尚多抵牾,始闻而惋然,已而复大喜。乆之,又有人自南都来者,云纯甫已莅任,上下多不相能,始闻而惋然,已而复大喜。吾之惋然者,世俗之私情所为,大喜者,纯甫当自知之。吾安能小不忍于纯甫,不使动心忍性以大其所就乎?譬之金之在冶,经烈熖,受钳锤,当此之时,为金者甚苦,然自他人视之,方喜金之益精炼,而惟恐火力锤煅之不至。既其出冶金,亦自喜其挫折煅炼之有成矣。某平日亦每有傲视行辈,轻忽世故之心,后虽稍知惩创,亦惟支持抵塞于外而已。及谪贵州三年,百难备尝,然后能有所见,始信孟氏“生于忧患”之言,非欺我也。尝以为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冨贵,行乎冨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患难,行乎患难,故无入而不自得。后之君子亦当素其位而学,不愿乎其外,素冨贵,学处乎冨贵;素贫贱患难,学处乎贫贱患难,则亦可以无入而不自得。向尝为纯甫言之,纯甫深以为然,不审迩来用力却何如耳。近日相与讲学者,宗贤之外,亦复数人,每相聚,辄叹纯甫之髙明,今复遭时磨励若此,其进益不可量,纯甫勉之。汪景颜近亦出宰大名,临行请益,某告以变化气质,居常无所见,惟当利害经变故,遭屈辱,平时愤怒者到此能不愤怒,忧惶失措者到此能不忧惶失措,始是能有得力处,亦便是用力处。天下事虽万变,吾所以应之,不出乎喜怒哀乐四者,此为学之要,而为政亦在其中矣。景颜闻之,跃然如有所得也。甘泉近有书来,已卜居萧山之湘湖,去阳明洞方数十里耳,书屋亦将落成,闻之喜极。诚得良友相聚会,共进此道,人间更复有何乐?区区在外之荣辱得丧,又足挂之齿牙间哉?
答毛宪副书【阙名】
昨承遣人喻以祸福利害,且令勉赴太府请谢。此非道谊深情,决不至此,感激之至,言无所容。但差人至龙场,陵侮此自差人挟势擅威,非太府使之也。龙场诸夷与之争鬬,此自诸夷愤愠不平,亦非某使之也。然则太府固未尝辱,某某亦未尝傲太府,何所得罪而遽请谢乎?跪拜之礼,亦小官常分,不足以为辱,然亦不当无故而行之。不当行而行,与当行而不行,其为取辱一也。废逐小臣所守以待死者,忠信礼义而已。又弃此而不守,祸莫大焉。凡祸福利害之说,某亦尝讲之。君子以忠信为利,礼义为福。茍忠信礼义之不存,虽禄之万锺,爵以侯王之贵,君子犹谓之祸与害。如其忠信礼义之所在,虽剖心碎首,君子利而行之,自以为福也,况于流离窜逐之微乎?某之居此,盖瘴疠蛊毒之与处,魑魅魍魉之与逰,日有三死焉。然而居之泰然,未尝以动其中者,诚知死生之有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终身之忧也。太府茍欲加害,而在我诚有以取之,则不可谓无憾。使吾无有以取之,而横罹焉,则亦瘴疠而已尔,蛊毒而已尔,魑魅魍魉而已尔。吾岂以是而动吾心哉?执事之谕,虽有所不敢承,然因是而益知所以自励,不敢茍有所隳堕,则某也受教多矣,敢不顿首以谢。
与安宣慰书【阙名】
减驿事,非罪人所敢与闻。承使君厚爱,因使者至门问及之,不谓其遂逹诸左右也,悚息悚息。然已承见询,则又不可黙。凡朝廷制度,定自祖宗,后世守之,不可以擅改。在朝廷且谓之变乱,况诸侯乎?縦朝廷不见罪,有司者将执法以绳之,使君必且无益。縦幸免于一时,或五六年,或七八年,虽逺至二三十年矣,当事者犹得持典章而议其后。若是则使君何利焉?使君之先,自汉唐以来,千几百年,土地人民未之或改,所以长乆若此者,以能世守天子礼法,竭忠尽力,不敢分寸有所违。是故天子亦不得踰礼法,无故而加诸忠良之臣。不然,使君之土地人民富且盛矣,朝廷悉取而郡县之,其谁以为不可?夫驿可减也,亦可増也;驿可改也,宣慰司亦可革也。由此言之,殆甚有害,使君其未之思耶?所云奏功升职事,意亦如此。夫刬除冦盗,以抚绥平良,亦守土之常职。今缕举以要赏,则朝廷平日之恩宠禄位,顾将欲以何为?叅政亦已非设官之旧,今又干进不已,是无抵极也。众必不堪。夫宣慰守土之官,故得以世有其土地人民;若叅政则流官矣。东西南北,惟天子所使,朝廷下方尺之檄,委使君以一职,或闽或蜀,其敢弗行乎?则方命之诛,不旋踵而至。捧檄从事,千百年之土地人民,非复使君有矣。由此言之,虽今日之叅政,使君将恐辞去之不速,其又可再乎?凡此以利害言,揆之于义,反之于心,使君必自有不安者。夫拂心违义而行,众所不与,鬼神所不嘉也。承问及,不敢不以正对,幸亮察。
其二
译分别以后,有人从武城来,说纯甫刚到家,令尊很不高兴,回家的打算还有许多抵牾之处;我刚听到时很惋惜,过了一会儿又非常高兴。过了很久,又有人从南都来,说纯甫已经到任,上下级之间多有不能相处之处;我刚听到时很惋惜,过了一会儿又非常高兴。我惋惜,是世俗的私情所造成的;我大为高兴,则是因为纯甫应当自己明白其中道理。我怎么能因为对纯甫稍有不能忍受,就不让他动心忍性、扩大自己的成就呢?这就像金子在冶炼炉中,经受烈火,承受钳夹和锤打。在这时候,金子自身非常痛苦;但从旁人看来,正为金子更加精炼而高兴,只怕火力、锤炼还不够。金子出炉以后,自己也会为经受挫折、锻炼而有所成就感到高兴。我平日也常有傲视同辈、轻忽世故的心思,后来虽稍稍知道警戒惩戒自己,也只是在外表上支撑抵挡而已。等到被贬到贵州三年,历尽各种艰难,然后才有所领悟,开始相信孟子所说“生于忧患”的话并没有欺骗我。我曾认为君子安于自己的地位而行事,不羡慕本分之外的事:处在富贵地位,就按富贵地位行事;处在贫贱地位,就按贫贱地位行事;处在患难之中,就按患难的处境行事,所以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后世的君子也应当安于自己的地位而学习,不羡慕本分之外的事:处在富贵中,就学习如何处于富贵;处在贫贱、患难中,就学习如何处于贫贱、患难,这样也可以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从前我曾经这样告诉纯甫,纯甫深以为然,不知道近来用功情形究竟怎样。近来和我一起讲学的人,除宗贤以外,又有几个人;每次聚会,总是感叹纯甫的高明。如今又遭到这样的时势磨炼,他的进步和受益不可估量,纯甫应当勉励自己。汪景颜近来也出任大名府的长官,临行来请教,我告诉他要改变气质;平常没有显著表现,只有在遇到利害、经历变故、遭受屈辱时,平时容易愤怒的人到这时能够不愤怒,平时忧惧慌乱、失去措置的人到这时能够不忧惧慌乱,才是真正有所获得,也正是用功的地方。天下的事情虽然千变万化,我用来应对它们的,不超出喜、怒、哀、乐四种情感;这是为学的要旨,治理政事也包含在其中。景颜听后,欣然跃动,像是有所领悟。甘泉近来有信来,说已经在萧山湘湖择地居住,离阳明洞只有几十里,书屋也将要落成,听到这些我高兴极了。如果真能与良友聚会,共同推进这条道义之路,人世间还有什么快乐呢?区区身外的荣辱得失,又哪里值得挂在嘴边呢?《答毛宪副书》【佚名】昨天承蒙您派人来说明祸福利害,又命我努力前往太府请罪道谢。如果不是道义深厚、情意深切,决不会做到这样;我感激到了极点,言语已经不足以表达。但差人到了龙场后,对我加以凌辱,这是差人自己倚仗势力、擅自逞威,并不是太府使他这样做的。龙场各夷人与他争斗,是各夷自己因愤怒不平而起,也不是我指使他们这样做的。既然如此,太府本来没有受到侮辱,我也没有傲慢对待太府,那么究竟犯了什么罪,要突然去请罪道谢呢?跪拜的礼节,也是小官分内常行之礼,不足以认为是侮辱;但没有缘故也不应当行此礼。不应当行而行,和应当行而不行,在取辱这一点上是一样的。被废黜放逐的小臣所守护、准备以死相待的,不过是忠信礼义罢了。如果连这些也抛弃而不守,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关于祸福利害的道理,我也曾经讲求过。君子把忠信看作利益,把礼义看作福分。如果忠信礼义不存在,即使俸禄达到万钟,即使爵位尊贵到侯王的地步,君子仍然认为那是祸患和危害。如果忠信礼义所在,即使剖心碎首,君子也会认为有利而去实行,自己把它看作福分,何况只是流离逃逐这点小事呢?我居住在这里,等于与瘴疠、蛊毒相处,与魑魅魍魉游处,每天都有三次死亡的危险。然而我安然居处,从未让这些事情动摇内心,实在是因为知道死生有命,不会因一朝的祸患而忘记终身所忧虑的道义。太府如果想加害于我,而确实是我有过错招致的,那就不能说没有遗憾;假使我并没有过错,却横遭祸患,那也不过是瘴疠罢了,不过是蛊毒罢了,不过是魑魅魍魉罢了。我难道会因此动摇自己的心吗?执事的教诲,虽然有些地方我不敢接受,但也因此更加知道应当怎样自我勉励,不敢苟且堕落;这样说来,我受到的教益已经很多了,怎敢不叩头致谢呢?《与安宣慰书》【佚名】削减驿站事务,不是罪人所敢参与、过问的。承蒙使君厚爱,因使者到门来问及此事,没想到竟然传达到了您的身边,我惶恐不安。不过既然已经承蒙您询问,又不能默不作声。凡是朝廷制度,都是由祖宗制定的,后世应当遵守,不可以擅自更改。在朝廷中尚且要说这是变乱制度,何况是诸侯呢?即使朝廷不加罪,有司也将依据法律来惩治,使君必定得不到好处。即使侥幸一时免罪,或五六年,或七八年,即便远至二三十年,当权者仍然可以拿典章制度来议论此事的后果。这样一来,使君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使君的先人,从汉、唐以来,经历千几百年,土地和人民从未有所改变;之所以能够长久如此,是因为能够世代遵守天子的礼法,竭尽忠诚和力量,不敢有丝毫违背。因此天子也不能越过礼法,无故加害忠良之臣。否则,使君的土地和人民即使富足强盛,朝廷把它们全部夺取,改为郡县,又有谁会认为这样不可以呢?驿站可以削减,也可以增加;驿站制度可以改动,宣慰司也可以革除。由此说来,这件事恐怕危害很大,使君难道还没有想到吗?您所说的奏报功劳、升任官职的事情,道理也是如此。铲除盗匪、安抚安定良民,也是守土官员的常职。如今却把这些事逐件列举出来求取赏赐,那么朝廷平日给予的恩宠、俸禄和官位,究竟又将拿来做什么呢?参政本来就已经不是旧日设置官职的本意,如今又这样不断求取进用,真是没有止境了,众人一定无法忍受。宣慰是守土的官员,所以原来可以世代拥有那里的土地和人民;参政却是流动任用的官员。无论东西南北,只听天子的差遣,朝廷发下一纸檄文,委任使君担任一个职务,无论是在闽地还是蜀地,难道敢不奉行吗?如果违抗命令,诛罚马上就会到来。捧着檄文赴任办事之后,绵延千百年的土地和人民,就不再是使君所有了。由此说来,即使是今天的参政,使君恐怕也会嫌辞去得不够快,哪里还可以再做呢?这些都是从利害上说;按照道义衡量,反躬自问,使君自己一定也有不安之处。违背本心、违反道义去做事,众人不会赞同,鬼神也不会嘉许。承蒙询问,不敢不据实正面回答,幸望明察。第二篇
阿贾、阿札等畔宋氏,为地方患。传者谓使君使之。此虽或出于妬妇之口,然阿贾等自言使君尝锡之以毡刀,遗之以弓弩。虽无其心,不幸乃有其迹矣。始三堂两司得是说,即欲闻之于朝。既而以使君平日忠实之故,未必有是,且信且疑,姑令使君讨贼。茍遂出军剿扑,则传闻皆妄,何可以滥及忠良?其或坐观逗遛,徐议可否,亦未为晩。故且隠忍其议,所以待使君者甚厚。既而文移三至,使君始出。众论纷纷,疑者将信。喧腾之际,适会左右来献阿麻之首,偏师出解洪邉之围。羣公又复徐徐。今又三月余矣。使君称疾归卧,诸军以次潜回。其间分屯寨堡者,不闻擒斩以宣国威,惟増剽掠以重民怨。众情愈益不平,而使君之民罔所知识。方扬言于人,谓宋氏之难,当使宋氏自平安氏何与,而反为之役我安氏?连地千里,拥众四十八万,深坑絶坉,飞鸟不能越,猿猱不能攀。縦遂髙坐,不为宋氏出一卒,人亦卒如我何?斯言已稍稍传播,不知三堂两司已尝闻之否?使君诚乆卧不出,安氏之祸必自斯言始矣。使君与宋氏同守土,而使君为之长,地方变乱皆守土者之罪。使君能独委之宋氏乎?夫连地千里,孰与中土之一大郡?拥众四十八万,孰与中土之一都司?深坑絶坉,安氏有之。然如安氏者,环四面而居以百数也。今播州有杨爱恺,黎有杨友,酉阳、保靖有彭世麒等诸人。斯言茍闻于朝,朝廷下片纸于杨爱诸人,使各自为战,共分安氏之所有。盖朝令而夕无安氏矣。深坑絶坉何所用其险?使君可无寒心乎?且安氏之职,四十八支更迭而为之。今使君独传者三世,而羣支莫敢争,以朝廷之命也。茍有可乗之衅,孰不欲起而代之乎?然则扬此言于外,以速安氏之祸者,殆渔人之计,萧墙之忧,未可测也。使君冝速出军,平定反侧,破众谗之口,息多端之议弭方兴之变,絶难测之祸,补既往之愆,要将来之福。某非为人作说客者,使君幸熟思之。
寄杨邃庵书【阙名】
前日尝奉启,计已上达。自眀公进秉机宻天下士夫忻忻然动颜相庆,皆谓太平可立致矣。门下鄙生独切生忧,以为犹甚难也。亨屯倾否,当今之时,舎明公可无以望者。则明公虽欲逃避乎此,将亦有所不能。然而万斛之舵,操之非一手,则缓急折旋,岂能尽如己意?临事不得专操舟之权,而偾事乃与同覆舟之罪,此鄙生之所谓难也。夫不专其权而漫同其罪,则莫若预逃其任。然在明公,亦既不能逃矣。逃之不能专,又不得,则莫若求避其罪。然在明公,亦终不得避矣。天下之事,果遂卒无所为与?夫惟身任天下之祸,然后能操天下之权;操天下之权,然后能济天下之患。当其权之未得也,其致之甚难;而其归之也,则操之甚易。万斛之舵,平时从而争操之者,以利存焉。一旦风涛颠沛,变起不测,众方皇惑震丧,救死不遑,而谁复与争操乎?于是起而专之,众将恃以无恐,而事因以济。茍亦从而委靡焉,固沦胥以溺矣。故曰「其归之也,则操之甚易者,此也」。古之君子,洞物情之向背而握其机,察阴阳之消长以乗其运,是以动必有成,而吉无不利。伊旦之于商周,是矣。其在汉唐,盖亦庶几乎此者,虽其学术有所不逮,然亦足以定国本而安社稷,则亦断非后世偷生茍免者之所能也。夫权者,天下之大利大害也。小人窃之以成其恶,君子用之以济其善。固君子之不可一日去,小人之不可一日有者也。欲济天下之难而不操之以权,是犹倒持太阿而授人以柄,希不割矣。故君子之致权也,有道:本之至诚以立其徳,植之善类以多其辅,示之以无不容之量以安其情,扩之以无所竞之心以平其气,昭之以不可夺之节以端其向,神之以不可测之机以摄其奸,形之以必可赖之智以收其望,坦然为之下以上之,退然为之后以先之,是以功盖天下。而莫之嫉,善利万物而莫与争,此皆明公之能事,素所蓄而有者,惟在仓卒之际,身任天下之祸,决起而操之耳。夫身任天下之祸,岂君子之得已哉?既当其任,知天下之祸将终不能免也,则身任之而已。身任之,而后可以免于天下之祸。小人不知祸之不可以幸免,而百诡以求脱,遂致酿成大祸而已,亦卒不能免。故任祸者,惟忠诚忧国之君子能之,而小人不能也。某受知门下,不能効一得之愚以为报,献其芹曝,伏惟鉴其忱悃,而悯其所不逮,幸甚。
答方叔贤书【阙名】
译阿贾、阿札等背叛宋氏,成为地方上的祸患。传闻说是使君指使他们的。这话虽然可能出自嫉妒妇人的口中,然而阿贾等人自己说,使君曾赏给他们毡刀,又送给他们弓弩。即使使君没有那样的心思,不幸却留下了这样的事实痕迹。起初三堂、两司听到这番话,便想把它上报朝廷。后来因为使君平日忠诚诚实,料想未必有这种事,于是半信半疑,姑且命使君讨伐贼人。如果果真出兵剿灭,那么传闻都是虚妄,怎么可以牵连忠良呢?如果使君只是坐看观望、拖延不决,再慢慢商议可否,也还不算晚。所以暂且忍住不议论,是因为对待使君十分宽厚。后来公文接连三次送达,使君才出兵。众议纷纷,原先怀疑的人将要相信了。喧嚣之中,恰好左右有人来献上阿麻的首级,偏师又出兵解了洪边的围困,诸位公卿于是又暂缓议论。如今又过去三个月多了。使君称病回去卧床,各路军队也依次暗中撤回。其中分驻各寨堡的军队,没有听说擒获斩杀贼人来宣扬国威,只听说增加了劫掠,使百姓的怨恨更加深重。众人的情绪越发不平,而使君的百姓却无从知晓内情。如今他们正向人扬言说:宋氏的祸难,应当由宋氏自己平定,和安氏有什么关系?反而为什么要替宋氏出兵来劳役我们安氏?安氏的土地连绵千里,聚集的民众有四十八万,深沟绝险,飞鸟不能越过,猿猴不能攀登。即使使君高坐不动,不替宋氏派出一名士卒,别人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这话已经渐渐传播开来,不知道三堂、两司是否已经听到了?使君如果真的长期卧病不出,安氏的祸患一定就从这句话开始了。使君与宋氏共同守土,而使君又是其中的长官,地方发生变乱,都是守土官员的罪责。使君难道能把责任单独推给宋氏吗?土地连绵千里,哪里比得上中原的一个大郡?拥有四十八万民众,哪里比得上中原的一个都司?深沟绝险,安氏确实有这些条件;然而像安氏这样的地方,四面环绕着居住的就有上百处。如今播州有杨爱恺,黎地有杨友,酉阳、保靖有彭世麒等人。这话如果传到朝廷,朝廷只要发一纸文书给杨爱等人,让他们各自作战,共同瓜分安氏所有的土地,那么大概朝廷早上下令,晚上安氏就不存在了。深沟绝险又哪里能发挥它的险要作用呢?使君难道能不寒心吗?况且安氏的职位,由四十八支轮流担任。如今使君一家独传了三代,其他各支不敢争夺,是因为有朝廷的命令。假如出现可以乘机而入的裂隙,谁不想起身取代他们呢?那么,把这番话传扬出去、加速安氏祸患到来的人,恐怕是在打渔翁得利的主意;内部的忧患,实在难以预料。使君应当尽快出兵,平定叛乱,堵住众人的谗言,平息多方面的议论,消除正在兴起的变乱,断绝难以预料的祸患,补救过去的过失,以求取得将来的福分。我并不是替别人充当说客,使君幸望仔细思量。寄给杨邃庵的信【作者姓名缺】前些日子曾奉上书信,想来已经呈达。自从明公入朝掌握机密,天下士大夫都欣喜振奋,动容相庆,人人都说太平可以很快实现了。唯独门下这个鄙陋的后生深感忧虑,认为事情仍然非常艰难。扭转困厄、倾覆否运,在当今之时,除了明公,恐怕没有可以寄望的人了。那么明公即使想逃避这一责任,也将有所不能。然而,操纵一万斛大船的舵,并不是一只手;遇到缓急、转折回旋时,哪里能完全如自己的意愿?临事时不能独掌驾船的权力,事情失败却要和别人一同承担翻船的罪责,这就是我所谓的困难。既然不能独掌权力,却要徒然共同承担罪责,那不如预先逃避这个责任。然而对于明公来说,既然已经无法逃避了。既不能逃避,又不能专权,那么不如设法躲避罪责;但对于明公来说,最终也无法躲避。难道天下的事情果真终究什么也做不成吗?只有亲自承担天下的祸患,才能掌握天下的权力;掌握天下的权力,才能救济天下的祸患。在尚未取得权力时,取得它非常困难;一旦权力归到自己手中,操持它就很容易。一万斛大船的舵,平日里大家争着来操,是因为其中有利可图。一旦风涛颠簸、变故突然发生,众人正惊慌迷乱、震恐丧胆,连救命都来不及,又有谁再来争着掌舵呢?这时挺身而出独自掌握它,众人将依靠这一点而不再恐惧,事情也会因此得到解决。如果这时也跟着委顿退缩,那就必然一起沉沦溺亡。所以说“权力归到自己手中,操持它就很容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古代君子洞察人心趋向和背离的变化,掌握时机;观察阴阳消长,乘势而行,因此行动必有成效,吉祥而无往不利。伊尹辅佐商、周,就是这样。汉、唐时期,也有差不多做到这一点的人,虽然他们的学术有所不足,但也足以安定国本、安稳社稷,因此绝不是后世那些苟且偷生、只求免祸的人所能相比的。权力,是天下最大的利害所在。小人窃取它来成就恶行,君子运用它来成就善事。所以君子不可一天离开权力,小人也不可一天拥有权力。想要救济天下的危难却不凭权力去做,就好像倒拿着太阿剑把剑柄交给别人,很少有不被割伤的。因此君子取得权力有其方法:以至诚为根本来树立自己的德行,培植善类来增加辅佐,显示出无所不容的气度来安定人心,扩充不与人争竞的胸怀来平和众人的气息,彰明不可被夺的操守来端正人们的趋向,神妙地运用不可测知的机谋来震慑奸邪,表现出必定可以依赖的智慧来收拢众人的希望;坦然处于众人之下,却使众人把他推到上面;退处众人之后,却使众人把他置于前面,因此功劳可以覆盖天下。这样便没有人嫉妒他;他善于使万物获利,却不与万物争利。这些都是明公所能做到的,也是一向积蓄具备的,只在仓促危急之际,亲自承担天下的祸患,果断奋起掌握权力罢了。亲自承担天下的祸患,难道是君子能够推辞的吗?既然担负了这个责任,知道天下的祸患终究无法避免,那就亲自承担它而已。亲自承担之后,反而可以免于天下的祸患。小人不知道祸患不能侥幸逃脱,千方百计想脱身,最终只是酿成大祸,自己也仍然不能免祸。所以能够承担祸患的,只有忠诚忧国的君子;小人是做不到的。我受到门下知遇,却不能献上一点愚见来报答,只能献上微薄的意见,恭请明察我的诚心,怜悯我才力所不及之处,幸甚。答方叔贤书【作者姓名缺】
昨见邸报,知西樵、兀崖皆有举贤之书。此诚士君子立朝之盛节,若干年无此事矣,深用叹服。但与名其间,却有一二未晓者,此恐鄙人浅陋,未能知人之故。然此乃天下治乱盛衰所系,君子小人进退存亡之机,不可以不慎也。此事譬之养蚕,但杂一烂蚕于其中,则一筐好蚕尽为所壊矣。凡荐贤于朝,与自已用人又自不同。自己用人,权度在我,故虽小人而有才者,亦可以器使。若以贤才荐之于朝,则评品一定,便如白黒,其间舍短録长之意,若非明言,谁复知之。小人之才,岂无可用?如砒硫芒硝,皆有攻毒破壅之功,但混于参苓茋术之间而进之养生之人,万一用之不精,鲜有不误者矣。仆非不乐二公有此盛举,正恐异日或为此举之累,故輙叨叨,当不以为罪也。思田事,贵乡往来人当能道其详,俗谚所谓「生事事生」,此类是矣。今其事体既已坏尽,欲以无事处之,要已不能,只求减省一分,则地方亦可减省一分劳攘耳。鄙见畧具奏内,深知大拂喜事者之心,然欲杀数千无罪之人,以冀求一已之功,仁者之所不忍也。赍奏人去,凡百望指示之。舟次草草,未尽鄙懐,千万鉴恕。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六
(明)贺复征 编
○书三十二
驳何氏论文书【明李梦阳】
某再拜,大复先生足下:前屡览君作,颇疑有乖于先法,淤是为书,敢再拜献足下,冀足下改玉趋也。乃足下不改玉趋也,而即擿仆文之乖者以复我。其言辩以肆,其气傲以豪,其旨轩翕而■〈山孝〉嵺。仆始而读之,谓君我诙也;已而思之,我规也。犹我君规也。夫规人者,非谓其人卑也。人之见有同不同,仆之才不高于君,天下所共闻也。乃一旦不量而虑子乖于先法,兹其情无他也。子擿我文曰:“子高处是古人影子耳,其下者已落近人之口。”又曰:“未见子自筑一堂奥,突开一户牖,而以何急于不朽。”此非仲黙之言短仆而谀仲黙者之言也。短仆者必曰:“李某岂善文者,但能守古而尺尺寸寸之耳。必如仲黙出入由已,乃为舍筏以登岸。”斯言也,祸子者也。古之工如倕、如班、堂,非不殊户,非同也。至其为方也,圆也,弗能舍规矩。何也?规矩者法也。仆之尺尺而寸寸之者,固法也。假令仆窃古之意,盗古之形,剪截古辞以为文,谓之影子,诚可。若以我之情述今之事,尺寸古法,罔袭其辞,犹班圆倕之圆,倕方班之方,而倕之木非班之木也。此奚不可也?夫筏我二也,犹免之蹄,鱼之筌,舍之可也。规矩者,方圆之自也。即欲舍之,乌乎舍?子试筑一堂,开一户,措规矩而能之乎?措规矩而能之,必并方圆而遗之可矣。
译昨天看邸报,得知西樵、兀崖都有举荐贤人的奏书。这确实是士君子立身朝廷的盛大节操,已经有若干年没有这样的事情了,我深为叹服。只是被列入姓名的人中,有一两位我还不明白,这恐怕是因为我见识浅陋,不能识人的缘故。然而这件事关系到天下的治乱盛衰,也是君子和小人进退存亡的关键,不能不慎重。这件事譬如养蚕,只要把一条烂蚕混在其中,一筐好蚕就全被它毁坏了。在朝廷荐举贤人,与自己任用人又完全不同。自己任用人,权衡取舍的权力在自己手中,所以即使是有才干的小人,也可以量才使用。若把贤才荐给朝廷,品评一经确定,就像黑白一样分明;其中弃短取长的意思,如果不明白说出,谁还会知道呢?小人的才干难道没有可以使用之处吗?譬如砒霜、硫黄、芒硝,都有攻毒破壅的功效,但若把它们混在参、苓、芪、术之中,拿给养生的人服用,万一使用不精细,很少有不出差错的。我并不是不高兴二公有这样的盛举,正是担心将来反而会受到这件事的牵累,所以不免絮叨几句,希望不要把这当作罪过。思田的事情,贵乡来往的人应当能够详细说明;俗话说“生事,事就会生出来”,这正是这一类情况。如今事情的局面既然已经坏到极点,想要把它当作无事处理,已经做不到了;只求减少一分,地方上也就可以少一分劳扰。我在奏疏中略略陈述了意见,深知这会大大违拂那些喜欢惹事者的心;然而想杀死数千无罪的人,来希望求得个人的功劳,是仁人所不忍心做的。送奏疏的人即将启程,一切还望指教。行舟途中草草写成,没有完全表达我的心意,千万请鉴察并宽恕。《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三十六 (明)贺复征编 ○书三十二 驳何氏论文书【明·李梦阳】某恭敬拜见大复先生:前些日子多次读到您的文章,很怀疑其中有违背先代法则之处,因此写信给您,恭敬地希望您能改弦更张。可是您不肯改弦更张,反而摘取我文章中违背先法的地方来答复我。您的言辞雄辩而放纵,气势高傲而豪迈,意旨昂扬开张而又高峻奇崛。我起初读它,以为您是在同我开玩笑;后来想来,才知道您是在规劝我,而且仍然是在规劝我。规劝别人,并不是说那个人卑下。人们的见解本来就有相同和不同之处,我的才学不高于您,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可是我有一天不自量力,担心您的文章违背先法,这其中实在没有别的意思。您摘取我的文章说:“您的高处只是古人的影子罢了,低下处已经落入近人的口中了。”又说:“没有看见您自己筑起一座堂奥,突然开出一扇门窗,为什么急着追求不朽呢?”这不是仲默的话,而是诋毁我、奉承仲默的人所说的话。诋毁我的人一定会说:“李某哪里是善于作文的人,不过是能够守住古法,连尺、寸都严格仿效罢了。一定要像仲默那样出入由己,才是舍弃筏子登上彼岸。”这话实际上是在害您。古代的工匠如倕、如班、如堂,各自制作的门窗不同,并不是相同的;但他们制作方形、圆形时,不能舍弃规矩。为什么呢?因为规矩就是法则。我所说的尺尺寸寸地遵守,原本就是法则。假如我偷取古人的意旨,盗用古人的形貌,剪裁古人的辞句来作文,把这叫作古人的影子,当然可以。若是用我的真情实感来叙述今天的事情,只在尺寸上遵守古法,却不袭用古人的辞句,就像班制作圆形、倕制作方形一样;倕所用的木材并不是班所用的木材。这样有什么不可以呢?至于筏子,那只是比喻;就像兔子的蹄、捕鱼的筌一样,舍弃它们是可以的。规矩,是方圆的根本。即使想舍弃它,到哪里去舍弃呢?您试着筑一座堂,开一扇门,撇开规矩却能做到吗?如果撇开规矩也能做到,那就连方圆也可以一起抛弃了。那还谈什么法,谈什
何有于法?何有于规矩?故为斯言者,祸子者也。祸子者,祸文之道也。不知其言祸已与祸文之道,而反规之于法者,是攻子,亦谓操戈入室者矣。子又曰:“孔、曽、思、孟不同言而同至诚,如尺寸古人,则诗主曹、刘、阮、陆足矣。李、杜即不得更登于诗坛。”诗云:“人知其一,莫知其它。”予之同法也。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者也。子以我之尺寸者言也。览子之作,于法焉蔑矣,宜其惑之靡解也。阿房之巨,灵光之岿,临春结绮之侈丽,杨亭葛庐之幽之寂。未必皆倕与班为之也。乃其为之也,大小鲜不中,方圆也。何也?有必同者也。获所必同,寂可也,幽可也,侈以丽可也,岿可也,巨可也。守之不易,久而推移,因质顺势,融镕而不自知。于是为曹,为刘,为阮,为陆,为李,为杜,即今为何大复?何不可哉?此变化之要也。故不泥法而法,尝由不求异而其言人人殊。《易》曰: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谓此也。非自筑一堂奥,自开一户牖,而后为道也。故予尝曰:作文如作字,欧、虞、颜、柳,字不同而同,笔笔不同,非字矣。不同者何也?肥也,瘦也,长也,短也,疏也,宻也。故六者势也,字之体也,非笔之精也。精者何也?应诸心而本诸法者也。不窥其精,不足以为字,而矧文之能为文,犹不能为,而矧能道之?为仲黙曰:夫为文有不可易之法,辞断而意属,聨物而比类,以兹为法,宜其惑之难解,而谀之者易摇也。假令仆即今为文一通,能使辞不属,意不断,物聨而模拟矣,然于中情思涩促,语崄而硬,音生节抝,质直而麄浅謭露骨,爰痴爰枯,则子取之乎?故辞断而意属者,其体也,文之势也。联而比之者,事也。柔澹者,思也。含蓄者,意也。典厚者,义也。高古者,格也。宛亮者,调也。沉着、雄丽、清峻、闲雅者,才之类也。而发于辞,辞之畅者,其气也。中和者,气之最也。夫然,又华之以色,求之以味,溢之以音,是以古之文者,一挥而众善具也。然其翕辟顿挫,尺尺而寸寸之,未始无法也。所谓圆规而方矩者也。且士之文也,犹医之脉,脉之濡、弱、紧、数、迟、缓相似,而实不同。前予以柔澹、沉着、含蓄、典厚诸义进规于子,而救俊亮之偏,而子则曰:必闲寂以为柔澹,浊切以为沉着,艰窒以为含蓄,俚辏以为典厚。岂惟谬于诸义,并俊语亮节悉失之矣。吾子于是乎失言矣。子以为濡可为弱,紧可为数,迟可为缓邪?濡弱、紧数、迟缓不可相为,则闲寂独可为柔澹,浊切。可为沉着,艰窒;可为含蓄,俚辏;可为典厚,邪!吁!吾子于是乎失言矣。以是而论文,子于文乎病矣。
译么规矩呢?所以说这种话的人是在害您;害您,也就是害作文之道。不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害了自己,也害了作文之道,反而拿法则来规劝别人,这就是在攻击您,也可以说是手持武器闯入自己的家门。您又说:“孔子、曾子、子思、孟子说法不同,却同样出于至诚;如果只按尺寸仿效古人,那么诗只要有曹、刘、阮、陆就够了,李、杜就不能再登上诗坛。”《诗经》说:“人们知道其中一点,却不知道其他方面。”我所说的正是法则相同。尧、舜的治道,如果不实行仁政,就不能使天下得到平治。您正是拿我所谓按尺寸遵守古法的话来批评我。读您的文章,在法则方面几乎全无所取,难怪您的疑惑无法解除。阿房宫的宏伟,灵光殿的高峻,临春阁、结绮阁的奢丽,杨亭、葛庐的幽静寂寥,未必都是倕和班建造的;但它们建造起来时,大小很少不合规矩,方圆也都合乎法度。为什么呢?因为有必然相同的地方。掌握了必然相同的原则,寂静可以,幽深可以,奢丽也可以,高峻可以,宏大也可以。守住这个原则而不改变,时间久了便会推移变化,顺着材料和形势,自然融会贯通而自己还不知道。于是便有曹、刘、阮、陆、李、杜,那么今天为什么不能有何大复?有什么不可以呢?这就是变化的关键。所以不是拘泥于法,而是由法而变化;往往不刻意求异,文章却自然各不相同。《易经》说:“殊途同归,百虑一致。”说的就是这个。并不是一定要自己筑起一座堂奥、自己开出一扇门窗,才算得道。因此我曾说,作文就像写字,欧、虞、颜、柳的字形不同却有相同之处,每一笔都不同,如果完全相同就不成其为字了。不同在哪里呢?在肥、瘦、长、短、疏、密。这六项是形势,是字的体态,不是笔法的精微。精微是什么呢?就是合乎内心而以法则为根本。不窥见其中的精微,就不足以写好字;何况文章能够成为文章,尚且不能做到这一点,又怎么能够说明文章之道呢?我替仲默说:写文章有不可改变的法则,辞句虽断而意脉相连,把事物联结起来并加以类比。以这些作为法则,您的疑惑难以解除,而奉承您的人却很容易被动摇。假如我现在写一篇文章,能够使辞句相联、意旨不断,事物彼此关联而又相互摹拟,但内在的情思艰涩局促,语言险怪生硬,声调生疏、节奏拗口,质朴直露而粗浅,简陋显骨,既呆滞又枯槁,那么您会取法它吗?所以辞句断而意脉相连,是文章的体势;联结类比,是文章所写的事;柔和淡远,是思想;含蓄,是意旨;典雅厚重,是义理;高古,是格调;婉转明亮,是声调;沉着、雄丽、清峻、闲雅,是才情的类别。它们发于辞句,而辞句流畅,是文章的气;中和,是气的最高境界。这样以后,再用文采使它华美,用意味使它有滋味,用声韵使它充盈,所以古代善作文的人一挥笔便能兼备众美。然而它的收放、顿挫,仍然处处有法度,正所谓圆规方矩。况且士人的文章,就像医生诊脉,濡、弱、紧、数、迟、缓这些脉象彼此相似,实际却各不相同。从前我用柔淡、沉着、含蓄、典厚等道理来规劝您,想纠正您俊逸明亮的偏处;您却说,必须把闲寂当作柔淡,把浑浊尖刻当作沉着,把艰涩阻塞当作含蓄,把俚俗杂凑当作典厚。这样岂只是误解了这些义理,连俊美的语言、明亮的节奏也全都丢失了。您在这里说错了。您难道以为濡脉可以当作弱脉,紧脉可以当作数脉,迟脉可以当作缓脉吗?濡与弱、紧与数、迟与缓不能相互混同,那么闲寂难道独独可以当作柔淡,浑浊尖刻可以当作沉着,艰涩阻塞可以当作含蓄,俚俗杂凑可以当作典厚吗?唉,您在这里说错了。拿这些来评论文章,您在文章方面就已经有病了。大概您只是因为我规劝您时说得过分而没有节制,便放纵自己说出奇崛
葢子徒以仆规子者过言靡量,而遂肆为■〈山孝〉嵺之谈,擿仆之乖以攻我,而不知仆之心无他也。仆之文千疮百孔者,何敢以加于子也?诚使仆妄自以闲寂浊切、艰窒俚辏为柔澹沉着、含蓄典厚而为言,黯惨有如揺鞞击铎,子何不求柔澹沉着、含蓄典厚之真为之,而遽以俊语亮节自安邪?此尤惑之甚者也。仆聪明衰矣,恒念子负振世之才,而仆叨通家骨肉之列,于是规之以进其极,而复极论以冀其自反,实非自高以加于子。传曰:改玉改行。子诚持坚白不相下,愿再书以复我。
译的言论,摘取我文章中不合古法的地方来攻击我,却不知道我的内心并没有别的意思。我自己的文章千疮百孔,哪里敢拿来压过您的文章?假如我妄自把闲寂、浑浊尖刻、艰涩阻塞、俚俗杂凑说成柔淡、沉着、含蓄、典厚,写出昏暗惨淡、像摇鞞击铎一样的文章,您为什么不去追求柔淡、沉着、含蓄、典厚的真正含义,反而急忙以俊美的语言、明亮的节奏自我满足呢?这尤其是迷惑得厉害。我才智已经衰退了,只是常常想到您有振兴世道的才能,而我又忝居通家骨肉之列,所以规劝您,希望您达到最高境界;又把道理说到极点,希望您能反省自己,实在不是自以为高明来压过您。传记说:“改换佩玉,也要改换步伐。”您如果确实坚持自己的看法、不肯相让,愿意再写信来答复我。
论史荅王监察书【李梦阳】
仆尝思作史之义,昭往训来,羙恶具列,不劝不惩,不之述也。其文贵约而该,约则览者易徧,该则毫末弗遗。古史莫如《书》《春秋》,孔子删修,篇寡而字严。左氏继之,辞义精详。迁、固愽采,简帙省缩。以上五史,读者刻日可了,其册可挟而行,可箱而徙。后之作者,本乏三长,窃名效芳,辄附笔削,义非指南,辞殊禁脔。傅叙繁芜,事无断落。范晔《后汉》亦知史不贵繁,然剜精铲采,着力字句之间,故其言枯,体晦,文之削者也。葢不知古史文约而意完,非故省之言之妙耳。下迨三国、南北诸史,逺不及晔,漫浪难观。《晋书》本出羣手,体制混杂,俗雅错棼。欧阳人虽名世,《新唐书》靡加古今之识者,赋古而废新。《五代史》成一家言,是矣。然古史如画,笔形神具出,览者踊跃,卓如见之,欧无是也。至于宋、元二史,第据文移,一概抄誊,辞义两蔑,其书各逾百帙,观者无所启发,展巻思睡矣。得其书者,往往束之高阁。仆谓诸史他犹可耳,晋、宋、元三史,必修之书也。若宿学硕儒,才敌班马,《后汉》而下种种笔削,诚万世弗刋之典。或惮其难,止取三史约而精之,亦弘文之嘉运,昭代之景勲。管豹井天,私蓄素矣。幸公有问,辄吐布以闻,伏俟大君子敎焉。
与邃庵先生书【李梦阳】
徐州使至,知蒲轮北矣。公之出处,天下闗之初。公之南也,愚尝私计:出则利国,处则利身。且今梦傅卜尹之秋,孰能使公独以身利哉?夫治朝亦有杂进,君子不无异同。今欲主张国是,定杂为一,合异为同,非公是利,而将谁利哉?往者公之柄政也,议者谓公喜通才,奬辩给,拔门士,优故吏,故其显名高位者,程事簿书之夫多,而雅裕镇俗之徒寡,爽快取办之流扬,而先忧识微之士抑,委曲活变之风行,而守死执义之心灰。至今言官犹以此病公,而不知道以正行事,由通济圣人,通天下之情,达天下之变,而后成天下之亹亹。夫日有中昃,时有孟季,愚尝窃观今天下之才,正徳不如弘治,弘治不如成化,岂否泰消长,生才有高下邪?抑有之而未用邪?用之而求尽邪?斯非后生小子之所知,亦非所宜言者。企瞻光范,北斗在天,斟酌元气,霖雨四海,畎畆之民,伏俟太平。
与空同先生论诗书【何景明】
译《论史》答王监察书【李梦阳】我曾经思考修史的意义,在于彰明过去、警示后世,把善恶都完整列出;如果既不劝善也不惩恶,就不值得记述。史书的文字贵在简约而完备,简约则读者容易读遍,完备则细枝末节也不遗漏。古代史书没有比《尚书》《春秋》更好的了,孔子删定修订,篇章很少而文字严谨。左氏继承它,辞义精确详尽。司马迁、班固广泛采集材料,却使篇帙简省。以上五部史书,读者限定日期便可以读完,书册可以夹在身边行走,也可以装入箱中搬运。后来的作者,本来就缺少三种长处,却窃取名声、仿效前人的芳范,动辄增删润饰;其义理不以正道为指南,辞句又与古人精粹不同。铺陈叙述繁杂芜乱,事情没有收束断落。范晔的《后汉书》也知道史书不贵繁多,然而削剜精华、铲除材料,在字句之间过分用力,所以语言枯涩,体制晦暗,是把文章删削得过分了。大概他不知道古史文字简约而意旨完备,并不是故意省略辞句才有这种妙处。往下到了三国、南北朝各史,远远不如范晔的《后汉书》,漫无条理,难以阅览。《晋书》本来出自多人之手,体例混杂,俗雅交错纷乱。欧阳修虽然名重一世,《新唐书》却没有增加多少古今识见,偏重古意而废弃新意。《五代史》能够自成一家之言,这一点是对的。然而古代史书如同绘画,笔墨之中形神都显现出来,读者兴味勃发,仿佛卓然亲眼见到;欧阳修的《五代史》却没有做到这一点。至于宋、元两史,只是依据公文往来,一概抄录誊写,辞义两方面都很差;书册各自超过一百帙,读者从中得不到启发,翻开书卷便想睡觉。得到这些书的人,往往把它们束起来放在高阁上。我认为其他各史还可以暂且如此,晋、宋、元三史却是必须修订的书。如果有学问深厚的大儒,才华可以匹敌班固、司马迁,把《后汉书》以下各史重新删削修订,那确实是万世不可刊削的典范。或者畏惧工程艰难,只取三史加以简约而精炼,也会成为弘扬文章的嘉运、彰显本朝的盛大功勋。我不过是坐井观天、如管中窥豹,但私下已经积蓄了这些意见。幸蒙您询问,便把所想全部说出,恭敬等待大君子的教正。给邃庵先生的信【李梦阳】徐州的使者到来,得知蒲轮车已经北上。您的出仕和退处,是天下人最初关心的事情。您南下时,我曾私下思量:出仕便有利于国家,退处便有利于自身。况且如今正是梦见傅说、卜尹的时代,谁能让您只求以自身获利呢?太平的朝廷中也会有杂乱的人才并进,君子之间也不免有异同。如今想要主持国是,确定纷杂的意见、使不同归于一致,若不是有利于您,又将有利于谁呢?过去您执掌政务时,议论者说您喜欢广泛通达的人才,奖赏能言善辩的人,提拔门下士,优待旧日属吏。因此显贵高位者多是办理事务、精通文书的人,而雅正宽裕、能镇服风俗的人少;爽快办事、追求速成的人得到宣扬,而事先忧虑、能够见微知著的士人受到压抑;委曲求全、随机应变的风气盛行,而坚守节义、至死不改的心志冷落。直到今天,言官还以此批评您,却不知道治理天下必须以正道行事,通过融会贯通来通达圣人的道理,通晓天下人的情态,明白天下的变化,然后才能成就天下蒸蒸日上的局面。太阳有正午也有偏西,时令有初期也有末期。我曾私下观察当今天下的人才,正德不如弘治,弘治不如成化,难道是治乱盛衰的消长造成了人才高下吗?还是人才虽然存在却没有任用,任用了却没有充分发挥呢?这些不是后生小子所能知道的,也不是我所适宜说的。仰望您的光辉仪范,如北斗高悬天上;愿您斟酌天地元气,降下霖雨遍及四海,使田野百姓都伏地等待太平。给空同先生论诗的信【何景明】
敬奉华牍,省诵连日。初怃然若遗,既涣涣然若有释也。发迷彻蔽,爱助激成。空同子功徳我者厚矣。仆自念离析以来,单处寡类,格人逖听,程缺元龟,去道符爽。是故述作靡式,而进退失歩也。空同子曰:「子必有谔谔之评。」夫空同子何有于仆也?然仆所自志者,何可弗一质之?追昔为诗,空同子刻意古范,铸形宿镆,而独守尺寸。仆则欲富于材,积领会神情,临景构结,不仿形迹。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以有求似,仆之愚也。近诗以盛唐为尚,宋人似苍老而实踈卤,元人似秀峻而实浅俗。今仆诗不免元习,而空同近作间入于宋。仆固蹇拙薄劣,何敢自列于古人?空同方雄视数代,立振古之作,乃亦至此,何也?凡物有则弗及者,及而退者,与过者焉,均谓之不至。譬之为诗,仆则可谓弗及者。若空同求之,则过矣。夫意象应曰合,意象乖曰离。是故乾坤之卦,体天地之撰,意象尽矣。空同丙寅间诗为合,江西以后诗为离。譬之乐,众响赴会,条理乃贯;一音独奏成章则难。故丝竹之音要眇,木革之音杀直。若独取杀直而并弃要眇之声,何以穷极至妙,感情饰听也?试取丙寅作叩其音,尚中金石;而江西以后之作,辞艰者意反近,意苦者辞反常,色澹黯而中理,披慢读之,若摇鞞铎耳。空同贬清俊响亮而明柔澹沉着含蓄典厚之义,此诗家要旨大体也。然究之作者命意敷辞,兼于诸义不设自具。若闲缓寂寞以为柔澹,重浊剜切以为沉着,艰诘晦塞以为含蓄,野俚辏积以为典厚,岂惟谬于诸义,亦并其俊语亮节悉失之矣。鸿荒邈矣,书契以来,人文渐开。孔子斯为折中之圣,自余诸子悉成一家之言,体物杂撰,言辞各殊。君子不例而同之也,取其善焉已尔。故曹刘阮陆下及李杜,异曲同工,各擅其时,并称能言。何也?词有高下,皆能拟议,以成其变化也。若必例其同曲,夫然后取则,既主曹、刘、阮、陆矣,李、杜即不得更登诗坛,何以谓千载独歩也?仆尝谓诗文有不可易之法者,辞断而意属,聫类而比物也。上考古圣立言,中征秦汉绪论,下采魏晋声诗,莫之有易也。夫文靡于隋,韩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于韩;诗溺于陶、谢,力振之,然古诗之法亦亡于谢。比空同尝称陆、谢,仆叅详其作,陆诗语俳,体不俳也;谢则体语俱俳矣。未可以其语似,遂得并例也。故法同则语不必同矣。仆观尧、舜、周、孔子、思、孟氏之书,皆不相沿袭而相发明,是故徳日新而道广,此实圣圣传授之心法也。后世俗儒专守训诂,执其一说,终身弗解,相传之意背矣。今为诗不推类极变,开其未发,冺其拟议之迹,以成神圣之功;徒叙其已陈,修饰成文,稍离旧本,便自杌棿,如小儿倚物能行,独趋颠仆。虽由此,即曹、刘,即阮、陆,即李、杜,且何以益于道化也?佛有筏喻,言舍筏则达岸矣,达岸则舍筏矣。今空同之才足以命世,其志金石可断,又有超代轶俗之见。自仆逰从,获覩作述,今且十余年来矣。其高者不能外前人也,下焉者已践近代矣。自创一堂室,开一户牖,以传不朽者,非空同撰焉,谁也?《易大传》曰:「神而明之,存乎徳行,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是故可以通古今,可以摄众妙,可以出万有。是故殊途百虑而一致同归。夫声以核生,色以质丽,虚其窍不假声矣,实其质不假色矣。茍实其窍,虚其质,而求之声色之末,则终于无有矣。北风便冀,反复鄙说,幸甚。
与何粹夫书【何景明】
译恭敬地奉上华美的书信,连续读了好几天。起初茫然若有所失,后来豁然开朗,仿佛有所释怀。您启发我的迷惑、彻底揭开我的蒙蔽,对我的爱护和帮助实在足以激励我奋发成就。空同先生给予我的功德太深厚了。我自己想来,自从与人离析以来,独居少有同类,格调高的人远远听不到,前程又缺少可以遵循的准则,离开正道而失之甚远。因此著述没有规范,进退也失去了步调。空同先生说:“您一定有直言不讳的评论。”空同先生对我哪里有什么关系呢?然而我自己所立的志向,怎么可以不向您求证一番?回想过去作诗时,空同先生刻意取法古人的典范,铸造形体如同古代名剑,却只守着尺寸。我则希望在才料上丰富,积累对精神情态的领会,面对景物构思结撰,不仿效外在形迹。《诗经》说:“正因为本来具有,所以才相似。”以自身所有去求得相似,是我的愚见。近来的诗以盛唐为崇尚,宋人表面上像苍老,实际却疏浅粗陋;元人表面上像秀逸峻拔,实际却浅薄庸俗。如今我的诗不能免除元人的习气,而空同近来的作品间或流入宋人的路数。我本来就迟钝拙劣、才力浅薄,哪里敢把自己列入古人之中?空同先生正以雄伟气概俯视数代,创作足以振古烁今的作品,竟然也到了这种地步,这是为什么呢?凡是事物都有未能达到的、达到后反而退步的,以及超过尺度的,这三种都叫作没有达到恰当境界。譬如作诗,我可以说是没有达到;如果空同先生也这样追求,那就是超过了。意象相应,就叫作合;意象相违,就叫作离。因此《乾》《坤》两卦,体现天地的构造,意象已经完备。空同先生丙寅年间的诗是合的,江西以后所作的诗是离的。譬如音乐,众多声响汇聚在一起,条理才贯通;单独演奏一个音而想成章却很难。所以丝竹之声幽微精妙,木革之声猛烈直截。如果只取猛烈直截的声音,完全抛弃幽微精妙的声音,凭什么穷尽最高的妙境、感动感情而美化听觉呢?试取丙寅年所作的诗敲击它的声调,尚且能与金石之声相应;而江西以后所作的诗,辞句艰涩,意旨反而浅近;意旨苦涩,辞句反而平常;色泽淡暗而内部尚有条理,慢慢披阅诵读,听来仿佛摇鞞击铎一般。空同先生贬低清俊响亮,而称许柔淡、沉着、含蓄、典厚,这是诗家最重要的大体原则。然而究其根本,作者构思立意、铺陈辞句时,兼具这些义理,并不需要刻意安排便自然具备。若把闲缓寂寞当作柔淡,把沉重浑浊、尖刻深切当作沉着,把艰涩诘屈、晦暗阻塞当作含蓄,把野俗俚鄙、杂乱堆凑当作典厚,岂只是误解了这些义理,也连俊美的语言、明亮的节奏一并丢失了。洪荒时代已经遥远,自有文字契刻以来,人文逐渐开明。孔子是折中诸说的圣人,除此之外诸子都各自形成一家之言,体察事物、撰述文章各有不同,辞句也各不相同。君子并不把他们硬套成同一模式,只取其中的长处罢了。所以从曹、刘、阮、陆直到李、杜,曲调虽异而功效相同,各自擅长于自己的时代,一并被称为善于言辞的人。为什么呢?因为辞藻有高下,却都能够摹拟事物、表达议论,从而形成各自的变化。如果一定要把他们限定为同一曲调,然后才取法,那么既然已经推尊曹、刘、阮、陆,李、杜就不能再登上诗坛了,又怎么能说他们是千古独步呢?我曾说,诗文有不可改变的法则,就是辞句虽断而意脉相连,联结同类、比拟事物。向上考察古代圣人立言,中间考察秦汉的论说,下至采集魏晋的声诗,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文章在隋代衰弊,韩愈奋力振兴它,然而古文的法则也在韩愈那里消失了;诗歌沉溺于陶渊明、谢灵运的旧习,奋力振兴它,然而古诗的法则也在谢灵运那里消失了。近来空同先生曾称许陆机、谢灵运,我详细考察他们的作品,陆机的诗语言诙谐,体制却不诙谐;谢灵运则体制和语言都诙谐。不能因为语言相似,便把他们一概类比。因此法则相同,语言却不必相同。我观察尧、舜、周公、孔子、子思、孟子的著作,都不是彼此沿袭,而是彼此发明,因此德行日新,道理日益广大;这正是圣圣相传的心法。后世庸俗的儒生专守训诂,执着于一种说法,终身不能理解,反而背离了相传的本意。如今作诗如果不推类极变,开拓前人未曾发明之处,消除模拟的痕迹,以成就神圣的功业;只是叙述已经陈旧的内容,修饰成篇,稍微离开旧的根本便立刻摇摆不稳,就像小孩子倚着东西才能行走,一旦独自快步便跌倒。即使因此成为曹、刘,成为阮、陆,成为李、杜,又对道化有什么帮助呢?佛家有用筏子的比喻,说舍弃筏子才能到达彼岸,到达彼岸之后就应当舍弃筏子。如今空同先生的才华足以名闻当世,志向坚如金石,又有超越时代、超脱流俗的见解。我与您交往以来,有幸看到您的创作和著述,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您的高处还不能超出前人,低处却已经踏入近代人的范围。若要自己创立一座堂室,开出一扇门窗,以此流传不朽,除了空同先生,还有谁能做到呢?《易大传》说:“神妙而明白它,存乎德行;使本性成就并永远保存,道义之门就由此打开。”所以能够贯通古今,统摄众多精妙,超出万事万物。因此虽有百般途径、千般思虑,最终仍归于一致。声音因内在实质而产生,色彩因实质而显得华美;如果内部空虚,便不能借助声音;如果实质充实,也不需要借助外在色彩。假如内部充实、外在实质空虚,却只在声音色彩的末端求取,最终什么也得不到。北风正顺,反复陈说鄙见,幸甚。给何粹夫的信【何景明】
景明顿首粹夫先生阁下:日者,先生示以疏归,窃与子钟计虑,谓冝且止。更值时方忌讳,虞有触冒,且疏而部不可之,无益举动。古人以礼义制进退,进不可茍,退岂可轻?先生裁之!海内友朋属目,几何?三四君子悉已谢时。仲木退耕于高陵,献吉寄处于大梁,徳涵乆废于岐下,子衡伏窜于海濵有忧国伤人之思,而寜无云亡殄瘁之叹乎?先生乃复欲愤世自遂长往之情,得矣,恐不免于褊心之讥,而或缪于义退之道也。夫据世而经施,从风而顺化,知遇旷代之事也。经常以纬变,成易以忍难,君子随时之用也。若稍不可意,不能其烦,便自委去,则天下欲承君子之泽,几无时矣。仆不肖,获听于先生。先生服廉守介,明徳峻行,虽子罕之却璧,幼安之挥金,闵叔之不食遗蒜,无已之不受赠袍,何以尚之?至其瑰论精识,周知曲中,略于章句之末,而超于尺寸之外,可以叅頥济务,超逺明微,葢仆之所深尚者。然数年以来,执论究迹,似犹独行一节之事,而未合于圣人通士之观,何也?夫狥时就功,世不能器;秉朴灭华,徒饰亡实。四者皆非通圣也。通士不居器而滞,用圣人不专质而丧文。故簠簋之器必饰金玉,栋梁之匠不雕濩落。何也?物有所不容,而贵有所必须也。今先生或者敦质而太略于文,器大而人莫能用。惟先生少自抑忍,顺卑俟时,以存人望,以慰交游之私。夫龙蛇之徳,变化之义,先生藴之素矣。仆恃知爱,輙敢既其愚臆,惟先生亮之。
与寗兵备书【何景明】
日者见执事求退之疏,出处大义,要宜有此。朝廷处执事者善矣,执事之情则得矣。然地方军民,其如何耶?仆自愧身处闼阁之内,职在书史之艺,不亲言责政要,徒以口舌私自论列,以呻执事于士大夫友朋之间,则亦蔑矣。更投之于弗合,而忌之于必阻,无怪乎势之难也。夫天下之事,百人成之不足,一人壊之有余。大抵今之人率不察于利害之实,而必遂其意见之私,畧其所济,而惟攻其所不同,故泛议者腾无情之谤,而中祸者下有隙之毒。天下之事,奚所救而欲弗壊也?仆所愤惜,岂独为执事耶?夫良吏不媚上而求懐于民,特士不求无非于众,而欲伸于伟哲不恒之士,故其节介而惠,遗志逺而名不孤。今河南之童黎则念执事矣,京师之士有伟哲不恒者于执事,又有不俟执手杯酒之交而知之者矣。执事何以得此耶?亦可以自喜矣。夫以位荣,人人所乐趋;以事责位,人所必避。是故才者任难于乱,而阘茸籍贵于平安。今仕宦之情,莫能易此。平居攘华要以自利,有急则避害而罕仕,虽在华要,将委而去之。即使执事他日见用,属时无事,则不免言者之欲摧败;茍稍有事,用权力当利害以责,一旦之用,将必有不舍执事者矣。惟执事定志安身,勿以时论少自沮易,仆之所深望也。昔马迁奋格众之见,不爱其身,以伸李陵,陵卒隤其家声,以累太史。夫陵实国士,不能勇于一日之死,而欲幸望于不世之图,卒之老于异俗,而节不立,身殒而志不明于人,此义夫千载之恨也。执事高峻树立,非庸可冀其一二,然所伸于伟哲不恒之知者,仆惓惓望焉。惟执事图之。
与李献吉论文书【徐祯卿】
足下奉敎,幸甚。寻已口复,卒卒犹不既,愚臆也。仆少喜声诗,麄通于六艺之学。观时人近世之辞,悉诡于是。惟汉氏不逺,逾古遗风,流韵犹未有艾。而郊庙闾巷之歌,多可诵者。仆以为如是,犹可不叛于古。乃摅其性情之愚,窃比于作者之义。今时人喜趋下,率不信古,与之言不尽解,故久不输其说,恐为伯牙所笑。乃一日遇足下,而独有取焉,何也?足下又谓仆闲于赋颂之文。夫赋颂者,诚文章之瑰玮,予心之所希艶也。始吾诵屈平之文,以为诗之变也。然丽而不淫,哀而不怨,葢无恶焉。及诵司马长卿之言,靡丽浩荡,不可穷涘。虽絶特之观,非盛世之所见也。雄于长卿,何所乐羡?乃蹈袭名其文,而原何戾忒?又作赋以反之,此予所未喻者。故反之以附于原之意,此足下之所见也。艺家之风,好相夸嫉。后世之文,不待马扬,而好嗤之,自护其丑,若赵人之持其璧而不肯下也,岂不重可笑哉?今足下责仆以相丽,益此古之道也。今何复见之?仆愚戅,何敢自爱,恐不足以承教,伤知人之明,为足下羞也。若反复相示,更互详定,或大有疵谬,輙抵毁去,不犹愈于后人之诋笑乎?且文辞之贵贱,存乎其人。雒邑之鼎,诸侯争之,非鼎之贵,周贵其鼎也。若徒务雕切之华,而不责其实,则恐为扬雄之玄徒,取病于后世耳。楩楠豫章之材,所用于世者,贵其实也。仆虽驽钝,窃尝志于是,其必本道徳之衷,遵作者之度,以缫茧襚衣,生物而已,岂蝉口之所鼔噪乎?居之而不疑,想足下与吾共之也。曩申赠章,祗候来答诗曰「无言不雠」,此之谓也。
译景明顿首拜见粹夫先生:前些日子先生给我看了请求归去的奏疏,我私下与子钟商量,认为应当暂且停止。何况正值时局多所忌讳,恐怕有所触犯;而且奏疏递到有关部门也不会被同意,这样的行动没有益处。古人用礼义来决定出仕和退处,出仕不能苟且,退处难道可以轻率吗?请先生裁夺。海内的朋友中受到关注的还有多少呢?三四位君子都已经辞离时局。仲木退隐在高陵,献吉寄居在大梁,德涵长期困顿于岐下,子衡隐伏在海滨;他们怀有忧国伤人的思虑,难道没有“人将亡、国将瘁”的感叹吗?先生却又想因愤恨世俗而遂行长久退隐的心愿,虽然可以理解,恐怕不免受到心胸偏狭的讥评,或许也错失了合乎义理的退处之道。处在世上而经略施行,顺应风气而随时变化,是罕见时代的知遇之事。以常道应对变化,成就易事而忍受艰难,是君子因时施用的道理。如果稍有不合心意,不能忍受其烦劳,便自行弃去,那么天下希望承受君子的恩泽,几乎就没有时候了。我不肖,却有幸听取先生的教诲。先生操守清廉、品行耿介,明德高尚、行为峻洁,即使子罕推却璧玉、幼安挥金、闵叔不食别人遗留的蒜、无已不接受赠送的袍子,又怎么能超过您呢?至于先生瑰奇的议论、精深的见识,周密通晓事理而切中实情,略过章句末节而超越尺寸范围,可以参究深奥、济助事务,洞察长远、阐明幽微,这正是我深深推重的地方。然而这些年来,您坚持自己的议论、穷究事迹,似乎仍只是独自实行一项节操,而没有合乎圣人和通达之士的见识,这是为什么呢?迎合时势、追求功名,世人不能把这样的人当作器用;抱守质朴、灭弃文采,只是徒然装饰而没有实际。四者都不是通达圣人之道的做法。通达之士不拘守器用而停滞不用,圣人也不专守质朴而丧失文采。因此簠簋这样的礼器一定要装饰金玉,建造栋梁的工匠也不会雕刻成残败不堪的样子。为什么呢?万物都有不能容纳的方面,而贵重之物又有必须具备的条件。如今先生或许过于敦厚质朴,却太忽略文采,器量很大而别人反而无法任用。只希望先生稍微抑制自己、忍耐一时,顺从卑下的位置以等待时机,从而保存世人的希望,也安慰朋友们的私情。龙蛇屈伸变化的德性和道理,先生平素已经蕴藏在心中。我仗恃您对我的知遇和爱护,冒昧把愚见全部说出,惟愿先生明察。给宁兵备的信【何景明】前些日子看见执事请求退职的奏疏,出仕和退处的大义,本来确实应当如此。朝廷安置执事的做法是好的,执事自己的心愿也得到了满足。然而地方上的军民又将怎么样呢?我惭愧身处宫门之内,职务只是从事文书史籍,不亲自参与谏诤和政务,只能私下凭口舌议论陈说,在士大夫和朋友之间为执事申辩,那也太微薄了。若再把意见投给不合者,触犯那些必然阻挠的人,也就难怪形势艰难了。天下的事情,一百个人来成就它还嫌不足,一个人毁坏它却绰绰有余。大概如今的人往往不能察见利害的实际,却一定要满足个人的意见,忽略事情所成就的方面,只攻击与自己不同的地方;所以泛泛议论的人散布没有事实根据的诽谤,遭受祸患的人又从下面施加恶毒的攻击。天下的事情,还有什么可以救助而不被毁坏呢?我所愤慨惋惜的,难道只是为了执事吗?良吏不谄媚上司而求得民众拥护,杰出之士不求在众人那里无所非议,却希望得到伟大明哲而又不拘常规之士的理解,所以他们的节操耿介而又惠及他人,遗留下的志向深远而声名不孤。如今河南的儿童百姓还思念执事,京师的士人中也有把执事看作伟大明哲、不同寻常的人,还有一些人不必等到与执事执手共饮,便已经了解您了。执事凭什么能够得到这些呢?也可以因此自我欣慰了。凭借地位获得荣耀,是人人都乐于趋附的;因事情而承担地位的责任,却是人们必定想躲避的。所以有才能的人在混乱时承担艰难,庸弱无能的人在太平时凭借尊贵地位。如今做官者的心态,没有谁能改变这一点。平日里争夺华贵重要的职位来谋利,一有急难便逃避祸害而少有任事之人;即使身在显要职位,也会弃职而去。即使执事将来得到任用,时局平安无事,也免不了受到言官想要摧折败坏的攻击;如果稍有事情发生,朝廷用权力处理利害、追究责任,那么一旦需要任用,必定会有舍不得离开执事的人。只希望执事坚定志向、安定自身,不要因为一时的舆论便稍稍沮丧改变,这是我深切的希望。过去司马迁奋力抗拒众人的看法,不爱惜自身,以便为李陵申辩;李陵最终败坏了自己的家声,也连累了太史公。李陵确实是国家的杰出之士,却不能勇敢面对一日之死,反而侥幸希望成就不世之功,最终老死在异俗之地,节操没有树立,身死之后志向也没有被世人明白,这是有义之士千百年来的遗恨。执事所树立的高峻节操,不是庸常之人所能企及一二;然而您能为伟大明哲而不同寻常者伸张知己之情,正是我殷切盼望的。惟愿执事认真谋划。给李献吉谈论文的信【徐祯卿】承蒙您赐教,幸甚。不久前已经口头答复,只是仓促之间仍未能把愚见说尽。我年轻时喜爱声诗,对六艺之学略有通晓。观察当时和近世的辞章,几乎全都背离古道。只有汉代相距不远,保存了古代遗风,流传的韵致还没有穷尽;郊庙和闾巷的歌辞,也有许多值得诵读。我认为这样还可以不背叛古道,于是抒发自己性情中的愚见,私下比附于古代作者的义理。如今世人喜欢趋向卑下,大都不相信古道;同他们谈论,他们又不能完全理解,所以我很久不敢传布自己的主张,恐怕被伯牙所讥笑。可是有一天遇到您,您却独独有所取法,这是为什么呢?您又说我长于赋、颂之文。赋、颂确实是文章中的瑰奇华美之作,是我心中所仰慕的。起初我诵读屈原的文章,以为那是诗的变化;然而华丽而不过分,悲哀而不怨恨,大概没有什么可厌恶的。等到诵读司马长卿的文章,华靡壮丽、浩荡无边,不能穷尽其涯际。即使有绝异特出的景观,也不是盛世所应当出现的。扬雄胜过司马长卿,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他却蹈袭前人而以此命名自己的文章,为什么又说屈原有什么乖戾差错?还作赋来反驳屈原,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因此我作反驳之文,以附会屈原原作的意旨,这就是您所看见的。文艺家相互夸耀、嫉妒,是常有的风气。后世的文章,不必等到司马相如、扬雄,世人就喜欢讥笑它们,用来掩护自己的丑陋,好像赵国人抱着和氏璧不肯放下,难道不是更加可笑吗?如今您责备我追求华丽,这正是古代的道理;现在又为什么反而看不起它呢?我愚昧固执,哪里敢自我珍爱,只恐怕不够资格接受您的教诲,损伤您识人的明察,反而使您蒙羞。若反复互相指示,再彼此详细评定,发现有大的瑕疵便立即抵毁删去,难道不比后人讥诋嘲笑更好吗?况且文辞的贵贱,取决于作者本人。雒邑的鼎,诸侯争相争夺,并不是鼎本身特别贵重,而是因为周王室使它尊贵。若只致力于雕琢辞句的华美,却不要求文章的实际内容,恐怕会成为扬雄《太玄》的门徒,给后世留下弊病。楩木、楠木、豫章木材之所以能用于世间,贵在它们的实际材质。我虽然驽钝,却私下曾立志于此:一定以道德内在的真诚为根本,遵循作者的法度,使文章如抽丝结茧、缝制衣服,只求生成有益之物罢了,哪里是蝉鸣般的叫嚣所能左右的呢?我处在这种立场而不疑惑,想来您与我是共同认可的。从前我申送赠章,只等您来答复“无言不酬”的诗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答献吉书【徐祯卿】
某再拜,献吉足下:省报无恙,及所示诗,偹绸缪之旨,发忞忞之懐,转咏微音,若扣哀玉。即日与羊、何、宣之,莫不欷歔相对,辛楚。惟昔与子聫蝉裾,玉周旋朝寺,良时出游则并橜而趋,清宵燕寝则共衾而寐。谓欢会其可常,凋瘁抑何由至?何图人事不齐,物情难豫。三年之内,亲友零落,各寄一方。临北风而依依,望大梁而叹息。室迩人遐,我懐如何?又暌絶之后,仅收所答济上札,自辀张相背。中间书问旷絶,又复不审。洛中人士可悉?动静静言,思之益用増劳。忽奉情曲,旷然开慰。葢逃虚倾耳于足音,季长快心于手迹。昔人之情,岂戾于今也哉?嗟乎!献吉,子之云违,我复何恨?君子居易,穷且乐天;小人侥幸,以身殉祸。闻子西归,藜藿不恶其口,家人不见其色。既退处原野,抱杖行歌,沐耳清渠之濵,晞发茂阴之下,而枕以六经,潄以羣籍。抚景则悠然赋诗,临流则引觞独酌。斯亦达士之所希,生人之极欢也。揆之此懐,何必上同三闾,下减殷中军邪?河清难俟,人寿几何?愿子朂之而已。来命又要以佳期,申以古谊。夫具茨之埜,黄帝之所逰焉;南山伊阙,大禹之所凿焉。固乐道者之所栖,壮士之所慕也。而翼不我假,天路无縁。既违命驾之欢,徒兴失路之叹。长佩金玉,以结我心。若神感有征,则延平之剑必合;良辰弗遘,则少原之簮永遗矣。书不尽言,不胜于邑。时因风翮,努力相闻。某再拜。
重与献吉书【徐祯卿】
仆以摄提格之岁,仲春南徂,出齐鲁之郊,经淮沛之墟,直视平原,萧条千里。于时雉雊于野,麦秀油油,瞻日月之勤,感东山之叹。虽窅眇伤神,未足以振心而惕虑也。既而道指东吴,彷徨故都,栖栖焉若仲尼之去鲁也。乃遵钱塘,薄眺会稽,控湖山以为郭,环江海以为池。昔日神宫峣阙,椒房绮榭之余,或岿然于鲁甸,徒彷佛于丘夷。顾瞻周道,不能不为之兴衰也。傍引桐江之溪,遡回富春之渚,岂惟望风而思其人,抑可以乐焉而终其身矣。又西南行,渡縠水,陟常山,越余干,沿弋阳,山溪涧沚之濵,玉水澄澈,则有参差之毛,丹碧之石,游鯈翔泳,白鸟栖止,可以莹神而悦心也。横渉彭蠡,仰瞻庐岳,其波涛则腾涌奔伏,喷薄日月,其峰崿则盘回峭絶,亘接霄汉,香炉五老之形,瀑布青峡之观,特为卓诡,灵芝异草,弥山布谷,金符玉册,穷幽极玄,信赤霄之神都,老氏之玄宫也。又西遡九江,南望全楚,夫其扼巴蜀之喉舌,据吴会之上流,通五岭之门户,接雍梁之要区,此其大势也。若乃镇以衡阳之阜,表以武当之山,五峰森拔,三门凌启,云霞绚绘,紫气烛耀其中,四候早暮,七曜运行,往往与人间殊别。爰有黄金之堂,白玉之所,瑠璃为铺,檀桂为柱,制侔天居,势轹海岳,目所希见,■〈穴上幻下〉窕难说。又有江汉之波,沅湘之流,洞庭之湖,云梦之泽,千条万泒,混原同涂,纵贯脉理,经带其间,极望浩漫,际天薄海,阳春献而百草芳,凉风至而蒹葭落,猿子噭啸,鸿雁成羣,鱼龙倐忽,旸晦互分,可以观天地之变化,验时序之荣悴也。故征水族之饶,萃材木之珍,论舟檝之利,及畋渔之乐,九州岛之内,未有踰于此者也。然其民俗苦瘠,尚利薄义,户无囷廪之食,人无相固之心,杂以山夷,轻躁易动,非久安长治之国也。又其山川包络四要,固用武之场,聚争之。地也,故东望樊口,则慕周瑜之雄;西顾岘山,则感叔子之惠。载观荆门,则悲昭烈之绩;极眺中原,则痛武穆之忠。山河犹是,人物已非,心伤叹矣,凄其涟如。嗟乎!死生命也,理乱时也。命有涘而志无涯,时可遘而身不逮。此屈原所以流亡于江夏,贾谊所以忧伤于长沙者也。所頼豪贤发愤,映带砺以垂名;章缝乐道,假竹帛以昭志。生人之业,庶为不朽耳。仆自惟无卓荦之材,寡砺锷之用。进不能扬眉于天下,退不能甘心于一壑。徒放情于江海之间,抗志于宇宙之表。将以捜竒猎秘,咀华纳灵,则水土而函藴,法景曜以摛文。聊希子长之风,庶几虞卿之志。乃知于役之云豫,兹逰之岂徒哉?惟是足下与吾同懐,遭时龃龉,良图弗遂。抱膝空林之中,栖神穷迹之境。虽抢揄之为乐,固知大鹏之逍遥也。故聊述其畧,以当抵掌。方有簿牒,不尽所言。
与郭价夫学士论诗书【王廷相】
译答献吉书【徐祯卿】某恭敬拜见献吉:读到您的复信,知道您平安,又读到您寄来的诗,备尽深情厚意,抒发郁结的胸怀;反复吟咏那微妙的声音,仿佛敲击悲哀的玉石。近日我与羊、何、宣之相聚,没有一个不相对抽泣、感到辛酸悲楚。从前我们和您一同穿着蝉翼般的衣裳,在朝廷和寺署中周旋;美好时节出游,便并排驱马而行;清静的夜晚同寝,便共盖一床被子。原以为欢乐相聚可以长久,哪里想到衰败离散又从何处到来?哪里料到人事不齐,世情难以预料。三年之内,亲友零落,各自寄居一方。面对北风依依不舍,遥望大梁而叹息。房舍相近而人却远隔,我的心情又如何呢?又在离别之后,只收到您答复济上的书信,正要张罗回信时却彼此违背。中间书信问候长期断绝,又再次不知道您的消息。洛中人士是否都平安?您的行动、安静和言谈,想起这些便更加增添劳苦忧思。忽然收到您寄来的深情曲意,顿时豁然开朗,得到安慰。大概就像逃避虚静的人侧耳等待足音,又像季长因看到亲笔手迹而心情畅快。古人的情感,难道与今天不同吗?唉,献吉,您远离我而去,我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君子安处常境,困穷也能乐天知命;小人却侥幸求利,拿自身去殉祸。听说您西归,虽然只能吃粗食,却不以为恶;家人也看不出您的愁苦。既然退居原野,您便拄杖行歌,在清渠旁洗耳,在茂密的树荫下晒干头发,以六经作为枕席,以群书漱涤心灵。面对景物便悠然赋诗,临近水流便举杯独饮。这也是通达之士所向往的境界,是活着的人最大的欢乐。衡量我的这种心怀,何必一定要上比三闾大夫屈原,下比殷中军殷浩呢?黄河澄清难以等待,人的寿命又有多长?只希望您勉励自己罢了。来信又以美好的约期相邀,并且重申古人的情谊。具茨山的原野,是黄帝曾经游历的地方;南山、伊阙,是大禹曾经开凿的地方。本来就是乐道之士所栖息、壮士所仰慕的地方。可是我没有得到飞翼的凭借,通往天路也没有缘分。既然错过了驾车前往的欢乐,徒然兴起迷失道路的叹息。长久佩带金玉,以此寄托我的心意。假如神灵感应而有征验,那么延平的宝剑必定会重新合在一起;如果没有遇上良辰,那么少原的簪子就要永远遗失了。书信不能把心意全部说尽,我内心实在忧闷。恰好借着风中鸿雁,努力互通音问。某再拜。再给献吉的信【徐祯卿】我在摄提格之年仲春向南行进,出了齐鲁的郊外,经过淮、沛的废墟,放眼平原,千里之内一片萧条。当时野鸡在原野鸣叫,麦苗油然茂盛;望着日月运行的辛劳,感受到《东山》诗中所写的叹息。虽然幽深渺远的景象令人伤神,却还不足以振奋我的心情、使我警惕忧虑。后来道路转向东吴,我徘徊于故都,忧惶不安,正像仲尼离开鲁国时一样。于是沿着钱塘江前行,稍稍眺望会稽;以湖山作为外郭,以江海作为护城河。昔日神宫高阙、椒房绮榭的遗迹,有的还在鲁地高高耸立,有的却只隐约存在于丘墟夷平之中。回头眺望周道,不能不因此感叹盛衰。沿路旁引桐江的溪流,逆流曲折而上,来到富春的水边,哪里只是望见遗风而思念那个人,简直可以在这里欣赏美景,终身居住下去了。又向西南行进,渡过縠水,登上常山,越过余干,沿着弋阳前行;在山川溪涧、水洲沙渚之间,水色清澄明澈,水中有参差的水草和红碧相间的岩石,游鱼来回游动,白鸟栖息停留,足以使精神明净、心情愉悦。横渡彭蠡湖,抬头仰望庐山;那里的波涛腾涌奔伏,喷薄而上仿佛冲触日月;山峰则盘曲回旋,陡峭高绝,绵延连接天际。香炉峰、五老峰的形势,瀑布、青峡的景观,尤其卓异奇诡;灵芝异草遍布山谷,金符玉册穷尽幽深玄妙,确实是凌驾赤霄的神仙都城、老氏的玄妙宫殿。又向西逆流而上经过九江,向南眺望整个楚地。这里扼守巴蜀的咽喉,占据吴会的上游,通达五岭的门户,连接雍州、梁州的要地,这就是它的大势。至于以衡阳的山丘镇守,以武当山作为标志,五座山峰森然挺拔,三道门户凌空敞开;云霞绚丽如画,紫气在其中照耀。四时早晚的变化、七曜的运行,往往都与人间不同。这里有黄金建成的殿堂、白玉建成的居所,以琉璃铺地,以檀木、桂木作柱;形制可与天宫相比,气势压倒海岳,是眼睛所少见的景象,幽深曲折,难以言说。又有江汉的波涛、沅湘的流水、洞庭湖、云梦泽,千条万派汇合在一起,同出一源、同归一途;纵横贯穿水脉,交错其中,极目望去浩瀚漫无边际,直到天际、贴近海边。阳春到来,百草芬芳;凉风吹来,蒹葭凋落;猿猴哀鸣,鸿雁成群;鱼龙忽隐忽现,晴暗交替分明。由此可以观察天地的变化,验证时序中万物的荣枯。因此说到水产的丰饶、汇聚的珍贵木材、舟船的便利以及狩猎捕鱼的乐趣,九州之内没有能超过这里的地方。然而这里的民俗困苦贫瘠,崇尚利益而轻视道义;家家没有储粮,人们没有彼此固守、相互扶持的心志;又杂居着山地夷人,轻浮急躁,容易发生变动,并不是能够长久安定、长期治理的国家。这里的山川又包围联系着四方要地,本来就是用兵、聚众争夺的地方。因此向东望见樊口,便仰慕周瑜的雄才;向西回顾岘山,便感念羊叔子的恩惠。再看荆门,便为昭烈帝的功业悲叹;极目眺望中原,便为武穆岳飞的忠诚痛惜。山河还是从前的山河,人物却已经不同了,内心悲伤叹息,凄凉得泪流不止。唉!人的死生是命运,天下的治乱是时势。命运有边际而志向没有边际,时机可以遇到而自身却赶不上。这就是屈原流亡江夏、贾谊在长沙忧伤的原因。所幸豪杰贤能之士能够发愤努力,像磨刀石与砥石相互映照那样留下声名;读书人乐于遵循大道,借助竹帛来彰明志向。活人的事业,也许可以因此获得不朽。我自知没有卓异的才能,也缺少磨砺锋刃般的实用本领。进身不能在天下扬眉吐气,退居又不能在一处山谷中安心。只是任情于江海之间,抗志于天地之外。将要借此搜求奇异、猎取秘要,咀嚼精华、吸纳灵气,于是山川水土便成为蕴藏之物,依照日月光辉来铺陈文章。姑且希望有司马子长的风范,或许接近虞卿的志向。现在才知道,这次出行的预备和这次游览难道是徒然的吗?只是您和我心意相同,却遭逢时运乖违,宏伟的谋划不能实现。只能抱膝坐在空林之中,寄托精神于穷僻无迹之境。即使以放纵戏谑为乐,也本来知道那是大鹏的逍遥。所以姑且叙述其中的大概,权当同您抵掌谈论。眼下还有文书事务在身,不能把要说的话全部写尽。给郭价夫学士论诗的信【王廷相】
廷相稽首,杏东学士先生门下:比者蒙佳稿见教,捧读旬朔,若有得于言意之外者。见其变化自然,如秋云扬空,倐成物象,浑然天造,不烦雕刻;见其体质都雅,如贵豪公子,翠苑春逰冠葢轩挥,金相玉润,其气韵清絶,如石室道人,餐霞茹芝,滋味冲澹,精神独爽。嗟乎!诗之旨义偹矣哉!发我情志,示我龟式,不啻多矣。仆不肖,猥于是艺,亦尝究心蓄材,会调饰章,命意求合往古之度,用鹜大雅之涂。时省一班,匪云冥契,敢因执事陈之,祈为裁教。夫诗贵意象透莹,不喜事实黏着。古谓水中之月,镜中之影,可以目覩,难以实求,是也。三百篇比兴杂出,意在辞表;离骚引喻借论,不露本情。东国困于赋役,不曰“天之不恤也”,曰“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则天之不恤自见。齐俗婚礼废壊,不曰“婿不亲迎也”,曰“俟我于着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则婿不亲迎可测。不曰“已徳之修也”,曰“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掲车兮,杂杜蘅与芳芷”,则已徳之羙不言而章。不曰“已之守道也”,曰“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以改措,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则已之守道缘情以灼。斯皆包藴本根,标显色相,鸿才之妙,拟哲匠之冥造也。若夫子羙《北征》之篇,昌黎《南山》之作,玉川《月蚀》之词,微之《阳城》之什,漫敷繁叙,填事委实,言多趂帖,情出附辏。此则诗人之变体,骚坛之旁轨也。浅学曲士,志乏尚友,性寡神识,心惊目骇,遂区畛不能辨矣。嗟乎!言征实则寡余味也,情直致而难动物也。故示以意象,使人思而咀之,感而契之,邈哉深矣!此诗之大致也。然措手施斤,以法而入者,有四;务真积力久,以养而充者,有三。会谓之务者,庸其力者也;谓之会者,待其自至者也。何谓四务?运意、定格、结篇、练句也。意者,诗之神气,贵圆。融而忌闇滞格者,诗之志向贵高古,而忌芜乱篇者,诗之体质贵贯通,而忌支离句者,诗之肢骸贵委曲,而忌直率。是故超诣变化,随模肖形,与造化同工者,精于意者也。构情古始,侵风匹雅,不渉凡近者,精于格者也。比类摄故,辞断意属,如贯珠累累者,精于篇者也。机理混含,辞尠意多,不犯轻佻者,精于句者也。夫是四务者,艺匠之节度也。一有不精,则不足以轩翥翰涂,驰迹古苑,终随代汨没耳。何谓三会?愽学以养才,广蓄以养气,经事以养道也。才不赡,则寡陋而无文;气不充,则思短而不属;事不歴,则理舛而犯义。三者所以弥纶四务之本也。要之,名家大成,罔不具此,然非一趋可至也,力之久而后得者也。故曰:会如不期而遇也,此工诗之大凢也。譬医之治,例三焦五脏,风气暑湿,药有定品,方有定拟,工医者能循持而守之,虽无大益,保无大缪矣。虽然,工师之巧不离规矩,画手迈伦,必先拟摹风骚乐府,各具体裁,苏李曹刘,辞分界域,擅文囿之撰,须叅极古之遗调。其歩武约其尺度,以为我则所不能已也。久焉纯熟,自尔悟入,神情昭于肺腑,灵境彻于视听,开阖起伏,出入变化,古师妙拟,悉归我闼。由是搦翰以抽思,则逺古即今,高天下地,凡具形象之属,生动之物,靡不综摄为我材品。敷辞以命意,则凡九代之英,三百之章,及夫先圣之灵,山川之精,靡不会恊为我神助。此非取自外者也,习而化于我者也。故能摆脱形模,凌虚构结,春育天成,不犯旧迹矣。乃若诸家所谓雄浑、冲澹、典雅、沉着、绮丽、含蓄、飘逸、清俊、高古、旷逸等类,则由夫资性、学力、好尚致然。所谓万流宗海,异调同工者也。究其六辔在手,城门之轨则一而已。嗟乎!择善而广道者,贤智之术业也;一道以成化者,圣神之功用也。执事之作,固已洞其几微,优入阃奥矣,而仆鄙陋之。见拳拳焉陈之,或者道化之妙,不无有助于万一。尔惟执事,教之。
与范以载论乐书【王廷相】
译廷相叩首,呈杏东学士先生门下:近来承蒙您把佳作赐给我教诲,我捧读了十天半月,仿佛在言语和意旨之外另有所得。我看见它变化自然,像秋云在天空舒展,忽然形成各种物象,浑然如同天然造化,不烦人工雕刻;又看见它体态质朴而高雅,像贵族公子在翠苑中春游,车盖轩昂,金玉般的本质、玉石般的温润;它的气韵清新绝俗,又像石室中的道人,餐食霞气、咀嚼灵芝,滋味冲淡,精神格外清爽。唉,诗的旨趣和义理可以说全备了!它启发我的情志,给我示范和规范,实在不只是很多。我的才力不肖,却妄自从事这一技艺,也曾经用心研究、积蓄材料,调和修饰篇章,安排旨意以求符合古人的法度,努力奔向大雅之道。偶尔窥见其中一斑,并不敢说与您暗中契合,谨借此向您陈述,祈请您加以裁正教诲。诗贵在意象透彻明亮,不喜欢事实黏滞。古人说水中的月亮、镜中的影子,可以用眼睛看见,却难以实际求取,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诗经》三百篇中比兴交错出现,意旨在言辞之外;《离骚》借用譬喻来议论,不直接显露本来的情意。东方诸国困于赋税徭役,并不说“上天不怜悯我们”,而说“南方有箕星,却不能用来簸扬;北方有斗星,却不能用来舀取酒浆”,这样上天不怜悯人的意思自然就显现出来了。齐地的婚礼废坏了,并不说“女婿不亲自迎娶”,而说“在门屏那里等候我吗,耳塞用白色的吗,还要用美玉来装饰吗”,这样女婿不亲迎的事实便可以推知。不说“自己的德行修养已经完成”,而说“我已经种了九畹兰草,又种了一百亩蕙草;把留夷和揭车分畦栽种,又杂植杜蘅和芳芷”,这样自己的德行之美不用明说便显著了。不说“我坚守道义”,而说“本来时俗都工于巧伪,违背规矩而任意改作;背弃准绳而追逐邪曲,竞相周旋取容,把它作为准则”,这样自己坚守道义的情怀便鲜明地显露出来了。这些都是包藏根本而显现外在形相,是鸿才的精妙之处,可以比拟哲匠暗中创造的功力。至于杜子美《北征》一篇,韩昌黎《南山》一作,玉川子《月蚀》之词,微之《阳城》一组诗,铺陈繁复,叙述详尽,堆满事实,言语多有拘滞,情感也出于附会迎合。这是诗人的变体,是诗坛的旁支。浅陋的学者和偏执的文士,志向上没有向贤者交游的愿望,性情上缺少精神见识,见到这种作品便心惊目骇,于是把各种界限混在一起,不能辨别。唉!言语一味征引事实,就会缺少余味;感情直白铺陈,就难以真正打动人。所以要用意象来表现,使人思索并咀嚼它,感受并契合它,这样才深远而有意味。这就是诗的大致原则。然而亲自下手、运斤依法创作,有四件要务;务求真实积累、长期用力,以涵养充实自己,有三件要会。所谓“务”,是说要靠自己的努力;所谓“会”,是说要等待它自然达到。什么叫四务?就是运意、定格、结篇、练句。意,是诗的神气,贵在圆融贯通,忌讳昏暗滞塞;格,是诗的志向,贵在高古,忌讳芜杂混乱;篇,是诗的体质,贵在贯串通达,忌讳支离破碎;句,是诗的肢体,贵在委婉曲折,忌讳直露率易。因此,境界超绝、变化无穷,能够随着模范而刻画形貌,与造化同样精巧,是精通运意的人;构思情感从古始,侵润《国风》而比肩《雅》道,不涉浅近凡俗,是精通定格的人;比类取譬、摄取典故,辞语虽断而意脉相连,像串珠一样连续,是精通结篇的人;机理混融含蓄,言辞少而意旨多,不流于轻佻,是精通练句的人。这四项要务,是艺匠创作的法度。只要有一项不精,就不足以在文坛上展翅高飞、驰骋于古代文苑,最终只能随时代湮没。什么叫三会?就是博学以涵养才华,广泛积蓄以涵养气势,经历世事以涵养道理。才华不充足,就会浅陋狭窄而没有文采;气势不充足,思路就短促而不能连贯;没有经历世事,所讲的道理就会乖舛而违背义理。这三件事,是贯通、包摄四项要务的根本。总而言之,名家大成,没有不具备这些条件的;但这不是一下子就能达到的,而是长期用力以后才能得到的。所以说,所谓“会”,就像不曾约定却自然相遇;这是工于作诗的大概原则。譬如医生治病,按三焦、五脏以及风、气、暑、湿等病情分类,药有固定的品类,方有固定的拟定;高明的医生能够遵循并掌握这些,即使没有很大的疗效,也一定不会有大的错误。即便如此,工匠的巧妙也不能脱离规矩;画家的技艺要超过常人,也一定先临摹《风》《骚》和乐府,掌握各种体裁;苏武、李陵、曹植、刘桢等人的作品,辞意各有界域;要擅长文苑中的创作,就必须参究古代最深厚的遗调。使自己的步伐符合它们的尺度,把它们作为我自己创作的准则,直到不能停止。长期纯熟之后,自然会悟入其中,神情从肺腑中显明,灵妙境界贯通于视听;开合起伏、出入变化以及古代名家的精妙模拟,全都归入我的心胸。于是提笔抽取思绪,远古便如同今日,高天与大地也都在掌握之中;凡是具有形象的事物、富有生命的东西,无不综合摄取,成为我的材料。铺陈辞藻、安排意旨时,九代以来的英华、《诗经》三百篇的章句,以及先圣的精神、山川的精气,无不汇合起来,成为我的神助。这并不是从外界直接取得的,而是通过学习变化为我自身所有的。所以能够摆脱外在形模,凌空构思结篇,像春天孕育、天然而成一样,不再袭用旧有的痕迹。至于各家所说的雄浑、冲淡、典雅、沉着、绮丽、含蓄、飘逸、清俊、高古、旷逸等类别,都是由人的资质性情、学力以及爱好崇尚造成的。这就是万条水流都以大海为宗,而声调不同、功效相同。究其根本,虽然手中掌握的缰绳有六条,城门车轨的标准却只有一个。唉!选择善道并广泛推行,是贤者智士的学业;专一遵循大道而成就教化,是圣人的功用。您的作品本来已经洞察其中的微妙,优游深入精奥之境;我却浅陋鄙俗,谨此诚恳地陈述这些意见,或许对于大道教化的妙处,多少能有一点帮助。惟愿您加以教诲。给范以载论乐的信【王廷相】
承示校定两山李氏律吕元声,且以声音之道下询鄙陋,然亦骇然有疑矣。夫古人制为五音,非徒然无所本者:宫本喉,商本舌,牙角本舌,征本舌齿,羽本唇。故凡人呼而出声,不论歌唱言说,必自宫而征而商而羽而角。角者气平之声,音之终者也。故宫音始而浊,羽音极而清,落而收于角,清浊平焉。此声气自然之妙,非人力强而能为者。今曰黄钟宫为清越之音,不知其音出于喉乎,出于唇乎?意者闽人无喉中之音,故遂以唇舌不正之音而杜撰以定之也?不然,当何所依据而变之?惟其以宫为清,则黄锺之管九寸重浊而不合,故有黄锺三寸九分之说。呜呼,其大谬甚矣!夫上古锺律之调简矣,而不求偹也,故《周礼》三宫十二律可足考击。若必欲尽五音之调,非加以十二子声不可,何也?清之分数少也。故古之编锺编罄有一架二十四枚之设,葢通正声子声并击之也。晋宋以来,十二律之外止加四清以补不及,故作征调终不能成,何也?清之分数少也。何者?声之道顺而易,逆而难者也。故浊之役清也常有余,清之役浊也常不足,故偹清调非子律不可。今曰取声不用半律,是不用子律矣,恐征羽之调终不可成。平公欲听清角,虽师旷亦难乎其为击矣。子律谓可废乎哉?夫正变二十四律,则五音各五之谓,亦庶乎其偹。必如京房六十调之说,则清律极短,其声焦杀,亦不成调,虽有其名而无实用。蔡氏不深致思,亦信其说而衍之,况后学哉?或曰:十二律还相为宫,然乎?曰:此亦非六十调之说也。凡调以一律为主,其余律皆比而和之,始终出入不离首律者也。故曰“还相为宫”,言各律皆可作首也。如黄锺为主律,则必以林锺为征,太簇为商,南吕为羽,姑洗为角,其音以次而平。若以他律杂之,元非相次之管,必至清浊凌犯而音调不恊由。是言之一律主一调,合正与子而二十四调生焉。五五例之,而有缺其一音焉。虽然,乐之调亦足考矣。故自周至汉,至唐至宋,以雅乐、俗乐流传于世者,考之大抵宫调独多,而商、角之多稍次之,其征、羽二调止三之一而已。此足以见声音之道,浊者常有余,而清者常不足。京房氏所谓六十调者,论说虽羙而实用则无。后学不察,而傅衍之,谬矣。细读两山之论,牵合傅会,十居八九。既不达五音之清浊,又不及作乐之节度。虽言无声,其实无当。其律吕、职乐、乐器、声容之考证,皆长乐陈氏《乐书》之绪余也。传之域中,恐累执事高见,不如再加详辩,求海内知乐君子如胡瑗、阮逸、范镇、许衡之徒订而正之,出以示人可也。如仆者,鄙陋人也,何足以知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七
(明)贺复征 编
○书三十三
答李仁夫论转注书【明杨慎】
译承蒙您把校定《两山李氏律吕元声》的意见给我看,并且就声音之道向我这个浅陋之人询问;但我也因此感到惊疑不解。古人制定五音,并不是无缘无故、没有根据的:宫音以喉为本,商音以舌为本,角音以牙舌为本,徵音以舌齿为本,羽音以唇为本。因此凡人呼气发声,无论歌唱还是说话,必定由宫音开始,经过徵音、商音而到羽音、角音。角音是气息平和的声音,是声音的终点。所以宫音开始时浑浊,羽音最为清亮,最后落下收束于角音,清浊达到平衡。这是声气自然形成的妙处,不是人力强行所能造作的。如今说黄钟宫是清越之音,却不知道这种声音究竟出自喉部还是出自唇部?莫非闽人的喉中没有这种声音,所以竟用唇舌发出的不正之音来杜撰并确定它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改变古说究竟依据什么?正因为把宫音说成清音,黄钟管九寸、声音重浊便不相符合,于是才有黄钟三寸九分的说法。唉,这实在是大错特错!上古钟律的调式很简略,并不求全,所以《周礼》所说的三宫十二律已经足以考察和演奏。如果一定要具备五音的全部调式,就不能不增加十二个子声,为什么呢?因为清声的音分较少。所以古代编钟、编磬设置一架二十四枚,大概就是把正声和子声一同敲击。晋、宋以来,在十二律之外只增加四个清声来补足不足,所以徵调最终仍然不能完成,为什么呢?因为清声的音分较少。为什么会这样?声音的规律是顺行容易,逆行困难。因此浊声役使清声,通常有余;清声役使浊声,通常不足,所以要完备清调,不能没有子律。如今说取声不用半律,就是不用子律了;恐怕徵、羽二调终究不能完成。晋平公想听清角,即使师旷也难以把它敲奏出来。难道子律可以废弃吗?所谓正、变二十四律,就是五音各有五个,这也差不多可以说完备了。若一定按照京房六十调的说法,那么清律极短,声音焦促衰竭,也不能成为调式,虽有其名而没有实际用处。蔡氏没有深入思考,也相信这种说法并加以推衍,何况后来的学者呢?有人说:“十二律轮流互相作为宫音,是这样吗?”回答说:这也不是京房六十调的意思。凡调都以一律为主,其余各律都依附它而与之和谐,始终出入都不离开作为首律的那一律。所以说“还相为宫”,是说各律都可以作为首律。比如黄钟作为主律,就必须以林钟为徵、太簇为商、南吕为羽、姑洗为角,声音依次平和。如果掺入其他律,不是依次相承的管,必然会造成清浊相犯,音调也不能和谐。因此这句话的意思是:一律主一调,把正律和子律合在一起,便产生二十四调;按五音各五来计算,其中还缺少一个音。即便如此,音乐的调式也足以考察了。所以从周代到汉代,再到唐代、宋代,流传于世的雅乐、俗乐,考察起来大多是宫调最多,商调、角调稍次,徵调、羽调只有宫调的三分之一罢了。这足以看出声音的规律:浊声通常有余,清声通常不足。京房所说的六十调,理论说得虽然漂亮,实际上却没有用处。后来的学者没有察觉,反而加以附会推演,错了。仔细读《两山》的论述,牵强拼凑、附会解释的地方十之有八九。他既不懂五音的清浊,也没有掌握制作音乐的法度。虽然谈的是声音,实际上却没有切中要害。他关于律吕、掌管音乐的官职、乐器以及声音仪态的考证,全都是长乐陈氏《乐书》遗留下来的余论。把它传播到天下,恐怕会损害您的高明见解;不如再加以详细辨析,寻求天下懂音乐的君子,如胡瑗、阮逸、范镇、许衡之类,来订正它,然后刊出给人看才好。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浅陋之人,哪里足以懂得这些。《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三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三十七。明代贺复征编。书类第三十三。答李仁夫论转注书【明代杨慎】
逺枉书札,下问:假借之字有限,转注之法亦有限邪?凡字皆可转邪?走近着《转注古音》一书,悉之矣。然逺近诸君可观省者,皆以寻常韵书视之,未有琢磨陶冶、洗髓伐毛至此者。执事其有意于启诲之乎?敢无以复。葢转注,六书之变也。自沈约之韵一出,作诗者据以为定,若法家之玉条金科,而古学遂失传矣。故凡见于经传子集,与今韵殊者,悉谓之古音转注也。古音也,一也,非有二也。韩昌黎多用之,方樊诸家注之曰:「古音也。」至宋吴才老,深究其本原,作《韵补》一书。程可久又为之说曰:「才老之说虽多,不过四声互用、切响通用而已。」朱子又因可久而衍其说云:「明乎此,古音虽不尽见,而可以类推。」愚谓可久「互用通用」之说,近之类推之说,可疑也。凡字皆有四声,皆有切响,如皆可通也,皆可互也,则为字为音,不胜其繁矣。原古人转注之法,义可互则互,理可通则通,未必皆互皆通也。如「天」之字,有天、忝、舔、鐡,是其四声也。他年切之外,有鐡因切,是其切响也。其音忝、舔、鐡三音皆无义,而不可转。鐡因之切则与方言叶,故止有切响可通,而四声不互也。「日」之为字,有人、忍、任、日,是其四声。其音若,音热,是其切响。音若者,日本于若木,故《毛诗》之音叶之;音热者,日本阳精而景炎,故《楚辞》之音叶之。今楚南方言犹呼「日头」为「热头」,是其证也。四声之平、上、去皆无义,故不互也。又如「应」之为字,应、影、映、役,有平、去二互,而无上、入。中之为字,中、肿、仲、竹,亦如之。此类皆推之则窒矣。《诗》之叶音,如《易》之卦变,六十四卦可变为九千四十六卦,而孔子《彖传》取卦变之义者,不过讼、随以下十余卦。葢变而有义则取之,无义则弗之取也。又考之《易》之《彖》《象》皆韵,而其所叶无异于《诗》。《诗》十五国不同言语,而叶音无异也。楚逺在江汉数千里外,而叶音无异于《诗》也。汉人赋颂史汉叙传,扬雄《太玄》、焦贡《易林》,其取韵,又何尝异于《易》、《诗》、楚辞哉?至于宋人则不然,欧阳、二苏、王介甫皆深于音韵,而贤者过之,自信谓四声皆可转,切音皆可通。其所推衍枝叶,出于《易》、《诗》、楚辞、赋颂、《玄林》之外,不啻十之五六。如其说也,则尽南山之竹不足为其书,穷万籁之音不足为其韵矣。所谓愽而寡要,劳而无功,亦何取于古音哉?大抵宋人之学,失于主张太过,而欲尽废古人。说理则曰:“汉唐诸人如说梦。”说字则曰:“自汉以下无人识。”解经尽废毛、郑、服、杜之训,而自谓得圣人之心。为诗文则弗践韩、柳、李、杜之蹊径,而自谓性情之真,义理自然也。至于音韵之间,亦不屑蹈古人之成迹,而自出一喉吻焉。今举其畧:如“园”之音“云”,“鸭”之音“鹢”,“贫”之音“便”,“直”之音“竹”,求之于古则《易》、《诗》、楚辞所无也;求之于今则方言谣俗不叶也。如其类而推之,则当以呼天为“鐡”,名日为“忍”矣,可乎?不可乎?故予作《古音畧》,宋人之叶音咸无取焉,为是故尔。近日宋学、王相、古学、休囚、程文之士,一经之家,尊宋人比于圣人,习语録谓之本领。一闻有言议及宋人,弱者掩耳,强者攘臂,以旁捜逺绍为玩物丧志,以束书不观为用心于内。听予此言,能无夏虫谣氷乎?尚頼一二汲古之士,如执事辈,此道尚为不坠也。执事又谓欲作一序,见执事之得才,老之失慎也。末学岂敢望古人,而亦岂敢与古人较得失哉?但私心窃病才老之书,多杂宋人之作,而于经典注疏、子史杂字尚多遗逸。其显而易见者,如《左传》之“鞫”音“芎”,《毛诗》之“咥”音“戏”,古音有在于是,特未押于句杪尔。譬则缣縠之未裁,曲蘖之未酿也。谓刀尺之余为绮丽,而遗机杼;杯勺之余为酒醴,而遗瓮盎,可乎?予之所著详经典,亦犹《通鉴》之前编,其汰宋人者,犹《文章正宗》韩、柳而下无取也。一得之愚,葢在于是,亦使好古者勿惑。于类推之说,而自取不类也。其才老所取已偹者,不复载。间有复者,或因其谬音误解,改而正之;单闻孤证,补而广之。故非剿说雷同也。或曰:「子之古音遽之合昭韵,尝取王岐公铭诗矣。下是犹一二,曷谓不取宋人也?」予曰:「昭遽合韵,祖于楚辞,是以取之。
译承蒙您屈尊来信询问:假借字是有限的,转注的方法也有限吗?还是所有字都可以转注?我最近撰成《转注古音》一书,对此已经全部说明了。然而远近各地诸位可以观览省察的人,都把它当作寻常韵书来看,没有人像这样反复琢磨、陶冶锻炼,达到洗髓伐毛的程度。您难道有意来启发教诲我吗?我不敢不作答。转注,是六书的发展变化。自从沈约的韵书一出现,作诗的人便据此作为定法,仿佛法家的玉律金科,于是古学就失传了。所以凡是经、传、子、集所见而与今韵不同的字,都称为古音转注。古音只有一种,并不是有两种。韩昌黎常常使用古音,方回、樊汝霖等诸家给它作注时说:“这是古音。”到了宋代吴才老,深入探究它的本源,撰成《韵补》一书。程可久又解释说:“吴才老的说法虽然很多,不过只是四声互用、反切声响通用罢了。”朱子又根据程可久的说法推衍道:“明白这一点,古音虽然不能全部看见,却可以类推。”我认为程可久所谓“互用、通用”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但所谓可以类推的说法就值得怀疑了。所有字都有四声,也都有反切声响;如果都可以通用、都可以互相转换,那么字和音就会繁多得不可胜数了。按照古人原来的转注方法,意义可以互相转换的才互相转换,道理可以相通的才相通,并不是所有字都能互转、都能相通。比如“天”字有天、忝、舔、鐡四种读音,这是它的四声;除“他年切”之外,还有“鐡因切”,这是它的反切声响。忝、舔、鐡这三种读音都没有相应的意义,不能转注;“鐡因”的切音同方言相合,所以只能说反切声响可以相通,而四声不能互相转换。“日”字有日、人、忍、任四种读音,这是它的四声;又有“若”“热”两种读音,这是它的切响。读作“若”,因为太阳本来就是若木,所以《毛诗》用它叶韵;读作“热”,因为太阳是阳精,光影炎盛,所以《楚辞》用它叶韵。如今楚地南方的方言仍把“日头”叫作“热头”,这就是证明。四声中的平声、上声、去声都没有相应意义,所以不能互相转换。又如“应”字有应、影、映、役四音,只有平声、去声可以互转,没有上声、入声;“中”字有中、肿、仲、竹四音,也是这样。这类字如果一概类推,就会行不通。《诗经》的叶音,就像《易经》的卦变;六十四卦可以变成九千零四十六卦,但孔子的《彖传》采用卦变意义的,不过是讼卦、随卦以下十多个卦罢了。大概是变化之后有意义才采用,没有意义就不采用。再考察《易经》的《彖》《象》,都押韵,而它们的叶音与《诗经》没有不同。《诗经》所写的十五国,语言各不相同,但叶音并无不同。楚地远在江汉以外数千里,叶音也与《诗经》没有不同。汉人的赋、颂以及《史记》《汉书》的叙传,扬雄《太玄》、焦贡《易林》所取的韵,又何尝不同于《易》《诗》和《楚辞》呢?到了宋代却不是这样。欧阳修、二苏、王介甫都深通音韵,而贤者却越过了限度,自信地认为四声都可以转换,反切音都可以相通。他们推衍出来的枝叶,超出《易》《诗》《楚辞》、赋颂、《太玄》《易林》之外的,不下十之五六。若照他们的说法,即使砍尽南山的竹子也不够写他们的书,穷尽万籁的声音也不够充作他们的韵。所谓博杂而缺少要领,劳苦却没有功效,对古音又有什么意义呢?大体说来,宋人的学问失于主张过分,竟想把古人全部废弃。谈说义理,就说:“汉、唐诸人简直像说梦。”解释文字,就说:“汉代以后没有人懂得文字。”解释经书,完全废弃毛亨、郑玄、服虔、杜预的训释,自称得到了圣人的本心。写诗作文,却不走韩愈、柳宗元、李白、杜甫的道路,自称是真实表现性情、自然合乎义理。至于音韵方面,也不屑遵循古人成法,竟从自己的喉吻中另创一套。现在略举几例:例如把“园”读作“云”,把“鸭”读作“鹢”,把“贫”读作“便”,把“直”读作“竹”,向古代典籍中寻找,《易》《诗》《楚辞》都没有这种读法;向今天寻找,方言歌谣和俗语也不押这种韵。照这样的类别推演下去,就应当把“呼天”读作“呼鐡”,把“日”命名为“忍”了,这可以吗?当然不可以。所以我撰写《古音略》,宋人的叶音一概不取,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近来宋学、王相、古学、休囚、程文之士以及各经学派,都把宋人尊奉得近于圣人,把语录中的话当作根本。一听到有人议论宋人,软弱的便捂住耳朵,强悍的便挽袖挥臂;他们把旁搜远绍看成玩物丧志,把束起书本不读说成专心向内。让他们听到我的这些话,难道不会像夏虫不能理解寒冰一样吗?幸亏还有一两个搜求古籍的人,比如您这样的人,这门学问才不至于坠落。您又说想为此书写一篇序,这正显示出您所得的才老之学,也显示出才老的失误。后学哪里敢奢望超过古人,又哪里敢同古人比较得失?只是我私下实在以吴才老的书为病:其中夹杂了许多宋人的作品,对于经典注疏、诸子史书以及杂字,仍然遗漏了很多。明显而容易看出的例子,如《左传》的“鞫”读作“芎”,《毛诗》的“咥”读作“戏”;古音就在这些地方,只是没有押在句末罢了。这好比丝织品还没有裁剪,曲蘖还没有酿成。难道能只把裁剪剩下的布料称为绮丽,却丢下织机和织梭;只把杯勺中剩下的东西称为美酒,却丢下酒瓮和酒坛吗?我所著的书详细考察经典,也就像《资治通鉴》的前编;其中删去宋人的部分,就像《文章正宗》取韩愈、柳宗元以下的作品而不取一样。我的这一点愚见,大概就在这里,也希望使好古的人不要被类推之说迷惑,反而把不相类的东西强行类推。吴才老已经完备收录的内容,我不再重复刊载;偶尔有重复,是因为他的错误读音和误解而改正它,或因为只有孤单的一个证据而加以补充扩展。所以并不是剽窃他的说法、同他雷同。有人说:“您的古音中,‘遽’与‘昭’合韵,曾经采用王岐公的铭诗;既然还有一两个这样的例子,为什么说不取宋人呢?”我回答说:“‘遽’与‘昭’合韵,源自《楚辞》,所以采用它。”
用是见予非不取宋人也,不取夫宋人之不师古也。」著书之大凡如此。近接月坞张子尤数数是书,予以近世知崇古文而不崇古韵,犹清庙之祀去簋爵而用杯盘,洞庭张乐废苇钥块桴而进琵琶筝■〈▯秦〉也,亦必不称矣。或时于赋颂用韵,止以意转。小注一叶字,问其音解■〈土堂〉然不能答。也是不以为钩深致逺之渊,而以为御穷剂急之府也。岂非宋人之说误之哉?张子忻然击节,谓「子此言惟中溪可与晤语,惜也间以山川阻,以云泥,何日明烛散帙,如对点苍坐鹤亭时乎?」临书于邑许制书序,更冀速成,翘首嗣音,以日为岁。时有目眚。
答重庆太守刘嵩阳书【杨慎】
走之仰止足下乆矣,所传闻于永昌张愈光者尤悉。癸卯之秋,愈光北上,走则暂归,约同谒执事于渝,此彦会也。张以病不果行,走以献岁甲之鼌路贯贵治,竟逢其违,匆匆勿勿,留手笔付马生以答前欵,区区拳拳未蒇。万一童永昌来,乃辱赐荡栉,丰踰千言。始则善诱之泰甚,中则相知之已深,末复相期之极摰。走虽耄昏,敢忘酬■〈施,冉代也〉下走赋质愚戆,天禀倔强,不能以过情接物,虚言定交,独重钦下风,憬睠高躅,繄有繇矣。自昔文人类畧细谨,仰高明则濯缨清冷,牵丝壁立不依,禾绢不谒,黄■〈扁瓜〉不近,氷峰此固鄙人之沃闻镂膺者也。迩者覇儒创为新学,削经刬史,驱儒归禅,縁其作俑急于呜俦,俾其易入,而一时奔名走誉者自叩胸臆,叵以惊人彪彩,罔克自售,靡然从之,纷其盈矣。蜉蝣撼树,谓游夏为支离;聚蚊成雷,以舒雄为小伎。豪杰之士陷溺实繁,执事则独复不染,特立无锱,此又鄙人之沃闻镂膺者也。走少而多疾,长也无竒,然窃有狂谈异于俗论。谓诗歌至杜陵而畅然,诗之衰飒实自杜始;经学至朱子而明,然经之拘晦实自朱始。是非杜朱之罪也,玩瓶中之牡丹,看担上之桃李,效之者之罪也。夫鸾辂生于椎轮,龙舟起于落叶,山则原于覆篑,江则原于滥觞。今也譬则乞丐沾其剩馥残膏,犹之瞽史诵其坠言衍说,何惑乎道之日芜而文之日下也?窃不自揆,欲训诂章句,求朱子以前六经,永言縁情,效杜陵以上四始,斐然之志确乎不移,而影颓吴泉昏及赵荫迹,类愚公力疲夸父矣。束髪以还,颇厌进取,幸兹荒戍瑟居,得以息黥补刖,固惟千钧之弩,一发不鹄则可,永谢焉。复效枉矢飞流,噶箭妄鸣乎?故无寜效昔人放于酒,放于赏物,且又文有仗境生情,诗或托物起兴,如崔延伯每临阵则召田僧超。为壮士歌。宋子京修史,使丽竖■〈难上灬下〉椽,独吴元中起草。令逺山磨隃縻,是或一道也。走岂能执鞭?古人亦聊以耗壮心,遣余年。若所谓老颠欲裂,风景不自洗磨者,良亦有之。不知我者不可闻此言,知我者不可不闻此言。尊谕托忘讥忌之教,则岂敢当也?然借以逃寸尺之负俗,斯则受贶谅厚,不敢文过。末复以见志垂载为朂,此叔达汲王无功盛心也。愈益不敢承焉。壮膏之炷欲烬,游岱之魂将至。捧诵良书,深负徳爱尔。马生辱不鄙后进,置之文翁石室。然下走之私,不独为一人淑惟渝为郡,当蜀之半。士子之质,冀有可以升君子之堂者,亦恐染于新学流之枯禅,将至擿埴索涂,不特黄茅白苇耳矣。回其狂澜,是在海若,俾石室之风移渝城之境。油云普覆,时雨树沾。马生其乗韦之先乎?敢并及之。
与彭济物书【康海】
译由此可见,我并不是完全不取宋人的材料,而是不取宋人不以古人为师的做法。著书的大体原则就是如此。近来我接到月坞张先生的来信,他屡次称许这部书。我认为近世人只知道尊崇古文而不尊崇古韵,就像清庙祭祀去掉簋、爵而使用杯盘,洞庭奏乐废弃苇籥、块桴而改用琵琶、筝、■〈▯秦〉一样,必定不相称。有时在赋颂中押韵,只凭意念随意转换;小注中写着一个叶字,问他读音和解释,却茫然不能回答。这就是不把古音看作探究深奥、通达远方的深渊,而只把它当作应付穷困、解决急务的仓库。难道不是宋人的说法误导了他们吗?张先生高兴地击节称赞,说:“您这番话,只有中溪可以同您面对面交谈,可惜我们之间有山川阻隔,又有云泥之别,什么时候才能点燃明烛、披阅书册,像当年面对点苍山坐在鹤亭中那样呢?”临写此信时我内心忧闷,请您替我写定书序,更希望尽快完成;我翘首等待后续消息,觉得一天就像一年。当时眼睛正有疾患。答重庆太守刘嵩阳书【杨慎】我仰慕您已经很久了,从永昌张愈光那里听到的关于您的情况尤其详细。癸卯年秋天,愈光北上,我暂时回去,约定一同到渝地拜访您,这是文士贤者的盛会。张先生因病未能成行,我在甲辰年正月清晨经过贵治,最终却同您错过,匆匆忙忙中只留下亲笔信,托马生代为答谢先前的问候,区区心意没有完全表达。没想到童永昌来时,竟蒙您赐下长信,篇幅超过千言。开头极力善意诱导,中间说彼此相知已深,末尾又殷切相约。我虽然年老昏聩,哪里敢忘记报答您的厚意?我天性愚钝固执,禀赋倔强,不能用超过实情的态度来待人,也不靠空话来结交朋友;只是格外敬重您的风范,仰慕您的高尚行迹,确实是有原因的。自古以来,文人大多略显细谨;仰望高明之人,便像在清冷水中洗涤冠缨;他们牵丝而立,绝不依附权势,不带绢帛去求见,也不接近黄瓜。这些都是鄙人所深深听闻并铭刻在心的事。近来霸道的儒者创立新学,削除经书、删刬史籍,驱使儒学归入禅门;由于有人首先倡导,急于鸣鼓呼朋,使它容易传入,于是一时追逐名声、奔走求誉的人便从胸臆中自我叩问,不能拿出惊人的文采来自我推销,便纷纷随从,人数越来越多。蜉蝣竟想撼动大树,还说子游、子夏的学问支离;蚊虫聚集起来竟像雷声,还把舒雄的学问说成小技。豪杰之士陷入其中的实在很多,唯独您始终没有受到污染,特立独行而没有丝毫牵累;这又是鄙人深深听闻并铭刻在心的事。我年轻时多病,长大后也没有奇异才能,但私下有些狂放的议论,与世俗说法不同。我认为诗歌到了杜陵便畅达起来,但诗歌的衰败其实从杜甫开始;经学到了朱子才明白,但经学的拘泥晦涩其实从朱子开始。这并不是杜甫、朱子的罪过,而是观赏瓶中牡丹、担上桃李,盲目仿效他们的人的罪过。凤凰车是从椎轮车发展来的,龙舟是从漂浮的木叶发展来的,高山起源于一筐土,长江起源于细小的水流。如今有些人就像乞丐沾取剩余的香气膏脂,又像盲人和史官诵读古人失传的言论和繁衍的说法,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道术日益荒芜、文章日益低下,正是因此。我不自量力,想要训释经文、讲明章句,寻求朱子以前的六经;想要长久抒发真情,效法杜陵以前的《四始》。这个斐然成文的志向确实坚定不移,但形影日渐衰颓,吴泉昏暗,直到赵荫的遗迹,也不过像愚公力竭、夸父追日一样。自束发以来,我很厌恶追求仕进;幸而在这荒僻戍所寂寞居住,得以休养残躯、弥补过去的过失。本来只希望像千钧强弩一样,一箭射不中目标便罢手,永远辞谢仕途。难道还要仿效枉矢乱飞、妄箭胡乱鸣响吗?所以宁可仿效古人沉湎于饮酒、沉醉于赏玩事物;并且文章有借境生情的,诗也有托物起兴的,如崔延伯每逢临阵就召田僧超。让他为壮士作歌。宋子京修撰史书时,使美貌小吏承担繁重事务,唯独吴元中负责起草。命令远山磨制隃麋墨,这也许是同一种情形吧。我哪里能够执鞭跟随呢?古人也姑且借此消磨壮志,打发余生。至于所谓老年狂颠得几乎要裂开头颅,风景也不能自行洗涤磨砺人的心情,这种情形确实是有的。不理解我的人不可以听到这些话,理解我的人则不能不听到这些话。您尊贵的来信托我忘掉讥讽和忌讳的教诲,我哪里敢当呢?但我借此逃避一丝一毫的世俗负累,这份恩惠实在深厚,我不敢掩饰自己的过错。信末又以显明志向、留名后世来勉励我,这正是叔达汲黯、王无功那样的盛情,我更加不敢承受。壮志如膏油的灯芯将要燃尽,游泰山的魂魄也将要到来。捧读您的好信,深深辜负了您的恩德厚爱。马生不嫌弃后辈,把我置于文翁石室之中。然而我的私心,并不只是为了一个人,而是因为渝地作为郡治,处在蜀地的中部。士子的资质,希望其中有能够登上君子之堂的人;我又担心他们受到新学流派的枯禅影响,最终将会像盲人摸索土块来寻找道路,只剩下黄茅白苇而已。挽回这股狂澜,责任在于海若,希望使文翁石室的风气改变渝城的境况。浓云普遍覆盖,及时雨滋润万物。马生或许会成为乘韦先行的人吧?谨一并提及。给彭济物的信【康海】
数年不覩光范,偶辱过问,甚慰甚慰。然又倐尔而别,此情如何?明日逢徳光,道及雅爱云云。此诚斯文骨肉之至,他人谁肯然者?感灼累日。然窃有所未安者,因公知我厚,故不避诃责,輙布上左右。唯公察之听之。仆自庚午蒙诏之后,即放荡形志,虽饮酒不多,而日与酩酊为伍。人间百事,一切置之。此不但信于乡人妻子奴仆也,葢素性踈懒,偶因官秩覊系数年。若招豚臂鹰,而一旦得此中心之快,实有人所不知而已,独知之者。自东方多事以来,闻其骁慠无状如彼,即或奋然有攘臂之意,随复自笑自詈,以为狂奴犹尔不量,即又饮酒散髪,箕踞林麓。此其性习之已成,激之不返,虽三公之贵,刀锯之辱不可夺也,况数硕之粟,半幅之纸乎?仆自幼支谩无状,性好是古而非今。始仕时,望见先皇帝寛仁大度,即自私拟以为皋夔稷契之业,可以复见于今,而狂放易言,畧不修饰。至皇帝嗣位之后,又见其英毅果断,益喜益负,以为即志当究于此。一时交与之士,反复轻易不检,惟仆言是是故,谩论讥说,畧无忌畏,日就月将,几踵竒祸,幸免杀身而归。而二三者又补砌所无,以为真有,使仆含垢于有罪者之籍,与不肖之人同被驱放。上辱两朝作养之恩,下累先人蠲介之业,生平微志付之秽涂,情苦心局,不复自爱。暇日偶读皇甫规避梁冀之事,与蔡邕郄九锡之书,喟然叹曰:彼何独不得含垢冐污而成致羙节如此也?又偶读柳宗元传曰:即宗元有不同于叔文,然亲与之交而受其职任矣。夫身有规雝之操,而迹厕宗元于九锡之间,仁人志士,冝于此何如也?今仆之所忧者,在忽有犬马之疾,死丘壑之下,不得伸其宿心原悰耳。而区区官秩之事,非所念虑也。瑾之用事也,葢尝数以崇秩诱我矣。当是时,持数千金寿瑾者,不能得一级,而彼自区区于我,我固能谈笑而郄之,使饕虓▯崄之人,卒不敢加于我。此其心与事,亦雄且甚矣。当朝大臣,葢皆耳闻目见,而熟知其然。方台谏论列之际,出于一时仓卒,未暇差别。而今则又数年矣。夫伊尹之辅商也,一夫之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仆即非贤者,然岂少于商之一夫哉?大臣者,乃忍使之杂于孙聪、曹元兴云云之间邪?故鄙人之心,至此益放益已,披髪啸歌,至于终身而不敢悔。此非甘心为长沮、桀溺之徒也。公之高义曰:“古人内举不避亲,时之可举不可举,非仆所知也。”而仆之不才污秽,亦非公应举之人。观近臣者,以其所为主,于此使识者茍为之言,则所系于公者,岂细哉?今仆之不可于当世者,有五;而甚不宜出就官职者,有二。性喜嫉恶,而不能加详,闻人之恶,輙大骂而已。今诸公者,皆喜明逊而阴讥,此一不可。翰林虽皆北面事君,而勤劬阁老门下者,以为贤能,仆懒放畏出,岁不能一造其户,此二不可。人皆好修饰文,诈伪恭假直,而仆喜面讦人,未有不怒者,此三不可。士大夫不务修身法士之业,而但呻吟诗文以为高业,见其诗若文,不能不怒,故见輙有言,而彼方望我以为羙也,我以言加之,此四不可。与相好者接,必因其职事加勉戒之词,多忤其所好,彼或未从,即拒而絶之,以此亲踈多怨。茍复见其所爱者,又不忍不告,或又告之,彼即又不从而仆又絶之,此五不可。执徳不弘,不能信之于人,虽颇自好,而当世谈论之士多加诋谤,自入有罪者之籍,污秽终身,莫能自洁。使平日所立之志,扄闲沦落,智高万物之上,而名陷九渊之下,于中夜窃自叹悔,不当轻易效慕世俗科举,狥外构此凶溺。今又不儆,而欲任乎此,甚不宜出者。一时同黜之人,固有不幸而被污者,然罪大恶极,羞谈于妇人女子之口,尚十之九。彼岂不觊幸仆出以?为先容之地,而当时宰执又率崇私爱,而乏分别。茍欲引其私人,必援仆为喻。是所以用仆者,非必实知其为人,而真明其有诬也。如此,则是以贤者之身,而为不肖者之资矣。语有曰:「君子非其招不往,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如之何其可往哉?」今众人虽以不肖谓仆,而仆未尝一日不以贤君子自谓。已如此自谓,而人以彼谓已,葢所谓嘑尔而与乞人不屑者也。此甚不宜出者二:明公之意,特出于一时爱念之笃,偶未详究及此。然言出乎口,通乎心,明有日月,幽有鬼神。此区区平素之忱,可一鉴而尽者。公如觉之,必信其为肝膈之实,嘅然怜我体我矣。会公甚难,既会又复匆匆,不得请益,而又不能迎候敝邑,此甚负公也。谅公有以恕之乎?临纸惘然,春和伏惟保顺,幸甚。
与李空同【周祚】
译多年没有见到您的风采,偶然承蒙您来问候,实在欣慰,实在欣慰。然而您又忽然离去,这份情怀该如何排遣?明日遇到德光,谈到您高雅的爱重之意,等等。这确实是同道之间骨肉般的深情,其他人谁肯这样做呢?我感动不已,连日难忘。但私下仍有感到不安的地方,因为您知道我一向深厚,所以不避讳您的呵责,冒昧把心事陈述给您,希望您明察并听取。自从庚午年蒙受诏令以后,我便放纵自己的形体和心志;虽然饮酒不多,却每天同醉醺醺相伴。人世间各种事情,一概置之不理。这不只是乡里人、妻子、儿女和奴仆都知道的事,大概也是因为我素来疏懒,只是偶然被官职羁绊了几年。就像招呼猪臂鹰一样,一旦获得这种内心的快意,实在只是有些别人不知道、唯独自己知道罢了。自从东方多事以来,听说那里的骁勇而傲慢、无所顾忌竟到了那种程度,我有时也会奋然产生挥臂抵抗的念头,随即又自己发笑、自我责骂,认为这个狂妄的奴才还是如此不自量力,于是又饮酒披发,箕踞在山林脚下。这种性情习惯已经形成,受到激发也不会改变;即使三公的尊贵、刀锯加身的耻辱也不能夺去它,何况几石粮食、半幅纸张呢?我从小就放诞无状,性情喜爱古人而非议今人。刚开始做官时,望见先皇帝宽仁大度,便私下认为皋陶、夔、后稷、契那样的功业可以在今日重新出现,于是说话狂放直率,几乎不加修饰。皇帝即位以后,我又看见他英明果断,越发欣喜,也越发自负,认为自己的志向应当在这个时代得到彻底实现。当时交往的士人反复轻率,行为不加检点;我只要认定某事正确,便任意议论讥刺,几乎没有忌惮,每日每月继续如此,几乎招致奇祸,幸而没有被杀,得以回来。然而其中两三个人又把我没有做过的事添补进去,说成我确实做过,使我蒙受耻辱,列入有罪之人的名册,同不肖之人一起被驱逐放逐。上面辱没两朝培养我的恩德,下面连累先人清白耿介的事业;平生微小的志向都抛入污秽之中,内心痛苦而局促,从此不再爱惜自己。闲暇时偶然读到皇甫规避开梁冀的事,又读到蔡邕拒绝郄九锡的书信,便感叹说:他们为什么偏偏不能像这样含垢忍污而成就完美的节操呢?又偶然读《柳宗元传》,其中说:“即使柳宗元与王叔文有所不同,但他亲自同王叔文交往,又接受了他的职任。”一个人自身有规避邪曲的操守,行迹却同柳宗元一样厕身于九锡之间,仁人志士对此应当怎样看呢?如今我所忧虑的,是忽然染上犬马般的疾病,死在山野沟壑之下,不能伸展平生的心愿和本来情怀。至于区区官职之事,并不是我所思虑的。刘瑾掌权时,曾多次用高官厚禄来诱惑我。当时拿着数千金去给刘瑾祝寿的人,连升一级都不能得到,而他却偏偏对我这样一个小人物格外在意;我本来能够谈笑着拒绝他,使这个贪暴凶险的人最终不敢加害于我。这其中的心意和事情,也算雄壮而严重了。当朝大臣大概都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完全知道事情就是这样。当台谏官议论弹劾之时,出于一时仓促,没有时间加以区别。如今却又过了几年。伊尹辅佐商朝时,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安置,便说这是自己的罪过。我即使算不上贤者,难道还不如商朝的一个普通人吗?大臣们难道忍心把我同孙聪、曹元兴之类混在一起吗?所以鄙人的心志到了这个地步,越发放纵,也越发坚定;披发长啸高歌,直到终身,也不敢后悔。这并不是甘心成为长沮、桀溺那样的人。您的高义说:“古人举荐内亲也不回避,至于当时什么人可举荐、什么人不可举荐,并不是我所知道的。”但我的才能不足而且污秽,也不是您应当举荐的人。观察近臣,应当以他的行为作为根本;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让有见识的人姑且替我说话,那么这件事对您的牵连,难道是小事吗?如今我不适合当世的地方有五条,尤其不适宜出仕做官的地方有两条。我的性情喜欢嫉恶如仇,却不能更加周详;听见别人有恶行,便只是一顿大骂。如今诸位公卿都喜欢表面明白谦逊、暗中讥刺,这是一不可。翰林院虽然都面向君主、侍奉皇帝,但那些勤劳奔走于阁老门下的人,便被认为贤能;我懒散放纵而畏惧外出,一年也不能到他们府上一次,这是二不可。人人都喜欢修饰文章,虚伪地恭敬,假装正直;我却喜欢当面揭发别人的过失,因此没有谁不恼怒。这是三不可。士大夫不致力于修养自身、遵循士人的事业,却只把吟咏诗文当作高尚事业;我看见他们的诗或文章就不能不生气,所以一见面便有所批评,而他们正希望我把这看作美事,我反而用言语责备他们。这是四不可。同我相交亲厚的人来往时,我必定根据他的职务和行事加以劝勉告诫,常常违逆他的爱好;他有时不听,我就拒绝同他断绝往来,因此亲疏之间积下许多怨恨。如果后来又看见他所爱重的事物,又忍不住不告诉他;有时告诉了他,他仍不听,我又同他断绝。这是五不可。我所执守的德行并不广大,不能使别人真正信服;虽然颇为自负,当世议论之士却多加诋毁,使我被列入有罪之人的名册,终身污秽,无法自我洗清。这样一来,平日所树立的志向就被关闭埋没;智慧高在万物之上,名声却陷在九渊之下。我半夜暗自叹息后悔,悔不该轻率效法、仰慕世俗科举,追逐外在名利而造成今天的祸患。如今又不加警惕,竟想任受这种安排,这正是极不适宜出仕的地方。当时一同被贬黜的人,本来确有不幸而受到污蔑的;但其中罪大恶极、羞于让妇女儿童谈论的人,仍有十之八九。他们难道不是希望我出仕,好把我作为先行荐引的凭借吗?而当时的宰执大臣又大多偏爱私人,缺乏辨别。如果想引荐自己的党羽,必定拿我作例子。这就是他们任用我的原因:未必是真正了解我的为人,也未必真正明白我受到了诬陷。这样一来,便是借贤者的身份,作为不肖之人的资本了。古语说:“君子若不是正当的招请就不前往;用不贤之人的招请来招请贤人,怎么可以前往呢?”如今众人虽然把我说成不肖之人,但我没有一天不把自己称作贤德君子。既然我这样自称,而别人却用那种说法来称我,大概就像有人用轻蔑的呼声施舍乞丐,乞丐也不屑接受一样。这里是第二个尤其不宜出仕的原因:明公的意思,只是一时爱护眷念太深,偶然没有详细查究到这些情况。然而话从口中说出,通达于内心;明处有日月为证,暗处有鬼神为证。这一点区区的平素真情,可以一照便全部明白。您如果察觉到这一点,一定会相信这是真心实意,感慨地怜惜我、体谅我。能见到您实在很难,见到之后又匆匆分别,不能请教更多;而且又不能到敝邑迎候您,这实在很辜负您。想来您应该能够宽恕我吧?面对信纸惘然不已。春日和暖,恭敬地希望您保养顺遂,这是我的大幸。给李空同【周祚】
夫有倾葢如旧,白首如新。又云旷世相感,对面不相知。呜呼嗟夫,是亦足悲矣!祚于越之人也。越俗多士,古称五千,勾践之遗风焉。今而求古之士,有不可得也。古务知畧足以兴仆起舍,而今多诗书之习,柔顺和缓,拉功名而取卿相,拾青紫而享肉酪。及执其所攻而读之,其辞漫漫,其音呜呜,未见其如古人也。嗟夫,予独何心,能不悲夫!被生于世而不能自立,非勇也;安乎俗而不能有返,非智也。非勇非智,不可为士。我思今人,其谁归乎?往寓幽燕,有携《空同集》过子者,予抱而读之,再三而叹之。嗟夫,世有是人,予不得而见之。予岂人也哉?方时举进士,不获自逸;后二年出宰东阿,又不获自逸。每抱其书不置,予未逮我,当有以遂予之心也。居东阿不六月,以父忧归越。忧中益思见其人,而于礼有不可出矣。乡里之人见祚如此,多购近时鸣世之文,相与议论,气卑意下,祗令人悲悼耳。果追空同哉?嗟乎,予不见其人也,而止是书耳。追忆予年骎骎乎四十有四矣。白日易下,逝水不返,堕弱茍且以俟其老,将奈何也?求虞翻、赵晔、陆佃、放翁于乡之遗书而读之,吾意未觉其有当也。登会稽之山,想黄河之流,浮云西驰,征翼东向,又不能不空同之思,忼慨几于泣下,而左右之人,岂复知予者哉?诚以惜时不如立名,慕徳不如励行,追古不如就今,执文不如亲炙。此王粲有依刘之诚,张敏有梦惠之叹,古今之所共钦,烈士之尤甘心也。转展思维,莫能为心。昔施惠死,庄子至寝;言子期终,伯牙至不弹。天下之士,岂弟子恨不得师,师亦未尝不恨得弟子耳。楚国之寳,惟下士之爱;燕市之石,多众人之羞。其诚有合不合,知不知?《论衡》致推于蔡子玄,经式重于侯巴,讵无其故哉?祚自视世人,少有知识,霄壤百年,忍同蝼蚁。男子生不成名,丈夫没无所称,得不悲!矣,足下视予其真何如?抱兹愤懑,莫与告诉。出门,天地如此之大,往来之人若是之多。今人为文,有复逾空同耶?然以衰绖婴已,未易奔趋。托便鸿而附音,因北风而遡告。复望恕子皮之狂,哀寗戚之志,不吝赐敎,感惠无穷矣。
与吴长史书【文林】
译有的人一见如故,到老仍如新交;又有人说,隔世相逢而彼此感应,面对面却互不相知。唉,这实在足以令人悲伤了!我祚是越地人。越地风俗多出士人,古人称有五千之众,这是勾践遗留下来的风气。如今想求古代那样的士人,却已经不可得了。古人致力于求知谋略,足以兴邦起废;如今的人多染习于诗书,柔顺和缓,只求博取功名、取得卿相之位,拾取青紫印绶而享受肉食美酪。等到拿起他们所攻习的书来读,只见文辞漫长空泛,声音呜咽拖沓,未见有一点像古人。唉,我独自怀着怎样的心情,能够不悲伤吗!生在世上却不能自立,不是勇;安于流俗而不能返回正道,不是智。既不勇又不智,便不能算士。我思量今日之人,谁能够归依呢?我从前游寓幽燕时,有人带着《空同集》来见我,我抱来读了,反复叹息。唉,世上有这样的人,我却不能见到他。我难道算人吗?当时我正在考进士,不能任意放纵自己;过了两年出任东阿县令,又不能任意放纵自己。每每抱着他的书不放,我虽然还赶不上他,将来总应有所作为,以实现我的心愿。居住东阿不到六个月,因父亲去世服丧回到越地。守丧之中更加想见这个人,但按礼制又不能出行。乡里人见祚如此,多方搜购近来名震天下的文章,彼此议论,气度卑下、意趣低俗,只令人悲悼罢了。这样的人果真能追及空同吗?唉,我见不到那个人,如今所能见到的只有这部书罢了。回想起来,我的年纪渐渐已四十四岁了。白日容易西沉,流水一去不返;如果日益衰弱苟且偷安,等着老去,将怎么办呢?我寻求乡里遗留下来的虞翻、赵晔、陆佃、放翁的著述来读,心里仍觉得没有完全契合。登上会稽山,遥想黄河的流水,看浮云向西奔驰、征鸟向东飞翔,又不能不生出思念空同之情,慷慨激动得几乎落泪,而身边的人哪里还会了解我呢?实在因为爱惜光阴不如树立名声,仰慕道德不如勉励自己的行为,追慕古人不如亲近今人,执着于文章不如亲自接受熏陶。这正是王粲依附刘表的诚意、张敏感叹梦见郭泰的心情,是古今共同钦敬之处,也是志士最甘心的事情。辗转思索,无法排遣心情。从前施惠死后,庄子直到寝门才去;钟子期死后,伯牙便终身不再弹琴。天下的士人,难道只有弟子遗憾不能得到老师,老师也未尝不遗憾不能得到弟子吗?楚国的宝玉,只得到卑微士人的珍爱;燕市的璞石,却多被众人视为可耻。人与人之间,究竟是否真能相合、相知呢?《论衡》最终得到蔡子玄推重,经书受到侯巴尊重,难道没有缘故吗?我祚看待世人,觉得很少有人真正有见识;百年之间天地相隔,怎能甘心与蝼蚁一样呢?男子活着不能成名,丈夫死后没有可以称道的事,难道不可悲吗!足下看我,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怀抱这样的愤懑,却没有人可以倾诉。走出门去,天地这样广大,来往的人又这样众多。如今作文章的人,有再超过空同的吗?可是我正因身穿丧服,不能轻易奔走。只好托鸿雁传递声音,借北风把话告诉您。还望您宽恕子皮般的狂直,怜悯宁戚般的志向,不吝赐教,我感受您的恩惠将无穷无尽。给吴长史的信【文林】
林窃惟足下之人之才不同,而所遇亦不能同。以大有为之才而适遇小事,则将俯焉而善其所小,固未尝略其小以为不足。为邹阳、枚乗相吴而能善其身,汲黯以诸侯相而卧治淮阳。又若贾谊之于长沙,董仲舒之于江都,于胶西,虽皆未得宰制天下,而天下后世未尝少其为人。古今称董、贾有王佐才,岂以其职之末而汨没其相业耶?所存所发,何如耳。先生徳修而学赡,言中而行检,铨选非常,出以相王,纡黄曳紫,恩及上世。朝廷待先生不为不重矣,其所以望匡益于王也不为不深矣,其欲表仪僚属,卫安黔黎也不为不切矣。非邹、枚草莽之臣之比也。贾谊、汲黯之左迁于遐方也,又遇殿下仁明寛厚,言听计从,又非董仲舒之两相皆骄主也。是先生以有为之才,居可为之时,岂无是心哉?但先生居清重之任,不屑于烦琐,故惟辅导为急,而民事非所关。朝廷亦未尝以民事付畀之也。故民之结舌不敢言者,先生不当与知也。非不知也,不当问也,非不问也,不必问也。丙吉不治杀人之死,而牛喘是问,所职者重也。林顾不能崇重先生,而惓惓以是望之者,念今日之事,非先生不能达也。虽然,先生所居者相职也,林之所言民事也。先生谓民事非相职中事乎?林不告先生,不必问;告之,必不忍置矣。当是牧民者不以告,是逺先生之贤,畏先生之威重,诬其民而自弃其徳业也。居牧民之职,尚有所畏规避以罔其上,害及其民,而况先生者之未尝付畀乎民事也?林回视当时牧民者之不告,坐视其民之死,心窃羞之,而忍复自蹈之邪?今林尽言于先生矣。先生以林之言为不是,黜而不听,林将乞骸骨于朝廷,避贤者路。以林之言是,而陈诸殿下之前,以为不是,黜而不听,必将达诸朝,而又以为不是,黜而不听,先生所以自处,必又高于林一等。矣,古人有言曰:“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此之谓也。”昔汉景帝时,田叔为鲁王相,初到,闻民自言讼王取其财物者,田叔取其渠率二十人,各笞五十余,各搏一十,怒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鲁王闻之,大惭,发中府钱,使田叔偿之。叔云:“王自夺之,使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叔必不与偿,于是王乃尽偿之。《史记》笔之后世传之,以为羙谈。今殿下爱民修徳实无鲁主取财物之事,而使民哀而无告者,苦而不知耳。先生知而不告,非殿下之不明也,告之则必听者也。况又不必发王府库以偿之也,亦不必损岁之常租也。但禁侵渔之人,使彼此得所愿耳。林生居野薮,不识时宜,谬居邑长,惶赧无措,敢发狂妄,譬犹婴儿羞耻未生,一遇疾痛,即咆哮大宾席前,而不知容貎之丑也。伏冀矜悯愚诚,不罪直戅念斯民之颠连,恤国家之根本,勿谓此为小事,不足为少舒諌诤之容,善解倒悬之急,使愽平一县,大小男妇世世刻骨镂心,念先生之徳泽于不朽,使仲舒数子不能専羙于前,斯文幸甚。
上会议诸公书【文林】
译我私下认为,足下的才干与众不同,所处的际遇也不应相同。凭着大有作为的才干而恰好遇到小事,就应当屈身把小事做好,本来不曾因为事情小便稍加忽略。邹阳、枚乘做吴王的相国时,仍能保全自身;汲黯以诸侯国相的身份,卧治淮阳。又如贾谊在长沙,董仲舒在江都、胶西,虽然都没有获得治理天下的机会,但天下后世从未因此减损对他们为人的评价。古今都称董、贾有王佐之才,难道会因为他们官职低微,便埋没了他们辅佐帝王的功业吗?关键只在于他们保存和施展了什么。先生德行修养深厚、学问广博,言语合乎正道,行为谨慎检点;通过铨选而非同寻常地出任辅佐君王之职,身系黄绶、腰垂紫绶,恩泽延及先世。朝廷对先生不可谓不重,对您匡正辅佐君王的期望不可谓不深,对您表率僚属、保护安定百姓的希望不可谓不切。您不是邹阳、枚乘那样的草野之臣。贾谊、汲黯被贬到边远地方时,又遇到殿下仁慈明达、宽厚而能听从意见,也不同于董仲舒所遇的两个骄纵君主。先生凭有为之才,处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难道会没有这样的心愿吗?只是先生身居清贵而重要的职位,不屑于处理烦琐事务,所以只把辅导君王当作急务,而不把民政看作自己所关涉的事情。朝廷也从未把民政交付给您办理。因此,百姓闭口不敢说话的事情,先生本来不应当知道。不是不知道,而是不应当过问;不是不过问,而是没有必要过问。丙吉不处理杀人案件,却过问牛喘,是因为他所主管的事务更重要。我只是不能抬高先生的身份,却恳切地把这件事来期望您,是因为想到今日的事情,非先生不能通达。虽然如此,先生所处的是宰相的职位,我所说的却是民政。先生难道认为民政不属于宰相职分之内吗?如果我不告诉先生,本来可以不问;既然告诉了您,您一定不忍置之不理。那些治理百姓的人不把事情上报,是因为他们远离先生的贤能、畏惧先生的威严,欺骗百姓而自弃其德业。处在治理百姓的职位上,尚且有所畏惧、规避而欺瞒上级,祸害百姓,何况先生从未被交付民政呢?我回头看当时那些治理百姓的人不肯上报,眼看百姓死亡,内心暗自羞惭,难道还忍心重蹈他们的覆辙吗?如今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先生了。先生如果认为我的话不对,罢黜我而不听,我将向朝廷请求退休,让贤者有路可行。先生如果认为我的话对,却把它陈述给殿下,殿下认为不对,罢黜而不听;即使再上达朝廷,朝廷仍认为不对,罢黜而不听,那么先生自处的境界一定又高出我一等。古人说过:“有官职责任的人,如果不能尽到职责,就应当离去。”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从前汉景帝时,田叔任鲁王相,刚到任,听说百姓自己来诉说鲁王夺取他们的财物。田叔抓住为首的二十人,每人鞭打五十下,又各打十下,怒斥道:“鲁王不是你们的主人吗?怎么敢这样说!”鲁王听说后非常惭愧,打开内府的钱,让田叔偿还。田叔说:“大王亲自夺取财物,却让相国来赔偿,这是大王作恶而相国行善。”田叔坚决不肯代偿,于是鲁王才全部偿还。《史记》记载了这件事,后世流传,把它当作美谈。如今殿下爱护百姓、修养德行,实在没有鲁王夺取财物的事情;只是百姓悲苦而无处申诉,困苦却不为人知罢了。先生知道却不报告,并不是殿下不明察;只要告诉殿下,他一定会听从。何况也不必打开王府库藏来赔偿,更不必减少每年的常租,只须禁止侵夺百姓的人,使双方都得到所愿罢了。我生长在乡野,不懂时务,错误地担任县令,惶恐惭愧而手足无措,竟敢发表狂妄之言,就像婴儿还不懂羞耻,一遇到疼痛,便在大宾席前大声哭叫,却不知道自己的容貌多么丑陋。还望您怜悯我的愚诚,不因直率刚愎而怪罪;顾念百姓的困顿,体恤国家的根本,不要认为这是小事,不值得稍稍舒展纳谏的胸襟。请善于解除百姓倒悬般的急难,使博平县一县无论男女老幼,世世代代都刻骨铭心,感念先生不朽的德泽,使仲舒等人不能独享前代的美名,这篇文章就万分幸运了。上书给会同诸公【文林】
林以菲材,荷蒙拔擢,尸位校人,感愧交并,无他自效。兹者伏遇圣天子龙飞九五,从諌如流,林勉陈十事云云,真迂踈僻陋,不合时宜之论,误蒙恩宥,复赐会议。林惶恐不胜,因复思之。前日进呈之时,颇渉未信而諌之嫌,辞不别白,不足以动大人君子之听。谨择率旧章一条,试为明公偹言之。林云:「太祖太宗临朝听政之仪,制器仗,并《皇明祖训》等书,冀必询之而后明也。今已委明公辈会议,林敢不竟其说?按太祖太宗故事,凡临朝听政,不御正殿,止御奏天门,不设高座,止设椅案。内阁大臣侍立左右,六科次之,五府六部又次之,百官又次之。通政司执所受奏状若干,一一进呈,轮流朗诵。事之易而小者,面付府部施行;大而难者,面与大臣议,未决退入内阁,或召重臣反复思论,夜或就寝阁内。其判鼔状若召原问官面审而鞫之。君臣之间,可否相济,一虞廷都俞吁咈气象,非汉唐宋可比。所以近幸之徒不得蒙蔽,而天子之权不下移,小民疾苦亦可以输达,而天下享太平之福。近年旧章日废,大权尽出司礼监,咫尺之间,天地悬絶,酿成深痼之疾,牢不可解。如此,使立朝大臣如明公辈,虽欲辅圣徳、修朝政而振纪纲,不待智者而知其难矣。如林所陈,明公虽力赐主张,条分缕析,以冀其必行,岂易得哉?或以为事体重大,卒难兴复。林以为天下万事,莫不有大根本,有大机会。今日之事,惟此一条最大根本,最大机会。根本不立,机会又失,则人才决不可收拾,政事决不可施行,奸邪谗说欺负之徒决不可摈斥,司礼监之权决不可复如祖训,而尧舜之治决不能卒致也。况太祖太宗之仪制条训,岂有不足法者?弃此根本机会,而乃如世所论者曰『某官未称职,某政不可行』,抑末矣。他日蒙蔽之恩,又可胜言也哉!细而思之,其势亦甚易,葢非更新。」创始惊世骇俗之事,不过兴复旧章耳。况皇上厉精图治之急,亦欲亲见大臣而无由者,失此机会而不力图之,林恐明公辈立于朝廷之上者,不将有所负耶?况明公乃朝廷所敬畏倚任者也,天下拭目仰戴者也,与踈逺微贱之臣又不同矣。伏惟明公,上为社稷,下为生灵,不以林人微言轻而曲成之,请之再三,必欲感动,使因败以为功,化危而为安,则林所谓理性情以下数事,有不期然而然者矣。天下幸甚。
上廵抚陈公书【田汝成】
译我凭微薄的才干,承蒙提拔,尸居其位而与众人同列,感激与惭愧交集,此外没有什么可以报效。如今恭逢圣天子登九五之位,听谏如流,我勉强陈述十件事情云云,实在是迂腐、疏浅、鄙陋而不合时宜的议论,却错误地蒙受恩赦,又赐令我参与议论。我惶恐不已,于是再次思考。前日进呈时,颇有近于不相信而进谏的嫌疑,言辞也没有说清楚,不足以打动大人君子的听闻。谨选择旧章中的一条,试着为明公详细说明。我说:“太祖、太宗临朝听政的仪式、器仗制度,以及《皇明祖训》等书,希望一定先查考这些,然后再明白决定。如今已经交给明公诸位议论,我怎敢不把这番话说完?按太祖、太宗旧例,凡临朝听政,不在正殿,而只在奉天门;不设置高座,只设置椅子和案几。内阁大臣侍立左右,六科在其次,五府六部又在其次,百官又在其次。通政司拿着所接受的若干奏状,逐一进呈,轮流朗诵。事情容易而又小的,当面交给府部施行;重大而困难的,当面同大臣商议,不能决定的退入内阁,有时召集重臣反复思考讨论,夜里甚至就在内阁安寝。判决鼓状案件,就像召原问官当面审问并讯鞫一样。君臣之间可以相互补益,形成虞廷君臣都俞吁咈的气象,不是汉、唐、宋所能相比的。因此近幸之人不能蒙蔽皇帝,天子的权力也不会下移;百姓的疾苦还可以上达,天下便能够享受太平之福。近些年旧章日渐废弃,大权全都出自司礼监,近在咫尺却天地悬隔,酿成深重痼疾,牢不可解。这样一来,使明公诸位身为立朝大臣,即使想辅佐圣德、整顿朝政、振兴纲纪,不必等有智者也知道其困难了。照我所陈述的,即使明公竭力主张,条分缕析,希望它一定实行,难道容易做到吗?有人认为事情体制重大,最终难以恢复。我认为天下万事无不有大的根本、大的机会。今日之事,只有这一条是最大的根本、最大的机会。根本不树立,机会又失去,那么人才必定无法收拾,政事必定无法施行,奸邪、谗说、欺凌作恶之徒必定无法排斥,司礼监的权力必定无法恢复到《祖训》所规定的样子,尧舜之治也终究不能实现。何况太祖、太宗的仪制和条训,难道有什么不足以效法吗?抛弃这个根本和机会,却像世人所说的那样只说“某官不称职,某政不可施行”,那就是舍本逐末了。将来再次受到蒙蔽的祸患,又哪里说得尽呢?仔细想来,形势其实也很容易,因为所谓惊动世俗、创始更新的大事,不过是恢复旧章而已。何况皇上正锐意图治,急于亲自见到大臣却没有机会;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而不竭力谋求,我担心明公诸位站在朝廷之上,难道不会有所辜负吗?何况明公是朝廷敬畏并倚重的人,也是天下拭目仰望拥戴的人,同疏远微贱之臣又不同。恭请明公上为社稷、下为生灵,不因我身份微贱、言辞轻微而委曲成全此事;我再三请求,正是希望一定能感动您,使失败转化为成功,使危险转化为安定,那么我所说的“理性情”以下几件事,也会有不期然而然地实现的了。天下幸甚。上书给巡抚陈公【田汝成】
下官无状,承乏兹土,吏治民风麤觕,渉猎窃抱隠忧,欲献过计言之则似迂愚,不言则失智者未明之覩,蹇且病讷,孤愤之懐谁与抒者?顾明公往矣,用是忘踈谬而论记也。下官所忧,非为二三小吏几微墨守负课程慢期会也,乃所忧则长虑一方积弱之弊为梗难支尔。今之为贵州者,类曰覊縻而治,此非高明识治体长者言也,乃今所患正坐此尔。夫覊縻之令,先王所以待夷狄也,贡赋不征其国,朝聘不列其君,是以来则修委积之饩,去则申疆圉之守,视若牛马然,令勿蹏触而已。若夫要荒之服,时享而岁贡者,已有文告之辞,征伐之典,治之加夷狄一等矣,况不为要荒者乎?贵州虽絶逺,给由入税与内地亡异,青褐之使交毂而驰,非要荒之服也,奈何欲以夷狄之法待之哉?善乎诸葛亮之治蜀也,曰:“南中反复,非振法不可。”其时若马忠之守牂牁,李恢之参帷幄,皆以威棱诛锄豪猾,故夜郎终孔明之世不敢称叛。近事若马晔、顾晟,亦以杀伐震慑八畨,八畨之民祠而颂悳,至今不废,未尝以严雠二公也,岂非真高明识治体长者哉?今夫御驯驷者,垂其鞿,的騠駻之骑则重勒而复靷。中州之民,譬则驯驷也;垂陲则騠駻之骑也。垂鞿以控騠駻之骑,鲜不摧辕而覆轨矣。夫贵州右引巴岷,左属象郡,南扼昆明之吭以蔽湖襄,四面阻险,百夷盘据,官吏出入非兵卫不敢輙行,鸟道崛鬰,溪谷间之毒草蒙宻,炎蒸歊臭,曽无寻丈之地驰可肩儗,卒有椎埋胠箧之奸,呼啸跋扈,非可走尺檄而械致也。又多缦土,灌以流泉,沃而敏树,故四方流冗亡頼匿命,此焉逋薮,虑不为土著而胥宇者,故其心易动,缓之则乌集,急之则麖骇,非有邑里名数按比伍而寻蹑也。宣慰、安抚、长官诸司裂壤而守,各私其家,豪举鼎立,幽明之课不登天府,故婪虣者无惩非,若中州之吏惮绳墨、兢业检束也。夫以孔棘之地,杂以易动之民,统以无严黜陟之官,而部刺长吏,犹欲一切寛假,冀其茍安,胡可得也?是以魋结之酋,睢盱自恣,加以逋逃黠桀,嗾弄其间,箝制官府,一有按验,輙扬帜而号曰“吏激我变”,其倒行逆施之事,胡可长也?国初戍卒二十万,今物故去者十八九矣,其一二存者,又直以给负担、掫徼廵之役,供行李往来,非能彀甲而驰击刺、素练也。指挥使而下,又率选耎杂伍庸隶,曽无谙韬畧,缓急可倚者也。夫以缓急无倚之将帅,不练之兵,强而使之,虽五尺之童知其难矣。是以一有征剿,必籍土兵,我军既单,土兵益横,故非厚赏不足以贾其行。幸而凯旋,虽卤获载涂,莫敢诘问,何也?我固无以加之也。其积弱之形,非旦夕矣。苏洵有言:“近之可忧,未若逺之可忧也。”故先王慎择逺方之吏,乃今藩臬郡守,主上頼以宣威徳而靖逺人者也。其所推用,大半以失职左迁之人,取具名数,若下官者,固已摈而量移者也。彼其处心积虑,寜复有永图哉?计日而居,迁延得代,幸顷刻脱去而已。休明之世,岂乏人而使之?独于一方靳惜何也?将以恶地难治乎?则不当以不齿抡择之人,据盘错之任;若以为易也,则庙谟已舛甚,非所以戢外而寜内也。土官之家,率诟燋淫虐,亡亷耻,顾爱威之则帖服,优之则傲慢,上侵,譬诸小人,未可以慈仁导化也。今法令曰:“土官非徒以上不得参提长吏奉行,惮于条奏,虽受贿枉法者,亦以笞杖出之。”益以骄玩,今纵不能禠爵削地与流官比,独不能假律令以屈辱当众薄责,消其桀骜之心乎?释此不行,而姑息因仍是,隳法而惠恶也。夫上之所用,既非其人,下之所以制驭者,又复失体,是以法度日弛,威棱弗张,奸究公行,逆节比起,大抵皆覊縻之说壊之也。故曰:仁者不废法而施。恩智者不遗逺而詧近,勇者不牵议而愒日。葢法废则长奸,恩不可得而普也;遗逺则忧迨,内不可得而敉也;牵议则生疑,事不可得而举也。失斯三者,里胥不可以治五家之市,而况于逺方易乱之民乎?夫贵州之患最大,而可忧者莫如水西。顷有为水西之谣者曰:「贵州区区,挥沬可濡,其誖谩不道,一至于此,尚可高拱而覊縻哉?」若其比周之雄,声势相倚者,则西有芒部,南有播州,北有酉阳,此三四酋帅,虑无不欲屠剪颉颃,厚自封殖者。乃者安氏拥兵不调,播州不服节制,芒部乌蒙仇杀不可居解,酉阳侵乌罗,夺麻兎之地。
译下官没有才干,承乏任职于此地,官吏治理和民间风俗都很粗疏;我略有所闻,私下怀抱忧虑,想献上错误的意见,开口又像迂腐愚昧,不说又辜负智者尚未明察的见识。我口吃而又多病,孤愤的胸怀同谁抒发呢?只想到明公将要离去,因此忘却疏浅谬误而写信议论。下官所忧虑的,不是两三个小吏细微地墨守成规、耽误考核和迟误期限,而是忧虑一方长期积弱的弊病已经成为难以支撑的阻碍罢了。如今治理贵州的人,大都说应当采取羁縻政策,这不是高明而懂得治理体要的长者之言;如今的祸患正是由于此而造成的。羁縻的法令,是先王用来对待夷狄的:不向其国征收贡赋,不让其君参加朝聘;所以他们来时供给粮食,离去时加强边防,把他们看作牛马,只令其不要践踏冲撞而已。至于要荒之服,按时来享、每年进贡的,已经有文告之辞和征伐之典,治理他们已比夷狄更进一步,何况不是要荒之地的呢?贵州虽然极为偏远,领取文书、入纳赋税同内地没有不同,穿青衣、褐衣的使者络绎奔驰,并不是要荒之服,怎么能想用对待夷狄的方法对待它呢?诸葛亮治理蜀地时说得好:“南中反复无常,不振举法令不可治理。” 当时像马忠镇守牂牁、李恢参与军机,都凭威势诛除豪强奸猾,所以直到孔明在世,夜郎始终不敢称叛。近来的事情如马晔、顾晟,也凭杀伐震慑八番,八番百姓为他们立祠颂德,至今不废,并没有因为严厉而仇恨二人,难道不是真正高明、懂得治理体要的长者吗?驾驭驯服的马,只需放松马勒;对付凶悍的騠骇之马,就要加重缰绳并反复勒住。中州百姓,好比驯马;边陲百姓则好比凶悍之马。用松弛的马勒控制凶马,很少有不折断车辕、翻覆车轨的。贵州右边连接巴、岷,左边接连象郡,南面扼住昆明的咽喉来屏蔽湖、襄,四面都是险阻,百夷盘踞;官吏出入若没有兵卫不敢轻易通行。鸟道陡峭曲折,溪谷间毒草茂密,炎热蒸腾、气味恶臭,连寻丈之地都没有,更谈不上驰骋车马;一旦有埋伏杀人、抢劫箱笼的奸徒,呼啸跋扈,不是发一纸公文就能追捕拘拿的。那里又多有缦土,灌以流泉,土地肥沃而树木易长,所以四方流亡无赖之人都来藏身,成为逃亡者的巢穴。担心他们不肯成为土著、共同定居,因此人心容易动摇;放松时像乌鸦聚集,紧急时像麋鹿惊奔,不能靠编定邑里名册、按编伍而追查。宣慰、安抚、长官等司分割土地各自镇守,各自偏私其家族,豪强势力鼎立;幽明两方面的赋税考核都不能上报天府,所以贪婪暴虐的人没有受到惩罚,不像中州的官吏那样畏惧法度、谨慎自守。处在这样极其险要的地方,又有容易动乱的百姓,却由没有严明黜陟制度的官员统辖,部院刺史和长官还想一概宽容姑息,希望苟且求安,怎么可能呢?因此,头发结成椎髻的酋长睁眼自恣,加上逃亡的狡黠豪强在其中煽动玩弄,钳制官府;一有查验,便举旗呼喊说“官吏激使我们作乱”。这种倒行逆施的事情,怎么能长久呢?开国初年戍卒有二十万,如今因死亡等原因只剩十分之一二;剩下的人又只负责挑担、守边巡逻、供应行李往来,不能披甲奔驰、进行冲杀,平日也没有受过训练。指挥使以下的将领,又大多是软弱之人和庸役杂处,根本没有熟悉韬略、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倚仗的人。以这样的将帅和未经训练的士兵,勉强驱使他们作战,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知道困难。因此一有征讨,必定要征用土兵;我军既然单弱,土兵便更加横行,所以不厚加赏赐就不能使他们出动。幸而凯旋,即便俘获满载道路,也没有人敢追问,为什么呢?我本来就没有办法再增加什么了。它积弱的形势,并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苏洵说过:“近处的忧患,还不如远处的忧患可怕。”所以先王慎重选择治理远方的官吏;如今藩臬、郡守,正是君主依靠来宣扬威德、安定远方人民的人。他们所推举任用的,大半是因失职而被贬的人,只是凑足名额而已;像下官这样的人,本来就是被排斥后才量移到此处的。那些人处心积虑,哪里还会有长远的谋划?只计算日子任职,拖延到有人接替,幸而片刻脱离此地罢了。在太平清明的时代,难道会缺少人才而这样使用他们吗?为什么偏偏在一个地方吝惜人才呢?如果认为这是恶劣难治的地方,就不应让不够资格入选的人占据这种盘根错节的职位;如果认为容易治理,那么朝廷谋划已经非常错误,也不是用来收敛外患、安定内地的方法。土官之家大多傲慢、焦躁、淫乱、暴虐,没有廉耻;对他们加以威严,他们才服从,优待他们反而傲慢无礼,甚至侵凌上级。譬如小人,不能仅用慈仁来引导感化。如今法令说:“土官不是徒以上,不得参与提督长官的奉行;即使畏惧条奏,受贿枉法,也只用笞杖处罚而放过。”这样更助长了他们的骄纵玩忽。如今即使不能像对流官那样夺爵削地,难道独不能援用律令,使他们当众受辱、从轻责罚,以消除其桀骜之心吗?放弃这些办法不实行,只是一味姑息因循,就是毁坏法令而施惠于恶人。上面任用的既不是合适的人,下面用来控制驾驭他们的方法又失当,所以法度日渐松弛,威势不能彰显,奸邪公然横行,叛逆接连发生,大体都是被羁縻之说败坏的。因此说:仁者不会废弃法令而施恩;有恩智的人不会遗弃远方而只察看近处;勇者不会被议论牵制而耽误时日。因为废弃法令就会助长奸邪,恩惠也无法普遍施行;遗弃远方就会留下后患,内地也无法安定;被议论牵制就会产生疑虑,事情也无法办成。失去这三点,里胥尚且不能治理五家之市,何况远方容易动乱的百姓呢?贵州的祸患最大,而最令人忧虑的莫过于水西。近来有人作水西之歌说:“贵州这样小小的地方,挥动衣袖便可沾湿;它悖乱轻慢、不守道义,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可以高拱双手采取羁縻政策吗?”至于那些结党相连、势力互相依仗的强雄,西面有芒部,南面有播州,北面有酉阳;这三四个酋帅,无不想彼此吞并杀戮、相互抗衡,厚实地扩张自己的势力。近来安氏拥兵不调,播州不服从节制,芒部、乌蒙相互仇杀而无法调解,酉阳侵扰乌罗,夺取麻兎的土地。
幸而国家全盛,犹以文移服属,脱一方有锋镝之警,此辈尚肯帖然俯首而已哉?积弱如此,而议者犹欲以覊縻临之,此下官所以日夕疚心,强聒而不舍者也。夫法当饬始,祸贵塞源。今者始已蛊,而源已溃矣,非卓荦明逹之才,不可责以善后之治也。明公立节忼慨,时论所归,诚能采不讳之言,画永安之策,刬积弱之弊,折不轨之萌,即使下官永滞炎徼,十年不调,所以报主恩而酬壮志者,亦不虚矣。伏乞裁詧,无任拳拳。
与周克道书【田汝成】
尝谓今之士子不患无论学之名,而患无力学之志;不患无豁畧之识,而患无沉着之功。今之教者率又袭为高明广大之谈,而不示以切近精微之序。乍闻其说,非不霅然心怡,徐而究之,终无依据,是之谓躐等而不顾其安,凌虚而不跖其实。后学薄识,愈至迷途,终日譊譊,卒沦浮伪,亦可哀也已夫!古今见道之大者,莫如孟子;而称敎人之善者,莫如孔子。孔子曰:「愽之以文,约之以礼。」而孟子曰:「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夫愽文约礼,岂有出于良知之外者哉?而圣人不以一言蔽之者,诚欲学者随事而认理,循序以为功,业积徳崇,自造乎会归之地尔。故当其时,为政之对,人人殊旨,而同归于治;为仁之语,亦人人殊旨,而同归于礼。至有二人同问而人异其辞,一人屡问而时易其说。譬如良医用药,审寒燠之宜,明标本之治,如是而人不受益者鲜矣。故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其慎于敎也如是。今之敎者,率先性命之说,号称头脑,不问浅深,上下概以语人。经承之士得其依稀,惑于想象,遂以随事精察者为逐物而丧心,虚衷反照者为致知而率性。是孔子之说不几于伤烦,而顾不能如孟子之省约也?尝谓孟子论道得其高明,孔子敎人始于切近。孟子论道譬如凌歴泰山,周览八极,丘陵原隰,举圜睫下;孔子敎化则自其平陆而引之及麓,语麓及椒,语椒及于巅。则向之丘陵原隰,亦一览而无遗矣。今之学者不屑循平地、麓、椒之歩,而好为周览八极之观,企望云霄,终乏羽翼,睠睠没齿,竟为草莽翳灭而已。予尝翫经传之绪余,约圣贤之旨趣,以为五经四书,要其极则一字而兼该,条其进为之方,则千万言而各得其故。方其始也,多辟之涂,以诱其入;其既至也,则会于一室,而四通八达,出入其涂,葢就其识见之近而歆其向往之心,鼔其才力之宜,而策其造诣之极;一行一止,皆酌诸心;一念一言,必揆诸理。审义利之辩,明取舍之权,斯之谓以实心弘实见,举实歩以歴实地,庶几素履不愆,而率性之原可悟会尔。否则头脑虽明,工夫无据,名讲身心之学,实为口舌之资,饰伪长奸,论之何益?自揣浅陋,不能表率,即欲聚徒倡说,则又倦于鼓唇;间以语人,则皆黙然而去,以为琐琐不知本原,殊不可解。故直勉勉循循以自修饰,不耐言辞。譬如方士得服食之法,冀以自养而已,其深信笃好辟榖,而从者不语也。安敢望敎化之行哉?
寄童内方书【王庭陈】
译幸而国家正处于全盛时期,还能凭公文使他们服从;如果一方发生兵戈警报,这些人还肯安然低头服从吗?积弱到了这种地步,议论者仍想用羁縻政策来对待他们,这就是下官早晚忧心、竭力劝说而不肯停止的原因。法令应当从开始就整饬,祸患贵在堵塞源头。如今开始已经败坏,源头也已经溃决,若不是卓越明达的人才,便不能要求他善于处理后患。明公立身守节、慷慨有为,是时论所归;如果真能采纳不避忌讳的意见,谋划长久安定的策略,铲除积弱的弊病,折断叛乱的萌芽,即使下官永远滞留炎热边地,十年不能调动,能够用来报答君恩、酬偿壮志,也不算虚度了。恭请明察,我内心实在恳切。给周克道的信【田汝成】我曾说,如今的士子不担心没有讲学的名声,却担心没有努力学习的志向;不担心没有通达的见识,却担心没有沉着下功夫的工夫。如今从事教育的人,大都又沿袭高明广大之谈,却不把切近精微的次序指示给人。刚听到这类说法时,未尝不会心中爽然愉悦;慢慢推究,最终却没有依据,这叫作越级而不顾是否安稳,凌空而不踩踏实地。后学见识浅薄,越走越迷失,整天喧嚷议论,最终沉沦于浮华虚伪,也实在可悲啊!古今见识道体最宏大的人,没有超过孟子的;而称得上善于教人的,也没有超过孔子。孔子说:“用文章广博地培养他,用礼来约束他。”孟子说:“不经思虑便能知道的,是人的良知。”广泛学习文章、用礼约束自己,难道有超出良知之外的吗?圣人不把它们用一句话概括,实在是希望学习者随事体认道理,循序渐进地积累功夫,功业积累、德行崇高,自己达到融会贯通的境地罢了。所以在当时,关于为政的回答,人人说法不同,却都归于治理;关于行仁的言语,也人人说法不同,却都归于礼。甚至两个人同时来问,孔子对他们的回答各不相同;一个人多次来问,孔子在不同时候所说也各不相同。譬如良医用药,审察寒热是否适宜,明白治标治本的方法,这样用药而人不能受益的就很少了。所以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同他讲高深的道理;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可以同他讲高深的道理。”他对于教诲的谨慎就是如此。如今从事教育的人,大都先讲性命之说,称为根本,不问深浅,上下之人一概用同样的话来教导。研习经书的人只得到依稀的理解,迷惑于想象,于是把随事精细考察看作追逐外物而丧失本心,把虚静反省看作致知而放纵本性。这岂不是使孔子的学说显得过于烦琐,却反而不能像孟子的说法那样简约吗?我曾说,孟子论道得其高明,孔子教人从切近处开始。孟子论道,好比登临泰山,周览八方,丘陵、平原、低湿之地全都俯视在眼下;孔子教化,则从平地引人到山麓,讲到山麓再讲到山腰,讲到山腰再讲到山顶。这样,先前所说的丘陵、平原、低湿之地,也都一览无遗了。如今的学者不屑于循着平地、山麓、山腰的步子前进,却喜欢作周览八方的观想,企望云霄,终究缺乏羽翼,直到老死仍眷恋不舍,最后只能被草莽遮蔽湮没罢了。我曾玩味经传的余绪,概括圣贤的旨趣,认为五经四书归结到极处,便是一个字可以兼摄全部;若条理说明进修的方法,则需要千万句话,而且每一句都有自己的道理。开始时,要开辟许多道路来诱导学习者进入;等到已经到达之后,便会汇聚到同一个根本之中,而从四面八方出入于各种道路。这是根据他们眼前的见识来激发其向往之心,鼓舞其相应的才力,并推动他们达到造诣的极致;每一行动或停止,都要斟酌自己的内心;每一个念头、每一句话,都必须用道理衡量。审察义与利的区别,明白取舍的权衡,这才叫用真实的心扩充真实的见识,迈出真实的步子走过真实的道路,希望平素的践履不出差错,从而能够领悟率性之本源。否则,头脑虽然明白,功夫却没有根据,名义上讲身心之学,实际上只是作为口舌的资粮,装饰虚伪、助长奸诈,谈它有什么好处?我自量浅陋,不能作表率,即使想聚集门徒倡导学说,又厌倦于鼓动唇舌;偶尔把这些话告诉别人,他们都默然离去,认为这些只是琐碎之谈,不知根本,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因此我只勤勉循序地自我修饰,不耐烦多说言辞。譬如方士得到服食的法门,只希望用来保养自己罢了;他深信并爱好辟谷,却不会把它告诉跟从自己的人。哪里敢期望教化能够推行呢?寄给童内方的信【王庭陈】
仆于门下深托志气,其合非强。赤壁一别,忧患相仍,兼之阻修缺然,礼问顾我同人,岂有遐心?今知执事暂违供奉,展谒桑梓,乃敢致书门下,谢弛慢之罪,复有愤懑之悰,冀伸于知已,幸毋恶其强聒也。去夏顾公以《兴都志》事见召,仆谓斯事体大,宜得馆阁载笔之臣,名家之彦,乃可持衡义例,树帜斯文也。如仆纎琐除籍,放诞废业,衰老垂死之人,何可与此?使者至门,闭拒不内,作书辞谢,颇为哀恳,而顾公不释征命,屡至且牒责郡邑。于是乡里亲知诸父兄辈皆谓:“东桥巨公,自童稚知汝,违众怒荐汝,汝纵不欲预志事,独不可一往候乎?不然郡邑当见让,其咎由汝,非所以事尊贵,答知已,承邦大夫也。”仆不得已许之行,然犹迟迟度。仲秋书且成,可往耳。比至,其书果草创毕矣。仆才不逮二子逺甚,何敢高议得失,破其坚白,有所帮助乎?况仆私心秪欲如前所陈,幸其既就,而顾公乃以进书表见委,又摘数事令仆缀之数言,此外未措一辞矣。仆每谓诸师儒曰:“书上必无署我名,我本无劳,曷敢分誉?但勿祸我。”此令亲刘子所知也。夫书之□□,不但圣谕所云体例不合,事实差误而已,而恩泽横流,薄谴而厚赉,诚草莱之余润,灰烬之惊熖也。近闻东桥复有荐疏,而当道叅驳,谓仆著名贪恶云云。吁寃哉!东桥果祸我至此也。仆之免于狂吠者乆矣,而今一旦有此声也,何为而至仆哉?仆自作吏及被废以来,积衅累垢,殊诡万状,即有智给未能缕数,独缺一贪耳。而好事黄门为仆补足,不意晩路幸有此遭,且即书罪之瑕类难穷矣。而乃根渊往事,造作新评,意在重锢,密罗絶系,出柢而括索未详,指其所乏,是虽忍心点璧,而天下耳目其可涂乎?彼之为此,岂以仆欲于此因縁出爪,觊攘腐鼠乎?呜呼误矣!凡今不安摈斥而思得振起者,亦自有道仆。上之不能矜饬名行,动流俗之誉;下之不能交结要津,工鑚刺之术。闻谈官府,则如爰居;听钟鼓,骇掉不食。或谓仆且复用,则如聆诅詈,恨不掩耳。葢知其愚我也。一日之间,卧多于坐。每春夏之交,寒暑之会,往往迷节候而诡晦朔。至家事综缉,一委妻孥。所谓婚嫁已毕,如我已死,无闗世情矣。血气既衰,心知日塞,不敢思其所不及人。以文事见属,则颦蹙竟日,百不一应。又覩近者觚翰之流,家骥人璧,欲应时改辙,则故步或失;若降心仍贯,则前薪见凌。故悉置不为也。俗好通问,而仆独尚神交。至于贵人,犹惮轻启,此非索价为高,自絶长者也。仆见今之刺谒,楮幅广狭,称谓重轻,皆异往度。虽在亲旧,秩日进则启益恭,如是乃得省览;否则必获顿掷。然此在仕者,不得不然耳。仆以田夫而修仕者之事,则所不习。若恃其素昔,新敬不加,则虞掷顿不省。以故欲作輙辍也。干进者然乎?此皆不欲违其所便,强其不能,示自废之迹,广谗口之资,庶几得比散木,保其天年耳。昨赴承天,旋检敝笥,冠舄渍莓,家人粗为理致,强仆摄之。仆临镜自嘲曰:「沐猴而冠然矣。」顷刻在躬,则手足疾苦,不胜拘挛。山林之骨,曷可移易?又世俗喜足恭揖拱,不辨委折,率至地,而仆要领木强,极力效之,不能肖。每不称施而不称施,则获罪责不贳。欲逃罪责,则本性难强,强不能乆。执事视仆心迹,岂不然哉?而今乃用此事,被口语,偶一念及,如鲍鱼在鼻,鸱枭在耳,又如魑魅在目,忍之不堪,报之无从也。奈何奈何!夫铩羽之鸟,病鹘之所窥也;折趾之兎,蹇卢之所利也。仆固下流易乗,柔质可茹,而彼也何足称爪牙之利,张搏击之威哉?虽然,业已厕名其末,而欲逃其咎,茍不得知已如执事者而告之,何益于人?不听秪以发笑,而资嫉者之口耳。外答东桥及陈大廵书稿附上,以见初志。
上宗伯书【金继辉】
译我在您门下深深寄托自己的志气,这种契合并不是勉强造成的。赤壁一别之后,忧患接连不断,加上道路阻隔、音问缺少;礼数上本该问候我的同道,难道是我有疏远之心吗?如今得知您暂时离开供奉之职,回乡拜访桑梓,我才敢给您写信,感谢自己疏慢失礼的罪过;又有一腔愤懑的心情,希望向知己倾诉,幸望不要厌恶我多言。去年夏天,顾公因《兴都志》的事情召我,我认为此事体大,应当由馆阁中执笔的大臣、名家才彦来主持衡量义例、树立文章的旗帜。像我这样琐屑而被除名、放诞而荒废学业、衰老将死的人,哪里能参加此事?使者到了门口,我闭门拒绝不让他进来,写信辞谢,颇为哀切恳挚;但顾公不撤回征召的命令,屡次来到,还发文责备郡邑。于是乡里亲友和诸位父兄都说:“东桥这位大人物,从你幼年起就认识你,违背众人的意见推荐你;你即使不愿参与修志,难道不能亲自去拜访一次吗?否则郡邑就会受到责让,过错由你承担,这不是侍奉尊贵者、答谢知己、承受邦国大夫职责的道理。”我不得已答应前往,但仍迟疑盘算。仲秋时书稿将要完成,才可以前去。等到我到达,书稿果然已经起草完毕。我才干远远比不上那两位,哪里敢高谈得失、攻破他们的立说而有所帮助呢?何况我私下的心愿只想像先前所说的那样,庆幸书稿已经完成;顾公却把进呈书稿、表彰显扬的事情交给我,又挑出几件事让我用几句话缀补,除此之外我没有再写一个字。我每每对诸位师儒说:“书稿上千万不要署我的名字,我本来没有功劳,哪里敢分取名誉?只求不要给我招来祸患。”这件事亲近的刘子也知道。那部书的□□,不只是圣谕所说的体例不合、事实有差误而已;其中恩泽横溢,轻轻谴责却厚加赏赐,实在像草野残余得到的润泽,也像灰烬中突然燃起的火焰。近来听说东桥又有推荐我的奏疏,却被当道官员参劾驳斥,说我著名贪婪邪恶之类。唉,冤枉啊!东桥果真要把我祸害到这种地步吗?我免于像狂犬一样乱叫,已经很久了;如今突然有了这样的声名,这声音为什么偏偏传到我身上?我自从做官到被废黜以来,积累的过失和污垢,奇诡万状,即使有机智善辩,也不能一一数说;唯独缺少贪污这一项。偏偏好事的宦官为我补齐了,不料在晚年道路上竟遭遇此事,而且仅书中罪过的瑕疵就难以穷尽。如今又追究深远往事,凭空制造新的评议,意在把我重重禁锢,暗中罗织绝无关联的罪名;从根柢处搜括,仍未详尽,便指责我缺少某些东西。这即使是狠心污点美玉,天下人的耳目难道能够涂抹吗?他这样做,难道是因为我想借此关系伸出爪牙,企图抢夺腐鼠吗?唉,错了!如今凡是不甘心被排斥、还想振作起来的人,也自有一套办法。我上不能谨慎修养名声品行,来取得流俗的赞誉;下不能结交权贵,精通钻营请托的手段。听到谈论官府,便像爰居听见钟鼓一样惊骇逃避、不肯进食;有人说我将要再次被任用,我却像听到诅咒辱骂一样,恨不得捂住耳朵。这是因为我知道他们把我当作愚蠢的人。一日之中,我躺着的时候多于坐着的时候。每到春夏交替、寒暑转换之际,往往连节气和晦朔都辨认错乱。至于家中事务,一概交给妻子儿女处理。所谓婚嫁已经办完,就像我已经死去,与世俗人情再无关系。血气已经衰弱,心智日渐闭塞,不敢思考那些自己比不上别人的事情。有人把文章的事情交给我,我便整天皱眉,百件事中也不答应一件。又看到近来写文章的人,家中之骥、人中之璧;若想顺应时势改变道路,旧日步法又可能丧失;若低下心来保持旧习,新写的文章又会被轻视。因此我把这些事全都搁置不做。世俗喜欢互通问候,而我独自崇尚神交。至于贵人,我还害怕轻率地启谒;这不是借此抬高身价,而是自绝于长者。我看到如今的刺谒名帖,纸幅宽窄、称谓轻重,都不同于往日。即使是亲友故旧,官阶一天天上升,名帖也要写得更加恭敬;只有这样才能得到阅览,否则一定会被随手掷弃。然而这些事情对于在仕途中的人来说,是不得不如此罢了。我以一个农夫的身份去做仕宦之人的事情,本来就不习惯。如果倚仗从前的名望,却没有增加新的敬意,就会被扔下而不被阅览。因此想写信时常常又停止。难道这是想求取进身吗?这一切都是不愿违背别人方便的方式,也不强迫自己做不能做的事,显示出自己自甘废弃的迹象,扩大那些谗毁言论的凭借,希望能够同无用的散木一样,保全自己的天年。昨天前往承天,回来后打开破旧的箱笼,帽子和鞋子都沾满霉斑,家人粗略替我整理好,勉强让我穿戴。我对着镜子自嘲说:“这真是沐猴而冠了。”片刻之间穿在身上,手脚便疼痛难忍,拘束牵挛不堪。山林之人的性情,哪里能轻易改变?况且世俗喜欢充足地恭敬揖拜、拱手作礼,不辨曲折,一概拜到地上;而我的颈项僵硬,竭力模仿也不能像。每当不符合礼数,便会获罪受责,且不予宽免。想逃避责罚,本性又难以勉强;即使勉强,也不能长久。执事观察我的心迹,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我却因为这件事遭受流言,偶然一想到它,便像鲍鱼在鼻前、鸱枭在耳边,又像魑魅出现在眼前,实在忍受不了,却又无从申辩。怎么办,怎么办!折了翅膀的鸟,是病鹰所窥伺的;折断脚趾的兔子,是跛足之狗所能利用的。我本来就是地位卑下、容易被利用的人,性情柔弱可以被吞食;可是那个人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爪牙锋利、搏击威势呢?虽然如此,我的名字已经列在那篇文章末尾,想逃避它的罪责;如果不能得到像执事这样的知己来告诉,又对别人有什么益处?别人不听,只会拿来发笑,成为嫉妒者的口实罢了。答复东桥以及给陈大巡的书稿附在后面,以表明我最初的心愿。上书给宗伯【金继辉】
朝鲜国差来陪臣刑曹判书金继辉等薫沐再拜,谨上书于大宗伯相公阁下。兹者,寡君之遣鄙人等来也,非修乎事之常,而事固有得已不得已之疑焉,故与国人谋矣。其小人者曰:“国祖蒙被诟诬,葢累叶吁雪,承列圣之垂永,不一不再而足。”独所稽者,新会典之纂完颁示有期耳。期至则行李往来相属,不必于専也。専而期或未至,则迟以年时,不得留而俟也。事宜得已。其君子者曰:“冒以他人之系为诟,何如也?陷于弑四君之恶为诬,何如也?诟诬攸集,典训是载,而流布于天下之耳目为寃,何如也?惟寃屡号有降,兹监讫至今日无遗情矣。”然典之未新,积二百年以有待;典之适新,将朝暮如不及。获亦既窃闻其垂完矣,不亟専使以请明示,而诿曰“往来相属”,是尚可忍乎?况事有闗于父子君臣之故者,其在中国,非礼政所不及,则闻之不容于恝,为之辨之不容但已。肆天朝之动念于我乆矣,籍令専使以俟完典,果有年时之留,必不拘于故常而莫许也。事奚啻不得已?寡君于是却小人者而君子之听,曰:“此固寡人之志也。”葢乏使以命鄙人等,而宴赐特厚,至于解衣推食,遣之日复亲执爵以饮,西向拜奏而受之,且泣且语曰:“我祖我考,实皆奉有先朝恩勅,惟觊新典之快覩,无复余憾而溘焉泉壤,目且不溟。”寡人之得圣旨又叮咛矣,而独可保其究乎?又曰:“汝等必得事完而还。”鄙人等泣而辞曰:“不得事完,毋还也。”小邦虽极区区,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义,惟不欺负以为恒物。今寡君既以事完属鄙人等,鄙人等亦以许寡君,岂容有二哉?顾以新典之完乃我事完之日,惟早晩爽于始闻之为虑,亦不敢以私情迫切而有所欲速于其间,惟不得留俟之为惧耳。寡君之衣在身,丝缕之命足与同弊;寡君之食在腹,没齿足以为饱。虽十易寒暑无难留也,惟难留者,在天朝接逺人之故常,而不可寛焉。即鄙人等有死而已,虽欲勿死,如毋还何?鄙人等既以寡君之咨抵执事者而奏下,亦到部。伏惟阁下高明仁恕,宜无不察其详。鄙人等庸敢以赘,独恐执事者于鄙人等所以不得不専来、不得不留俟者察之,或泛而容易于禀覆之际,以致万分有一缺误也。用是不免披诉,惟其専専于无所事言,渉猥屑而不能自已。伏望阁下兼容而曲遂之,毋使小邦小人者言雠,君子者言不雠,而鄙人等有以还报于寡君,则千万之幸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八
(明)贺复征 编
○书三十四
与华修撰子潜论修史书【明陆粲】
得手书,知奉明诏,将重修宋元二史,甚盛举也。粲也闻之,君子曰:「班固死,天下不复有良史矣。」魏晋而下,古意寖微,然其辞之鄙近猥冗,则莫有甚于宋元之为史者。夫自孔子修《春秋》,犹援据百二十国寳书;马迁为《史记》,既紬金匮石室之秘,又旁采羣籍以就之。故凡有事于史,不先泛观愽取,而能成一家言者,未之有也。今二代之史,乃独据其当时所谓实録者云尔;而实録所据,又不过诸家行状碑志之属。行状碑志之辞,能尽善乎?是非善恶,能尽公乎?乃至全篇载入,不复刋削【如《元史·赵孟俯传》:「曽祖某,宋某官,国朝赠某官;祖某,赠某官;父某,赠某官。」直当时志文中语耳,此类颇多,姑举其一】又不问其人何如,凡阶级稍崇者,輙为立传;其间直叙官职迁转,而事迹寂寥,如一由状然。故其书巻帙虽数倍于前史,而文辞乃无一篇可与陈寿以下诸人争衡。非但笔力不逮,亦以纪载过繁,难于捡括故也。其它纰缪,又不暇悉数。今必痛扫去之,自立机轴,先广开献书之路,求诸野史、小说、杂传、记详核其异同之故,准司马公《通鉴考异》例为一书,使统体既定,然后下笔。大抵以正史订杂书之缪,以杂书禆正史之阙。凡其人之碌碌不足传者,事之琐屑者,奏疏之冗长而空言无实者,皆畧去之,期于繁简适中,是非不谬而已。若秪用旧本窜易首尾,姑以了事,窃恐后之议今,犹今之议昔,曽不若姑仍其旧之为愈耳。然二书体大,自非在上者优假岁月,无求速成,而诸君子当事者能任为已责,不肯虚过日时,则未易为矣。至其文体,且当以平正通达为主,不必如今之为古文者,务为艰深诡异之辞,反使事迹鬰而弗明,此最大忌也。当圣明在上,垂情述作,诸君子遭不世之竒会,岂徒受大官酒食,藉此为升转之计,茍且塞责而已哉?兄何不与文升辈二三同志,以此意昌言于朝,使二史之成,追纵班马,为千载之一快也。时难得而易失,窃重为诸君子愿之。粲病废之余,栖伏林壑,弗与世事,黙黙乆矣。偶感触,輙为知已者一道。惟弗以为迂而俯听之,且无使不相恱者,知斯言之出于我,而重得罪焉。受赐多矣。
与杨用修太史书【陆粲】
译朝鲜国派来的陪臣刑曹判书金继辉等,薰沐再拜,谨向大宗伯相公阁下上书。此次我国君主派遣我们前来,并不是为了办理通常的事务,而是因为这件事本有不得不办与可以不办的疑问,所以我们曾同国人商议。那些小人说:“我国祖先蒙受诬蔑和羞辱,历经数代请求昭雪,承受历代圣主的恩典;事情不止办理一次、两次就够了。唯一耽搁的是新《会典》编纂完成、颁行公布还有期限。期限到了,往来使者接连不断,不必专门派使者;如果专使到了而期限还未到,便要拖延年月,不能留下等待。事情还是可以不办。”那些君子说:“冒着被他人牵连的羞辱,怎么样?把弑杀四位君主的恶名强加给我国祖先作为诬陷,怎么样?羞辱和诬陷集中在一起,又载入典训,流传到天下人的耳目中,成为冤屈,怎么样?只是冤屈多次呼号,终究有所减轻;如今考察到今天,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然而新典尚未编成时,已经等待了二百多年;新典恰好将要编成,却急得像早晚都赶不上。我们已经私下听说它将要完成,如果不赶紧专门派使者请求明白公布,却推说“往来使者接连不断”,这还能够忍受吗?何况这件事关系到父子、君臣的大义,在中国不是礼制政令所能不管的事情;听到它便不能漠然置之,为它辨明也不能只做到一半。因此天朝长期以来已经对我国产生关注;即使专使来等待典籍完成,果真要滞留若干年月,也一定不会拘泥旧例而不允许我们。事情哪里只是不得已而已呢?寡君于是拒绝听从小人的意见而采纳君子的意见,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于是缺少使者,便命令我们前来;临行宴赐特别丰厚,甚至亲自解衣推食相待,送行那天又亲自执爵为我们饮酒,面向西方拜受天朝恩赐,一边哭泣一边说:“我的祖先和先父,实在都奉有先朝的恩敕,只希望快些看到新的典籍,能够不再怀有遗憾,突然死去埋入黄泉,眼睛也可以不再昏暗。”寡君得到的圣旨又这样反复叮嘱,难道可以只保证事情最终办成吗?他又说:“你们一定要等事情办完后回来。”我们哭泣辞别说:“事情没有办完,我们就不回来。”小国虽然极其微小,但君主用礼对待臣下,臣下用义侍奉君主,只是不欺骗辜负,把它作为一贯的准则。如今寡君既已把事情办完的责任交给我们,我们也已经答应寡君,怎么容许有两种说法呢?只是担心新典完成之日才是我们事情办完之日,唯恐早晚与最初听说的期限有差异;也不敢因私情迫切而想在其中求速,只害怕不能留下等待罢了。寡君所赐的衣服穿在身上,丝缕织成的命令,足以与衣服一同破旧;寡君所赐的食物留在腹中,终身都足以作为饱食。即使十年更换寒暑,我们也不难留下;唯一难以留下的,是天朝接待远方之人的惯常制度,恐怕不能宽容。这样一来,我们即使只有死路而已;即便想不死,又怎么能不返回呢?我们已经把寡君的咨文交给执事,并奏呈下来,也已经送到有关衙门。恭惟阁下高明仁恕,应当没有不详细察知的。我们本来不敢再作赘述,只是担心执事在考察我们不得不专程来、不得不留下等待的原因时,或许在泛泛而又轻率地覆奏之际有所疏忽,以致万分之一发生缺误。因此不免披露申诉,只是因为专心于此事,不再旁及其他,言辞流于琐屑,不能自已。伏望阁下包容并曲意成全,不要使小国中小人说天朝报仇、君子说天朝不报仇,而我们也能回去向寡君有所交代,那就是千万之幸。《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三十八 (明)贺复征编 ○书三十四 给华修撰子潜论述修史的信【明·陆粲】收到您的来信,知道您奉明诏将要重新修纂宋、元二史,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陆粲听说,君子说:“班固死后,天下便不再有优秀的史官了。”魏、晋以下,古人的意味渐渐衰微;然而论其文辞鄙俗浅近、琐碎冗长,却没有比宋、元史更严重的。孔子修《春秋》,尚且援引一百二十国的宝书;司马迁作《史记》,既搜集金匮石室中的秘藏,又旁采群籍来成书。因此凡是从事修史,如果不先广泛阅览、博采资料,却能写成一家之言的,从未有过。如今宋、元两代的史书,却只依据当时所谓实录而已;而实录所依据的,又不过是各家行状、碑志之类。行状碑志的文辞,能够完全善美吗?是非善恶,能够完全公允吗?以至于整篇抄入,不再删削【如《元史·赵孟俯传》:“曾祖某,宋某官,国朝赠某官;祖某,赠某官;父某,赠某官。”这只是当时墓志中的话罢了,这一类很多,姑且举一个例子】。又不问那个人究竟怎样,凡是官阶稍高的,便动辄为他立传;其中只是直叙官职迁转,而事迹寥寥,好像一纸履历状。所以这部书的卷帙虽然是前代史书的数倍,文辞却没有一篇能够同陈寿以下诸人争胜。不只是笔力赶不上,也因为记载过于繁琐,难以检点概括。其他错误,更没有时间一一列举。如今一定要痛加扫除,另立体例枢轴;先广泛开放献书的途径,向民间寻求野史、小说、杂传、记载,详细考察它们异同的原因,仿照司马公《通鉴考异》的体例另作一书;等全书体例确定后,再下笔撰写。大体上用正史订正杂书的错误,用杂书补正史的缺漏。凡是人物庸碌不足以立传的、事情琐碎的、奏疏冗长而只有空话没有实质的,都略去,务求繁简适中、是非不错而已。如果只在旧本上改动前后文字,姑且把事情办完,我私下恐怕后人议论今天,仍如今天议论过去,还不如暂且保留旧本为好。然而这两部史书体制宏大,如果不是上面宽容给予年限,不要求速成,而诸位君子身为当事者又能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不肯虚度时日,便很难完成。至于文章体式,也应当以平正通达为主,不必像如今作古文的人那样,专门写艰深诡异的文辞,反而使事迹郁结而不能明白,这是最大的忌讳。圣明之主在上,垂心于著述,诸位君子遇到这样非同寻常的奇遇,难道只是接受高官厚禄,借此作为升迁的打算,苟且敷衍塞责罢了吗?兄为何不与文升等二三位志同道合者,把这个意思直率地向朝廷说明,使两部史书的成就能够追及班固、司马迁,成为千百年来的一大快事呢?机会难得而容易失去,我私下郑重地为诸位君子祝愿。陆粲是病废之余,隐居山林,不参与世事,沉默已经很久了。偶然受到触动,便为知己说上这一番话。只希望您不要认为迂腐而俯听,也不要使不相悦的人知道这些话出自我,使我重新获罪。承受您的恩赐已经很多了。给杨用修太史的信【陆粲】
粲自覊贯时诵公文章已深向往,及壮登仕,与令弟用徳为同年,又同入馆,每从询公动定之详,以不获侍敎为恨。其后自諌省谪都匀间,于一二士友家覩公手书滇中诸作,良用叹服。归田以来,始得转注古音,畧读之为不忍去手,窃谓此义自汉迄今,学者尊信许氏之说,莫觉其非,虽赵撝谦尝言之而未尽,惟公卓然有见于千载之下,独持伟论,成此巨编。其曰“中夹漈之膏肓而起叔仲之废疾者”,虽自谓可也,甚盛甚盛。第其间犹颇有可疑者,粲也过不自量,尝欲书之以请质焉。顾先达如公,以命世豪杰之才,而济以精诣愽学之洽,论议所及,前无古人,其著述岂晩末所当置喙,是以迟回未敢遽出其说。既而思之,此书闗系至大,茍纎微不尽,便成千载之憾。所谓不欲以疑网堕来哲,固公之盛心也。不胜爱莫助之之愿,用敢忘其固陋而卒陈之,惟公察焉。夫此书既为转注而作,则当依许氏说文之例,以字之偏傍为主,凡其转声皆疏于本字之下,庶几纲举目张,一览可尽。乃今置偏傍而用韵,则有难言者矣。葢一字而每韵皆见,则不胜其烦,独于一处说之,又未能曲畅,如后语所称再转三转以至八九转者,今此书能尽之乎?令后来者讨寻而莫得其源流,恐不免有遗议矣。此愚之不能无疑者一也。谓傍音叶音皆转注之极,此至论也。傍音姑弗论,若叶音则吴棫韵补具矣,其有讹谬阙遗不妨拈出,或附见于后,知古音余之比可也。今摘取其一二以羼入诸韵,则未知其义为转注乎?为叶音乎?其它不録者,岂尽无足采乎?去取之间,当必有意,此愚之不能无疑者二也。古文竒字如东韵之■〈难,能代隹〉支韵之■〈鱼知〉虞韵之■〈艹品〉■〈囗外无内〉者,诸篇中往往见之,此等葢不胜纪载,诚欲扶微广益,自可搜辑。别为一书,而以杂之转注之列,则恐非其伦类也。与序文所谓“匪徒逞愽■〈麻外分内〉累巻帙者”,其指得无少异乎?此愚之不能无疑者三也。其它援证字义,或千虑一失,尚有可商确者,间亦随文笺注,别録以偹省览。敬托时川公为之先容,然粲犹窃愧惧,不敢自安。深惟著述之功,创始者难,而求偹之论,后出者易。矧以粲之謭薄寡闻,而輙议及此,诚亦僣妄之极矣。所敢自同季绪,以犯公家听祖璅璅之讥,亦恃公旷度高识,不啻能为丁敬礼也。
与太宰罗公书【陆粲】
鲁斋仕元之非,丘文庄公所论,殆不可易。伯生乃当时人,称誉之言,恐不足为据。近时何侍郎粹夫,以乡里之故,欲为鲁斋出脱,力排文庄之论,乃引孔子适楚以比之,抑又过矣。楚与吴越,不得谓絶域。先儒谓其上世皆有元徳显功,通于周室,孔子特恶其僣王,故外之耳,岂残灭中夏、渎乱纲常者之比哉?设使孔子得用于楚,必革其僣号,上尊周室,下安生民,其施为自有不同者。夫孔子岂不欲行道救民?然必先顾已之出处得正与否耳。乡若楚人簒灭周家而有天下,虽尽坑一世之人,尽废儒者之道,孔子必不肯为此之故,而诎身以仕之也。如元朝父子兄弟多不相亲逊,正所谓彛伦攸斁之世,又其开创之时,屠戮生民若刈草菅,其后君臣率皆好杀,此等处鲁斋何尝救正得一分?然假使真能救正得,而其出处之际已有愧于君子多矣。孰若隠居不仕,著书讲学,以明此道之为愈乎?贤如龟山,晩年一出,犹为晦翁所不取,况下此者耶?故尝谬谓何公之回护鲁斋,正如象山之作荆公祠记,虽强为分疏,终是费力也。
与文征明书【唐寅】
译我自幼年读书时就诵读您的文章,深深向往;成年入仕后,又和您的弟弟用德同年中进士,并一同入馆,每每向他询问您的起居详情,只恨不能亲自侍奉请教。后来我从谏省被贬到都匀期间,在一两位士友家里看到您亲笔书写的滇中诸作,实在十分叹服。归田以来,才得到《转注古音》,略读之后便舍不得放下。我私下认为,这个问题自汉代以来,学者都尊信许慎的说法,没有人察觉其中的错误;虽然赵撝谦曾经谈到过,却没有说尽,只有您在千年之后卓然有所见识,独自持有宏伟的论说,编成这部巨著。您所说“弥补夹漈的根本缺陷,医治叔仲所留下的痼疾”,即使说是自我夸许,也确实非常盛大啊!只是其中还有颇多可疑之处。我过于自信,曾想把它们写下来请您质正;但像您这样的前辈,以应世豪杰之才,再加上精深造诣和广博学问,议论所涉及之处前无古人,您的著述哪里是后辈所应置喙的?因此犹豫再三,不敢立即说出自己的意见。后来又想到,此书关系极大,如果细微之处有所遗漏,便会成为千古遗憾。所谓不愿让疑惑的罗网陷害后来的贤哲,本来正是您的盛心。我实在抑制不住想要帮助您的愿望,因此斗胆忘却自己的固陋,最终把意见陈述出来,惟望您明察。这部书既然是为转注而作,就应当依照许慎《说文解字》的体例,以字的偏旁为纲,凡属转声的字都列在本字之下说明,这样才可以纲举目张,一看便能全部了解。如今舍弃偏旁而按韵编排,就有难以言说的问题了。一个字如果在每个韵部都出现,未免太烦琐;只在一处说明,又不能曲尽其义。例如后文所说再转、三转,直到八九转的字,现在这部书能够全部说明吗?恐怕会使后来寻求者找不到它的源流,难免留下非议。这是我不能没有疑问的第一点。说旁音、叶音都是转注的极致,这是至理。旁音姑且不论,至于叶音,吴棫的《韵补》已经具备了;其中如有讹误、缺漏,不妨拈出,或附在后面说明,知道古音遗留下来的情况也就可以了。如今只摘取其中一两条,杂入各韵之中,却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转注,还是叶音?其他没有收入的,难道全都没有可采之处吗?取舍之间一定有其用意,这就是我不能没有疑问的第二点。至于东韵中的■〈难,能代隹〉、支韵中的■〈鱼知〉、虞韵中的■〈艹品〉和■〈囗外无内〉这类古文奇字,在各篇中往往可以见到;这类材料恐怕多得难以一一记载,如果确实想扶助衰微、扩大益处,自可搜集编录。另编成一部书,却把它杂列在转注之中,只恐怕不属于同一类。这样同序文所谓“不是徒然炫耀博学、增加卷帙”,其含义岂不是稍有不同吗?这是我不能没有疑问的第三点。其他援引材料来证明字义的地方,或许千虑一失,还有可以商榷之处;我有时也随着原文作了笺注,另行抄录,以备查阅。敬请时川公替我先行通报,但我仍私下惭愧畏惧,不敢自以为安。深思著述的功劳,创始最难,而后来提出求全责备的意见却容易。何况凭我浅陋寡闻,竟然贸然议论到这些,实在是僭越妄为到了极点。我之所以敢把自己比作季绪,冒犯您家听受琐碎讥议,也只是仰仗您宽宏的气度和高明的见识,相信您不只是能够像丁敬礼那样宽容我。给太宰罗公的信【陆粲】鲁斋出仕元朝是不对的,这是丘文庄公所论定的,大概不能更改。伯生是当时的人,他称誉鲁斋的话,恐怕不足以作为依据。近来何侍郎粹夫因为同乡的缘故,想替鲁斋开脱,竭力排斥文庄的论说,竟拿孔子到楚国去相比,这又太过分了。楚国和吴、越,不能说是绝域。前代儒者说,它们的先世都有元德和显著功勋,与周王室相通;孔子只是厌恶它们僭越称王,所以把它们视为外夷罢了,哪里能同残灭中原、亵渎扰乱纲常的人相比呢?假使孔子得到楚国任用,一定会革除它僭越的名号,对上尊崇周王室,对下安定百姓;他的施政作为自然会有所不同。孔子难道不想推行道义、拯救百姓吗?但一定先要顾念自己的出处是否正当。假如楚国人篡夺并灭亡周家而拥有天下,即使把一世的人全部坑杀,把儒者的道统全部废弃,孔子也一定不会因为这个缘故而屈身去仕楚。至于元朝,父子兄弟大多互不亲爱谦让,正是所谓伦理败坏的时代;而且在它开创之时,屠杀百姓如同割除草菅,后来君臣也大都喜好杀戮。在这些方面,鲁斋何曾救正过一分?即使假定他确实能够救正,那么在出处进退之间,他已经很有愧于君子了。哪里比得上隐居不仕,著书讲学,以彰明这个道统更好呢?贤如龟山,晚年出仕一次,尚且为晦翁所不取,何况比他更差的人呢?所以我曾经妄说,何公替鲁斋回护,正如象山作《荆公祠记》,虽然勉强替他分辩,终究还是很费力。给文征明的信【唐寅】
寅白:征明君卿,窃尝闻之,累吁可以当泣,痛言可以譬哀。故姜氏泣于室,而坚城为之隳堞;荆轲议于朝,而壮士为之征剑。良以情之所感,木石动容;而事之所激,生有不顾也。昔每论此,废书而叹。不意今者事集于仆,哀哉哀哉,此亦命矣。俯首自分死丧无日,括囊泣血,羣于鸟兽。而吾卿犹以英雄期仆,忘其罪累,殷勤敎督,罄竭懐素,缺然不报。是马迁之志不达于任侯少卿之心,不信于苏季也。计仆少年居身屠酤,鼔刀涤血,获奉吾卿,周旋颉颃,婆娑皆欲以功名命世。不幸多故,哀乱相寻,父母妻子蹑踵而没,丧车屡驾。黄口嗷嗷,加仆之宕跌无覊,不问生产,何有何亡,付之谈笑。鸣琴在室,坐客长满,而亦能慷慨然诺,周人之急。尝自谓布衣之侠,私甚厚鲁连先生与朱家二人,为其言足以抗世,而惠足以庇人。愿赍门下一卒,而悼世之不尝此士也。芜秽日积,门户衰废,柴车索带,遂及篮缕。犹幸籍朋友之资,乡曲之誉,公卿吹嘘,援枯就生,起骨加肉,猥以微名冒东南多士之上。方斯时也,荐绅交游,举手相庆,将谓仆滥文笔之纵横,执谈论之户,輙岐舌而赞,并口而称。墙高基下,遂为祸的。侧目在傍,而仆不知,从容晏笑,已在虎口。庭无蘩桑,贝锦百疋,谗舌万丈,飞章交加。至乎天子震赫,召捕诏狱,身贯三木,卒吏如虎,举头抢地,洟泗横集。而后昆山焚如,玉石皆毁,下流难处,众恶所归。积丝成网,罗狼众乃食人马牦,切白玉三言,变慈母。海内遂以寅为不齿之士,仍拳张胆,若赴雠敌。知与不知,毕指而唾,辱亦甚矣。整冠李下,掇墨甑中,仆虽聋盲,亦知罪也。当衡者哀怜其穷,点检旧章,责为部邮,将使积劳补过,循资干禄,而籧除戚施,俯仰异态,士也可杀,不能再辱。嗟乎,吾卿!仆幸同心于执事者,于兹十五年矣。锦带悬髦,迨于今日,沥胆濯肝,明何尝负朋友?幽何尝畏鬼神?兹所经由,惨毒万状。眉目改观,愧色满面。衣焦不可伸,履决不可纳。僮奴据案,夫妻反目。旧有狞狗当门而噬,反视室中甂瓯破缺。衣屦之外,靡有长物。西风鸣枯,萧然覊客。嗟嗟咄咄,计无所出。将春掇桑椹,秋拾橡实,余者不迨,则寄口浮屠,日愿一餐,葢不谋其夕也。呼欷乎哉!如此而不自引决,抱石就水者,良自怨恨。筋骨柔脆,不能挽强执鋭。揽荆吴之士,剑客大挟,犹当一队,为国家出死命,使功劳可以纪録。乃徒以区区研摩刻削之材,而欲周济世间?又遭不幸,原田无岁,祸与命期。抱毁负谤,罪大罚小,不胜其贺矣。窃窥古人,墨翟拘囚,乃有薄丧;孙子失足,爰着兵法;马迁腐戮,史记百篇;贾生流放,文辞卓落。不自揆测,愿丽其后,以合孔氏,不以人废言之旨,亦将櫽括旧闻,总统百氏,叙述十经,翱翔藴奥,以成一家之言,传之好事,托之高山。没身而后,有甘鲍鱼之腥而忘其臭者,传诵其言,探察其心,必将为之抚缶命酒,击节而歌,呜呜也。嗟哉,吾卿男子,阖棺事始定,视吾舌存否也?仆素宕侠,不能及徳,欲振谋策,操低昂功且废矣。若不托笔札以自见,将何成哉?譬若蜉蝣,衣裳楚楚,身虽不久,为人所怜。仆一日得完首领,就地下见先君子,使世亦知有唐生者。岁月不久,人命飞霜,何所自戮?尘中屈身低眉,以窃衣食,使朋友谓仆何?使后世谓唐生何?素日轻冨贵,犹飞毛,今而若此,是不信于朋友也。寒暑代迁,裘葛可继,饱则夷犹,饥乃乞食,岂不伟哉?黄鹄举矣,华骝奋矣,吾卿岂忧恋残豆吓腐鼠邪?此外无他谈,但吾弟弱不任门户,傍无伯叔,衣食空絶,必为流莩。仆素论交者,皆负节义,幸捐狗马余食,使不絶唐氏之祀,则区区之懐,安矣乐矣。
上李崆峒书【黄省曽】
译唐寅敬启:征明君卿,我曾听说,屡次叹息可以抵得上哭泣,沉痛的言语可以譬喻悲哀。所以姜氏在室中哭泣,坚固的城墙便为之崩塌;荆轲在朝廷上议论,壮士便为之拔剑。实在是因为感情所触动,连木石也会动容;事情所激发的力量,活着的人也会不顾一切。过去每每谈到这些,我都废书叹息。没想到如今事情竟集中落到我身上,悲哀啊,悲哀啊,这也是命运吧。我低头自料,死亡随时都会到来,只能束紧口袋、泣血而哭,混同于禽兽之中;而您还把我当作英雄来期望,忘记我的罪累,殷切地教诲督责,竭尽胸中的真情,我却缺然不能报答。这正是司马迁的志向不能达到任安、少卿的心愿,也不能取信于苏季。我年轻时曾厕身屠宰和酿酒之人之间,挥刀击鼓、洗涤血污;后来有幸侍奉您,与您周旋抗衡、往来游乐,都想凭功名使自己闻名于世。不幸多难接连而来,悲乱相继发生,父母妻子接踵而亡,丧车屡次出行。幼儿嗷嗷待哺,加上我跌宕放纵、不受拘束,不问生产,家中有无都付之一笑。我家中鸣琴,坐客常常满堂;同时又能够慷慨许诺,救济周人的急难。我曾自称是布衣中的侠士,私下最敬重鲁仲连先生和朱家二人,因为他们的言论足以抗拒世俗,他们的恩惠足以庇护他人。我愿意带着门下的一名士卒,只是悲悼世间不曾真正遇到这样的士人。污秽日积月累,家门衰败,柴车破旧、绳带短缺,终于连衣衫也破烂不堪。幸而凭借朋友的资助、乡里的声誉以及公卿的吹嘘,扶持将死者使之复生,给枯骨增添血肉,竟以微薄的名声冒居东南众多士人之上。正在这时,缙绅和朋友交相庆贺,都说我纵横驰骋于文笔,掌握谈论的门户,动辄分舌称赞,异口同声地夸奖。墙高而根基低,终于成了祸端。旁边有人侧目而视,我却不知道,仍从容宴饮谈笑,已经身在虎口。庭院中没有繁茂的桑树,反而有贝锦百匹,谗言万丈,飞来的奏章交相叠加。等到天子震怒,下诏召捕,投入诏狱,身上带着三木刑具,狱卒如虎,我抬头撞地,眼泪鼻涕横流。后来昆山焚烧,玉石俱毁,我成了下流之人,成了众恶归集的对象。细丝积累成网,罗织的群狼便吞食人、马和牦牛;只凭“切白玉”三句话,就能使慈母也被说成恶人。于是天下都把我看作不齿于人的士人,仍然张牙舞爪,仿佛要去与仇敌决斗。认识我的和不认识我的,全都指着我唾骂,侮辱也太深了。在李下整理帽子,在瓜田弯腰拾鞋,在甑中取墨;我虽聋盲,也知道自己有罪。当权者怜悯我的穷困,查点旧有章程,责成我充任部邮,想让我积累劳绩来补过,按资历求取俸禄;但我若再做出卑屈逢迎、俯仰变色的姿态,士人便是可以被杀,也不能再受这种侮辱。唉,吾卿!我有幸与您在同一心志上共事,到如今已经十五年了。锦带悬髦,直到今日;我披沥肝胆,明处何曾辜负朋友?暗处何曾畏惧鬼神?如今所经历的,惨毒到了各种地步。容貌已经改变,满脸都是惭愧;衣服烧焦了不能伸展,鞋子裂开了不能穿入。童仆占据案几,夫妻反目成仇。过去有凶猛的狗守门吠咬,如今回头看室内,只有破损残缺的盆盂。除了衣服鞋子,再没有一点多余的财物。西风吹响枯枝,我如同凄凉的羁客。唉,唉,叹息不止,已经无计可施。将来春天拾取桑葚,秋天拾取橡实,剩余的食物还来不及得到,便寄食于佛寺,每天只希望能得到一餐,根本不打算顾及晚上了。唉声叹气啊!到了这种地步却没有自杀、抱石投水,实在应该自己怨恨自己。只是筋骨柔弱脆薄,不能拉强弓、执锐器。即使召集荆、吴的壮士和持剑的侠客,勉强还可以组成一队,为国家拼死效命,使功劳能够记载下来。如今却只凭区区研磨刻削的才能,想要救济世间吗?又遭逢不幸,原野荒芜,年年失收,灾祸同命运一起到来。承受毁谤,罪大而处罚轻,已经没有比这更值得庆幸的了。我私下考察古人:墨翟被拘禁,才有了薄葬之说;孙子失去双足,于是著成兵法;司马迁受腐刑,写成《史记》百篇;贾谊被流放,文辞卓绝。我不自量力,愿意继承在他们之后,以符合孔子“不因人而废言”的宗旨;也将要汇总旧日见闻,统摄诸家学说,叙述十经,遨游于深奥的道理之中,成一家之言,传给好事之人,寄托于高山。等我死后,如果有人能够甘愿闻鲍鱼的腥味而忘记它的臭味,传诵我的言论、探究我的内心,一定会为我击缶斟酒,打着节拍歌唱,发出呜呜的声音。唉,吾卿,男子汉大丈夫,棺材合上以后事情才算定局;到那时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吧!我平素放纵任侠,德行赶不上别人,想要振作谋划、施展策略,可是掌握成败进退的时机已经坏了。如果不借助笔札来表现自己,还能成就什么呢?譬如蜉蝣,衣裳楚楚,生命虽然不长,却能得到人们怜惜。我若有一天能够保全首领,到地下去见先君子,使世人也知道有一个唐生存在。岁月不长,人的生命如飞霜,我还要到哪里自我结束?难道在尘世中屈身低眉,苟且偷取衣食,让朋友如何看我?让后世如何看唐生?我平日轻视富贵,如同飞絮;如今却落到这种地步,这就是不取信于朋友。寒暑交替,裘衣和葛衣还可以接续;饱了便逍遥自得,饿了就去乞食,难道不是很伟大吗?黄鹄已经高飞,华骝已经奋蹄,我的吾卿难道还会忧虑眷恋残豆、惊吓腐鼠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了,只是我的弟弟柔弱,不能承担门户,身边又没有伯叔,衣食断绝,必然成为流离饿死的人。我平素所结交的人,都负有节义;如果幸而肯拿出狗马吃剩的食物,使唐氏的祭祀不至断绝,那么我这片微小的心愿也就安定快乐了。给李崆峒的信【黄省曾】
省曽伏迹南海,企懐高风,久矣。念自总髪以来,好窥览古坟,窃■〈文上巾下〉心于述作之途。缘此道丧絶遐阔,学士大夫皆安习庸近,迷沿瞽袭。上者深饾诡结,下者纵发放吐。此騄骥所以空羣,而和玉所以希贵也。悲夫,悲夫!不复古文,安复古道哉?圣代鸿泽流沛,人文大彰。故河精岳秀,鳯彩星华,乃锺萃于先生。由是巴曲塞宇而白雪孤扬,鄙音弥国而黄锺特奏。至勇不摇,大智不惑。灵珠早握,天池独运。主张风雅,深诣堂室。凡正徳以后,天下操觚之士,咸闻风翕然而新变,实乃先生倡兴之力。回澜障倾,何其雄也!即如吴下徐昌糓,少综铅椠,作赋海濵。既而释褐紫庭,与先生缔金马之交。每闻品论,輙终夜不寝以思。改旧矩可谓奋厉焦苦矣,方得彬彬然高翔艺林。惜乎命寿不将,未见其止。先生铸陶感鼔,而倡兴之力,昭昭乎布诸耳目者不可纪矣。省曽河南汝寜人也,国初以武弁家于吴,今为吴人。少从诸生,困踬竒薄,无风云之便,阻遏攀造。然藴心积虑,非一朝矣。曩时尝谓:丈夫生世,进不得振耀王庭,扬搉治体,恢展经济,发挥圣谟。即当裹粮蹑蹻,周逰五岳,穷览六合,舒豁襟抱,选长林庐大壑,撰造一家之言,以垂托不朽。告之交识,或笑或赏。白岩先生遂呼为五岳山人,赋诗宠行,将追向平之高踪矣。计惟发轫时,即遡黄河,薄戾宋都,登龙门,伏下尘,以咨叩大君子。洪藴究讨文章指归,庶几不虚皓首。但上恋老亲,下顾弱子,蹉跎停挠,年逐东流,夙懐不遂,心悰鬰恼,惟仰天唏嘘而已。兹复不言龄筭,曷常恐一旦烬灭,则二十年景懐之私,徒抱恨玄台尔矣。公乌知哉?公乌知哉!敬因程自邑僣布区区,且有请质矣。陋昩愚琐,尝妄谓诗歌之道,天动神解,本于情流,弗由人造。故虞书显为言志,泗夏标之嗟叹。古人构唱,直写厥衷如。春蕙秋蓉,生色堪把,意态各畅,无事雕模。末世风颓,矜虫闘鹤,逓相述师。如图缯剪锦,饰画虽研割强,先露故实,虽富根荄愈衰。千葩万蕊,不如一荣之真也。是以小夫或夸,达士弗尚。匪难作者亦鲜,赏音岂识?鴈唳哀哀而会节,鹂鸣响响以成章。凡厥有声,无非律吕之数也。但世人莫察,自然咸遵剽假。古途虽践,而此理未逮。艺英虽徧,而正轨未开。秀句虽多,而真机罕悟。独见我公,天授灵哲,大咏小作,拟情赋事,一切合辙。江西以后,逾妙而化如玄造,范物鸿钧,播气种种殊别,新新无已,而脉理骨力罔不底极。岂世之徒尚风容色泽,流连光景之作者,可得而测公之藩垣哉?布贱索处,无由多得珍撰,每于士绅家借録讽咏,洋洋乎古赋骚选,乐府古诗,汉魏而览眺诸篇,逼类康乐,近体歌行,少陵太白,古文竒气俊度,跌荡激昂,不异司马子长,又间似秦汉名流,呜呼盛矣,盛矣!昔李杜诗圣,而文格未光;柳韩文薮,而诗道不粹。岂惟聪识之难兼哉?日月几何,力固有不遑矣。何我公凝禀之全,而述作之偹也?往匠可凌,后哲难继。明兴以来,一人而已。公之华名,飞照四裔,岂待江湖耕钓者之称颂哉?亦以见云山烟泽,有此好慕,鄙生耳不知,公果以为然乎?今有号称海内名流,而乃为论曰:「文靡于隋,其法亡于退之;诗溺于陶,其法亡于灵运。」嗟夫,嗟夫!是何言哉?隋不足论,至于退之、陶谢,亦可少寛宥矣。独谢集稍不易评,愚则以为登渉之言,缔构宻致,妙絶穷情极态,如川月岭云,玩之有余,即之不得。虽骨气稍劣建安,而寓目輙书,万象罗会使后代擅场之士,内无乏思,外无遗物,皆斯人为之启导也。前薪见凌,势固宜然。文彦无穷,不可欺也。徒以体语俱俳,病之则三百之中,往往而是。所系于诗者,当辩其真不真耳,俳不俳又乌足较哉?执是而言,是贵。形肤而畧神髓者也,岂不有遗论乎?省曽亦焉知是非?但于心有所不安,悯恻髙贤受诬,恐纷乱来者视听,聊一请质耳。我公其详教之。
上大司徒梁公俭庵书【刘绘】
译我黄省曾隐居南海,仰慕您的高尚风范,已经很久了。想起自从束发以来,我就喜欢阅览古代典籍,私下把心力寄托在著述的道路上。由于古文之道丧失断绝、相隔遥远,学士大夫都安于习熟浅陋鄙近的文章,盲目沿袭。上等的深奥怪诞、结撰奇诡,下等的纵情发泄、随意吐露。这就是骏马因此空负群伦,而和氏之玉因此难以显贵的原因。可悲啊,可悲啊!不恢复古文,怎么能恢复古道呢?圣明时代恩泽广大流布,人文大为彰显。因此河川的精气、山岳的灵秀、凤凰的光彩、星辰的华采,全都钟聚在先生身上。于是巴人之曲塞满天下,而《白雪》之音孤独高扬;鄙俗的声音遍布全国,而黄钟之乐独自奏响。最勇敢而不动摇,最有智慧而不迷惑。早早掌握灵珠,独自运转于天池之上。主持风雅,深入堂奥。凡是正德以后天下执笔作文的人,都受到您的风气影响,欣然一变;这实在是先生倡导振兴的力量。挽回横流、阻挡倾覆,是何等雄伟啊!就如吴地的徐昌谷,年轻时稍稍学习校勘著述,在海滨作赋;后来脱去布衣进入紫庭,和先生结为金马门之交。每次听到您的品评议论,总要思考到整夜不能入睡。他改变旧有法度,可以说是奋发刻苦、焦心劳神了,终于在文艺界文采斐然、高飞远举。可惜寿命不长,没有看到他达到极致。先生陶铸人才、感发鼓舞并倡导振兴的力量,清楚地展现在耳目所及之处,实在无法一一记载。我黄省曾是河南汝宁人,国初因武官家庭迁居吴地,如今成了吴人。年轻时跟随诸生读书,困顿失意,资质奇薄,没有风云际会的便利,阻隔了攀援进取的道路。然而内心积蓄思虑,已经不是一天了。从前我曾说:大丈夫生在世上,如果进身不能振耀王庭,评议政治体制,扩展经世济民的事业,阐发圣人的谋略;那么就应当裹粮携杖,遍游五岳,穷尽观览天下,舒展胸襟,选择长林大壑建造庐舍,撰写一家之言,以寄托于不朽。把这些话告诉朋友,有的嘲笑,有的赞赏。白岩先生于是称我为“五岳山人”,作诗为我送行,我将要追踪向平的高尚足迹了。我计划一出发,便溯黄河而上,逼近宋都,登上龙门,俯身拜尘,来向大君子请教。希望彻底探究文章的旨归,这样或许不至于白白老去。但是上面眷恋年老的父母,下面顾念柔弱的儿子,蹉跎停滞、屡受阻挠,年华随着东流之水而去,早年的心愿不能实现,内心郁结烦恼,只能仰天叹息罢了。如今又不说寿命长短,怎么能不担心一旦生命燃尽,那么二十年来内心的景仰和怀抱就只能徒然抱恨于玄台了呢?先生哪里知道!先生哪里知道!谨借程自邑冒昧陈述我的微末心意,并且还有请求质正之处。鄙陋昏昧而又愚拙琐碎,我曾妄自认为,诗歌之道,是上天感动、神明领悟的产物,本于感情的流动,不是由人造作出来的。所以《虞书》明白地说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夏书》以嗟叹作为标志。古人构思歌唱,只是直写自己的内心:春天的蕙草、秋天的芙蓉,生动的颜色足以手持把玩,情态各自舒展,不需要刻意雕琢。末世风气衰败,夸耀虫鸟、争论鹤鹿,递相模仿学习。好比图绘丝帛、剪裁锦绣,装饰绘画虽然精心,剪裁虽然勉强,却先显露出旧有的事实;表面根柢越丰富,根本反而越衰败。千花万蕊,也不如一朵花的真实。因而小人或许夸耀,通达之士却不推重。并非创作者难得,难的是鉴赏者哪里懂得?大雁哀鸣而自然合于节拍,黄鹂啼鸣清亮而自然形成篇章。凡是发出的声音,无不合乎律吕的规律。只是世人不能察知,反而全都自然地遵循剽窃和伪饰。古代的道路虽有人践行,而这种道理还没有达到;文艺的精英虽遍布各处,而正确的轨道还没有开辟;秀美的句子虽多,而真正的灵机很少有人领悟。唯独我见到您,天授灵明智慧,无论长篇大作还是短篇小制,摹拟感情、铺写事物,一切都合乎法度。自江西以来,越发精妙而变化无穷,如同玄妙的造化、范铸万物的鸿钧,散布气息,生成种种不同的事物,日日更新而没有止境;而文章的脉理和骨力无不达到极致。那些世间只崇尚风姿容色、流连光景的作家,哪里能够测知您的门墙呢?我家贫贱而居处偏僻,没有途径多得到您的珍贵著作,只能常常在士绅家借来抄录吟诵:洋洋大观的古赋、骚体选文、乐府古诗,汉魏作品以及览眺诸篇,几乎类同康乐;近体诗和歌行,近于少陵、太白;古文的奇气俊逸,不羁激昂,不异于司马子长,又间或近似秦汉名流。唉,盛大啊,盛大啊!从前李白、杜甫号称诗圣,但文章格调还没有充分显扬;柳宗元、韩愈是文章渊薮,但诗道又不够纯粹。难道只是聪明和见识难以兼备吗?时间能有多少,精力本来就有来不及的时候。为什么我公天赋禀性如此完备,而著述又如此丰富呢?前代的工匠可以凌驾,后来的贤哲却难以继承。明朝兴起以来,只有一人而已。您的美名光照四方,哪里还需要江湖上的耕夫渔父来称颂呢?我也借此表明,在云山烟泽之间有人如此爱慕您,只是不知鄙生耳闻所及,先生果真认为这样吗?如今有人号称海内名流,却发表议论说:“文章在隋代衰靡,它的法度在韩退之那里亡失;诗歌沉溺于陶渊明,它的法度在谢灵运那里亡失。”唉,唉!这是什么话呢?隋代本来不足论,至于韩愈、陶渊明和谢灵运,也可以稍稍宽宥他们。唯独谢灵运的文集稍微难以评论,我认为其中登山涉水的文字,结构缜密,情态写得精妙绝伦,如同江中月、山间云,玩味起来余韵无穷,真正接近却无法穷尽。虽然骨气稍逊于建安文学,但所见之物就随即写下,使万象汇聚;后代那些占据文坛的作家,内心没有缺乏的思绪,外界没有遗漏的事物,都是这个人给他们开导的。前人的柴薪被后来者超越,势必本来如此;文章之才没有穷尽,不可以欺罔它。只因为体裁和语言都带有俳谐意味,便加以责难;这种毛病在三百篇中也往往存在。诗歌所关涉的,应当辨别它真实不真实罢了;是否俳谐,又哪里值得计较呢?如果执持这种说法,就是看重外在形貌而略去了精神实质,难道不是留下了错误的评论吗?我黄省曾又哪里知道谁是谁非?只是内心有些不安,怜悯高贤受到诬枉,担心扰乱后来人的视听,所以姑且来请您质正一下。希望我公详细教诲我。给大司徒梁俭庵公的信【刘绘】
进士绘顿首死罪。绘不佞,不能敬奉德教,以顺下陈之心。绘恐以不肖之故,有伤于门下之度也。绘以进士分大司徒观政,国家之法,以新进者多下邑草莽之臣,不习典章,令观大臣举事,庶他日有所法程,可寡过尔。未先授以职事也。昨澍雨竟日,进士以仆马未便,遂未到部。随有健吏持札相唤,进士方与客对,即辞客冲雨沾濡来见。初以为必有明训教旨,便当勇受之也。不意门下据案不答,礼声色两厉。进士以庶司在列,不能当面数之,责畧为辨论,以为一揖不至,未成过也。门下何动气若斯?此所谓覆羮之失,而致翻海之怒;毁瓦之咎,而发破山之威。窃亦为门下不取也。门下怒愈甚,环视两旁,指为▯悍不识事体,公肆傲慢,令曹吏勒疏叅劾。进士始长揖退见,同年友但瞑目沉心而笑。曹吏之亡职矣。夫进士未受职,旷何职也?未受事败,何事也?曹吏锥刀不知所主,何意所加?何辞所摭?何事所议?何罪?圣王高居法宫,宸览诸大臣章奏,见大司徒奏囊,必虑以为军国何大议?边圉何大策?内庭何大计?象魏何大令?发而视之,则叅一未到进士尔。绘惧此琐细事,乃廑圣主,当何出丝纶下明诏哉?是本欲成进士之材,而损门下爱士之徳;明进士之过,而累门下容人之量。绘闻仁不弃物,礼先厚施,以不肖之始进,望门下有以全之,不虞其輙弃之也。以不肖之狂悖,望门下有以敎之,不虞其輙摧之也。故不敎而怒者,礼之暴也;不寛而伐者,义之惨也。且举一言而伤国体之大,非忠也;薄一士而动羣臣之猜,非知也。愿门下察之。昨闻周司务同郎吏二三人,皆短绘于门下,谓绘多言戏谍,俯仰亢倨,出入不循榘度。嗟哉,以绘之行诚如左右之言,但绘且思之,以绘之志行欲免于左右之譛,必不可得也。以左右之志行欲相合而矜之,亦必不可。得也,谚曰:女入宫见妬,士入朝见忌。夫宫妬者,必名姝也;朝忌者,必竒士也。绘虽亡竒,然自左右抵之,必骇,顾而叱焉者也。昔黄次公郄督邮之譛,而全许丞之名;龚少卿拒功曹之诽,而得王生之力;孟公不顾尚书之期,而司徒马宫优之位,跻列侯;士元不理耒阳之事,而相国孔明原之权,登上将。此四人者,岂徒以疏阔偷慵哉?性有能不能,人有遇不遇尔。是以孔门设敎,列为四科;班史论人,注为九等。善人难以入室,狂狷可以成章。不有巨徳,何以造士也?门下又让绘曰:观汝年已踰三十,何不省事若斯?嗟哉!嗟哉!绘生八九岁时,颇具知识,能属文,乡里缪指为竒。今三十一岁矣,不能于此时光扬骏业,为国家济一事,逐队南宫,厕于释褐之末,尝自愧恨。力倦神疲,时或目不辨朱紫,耳不聆音理,随口应答,健忘如耄,而自不知其故也。但仰方今圣主御极,六合一家,虽有竒杰,何能自表?此正马卿、扬雄所谓仪秦无所骋辩,贲黄难以事勇者也。故如文子弱龄能御衷甲,甘罗十二凭轼下赵,子房以童年报韩,仲华十九而为佐命。古者英哲不尠,假并生斯世,则亦就抠衣鼔箧之业尔,岂能遽奋青霄之上耶?绘文不能猎取上第,名不能横四海,则宜为左右之轻且斥。绘亦以此澹荡而困于自悼,常恐终无树立,而自委于末行也。绘且筹之。绘居宛汝之间,其俗子弟多好猎。绘往猎家,见名鹰于未猎时,凝金眸,垂云翮,毳毛剥落,翛然如鹜,徘徊条镞之系,若病且死。啖以翠鸟之肉,不厌也;饮以鸟梅之液,不甘也。一旦脱鞴而扬,乗迅风而起也,竦翼而翔于碧落,其神俊莫能当之。于此之时,信大鹏避路,孔鸾惊举,野无狐兎之迹,林乏燕雀之羽。何也?以其才力得纵,而精耀气涌也。以绘之不肖,倘辱纳而敎之,当有鸾鳯朝阳之志,肯以名鹰自况耶?若终不加爱而与进之,绘闻志士不违心以干禄,烈士不忍诟而丧名。高鴈伤空,弦而横透云幕;神驹惊虚,棰而灭影。昆仑今九州岛之外,五岳之巅,可为旷士栖神寄足者无限。肯终阻门下之条约,而有污印韨哉?狂愚敬勒通记,外孤鹤赋一篇,并见志意。览辞喜怒,惟其裁察。
与张吴县书【皇甫濓】
译进士刘绘叩头并请死罪。刘绘没有才德,不能恭敬奉行您的德教,以顺从您下达训诫的心意。我担心因为自己的不肖,损伤了您门下的气度。我以进士身份到大司徒处观政。国家的法令认为,新进士大多是出身下邑草莽的臣子,不熟悉典章,所以命令他们观察大臣处理政事,希望将来有所仿效,可以少犯过错;还没有先授予他们具体职务。昨天整日下大雨,我因为仆从和马匹不便,便没有到部衙去。随后有一名健吏拿着名帖来相召,我当时正在和客人交谈,便辞别客人,冒雨淋湿前来拜见。起初我以为一定会得到明确的训示教诲,正应当勇敢接受。没想到您凭案而坐,不予回答,礼貌、声色两方面都十分严厉。我因为各部门官员都在场,不能当面数说,只略作辩论,认为不过是没有来行一揖,还不构成过错。您为什么竟这样动怒?这真是因为打翻一碗羹汤的小过失,竟引发翻海般的怒火;毁坏一片瓦的小过错,却发动了破山般的威势。我私下也认为您这样做不妥。您的怒气更加深重,环视左右,指责我蛮横悍戾、不识大体,公然傲慢,命令曹吏写奏疏弹劾我。于是我才长揖而退出来,同年朋友只是闭目沉思而笑。这些曹吏真是失职了。进士还没有接受职务,究竟旷废了什么职务呢?还没有接受职事便说我败坏了职事,这是什么职事?曹吏只知锥刀小利,不知道自己所主掌的是什么,究竟凭什么意图加罪,搜取什么言辞,议论什么事情,定什么罪名?圣王高居法宫,亲自阅览各位大臣的章奏,看见大司徒的奏囊,一定会想到其中是不是军国大事、边疆大策、内廷大计或象魏发布的大命令。打开一看,却只是弹劾一个没有到场的进士。刘绘担心这件琐细小事竟惊动圣上,那么应当发布什么诏书呢?这本来想要成就进士的才能,却损害了您爱惜士人的德行;明白进士的过错,却连累了您容人的度量。我听说仁者不抛弃任何人,礼制首先在于厚施;我以不肖之身初入仕途,希望您能够成全我,没想到您竟立即弃绝我。我以不肖而狂悖的资质,希望您能够教导我,没想到您竟立即摧折我。所以不教导便发怒,是礼法的暴虐;不宽容便加以责伐,是义理的惨酷。况且只因一言便损伤国家体统的大义,不是忠;轻视一个士人而引起群臣猜疑,不是智。希望您察看这些。昨天听说周司务和同郎吏二三人,都在您面前说我的坏话,说我多言戏谑,俯仰时傲慢,出入不遵循规矩。唉,以我的行为确实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可是我想,即使我想使自己的志向行为符合各位左右的要求,以免遭受他们的谗毁,也一定无法做到。如果想使自己的志向行为符合各位左右的心意,以博取他们的矜恤,也一定做不到。谚语说:女子入宫就会遭人嫉妒,士人入朝就会遭人忌恨。宫中受嫉妒的,一定是美丽女子;朝廷受忌恨的,一定是奇异之士。刘绘虽然没有什么奇才,但只要受到各位左右的排斥,就一定会成为使人惊骇、回头斥责的人。过去黄次公拒绝郄督邮的谗毁,保全了许丞的名声;龚少卿拒绝功曹的诽谤,得到王生的支持;孟公不顾尚书的约期,司徒马宫却优待他的职位,使他升列侯;庞士元不理会耒阳县的政事,相国孔明却宽宥他的过失,使他登上上将之位。这四个人,难道只是因为疏阔、偷懒、懈怠吗?不过是性情有能有不能,际遇有幸有不幸罢了。因此孔门设置教法,列为四科;班固《汉书》评论人物,分为九等。善人尚且难以进入孔门内室,狂者、狷者也可以成就文章。如果没有宏大的德行,凭什么造就士人呢?您又责备我说:看你的年纪已经超过三十,为什么还这样不懂事?唉,唉!我八九岁时就颇有见识,能够作文,乡里错误地指认为奇才。如今三十一岁了,不能在此时光显扬宏大的事业,为国家办成一件事,反而跟随队伍进入南宫,厕身于刚脱布衣者的末列,我自己也曾惭愧怨恨。我精力疲倦、精神困乏,有时眼睛连红紫都分辨不清,耳朵也听不明白音调和义理,随口应答,健忘得像老年人,却自己不知道原因。只是想到如今圣主登极,天下一统,即使有奇才,又怎么能够自行显露呢?这正是司马相如、扬雄所谓的:仪、秦那样的辩士无处施展辩才,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难以施展勇力。所以像文子年少时就能驾驭铠甲战车,甘罗十二岁凭轼出使而使赵国屈服,张良年少时便报答韩国,仲华十九岁就成为辅佐天命的大臣。古代英明贤哲并不少,假如他们都同时生在这个时代,也不过从事整理衣襟、击鼓治学的事业罢了,哪里能立即奋飞到青云之上呢?我的文章不能猎取上等名次,名声不能横行四海,那么被各位左右轻视并斥退,也是理所应当的。我也因此心情放荡而困于自我哀伤,常常担心终身毫无建树,自己沉沦于末流。我姑且再筹划此事。我居住在宛、汝之间,当地子弟大多喜好打猎。我到猎户家去,看到一只名鹰尚未出猎时,金色的眼睛凝定,云一般的翅膀下垂,羽毛脱落,悠然如同野鸭,徘徊在系着箭镞的地方,仿佛病得将死。给它吃翠鸟的肉,它也不满足;给它喝鸟梅的汁液,它也不觉得甘美。一旦解开鞴具飞起,乘着疾风上升,振翅翱翔于青天,它的神采俊逸便没有谁能抵挡。到了这个时候,即使大鹏也要避让,孔雀和鸾鸟也会惊飞,野外没有狐狸兔子的踪迹,树林里缺少燕雀的羽毛。为什么呢?因为它的才力得到释放,精气光彩涌现出来。凭我不肖的资质,假如有幸蒙您收纳并加以教导,我也应当有鸾凤朝阳的志向,难道肯拿一只名鹰来自比吗?如果您始终不加爱护而让它前进,我听说有志之士不违背本心来求取禄位,刚烈之士也不忍受辱而丧失名节。高飞的大雁因为空中受伤,弓弦一响便横穿云幕;神骏的马因空虚而惊,鞭子一打便消失了身影。昆仑山如今在九州之外,五岳之巅,也有无数地方可以让旷达之士寄托精神、安顿足迹。我难道肯始终违背您门下的条约,玷污官印和绶带吗?我这个狂妄愚昧的人恭敬地写下这封通记,信外附有《孤鹤赋》一篇,一并表达我的志意。您阅读文章后是喜是怒,惟望裁察。给张吴县的信【皇甫濂】
某无似,韬迹山壑,未尝轻诣有司。昨还自京师,企仰芳猷,乃一通谒,继辱枉顾,不以凿坏之节,用失倾葢之欢。迩者伏闻道体违和,偃卧斋合,吴民负持槁禾,无所控诉,憔悴颠顿,哀号道路。公不强起,何以慰之?况今岁之旱异于往时,赤魃为灾,荧惑见象,红光夜烛,融风昼号,烁石流金,忽歴三月,河干不激,井泥无禽,七十老人目无所覩。窃念公自下车,刋除苛法,布以仁恩,照了庶情,泽濡万物,道化大行,民心允洽。灾祥不时,其故何耶?昔夏桀之虐,祸延有商;刘英之寃,忧在楚相。天之积沴既久,而民之怨毒已深矣。然犹幸其及公之身而降之,是天之不即弃民于死亡也。何也?公之徳在民心,民之所与,天必享之;人之所归,神必听之。公能强起而为民请祷,又何感之不通,而请之不得也?大雩之说,有为神农之书者偹言之矣,叅以糓梁之着,论仲舒之已行,恐无不验也。吴有白龙之神,载在祀典,凡祭守令必亲至其祠,后乃遣摄以往,至用吏胥不已亵乎?王淯南时旱甚,躬往亲之,见其祠宇倾圯,祝曰:“雨降而新之。”旋车而龙见,入郛而雨沛。淯南擢去,祠犹昔也。人则不信于神,何有?胡可泉下车适旱,令有司畧放神农之法,为龙形祠而呼之,躬帅吏民徒歩坛社,一时户设几筵,罂水置蜥,儿童旛■〈旛,童代番〉灯香,歌呼阗溢,应时而雨,比之随车。今一屠宰而不能断,吏则不虔于神,何有?某又闻郡守有闵雨之诚,按公讲救灾之政,某妄意今日所急,莫大于释系缓刑,次之蠲逋,次之弛禁,次之劝分,次之防盗,次之。六者皆举,庶乎其能镇抚之矣。葢吴自南岷公为郡,讼谍纷积,两造摄至,抶而囚之,踰时歴岁不复讯鞫,囹圄之中,缧绁成羣,府治之前,桎梏如市,气鬰而不泄,疫延而不已。京房曰:“归狱不解,兹谓追非。”南岷虽去,其弊犹在,故曰莫。大于释系,理官持法不平,恒狥上意,以为轻重,故情伪不得出入。在心非辜而服上刑,不道而获平反者有之矣。迩乃赤日之下,执囚而刑之,虽罪在不赦,亦足上干天和。传曰:「刑罚妄加,羣阴不附,则阳气胜而常阳者非耶?」故曰:缓刑次之。往令催科无状,遗逋积负十有余年,肃斋在郡荒歉所停,一切亩筭籍登,司徒为害莫甚。一旦征之,民力竭矣。值兹灾沴,朝夕不给,何暇治桔槔哉?怨谤之气发于歌谣,所谓蜩螗沸羮,虚哗积乱,失在过差者也。故曰:蠲逋次之。吴人好贷,富者利在得息,故多赖而不吝;贫者利在周给,故倍偿而不难。负担之子,百钱之资可给其饔餐;锄犂之夫,三时之赖。若取诸外府,迩者私责之罪重于奸赃,偿纳之令严于禁锢。民趋一时之法,而不知今日之嗷嗷无所顾望者,是谁之过与?传曰:「号令不顺人心,其罚恒阳。」此其一耳。故曰:弛禁次之。米价腾踊,居贾持赢以射利,外郡遏籴以自储。三寳不通,泉布不流,亦以致旱。吴郡八州,居粟之家红腐于廪,积金之室贯朽于囊。诚能懐之以仁,示之以信,十出三四,散粟于牙侩,平粜乡井而纳其价;责金于蓍艾,通商逺迩而反其金。吏藉收之,复归其人,使富者之有不失锱铢,而贫者之益奚啻千万。故曰:劝分次之。旱伤百糓,则有冦盗,上下俱忧,其极忧也。今白昼之中,挞小儿而夺之食;薄暮之时,逢妇女而取其妆,盗征见矣。星星不扑,必燎于原;涓涓不塞,将成滔天。此又有司之责也。故曰:防盗次之。某无徐孺之贤,以下陈蕃之榻;乏樊英之徳,能救成都之灾。所以为公喋喋者,以公为知言故也。公闻某言,奋然强起。吴民幸甚,吴民幸甚。
复李验封伯华书【袁袠】
译我没有什么才德,隐迹山林沟壑,从来不轻易到官府拜访。昨天从京师回来,仰慕您的美好政绩,便前去通报拜谒;接着又承蒙您屈尊来访,我没有因为闭门自守而失去倾盖相交的欢会。近来听说您的身体违和,卧病在斋舍,吴地百姓背负着干枯的禾苗,没有地方申诉,憔悴困顿,在道路上哀号。您若不勉强起身,拿什么来安慰他们呢?何况今年的旱灾不同于往年,赤魃造成灾害,荧惑星出现异象,红光夜间照耀,热风白天呼号,烈日烤石、熔化金属,忽然已经历时三个月;河水干涸而不流动,井中只有泥,没有鸟兽来饮,七十岁的老人连眼前的东西也看不见。我私下想到,您自从到任以来,削除苛法,施布仁恩,洞察百姓的各种情状,恩泽润及万物,道德教化大为推行,民心确实和洽。灾祥却没有按时出现,这是什么缘故呢?从前夏桀暴虐,灾祸延及有商;刘英遭受冤屈,忧患牵连楚国的宰相。上天积累灾害已经很久,百姓的怨恨毒害也已经深重了。然而还幸好灾祸降临在您身上,这是上天没有立即把百姓弃置于死亡之中的缘故。为什么呢?您的德行存在于百姓心中,百姓所拥护的人,上天一定会享受他的祭祀;人们所归附的人,神明一定会听从。您若能勉强起身替百姓祈祷,又有什么感应不能通达、什么请求不能实现呢?大雩之礼,有撰写《神农书》的人已经详细说明了;参照《穀梁传》的论述和董仲舒已经实行过的办法,恐怕没有不应验的。吴地有白龙之神,记载在祀典中。凡是祭祀,守令都必须亲自到它的祠庙,后来竟派代理官员前往,甚至使用吏胥,难道不是太亵渎了吗?王淯南任职时旱灾严重,亲自前往祭祀,看到祠宇倾塌破败,便祷告说:“等雨降下之后,我就修葺它。”他刚转车回来,龙便出现了,进入城郭而大雨滂沱。淯南升迁离任,祠庙仍然像从前一样。人如果不取信于神明,怎么会有感应呢?胡可泉到任时正遇旱灾,便命有司大略仿照神农祈雨之法,制作龙形,建祠呼请;亲自率领吏民步行到坛社祭祀,一时家家设置祭案,摆上水罂和蜥蜴,儿童举旗、点灯、焚香,歌呼之声充满四方,随即应时降雨,跟随车驾而来。如今一个屠宰官都不能裁断,官吏又怎么会对神明虔诚呢?我又听说郡守有忧虑旱灾、为民祈雨的诚意,按照您的意见讨论救灾的政务。我冒昧地认为,今天最急迫的事情,没有比释放囚犯更大的;其次是缓刑,再其次是免除拖欠,再其次是放宽禁令,再其次是劝导富户分财,再其次是防止盗贼。六项都办到,或许才能镇抚百姓。吴地自从南岷公任郡守以来,诉讼文书纷纷积累,双方当事人被拘来,鞭打后关押,过了很久、历经多年也不再审讯;监狱之中锁着的人成群,府治门前戴着刑具的人如同集市,郁结之气不得泄出,疫病蔓延而不止。京房说:“案件归入狱中而不能得到解决,这叫作追究过错。”南岷公虽然离任了,但他的弊政仍然存在,所以说没有什么比释放囚犯更重要。司法官执法不公平,常常迎合上意,任意加重或减轻刑罚,因此真情和伪情不能正常显露。有的人内心明明无罪,却受到上刑;有的人不合道理,却得到平反。近来竟在赤日之下押解囚犯、施行刑罚,即使罪过在不可赦免,也足以触犯上天的和气。传记说:“刑罚妄加,群阴不能附着,于是阳气过盛而形成持续的晴阳天气,难道不是这样吗?” 所以说,缓刑是第二件要务。从前催征赋税没有章法,遗留下来的拖欠和积负已经有十多年;肃斋在郡中遇到荒歉时所停征的税额,全都按亩计算登记,司徒造成的祸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一旦征收,百姓的力量就耗尽了。正遇上这种灾害,早晚都不能供应自己,哪里还有空闲治理汲水灌田的桔槔呢?怨恨诽谤之气从歌谣中发出,正所谓蝉鸣蛙噪、沸汤般嘈杂,虚妄喧哗积成混乱,过失在于做得太过。所以说,免除拖欠是第三件要务。吴人喜欢借贷,富人得利在于收取利息,所以常常借出而不吝惜;穷人得利在于得到周济,所以即使加倍偿还也不觉得困难。挑担子的孩子,得到百钱的资本就可以供给饭食;耕田的农夫,则可以解决三个季节的生活依靠。如果从外府借取钱粮,近来私自催逼债务的罪责重于贪赃,强制偿还的命令严于禁锢。百姓只顾应付一时的法令,却不知道今天他们嗷嗷无所依靠,究竟是谁的过错呢?传记说:“号令不顺应人心,它的惩罚就是长期晴热。” 这只是其中一件。所以说,放宽禁令是第四件要务。米价飞涨,居间商人囤积粮食牟利,外郡阻止粮食买入以便自我储备。三宝不能流通,货币不能流转,也因此造成旱灾。吴郡八州,囤粮人家的粮食在仓廪中腐烂变红,积金人家的钱币在袋囊中朽坏。若真能以仁爱怀柔他们,以诚信晓示他们,拿出十分之三四的粮食,分给牙侩,在乡里平价出售并收回本钱;向年老者和艾草般老弱的人征集钱财,疏通远近商业往来并归还本金。官吏只负责收取并再归还给原主,使富人的财产不损失一丝一毫,而贫民得到的好处岂止千万。所以说,劝导富户分财是第五件要务。旱灾伤害各种谷物,就会出现盗贼;上下都忧虑,这是最严重的忧患。如今白天就有人鞭打小孩、抢夺他们的食物;傍晚又有人遇到妇女便夺取她们的妆饰,盗贼初起的征兆已经显现。小火星不扑灭,必定烧遍原野;细小水流不堵住,终将形成滔天洪水。这也是有司的责任。所以说,防止盗贼是第六件要务。我没有徐孺子的贤能,能够让陈蕃放下榻来相待;也没有樊英的德行,能够救成都的灾害。我之所以为您反复唠叨,是因为认为您懂得我的话。希望您听到我的话后奋然勉强起身。吴地百姓幸运极了,吴地百姓幸运极了。再给李验封伯华的信【袁袠】
鹏鷃异适,小大之情分;泾渭殊流,清浊之途判。是以巢父耻唐尧之聘,子陵卑汉祖之官。何则?性之所安,固不可强合也。仆于执事,曽无一日之素,猥辱简书,殷勤将收孟明于三败,雪曹刿之积耻。复欲以朽株枯木,荐之清庙广厦之间,意良厚也,敢不罄竭愚悃,一陈其愤懑乎?仆贱宗也,五龄而诵诗书,九龄而娴辞赋。上自坟典,下逮稗虞,亦尝渉其藩域,掇其菁华矣。顾以家无担石,室如悬磬,有相如之病,而重以原思之贫,餬口无谋,勉习经义,昼诵帖括,夕览古文。啜菽饮水,簟瓢自娱。幸得録名于有司,接迹乎多士,自谓扶摇赤霄,一日千里。纂言则欲穷天人之奥,立业则欲摅霸王之畧。高谈阔视,无复讳忌。又以性本踈迂,加之简懒,深衣褒袵,弗合时制。虚名无益,谤忌横肆。故大学士张公孚敬、桂公蕚,咸欲缔交,絶弗与通。逺希长孺之蔑卫青,近鉴李彖之逺国忠,触怒蓄憾,切齿反目。而仆屹然自是,九死不悔。迨乎武库之灾,谗言先入,械系请室,卒校束縳,呼声动地,搒掠百数。自夏歴秋,黒索累累,坐卧圜上,阴霾画晦,不见日星。命危草露,吁天无门。而圣上垂恩,旷荡宥其大戾,投之于越。既而雷雨肆赦,获遂首丘。杜门谢客,屏居荒野,萧然环堵,有同仲蔚。薄田百亩,足具饘粥,躬操钱鏄,忘其作苦。媿乏井丹之高洁,而窃慕徐穉之食力。桔槔当户,蓑笠在堂。于陵虽陋,无求于人。暇则临流濯足,抱瓮灌园,钓轻鲤于芳藻,弋文雉于丛薮。浊酒一壶,兀然就醉。诵季伦思归之引,绎仲生乐志之论。蓬首箕踞,从吾所好,不自知其不可也。昔东方生有言:“筑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咏先生之遗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旨哉斯言,予复何望?嗟乎!士安往而不得贫贱哉?世不我知则已矣,又焉能随时浮沉,取容当世,局趣效辕下驹,规规如裈中虱哉?
上大司马増城湛公书【袁袠】
袠闻:量才叙职者,天子之务也;陈力就列者,庶官之司也。是以《诗》有伐檀之刺,《易》着渐盘之训。尸禄窃位,虽下僚不可,而况乎论道代工,统六师,平邦国者乎?孔子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公今之大臣也。道徳简于帝心,声名,字乎士议。正位司马,筦吁旧都,所宜恢张文敎,除饬戎卫,销伏祸于履霜,固皇图以苞石。此公之职也。顷者,家兄表以不阿贵戚,获罪魏公,两遭棰扑,重以论劾,深文巧中,捃摭百端。天子震怒,下之法司,祸且不测。吁可畏矣哉!夫中山之勲,英卫不足侔,韩彭不足拟。是故生享茅土之封,没着丹青之誓,子子孙孙,绳绳继继。国家报功之典,亦不薄矣。茍能懐满盈之惧,戒骄侈之萌,覩昃日而畏悚,寻覆车而知鉴,又何危溢之患哉?夫魏国元勲之裔,而兵马七品之贱官也。以贱官而抗元勲之裔,此何异奋螳臂以当车辙,累九卵以承千钧哉?然而官有崇卑,効忠则一;禄有丰薄,尽职则同。故忠臣犯逆鳞以输节,志士蹈虎尾以受命。又焉能畏首畏尾,而患得患失者乎?仆虽不肖,尝粗览古今之槩矣。韩彭葅醢,岂曰无勲?梁窦骈戮,良繇不戢。周绛侯安刘,诛吕一遭变,告身系缧绁,叹息狱吏之贵,几陷虎口。霍子孟拥昭,立宣为汉伊尹,显禹云山。邪谋不轨,卒罹赤族。此古事之明验也。暨乎本朝,骁如凉国,功如武清,逆节稍萌,参夷立至。可不惧哉?可不惧哉!今天子明并日星,威符雷电。貂珰妇寺,仄足禀命。虽议功议贵,着之国典,岂可不自保全,数冀侥幸哉?袠,天子之旧法官也。读书读律,葢有年矣。未闻以京朝官而可躬加棰挞者也。无将之训,渐不可长。此而不言,焉用彼相?贾生有言:“士可杀而不可辱。”夫京朝官有犯律,须奉旨叅问,然后加刑。此所以养士大夫之亷耻,尊朝廷之体统也。赫赫王章,式如金玉。彼何人斯?敢自变乱袠?又闻之:猛兽在山,则藜藿不采;皎日中天,则魑魅屏伏。是以淮南寝谋于汲黯,王氏敛手于鲍宣。正色危言之士,固权贵之所望风慑息者也。威福陵迟,肆无忌惮,其所繇来者渐矣。在原之急,率尔陈告。伏惟矜其狂愚,而特赐处分。幸甚!幸甚!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九
(明)贺复征 编
○书三十五
与吕侍御书【明王维桢】
译大鹏和小雀所适应的境地不同,这是大小的情性各有分别;泾水和渭水流向不同,这是清浊的道路各自分明。因此巢父以唐尧的征聘为可耻,严光以汉高祖所授的官职为卑下。为什么呢?各自性情所安,本来就不能强行合并。我对于您,从来没有一天的交往根基,却承蒙您屈尊赐书,殷勤地要把三次战败的孟明视收纳进来,为曹刿洗雪长期的耻辱;又想把我这株朽木、这段枯木推荐到清庙广厦之间,您的用意实在深厚,我怎敢不竭尽愚诚,陈述一下自己的愤懑呢?我出身卑贱,五岁诵读《诗》《书》,九岁熟习辞赋。上至三坟五典,下至稗官野史,也曾涉猎其范围,采撷其中精华。只是家中没有一担粮食,屋里空得像悬挂的磬;既有司马相如那样的病,又加上原思那样的贫困,谋求糊口没有办法,只好勉强学习经义,白天诵读应试的帖括文,晚上阅览古文。吃豆羹喝清水,以竹席和瓢饮自得其乐。幸而得以在有司那里登记姓名,和众多士人接踵而行,自以为能够扶摇直上赤霄,一日千里。编纂言论,就想穷尽天人之间的奥秘;建立功业,就想施展霸王的谋略。高谈阔论,放眼四顾,再也没有什么顾忌。又因为本性疏阔迂拙,加上简慢懒散,穿着宽大的深衣、衣襟低垂,不合当时的服制。虚名没有益处,诽谤和嫉妒横行。因此大学士张公孚敬、桂公蕚都想同我结交,我却完全不与他们往来。远则希望效法长孺轻蔑卫青,近则以李彖疏远国忠为鉴,因此触怒他们、积下怨恨,彼此咬牙切齿、反目成仇。但我傲然坚持自己的看法,即使九死也不后悔。等到武库发生火灾,谗言先传入宫中,我被械系在请室,狱卒和校尉将我捆缚,呼喊声震动大地,遭受数百下拷打。从夏天一直到秋天,黑色的锁链层层缠绕,我坐卧在圆形狱场之上,阴霾蔽日,白昼如同昏暗,看不见日月星辰。生命危如草上的露水,呼天无门。幸而圣上施恩,宽大赦免了我的大罪,把我流放到越地。后来遇到雷雨大赦,才得以回归故乡。闭门谢绝宾客,屏居荒野,四周只有萧然的陋室,和仲蔚相似。薄田一百亩,足以备办稠粥;亲自拿着钱镈耕作,忘记劳作的辛苦。惭愧没有井丹的高洁,却私下仰慕徐穉凭劳动供养自己的生活。桔槔放在门边,蓑衣斗笠置于堂中。在于陵虽然居处简陋,却不向别人求取什么。有空便到水边洗脚,抱着水瓮灌园;在芳草间钓小鲤鱼,在草木丛中射取花纹野鸡。一壶浊酒,昏然喝醉。诵读季伦的《思归引》,推究仲长统《乐志论》的意思。披头散发,箕踞而坐,任从自己的爱好,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不可以。从前东方朔说过:“筑土为屋,编蓬为门,在其中弹琴,歌咏先生遗留下来的风范,也就可以快乐而忘却死亡了。” 这话说得真好,我还希求什么呢?唉,士人安往而不能处于贫贱呢?世人不了解我也就罢了,我又怎么能随着时势浮沉,取悦当世,局促得像车辕下的小马驹,拘谨得像裤裆里的虱子呢?给大司马增城湛公的信【袁袠】我听说:根据才能安排官职,是天子的事务;陈述自己的力量、就任职位,是众官的职责。因此《诗经》有《伐檀》讥刺尸位素餐,《易经》有渐卦关于安定渐进的训诫。窃取俸禄、占据职位,即使下级官员也不可以,何况是论说道理、代行君职、统率六军、安定国家的人呢?孔子说:“所谓大臣,是用道义侍奉君主,不能这样做时就辞职。”您是当今的大臣,道德为皇帝所知,声名也为士人所称道。如今正位居司马,掌管旧都,所应当做的,是弘扬文教,整饬军备,在履霜之初消除祸患,像磐石一样巩固皇室的基业。这是您的职责。近来,我的兄长因为上表揭发不肯阿附贵戚,得罪魏公,两次遭受杖打,又被加以弹劾;对方罗织深文巧法,搜取各种罪状。天子震怒,把他交给司法官,祸患将不可测。唉,实在可怕啊!中山王的功勋,即使英布、卫青也不能相比,韩信、彭越也不能比拟。因此活着享受茅土分封,死后把名字写在丹青盟誓中,子子孙孙,连续不断地继承。国家报答功臣的典章,也并不薄。假如能够怀有满盈将溢的恐惧,戒除骄奢的萌芽,看见夕阳西斜便心生畏惧,寻找覆车而知道鉴戒,又怎么会有危险溢出的忧患呢?魏国的元勋之后,却只是一个七品兵马官。以卑贱的官职去抗拒元勋的后代,这同奋起螳臂抵挡车轮、累叠九个鸡蛋承受千钧重物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官职有尊卑,尽忠却相同;俸禄有厚薄,尽职却一样。因此忠臣敢于触犯君主的逆鳞来奉献节操,志士敢于踩着虎尾来接受使命。又怎么能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呢?我虽然不肖,但也曾粗略阅览古今大势。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难道能说他们没有功勋吗?梁冀、窦宪被诛杀,实在是由于不能收敛自己。周勃安定汉室,诛杀吕氏之后遭遇变故,名籍被系入缧绁,还叹息狱吏地位尊贵,几乎陷入虎口。霍光拥立昭帝,又立宣帝,成为汉代的伊尹,显扬如大禹般的功业;后来阴谋不轨,最终遭受灭族。这些都是古事的明确验证。到了本朝,英勇如凉国公、功劳如武清侯,一旦稍有反逆的苗头,立即遭到参劾诛夷。能不害怕吗?能不害怕吗?今天的天子明察如日月星辰,威势如雷电。即使宦官和妇寺,也只敢侧身听命;即便功勋、爵位写入国家典章,难道可以不自行保全,而屡屡希求侥幸吗?我袁袠是天子旧日的法官,读书读律,已经很多年了。从未听说京朝官可以亲自加以杖打。禁止将来祸乱的训诫,不能任其渐渐滋长。如果连这件事都不说,还要那位相公有什么用呢?贾谊说过:“士人可以杀死,却不可以侮辱。”京城任职的官员如果触犯法律,必须奉圣旨审问,然后才加刑。这正是用来培养士大夫的廉耻心、尊重朝廷体统的。威严显赫的王法,应当像金玉一样坚固不变。那是什么人,竟敢擅自改变法令制度?又听说:猛兽在山中,藜藿就无人采食;明亮的太阳高悬中天,魑魅便退避潜伏。因此,淮南王刘安在汲黯面前停止了谋划,王氏在鲍宣面前收敛了手脚。那些神色严正、敢于直言的人,本来就是权贵们听到名声便畏惧屏息的人。如今威权和恩宠日渐衰落,行事肆无忌惮,这种局面形成的原因,已经逐渐显露出来了。我因事势紧急,冒昧陈述此事。伏望您怜悯我的狂妄愚昧,特赐裁处。幸甚!幸甚!《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三十九 (明)贺复征编 书三十五 《与吕侍御书》【明·王维桢】
鄙生慕沃州之名,尚矣。乃今覩沃州之面,私其论吐,与其在事弛张之畧,咸当实不华简而易行,有为咸绩。乃知沃州固经国之大儒,斯文之巨擘矣。今世学者侈言无验,如画饼胶舟,不济于用。俗士见其若此,遂指而訾之。世忌论学,以此也。仆以为论学如问途,所贵能行至之不倦。今交游中若赵大洲者,高自标植,庶几于道,而梦披敖子,沉毅渊嘿,若重溟深谷,靡珍弗聚。鄙生独私切敬事之,恨天资弗类,不能逮敖子。故敖子实有闳才絶艺,而一不暴见。今人称敖子为笃厚君子,而不知固畧士翰卿也。鄙生于流辈中称最下,顾能景慕贤哲,冀有所表树。即如已出,亦念世不可无才士大夫,而才士大夫在世龃龉者十指而九,此其故难言之矣。今鄙生既归,而敖赵两君与公时出入从游,其所陈说相参,令上合先王,近振时艰,在坐快听,出门可行。即俗士曲意求指,安得乎?自圣人没,道散在诸书,求道而不读书,犹入暗室辨色也。仆齿年逾壮,望道逾迷,自讼不学,故至此。今拟退依岩谷,搜罗往藉,探稽世故,求所谓信古振今者,即未能伯仲时髦,亦庶几无怍于俯仰耳。窃又虑五斗相迫,复就宦辙,则此言虚车矣。嗟乎,白日易夕,逝波难返,四十无闻,圣人弗畏。沃州谅轸此念,乆矣。幸爱景光,各图令名,不尽惓惓。
答韩苑洛先生书【王维桢】
自洛水南行,渡渭,抵华下。人称百里,然逈野荒涂,即快骑必竟日,诣所止,此安止百里也。乃翁轻渉逺道,枉讯敝庐,感激倍于恒情。又杪冬严寒,氷河雪径,此宜居堂奥帷帐中,犹有侵冐,矧兹外出?使者来谂,知还居无恙,心乃始慰。奉敎南辕,且淹不发,谓以期亲故。惟翁重抱沉痛,令分国念。桢为国之典刑,轸虑亦复戚戚。今国家大计,莫巨于防敌治兵。顾惟防敌者多,击敌者少;治兵者多,知兵者少。以此两多并此两少,此敌小入大入,狂驰靡惮,南践太原,西掠华池,惨恶稔毒,讵忍言哉!执政大臣若图其巨者,则必入告天子,诏翁还取大司马尊号畀之,坐有成功可覩见此,非忆想私谀。天下诚大,人才诚众,以指校数,与翁等埒者几乎。桢发拟在正月下旬,葢屡卜屡易,沾恋慈闱,系不能断,无亦去父母国之道宜尔哉?自省浅细,即就班列,万无一禆,幸终敎无甚贻乡国羞。至望至望后。
答张太谷书【王维桢】
张生回具悉,屋乌之眷感戢何已?北征蹉跎,去乡之难如此!矧又肩背受患,连数月未平,可奈何?只今强欲出门,念破后月即失期。吾兄养恬,斗城之阴,遽蓄真探,由此益懋。行子诚叹羡焉!赐来《蒙溪翁集》,读至再周。先是得《少华翁集》,近并二集更读之,乃皆婉丽秀俊。与《太微翁集》各立门涂,若以命世而传来,则一而已。可谓接辙钱郎,合劵阴何者矣!桢才性驽下,鲜兼识之力,冥捜之鉴。然窃观先民有作,率非形索象模,必积思累纪,既已得意会神,乃后成章。本朝作者,空同老翁圣矣,即大复犹却数舍。葢空同有神交无方之用,有精纯不杂之体。读一篇诗见一事首终,虽纵横竒正弗一其裁,而粹羙同也。珩琚璜珰弗一其形,而温栗同也。至若倒揷顿挫之法,自少陵善用之者,空同一人而已。学者未覩其大,谩肆丑诋,以为空同掠古市羙,比之剽虏。嗟乎!空同富才神解,能自作古,假令与李杜二豪并生同代,二豪当约为兄弟,补所未逮,増所未能。故官帑失金不可疑陶朱也,良骥骈足不可谓相肖似也。空同生李杜先,不为李即为杜;若李杜后,空同生亦必为空同。岂可谓李杜掠人羙哉?方匆匆束行李也,览艺有触,輙出数语,恨不与公接朝夕,得穷论讨质是非。纸上言不多,嗣当更布。
答许少华书【王维桢】
译鄙人仰慕沃州的大名,已经很久了。如今竟能见到沃州本人,私下认为您的议论,以及您处理政务、调节宽严的方略,都务实而不浮华,简明而易于施行,能够建立功绩。由此才知道,沃州确实是治理国家的大儒,也是文章之道的巨擘。当今学者夸夸其谈却没有实际验证,好比画饼、胶舟,不能用于实际。俗士见他们这样,便指责诋毁他们;世人忌讳谈论学问,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认为谈论学问就像问路,最可贵的是能够不厌其烦地践行并走到目的地。当今交游之中,像赵大洲这样的人,自我树立得很高,差不多可以接近道了;又如敖子,沉毅深沉而少言,像重重深海、幽深山谷一样,没有珍奇之物不聚集其中。鄙人尤其私下切切敬重他们,只恨自己的天资不像他们,不能赶上敖子。所以敖子实在有宏大的才华和绝伦的技艺,却始终没有完全显露出来。如今人们称敖子为笃厚君子,却不知道他本来也是有才略的士人、翰卿。鄙人在同辈中自称最为低下,但还能仰慕贤哲,希望有所建树。即使已经出仕,也想到世间不能没有有才华的士大夫;然而有才华的士大夫处世不合、屡遭龃龉的,十人中有九人,这其中的缘故实在难以说清。如今鄙人已经回来,敖君、赵君二位又同您时常出入交游;他们所陈述的意见彼此参照,向上符合先王之道,近来又能振救时局的艰难,坐在席间听来令人畅快,走出门去便可以实行。如果只是迎合俗士、曲意求取他们的指点,又怎能得到真正的学问呢?自从圣人去世,道术散见于各部书中;求道却不读书,就像进入黑屋子辨别颜色一样。我年纪已经超过壮年,距离大道却越发迷惘,反省自己不肯学习,所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现在打算退居岩谷之间,搜集查考往代典籍,探究世事,寻求所谓能够取信于古人、振兴当今的方法;即使不能和当时的俊彦比肩,也希望俯仰天地之间时不会感到惭愧罢了。我又私下担心五斗米的生活所迫,重新走上做官的道路,那么这些话就会成为空车,没有实际内容了。唉,白日容易转为黄昏,流逝的水波难以返回;四十岁还没有声名,圣人也不会因此畏惧。沃州想必早已为我忧虑这件事了。幸望珍惜光阴,各自谋求美好的声名,不再一一倾诉我的深情。《答韩苑洛先生书》【王维桢】从洛水向南走,渡过渭水,抵达华山之下。人们说有百里路,但道路经过遥远荒野,骑快马也要走完一整天才能到达所住之处,这哪里只是百里呢?老先生您不辞劳苦远道而来,屈尊问候我的寒舍,这份感激远超过平常的情分。况且正值冬末严寒,冰河雪路;这种天气,即使住在厅堂帷帐之中,仍会受到寒气侵袭,何况还要外出呢?使者来问候,得知您回到住处平安无恙,我的心这才开始宽慰。承蒙来信教我南行,我暂且停留没有出发,说是因为要等候亲友。只是老先生您身负深重的忧痛,使我也分担了忧国之念。维桢作为国家的典范和法则,对此忧虑也同样深切。如今国家的大计,没有比防御敌人、整治军备更重大的了。只是防备敌人的人多,真正攻击敌人的人少;整治军队的人多,真正懂得用兵的人少。把这两个“多”和两个“少”合在一起,于是敌人无论小规模入侵还是大举进犯,都狂奔而来,毫无顾忌,向南践踏太原,向西掠夺华池,惨毒恶行积累深重,哪里忍心说下去呢?执政大臣如果能谋划国家的大事,就一定会入朝禀告天子,下诏请老先生回来,授予您大司马的尊号,让您担任此职;这样坐等便可看见成功。这不是私下的揣想和谀颂。天下确实广大,人才确实众多,但按人数考察,能与老先生相等的有几个呢?维桢计划在正月下旬出发,只是屡次占卜又屡次改变计划,留恋慈母,心中牵挂而不能割舍;难道离开父母和故国,本来就应当如此吗?我自知见识浅陋,即使列入官班,也绝不会有丝毫补益,只希望最终接受教诲,不至于给乡国留下太大的羞耻。至盼至盼,日后再叙。《答张太谷书》【王维桢】张生回来后把情况全部告诉了我。您爱屋及乌般的眷顾,使我感动不已。北行的事情一再耽搁,离开故乡竟这样艰难!何况肩背又患病,连续几个月还没有痊愈,怎么是好?如今勉强想要出门,想到下个月中旬就要错过约期。吾兄在斗城之阴修养性情,忽然又蓄积起探求真理的志向,由此更加勤勉。行路之人实在赞叹羡慕。承赐《蒙溪翁集》,我读了两遍。此前已经得到《少华翁集》,近来又把两集合起来重读,才知道它们都婉丽秀俊。它们与《太微翁集》各自建立了不同的门径,如果要说能够名扬一世并传之后世的作品,那么三者其实是一致的。可以说是接续钱郎的步伐,合于阴何的成就了!维桢才性驽钝,少有兼收并蓄和幽微探究的能力。然而私下观察前代作者的作品,大多不是只从形迹上搜求、模拟形象,而必定积累思考达数年之久,既已领会其中的意趣精神,然后才写成文章。本朝作者中,空同老翁可以说是圣手,即使大复也还要退避几舍。大概空同有精神交会、无所不通的功用,也有精纯不杂的体格。读他一篇诗,可以看见一件事的始末;虽然纵横奇正并不拘于一种裁制,但纯粹美好却是相同的。珩、琚、璜、璫形状各不相同,但温润坚实却是相同的。至于倒插、顿挫的写法,自从少陵善于运用以后,只有空同一人真正掌握。学者没有见到他的伟大,便胡乱肆意丑诋,认为空同只是掠取古人的美处来做市场交易,把他比作剽窃者。唉!空同才华丰富,具有神妙的理解力,能够自立为古。假如他和李白、杜甫两位豪杰同时生在一个时代,那么两位豪杰一定会约为空同的兄弟,补足他所未达到的地方,增加他所未能做到的地方。所以官府库藏丢失了金钱,不能因此怀疑他就是陶朱公;良马并足而立,也不能说它们彼此完全相像。空同如果生在李白、杜甫之前,不是成为李白,便会成为杜甫;如果生在李白、杜甫之后,即使出生,仍然必定成为空同。怎么能说他是在掠取李白、杜甫的美处呢?我正匆匆收拾行李,读到文章有所触动,便写下这几句话;只恨不能和您朝夕相处,尽情讨论、考订是非。纸上所说不多,往后再详细陈述。《答许少华书》【王维桢】
往奉华牍,称物以喻志意,隠而词微,情伤而旨痛,顾出无知之者,桢读之为太息焉。夫君子之行不同,而志各有寄,陶之酒,阮之琴,嵇之鍜,王之耽意声乐,谢之游瞩山水,人固为放浪形骸,阔畧礼法矣。夫数君子者,皆当世所谓贤豪人也。彼其始,岂不欲为矜矜之行,用世之徒哉?时有所不可,乃退而就此。故琴、酒、鍜、乐、山水六物者,数君子之寄寓,乃其情深逺矣。惟公壮岁标植,皭然而不圬,慎修而不爽。当是时,自谓曽参不杀慈母,相信萧曹丙魏之业,行可力致。此其志岂不贞固哉?旋乃苍蝇肆点,黄金遘铄,遂令韩非孤愤,殷浩书空,栖李广于南山,窜楚平于泽畔,百懿不録,一眚被放,斯足悲矣。孔子曰:「遯世不见知而不悔,惟圣者能之。」言悔,贤人犹不免也。于是境殊则志迁,势阻则情欝,故且昵近异物,假借荡懐,免忧生之嗟耳。亦若陶之酒,阮之琴,嵇之鍜,王之声乐,谢之山水,皆寓也,而知者鲜矣。今谋人国者,不务亮志,怜才济时,纾患専乃索细瘢,摘寸朽,遂使全璧受疑,合抱见斥,公由是不获奋矣。桢为之太息者,此也。强敌数为边害,执事者讲武遴才,念至恳也。然今日用一人焉,不能輙去之,明日又用一人焉,又不能又輙去之,官频易而绩隳,患渐深而莫之捄,药何者?用者非才,才者未用,用者饰名,用之者信耳也。往桢从朝士间为论真才,诚可批难解纷者三数辈,不嫌以私其乡,听者色骇而意咈,以惑于谗口也。不见公五六岁矣,传言故尝一疾,疾已乃尽谢诸累蓄,真反初今,容髪光光,好也。意或天佑国家,故乃阴诱其衷,禆之頥精,须用若此,得告在家仅八月,部檄趣还,不得淹卧丘樊,遂不能驱马曲江干冈之间,攀接颜色,一慰夙昔,聊布欵曲,式答芳讯,见太华公为道,维桢惓惓。
与杨南涧总制书【王维桢】
丁未之春,幸获谒公于蒲,抵今又三年所矣。岁序逝迁,而传者言公之体力精采,强固如曩时,一无少损。天之庇佑,人国乃故頥养老成,而需于用如此。顷南京本兵阙,有司以翁名请,报不可取,他氏代之。士论以为时非乏才,才者弃在草野,以故乏也。桢闻其言,是之窃又叹天下之务至众,一夫不能兼长,必有所偏。乃今之士,人人自贤,物物皆具,畧无引躬让能之风。此老成慎重之才,湮没而不见,甘朽而无闻也。日者苑洛韩公致仕归,人惜其去者十九,独桢以为韩公归之宜。夫才之试也,犹寳之售也,既售不价,乃恒暴在外,启傍睨者心,则宜匣而蓄之。韩公审于斯机,故輙掉头去不顾,可谓上智大勇,近时一覩者矣。翁居河山之间,百年逸逰,尽日开口而笑。即裴公緑野,白氏香山,其风槩何多比焉。桢华下人也,孰知切慕,每谓君子茍立勲名于世,即安享卒岁可也。
答余文献书【王维桢】
译从前承蒙您寄来华美的书信,用事物作比喻来表达志意,含蓄而言辞微妙,感情悲伤而旨意沉痛。只是信发出之后没有知音读者,我读了不禁长叹。君子的行为各不相同,但志向各有所寄托:陶渊明寄托于酒,阮籍寄托于琴,嵇康寄托于打铁,王氏沉溺于声乐,谢氏游览山水。人们固然显得放浪形骸、简略礼法了。这几位君子,都是当时所谓的贤者豪杰。他们当初难道不想保持谨慎端正的操守,成为有用于世的人吗?只是时势有不可为之处,于是退而寄托于这些事物。因此,琴、酒、打铁、声乐、山水这六种事物,都是几位君子的寄托,其感情由此显得深远。唯独您在壮年时便树立了高尚的志向,洁白无瑕而不被污染,谨慎修养而不懈怠。那时您自以为能够像曾参那样不杀害慈母,相信萧何、曹参、丙吉、魏相那样的功业可以凭力量取得。这样的志向难道不坚贞牢固吗?不久却遭到苍蝇肆意玷污、黄金遭受销蚀,于是使韩非陷于孤愤,使殷浩对着空中写字,使李广栖身南山,使楚平王流窜泽畔;各种美德都不被记录,只因一项过失便遭放逐,这实在可悲。孔子说:“逃避世事而不被人知,却不因此悔恨,只有圣人才能做到。”既然说到悔恨,贤人尚且不能免除。于是处境不同,志向便迁移;形势受阻,感情便郁结,所以暂且亲近异物,借此排遣胸怀,以免发出忧生之叹。也像陶渊明的酒、阮籍的琴、嵇康的打铁、王氏的声乐、谢氏的山水一样,都是寄托,只是懂得其中意义的人很少。如今谋划国家事务的人,不致力于彰明志向、怜惜人才、救济时局、解除祸患,反而专门搜寻细小的疤痕,挑剔微不足道的朽坏,于是使完整的璧玉受到怀疑,使合抱的大树遭到排斥,您因此不能奋发施展。我为此长叹,正是这个缘故。强敌屡屡侵害边境,执事者讲习武备、选拔人才,忧虑得极为恳切。然而今天任用一个人,不能立即除掉他;明天又任用一个人,仍然不能立即除掉他,官员频繁更换而功绩毁坏,祸患逐渐加深却没有人挽救,究竟该用什么药呢?任用的人不是人才,人才又没有被任用;被任用的人只会装饰名声,而任用他的人只是听信名声罢了。从前我在朝廷士大夫之间谈论真正的人才,确实有三五人能够剖析疑难、解决纷争;听者却不免认为我是在偏爱同乡,一个个面露惊色而心中不悦,因为受到了谗言的迷惑。我已经五六年没有见到您了,听说您以前曾患过一次病,病愈后便完全谢绝各种牵累和积习,真正恢复到本来的状态,如今容貌头发都光彩焕发,身体很好。我想,也许是上天保佑国家,所以暗中引导您的内心,帮助您调养精气,准备像这样任用您;您在家只住了八个月,部里的文书便催促您回来,使您不能长久卧居山野。因此我不能骑马到曲江岸边和冈地之间,攀接您的容颜,以慰藉往日的情谊,只能姑且写下这番诚挚的话,作为答复您美好的问候。见到太华公,请替我转达;维桢拳拳之心如此。《与杨南涧总制书》【王维桢】丁未年春天,有幸在蒲地拜见您,到现在又过了三年。岁月流逝,而传闻说您的身体精力仍然像从前一样强健,一点也没有衰损。上天保佑,国家才因此仍能安养老成之人,并在需要时任用他们。近来南京兵部尚书职位空缺,有司以您的姓名上奏请求任用,得到的答复却是不可以,只好由别人代替。士人舆论认为,当时并不是没有人才,而是人才被弃置在草野,所以才显得缺乏。我听到这话,暗自又叹息天下的事务极其繁多,一个人不能样样擅长,必定有所偏长。可是如今的士人,人人都自以为贤,事事都认为自己具备,几乎没有反躬自省、谦让能人的风气。这样一来,老成慎重的人才便被埋没而不被发现,甘愿朽没而默默无闻。近来韩苑洛公辞官归乡,人们惋惜他离去的十人有九个;唯独维桢认为韩公归去是适宜的。人才接受考验,就像宝物等待出售;既然卖不出好价钱,便长期暴露在外面,引起旁观者觊觎,那么就应当把它收入匣中保存。韩公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总是掉头离去而不顾,可以说是近来少见的最高明、最勇敢的人了。您居住在山河之间,享受百年闲适的游乐,整天张口欢笑。即使裴公的绿野堂、白居易的香山,其风度气概又有多少能与您相比呢?维桢是华下人,谁知道我对您十分仰慕;我常说,君子如果已经在世上建立功勋声名,那么安然享受到终老也就可以了。《答余文献书》【王维桢】
自去冬抵今,凡两获嘉翰。手读之意旨标格,咸有踔古絶尘之致。方今修词之士,充溢宇内,若取与九崖埒指,亦不三四屈矣。顾所论仆者,不中仆之悃。语曰:知面易,知心难。信信夫!夫仆闗以西人也,从古以来所产兼材上智,寥寥可数,而一隅偏能之贤,则不可胜道矣。夫兼材者,与之传经稽理,则愽引而约归;与之搦管摛词,则宏深而奥衍;与之应世効用,则措注中窽,十试十功;与之介胄即戎,则制驭有术,士出死力以扞外患;与之校品古今,则伦拟殿最,足令死者魂惊,生者神竦;与之论考方域山川险阨风俗移易政化宜否,及象纬风角妖祥灾眚之故,则种种当实,不爽也。斯数者,仆未能擅,而间有一获,即自关中士人计之,若仆者不可胜道矣。夫兼材之人,犹大将也;偏能犹偏禆也。故大将秉钺,偏禆分麾,各审所长也。古以高爵处兼材,庶位置偏能。偏能之人,不敢妄躐高爵,自信所具也。五味各一嗜,五色各一章,羣材各一宜,其致同也。仆窃自循省,所具与所任相背逺甚。仆所任者,笔札之役,词章之事。然此非可易易言也。必愽蓄如帑,高览如陟,法守如画,机圆如丸,才决如弩,神化变通如云烟,禽鱼离合隠见不可测拟,乃始搦管登坛,千夫辟易矣。仆自歴词垣十有六载,攻之不入,觅之不获,间一撰记山夫掲竿野鬪耳,非大将之律也。故曰所具与所任背也。仆有一获,则应世効用是矣。任者既非具者,又不获効,乃偷良大庾与鼫鼠伍,仆甚赧焉。夫効用非难事,本之殚厥心耳。彼射石没羽,挥戈回曜,非骇异也,殚心之功也。仆老髪半改,惟是心独赤。茍有廉我者,视今所具易今所任,布在庶位,假之柄握,责之筭数,因言求试,计岁考实,仆诚驽下,然亦沥胆断筋往矣。如是则惭退神寜悚却而体快矣。然此志又难以语人,独嘿嘿摵促终。日闭闗,忽与王生斛语,遂次第及之。干唇以自明,披肠以见愫。王生是之,公从王生得闻,乃独弗是。论辨风刺,滚滚千百言,卒归之劝沮。其言曰:「古有终身岩廊,心冷如氷,殆谓仆有热中之想耶?不谓知仆者矣。仆自结髪读书,见孟子持志养气之论,輙守以为鹄。既幸通籍金闺,叨班玉府,未之有改。兹所愧者,才不副授,位不量能,故时思乞职効用,冀得一当以报天子。寒热谁计哉?夫富厚豪华,灾眚之薮;势驱威喝,殃咎之门也。仆何心焉?本无异懐,反触疑喙。乃今回肠返始,守此初服,感九崖之谕也。」
驳乔三石论文书【王维桢】
鄙人所撰述,窃自知陋,以视他人,率皆面谩,故以投公,诚为能指迷发昧,令不乖所适也。乃今所称予我者,一非我所有,不副本初就正之意,与他诸面谩者未之或殊,即公自以为业已命之,然不能令仆信也。何也?今海内翰卿墨士,彬彬然兴矣,其拟则史迁之作者,不可胜数,往往籍格袭词,犹之画临粉本,书摹法帖,求一毛之似,幸半体之同,以为竒絶,固未有蜕弃陈骸,自标形神者也。札称仆云:「第取其指,不袭其迹,此神化之道。」仆安能及之,而谩以相加也?文章之体有二,序事议论,各不相淆,葢人人能言矣。然此乃宋人创为之,宋真徳秀读古人之文,自列所见,岐为二途。夫文体区别,古诚有之,然固有不可岐而别者,如老子、伯夷、屈原、管仲、公孙弘、郑庄等传,及儒林等序,此皆既述其事,又发其义。观词之辨者,以为议论可也;观实之具者,以为序事可也。变化离合,不可名物,龙腾虎跃,不可缰鎻,文而至此,即迁史不皆其然,乃公亦取之,加仆何言之易也?晋人刘勰论文偹矣,条中有镕裁者,正谓此耳。夫金锡不和,不成器;事词不会,不成文,其致一也。文之不易言也,若是,仆安能及之?日来诵览大撰数篇,总之整雅完宻,厥初营构布置,费心力矣。因取迁史较之,则迁乃踈卤矫健,门途虽殊,而要妙均也。自仆绎思迁史累年■〈礻冀〉矣,然或由本以之末,或操末以续颠,或系条而约言,或一传而数事,或从中发,或从傍入,意到笔随,思余语止,凡若此类,不可毛举,竟不得其要领。乃今观公之撰如此,则作者自命可也,何必古同哉?且公少时即好习古文词,到今犹辞云未能也,而仆习之又最晩,重以性资学识,并谢上才,岂克有造哉?嗟乎已矣!初计出城,得乗间一语,比山游复以赏眺妨焉,然中曲念之,幸承札谕,聊此布复。自游归便尔多。俗不能更往为别,倘轸懐无恡嗣音。
与徐御史书【王维桢】
译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一共收到您两封美好的书信。亲手读来,信中的意旨和格调,都有超越古人、绝尘而出的气势。如今修习辞章的人充满天下,如果拿他们来同九崖相比,能够使九崖屈居其下的也不过三四人。然而您信中所谈到的我,并不符合我的真实心情。俗话说:了解面貌容易,了解内心困难。确实如此!我是关西人,自古以来,关中所产生的兼具各种才干和最高智慧的人,寥寥可数;至于只擅长一方面的贤人,却多得数不清。所谓兼材之人,同他讲解经书、考究义理,他能广泛引证而归结到简要之处;同他执笔作文,他能写得宏大深邃而幽奥流畅;让他应对世事、施展才用,他安排处置都切中要害,十次尝试十次成功;让他披甲上阵,他有控制驾驭军队的方法,士卒愿意拼死用力抵御外患;同他评定古今人物品第,他能排列高下,足以使死者魂魄惊动、生者精神振奋;同他讨论各地疆域山川险要、风俗变化、政教措施是否适宜,以及天象纬度、风角占候、妖祥灾异的缘故,他样样都能切合实际,没有差错。以上几方面,我不能全部擅长;即使偶尔有一方面有所收获,在关中士人中像我这样的人也多得数不清。兼材的人,就像大将;偏长一能的人,就像偏将。因此大将执掌斧钺,偏将分掌军旗,各自审察自己的长处。古代把高爵位授予兼材之人,以便安置那些只擅长一方面的人。偏能之人也不敢妄自越级求取高爵,因为相信自己所具备的才能。五味各有一种偏好,五色各有一种光彩,各种人才各有适宜的位置,道理是相同的。我私下反省自己,所具备的才能同所承担的职责相距极远。我所承担的是笔札的劳役、辞章的事务。然而这并不是可以轻易谈论的事。必须像仓库一样广泛积蓄,像登高一样高远观察,遵守法度如同绘画有规矩,心思圆转如弹丸,才智果断如弩箭,精神变化通达如云烟,禽鸟游鱼的离合、隐现都不可测度,然后才能执笔登坛,使千夫退避。我在词垣任职十六年,始终没有攻入这层境界,也没有寻得这种才能,偶尔写一篇记述山民举竿、野外争斗的文字罢了,那不是大将的法度。所以说,所具备的才能同所承担的职责相背。我若有一种才能有所收获,那就是应对世事、施展才用了。承担职责的人既不是具备这种才能的人,又不能施展才用,于是只能偷取良驹大庾的名位,同鼫鼠为伍,我对此十分惭愧。施展才用并不是难事,根本在于竭尽自己的心力。那种射石而使箭羽没入石中、挥戈而使光芒回转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奇异之事,而是竭尽心力所产生的功效。我已经老了,头发有一半变白,只有这颗心仍然赤诚。如果有人能够体察我的才干,把我现在的职责换成与才能相称的职位,分布到各个职位上,授予我职权,责成我考核计算,让我凭言论请求试用,按年考察实际成效,那么我虽然确实驽钝低下,也将披沥肝胆、断筋竭力地去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如果这样,我就会惭愧退下,精神安宁,恭敬退避,身体也感到畅快了。然而这种志向又难以对别人说,只能默默局促地终日独处。一天闭门不出,忽然同王生交谈,于是依次谈到了这些事情。我磨破嘴唇来为自己申明,剖开心肠来显露真情。王生认为我说得对,您从王生那里听到了这些话,却唯独不赞同。您纵横辩论、讽刺劝诫,洋洋洒洒说了千百句话,最后归结到劝善止恶。您说:“古代有人终身身处朝廷,却心冷如冰,难道认为我有热衷于仕途的念头吗?这不算是了解我。我从束发读书起,读到孟子关于守志养气的言论,就总是把它作为目标来遵守。后来有幸取得出身,进入金闺,忝列玉府的官班,也从未改变过。如今所惭愧的是,才能不能与所授职位相称,职位也不能衡量才能,所以时时想着请求职务来施展才用,希望能够有一次真正的作为,以报答天子。至于寒暑冷暖,谁会去计较呢?富贵丰厚、豪华奢侈,是灾祸的聚集之处;仗势逼迫、凭威势喝斥,是祸患的门户。我哪里会有这样的心思?本来没有别的心意,却反而招来猜疑和非议。现在我回转心意、恢复本初,守住原来的操守,感谢九崖的劝告。” 《驳乔三石论文书》【王维桢】我所撰写的文章,私下知道自己浅陋;拿来同别人相比,大多只是当面欺谩,所以把它投给您,实在是希望您能够指点迷津、启发昏昧,使它不违背应当达到的方向。可是如今您称许并加给我的东西,有一样并不是我所有的才能,也不符合我最初请求您纠正的意思,与其他当面欺谩我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即使您自己认为已经替我作了定论,也不能使我信服。为什么呢?如今天下的文人学士,文雅地兴盛起来了;他们模拟史迁文章的作者多得数不清,往往抄袭格调、沿用辞藻,就像临摹画稿、摹写法帖一样,只求有一丝相似、半体相同,便以为奇绝,却从未蜕去旧有的躯壳,自己标立独特的形神。您的信中称许我说:“只取它的旨意,不袭用它的形迹,这是神化的道路。”我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您却胡乱把这话加在我身上呢?文章的体裁有两种,叙述事实和发表议论,各不相混,这大概人人都能说。然而这只是宋人创立的说法;宋代真德秀读古人的文章,列举自己所见,把文章分成两条道路。文章体裁的区别,古代确实有,但本来就有不能分开区别的,如《老子》、伯夷、屈原、管仲、公孙弘、郑庄等人的传记,以及《儒林》等序文,这些都是既叙述事实,又阐发其中的意义。从文辞的辨析来看,可以把它看作议论;从事实的完备来看,可以把它看作叙事。文章的变化离合不可一概命名,犹如龙腾虎跃不可用缰绳锁住。文章到了这种境界,即使司马迁的史传也不全都能做到,您却也取法于此,还怎么能轻易对我下评论呢?晋代刘勰谈论文体已经很完备了,其中条目里的“镕裁”,正是说的这种情况。金和锡不调和,就不能铸成器物;事实和辞语不能融会,也不能成为文章,道理是一样的。文章既然如此难以言说,我哪里能够达到呢?近来诵读浏览您的大作数篇,总的说来整饬雅正、完整严密;当初谋划构思、安排布置,一定耗费了很多心力。于是拿它同司马迁的史传比较,司马迁的文章显得疏放质朴而矫健,门径虽然不同,但精要奥妙是相同的。我推究思考司马迁的史传已经多年,却仍然没有彻底领会:有时从根本写到末端,有时把末端提起以接续前面的颠倒次序,有时牵连条目而简要叙说,有时一篇传记叙写数件事情,有时从中间发端,有时从旁边切入;意念到了笔就跟随,思绪有余而语言便停止。凡是这类情况,不能一一列举,我始终没有得到其中的要领。如今看到您的文章也是这样,那么作者自有自己的命意和风格即可,何必一定要同古人相同呢?况且您年轻时就喜爱学习古文辞,到如今还说自己没有学成;而我学习得又最晚,加上性情资质和学识都远不及上等人才,哪里能够有所成就呢?唉,算了吧!起初计划出城,想找机会说上一句话;后来又因游山观赏而耽误了。可是内心反复思量,幸而承蒙您来信指教,姑且写这些话作为答复。自从游山回来,事情便多了起来。世俗事务使我不能再前往相别,倘若您挂念我,请不要吝惜继续来信。《与徐御史书》【王维桢】
使者以翰札及故人贻来二椷,至并受之矣。往公以按部出,既数日,始得闻出,不能送于家,归当图逆之郊也。瞿君书云:「客自南中来,輙言师立已大峻,与人不相亲,且在彼中,安可如此也?」瞿君于仆有骨肉之痡,乃尔见责,然仆诚非敢如此也。顾仆所由致此者,有说四焉:仆受性直戆,人有不相能,不善浮慕之,遂与之踈,一也;平生未尝倒心反舌,乱是非,淆曲直,见乱是非淆曲直者,则力争之,以为邪口不止,则国是不定,二也;诸所为非其甘意,往者即一时雷附,然竟作擦眉状,昔人直弦曲钩之诫,仆亦念之,顾卒不能忍,三也;仆尝见贤士大夫歆艶之,即其人不过我,我固造其庐请事焉,然有造有不造,则猜恨生,四也。斯四者皆仆短,仆自不能讳。至谓峻处絶物,为一切崭嶻之行,此凿坏之迂士,断席之狭客也,仆何敢同之哉?公与瞿君连姻缔好,瞿君既已披腹肠责我,谅公必得闻,仆不可竟脉脉也。仆闗中人也,闗中先辈曽游翰林者,若武功康公■〈虖阝〉杜王公,皆异产殊尤之材,乃皆出门一跌遂止,初官不徙,竟老死岩穴中。取仆与两公较,则驱跛驴逐良驷,其不相逮逺甚,仆安有千里望哉?瞿君忧其座主不和光,恐及颠仆,乃仆则私计审矣。夫人生以百岁为期,然及期者甚少,仆今年四十有七岁矣,流光骤骥,亦无几何。就令仆回心易貌,以追逐于世俗之间,吾恐老不晓事,终遗子云之讥。矧矫衡为轮,反底作葢,卒之弗可能乎?亦守其故而已。且仆固思去,非托之欲逃世也。念老母既不耐逺游,归而处于乡,而仆覊在此,仆既鲜兄弟之联,又乏粪土之息,唯独母子相为命,乃分之为两,如中情何?世未有离背骨肉,逐一官之荣,得称为人者也。故常于邑悲伤而近于病,少选之顷将上谒陈乞,依老母侧,毕菽水之愿焉。古人有言:「斯」非相恶,一死乃已。当其时,非不早见,求去竟落之坑堑。马迁谓“非为说难甚具,而不能自脱”,葢诮之也。斯固万世厄士之永鉴哉!今居南中久,幸闻公之贤哲愈详,仆固当朝夕见,乃顾一月不一遇,坐形迹之歉云耳。有懐如海,思就倾倒,不可得。回车何日?瞻竚,瞻竚。
答姜佥事书【王维桢】
译使者把书信和故人赠送寄来的两封信一并送到,我已经全部收到了。此前您奉命出巡,过了好几天我才听说您已经出发,没能到府上送行,回来后当在郊外设法迎接您。瞿君的信说:“客人从南方来,总说您立身处世太过严峻,不愿同人亲近,而且身在那个地方,怎么可以这样呢?”瞿君和我有骨肉般的情谊,竟这样责备我;但我实在不敢如此。只是我之所以导致这样的名声,有四个原因:我天性直率鲁莽,遇到别人不能同我相处,又不善于虚浮地亲近奉承,于是便同他疏远,这是第一点;我平生从不颠倒心意、反转舌头,扰乱是非、混淆曲直;见到有人扰乱是非、混淆曲直,就竭力争辩,因为我认为邪恶的言论如果不制止,国家的是非标准就不能确定,这是第二点;各种所作所为如果不是自己甘心愿意的,过去有时也会一时随声附和,但最终总会作出擦拭眉头的样子;古人关于直弦曲钩的告诫,我也曾想到,只是最终不能忍耐,这是第三点;我曾见到贤士大夫便心生羡慕,即使那个人不过如此,我也必定登门请教办事;然而有的去拜访、有的不去拜访,猜疑和怨恨便产生了,这是第四点。这四点都是我的缺点,我自己不能隐瞒。至于说我处身严峻、与万物隔绝,专门做一切峭拔孤高的事情,那是凿坏而居的迂腐士人、割断席子而坐的狭隘客人,我哪里敢同他们相比呢?您同瞿君结为姻亲、缔结交好,瞿君既然已经剖心责备我,想来您一定听说了这些话;我也不能始终默默不言。鄙人是关中人,关中前辈中曾游学翰林的,如武功康公、〔字形残缺〕杜王公,都是异乎常人、特别杰出的人才,却都一出门便遭受挫折,从最初的官职起便没有升迁,最终老死在山林洞穴之中。拿我同二公相比,就像赶着跛驴追逐良马,差距实在太远;我哪里有跻身千里马行列的希望呢?瞿君担心他的座主不能随和处世,害怕牵连到失败的人;至于我,私下考虑却已经很明白了。人生虽然以百岁为期限,但能活到期限的人很少。我今年四十七岁了,光阴如奔马般飞逝,剩下的时间也没有多少。即使让我改变心意、改变面貌,去追逐世俗之人,我恐怕到老也不懂世事,最终留下扬雄所讥刺的笑柄。何况把横木矫正成车轮、把车底反过来做车盖,最终难道能够做到吗?也不过是守住旧有的样子罢了。而且我本来就想离去,并不是借此托词想逃避尘世。想到老母亲既然不能忍受远游,便回到乡里居住,而我却羁留在这里;我既少有兄弟相伴,又没有子息,只有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如今却被分成两处,内心怎么承受得了?世上从来没有离弃骨肉、追逐一个官职的荣耀,却还能称作人的道理。所以我常常忧郁悲伤,几乎到了生病的地步,过些时候便要上门拜见,陈述请求,依偎在老母亲身旁,以完成奉养她、让她吃粗粮饮清水的愿望。古人说过:“这并不是彼此相恶,只有一死才会结束。”当时并非没有早早看出问题,只是请求离去最终掉进了陷阱。司马迁说“不是不能把游说的困难说得很详尽,而是不能使自己脱身”,大概正是在讥刺这种人。这确实是万世困厄之士永远的鉴戒啊!如今我在南方住了很久,幸而更加详细地听说您的贤明,我本来应当早晚拜见您,却反而一个月也见不到一次,只是因为顾忌形迹、礼数有所不足罢了。心中有许多话如同大海一般,想要前去倾诉,却不能如愿。什么时候才能回车相见呢?远望等待,远望等待。《答姜佥事书》【王维桢】
自鄙人入南中,客为称足下贤者,葢百数,然未有验也。居无几何,而海冦至,所在大城危,小城陷,靡不得意。然惟独海盐完,问之海盐所由完,则足下在城中运帷幄之筹,而又有汤叅将者与之戮力奋驱,乗城拒守。冦尝三围海盐,每围厚集数重,期在必拔,然竟不能一中高墉之隼,则足下之智畧勇力彰矣。令他城皆若是,则贼锋挫必遁。贼见他城悉愞软,不与犄角,独海盐伉,以故数至图伤之。奉常郑公,海盐人也,为鄙人道之甚详,故鄙人信客前尝贤足下者,果有今验,非谩语也。初冦侵上海也,上海令懐印亡,徒扄县门,閴无人。邑中人见令亡,立尽奔窜如云雨散焉。贼入,以素所闻二大姓尽掠其财而去,杀伤数百人。已而令还,冦复至,令辄复亡。冦过县门,仍扄无人,乃始排门入,吹火烧廨宇门楼皆空前。上海民亡者甫还,冦俄复来不及避,皆伏在锋刅,积尸高者丘陵,卑者溪涧为之不流。比三至而邑中室屋空,冦掲虚囊去矣。夫冦三至上海,輙得意;及三至海盐,皆燥唇干喉而归,则信乎足下之贤有力也。太仓被创,在上海后,太仓人为鄙人述其事,尤可扼腕。方贼舰泊海口时,才数艘耳,其登岸薄太仓城者,且不满百人。太仓守臣怖于卒至,则股栗不能持,乃掖而乗城。守臣从堞间望见贼锋横厉,须臾而三遗矢,左右皆笑之。其有以事白者,第瞪目视,口噤噤不能语。顷之稍定,则又扑击施威,用盖其陋若是,则太仓奈何不残?今太仓三闗皆化为灰刼,太仓村落皆为罗鄷鬼区,本遗矢守臣故也。或言遗矢者为甲,又或谓乙,乆之当有真归矣。当是之时,设令足下偹太仓,且不啻守海盐,其智畧异也。今冦留海上业三月余矣,诸公贤有力者苐能婴城收保,不及百姓于创,然未有与冦一创者也。其不能创冦者,有说四焉。夫兵不素习,将不知兵,一也。我众附贼,益贼之智而张其胆,二也。廵视宪臣权拘,而封疆逺。权拘则不在统辖者不听,封疆逺则缓急不相捄,三也。封内士大夫生长江南,不谙兵谋,然好鼓喙沮事。执役之臣,往往摇于邪说,悚于后患,有作辄辍之,四也。斯四者,冦所以敢犯,乆留横行而莫之遏也。以予观今日之势,参彼已之形,冦欲去则去,不欲去则听之,卒无可奈何。至为异日计,则鄙人有策三焉,而练兵卒筭军食不与也。三策者,改廵视为廵抚,开府于浙之省中,而以廵视为带衔,以福建附属之。既已正名廵抚,则藩臭有司咸听期会,军饷民兵咸听料理,逺征近发咸听区分于计便,此一。今疏请置总兵叅将,是矣,而未指其总兵建牙处所。愚以为当置之闽越壤接之界,海道之冲,而诸叅将立訾分屯于海上者,散若星罗,会若义结。有警则督所向,分戍叅将击之,贼安得登岸?然非大破恒调,力伸军威,则军吏不肃,士卒不为奋,此二。江南法网之弛特甚,乃仕者率用寛和为治,故至此。夫婴儿好弄,家大人不痛呵之不止,况驭民乎?诚取军法戮不轨之民,则谁其通夷而跨海?不枉三尺,务以锄贪暴之吏,则民安,又谁其甘心弃业而化于夷也?此三。至若练兵卒筭军食之两者,固称要领,则既立抚臣,抚臣自举之;既立总兵,总兵自举之。此谓溉其根而枝叶自庇者也。凡今吴越两地战卒,皆闾阎好骋子弟也。彼其醉呼于市中,舞拳以示力,一见勍敌即奉首窜矣,不足称侠客。乃驱之逐盗,适足损众,明怯令四方抵掌笑耳,非计之得也。顷闻冦兵鸟举,倐而东,倐而西,不可得而制。要之城守为是,下令曰:有警至即入收保,近者归城,逺者屯结,幸不使重伤而已。若欲创贼令惮不更犯,则异日徐议之耳。因念鄙人縻公家饩且二十年矣,岁守笔砚间,蔑尺寸之功,方今天下之患,北絓强敌,南困蠢倭,乃不能効请缨之志,充负戟之役。第块处空谈,犹之孤子言孝,躄人论歩,辨说虽详,终非已能有也。
答敖祭酒书【王维桢】
译自从我进入南方,客人称赞您贤能的,大约有上百人,但当时还没有得到验证。住了不久,海盗来到,各处大城危急,小城陷落,没有一处不得意。然而唯独海盐县完整无损。问海盐能够保全的原因,原来是您在城中运筹帷幄,又有汤参将与您合力奋战,登城拒守。海盗曾三次包围海盐,每次都厚集兵力,层层围困,决心一定攻下,但最终连高墙上的一只隼鸟也没有射中,这就显明了您的智谋、策略和勇力。假如其他城池都能这样,贼军的锋芒必定受挫而逃。海盗见其他城池全都软弱,不敢同他们交战,唯独海盐强硬,因此屡次前来图谋伤害它。奉常郑公是海盐人,把这件事向我说得非常详细,所以我相信从前客人称赞您的话,果然有今天的事实验证,并不是虚妄之言。当初海盗侵犯上海时,上海县令怀抱官印逃走,只把县门关上,城中空无一人。县里人见县令逃亡,立即纷纷奔逃,如云雨消散一般。海盗进入后,按照平素听说的情况,把两家大姓的财物全部抢走才离开,杀伤了几百人。不久县令回来,海盗又来了,县令便再次逃亡。海盗经过县门,见仍然关闭、里面无人,才开始撞门进去,放火焚烧县衙,门楼等处全都空了。上海逃亡的百姓刚刚回来,海盗很快又来,来不及躲避的人全都倒在刀锋之下。尸体堆积得高的像丘陵,低的堵塞溪涧,使溪水也不能流动。等到海盗第三次来到时,城中房屋已经空了,海盗举着空袋子离开。海盗三次到上海,每次都得意而归;等到三次到海盐,却都口干唇燥地退回,这就确实说明您的贤能有力量。太仓遭受创伤,发生在上海之后;太仓人把事情向我说起,尤其令人扼腕。正当贼船停泊在海口时,才不过几艘;他们登岸逼近太仓城的,也不到百人。太仓守臣因敌兵突然到来而恐惧,双腿发抖,不能站稳,只好由人扶着登城。守臣从城墙垛口望见贼军锋芒横行,不一会儿竟三次遗矢,身边的人都笑他。有人把事情报告给他,他只是瞪眼看着,嘴巴紧闭,不能说话。过了一会儿稍稍镇定,便又扑打斥骂、施展威风,用来掩饰自己的鄙陋;既然如此,太仓怎么能不残破呢?如今太仓三关都化为灰烬,太仓的村落全成了罗鄷鬼区,都是当初那位遗矢守臣造成的。有人说遗矢的是甲,有人又说是乙,过久以后应当会有真实的归属。那个时候,假如让您守备太仓,恐怕不只是守住海盐而已,您的智谋策略确实不同凡响。如今海盗滞留海上已经三个多月,各位贤能而有力量的人只能据城守卫,保全城池,不使百姓遭受创伤,却还没有一个人能给海盗以实际打击。不能给海盗以打击,有四个原因。军队平时没有训练,将领又不懂兵法,这是第一;我方的人依附海盗,增加海盗的智谋,壮大海盗的胆量,这是第二;巡视宪臣的权力受到拘束,而边疆距离遥远;权力受拘束,便不在统辖范围内的人不听号令;边疆遥远,危急时便不能互相救援,这是第三;封疆之内的士大夫生长在江南,不熟悉军事谋略,却喜欢夸夸其谈、败坏事情;执掌事务的臣子往往被邪说动摇,又害怕日后的祸患,事情一开始便中途停止,这是第四。这四点,就是海盗敢于侵犯、久留横行而无人遏制的原因。依我看今天的形势,参照敌我双方的情况,海盗想走就走,不想走就任由它停留,最终毫无办法。至于为将来打算,我有三条策略,至于训练士卒、筹算军粮则不在这三条之内。三条策略是:把巡视改为巡抚,在浙江省中部设立巡抚的府署,同时以巡视作为兼带的官衔,并把福建归其统属。既然正式确定巡抚的名分,藩司、按察司等有司都听从他的调度,军饷、民兵都听从他的管理,远征、近发都听从他按照便利条件区分安排,这是第一条。如今上疏请求设置总兵、参将,这已经是对的,但还没有指出总兵建立军门的地点。我认为应当把总兵设置在闽越接壤的地方、海道的要冲;各位参将分别驻扎在海上,分布如群星罗列,遇事会合如同义气相结。一旦有警,就督促军队开往有敌情的方向,由分驻各处的参将出击,贼军怎么能够登岸?然而如果不是大举破敌、经常调动军队、充分伸张军威,就会军吏不整肃、士卒不奋勇,这是第二条。江南法网松弛得特别厉害,做官的人又大多采用宽缓和柔的方式治理,所以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婴儿喜欢胡闹,家中的大人不严厉呵斥就不会停止,何况驾驭百姓呢?如果确实依照军法诛戮不守规矩的百姓,那么谁还会为夷人通报消息、横渡海洋呢?不枉曲三尺法度,务必铲除贪暴的官吏,百姓便会安定;又有谁愿意甘心抛弃产业、变成夷人的同类呢?这是第三条。至于训练士卒、筹算军粮这两件事,当然是要领;既然设立巡抚,巡抚自然会举荐办理;既然设立总兵,总兵自然会举荐办理。这叫作灌溉根部,枝叶自然受到庇护。如今吴越两地的战卒,都是民间喜欢逞强的子弟。他们在市中醉酒呼喊、挥拳显示力量,一见强敌便捧着脑袋逃窜,根本算不上侠客。驱使他们追逐盗贼,只会恰好损害军队、向四方公开显示怯弱,令天下人拍掌讥笑,并不是好办法。近来听说海盗的军队像鸟群一样忽东忽西,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无法加以控制。总的说来,守城才是对的,下令说:一有警报便立即入城收兵自保,距离近的归城,距离远的屯聚结营,只希望不要再造成重大伤亡罢了。如果想要打击贼军,使它们畏惧而不敢再犯,那就留待以后慢慢商议吧。因而想到我领取公家的俸禄将近二十年了,年年守在笔砚之间,没有取得丝毫功绩。如今国家北面受强敌牵制,南面困于蠢笨的倭寇,我却不能实现请缨报国的志愿,充当手执武器的士卒,只能独自空谈,就像孤儿谈论孝道、跛子议论走路;辩说虽然详尽,终究不是自己真正做到的事情。《答敖祭酒书》【王维桢】
初得公成均信,輙有书上抵,今计必达之。然所白者,主在辨人才,进良抑伪,以返敦本之风而已。此虽公能事,而仆犹云尔者,谓败鼓之皮,仓公不弃,亦药笼中宜有物也。仆居南中,苐块然独处,往来甚稀,日惟旧故之思。适奉翰札,若以仆忘持孤棱,益务不可下之节者,仆非敢若此也。仆犹夫故吾耳,顾于南中不宜取,南中亦不宜于吾,以故人取其近似者,以为名曰伉厉守高也。且仆戆直朴畧,受性已定,犹仆之貌修干广颡,昻首掀眉,扬膺阔歩,皆造化陶冶,不可移易。古之挟仙术者,能蜕人骨,不能易人貌。即学者惟因性而道之,因似而成之,不能折强为弱,反阳为阴。今公责仆勿高勿卑,择中而居之,此乃休戚之情,骨肉之痛,惧及僵仆,故望之若是。仆手书三叹焉,亦尝有以里妇之效颦闻于公者乎?昔有姬曰西子者,里之姣好人也。一日西子病心疾,乃捧心而颦焉,观者益以为艶。其里妇慕之,亦捧心而颦,家人见之诧曰:“此固吾家妇也,奈何倐而化为鬼也?”今令仆守吾素,即不投俗好,犹自称人变之,则化为鬼,家人骇矣。仆即死不顾也。古人直弦曲钩之诫,昄昄在策,歴有征验,仆诵之乆矣。华山岩洞足栖吾躯,渭水清流足濯吾缨,竟托之永毕矣。彼其当轴匡世,追还古昔,则有诸公在焉。仆藉是得安枕百年,幸尤甚也。惟勉策効时,慎爱景光,至恳至恳。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
(明)贺复征 编
○书三十六
论文书与鹿门【明唐顺之】
尝就文章家论之,虽其绳墨布置竒正转折,自有专门师法,至于中间一段精神命脉骨髓,则非洗涤心源、独立物表、具今古只眼者不足以与此。今有两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谓具千古只眼人也,即使未尝操纸笔、呻吟学为文章,但直据胸臆、信手冩出,如冩家书,虽或疎卤,然絶无烟火酸饀习气,便是宇宙间一様絶好文字。其一人犹然尘中人也,虽其颛颛学为文章,其于所谓绳墨布置则尽是矣,然翻来覆去不过是几句婆子舌头话,索其所谓真精神与千古不可磨灭之见,絶无有也,则文虽工而不免为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诗为喻,陶彭泽未尝较声律、雕字句,但信手冩出,便是宇宙间第一様好诗,何则其本色髙也?自有诗以来,其较声病、雕字句、用心最苦而立说最严者,无如沈约,苦却一生精力,使人读其诗祇见其捆縳龌龊满巻累牍,竟不曽道出一两句好话,何则本色卑也?本色卑,文不能工也,而况非其本色者哉?且夫两汉而下,文之不如古者,岂其所谓绳墨转折之精之不尽如哉?秦汉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庄家有老庄家本色,纵横家有纵横家本色,名家、墨家、阴阳家皆有本色,虽其为术也驳,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是以老家必不肯剿儒家之说,纵横必不肯借墨家之谈,各自其本色而名之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冺于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语性命、谈治道,满纸炫然,一切自托于儒家,然非其涵养蓄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而影响剿说,葢头窃尾,如贫人借富人之衣,庄农作大贾之饰,极力装做,丑态尽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乆湮废。然则秦汉而上,虽其老墨名法杂家之说,而犹传今诸子之书是也,唐宋而下,虽其一切语性命谈治道之说,而亦絶不传。欧阳永叔所见唐四库书目,再不存一焉者,是也。后之文人欲以立言为不朽计者,可以知所用心矣。
答李中溪书【唐顺之】
译起初收到您在成均的书信,便立即写信上呈,按现在计算,信一定已经送达。但我所陈述的,主旨只是辨别人才、进用贤良、抑制虚伪,以恢复敦本的风气罢了。这虽然是您的长处和应做的事情,但我仍然这样说,是因为败鼓的皮,仓公也不抛弃;药笼中也应该有可用之物。我居住在南方,只是孤独地生活,来往很少,每天只是思念旧日的朋友。正好收到您的书信,您似乎认为我忘记了孤高的操守,更加务求不可屈服的气节;我并不敢这样。我仍然是从前的我,只是在南方不适宜采取这种态度,南方也不适宜我,所以人们便取我的近似之处,给我取名叫作刚强严厉、守持高节。而且我性情鲁直朴拙,天性已经确定;就像我的相貌身材修长、额头宽阔,昂首扬眉、挺胸阔步,都是造化陶铸而成,不能改变。古代拥有仙术的人,能够蜕换人的骨骼,却不能改变人的面貌。即使是学者,也只能顺着人的性情加以引导,顺着人的相似之处使其成就,不能强行把刚强折成柔弱、把阳刚反转为阴柔。如今您责备我不要过高、不要过低,要选择中间的位置居处,这正是忧乐相关的情谊、骨肉般的痛惜,害怕我受到牵累而倒下,所以才这样期望我。我亲手读信,叹息了三次;您是否也曾听说过乡里妇人模仿西施皱眉的故事呢?从前有位女子叫西施,是乡里容貌姣好的人。有一天西施心口疼痛,于是捧着心口皱眉,旁观的人反而更加认为她美丽。乡里的妇人羡慕她,也捧着心口皱眉;家人见了惊诧地说:“这本来是我家的妇人,怎么忽然变成鬼了?”如今如果让我守住平素的本性,不迎合世俗的喜好,却还自称要改变自己,那就会像变成鬼一样,使家人惊骇。我即使死也不顾这些。古人关于直弦曲钩的告诫,明明白白记载在典籍中,历来都有应验,我已经诵读它很久了。华山的岩洞足以安置我的身体,渭水的清流足以让我洗涤冠缨,我最终就托身在那里,以此终了一生。至于那些身居要职、匡正世道、恢复古代风气的事情,自有各位公卿在做。我凭借这一点得以安枕百年,已经是非常幸运了。希望您努力谋划以报效时局,谨慎珍爱光阴。至恳至恳。《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四十 (明)贺复征编 书三十六 《论文书与鹿门》【明·唐顺之】曾经同文章家谈论文章,即使文章的规矩、布局、奇正、转折,自有专门的师法;至于其中一段精神、命脉、骨髓,却不是洗涤心源、独立于万物之外、具备贯通古今的眼光的人所不能参与的。现在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的心地超然,这就是所谓具备千古眼光的人;即使他从未拿过纸笔,也没有苦心学习写文章,只是直接依据胸中的意趣,信手写出,像写家书一样,虽然有时疏略质朴,却完全没有烟火气、酸腐气和习俗积弊,便是宇宙间一种绝好的文字。另一个人仍然是尘世中的人,虽然专心专意学习写文章,对于所谓文章规矩、布局已经完全掌握,但翻来覆去不过是几句老婆子的舌头话;追究他所谓真正的精神和千古不可磨灭的见解,却完全没有。这样,文章虽然工整,却不免属于下等格调;这就是文章的本色。就拿诗来作比喻,陶彭泽从未比较声律、雕琢字句,只是信手写出,便是宇宙间第一等的好诗,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本色高。自从有诗以来,比较声病、雕琢字句,用心最苦、立论最严的,没有比沈约更甚的;但他苦耗一生精力,使人读他的诗只看见满篇满卷的束缚局促,始终没有说出一两句好话,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本色低。本色低,文章就不能真正工美,何况不是自己的本色呢?况且两汉以后,文章不如古代,难道是它们在所谓规矩、转折的精细程度上完全不如古人吗?秦汉以前,儒家有儒家的本色;至于老庄家有老庄家的本色,纵横家有纵横家的本色,名家、墨家、阴阳家也都有各自的本色。虽然它们所使用的学术各不相同,甚至杂驳,但无不具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的见解。因此老家一定不肯抄袭儒家的学说,纵横家一定不肯借用墨家的言论;各自保持自己的本色而立言,所说的正是自己的本色,所以精光贯注其中,言论便得以流传于世。唐宋以后,文人没有不谈性命、谈治道的,满纸光彩炫目,一切都把自己托付于儒家;然而他们平素并没有那样的涵养积聚,也并不真正具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的见解,只是抄袭言说的影子,窃取开头、拼接结尾,好比穷人借富人的衣服,庄稼汉装扮成大商人,极力装模作样,丑态全部显露出来。因此精光空虚,他们的言论最终也很快湮没废弃。这样看来,秦汉以前,即使是老、墨、名、法、杂家等学说,仍然能够流传到今天,诸子的书籍就是这样;唐宋以后,虽然到处都在谈性命、谈治道,却也完全没有流传下来。欧阳永叔所见到的唐代四库书目,后来竟没有一部保存下来,就是这个道理。后世文人如果想把立言作为求得不朽的计策,就可以知道应当把心思用在哪里了。《答李中溪书》【唐顺之】
且夫抚按之权,举劾最重。百官之所劝惩,公道之所以开塞。其系于抚按举劾,亦最重。然而今世所谓举劾者,仆窃异焉。仆尝备员郎署矣,尝得日闻邸报矣。或曰:“今日某廵抚举劾奏至矣。”仆不问而知之矣。或曰:“今日某廵按举劾奏至矣。”仆不问而知之矣。何也?其所举者,可不问而知其必藩臬方面大官也。其所劾者,可不问而知其必通判县丞小官也。其所举者,可不问而知其必牵朋联伍,不数十人不止也。其所劾者,可不问而知其必寂乎寥乎,纔三两人也。如此,则是贤者尽大官而不贤者尽小官也。则是贤者甚多而不贤者甚少也。夫使贤者尽大官,又使贤者甚多而不贤者甚少,则宜其政平而讼理,苞苴不行于上,怨毒不结于下,天下可以卧而帖帖矣。而顾不能然,则是大官不能尽贤与贤者不必甚多而不贤者不必甚少也。大官不必尽贤,而贤者不必甚多,不贤者不必甚少,则彼举大而劾小者,无乃大官则足以树恩,而小官无伤于任怨也欤?又无乃势弱者易凌,而根固者难拔也欤?而其所举所劾之多与少,又无乃厚市恩而薄引怨也欤?如此则人心何以得劝惩?公道奚以得不塞也?虽然,固亦有藩臬方面大官不举,或反见劾者矣。尝骇而问其人焉,则是非能劾藩臬方面大官也,亦非其人之果不贤也。或负气倔强,不善曲媚者也。不然则受人指嗾,为之快忿者也。亦有通判县丞小官不劾,或反见举者矣。尝骇而问其人焉,则非能举通判县丞小官也,亦非其人之果贤也。或多援善钻最有力者也。不然则其亲与故也。如此则所劾者,纵非小官,则必负气倔强与为人快忿者也。纵非大官,则必多援善鑚与亲且故也。然则人心又奚得而劝惩?公道又奚得而不塞也?由此言之,为抚按者,固不得以能举人、能劾人为荣,而必以举劾之不称为可惧矣。今兄之所属,其为方面大官者谁乎?其为州县小官者谁乎?仆固不知也。贤者多乎?少乎?不贤者多乎?少乎?仆固不知也。而为是多口者,亦据素所疑于人人者言之耳。然以兄之志刚而识明,秉正而嫉邪,固必不同于人人矣。必能示劝惩而彰公道矣,又何藉于仆之言乎?然仆之为是言于兄,亦非欲兄之不举大官、不劾小官也,非欲兄之所举必少而所劾必多也。大官果贤矣,或矫而不举,亦私也。贤者果多矣,或避收恩之名而欲矫之以少举;不贤者果少矣,或沽澄清之誉而欲矫之以多劾者,亦私也。虽然,窃以为莫如精举而慎劾,则劾者固少而举者固不得多矣。或曰:举劾皆少,则是善有隐而不章,恶有微而不屏也。是不然矣。夫天下中人多,而其最贤与最不贤者少矣。举劾所以出于常格,以待最贤与最不贤之人耳。若夫小善小恶,则固有考语矣,又何虑善有不章而恶有不屏也?
答翁东厓总制【唐顺之】
译况且巡抚、巡按的权力,最重要的就在于举荐和弹劾;百官受到劝勉或惩罚,公道能够畅通还是闭塞,也都取决于此。这些事情同巡抚、巡按的举劾关系最为重大。然而如今世上所谓的举劾,我私下觉得很奇怪。我曾经在郎署中任职,也曾经每天听到邸报。有时有人说:“今天某巡抚的举劾奏疏送到了。”我不用问便知道其中的情形。有时有人说:“今天某巡按的举劾奏疏送到了。”我不用问也知道其中的情形。为什么呢?他所举荐的人,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藩司、按察司或方面大官;他所弹劾的人,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通判、县丞之类的小官。他所举荐的人,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牵连朋党、结联同伍,不达到几十人不会停止;他所弹劾的人,不用问也知道一定冷冷清清,只有三两个人。这样一来,岂不是贤者全都是大官,不贤者全都是小官吗?岂不是贤者很多,不贤者很少吗?假如贤者全都是大官,又假如贤者很多、不贤者很少,那么政事应当平正,诉讼应当得到公断;贿赂不在上层流行,怨毒不在下层积结,天下就可以安然躺卧而太平无事了。然而实际上却不能这样,那么就是大官不可能全都贤能,贤者也不一定很多,而不贤者也不一定很少。大官不一定全都贤能,贤者不一定很多,不贤者也不一定很少;那么那些举荐大官、弹劾小官的人,难道不是因为大官足以树立恩德,而小官即使使人怨恨也没有妨害吗?又难道不是因为势力弱的人容易欺凌,而根基牢固的人难以拔除吗?他们举荐和弹劾的人数有多有少,难道不是因为厚厚地经营施恩,薄薄地招致怨恨吗?这样一来,人心凭什么得到劝勉和惩戒?公道又凭什么不被堵塞呢?不过,固然也有藩司、按察司、方面的大官没有被举荐,或者反而被弹劾的。曾经惊讶地询问这些人,原来他们并不是有能力弹劾藩司、按察司和方面大官,也不是这些人果真不贤,而是有的只是意气倔强,不善于曲意媚事;否则就是受到别人的指使,替别人发泄快意和愤怒。也有通判、县丞之类的小官没有被弹劾,或者反而被举荐的。曾经惊讶地询问这些人,原来并不是有能力举荐通判、县丞之类的小官,也不是这些人果真贤能,而是有的援引关系很多,善于钻营,考绩最有力量;否则就是他的亲属或旧交。如此说来,被弹劾的,即使不是小官,也一定是意气倔强的人或替别人发泄愤怒的人;被举荐的,即使不是大官,也一定是援引关系多、善于钻营的人,或者是亲属和旧交。既然这样,人心又凭什么受到劝勉和惩戒?公道又凭什么不被堵塞呢?由此说来,担任巡抚、巡按的人,本来不应把能够举荐人、弹劾人当作荣耀,而必须把举荐、弹劾不当看作可怕的事情。如今兄长所管辖的地方中,哪些是方面大官,哪些是州县小官?我实在不知道。贤能的人多还是少?不贤的人多还是少?我也实在不知道。那些喜欢多嘴议论的人,也不过是根据平素对每个人的疑虑来说罢了。然而凭兄长志向刚正、见识明达,秉持正道而憎恶邪曲,必定与一般人不同,必能明示劝善惩恶、彰显公道,又哪里需要我的话呢?不过我这样对兄长说,也不是希望兄长不举荐大官、不弹劾小官,也不是希望兄长所举荐的一定少、所弹劾的一定多。大官果真贤能,有人却故意不举荐,也是私心。贤能者果真很多,有人为了避开收受恩惠的名声,反而故意少举荐;不贤者果真很少,有人为了沽取澄清吏治的声誉,反而故意多弹劾,这也都是私心。即便如此,我私下认为不如精细地举荐、谨慎地弹劾,那么被弹劾的人自然少,而被举荐的人也自然不可能太多。有人说:举荐、弹劾都少,那么善行就会有被隐没而不能彰明的,恶行就会有微小而不能屏除的。这话不对。天下处于中等资质的人很多,而最贤能和最不贤能的人都很少。举荐和弹劾之所以超出常规格式,本来就是为了对待最贤能和最不贤能的人。至于小的善行、小的恶行,本来已有考核评语,又何必担心善行不能彰明、恶行不能屏除呢?答翁东厓总制【唐顺之】
自乙未岁奉别于京师,十数年间,吾执事设施磊落,声望益崇。盖尝深谋极虑,为天子建南平交夷之绩,而又起而膺北伐玁狁之任。是天子以方叔、召虎属公,而公能以方叔、召虎自任也。三晋连被残破强敌之患,一二百年所未有。盖有非常之患,而后求非常之才;有非常之才,而后立非常之功。公固其人也。岂特一时扫荡廓清,将来数百年长城保阵之地,实于公赖之矣。仆窃闻之,古者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桴鼓,则忘其身。是阃外効忠之道,则然。军功爵赏,皆决于外,不从中覆。是庙堂委任之道,则然。不然,则锋镝交于原野,而决策于庙堂;机会变于斯须,而制胜于九重。此自古豪杰之士所以每患于掣肘,而功之难成也。今阃外効忠之道,在公能自信之,而天下亦以此信公矣。不识庙堂之所以委任,其亦必有以异乎前时所以总制者否也?闻前总制在边,以请粮一事不合于某阁老,遂不乆而去。若尔,则其所以专行者亦无几矣。夫自古未有不得非常之人而能立非常之功,亦未有不托以不御之权而能用非常之人者也。虽然,托之以不御之权,而或不能立非常之功,则其责固有在矣。公务尽其为之,在我者而已矣。前时为总制者,其委任既然至,其自为又大率顾忌利害,畏缩首尾,怵惕讥谗,日夜以保功名富贵为事,不肯以身蹈天下之难,而为茍利社稷、生死以之之计。是逡廵岁月,至于丧其成功,而往往被罪以去。盖其所以丧功者,生于保功之计太重;而其所以被罪者,生于畏罪之意太深。公豪杰也,轰轰烈烈做却一场,可则进,不可则退,奚顾虑之有哉!仆又闻督府之任,不在于自用,而在于用人。且夫西北边固多沉谋鸷悍之士矣。公广询而博咨之,使文武长材尽在幕下。至于负瑕故将、守墩老卒,茍有一长,亦得自効。期于羣策毕举,此开府第一义也。何如?何如?宣大与三闗地图,敢求见寄为恵。往时边关图本,大率只是丹青一幅而已,试之实用,真如画饼。近见刘松石公陜西诸镇图,稍为精宻。古之筹边者,敌之所从入与吾之所以制敌,皆可以按图而坐筹之,是以守固而战克。人皆言敌人来去如风雨,此亦未必尽然。且敌人非万骑不能大举,骑不可一日无水草。沙碛少水,而水草可饮食万骑者,尤为难得。敌人拥骑南下,须是觇得水草便利处,然后可入。其无水草处,敌人亦不能以饥渇致千里也。是以边城虽绵亘千万里,敌人虽是风雨来去,而其所从入大约可以先定。其小小隘口、零骑可入处,虽不可数,而其大举之路大约不过数条而已。御敌者常患备多而力分,苟圗画分明,可以必敌之所入与所不入。知敌所入与所不入,则备可以不多,而力可以不分。列屯筑堡,解粮按伏,省却大半气力矣。公在广西时,仆尝索藤峡图于公。后闻屠渐山言,公尝寄我藤峡图矣,竟不及领教,不知当时寄之谁也。近日所征材官射士,逺及南国,此于名则美矣。但东南柔脆,且素未见敌,恐费衣粮无益实事。不若以其费募土人之豪勇者,则一人逺戍之费,可得土丁两三人。土丁知险阻,识敌情,得一人可当戍兵两三人。韩退之与栁中丞书曰:“征兵满万,不若召募数人。”此实语也。使鄙言得采,俟公破敌成功,当以向时雕虫末技作为铙歌鼓吹曲,以继采芑江汉之余响,以彰我明天子任贤使能之效。公其许我乎?
与万吏部书【唐顺之】
译自从乙未年在京师与您告别以来,十多年间,您的施政作为光明磊落,声望日益崇高。您曾经深谋远虑,为天子建立平定南方、交结夷人的功绩;后来又起而承担北伐玁狁的责任。这是天子把方叔、召虎那样的重任托付给您,而您也能以方叔、召虎自任。三晋接连遭受强敌残破的祸患,是一两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往往有非同寻常的祸患,然后寻求非同寻常的人才;有非同寻常的人才,然后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您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哪里只是暂时扫荡廓清而已,将来数百年作为长城、保障和军阵之地,实际上都要依赖您。我私下听说,古代将领接受任命的那天,就忘记了自己的家;临到击鼓进军时,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体。这是将帅在边境之外竭忠尽力的道理。军功和爵赏,都在外面决定,不从朝廷中间反复审议。这是朝廷委任将帅的道理。否则,刀锋箭镞交战于原野,决策却出自朝廷;机会在片刻间变化,制胜却要等待九重宫阙决定。这正是自古豪杰之士常常受到牵制、功业难以成就的原因。如今将帅在边境之外竭忠尽力的道理,就在于您能够自信,而天下也因此信任您。不知朝廷委任您的方式,是否也必定与从前任用总制的方式有所不同呢?听说前任总制在边境时,因为请粮一事不合某位阁老的意,不久便离职而去。如果这样,那么他能够专断行事的权力也没有多少了。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不得到非同寻常的人才而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的,也从来没有不把不受牵制的权力托付给他而能使用非同寻常人才的。即便如此,既然把不受牵制的权力托付给他,如果他不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那么责任本来就在他身上。公务只须尽力做好在自己职责以内的事情罢了。从前担任总制的人,朝廷的委任已经那样充分,而他们自己大多顾虑利害,畏缩不前,害怕讥讽和谗言,日夜只把保全功名富贵当作事情,不肯亲身投向天下的患难之中,作出只要有利于国家便不顾生死的打算。因此迟疑拖延岁月,以至于丧失成功,往往还被治罪而离去。他们之所以丧失功业,是因为保全功业的打算太重;之所以获罪,是因为害怕获罪的心思太深。您是豪杰,应当轰轰烈烈地干成一番事业;可以做就前进,不可以做就退去,还顾虑什么呢?我又听说,督府的职责不在于亲自任用,而在于善于用人。况且西北边境本来就有许多深沉多谋、勇猛强悍的人。您应当广泛询问、博采意见,使文武方面的优秀人才都聚集在幕府之下。至于有瑕疵的旧将、守卫墩台的老兵,只要有一项长处,也应让他们各自效力。以群策群力、全部发挥作用为目标,这是开府治事的第一要义。您看如何?您看如何?宣大与三关的地图,冒昧请求您寄一份给我,作为惠赠。从前的边关地图,大多只是一幅彩绘罢了,拿来实际使用,真像画出来的饼。近来见到刘松石公绘制的《陕西诸镇图》,才稍微精密一些。古代筹划边防的人,敌人从哪里进入、我方凭什么制敌,都可以按照地图坐下来筹划,因此守备坚固、作战取胜。人们都说敌人来去如风雨,这也未必完全如此。况且敌人没有一万骑兵不能大举进犯,而骑兵一天也不能没有水草。沙漠少水,能够供一万骑兵饮用、食用的水草之地尤其难得。敌人聚集骑兵南下,必须先侦察到水草便利的地方,然后才能进入。没有水草的地方,敌人也不能靠着饥渴走上千里。因此边城虽然绵延千万里,敌人虽然来去如风雨,但他们进入的地方大致可以预先确定。那些小小的隘口和零星骑兵可以进入的地方,虽无法一一计数,但适合大举进攻的道路,大致不过几条而已。防御敌人常常担心布防过多而兵力分散,如果地图绘制清楚,就可以明确知道敌人哪里会进入、哪里不会进入。知道敌人从哪里进入、从哪里不进入,防备就可以不必过多,兵力也可以不必分散。排列屯兵、修筑堡垒、运输粮食、按兵设伏,就能省去一大半力气。您在广西时,我曾向您索要藤峡图。后来听屠渐山说,您曾寄给我藤峡图,但我竟未能得到拜读,不知道当时您寄给了谁。近来征召材官、射士,远至南方,这件事从名义上说固然很好。但东南人性柔弱,而且素来没有见过敌人,恐怕耗费衣粮,却对实际事务没有益处。不如用这些费用招募当地勇敢豪强的人,那么一个远戍士兵的费用,可以得到两三个土丁。土丁熟悉险要地势,了解敌情,得到一个人可以抵得上两三个戍兵。韩退之在给柳中丞的信中说:“征集满一万名士兵,不如招募几个人。”这是真实的道理。假使我的浅陋意见能够被采纳,等您破敌成功后,我当把从前所作的雕虫小技,写成铙歌鼓吹曲,以承接《采芑》《江汉》留下的余韵,来彰显我朝天子任用贤能、使人才各尽其能的功效。您愿意答应我吗?与万吏部书【唐顺之】
千里逸足,混之皂枥羣伍中,虽不待驰骋康庄,而精神溢出,夐然自别,俗眼犹能识之,不特孙阳九方也。仆甚无似,毎窃有感于才难之叹,而时物色之,但同类多朴■〈木敕〉拘牵謭陋守常之习,而少磊落跅■〈▯也〉可属重事之器。汉人所谓羽檄辐辏,军书狎至,事更有上于此,承当几何人?今海冦之警未为大变,而用兵数年,人才大畧见于此矣。仆向游南都,获见两溪,于诸士大夫中所谓精神溢出,夐然自别,窃自喜俗眼颇能识之,而得慰素所欲物色者。退而质于大洲,大洲云然,是以虽相见之日浅,而相慕之情深,相与之言有尽,而相期之意无穷也。乆欲作一书道此意,以为屏废之人,虽遇相知,亦宜闭口。乃辱来书先施,令人深慰。仆少不自知驽钝,亦不知世间行路之难,而妄有四方之志。自四十以前,虽屡经废锢,至于为国为民之念,每饭未之敢忘,当世之务一切不敢废习。逮年近五十,衰病逼人,精气耗尽,料此残躯理无乆生,且更事渐深,自知迂褊疎僻之性必不可谐于世,所谓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也。于是遂欲逃之方外,以毕余齿,向来习业一切捐尽,向来念头一切扫尽。居常兀坐,奄奄如墟墓中人,每闻人语及世事,辄塞耳却走以避咎而已。又击壤老人所谓当年志气欲横秋,今日看来甚可羞也。形既槁矣,心亦灰矣。前时偶见执事逸气,及与执事谈,见执事恳恳悱悱忧时感事之意,令人壮心顿觉戚戚,相与援弓握槊,聊为欢笑,如磊砢老骨久甘伏枥,鞭之不动,一旦偶经骏马之枥,见其髬■〈髟上思下〉蹀躞腾骧,汗血,自顾虽足踬而不禁心痒,亦蹴蹄鼔噭,仰首一鸣,以泄其气。及退归本枥,颓然如故,向来激发惛惛都忘之矣。相马者以为肉与骨与神三相称也,不得其肉,当得其骨,不得其骨,当得其神。若灭若没,言有神也。若仆者,纵使骨未朽尽,而神已销铄尽矣。此岂可复有所驰驱于世哉?执事尚有虞于仆也,故敢一尽其愚。葢骏马亦偶见老马之一鸣,以为犹可相与并驰,而不知其本枥颓然,鞭不能动之状也。若果欲异日相与驰驱,必并误骏马事矣。故不敢不尽其愚也。今世事多故,摧辀骇驷,有甚于上太行之阪。其须千里逸足,甚急,而执事之才又已为世所知,千金上价,谁能先之?仆倘未即老死,行将见执事任重致远,过都歴块,以耀当世。仆且啧啧心口相语,以为向来所期之不谬,亦足快矣,亦足快矣。更愿执事于此闲时,深其养,进其学,益广大受之地,如千里逸足,虽自天生,而饬其衔勒,节其和銮,闲其舆卫,日慎日习,所以自试畜力畜徳,所以成骥也。愿执事益加意焉。异日执事徙官,道经毘陵,当相邀过山中静坐一两日,迂鄙之见,更有所欲请教者。譬如老马,虽已不能与骏马并驰,而道路险易,山川迂回曲折,尝所谙习,尝稍有闻者,尚当一二为执事言之,未必不可为过都歴块之小助也。
答王遵岩【唐顺之】
译千里马混在马厩的马群中,即使还没有在宽阔大道上奔驰,它的精神也会洋溢而出,明显地与众不同,世俗的眼光尚且能够辨认它,不只是孙阳、九方皋才做得到。我非常不成材,常常私下对人才难得的感叹有所感触,时时寻找人才,但同类人大多质朴拘束,受牵制于浅陋、拘守常规的习气,少有磊落不羁、能够承担重大事务的人才。汉人所说羽檄纷纷而来、军书接连不断,即使事情比这更紧急,又有几个人能够承担呢?如今海盗的警报还没有酿成大变乱,但用兵数年,人才大致已经在这些事情中显现出来了。我从前游历南都,有幸见到两溪兄,在诸位士大夫中,他可说是精神洋溢、明显出众。我私下高兴世俗的眼光还颇能辨认人才,也因此慰藉了我平素寻找人才的愿望。退下来后我又向大洲询问,大洲也这样说,所以我们虽然相见的日子很浅,相互仰慕的感情却很深;彼此交谈虽有尽头,相互期待的心意却没有穷尽。我很久想写一封信说明这个意思,因为像我这样被屏弃的人,即使遇到知己,也应该闭口不言。如今反而承蒙您先来信,使我深感安慰。我年轻时并不知道自己愚钝,也不知道世间行路艰难,却妄想有纵横四方的志向。四十岁以前,虽然屡次遭受罢黜禁锢,但对于为国为民的念头,每顿饭都不敢忘记;对于当世事务,也一概不敢停止学习。到了年近五十,衰老和疾病逼迫着我,精气已经耗尽,料想这副残躯按理也活不了多久;而且经历世事渐深,自知迂腐、偏狭、疏远孤僻的性情一定不能与世俗相合,这就是所谓“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了。于是便想逃到世外,以度过余生,从前所学的一切都想丢尽,从前的念头也想全部扫除。平日里独自呆坐,奄奄一息如同坟墓中的人;每当听见别人谈到世事,就塞住耳朵转身逃走,只求躲避祸患而已。又想到击壤老人所说的“当年志气欲横秋”,如今看来实在很可羞惭。形体既已枯槁,心也已经冷灰。前些时候偶然见到您的豪迈气概,又同您交谈,见您诚恳热切地忧虑时局、感慨世事,使我壮心顿然感到激动;我们一起拉弓握槊,姑且欢笑一番,就像磊落刚直的老骨头,长久甘心伏在马槽里,鞭打也不能动,一旦偶然经过骏马的马槽,看见它鬃毛飞扬、步履轻快、腾跃奔驰、汗血淋漓,回头看看自己虽已脚步不稳,却禁不住心里发痒,也踢蹄长嘶,抬头一鸣,以宣泄自己的气力。等退回来归到原来的马槽,又颓然如故,把先前激发出的心情昏昏然全忘了。相马的人认为,马的肉、骨、神三者应当相称;得不到它的肉,还应当得到它的骨;得不到它的骨,还应当得到它的神。若有若无、将显未显,说的就是有神采。像我这样的人,即使骨头还没有完全朽尽,精神却已经全部消磨了。这难道还能再在世上驰骋吗?您还对我有所期待,所以我才敢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大概骏马也只是偶然看到老马鸣叫一声,便以为它还可以同自己并驾奔驰,却不知道它在原来马槽中颓然不动、鞭子也不能驱使的样子。如果将来真想同我一起驰骋,那一定会耽误骏马的事情。所以我不能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来。如今世事多变,摧折车驾、惊骇骏马,比登上太行山的险坡还要厉害。需要千里马,实在十分急迫,而您的才华又已经为世人所知,如同千金的高价骏马,谁能先于您呢?我如果还没有立即老死,将要看见您承担重任、到达远方,经过都市、越过土块,以光耀当世。我姑且在心中啧啧自语,认为从前的期待没有错,也就足以快慰了,足以快慰了。更愿您趁此闲暇,加深修养,增进学问,使胸襟更加广大、能够容纳更多东西;就像千里马虽然天生如此,也还要整饬缰辔,调节和銮,训练车舆和侍卫,每天谨慎、每天练习,用来试验自己蓄积的力量和德行,这样才能成就为骏马。愿您更加留意。将来您调任时,若途经毘陵,我当邀请您到山中静坐一两天;对于我的迂陋见解,还有些想向您请教的地方。譬如老马,虽然已经不能同骏马并驾奔驰,但对于道路的险易、山川的迂回曲折,既然曾经熟悉、也曾略有所闻,仍应当替您说上一两点,未必不能成为您经过都市、越过土块时的一点小小帮助。答王遵岩【唐顺之】
安友为求序,得托雄文以不朽,甚幸过望。仆旧从兄学为文章,有一二仅得处,尽是兄之指教。但才既不长,又不能竭精力以从事,是以遂成废罢。韩子所谓徙业者不哜其胾者也,独觉兄之奔逸絶尘而已矣。近来自观旧稿,支离叛道之言,篇篇有之。理既不当,文亦未工,赧然尽欲焚烧而后为快。縁颇为人抄録,无可奈何。盖以吾今日文字伎俩,须并却三四年精力,专专干此一事,自谓可望于古人阃域。今自度必无此闲精神可以了此也。既自知不了,则岂欲以不了者而信今传后乎?亦愚矣。贵乡洪子因信兄而过信我,遂亦以我为可与斯文也。与安友谋刻之,而请序于兄。仆既而闻之,愧汗骇愕。盖吾文未成,吾自知之,且不欲此生为言语文字人也。吾常以刻文字为无廉耻之一节。若使吾身后有闲人作此业障,则非吾敢知。至于自家子弟,则须有遗嘱说破此意,不欲其作此业障也。仆居闲偶想起,宇宙间有一二事,人人见惯而絶是可笑者。其屠沽细人,有一椀饭吃,其死后则必有一篇墓志。其达官贵人与中科第人稍有名目在世间者,其死后则必有一部诗文刻集。如生而饭食,死而棺椁之不可缺,此事非特三代以上所无,虽唐汉以前亦絶无此事。幸而所谓墓志与诗文集者,皆不乆泯灭,然其往者灭矣,而在者尚满屋也。若皆存在世间,即使以大地为架子,亦安顿不下矣。此等文字,倘家藏人蓄者,尽举视龙手段作用一畨,则南山煤炭竹木当尽减价矣。可笑可笑,仆又何用更置一茎草于邓林棼棼之间哉?至于求序于兄,仆与兄何等朋友也?其有所求,吾自求之,而何待于人为之媒哉?以为吾文茍有成,则当求兄,不成则不敢以累兄知人之明也。及得兄序,读之令人益增惭汗。吴下自古来文人正不少,以为仆葢过二千。年吴下词人,而接札游之,文统既使兄为私于所好,又若使仆与人争名争先然者,非兄之所以爱仆也。使兄今日为仆作序,则亦宜道兄与仆昔以文相切磋,以才弱志隳,几成而罢之意,句句道却实事,庶使兄为不诬,而吾亦可以不愧耳。至于兄之雄文,则千百年自有定价,倘吾文稍进,乃敢为兄作序,今且不欲羔袖于狐裘也。刻板事既已力止,兄序遂亦宝藏之,未敢示人也。
与周中丞论项守【唐顺之】
仆友人有项乔者,其人温雅纯实,虽自处若谦退,而其志常欲为古人,虽其貌朴野,而其中实耿耿然,虽多卧病若不任事,而实蹇蹇奉职,不肯一日尸乎其官。仆于交游中知之最深,而资其切磋之益亦最乆矣。又自罗翁当国,为缙绅所辐辏,而永嘉之人根株附丽,攫美官鼓声势者尤众。乔与罗翁又有葭莩之亲,乃独泊然自守,不乱于羣,甘心隠约,不觊非望。然此士人居身之常,不足以称乔,而乔之不茍大率可见也。此不惟如仆辈与之素交游者能知乔,而士夫亦多知乔者。夫以仆素辱明公之知,则固可以荐人而不为僣;以仆知乔之深,则固可以荐之于明公而不为党。自乔在属下二三年间,仆不敢以一字称乔于左右者,岂仆过避嫌疑,使乔之名誉不通于上,而归朋友之过于仆邪?窃以为明公精鉴近世希有,又素以汲引人材为心,而乔之为人必能在处有所树立,则明公自将知乔,而乔自足以受知于明公,又何藉乎仆为人媒也?昨得邸报,见明公荐三郡守,独不及乔,则始怃然异之。既而思之,何仆所料之不中邪?岂乔之失其故步耶?或乔之廉靖宜于郎署而不宜于郡守耶?抑仆祇见乔前日之善,而明公祇见乔今日之未善耶?不然则或有间之者耶?不然则以明公精鉴照物无遗,而乔也日夕在左右,而独不得借余光焉,岂其命耶?夫人情翻覆不常,旬日异态,固有匿情为善,而后或败露者矣,亦有始虽强于为善,而后不免改节者矣。仆又何敢以四五年前所见过信故人耶?虽然,乔悃愊可信人也。以乔之素能蹇蹇奉职,则其为郡守不肯阘茸,或可知也。以乔之素不肯奔竞以觊非望,则其在郡不肯自污,或可知也。又未敢以过疑故人也。虽然,仆所取信者明公之鉴也。明公之黜乔而不举,必有说也。则是乔果可信者少。而可疑者多耶?果饰于前而坏于后耶?不然,何为其见黜于眀公也耶?明公非不怜才,则是乔果败露与改节也?仆之心不能解也。使乔之贤,而偶未见知于明公,则仆固不敢黙矣。使乔果不贤,以自取戾焉,亦宜一请教于明公而与之絶可也。是以不量狂妄,而有是说焉。
答曽石塘总制【唐顺之】
译安友替您来求序,使我能够借托雄文而得以不朽,实在是超过期望的幸事。我过去跟随兄长学习写文章,偶尔有一两处稍有所得,全都是兄长指教的结果。但我的才华既不高,又不能竭尽精力从事此业,因此终于荒废停止。韩子所说的迁移所学而不能尝其肉,大概正是我这种情形;我只觉得兄长奔放超逸、绝尘而去罢了。近来自己查看旧稿,其中支离、违背正道的话,篇篇都有。道理既不恰当,文章也不工整,惭愧得想全部烧掉才痛快。只是因为颇有些被人抄录,实在无可奈何。凭我今天写文章的本领,必须把三四年的精力都排除在外,专心专意做这一件事,自己才认为可以望见古人的境界。如今我自量一定没有这样的闲暇精神来完成它。既然自己知道做不成,难道还想拿做不成的东西来取信于今人、流传给后世吗?那也太愚蠢了。您乡里的洪子因为相信兄长而过分相信我,于是也认为我可以同他讨论这篇文章,便同安友商量刊刻,并请兄长作序。我后来听说这件事,惭愧惊骇。因为我的文章尚未写成,我自己知道这一点;而且我也不想这一生成为专门靠言语文字为生的人。我常常认为刊刻文字是无廉耻行为中的一种。如果我死后还有闲人做这种业障,那就不是我所敢知道的了。至于自家的子弟,则必须留下遗嘱,把这个意思说明白,不希望他们去做这种业障。我闲居时偶尔想到,宇宙之间有一两件人人看惯、却实在可笑的事情:那些屠户、卖酒的小人物,只要活着有一碗饭吃,死后必定会有一篇墓志;那些显达的官员、贵人以及稍稍在科举中取得功名、在世间有些名目的人,死后必定会有一部诗文刻集。仿佛活着不能缺少饭食,死了不能缺少棺椁一样。这件事不只三代以前没有,即使唐、汉以前也绝没有。幸好所谓墓志和诗文集都不会长久不灭;然而已经过去的人灭亡了,现存的还满屋都是。若全都存在于世,即使把大地作为书架,也安放不下。这类文字,假如家家收藏、人人蓄积,都拿出来让龙手段施展一番,那么南山的煤炭、竹木就会全都跌价了。可笑,可笑。我又何必在邓林纷纷杂陈的东西之间再添一根草呢?至于向兄长求序,我和兄长是什么样的朋友?若有所求,我自然会亲自向兄长求取,何必还要等别人来作媒呢?我以为,我的文章如果写成了,就应当请兄长作序;如果没有写成,就不敢拿来连累兄长辨识人的明察。等得到兄长的序文,读了以后反而使我更加惭愧流汗。吴下自古以来文人本来就不少,您却把我说成超过两千年吴下的词人,又接连写信称许我,这既使兄长对所爱好的人徇私,又好像使我同别人争名争先,这不是兄长爱护我的方式。假使兄长今天替我作序,也应当说明兄长和我过去以文章相互切磋,因为才力薄弱、志气衰退,几乎写成却又停止的情形;句句都说真实事情,这样才可以使兄长不被认为虚妄,我也可以不感到惭愧。至于兄长的雄文,千百年自有公论和定价;假如我的文章稍有进步,才敢替兄长作序,如今暂且不愿把羔皮袍子藏在狐裘里。刊刻的事情既已尽力阻止,兄长的序文也就收藏起来,不敢给别人看。与周中丞论项守【唐顺之】我的朋友中有个项乔,他为人温和雅正、纯朴诚实,虽然自处时好像谦逊退让,但他的志向常常想成为古人;虽然外貌朴实粗野,但内心实际上光明坚定;虽然常常卧病、好像不能任事,实际上却勤勉尽职,不肯有一天尸位于自己的官职。我在交游的人中最深知他,也长久受到他切磋砥砺的益处。又自从罗翁主持国政以来,缙绅都聚集依附,永嘉人攀附权势、攫取美官、鼓吹声势的尤其多。项乔与罗翁又有姻亲关系,却独自淡泊自守,不被群体扰乱,甘心处于困厄,不觊觎非分的希望。然而这还只是士人立身处世的常态,不足以完全称述项乔,而项乔不肯苟且的品格大体已经可以看见。这不只是像我这样一向同他交游的人知道项乔,士大夫也有许多人知道他。凭我一向承蒙明公知遇,本来可以荐举人才而不算僭越;凭我深知项乔,也本来可以向明公荐举他而不算结党。项乔在您属下任职两三年间,我不敢用一个字在您身边称道他,难道是我过于避嫌,使项乔的名声不能上达,反倒把朋友的过错归到我身上吗?我私下认为,明公精明的鉴识在近世少有,又一向以提拔人才为心,而项乔的为人必定能在任职之处有所建树,那么明公自然会了解项乔,项乔也自然足以得到明公的知遇,又何必借助我来替他作媒呢?昨天得到邸报,看见明公荐举三位郡守,唯独没有项乔,这才茫然惊异。后来又想,我的预料为什么不准确呢?难道是项乔失去了从前的操守吗?或者项乔的廉洁安静适合在郎署任职,却不适合做郡守吗?还是我只看见项乔从前的优点,而明公只看见项乔如今的不足呢?不然,或许有人离间他吗?再不然,明公精明的鉴识照察事物没有遗漏,而项乔日夜在您身边,偏偏不能借到您的余光,难道是他的命运如此吗?人情反复无常,十天半月便可能变样,本来有先隐藏真情、表现善良,后来才败露的;也有起初勉强行善,后来终于改变节操的。我又怎么敢凭四五年前所见,过分相信老朋友呢?即便如此,项乔确实是忠厚诚信、可以信任的人。凭项乔一向勤勉尽职,那么他做郡守时不肯卑鄙苟且,也可以想见;凭项乔一向不肯奔走竞争、觊觎非分的希望,那么他在郡中不肯玷污自己,也可以想见。我又不敢无端过分怀疑老朋友。然而我所信任的,是明公的鉴识。明公贬黜项乔而不荐举,必定有道理。难道项乔果真值得相信的地方少、值得怀疑的地方多吗?难道他果真是前面装饰得好,后来却败坏了吗?不然,为什么他会被明公贬黜呢?明公并不是不爱惜人才,那么难道项乔果真已经败露真相、改变节操了吗?我的心实在无法解释。假使项乔贤能,只是偶然没有被明公了解,那么我本来不敢沉默;假使项乔果真不贤,是他自己招致祸患,也应该向明公请教一次,然后同他绝交。因此我不顾狂妄,才有这些话。答曾石塘总制【唐顺之】
曩者草率奉书,未悉所怀,兹又辱示大疏,并营图则分合进止,竒正迭用,熊虎之韬如承面授,而士马腾跃,旗帜精明之状如获目观。古所谓节制之兵,何以过此,真足以立于不败之地,以静伺敌人之败,发舒挫折之气,而平定百余年骚扰之境界,有不待捷书之上而知之矣。兵家之变,不可尽言,而疏中所论用间、设伏与夜斫营、犄角八九条,则大约备之。用间使其自相疑而自为鬬,最是攻夷上策,然非深得敌情则不能用间,非熟于地形则不可以成犄角之势。而夜袭敌营,但机巧设伏,敌人所长,且自我兵形既露,敌人亦日夜为备,而匿实示虚,匿近示逺,匿精壮而示羸弱,百计以疑我者,宜亦深矣。则得敌情为难,自百余年来,我国无一人一骑入敌境者,此路闭塞已乆,则得地形为难。而今之所谓得敌情、地形者,只是据降人、侦卒一二人之口,万一实事未必尽传,传事未必尽实,则听信之际,毫髪少有差池,至于当机合刃,呼吸便有安危,此其多方参伍使较若画一,全在吾丈胜筭耳。虽然,此犹是攻战之说,而未及乎经营善后之计也。大率今日之事,不惟一战逐敌、消戢兵刃之为难,而敌人既遯之后,城堡未立之前,军士经时旷日,野处露宿,散布于二千里空虚之地,能使残兵败将一无所窥伺,突发乘间之为难,又非特杜塞敌人窥伺、乘间之为难,而一时迁徙二千里之军民,一时创筑二千里之墙堡,以填实二千里百余年空虚之地,能使内境一无惫敝骚动之为难。故不难于攻,而难于守,守之所以难者,不足虞于敌人,而足虞于内境也。人谓平吴之后更劳区画,今胜敌之后更劳区画耳。守之所以难者,姑未暇言,而攻战之难则敢窃陈迂阔之论,或可以少备胜筭之采择,大畧以为千里而袭人,必潜形匿影,乘其不备而后可。以得志复套之议,两年于兹矣。我之兵形既露,而彼之为备亦宻。我之间谍虽精,而彼之窥伺亦熟。我能分兵以相攻,而彼亦能并兵以相待。春夏之敌马以乏草瘠,而我马于此时固亦不能藉草于敌。敌弓以春夏解胶,而春夏多雨湿,我之火药火器亦有时而不适于用。我恃火器以攻敌,而辎车络绎于深草丛莽之间,亦宜防敌人火攻之便。且夫兵法,非十不围,非五不攻。万一敌人自知不敌,结连套外之敌,并聚于套中,合力以抗我,其骑兵必且十余万计,而我六万之兵分为五六路。彼于地利既熟知,其何路为险,而于我兵且窥觇,其何路为虚。彼将空其诸路以疑我,而并力一路以邀我。是以彼之十万而当我之万,据彼之险阻而击我之虚。或一路稍有疎虞,则诸路闻之揺动,如宋人燕云五路之役,可虞也。或我出则彼遯,我归则彼复蹑之,如吴人所以疲楚人之术,可虞也。或彼逺其辎重部落,诱我深入,如赵信教敌之计,可虞也。盖必我知敌所以聚兵之处,而彼不知我所以出兵之路。我能散敌党之合,而敌不能乘我兵之散。我常得重地可据之利,以扼敌人轻地易走之势。然机巧设伏之计,兵凶战危之虑,出于意料之外者,殊不止此。盖宁可过为多筭而慎之,不得少筭而轻之也。
与洪郎中方洲【唐顺之】
尝论文章稍不自胸中流出,虽若不用别人一字一句,只是别人字句差处,只是别人的差是处,只是别人的是也。若皆自胸中流出,则炉锤在我,金鐡尽镕,虽用他人字句,亦是自已字句,如四书中引书引诗之类是也。愿兄且将理要文字权且放下,以待养完神明,将向来闻见一切扫抹,胸中不留一字,以待自已真见露出,则横说竖说更无依傍,亦更无走作也。何如何如?向与人论文字工拙在心源之说,兄曽见之否?鄙人毎一奋笔,如策跛驴耕石田,转觉苦涩,复尔罢去。念债限已满,又无利息,何时是了?以是蹶然强作数篇,虽稍有可意处,只是庸浅,以非精神所注也。然仆以非素所长之材,而又当夜气之惰,而君以才所素长,又当朝气之锐,茍见吾文,当相与一噱,而后信吾自知之不妄也。此后尚有文债廿余篇,若使了此,则四十余岁业障一时顿销。昔禅师不受隔宿之约,病夫此后更不受文字约矣。既不自耕,又不读书,为文又不教书,又以病不能行庆吊应人事,自奉侍老亲及与家庭子弟谈说闲话之外,悄然更无一事,若不唤作一闲道人,便当作一瘤赘废物矣。可为快哉!
上袁元峰相公书【茅坤】
译先前草率写信,未能把心中所想说尽;如今又承蒙您给我看大疏,连同营垒图,其中兵力分合、进退,奇正交替使用,熊虎般的谋略,如同亲自承受面授;士兵和战马腾跃,旗帜鲜明的情状,也如同亲眼看见。古人所谓节制有法的军队,哪里能超过这样?这实在足以立于不败之地,安静地等待敌人失败,振奋受挫的士气,平定一百多年骚扰的地区;即使不等捷报上报,也已经可以知道结果了。兵家的变化,不能全部说尽;但您疏中所论用间、设伏、夜袭营寨、犄角配合等八九条,大致已经完备。用间使敌人彼此猜疑、互相争斗,是攻打夷人的上策;然而不深知敌情就不能使用反间,不熟悉地形就不能形成犄角之势。至于夜袭敌营,只靠机巧设伏,本来是敌人的长处;况且我军形势既已暴露,敌人也会日夜防备,而他们隐藏真实情况、显示虚假情况,隐藏近处、显示远处,隐藏精壮、显示羸弱,用各种办法迷惑我军,其谋虑也一定很深。这样看来,取得敌情很难。自一百多年以来,我国没有一个人、一匹马进入过敌境,这条道路已经闭塞很久,所以取得地形也很难。如今所谓得到敌情、地形,只是根据一两个投降者、侦察兵的口述;万一实际情况没有完全传达,传达的事情又未必完全真实,那么在听取、相信的时候,稍有一点差错,到了临机交战之时,呼吸之间便关系安危。要把各方面材料反复参验,使它们彼此吻合如一,全靠您的胜算了。即便如此,这还只是攻战方面的说法,还没有涉及经营善后的计划。大体说来,今天的事情,不只是交战一次、驱逐敌人、停止兵刃困难;敌人逃走以后、城堡尚未建立以前,军士长时间露宿野外,分散在二千里空旷的土地上,要使残兵败将完全没有可以窥伺、乘隙突然袭击的机会,也很困难。这又不只是杜绝敌人窥伺、乘隙进攻困难;要在一时之间迁徙二千里范围内的军民,又在一时之间修筑二千里的墙堡,填补二千里土地一百多年来的空虚,使内部境地完全不至于疲敝骚动,也很困难。所以攻战并不难,难的是守卫;守卫之所以难,不是要担心敌人,而是要担心内部。人们说平定吴地之后更要劳心筹划,如今战胜敌人之后也同样更要劳心筹划。守卫的困难,暂且来不及说;至于攻战的困难,我冒昧陈述一些迂远的意见,或许可以供您略微补充取舍胜算。大致说来,千里奔袭敌人,必须隐藏形迹,乘敌不备才行。关于收复河套的议论,至今已经两年了。我方兵力形势已经暴露,而敌方的防备也更加严密;我方的间谍虽然精明,敌方窥伺我方也已经很熟练。我方能够分兵进攻,敌方也能够集中兵力等待。春夏时敌人的战马因为缺草而瘦弱,我方战马在这时本来也不能依靠敌境的草料。敌人的弓在春夏会因胶融而松弛,而春夏多雨潮湿,我方的火药、火器有时也不适合使用。我方依靠火器进攻敌人,但辎重车辆接连行进于深草丛莽之间,也应当防备敌人借机使用火攻。况且按照兵法,没有十倍兵力不包围,没有五倍兵力不进攻。万一敌人自知不能取胜,便联合河套以外的敌人,一起聚集到河套之中,合力抵抗我军,那么他们的骑兵必定将有十多万,而我方六万兵力分成五六路。敌人熟悉当地地利,也窥探我方哪一路险要、哪一路空虚。他们会空置各条道路来迷惑我军,却集中力量在一路迎击我军。这样,他们十万兵力对付我方分散的兵力,凭借自己的险阻攻击我方的空虚之处。假如有一路稍有疏忽,各路听闻后便会动摇,就像宋人进攻燕云、分五路出兵的战役一样,这是值得忧虑的。假如我军出动敌人便逃走,我军退回敌人又跟踪追击,就像吴人用来疲惫楚人的办法一样,这是值得忧虑的。假如敌人把辎重和部落远远撤开,诱使我军深入,就像赵信教给敌人的计策一样,这也是值得忧虑的。大概必须做到:我方知道敌人聚集兵力的地方,而敌人不知道我方出兵的道路;我方能够分散敌方党羽的联合,而敌人不能乘我军分散来进攻;我方经常取得可以据守的要地,利用它扼制敌人占据轻便地形、容易逃走的优势。然而,机巧设伏的计策、兵器凶险和战事危急的忧虑,出乎意料之外的情况远不止这些。宁可过多筹算而谨慎对待,也不能少作筹算而轻忽它。与洪郎中方洲【唐顺之】我曾经谈论文章:稍微不是从自己胸中流出来的,即使好像没有使用别人的一个字、一个句子,也只是别人的字句有所差错,只是别人的差错之处,只是别人的正确之处。如果全都从自己胸中流出来,那么锻炼熔铸的力量就在自己手中,金铁都能熔化;即使使用别人的字句,也仍然是自己的字句,就像《四书》中引用经书、引用诗歌那样。希望兄长暂且把那些讲求义理、要旨的文字放下,等待精神修养完全恢复;把从前听到、见到的一切全都抹去,胸中不留一个字,以等待自己的真实见解显露出来。那时横说竖说都不再有所依傍,也不再有所偏离。您看如何?您是否见过我从前同别人谈论文章工拙在于心源的说法?我每次振笔写作,都像赶着跛驴去耕石田,越写越觉得艰涩,最后又停下不写。想到文债期限已经到了,却没有利息可得,什么时候才算完呢?因此只好猛然强作数篇,虽然略有可意之处,却只是平庸浅薄,因为并非精神真正集中于此。然而我凭着并非平素所长的才能,又处在夜气懒散的时候;您凭着平素所长的才华,又处在清晨精气锐盛的时候,假如看见我的文章,一定会相互大笑;这之后您就会相信,我对自己的认识并没有错。此后还有二十多篇文债,如果能把这些完成,那么四十多岁的业障便会一下子消除。从前禅师不接受隔夜的约定,像我这样的病人今后也再不接受文字方面的约定了。既不自己耕作,又不读书;写文章又不教书;又因疾病不能行庆吊之礼、应酬人事;除了奉养侍奉老亲以及同家中子弟闲谈之外,悄然无事可做。若不称作一个闲散道人,便只能算作一件瘿赘般的废物了。这样也可以算是痛快了!上袁元峰相公书【茅坤】
近得翁与浔阳书,及他一二相知所口陈,翁之不忘故知中为推毂者,至于再至于三。马仆何人斯,而勤翁之注记于心,而誉之于口若是也?岂非周公为相,则九九以上咸为之吐哺握髪而不忍遗之者乎?及近闻言者论列,督府以不肖雅共之游好,并为姗笑,甚且横口丑诋,吹及毛疵。嗟乎!此可见仆之获罪于清朝,见攻于羣众,譬之驰驽骀于峻坂,翁虽欲力援而前,而他所旁挤而倾跌踣困之者,不忘左与右也已矣乎?抑可谓坎■〈土禀〉塞阻之至者已。虽然,仆不足道也,独感督府公所遭,窃不能不仰天而欷歔者,东南数十州郡所罹倭奴之患,汉之七国,唐之黄巾之变,不是过也。攻城破邑,覆军杀将,无岁无之,天子亦为震怒,征天下之材官宿将以临之,然辄败去,未闻有俘其一旅,摧其一阵者,何则?彼皆择摧锋之少,而又越海而战,人皆死鬬,故得以一倍百,以十倍千,而吾官军之前而斗之,古所谓驱羊豕而投之饿虎耳。当是时,冦熟视吾东南数十郡之子女,若几上肉,一切纨绮玉帛,若外库然,东南数十州郡恐恐焉,家不保旦,户不保夕,而胡公自御史来,即荷圣天子简任,被之玺书,授戈而战,它所俘斩不暇悉数,一败之于王江泾,再败之于龛山,三败之于沈庄,所剿首敌不下万计,至于麻叶、陈东、徐海、王直辈,并海上之枭雄宿猾,朝廷故所题覆,不靳通侯之爵,万金之赏而购之者,胡公独能内不顾身家之祸,外不顾流口之谗,逺遣谍于波涛,近用谋于肘腋,遂及以次擒缚,数十州郡始晏然不闻烽燧。嗟乎!亦雄矣!当其督战之勤,往往闻其夜半糒氷草屦而走矢石,四集奋不顾身,其最为孤危万死一生者,方徐海之攻围桐乡时,其所拥众分道入冦,南掠慈溪,北引拓林,东并吴淞,江西捷瞰浦不下数万,而又最悍者海所。自部与陈东两壁桐乡而斗,而故督府之卒不过千人,胡公不得已出为饵贼之策,迟戍兵之至以击之。当是时,仆犹牵文法,畏名义,力谕之曰:“与其犯中外之谤,以贾没家之祸,不如死绥一战,以冀十一。”公独张目据席,割冠而奋呼曰:“贼万不可支,吾如此则祸止一家,如彼则贻国家数十年东南无穷之祸。”又左顾一佩刀而曰:“吾万一天不佑,唯以此自尽报主上耳。”呜呼!仆及左右时皆为之引涕。已而兵既四集,冦卒授首,胡公盖誓死殉国,故能以其孤危之身,横百喙之口,出万死之后,成一朝之功耳。贼没之后,朝廷始免南顾之忧,而谤讪之臣累累然起而攻之。荷圣天子独为悯痛,曲赐保全,今竟以人告曽参杀人者三,不能不投杼而起,闻已逮系,仆窃痛心。茍欲按论胡公之罪,杯酒踯躅,豪宕自喜,大畧汉之列侯将军、唐之藩镇节度使者之风是也。其所为声色之嬖,冠裳之亵,众所不得而庇之者;然至于长材大畧,雄心猛智,临敌乘危,转败为功,亦众所不得而掩之者。故律之以庄士之行,则世或不与;课之以捍国之勲,则世不可无。传曰:“马之蹄啮者必善走,庙堂之上何忍以尺寸之朽而自毁此栋梁之材也乎?”圣天子为之独照于上,贤公卿为之调护于下,当必不令马援堕于薏苡之疑,曹彬覆于箧书之谤,狄青惑于军情之危。所可痛者,世道崄巇,公论不明,始则悬通侯之爵,万金之赏,以贾其捐身赴难之气;终则引其杯酒之过,文法之绳,以诛其戡乱定难之功。恐他日国家有急事属危疑,无复敢挺身而前者耳。昔者汉李陵降虏,而司马迁犹不忘其敢战深入之苦;甘陈矫诏诛郅支,而刘向犹讼其万里扬威之功,正谓此也。不肖所请,抑非敢以自附榜末阿所私也,特以事关国家,谊切胸臆,不忍不为公议以待之身后耳。临风北望。不胜哽咽。
与蔡白石太守论文书【茅坤】
译近来得到翁给浔阳的信,以及其他一两个知交口头转述的话,知道翁不忘故交,替我推许荐举,竟至于再三。马仆是什么人,竟劳烦翁这样铭记在心、口头称誉呢?难道不是因为周公做宰相,便对九成以上的人都吐哺握发、不忍遗漏吗?近来听到议论我的人列举罪状,说督府因为我一向同他交游友好,便一同受到讥笑,甚至任意恶言诋毁,把细小的毛病也吹大。唉!这可以看出我在清明的朝廷获罪、受到众人攻击,譬如赶着劣马登上陡峭山坡;翁即使想用力拉我向前,但旁边那些推挤我、使我倾跌困顿的人,难道不会左右夹击吗?这也可以说是坎坷阻塞到极点了。然而我本人不足以谈论,唯独想到督府公所遭遇的事情,私下不能不仰天叹息:东南几十个州郡遭受倭奴的祸患,与汉代七国之乱、唐代黄巢之乱相比,也不过如此。攻城破邑、覆军杀将,没有一年没有;天子也因此震怒,征召天下的材官宿将前去对付他们,但总是败退,从没听说俘获过他们一支军队、摧毁过他们一阵人马。为什么呢?他们都选择少数精锐来冲破锋线,又渡海作战,人人拼死战斗,所以能够以一当百、以十当千;而我方官军在他们面前与之交战,正如古人所说,是驱赶羊猪投入饿虎之口。当时,倭寇把我们东南几十个郡的男男女女看得如同案上的肉,把各种绫罗、玉帛看得如同外库;东南几十个州郡惶恐不安,家不能保全到第二天,户不能保全到晚上。胡公从御史任上到来,立即承受圣天子的选拔任用,接受玺书,手持武器作战;他所俘获、斩杀的敌人来不及全部计数,第一次在王江泾击败他们,第二次在龛山击败他们,第三次在沈庄击败他们,所消灭的敌方首级不下万数。至于麻叶、陈东、徐海、王直等人,以及海上的枭雄、老奸,都是朝廷过去悬赏重金、许诺通侯爵位来收购其首级的人,胡公却能对内不顾身家祸患,对外不顾流言诽谤,远处在风涛中派遣间谍,近处在身边运用谋略,终于先后把他们擒获捆缚,几十个州郡才安定下来,听不见烽火警报。唉,真是雄伟啊!在他辛勤督战的时候,常常听说他半夜带着干粮、冰水和草鞋,奔走在四面飞来的箭石之间,奋勇而不顾自身安危。最为孤危、最接近万死一生的,是徐海进攻围困桐乡时:他所率的部众分路入侵,南面掠夺慈溪,北面牵制拓林,东面又联合吴淞,江西方面窥伺浦地的敌人不下数万,而且其中最凶悍的是海盗徐海所属。徐海亲自同陈东分守两面围攻桐乡,而原先督府的士卒不过一千人,胡公不得已采取诱敌之策,等待戍兵到来后再攻击他们。当时我还拘泥于文法,害怕损害名义,竭力劝他说:“与其承受朝廷内外的毁谤,招致家破人亡的祸患,不如死守一战,希望有十分之一的胜算。”胡公却瞪大眼睛,靠着坐席,割断帽带奋力喊道:“贼人如果不加以支撑,祸患只会止于一家;如果像他们那样任其发展,就会给国家造成东南数十年无穷的祸患。”又向左顾视一把佩刀说:“万一天不保佑我,我只有用这把刀自尽来报答主上罢了。”唉!当时我和左右的人都为他流泪。不久援兵已经从四面赶到,倭寇最终被杀。胡公大概是发誓以死殉国,所以能够凭孤危的身体,顶住众口非难,在万死之后成就一朝功业。敌人覆灭以后,朝廷才免除了南顾之忧,而诽谤讥刺的大臣接连起来攻击他。幸亏圣天子独自明察,怜悯伤痛此事,曲意赐予保全;如今竟因为有人三次说曾参杀人,便不能不投杼而起。我私下对此极为痛心。假如想要追究胡公的罪过,他饮酒踌躇、豪放自得,大体上是汉代列侯将军、唐代藩镇节度使的作风。他在声色方面的宠爱、冠裳方面的轻慢,是众人无法替他掩护的;然而至于他的杰出才干、宏大谋略、雄心猛智,以及面对敌人、身临危境、扭转失败为成功的作为,也同样是众人无法掩盖的。所以,若用庄重士人的品行来衡量他,世人或许不赞同;若用捍卫国家的功勋来考核他,世间却不能没有这样的人。传记说:“马即使有踢人、咬人的毛病,也一定善于奔跑;朝廷之上,怎么忍心因为一点细小的腐朽,就亲手毁掉这样的栋梁之材呢?” 圣明的天子在上面独自明察,贤能的公卿在下面为他调护,一定不会让马援陷入薏苡的疑案,让曹彬遭受箧中书信的诽谤,也不会让狄青因军中危疑的舆情而受到惑乱。令人痛心的是,世道险恶,公论不明:开始时悬出通侯的爵位、万金的赏赐,来激发他舍身赴难的气概;最后却引用他饮酒的过失,用文法来绳治他,以诛罚他平定祸乱、解决危难的功劳。恐怕将来国家有紧急事情、局势危疑时,再没有人敢挺身向前了。从前汉代李陵投降匈奴,司马迁尚且没有忘记他敢于作战、深入敌境的辛苦;甘延寿、陈汤假传诏令诛杀郅支单于,刘向尚且称说他们万里扬威的功劳,正是这个道理。我所请求的,并不敢借此把自己附在榜末,也不是为了偏袒私交;只是因为事情关系国家,情义深切于胸臆,不忍不替公议,等待他身后的评价。面对风遥望北方,实在哽咽难言。与蔡白石太守论文书【茅坤】
伏念仆与兄同起湖中,先后中明天子甲乙之科。当是时,仆忘其驽劣而推附于兄,兄亦怜其同声而好为游扬于缙绅大夫之间。星附泽于月,丘附阜于垄,遂得并声而驰。然尝诵兄之诗,读兄之文章,窃疑官不称其才,位不当其识。兄亦顾仆,时相笑咤,累欷不已也。仆今且操县印绶于江海之间者,十年于此矣。渔石入为吏部尚书,大鹤为文选郎,偶皆故知,始得解去县印绶,厕名郎署。兄或喜其稍进而,亦未必不怜其晩也。然竟不能一日安于朝廷之上,随被指诃而去。其间事机,固遭时难,然其所阴构力挤,则寔起忌于同辈,絓怨于显游。彼其创谋,不过欲搤人之吭而去其食也。而其所相与合为萋菲,遂至有耳目心思所不逮者。悲乎,悲乎!仆尝读古《蜀道难》词,以为风人之旨,喑呜泣洟,故亡寔至。是今何意驱毂结轸,游其间哉?虽然,仆何尤也?仆自罪谴以来,以为进不当附当世名公巨人,显扬功名;退亦当如丘园岩壑之吟,自勒一家,以遗于世。即欲亡去,匿身五湖烟霞之间,以从所好也。然或谓今且罪谴,不得遽舎而之者,故姑浮湛混浊,洛博中山之间。然其当昼而思,当寝而梦,已逃人世乆矣。仆尝念春秋以来,其贤人君子间遭废斥,未尝不即其穷愁自着文采,以表见于后。何者?耻心有所知,与腐草同没也。然技不能两有所精,而学不能两有所逮。何者?传不云乎?倕工于为弓,而言天下之善射者必曰羿也;奚仲工于为车,而言天下之善御者必曰造父也。葢万物之情,各有其至,而人以聪明智慧操且习于其间,亦各有所近,必专一以致其至,而后得以偏有所擅而成其名。故世皆随孔氏以非达巷,而仆独谓孔氏之言者圣学也。今人未能学圣人之道,而轻议达巷者,皆惑也。屈宋之于赋,李陵苏武之于五言,马迁刘向之于文章。传记皆各擅其长,以絶艺后代,然竟不能相兼者,非不欲也,力不足也。故李杜诗圣,而韩欧文匠,其间不自量力,扬跞蹀躞而进者,独魏晋曹刘二陆及唐元白柳宗元之徒,稍稍侈心焉,然亦疲矣。使宗元独以其文与韩昌黎争雄,当未辨孰刘孰项,而曹刘独纵其诗声于武陵之间,又未必降为黄初之音也。故曰:人各有能,有不能。仆才乏思涩,于两者俱无能者也。然问尝从兄学为诗,每见兄言笑出金石,喷吐倾珠玑,数年以来,大者王孟,小者刘韦矣,而独不能睥睨一二其中者,不出兄之唾遗,其背而驰者,尾琐猥陋矣。独私叩文章之旨,稍得其堂户扄钥而入,而自罪黜以来,恐一旦露零于茂草之中,谁为吊其衷而悯其知,以是益发愤为文辞,而上采汉马迁、相如、刘向、班固及唐韩愈、栁宗元、宋欧阳修、曾巩、苏氏兄弟与同时附离而起所谓诸家之旨而揣摩之。大畧琴瑟祝敔,调各不同,而其中律一也。律者,即仆曩所谓万物之情各有其至者也。近代以来,学士大夫之操觚为文章,无虑数十百家,其以云吻雾噏、虎啮鸷攫之材,扬声艺林者,亦星见踵出,然于其所谓万物之情各有其至者,或在置而未及也。近独从荆川唐司諌上下其论,稍稍与仆意相合。仆少喜为文,每谓当跌宕激射似司马子长,字而比之,句而亿之,一字一句不中其累黍之度,即惨恻悲凄也。唐以后若薄不足为者,独怪荆川疾呼曰:「唐之韩犹汉之马迁,宋之欧曾二苏犹唐之韩子,不得至其至而何轻议为也。」仆闻而疑之,疑而不得,又蓄之于心而徐求之,今且三年矣。近乃取百家之文之深者,按覆之,卧且吟而餐且噎焉,然后徐得其所谓万物之情各有其至,而因悟曩之所云司马子长者,眉也,髪也,而唐司諌仆所自得,始两相印而无复同异。今仆不暇博喻,姑取司马子长之大者,论之:今人读《游侠篇》,即欲轻生;读《屈原贾谊传》,即欲流涕;读《庄周鲁仲连传》,即欲遗世;读《李广传》,即欲立斗;读《石建传》,即欲俯躬;读《信陵平原君传》,即欲好士。若此者,何哉?盖各得其物之情,而肆于心故也。而固非区区字句之激射者。昔人尝谓:善诗者画,善画者诗。仆谓其于文也,亦然。今夫天地之间,山川之所以蕃蘙,鼪鼯之所以悲啸,九州岛之所以声名文物,四裔之所以椎髻被髪,以及圣帝明王、忠贤孝子、羁臣寡妇、谗夫佞幸、幽人处士、释友僊子之异其行,礼乐律厯、兵革封禅、天官卜筮、农书稗史之异其术,宴歌游览、行旅搜狩、问释讥嘲、咏物适情、吊古伤今、成败得失之异其感,彼皆各有其至,而非借耳佣目所可紊乱增葺于其间者。
译我私下想,您和我同样出身湖中,先后考中明天子甲乙科。当时我忘了自己的驽劣,推崇依附于兄长;兄长也怜惜我们同声应和,喜欢在缙绅大夫之间替我宣扬,于是我得以同兄长齐名并进。然而我曾诵读兄长的诗,阅读兄长的文章,私下怀疑兄长的官职配不上才华,地位也不相称于见识。兄长也回头看我,时常相互笑骂,屡屡叹息不止。我如今在江海之间掌管县印绶,已经十年了。渔石入朝任吏部尚书,大鹤任文选郎,偶然都是旧相识,我才得以解下县印绶,列名郎署。兄长或许高兴我稍有进步,却也未必不怜惜我进步得太晚。然而我终究不能在朝廷之上安稳待一天,随即被指责呵斥而离去。其中的事机固然是遭逢时局艰难,但暗中构陷、竭力排挤我的,实在是同辈嫉妒、显贵交游结怨所引起。他们开始谋划,不过是想扼住人的喉咙,夺去他的食物;而他们彼此联合散布谗言,竟至于出现耳目心思所不能预料的事情。可悲啊,可悲!我曾读古代《蜀道难》一词,以为这是《诗经》作者讽谏的旨意,含悲咽泣,所以反而没有真正达到这种境地。如今又有什么意思,要赶着车、联结车轴,在其中游走呢?即便如此,我又责怪谁呢?自从受到罪责贬谪以来,我认为进取时不应依附当世的名公巨人来显扬功名,退处时也应当像丘园岩壑中的吟咏者一样,自己刻立一家之言,流传给后世。甚至想要逃走,藏身在五湖烟霞之间,追随自己的爱好。然而有人说,如今既然正受罪责贬谪,不能立即舍弃一切离去,所以暂且在洛博、中山之间随波沉浮、混迹浊世。但我在白天思考、夜晚做梦时,早已逃离人世很久了。我曾想到,自《春秋》以来,那些贤人君子偶然遭受废黜排斥,没有不是就着自己的穷困忧愁写成文章,以在后世显现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以自己的心灵有所觉知为耻,不愿同腐草一起埋没。然而技艺不能同时在两方面都精通,学问也不能同时在两方面都达到极致。为什么呢?《传》中不是说过吗?倕精通制作弓箭,而谈到天下善于射箭的人,必定说后羿;奚仲精通制造车辆,而谈到天下善于驾车的人,必定说造父。大概万物的情状各有其极致,人凭借聪明智慧在其中操持、学习,也各有所接近,必须专一地使它达到极致,然后才能在某一方面有所擅长,成就自己的名声。因此世人都跟随孔氏非难达巷党人,而我独自认为孔氏这句话正是圣学。如今人们不能学习圣人的道理,却轻率议论达巷党人,都是迷惑的。屈原、宋玉擅长辞赋,李陵、苏武擅长五言诗,司马迁、刘向擅长文章;传记中的人物都各自发挥所长,以绝技流传后世,却终究不能兼擅各门,并不是不想兼擅,而是力量不足。所以李白、杜甫是诗中的圣人,韩愈、欧阳修是文章的宗匠;其中不自量力、摇摆迟疑而想兼进的人,只有魏晋的曹操、刘桢、陆机、陆云,以及唐代元稹、白居易、柳宗元这些人,稍稍有些贪多的心思,然而也都疲惫了。假使柳宗元只凭文章同韩昌黎争雄,那么还未必能分辨谁是刘邦、谁是项羽;假使曹操、刘桢只让他们的诗声在武陵之间放纵,也未必会降为黄初时期的声调。所以说:人各有能,也各有不能。我才力缺乏、思路艰涩,是两方面都不能的人。但我曾跟随兄长学习写诗,每次看见兄长谈笑之间吐出金石般的声音,喷吐珠玑般的辞藻;这些年来,大的像王维、孟浩然,小的像刘长卿、韦应物,却偏偏不能在其中睥睨一二,不是得到兄长吐弃的余唾,就是背道而驰、尾琐猥陋。唯独私下探求文章的宗旨,稍稍取得进入堂奥、打开门户的钥匙;而自从被罪责贬黜以来,担心有一天零落在茂草之中,没有人来凭吊我的内心、怜悯我的见识,因此更加发愤写作,向上取法汉代司马迁、司马相如、刘向、班固,以及唐代韩愈、柳宗元、宋代欧阳修、曾巩、苏氏兄弟和同时代依附而兴起的所谓诸家,揣摩他们的宗旨。大体说来,琴瑟、祝、敔,调子各不相同,但其中的音律是一致的。所谓音律,就是我从前所说的“万物的情状各有其极致”。近代以来,学士大夫拿起笔来写文章,不下几十、上百家;其中凭借云气吞吐、虎兽噬攫般的才力,在文坛扬名的,也接踵出现。然而对于所谓“万物的情状各有其极致”,有的人或许还放置一旁,尚未达到。近来我独自同荆川唐司谏反复讨论,才逐渐同我的意思相合。我年轻时喜欢写文章,常说应当像司马子长那样跌宕激射;逐字同他比较,逐句同他推求,一个字、一个句子稍稍不合乎他精细的尺度,就感到惨恻悲凄。唐代以后的人似乎都不足以论述,我唯独奇怪荆川疾声说道:“唐代的韩愈如同汉代的司马迁,宋代的欧阳修、曾巩、苏氏兄弟如同唐代的韩愈;不能达到他们各自的极致,又凭什么轻率议论呢?”我听到后产生疑问,疑惑却得不到解答,于是把它积存在心中,慢慢求索,如今已经快三年了。近来才取来百家文章中深刻的作品,反复考察;躺着也吟诵,吃饭也因思索而哽咽,然后慢慢领会了所谓“万物的情状各有其极致”。这才悟到从前所说的司马子长,只是眉、只是发,而唐司谏所说的、我自己所得的,才开始彼此印证,不再有相同与不同之别。如今我没有时间广泛举例,姑且取司马子长最重要的几篇来谈:今人读《游侠篇》,就想轻生;读《屈原贾谊传》,就想流泪;读《庄周鲁仲连传》,就想超脱尘世;读《李广传》,就想立刻拿起武器;读《石建传》,就想弯腰躬身;读《信陵平原君传》,就想喜好贤士。像这样,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各自都得到了所写事物的真实情状,并在心中充分发挥出来。所以这绝不只是区区字句所能激发的。古人曾说:善于作诗的人像会画画,善于作画的人像会作诗。我认为文章也是如此。如今天地之间,山川所以繁茂幽深,鼪鼯所以悲鸣长啸,九州岛所以有声名文物,四方异族所以椎髻披发,以及圣帝明王、忠臣贤士、孝子、被拘的臣子、寡妇、谗人佞幸、幽居之人、处士、僧侣友人和仙人的行为各不相同,礼乐、律历、兵革、封禅、天官、卜筮、农书、稗史等所用的方法各不相同,宴饮歌唱、游观览胜、行旅搜猎、问答释疑、讥刺嘲笑、咏物适情、吊古伤今以及对成败得失的感受各不相同;这些事物都各有其极致,不是凭借耳听眼看就可以在其中混乱增饰的。
学者茍各得其至,合之于大道,而迎之于中,出而肆焉,则物无逆于其心,心无不解于其物,而譬释之说法,种种色色,愈玄愈化矣。呜呼盛矣!此庖羲氏画卦以来相传之秘,所谓其旨逺,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固非专一以致其至者,不可与言也。近与浔阳书,亦论文大较,与告兄者互畅其旨,而仆亦未敢遽取然诺于兄,但操金而求酒,不敢不问价于市也。并附于浔阳书及所著文数篇,幸兄悯而裁教之,荷甚荷甚。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一
(明)贺复征 编
○书三十七
上郝南峰吏部书【明卢柟】
柟闻昔者荆轲入秦,而白虹贯日;白起灭赵师,而太白食昴;邹衍系燕王之肆,而五月飞霜。夫精诚变天地,奸气拂星辰,此皆越等夷之干,造盛衰之变,关命运之会,殆非人人可与揆咎而取征也。夫徳肖朝菌,形类蟪蛄,生如植槁梧,亡若覆死灰。然向靡延长颈,极号呼以求托化育之意,弛负担之惫。夫谁有蹈赴汤火,举手投足,拯死亡者哉?柟闻荆楚连城之璧,隋侯明月之珠,于越湛卢之剑,屈产啮腾之乘,此四者天下之至寳。使出自齐秦吴楚大国,必将狭重期之观,崇华廏以养之,累踵曳跗,购千金而视矣。发迹于三家之市,则人之蹑景昂目而观者,纔百之二三。何则?语曰:犀象无位,出自骄贵;蒉莩草屦,无然下伍。积居袭之渐也。今柟本蓬泽枯槁之士,奕世编氓,业不出丘壑,绮缟不曳体,粱肉不适唇,绳枢瓦缶,长大子孙,闾巷不闻金玉之声。勲业之贵,拥貂貐乗鱼轩,扬眉阔论,视犹土梗草苴。斯亦士之至贱者矣。尔乃负固陋之质,效矫世之志,遐思逺举,立于百世之下,以窃慕于千万世之上。诗书饰小愚,礼乐诱言志,依附处士,乖忤权贵,雕虫绮篆于辞赋之间,衒玉不售,置吾家体用不适焉。于是乎上不能伏岩穴之侧,考泉石之迹,以重明主之顾;次不能发经射策,効纳忠信,以拾取绯紫之荣;下不能揆卜齮之计,逐什一之利,致富千金,为宗族光宠。夫然后张目而剑戟森,企足而梁父峙,市井都遂之中,一陷穽网罗之设矣。昔客有鼓瑟于齐王之门者,能使鬼神上下,县芋不合,则人将掩耳而不听。宋人资章甫适越,虽端凝冕裘,断髪文身,则人将骇宕顿足,走反目而不观。谚有之曰:众口铄金,重毁销骨。而柟负违俗之难,抱独任之衅,挟撮壤而障江河,则人有惜狗马之毙,痛狐狸之掩,靡不爱柟一死者矣。况夫潢污渎于鬼神,郑声淫于师旷,社栎弃于匠石,燕砾笑于周观,夸渚崕而东面,视恶知其不长笑,恶于大方也?夫柟罪戾如此其大,适遭佣奴之变,而其家益无赖,图致之死,要取不訾之贿,厚诬抵法之刑,尚赖天地日月得自明,称贳一年,乃复皇网掩其翮,周纲缭其肤,申索絷其足,垣鼠不避囓其发髭。柟闻市廛之音,商贩歌叹愈于钧天之乐,薄解束缚,稍置散地,躅踯偻俯愈于帝庭之美,出槛域寝苫块愈于匡床之安,藜藿之饭晨至而晡进,试以梃杖后食愈于紫■〈〈駞,去马〉马〉之羮,赭衣短裤不掩胫骭,畧备燥湿愈于鲁缟之缯,吏至喜则屈膝,怒则头抢地。虽太史公诟辱蚕室,王嘉惕于法伍,李固毙棰■〈垂夬〉荼毒,金鐡俛首垂涎,嘑天椎心而流之以血,何以踰此?柟闻蛟龙失云雨则覂鳞波涛,殒骨泥沙;士婴祸罗则毁身亡名,折节殉死。今柟形辱志降,长谢洙泗,则圣贤之逐客;览清圣之鉴,则鸱鸢之余肉。何地而不可委乎?而柟含垢忍耻,延一夕之命,茍活溷壤溺血之中,不能蚤自裁决,贻先祖之羞,徼乡里之恶者,是非祸觊徼幸而利大于偷生耳。窃怀蓄恨之积,固有不瞑目之行,故敢冒死上陈,愿执事悯裁听察其至。柟闻古人有言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趣舎异也。何则?孝莫大于复雠,统莫先于传子,士莫重于广业。”昔者尚子行仁勇之事,长驱赴难,不能报伍奢之怨;穆公属国于宋殇,构戚党之祸,结怨诸侯,不能定子冯之居;子推污世主之量,髙不赏之节,燔炙介山,不能树管仲之功也。故夫事渉过计于前,四马不能捷之于其后,矧死生之际,得失之大机?柟固熟思而详议之矣。唯执事推心加听焉。曩者柟寘身圜土,出归谒先人于淇门敝庐,未几而黄池之孽作,黒山之贼举,抉垣破屋,戕先人而火其室,先母垂白髪号哭,不逾时而逝者,岂非悼痛先人,不首牖之故哉?夫柟孤立无兄弟,犬稚甫九岁即亡,次子三岁亦殀死,寡妻孤女,茕然在室。族人攘利变易,不测窃恐栢舟不可为誓,陈人之媵或加于我卢处子矣。柟闻墨翟弃室而说诸侯,百里奚鬻秦而相▯戚,饭牛以干桓公。此三人者,岂窃世主权利富贵,取声誉于天下哉?要之各乘时奋智行义,逹道树勲业为不朽耳。夫柟自穉齿学章句,长而被儒服,诵法周公孔子之道,思欲附会古人,効驽钝之姿,蹇步铅割,麤有所建明于斯世也。然瓦砾之材,璞匠所弃,制科之不收,缙绅士大夫之弗齿。中风狂癎,触昭宪之网,弗出者三年矣。奈何遽死而不急声燋呼于执事左右哉?
译学习的人如果各自都能达到事物的极致,把它同大道相合,并在内心迎合领会,然后发抒出来,那么万物就没有违逆其心的,内心也没有不能理解万物的;就像佛家说法一样,种种形态,越玄妙便越能化育万物。唉,这是多么盛大啊!这就是自庖羲氏画卦以来相传的秘密,也就是所谓旨意深远、辞采文雅、言语曲折而切中事理。若不是专心致志以达到极致的人,实在不能同他谈论这些。近来我写给浔阳的信,也大略谈到文章,和写给兄长的信互相发挥其中的旨意;但我也不敢马上向兄长作出肯定的答复,只是手里拿着钱来求酒,不能不先到市场问问价钱罢了。现把这些附在给浔阳的信和所作的几篇文章之后,幸望兄长怜悯并加以裁正教诲,我实在感激,实在感激。《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四十。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四十一。明代贺复征编。书类第三十七。《上郝南峰吏部书》【明代卢柟】。卢柟听说,从前荆轲进入秦国时,有白虹贯日;白起消灭赵国军队时,太白星遮蔽了昴星;邹衍被燕王囚禁时,五月竟然降霜。精诚能够改变天地,奸邪之气能够触犯星辰;这些都是超越常人的作为,造成盛衰的变化,关系到命运的时会,大概不是人人都能推究其缘由、取得征验的。人的德行短暂得像朝生暮死的菌类,形体像蟪蛄,生命如同栽下的枯梧桐,死亡则像倾覆的死灰。然而,先前没有人伸长脖颈、极力号哭,来求得寄托于天地化育之中的机会,以解除负担的疲惫。那么,谁会愿意蹈赴汤火,举手投足之间拯救将死之人呢?卢柟听说,荆楚的连城璧、隋侯的明月珠、于越的湛卢剑、屈产地的啮腾良马,这四样是天下最珍贵的宝物。假如它们出自齐、秦、吴、楚这样的大国,人们必定会缩小道路来迎接,修建华丽的马厩来饲养它们;即使接踵而来、拖曳衣履,也会用千金购买并视为珍宝。若它们在三家小市中显露踪迹,那么昂首睁眼观看的人,才不过百分之二三。为什么呢?俗语说:犀牛角和象牙没有地位,便出自骄矜贵人;破箧、草鞋之类,即使卑下也不过是下等物。声誉和价值是逐渐积累、相互承袭而来的。如今卢柟本是蓬蒿泽畔的枯槁之士,世代都是编户平民,事业不出山野;不穿华美的绮缟,不吃梁肉,门是绳子系成的,器皿是瓦缶,子孙长大也只在里巷中生活,听不到金玉之声。那些以勋业显贵的人,拥着貂貐、乘坐鱼轩,扬眉阔论,把这些看得还不如土偶草芥;这也是士人中最卑贱的一类。你却凭着固陋的资质,效法矫饰世俗的志向,远大地思考、远行求进,想在百世之后立身,却暗自仰慕千万世以前的人。用《诗》《书》装饰小聪明,用礼乐诱发言志,依附处士,违逆权贵,在辞赋中雕琢华丽文字;像拿着玉去求售却无人购买,使我家的经世致用都无从施展。这样一来,上不能伏处岩穴之间,考察泉石遗迹,以加重明主的顾念;其次不能发明经义、应射策,效法进献忠信,以取得绯衣紫绶的荣宠;下不能筹划经商逐利的计策,追逐什一之利,积累千金财富,为宗族增添光宠。于是只好睁眼看着剑戟森然,踮足看着梁父山高耸;在市井都会之间,竟成了一个陷入罗网的人。过去有客人在齐王门下鼓瑟,能够使鬼神上下感动;若悬挂的芋笙音调不合,人们便会捂住耳朵不听。宋国人带着章甫帽到越国去,即使帽服端庄整齐,到了那里却要断发文身,人们也会惊骇跺脚,转身避开,不肯观看。谚语说:众人的言语可以熔化金属,重复的毁谤可以销蚀人的骨头。卢柟背负着违逆世俗的艰难,怀抱着独自承担的罪衅,拿着一撮土去阻挡江河;这样一来,人们即使怜惜狗马的死亡、悲痛狐狸被掩埋,也无不希望卢柟早死。何况污水沟渠还要祭祀鬼神,郑国淫靡的音乐却使师旷厌恶,社树被匠石弃置,燕地的砾石被周人讥笑;夸耀着小洲山崖而面向东方,怎知不会被见识广大的人长久嘲笑、视为鄙陋呢?卢柟的罪过既然这样重大,又恰好遭逢仆役变故,家中更加无所依靠;他们图谋置我于死地,想取得不可估量的贿赂,捏造重罪使我受到法律惩罚。幸赖天地日月使真相得以自明,获得一年缓刑;不料又被天罗遮住翅膀,被周密的罗网缠住皮肤,被绳索反复捆住双脚,连墙角的老鼠也不避讳来咬我的头发胡须。卢柟听到市廛的声音,觉得商贩的歌叹胜过钧天之乐;稍稍解开束缚,置身于略为宽松的地方,便觉得蹒跚弯腰胜过帝王宫廷的美好;走出牢笼,睡在草荐土块上,胜过睡在安适的床榻上;早晨送来藜藿,到午后才进食,也觉得胜过珍贵的肉羹;即使要用棍杖试探后才能进食,也胜过紫■〈〈駞,去马〉马〉的羹汤;赭衣短裤不能遮住小腿,稍能避开干湿,便胜过鲁缟织成的衣物;官吏到来,高兴时便屈膝,发怒时便叩头撞地。即使太史公在蚕室中受尽辱骂,王嘉畏惧法律,李固死于棰楚毒刑,金铁般的刑具使人低头流涎,呼天捶心、流血痛哭,又有什么能超过这种苦难呢?卢柟听说蛟龙失去云雨,便在波涛中翻鳞,最终骨埋泥沙;士人遭遇祸患罗网,便毁损自身、丧失名声,折节屈志以求死。如今卢柟形体受辱、志向低落,永远辞别洙泗之学,成了圣贤所驱逐的客人;照见清圣之人的明鉴,便如同鸱鸢啄食后的残肉。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弃置我呢?然而卢柟含垢忍耻,延续一夜的生命,苟且活在污秽泥土和血泊之中,不能早早自行了断,以致辱没先祖、招致乡里的厌恶,这难道不是因为祸患尚未达到极点,还妄想侥幸求得利益胜过苟生吗?我暗中怀抱着积聚的怨恨,本来就有死不瞑目的打算,所以冒死上书陈说,希望执事怜悯并裁察我的至诚。卢柟听说古人有言:‘人固然都有一死,但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有的人死得比鸿毛还轻;运用死生、取舍不同罢了。为什么呢?孝没有比为父母复仇更大的,世系没有比传给子孙更重要的,士人没有比扩大事业更可贵的。’从前尚子要实行仁勇之事,长驱直入赴难,却不能报伍奢的仇;秦穆公把国家托付给宋殇公,招致亲族党羽的祸患,结怨诸侯,却不能安置子冯;介子推鄙弃污浊的君主,崇尚不受赏赐的节操,焚死在介山,却不能建立管仲那样的功业。因此,事情在此前若已涉及错误谋划,四匹马也不能在事后追回;何况死生关头,是非得失的重大关节呢?卢柟本来已经反复思考、详细议论过了。只希望执事推己及人,认真听取我的申诉。从前卢柟身陷圜土,出狱回到淇门破屋拜谒先人;不久黄池的祸乱发生,黑山的贼寇兴起,他们掘墙毁屋,杀害先人并焚烧房屋。先母头发已经花白,号哭不到一会儿便去世了,难道不是因为哀悼先人、没有首先从窗户逃出的缘故吗?卢柟孤立无援,没有兄弟;长子刚满九岁便死了,次子三岁也夭亡,寡妻孤女孤零零地留在家中。族人争夺利益、擅自改变家产,我暗中担心,恐怕连《柏舟》那样的誓言也无法做到,陈国人的媵妾或许还会加害我们卢家的处女。卢柟听说墨翟舍弃家室去游说诸侯,百里奚卖身到秦国而做了宰相,甯戚则通过喂牛求见齐桓公。这三个人难道是偷取君主的权势富贵,以求在天下取得声誉吗?归根结底,他们各自乘时机发挥才智、施行义举,通达大道、建立功业,以求不朽罢了。卢柟自幼学习章句,长大穿上儒服,诵习并效法周公、孔子的道统,想要附会古人,凭自己的驽钝资质,迈着艰难的步伐、拿着铅刀,粗略地在当世有所建树。然而我这种瓦砾般的材料被璞玉工匠所弃,制科不肯录取,缙绅士大夫也不把我列入同类。我因中风、狂癎,触犯昭宪之网,已经三年不能出来了。既然如此,怎么能突然死去而不赶快向执事左右高声呼救呢?
繇是观之,举子推之隘者,则士不宏迹;宋穆之谬者,则统失绪持;尚子之操者,则狥近名孝不寛。昔曹沬将鲁不死三败之辱于柯之盟,则挟匕首刼桓公归鲁之侵地,以雪衂师之耻。今柟欲包曹沬之羞,以反三子者之见,而后伏斧锧之刑,尸藳街之观,歘然长逝,少谢造物之私。执事胡不少垂怜惜,宏天下恢廓之量,忘其出身之微,越于世俗之恶,拯袂水火,雪淹滞之寃,以成愤抑之志?柟即白骨复生,戴覆盆而被日月之光者,果谁之赐哉?
上徐少湖翁师救荒书【杨继盛】
某以言得罪,宜絶口不言天下之事。但闻穷民贫苦之状,若割心肺,日夜忧思,至废寝食,故有欲黙而不容忍者。而夫子抱能受言之量,居能行言之位,而某也极荷相知,又有可言之机,寜容隠乎?谨陈救荒愚见,伏请尊裁。城中饿殍死亡满道,人人惊惶,似非太平景象。夫京师之民,各有身役常业,何以顿至于死?而所死者皆外郡就食之人也。盖縁各处司民牧者,无救荒之策之心,而京师有舍米舍饭、减价卖米之恵,故皆闻风而来。当其事者,又不肯尽心,鲜有实恵,故每冻饿以至于死。是以京师为沟壑,诱外郡之民而填之也。救荒自有均平普徧之政,何必煦煦然为此小恵,诱民以至于死乎?莫若行令各处抚按有司作急赈济,然后出给告示,谕以本处赈济之故,使各归乡里。又将所舍之米,预支二三十日,以为回家盘费之资,则穷民有乡井饱食之乐,京师无死亡道路之惨矣。连年丰稔,止有此岁之饿。一郡之粟,自足以供一郡之食,特在上者区处之无其道耳。官仓之粟,可赈济也,亦可价卖也。富室之粟,可劝借也,亦可责令减价粜也。盖官仓除备边急紧不可动支外,其余有积至数十年将腐者,合暂变卖,收价到秋易新,似为两便。富室有积粟至千万石者,皆坐索髙价以邀重利,故米价至于腾踊。合依少定价裁抑之,又当以礼奬劝借,官给以帖,到秋偿还,则米价自可日减,穷民自返故乡矣。穷民既无处办米,或卖产佣工,止可得钱。乃今分为等类,定为价数,则钱法纷乱,而民益告病矣。夫钱法之行也,或朝贵而暮贱,或此处用而彼处不用,若有神以使之,虽市人亦不知其所以然也。其可以官法定之乎?为今之计,当为权宜之术,不分等类,不问大小,俱责令折算通行。其价数之多寡,任从民便,官府不得而与焉,则钱法可通而商民俱便矣。米价腾踊,日甚一日。今定为官价,似为裁抑之术。然在京师则有所不能行者,盖各铺户之米俱贵价籴买,非若外郡富家田内自获然。今定为轻价,彼岂肯折本粜卖?且各处贩米者一闻价轻,孰肯再来?外米不肯来,内米不肯粜,不知其将来至于何如也。如定米价,亦俟春间贩米至者多,然后议之。北地既荒,全赖南米之来。使河道阻滞,则来者延迟,恐缓不济事。贼盗甚多,或抢掠一船,则后者闻风,孰肯再来?今宜行令各河道官,使开河之时先放米船行,一遇拥塞,则遣官夫拽运,一若转运官粮然,则米正月终可到矣。又行令各处地方官,使严加廵捕,防守护送,则贩者无失米之忧,所来者必多矣。南米来者既多,又何忧米价之不减乎?盗生于贫,虽势所必至,然荒年而至于盗起,斯亦可忧矣。闻各处抚按分付各属官,令其暂寛治盗之法,其意惧生变也。以故各官于贼盗之获俱姑息寛纵之。此端一开,为盗者众,贫者日至放肆,富者日不安生。是民之为盗,虽起于年凶,亦上之人有以教之耳。夫济荒自有长策,未闻教民为盗以救之也。况渐不可长,民不可逞,恐堤防一撤,纪纲遂坏,其变有不可胜言者。宜行令各处抚按有司,使遇贼盗仍治之如法,则禁盗乃所以止盗,而止盗正乃所以救荒也。
答抚台龎惺庵捄侍郎洪朝选书【支大纶】
译由此看来,像举子那样把事情推得狭隘的人,士人的事业就不能宏大;像宋穆那样判断错误的人,世系传承就失去纲绪;像尚子那样操守的人,只顾眼前名声,孝道也不宽广。从前曹沬率领鲁国军队,不能忍受三次战败的耻辱,便在柯之盟上挟持匕首劫迫齐桓公,归还鲁国被侵占的土地,以洗雪军队战败的耻辱。如今卢柟想包容曹沬的羞耻,反过来纠正那三个人的见解,然后伏受斧锧之刑,让尸体陈列在藁街上,骤然长逝,稍稍报答造物主的偏爱。执事为什么不能稍加怜惜,扩大足以包容天下的胸襟,忘掉我的出身卑微,超越世俗的厌恶,从水火中救出我,洗雪沉滞之人的冤屈,以成全我愤懑抑郁的志愿?卢柟即使白骨复生,戴着覆盆而重新受到日月光明照耀,这果真是谁的恩赐呢?《上徐少湖翁师救荒书》【杨继盛】。我因为进言获罪,本来应该闭口不谈天下大事。但听到穷苦百姓的惨状,犹如心肺被割,日夜忧虑思考,以至废寝忘食,所以有些事情想沉默也忍不住。先生有能容纳进言的气量,处在能够施行进言的职位上,而我又深受您的知遇,恰好还有可以进言的机会,难道能容忍隐瞒吗?谨陈救济灾荒的愚见,恭请您裁夺。城中饿死的尸体遍满道路,人人惊惶,这似乎不是太平景象。京师百姓各有服役和固定职业,为什么突然到了死亡的地步?而死去的都是从外郡来京师求食的人。大概是因为各地掌管民政的官员没有救荒的办法和意愿,而京师有施舍米饭、减价卖米的好处,所以大家听到风声都来了。主管此事的人又不肯尽心办理,实际得到救济的很少,因此常常冻饿而死。这样一来,京师竟成了沟壑,诱骗外郡百姓来填尸。救荒本来有均平普遍的政令,何必只顾眼前小恩小惠,诱使百姓来到这里送死呢?不如命令各地抚按和有司立即赈济,然后发布告示,说明本地正在赈济的缘故,使他们各自返回家乡;再把原本要施舍的米预先支给二三十日的份额,作为回乡路费,那么穷民既能在家乡享受饱食之乐,京师也不会再有道路上遍地死亡的惨状了。连年丰收,只有今年发生饥饿。一郡的粮食,本来足以供一郡的人食用,只是上面的人安排处理不当罢了。官仓的粮食,可以用来赈济,也可以按价出售;富户的粮食,可以劝导借出,也可以责令减价出售。官仓粮食除非边境有紧急情况不可动用外,其余有的积存数十年将要腐烂,应该暂时变卖,收取钱价,到了秋天再换购新粮,这样似乎对双方都有利。富户有积粮达到千万石的,都坐等高价以图重利,所以米价上涨。应该按照一定价格加以裁抑;又应以礼义奖劝他们借粮,官府发给凭帖,秋天偿还,这样米价自然会逐日降低,穷民也自然会返回故乡。穷民既然没有地方购买粮食,有的只能卖掉产业、出卖劳力来得到钱。如今又把钱分成等级,规定价格,结果钱法混乱,百姓更加困苦。钱币流通,有时早晨贵、晚上贱,有时在这里能用、在那里不能用,仿佛有神灵在驱使,即使市井之人也不知道其中缘故。难道可以用官府法令强行规定吗?如今的办法,应当采取权宜之计,不分等级,不问大小,一律责令折算通行。价格多少任凭百姓方便,官府不得干预,这样钱法可以流通,商人和百姓都会便利。米价一天比一天上涨。如今制定官定价格,似乎是抑制价格的办法;但在京师有不能实行的地方,因为各铺户的米都是用高价买来的,不像外郡富户可以直接收获自家田里的粮食。现在如果定得很低,他们哪里肯赔本出售?而各地贩米的人一听说价格低,谁肯再来?外地米不肯来,本地米不肯卖,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要定米价,也应等到春天贩米的人多了以后再商议。北方已经荒歉,全靠南方粮米运来;如果河道阻塞,来米就会延迟,恐怕缓不济急。盗贼很多,若有一伙抢掠一船,后来的商人听到消息,谁还肯再来?现在应当下令各河道官员,开河时先让运米船通行;一旦遇到拥塞,就派官夫拖运,像转运官粮一样办理,这样米在正月末就可以运到。又应下令各地地方官严加巡捕,防守护送,使贩米者没有丢失粮食的忧虑,来的商船必然增多。南米来得多了,又何必担心米价不下降呢?盗贼产生于贫困,虽然形势上似乎在所难免,但荒年竟至盗贼兴起,也确实令人忧虑。我听说各地抚按吩咐所属官员,暂且放宽惩治盗贼的法令,他们的用意是害怕发生变乱。因此各官员对于捕获盗贼都姑息宽纵。这个口子一开,做盗贼的人就多了,贫苦百姓日益放肆,富户日益不得安生。百姓成为盗贼,虽然起因是年成不好,却也是上面的人教给他们的。救济荒年本来有长远办法,从没听说过要教百姓做盗贼来救济他们。何况坏的趋势不可助长,百姓不能任意放纵;恐怕一旦撤去堤防,纪纲就会败坏,后果将不可胜言。应当下令各地抚按和有司,遇到盗贼仍依法惩治;禁止盗贼,正是为了制止盗贼,而制止盗贼也正是救济荒年。《答抚台龎惺庵捄侍郎洪朝选书》【支大纶】。
蒙檄发洪,朝选不道欵目,命职廉之比者,诹诸故老,质诸闬闾,悉无影响,而怨家姓氏皆乌有子虚,尤无足据。过承重委,展转思维,弥日亘夜,谬谓兹举必不可为,亦必不能成,请借前箸筹之。彼献计者类云:「分宜之贵也,竟以反坐,迄无后词,奚有于卿贰?」盖分宜柄国乱政,中外侧目,仆御充多,资产狼借,故喑死无词。今洪家不过中人,门可设雀罗,性不近声色,左右图史,口谈性命,亦浊世之矫矫着声者也。比淫于色,附盗以赇,爰书则然。乃倚政府,结台司,诪张变幻,炉锤所炼,摧方为窳,抵金为砾,坐反唇以大逆目,莞笑为谤讪。人命至重,鬼神难欺,明法幽罚,善福恶祸,如火就燥,如水流湿,气类相投,而理数有必相值者,特善恶之分数有大小,故祸福之叅会有乆近。俗士狃旦夕而不究终始,覩眉睫而不参要领,若谓茫茫而徼幸于不必然耳。愚闻在昔,武安侯以酒过杀灌夫,词连魏其,俄而武安病呼服谢罪以死;车吕希时宰旨诬其帅胡舜陟,死不数日,胡乃白昼报吕杀之;罗汝楫附秦桧诬武穆,未几楫以遄死,而其子愿亦击死于岳祠;王士骊希蔡京旨杀一无辜妇,士骊陡死,而京及攸翛皆伏诛。载在汗竹,读之凛凛,胡可罔也?即迩来路楷、赵文华阿党分宜,以白莲教杀沈錬,以失律杀张经,以谤讪杀李黙,时迁事改,身伏杀人之法,而分宜亦以叛诛。此耳目之所覩记,亦不足信乎?彼蚩蚩者又妄谓分宜事败乃尔,今兹且有无涯之望,不次之荣矣。呫呫于陈迹,何为也?夫王如之隙于王敦也,敦欲杀之而无名,乃以意阴授王棱,棱即酒中舞剑击如反命王敦。其希荣匄遇,谓交手可得,而敦乃阳惊曰:「如吾懿戚也!」而棱杀之,因杀棱以谢。奸雄欺人背面矛盾,彼二心者出死力为奸雄资,徒召祸而败名耳,何荣之可冀哉?故守贞蹈义,志遂。命立即有不偶,天日可明。若前数子者,当其得志,含秽资噱,奄奄茍全,论定祸丛,百丑羣凑,唁妻孥而拙词,对僮役而赧汗矣。彼其之子,面承风旨,力为从谀,盖其心不附仁义,目不知古今,逐金帛而魂迷,竞朱紫而神炫,如蝇逐臭,如蜣弄丸,终身愦愦然,声利是凭,且不识祸福,安问名义?此宣尼所为叹,鄙夫不可与事君也。浮云易散,驹隙易驰,膏粱文绣终餍蝼蚁,肌骨毛爪卒归粪壤,独三寸简册,皎皎耳目,千古不磨,奈何污之?又闻诸司忿职倔强,议且移谍外郡以竟斯狱,则又舛矣。祖宗设推官,非若近日之随廵承委尔也。念黎庶非法用辟,故设法司以平天下之刑,设臬司以平一省之刑,设推官以平一郡之刑。今之推官溺其职矣。台司既视推官为私役,而奔走之以快一己之喜怒,推官亦奔走唯诺,以身为台司之私人,而罔敢抵牾,然非设官意也。身对大廷,衔皇命,持平一郡,辟辟宥宥,唯三尺是绳,即主上有令,义且以死争之,岂台司所能他委?岂外郡所敢擅行哉?天下方广,万世方逺,天命民彛终必显露,安能尽涂其耳目也?事系纪纲,不敢依违附和以伤雅化,唯卒全之,勿致纷纷。
与季朗书【刘鳯】
译承蒙您发来檄文调查洪朝选不法款项,命我查访与他相近之处。我询问故老,又向乡里人核实,都没有任何踪迹;而所谓仇家的姓氏也全属乌有虚构,更没有什么可以凭据的。过分承受了您的重托,我反复思考,整日整夜地想,冒昧认为这件事一定不能做,也一定不能成功,请允许我借前人筹谋之法加以说明。那些献计的人大都说:‘分宜当年显贵,最终也因反坐获罪,至今没有后话,何况一个卿贰之官呢?’分宜掌握国政、扰乱政事,朝廷内外都侧目,仆从车马很多,财产狼藉,所以被人暗中杀死而无从申辩。如今洪家不过是中等人家,门庭冷落得可以张罗雀网;他的性情不近声色,身边只有图书史籍,口谈性命之学,也是浊世中显得卓异的人。若说他沉溺女色、依附盗贼受贿,案牍上确实是这样写的,那就应当依靠政府、结交台司,任意诬陷变幻;然而经过炉锤锻炼,竟把方正说成低劣,把黄金说成砾石,只因他反唇相讥,便以大逆之罪指斥他,连莞尔一笑也说成诽谤讪笑。人命极其重大,鬼神也难以欺骗;明法和幽冥的惩罚,善得福、恶得祸,就像火向干燥处聚集、水向潮湿处流动,气类相投,事理和命数终究会相互应验。只不过善恶的轻重有大小,所以祸福会有迟早。世俗之人习惯于只看眼前而不推究始终,只看眉睫而不参究要领,若说一切茫然,只能侥幸于本来不一定发生的事情,那就错了。我听说从前武安侯田蚡因酒后过失杀死灌夫,言辞牵连魏其侯窦婴,不久武安侯患病,呼喊着服罪谢过而死;车胤、吕希时迎合宰相意旨,诬陷统帅胡舜陟,死后不数日,胡舜陟便在白天报仇杀了吕希时;罗汝楫依附秦桧诬陷岳飞,不久罗汝楫暴死,他的儿子罗愿也被人在岳飞祠中打死;王士骊迎合蔡京的旨意杀害一个无辜妇人,王士骊突然死亡,蔡京和蔡攸也都被处死。这些事都记载在史册中,读来令人凛然,怎么可以欺骗天理?即使近来路楷、赵文华阿附分宜,以白莲教罪名杀沈鍊,以失律罪名杀张经,以诽谤罪名杀李默,后来时势变迁,他们本人也伏受杀人之法,而分宜也因谋反被诛;这些都是耳目亲见亲闻的事实,难道还不足以相信吗?那些愚昧的人却妄说分宜的事情败露只是偶然,如今他还将有无边的希望和破格的荣耀。何必喋喋不休地谈论旧事呢?王如曾同王敦有嫌隙,王敦想杀他却找不到名目,于是暗中把意图授给王棱;王棱便在酒中舞剑刺杀王如,回去向王敦复命。王棱希求荣宠、乞求恩遇,以为杀掉王如就能得到交手之功,王敦却假装惊讶说:‘王如是我的亲戚!’随后杀了王棱以谢罪。奸雄当面背后欺骗人,言行前后矛盾;那些怀有二心的人出死力替奸雄效劳,只是招来祸患、败坏名声罢了,哪里还能指望什么荣耀呢?所以,守持贞操、践行义理,志愿就能实现;即使命运一时不顺,天日终究可以昭明。像前面那几个人,当他们得志时,含污纳垢、借此取笑,苟且偷生;等到舆论定论、祸患丛集、百般丑态一齐暴露时,只能慰问妻儿、说着笨拙的话,面对童仆而羞惭流汗了。那些人当面承受权势者的旨意,竭力随声附和、阿谀奉承;大概是他们心中不依附仁义,眼中不知古今,只追逐金帛而神魂迷乱,争逐朱紫而精神炫惑,像苍蝇追逐臭味,像蜣螂玩弄粪丸,一生昏昏然,只把声名利禄当作凭借,连祸福都不识,哪里还谈得上名节义理?这正是宣尼所感叹的:鄙陋之人不可同他共事君主。浮云容易消散,白驹过隙般的时光容易奔驰;膏粱美食和锦绣衣服最终都要喂给蝼蚁,肌骨毛爪最终都要归于粪土,只有三寸长的简册能够光明地留在人们耳目之间,千古不磨,为什么还要玷污它呢?又听说有关官司因恼怒推官职事上的倔强,打算把案卷移送外郡以便办完这场狱讼,那就更错了。祖宗设置推官,并不是像近来这样只随巡按承受委托而已。想到百姓不能违法而受刑,所以设置法司来平定天下的刑罚,设置臬司来平定一省的刑罚,设置推官来平定一郡的刑罚。如今的推官已经荒废自己的职守了。台司既把推官看成私人差役,使他奔走以满足自己的喜怒,推官也奔走唯唯诺诺,把自己当作台司的私人,不敢抵触;然而这并不是设置官职的本意。推官亲自面对大廷,接受皇帝的命令,主持一郡刑狱,审问、定罪、宽宥都只以三尺法令为准;即使君主有命令,按义理也应以死相争,哪里是台司可以随意交给别人办理的?哪里是外郡敢擅自执行的?天下还如此广大,万世还如此遥远,天命和民间常理终究会显露,怎么可能把天下人的耳目全都蒙蔽呢?这件事关系到国家纪纲,我不敢模棱两可、随声附和,以损伤高雅的教化;只希望最终把它完整办好,不要使纷争不断。《与季朗书》【刘鳯】。
与兄从事最乆,情无不相悉。然仆多忽忘,愿请者数复不记忆。去岁淮北逰时,系念,况从此浩不可期,中夜思之,惊叹不寐。所共厉者,文兄才雄倬衍丽,非仆所望。若其精理核诣,仆尝得质疑焉,不可一日离舎。此逺去,此私所怅怏慨惋,不自适者也。所欲有谒,且摭一二。夫经传周秦间书,此诠言之轨然,意所向何,古之法萌动于中,茫昧未显,非所思存。譬水之浸淫,因导之流,故辞假之手少复综缉而已。使坎未盈,岂能强决?意未蓄,手能为之辞乎?故肆意而作,縁手而奋者,善文也。规以揣裁,合变赴会,融络构冶,连类错综者,文之牵泥未光也。所以力去陈袭,铲削雕凿,必直致飙举云骇霆疾,而含混悠逺,英嘅静摰,未尝有意而法度在焉。若庄氏综辞,且无所谓而纵横数万言,无不灿亮莹洁。秦仪雎泽,立谈顷刻,竒辩藻辞,劲气逸彩,岂思构组撰哉?皆自然得之,故敏速仓猝,应机蠭涌,其斯之贵。若其淹缓研唫,采摭按覆,则虽肆丽而典峭越以谲尚不足难,而况彼弛解穉淡,散乱拙弱,若今之所为者,何算也?且兄与仆力开新体,首辟莽翳,有何所藉寄?假待而小人大言过,不自愧,翻谓穿缀,又谓多故实。夫不能解而妄诋,犹之可也。谓之易而不为,抑何罔之甚哉?且假能为何不为?仆辈竒姿佚宕,而乃守彼区区不足一笑,而自谓能将,谁欺哉?故实者据事陈义,固必及之,初非藉此而工。彼自不学而患其奥僻,则必如彼而后善欤?仆往为诗,颇资淳父,未尝忘彼小人者。仆辈诲导之多矣,每操戈弯弓,可鄙之甚。兄自今冀共閟之,勿轻语人也。今天下半为王氏学,岂王氏才胜兄与仆哉?故藉势位耳。兄迩者立致青云,驾说海内,当复为魏氏学不乆矣。魏氏学行,亦何异仆哉?窃所愤悒不平,欲一泄胸抱以寄之无穷者,不惜重言之。夫涉世取位随。时屈伸兄之笃宻,亦似太甚。虽鉴仆疎诞,遭尤招嫉,是矣。事有固然,无足深虑。机变权畧,辨识筹计,神鬼隠幽,世岂有能出仆辈度内哉?然不能兼得,斯亦非虑之所及矣。侃侃正议,庄色峻严,敦重风望,不少假徇。彼终何所为?蝎螫哉!得失有分,非人能为。煦煦和谨,徒使渫恶恣嫚侮耳。幸无为鉴之过,茍未然者,愿有所复,无惜。
拟谢交游书【刘鳯】
译我和兄长共事最久,彼此的情意没有不熟悉的地方。但我常常疏忽健忘,兄长从前请托我的几件事,我屡次回复后便不再记得。去年在淮北游历时,我一直挂念着此事,何况从此以后前途浩荡,难以预料;半夜想起,惊叹得不能入睡。我们共同勉励的,是文兄才华雄健卓异、铺陈华丽,这不是我所能企及的。至于精研义理、考核探究,我曾经能够向您质疑请教,这些道理一天也不能离开。如今却要远去,这是我私下里惆怅、慨叹、哀惋而不能自适的地方。我想请教的事情,姑且摘取一二来说。经传以及周秦之间的书籍,是说明言辞轨道的东西;至于思想所趋向的地方,古人的法则刚在心中萌动,还没有清楚显现,并不是可以预先思索保存的。譬如水渐渐浸润,因循导流而行,所以只是借助文辞的手稍加综理编次罢了。水坑还没有盈满,怎么能强行决口?思想还没有积蓄,手怎么能替它写成文辞?因此,任意发抒思想,随着手笔奋发而成,才是善文。若事先按照规矩揣摩裁剪,迎合变化、追赴时会,融会联络、构思雕琢,罗列同类而错综安排,那就是文章被泥滞牵绊而不光明。我所以竭力去除陈旧因袭,铲削雕琢,必使文章直达而飞腾,如暴风突起、云气惊骇、雷霆迅疾;同时又含蓄悠远,英气慨然,沉静坚定,从来没有刻意安排而法度自然存在。像庄氏综合文辞,往往没有特定目的,却纵横写下数万言,无不灿烂明洁。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苏代等人,片刻立谈,奇异的辩才、华美的辞藻、刚劲的气势、飘逸的文采,难道是经过思索编织而成的吗?这些都是自然而然得到的,所以能够敏捷迅速、仓促应对,随着事机如蜂群般涌出,这正是它们可贵的地方。若是迟缓地研思吟咏,摘取材料、反复考察,那么即使铺陈华丽、典雅峻峭、超越奇诡,也还不足以称为难能可贵,更何况那些松散、幼稚、平淡、散乱、笨拙、软弱的文章,像如今人们所作的,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况且兄长和我竭力开创新体,首先开辟蒙昧蔽塞的局面,哪里有什么可以借助、寄托的呢?假如等待时机,而小人夸夸其谈、毫不惭愧,反倒说我们只是穿缀,又说我们多用典故。不能理解而妄加诋毁,还可以说得过去;说它容易却自己不做,岂不是欺骗得太厉害了吗?既然假定自己能够做到,为什么不去做呢?我们这些人姿态奇逸、意气纵放,却偏偏守着那点不值得一笑的旧法,还自以为能够驾驭文章,这是欺骗谁呢?典故是根据事实陈述义理,本来就必然会用到,并不是只凭借典故来求工巧。那些人自己不学习,却嫌文章深奥僻涩,难道一定要像他们那样才算好文章吗?我过去作诗,颇多借助淳父,从来没有忘记那些小人。我们对他们教导得已经很多了,他们却每每手持戈矛、弯弓相向,实在可鄙。兄长今后希望同我一起把这些话藏在心中,不要轻易告诉别人。如今天下有一半人在学习王氏之学,难道是王氏的才华胜过兄长和我吗?只是借助权势地位罢了。兄长近来即将直上青云,在海内传扬学说,不久又会使天下学习魏氏之学。魏氏学说流行之后,和我的主张又有什么不同呢?我私下里愤懑不平,想把胸中的郁结一口气倾吐出来,寄托到无穷之后,所以不惜反复多说。处世求取职位,随时势而屈伸;兄长的笃实周密,似乎也太过了。即使您鉴察到我疏放诞妄,招来责难和嫉妒,这也是事实;事情本来如此,不值得过分忧虑。机变权略、辨识筹划,以及神鬼般幽隐难测的事情,世上哪里有能超出我们这些人的估量呢?然而人不能样样兼得,这也不是忧虑所能解决的。正直地发表议论,神色庄重严厉,敦厚持重、重视声望,不稍作假意顺从;这样的人最终又能做成什么呢?难道只能像蝎子一样螫人吗?得失各有定分,不是人力能够改变的。温和谨慎,反而只是让污浊邪恶恣意轻慢侮辱罢了。幸望不要犯下只以我为鉴的过错;如果事情尚未发生,愿意再作回复,不要有所吝惜。《拟谢交游书》【刘鳯】。
吾闻诚无不入,义不自疑,谓在委心,当无复间。乃今观之,事何大谬不然!昔田光伏剑,以成死士之气;侯嬴自刎,以奉公子之事。夫殉身何易,知人何难?藉令髪不指于冠上,眦不裂于壁下,岂不终受嗤于燕魏哉!今申以国士,定以石交,利征毫末,衅成丘山,是使轻生者衔悔,而论交者泚颜也。愿君其熟察之。昔夷戎如鲁,解衣而僵;纪公善艺,剜肉而泣。是以华元不憾于御者,司城舎怨于从亡。知不可以隘已,遂怒也。故愿君之毋忘后门之不肖,而先卫人之末行使羊斟、子韦复有腼于千载。吾闻樗里贸首,公仲腐心,事一至此,私为痛之。愿君之深计,无自蔽焉。语有之曰:「怨不在小,恵不在大,期于时与不时而已矣。」故越王凭轼而武士奋矜,荆君拊循而三军挟纩。夫虫象非作气之资,虚辞无御寒之备也。所以成霸越、服强晋者,义激于感愤,利借于嘘妪也。是以焦忻水断,蛟蜺而意折于要离;田开力格,虎兕而命殒于樽俎。何则?诚有以中之也。甘茂去秦,道遇苏氏,而二国迎之以上卿。公叔为将,战胜韩赵,而君赐吴起田二十万。何则?利谓有所不可忘,功谓有所不可居。二子诚明于计,审于事,岂背利而饰让哉?故同利者争,而分功者在后也;同美者嫉,而后来者居上也。昔召忽任子以图难,鲍叔奉令而出,传夷吾重生以全国。此三人者,犹鼎足之并立,怀霸王之明畧,信执巳之独道,故异行而相济也。是以成安君身刺于泜水之上,孙膑名显于走魏之师。彼其初私相慕以死,因嫌妬之迹,重相夷之祸,虽携手而游,不旋踵而败。故东郭一言而西门忘其荣辱,干木偃蹇而穆侯缔以素交。此其人者,岂以名位为轩轾,富厚为媒梯,而相与乎寻丈之问哉?闳廓深逺,邈然自得,志意之孚,不见其际。夫何有于谗慝之人哉?故贤者洁行以振疑,智者究。理而长虑。昔申胥流惑于宰嚭,子产不全于邓析。夫处二子之间,异者不得而强同,危者不得而茍免。何则?心怵于两端,而势迫于侵殆也。苏秦将合从于六国,召张仪而激之,使西入秦。甘氏将收地于宜阳,使向寿而返之。使重要其主,此挟倾狡之变虑,因间以执谗口,由置构之争事,而固结以强主心。卒之形反而势禁萌寝,而患销。故智轧者相示以色,季子之使张仪,所以侮而易之是矣。交踈者明誓以信,甘茂之于息壤,所以无攻其后是矣。今夫二子之明,而申反复之计,恐开塞之途,未容濡足决蟠之耻。祸理属然,岂及其身而能止之哉?是以君子敦道后,黄歇之听而不恱,瞿氏之宾申,如兰之契,收比徳之好,不贻玷于充诎。何则?为益无厌也。夫宁戚嚄唶,为仲父之舌;郑侨一言而见,然明之心。何则?匡政平俗,小称而逺谋,同底于济,不可以谀行合也。至夫佞巧凌谇,驾说以游而不相见情,便辟諈诿,怯疑并骛,以逞其捷术,倾而气制,自以为辨智微才,滑稽无戾。是以阳虎树人于鲁,亡未出境而袭逐拘执之矣。董叔系援于范氏,求以自托而纺于庭槐。今之为交,诚能破胸臆,出肠肾,厉苦口,进逆耳,効恳款,抒切直,终与之竭尽无爱于情,则左桃可使馁死而不辞,荀伯可使触刃而无悔。何况作色于箪食之微,睚眦于杯酒之间乎?然则虞卿捐印于魏齐,祁奚无徳于叔向,又何足为道哉?且吾闻士不虚附,名不虚立,譊然其口,椟鼠璞以十袭,混鱼目于照乘,莫不望而珥之者。何则?鲛人耻而周客走也。首山之铜,若耶之锡,而为万世寳者,以陶冶砻错而出其精光也。故士屈于不知已,而伸于知巳者,妄意希冀,则燕石珷玞,祇开罪于子春;俯就镕范,则朽柲腐■〈木毕〉风胡薛烛方接踵而翱翔耳。今夫闾巷之雄,布衣之杰,挟王公之权,怙青云。之势仇景云叔佗羽公子宾客从横游扬为誉,人慕其声,转相倾动。是使恬退揖让之士不得雍容髙步,虽欲责善忠告,必将效拉胁折齿于范雎说难,孤愤于韩子,而未有能逥视改听,革心易虑者矣。是以君子盛饰洁廉,常独逺出于名誉之外,而不牵于流俗之芜秽,以自疏擢乎泥淖之中。故迫穷而相拯恤,无社号呼于叔展;患害而重除怨,楚子剑及于窒皇,许人而不讫于威。解扬死言于无霣,居平顾以庇私。范宣朝夕于訾佑,临利而能推引。文子不奸位而受名,相先以含垢,则疾驱而分谤。桓子离闵而不疾,则指楹以平憾。季孙故曰: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壊。
译我听说真诚没有不能感动的,义理本身不会自我怀疑;既然说要把身心托付给人,就不应当再有间隔。然而如今看来,事情竟然大错而并非如此!从前田光伏剑自刎,以成就死士的气概;侯嬴自刎,以成全公子的事业。舍弃身体而死为什么容易,了解人心为什么困难?假如他们的头发没有竖立在帽上、眼眶没有在墙下裂开,难道不是终究会受到燕、魏人的嘲笑吗?如今既以国士相待,又以石交相定,却因为微小利益而相争,因小小嫌隙酿成山丘般的大祸,这使轻生的人含悔,也使谈论交谊的人羞惭。希望您仔细察看。过去夷戎来到鲁国,脱衣而僵卧;纪公擅长技艺,宁可剜肉也流泪。因此华元没有怨恨驾车人,司城子罕也没有怨恨跟随逃亡的人,因为知道不能把自己局限得狭隘,才会发怒。所以希望您不要忘记后门那位不肖之人,而先顾及卫人的微小行为,不要使羊斟、子韦在千载之后仍感到羞惭。我听说樗里疾因商鞅而毁容,公仲朋因某事痛心;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私下也为此悲痛。希望您深思熟虑,不要自己蒙蔽自己。古语说:‘怨恨不在大小,恩惠不在多少,关键只在于施用得当或不得当。’所以越王扶轼而武士奋发自矜,荆君亲自慰劳部下而三军都像披上了棉衣。虫兽形象并不是振作士气的凭借,空洞言辞也没有御寒的功效。越王因此成就霸业、使强大的晋国服从,是因为义理由感愤激发,利益借助温言抚慰而来。所以焦夷水能够截断,蛟龙般的威势却在要离面前意志折损;田开之以力相抗,虎兕般的勇猛却在酒席之间丧命。为什么呢?因为确实有事物击中了他的内心。甘茂离开秦国,途中遇到苏代,结果两个国家都迎接他并任为上卿;公叔痤任将,战胜韩、赵,魏王便赐给吴起二十万亩田地。为什么呢?因为利益意味着有不能忘记的恩惠,功劳意味着有不能独占的事业。两个人确实明白谋略、审察事情,难道会背弃利益而故意谦让吗?所以利益相同的人会争夺,分配功劳的人反而在后;同样美好的人会彼此嫉妒,后来者反而居于上位。从前召忽任用公子无亏以图谋大事,鲍叔牙奉命出走,传信让夷吾复生以保全齐国。这三个人像鼎的三足一样并立,都怀有成就霸王事业的明略,坚信并实行自己的独立道路,所以行为不同却能够互相补益。因此成安君在泜水之上被刺死,孙膑却因魏军败走而名声显赫。他们起初私下互相敬慕,愿意以死相交,后来却因为猜疑嫉妒的痕迹,酿成互相伤害的大祸;即使曾携手同游,也很快败坏。所以东郭顺一句话便使西门豹忘却荣辱,段干木高傲不仕,魏文侯却同他结成素交。这些人难道是因为名位高下、财富厚薄,把它们当作媒介阶梯,才彼此交往于咫尺之间吗?他们胸襟宏大深远,悠然自得,志意诚信而没有边际,哪里会在意那些进谗邪佞的人呢?所以贤者以高洁的行为振作疑惑之士,智者穷究事理而作长远思考。从前伍子胥被伯嚭迷惑,子产也不能保全于邓析之手。处在这两个人之间,彼此不同的不能强行使其相同,危险的也不能苟且免除。为什么呢?因为内心被两端牵制,形势又逼迫到危险的地步。苏秦准备联合六国合纵,召来张仪并激怒他,使他向西进入秦国;甘茂准备在宜阳收取土地,派向寿返回秦国。这样做,是为了使重要人物看重自己的君主;这是借助倾危狡诈的谋虑,趁间隙控制进谗之人的手段,由此搁置构陷争斗之事,牢固地增强君主的意志。最终形势反转,禁制使祸患萌芽消退,灾患也就消除了。因此,智力相当的对手彼此用脸色示意,季札出使时对张仪的做法,正是侮辱并轻视他;交情疏远的人用明确的誓言表示诚信,甘茂对息壤发誓,正是为了不让别人从背后攻击他。如今这两个人如此明白,却反复施行申说的计策,恐怕开放和闭塞的道路,还来不及濡足、解开盘曲之耻,祸患的道理已经如此相连,哪里等到事情临身才可以制止呢?因此君子尊崇大道、把厚重放在后面;黄歇听取意见却不喜悦,瞿氏的宾客申明信义,像兰花一样结交,收聚比德之好,不给自己留下屈辱。为什么呢?因为求益无止境。宁戚大声叹息,成为仲父管仲进言的依据;郑国子产一句话便使然明显露出心意。为什么呢?匡正政事、平定风俗,表面功效虽小而谋划长远,最终都归于济世,不能靠阿谀奉承来相合。至于那些谄佞机巧、凌辱讥讽之人,驾着言辞游说却不能互相了解真情,逢迎推诿,怯懦疑惧一同奔走,只为逞弄机敏的技巧;他们倾覆他人、以气势压制,却自以为有辩才智谋、微妙才华,滑稽而无所顾忌。因此阳虎在鲁国树立党羽,逃亡还未出境,就遭到袭击、追赶和拘捕;董叔依靠范氏求得援助,想借此托身,却被绑在庭院的槐树上。如今结交朋友,如果真能剖开心胸、吐露肺腑,忍受苦口之言,进献逆耳之言,表达诚恳,抒发切直之情,始终对朋友竭尽真心而不吝惜感情,那么即使左伯桃饿死,也能使他不推辞;即使荀伯触刃而死,也能使他不后悔。何况因为一箪饭的小事而变脸,因为一杯酒之间的事情而怒目相向呢?这样看来,虞卿为魏齐舍弃相印,祁奚对叔向不求回报,又有什么值得特别称道的呢?况且我听说,士人的依附不能凭空,名声也不能凭空树立;有些人喋喋不休,把朴玉藏在匣中层层包裹,把鱼目混在照乘之珠中,却都希望别人一见便把它当作珍宝。为什么呢?因为鲛人感到羞耻,周客便逃走了。首山的铜、若耶的锡,之所以成为万世珍宝,是因为经过陶冶、砺磨、锻错,才显出精光。所以士人会因不被知己者了解而屈抑,却会因被知己者了解而伸展;若妄自设想、心存希冀,便会像燕石、珷玞,只给子春招来罪过;若俯身接受熔铸陶范,便会使朽木、腐木也得到风胡子、薛烛那样的名工接踵来赏识。如今里巷中的豪雄、布衣中的杰士,凭借王公的权势,依仗青云直上的势力,仇视景云、叔佗、羽公子等宾客,在纵横游说中为自己扬名;人们仰慕他的声势,又转相倾动。这使恬淡退让之士不能从容高步;即使想劝善忠告,也必将像范雎游说秦王那样折胁断齿,像韩非那样孤愤,却始终没有人能够回头视察、改变听闻,革新心意、改变思虑。因此君子盛饰高洁廉正,常常独自远离名誉之外,不被流俗的污秽牵引,以便使自己从泥淖中疏拔出来。所以处在困穷中便互相救济,不必像叔展那样在社坛呼号;遭逢祸患便一再消除怨恨,楚王的剑能够刺及窒皇,许国之人也不终于畏惧威势。解扬在无霣面前以死宣言,居平却回头顾念而庇护私情;范宣早晚向訾祐请教,面对利益仍能推让引退;文子不以职位营私而获得名声,子产相先含垢忍辱,于是疾驰而分担毁谤;桓子离开忧患却不怨恨,反而指着屋柱来平息遗憾。季孙因此说:君子以淡泊成事,小人以甘美相亲而败坏事情。
何则?以其思游于霄雿之野,而并包于区域之外,独开旷荡之观也。今壅优爱孺子之见,沉容恱侧媚之习,居同闬而犹倨视长者,易严重而骄色,使贞介之士与柔佞比肩。此原宪所以谢于端木子,方所以肆于魏击,宁忿于世而孤游也。吾闻疚于利者毁其信,伤于行者危其身。公孙不谋于同乘,而师以敌挠。燕人涕泣于丘陇,而言以谲效。子木背信于齐盟,而躬以逢殆。驷带无质于要誓,而世以不逮。今使笃厚履素之士,舍其馨烈之性,甘于腥腐之逐,瞙■〈耳昏〉于势贵,诱夺于名途,颠蹶望拜,以争鼠肝虫臂之获,而自伏于粪壤之下,则士有鬄剃巾帼妇饰而逃焉耳。安有张目出气而犹强颜对朋友者哉?
与戚元戎【李攀龙】
有味乎公之言:“兵虽稍增,而计日可罢者过之;财虽暂益,而他日所省者倍焉。”其猷亦何壮哉!至谓将官废习技而教,流黄铰造之巧以为竒货,中动贵人,逺事漠北,又何痛时弊如此其切也!然则天下注意我公,而圣天子倚重之者,当奈何?无已,则所谓“宁置其身于铄金销骨之乡,不枉其道以求恱,以求事”立云尔。斯大忠之定谊矣!我公既在久之,将习服则自求练卒;卒习善则自求利器。况志存报主者多,其人之为可恃也。防秋别议,已有成命,是又我公之扬韬敷畧之时也。边陲甚幸,里闬宠光,在此举矣。
报刘都督【李攀龙】
始刘将军之名满天下,不佞愿见其人者,十年于此矣,未尝不私窃念之。挟百战百胜之功者,不免自暴其才;而中一朝无辜之谤者,不免辄挫其志。贤者犹难之也。乃不佞以摄海之役,执事者俨然辱而临焉,获承颜色,倾盖如故。先施自致,不鄙下交,由衷之谊,披沥唯谨。有孔明集思广益之风,而忼慨以之。即过意延款,使不佞缱绻重别,缅缕舟中,不自知其尽境,恍然自失如目前者,勿论也。不佞既东陌落,恬然秋毫不犯;登场大阅,复覩纪律森严,士气踊跃,技艺精真,可蹈水火,艨艟便捷,投枚记里,桨舵之利,折旋如飞。礟石四兴,波涛响应,削梯树檄,示疑设伏。所征叙泸弁旄之步,闽粤善游之徒,三河挽强之骑,辈相扼捥,唯敌是求。乃日椎牛行犒,而帷幄自爱也。可暴岂其才?可挫岂其志乎?天既以虎臣托执事乆矣,然犹且有激乎宦成之后者,动其所必奋,坚其所必立云尔。大忠完节,愈困愈厉,而刘将军之名愈振矣。不佞何能赞一辞?即有问焉,摄海之役,不佞所以身觌其美者如此,庶取信狂夫,以备称述耳。于甚盛徳则奚补焉。
报刘一丈【宗臣】
数千里外,得长者时赐一书,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则不才益将何以报焉。书中情意甚殷,即长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长者深也。至以上下相孚,才徳称位,语不才,则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徳不称,固自知之矣。至于不孚之病,则尤不才为甚。且今之世,所谓孚者何哉?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门者拒不入,则甘言媚词,作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即门者持刺入,而主者又不即出见,立廏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裾。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则前所受赠金者出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即明日又不敢不来。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栉走马扺门。门者怒曰:「为谁?」则曰:「昨日之客。」来则又怒曰:「何客之勤也?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客心耻之,强忍而与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门者又得所赠金,则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廏中。幸主者出,南面召见,则惊走匍匐阶下。主者曰:「进。」则再拜,故迟不起。起则上所上寿金。主者故不受,则固请。主者故固不受,则又固请。然后命吏内之,则又再拜,又故迟不起。起则五六揖始出。出揖门者曰:「官人幸顾我,他日来幸亡阻我也。」门者答揖,大喜奔出。马上遇所交识,即扬鞭语曰:「适自相公家来,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即所交识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语人曰:「某也贤,某也贤。」闻者亦心计交赞之。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长者谓仆能之乎?前所谓权门者,自歳时伏腊一刺之外,即经年不往也。间道经其门,则亦掩耳闭目,跃马疾走过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则仆之褊哉。以此常不见恱于长吏,仆则愈益不顾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守分尔矣。」长者闻此,得无厌其为迂乎?乡园多故,不能不动客子之愁。至于长者之抱才而困,则又令我怆然有感。天之与先生者甚厚,亡论长者不欲轻弃之,即天意亦不欲长者之轻弃之也。幸宁心哉!
答殷无美书【王世贞】
译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思想遨游于高远的云气原野,同时包容区域之外的事物,独自打开开阔广大的人生视野。如今那些庸俗而偏爱幼子的见识,沉溺于和颜悦色、侧身献媚的习气,住在同一条里巷却仍傲慢地看待长者,轻视庄重而显出骄色,使贞正耿介之士同柔弱谄佞之人并肩。这就是原宪向端木赐辞谢、方回向魏击纵情发泄,宁愿怨恨世俗而独自遨游的原因。我听说贪恋利益会毁坏信用,损伤品行会危及自身。公孙不向同车的人谋划,军队便被敌人挫败;燕国人对着丘坟哭泣,却用言辞施行诡计;子木在齐国盟约上背信,亲身遭遇危险;驷带没有在重要誓约中守信,后世便认为他有所不及。如今若让忠厚守朴的士人舍弃芬芳高洁的本性,甘心追逐腥臭腐败之物,被权势显贵蒙蔽,受名利道路诱惑掠夺,跌倒爬起、望拜求进,只为争取鼠肝虫臂般微小的收获,自己伏在粪土之下,那么士人也只能剃发、戴巾、作妇人装束逃走罢了。哪里还会有睁眼吐气、强作笑容面对朋友的人呢?《与戚元戎》【李攀龙】。我很赞赏您的话:‘军队虽然稍有增加,但计算日期就可以裁撤的超过它;财物虽然暂时增加,但将来节省下来的会加倍。’您的谋略也太壮伟了!至于您说将官废弃操练技艺而只教空文,把流黄铰造的技巧当作奇货,暗中迎合贵人,远远谋求漠北的事情,这又是多么痛切地指出时弊啊!既然天下都在关注我公,圣明的天子又倚重您,应当怎么办呢?既然没有别的办法,便应当做到所谓‘宁可把自己置于能够熔化金属、销蚀骨头的地方,也不枉曲自己的道路来求取欢悦、求取事情成功’,立刻这样做才是。此乃大忠的定论啊!我公既然长期在那里,军队习惯服从之后,自然会要求训练士卒;士卒训练纯熟之后,自然会要求精良武器。何况立志报答君主的人很多,他们是可以依靠的。防秋之事另有议定,已经有成命,这又是我公施展谋略、推行方略的时候。边疆非常幸运,乡里也以此增添荣耀,都在这次举措之中。《报刘都督》【李攀龙】。刘将军的名声传遍天下以来,我希望见到本人,已经十年了,这期间没有一次不私下想着您。拥有百战百胜功劳的人,免不了自我显露才华;而遭受一朝无辜毁谤的人,也免不了常常挫伤志气。即使贤者也难以做到。如今我因摄海之役,您这位执事庄严地屈尊前来,我得以承受您的容色,刚一见面便像相识已久。您主动先施礼,亲自结交而不鄙视我的低微,披露内心情谊,我谨慎地全部承受。您有诸葛孔明集思广益的风范,又以慷慨激昂来实行它。您过分厚意地延请款待,使我在依依不舍地重重告别之后,仍在船中缅怀不已,竟不知已经走到了旅途尽头,恍惚失神,如同您还在眼前,这些就不必说了。我东行离开之后,安然无事,连最细小的东西也没有侵犯;登场大阅时,又看见纪律森严,士气踊跃,技艺精熟真实,能够赴汤蹈火;艨艟船轻便迅捷,投放竹签以记里程,桨和舵都很灵便,转折回旋如飞。炮石四面发射,波涛随之响应;削制云梯,树立檄文,显示疑兵,设置伏兵。所征调的叙泸弁旄之兵,闽粤善于游水的人,三河能挽强弓的骑兵,成队彼此扼腕,只求与敌交战。于是每天杀牛犒劳士卒,而帷幄之中又自有爱护筹划。这样的才能难道可以暴露出来吗?这样的志气难道可以挫伤吗?上天把虎臣托付给您已经很久了,不过还要在仕途成就之后加以激励,使他奋发于必然奋发之处,坚定于必然建立之事罢了。大忠之人能够保全节操,处境越困顿,志气越激厉,而刘将军的名声也越发振响。我哪里能再增添一个字来赞美您呢?如果一定要有所询问,那么摄海之役中,我亲眼见到您的美德就是这样;希望这些话能使狂妄之人相信,也足以作为称述您的依据。至于您极其盛大的德行,这些话又能补益什么呢?《报刘一丈》【宗臣】。相隔数千里,能够时时得到长者赐来一封书信,以慰藉我长久的思念,就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了。哪里还敢再承受您的馈赠呢?那样我这个无能之人又将拿什么来报答呢?信中的情意非常深厚,这足以说明长者没有忘记我的父亲,也说明父亲思念长者之深。至于您在信中说上下相互信任、才德与职位相称,用来谈我这个无能之人,我对此尤其感激。才德不相称,我本来就知道;至于不能取得信任的毛病,更是我的严重问题。况且如今这个世道,所谓取得信任究竟是什么呢?就是从早到晚骑马,等候在权贵的门前。守门人拒绝不让进去,便说甜言蜜语、献媚的话,作出妇人的姿态,把金钱藏在袖中私下送给他。守门人即使拿着名帖进去通报,主人却又不立即出来相见;于是只得站在马厩中仆人和马匹之间,恶臭之气沾染衣襟。即使饥寒、酷热等痛苦难以忍受,也不肯离去。到了傍晚,先前收受赠金的人出来告诉客人说:‘相公疲倦了,谢绝会客。’客人请求明天再来,到了第二天又不敢不来。夜里披衣坐着,听到鸡鸣便起床,洗脸梳头,骑马跑到门前。守门人发怒说:‘你是为谁来的?’客人回答:‘昨天来的客人。’守门人又发怒说:‘你怎么来得这样勤?难道相公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见客吗?’客人心中感到羞耻,只好强忍着同他说:‘我也没有办法,姑且容我进去吧。’ 进门的人又得到所赠的金钱,便起身进去。又站到先前站过的厩中。幸而主人出来,面向南召见他,他便惊慌地跑到台阶下匍匐着。主人说:“进来。”他便拜了两拜,故意迟迟不起身。起来后,献上所献的祝寿金。主人故意不收,他便坚持请求。主人仍然坚决不收,他又坚持请求。然后主人命令属吏把钱收下,他又拜了两拜,又故意迟迟不起身。起来后,作了五六个揖才出来。出来后向守门人作揖说:“官人幸亏照顾我,以后我来时,还望不要阻拦我。”守门人回揖,他便大喜,奔跑着出去。在马上遇到相识的人,便扬鞭说道:“刚才我从相公家来,相公很厚待我,很厚待我!”并且虚构种种情状。即使那个相识的人,心里也畏惧相公厚待他了。相公又渐渐对人说:“某人贤能,某人贤能。”听到的人也暗自盘算着交口称赞他。这就是世人所说的上下彼此相合。长者认为我能这样做吗?从前所说的权贵之家,除了岁时伏腊送一张名帖以外,我一年到头也不去一次。偶尔取道经过他们门前,也总是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跃马飞驰而过,好像有人在追赶似的。这就是我的偏狭之处。因此我常常不受长官喜欢,而我反而更加不加理会。每每大声说:“人生自有命运,我只守自己的本分罢了。” 长者听了这些,难道不会厌恶我这种迂腐吗?乡园中多有变故,不能不触动客居之人的愁情。至于长者怀抱才华却困顿不得志,又使我悲伤而感慨。上天给予先生的实在很厚,不必说长者自己不愿轻易抛弃这些才华,连上天的意思也不愿长者轻易抛弃它。愿您安心吧!答殷无美书【王世贞】
昨承足下见示君典学士书,知不以不肖而弃之,且许春时垂访海上,甚感足下。道君典新筑,所谓伊人,宛在水中央,令人洒然如梦醒。记仆副山东宪时,故吴中丞峻伯为学宪,尝与诸贤酒间戏言:「志峻伯谓官辙不必中土,即滇、蜀、闽、广,须尽厯之,饱其山川风物,最后亦须坐尚书省,狎尺一乃告老耳。」仆谓鄙愿不及此,愿得二顷陂,四围列植梧、竹、垂杨、芙蓉之属,陂中养鱼数千头,中构一岛,筑髙阁三间,其下左室贮书及金石古文,右室尽贮美酒,傍一小室,具茶灶灊釜,兼畜小鲑脯、瓜菜。阁上一榻两几,读书小倦,即呼酒数行,醉辄假息。岛傍维两蜻蜓艇,客有问竒、善觞咏者,以一艇载之来,一艇网鱼佐酒,不问朝夕,饮倦则相对隠几,兴尽便复载去。若俗客见挠者,虽呌呼竟日,了不酬应,以此终身足矣。峻伯问:「谁可当俗客?」仆谓:「坐尚书省,狎尺一者,公即是也。」众大噱笑而罢。峻伯谢贵州节归,病死,竟不得如愿。而仆幸有园林山池之属,然在城市中,自贵游以至田父野老,皆得狎之,不能拒也。不意君典一诣便尔,苐闻其垂槖,恐不能究仆语中境,且朝望甫殷,宁容于东山坐啸耶?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二
(明)贺复征 编
○书三十八
答两广殷总督【明髙拱】
广东事理,前已畧言其意,想逹左右。兹城池既复,剿倭报捷,良可喜也。然倭尚可平,而地方之贼难于卒灭。地方之贼不可灭,固倭之所以来也。而地方之所以多贼者,实逼起于有司之贪残,而养成于有司之蒙蔽。及其势成,计无所出,乃为招抚之说,以茍且于目前。于是我以抚款彼,而彼亦以抚款我。东且抚,西且杀人,非有抚之实也,而徒以冠裳金币羊酒宴犒设金鼓,以宠与之。有司将领固有称贼首为翁,与相对宴饮欢笑为宾主,而又投之以侍教生帖者。百姓之苦如彼,而贼之荣利乃如此,斯不亦为贼劝乎?奈之何民之不为贼也?而广之徧地皆贼,实由于此。今幸有公在彼,必须痛杀一场,使诸山洞海洋之贼皆就殄灭,然后抚恤疮痍,休养生息,乃称平定。不然而犹徇故事,恐日复一日,广非国家有矣。昨已令本兵覆题发银两,招浙兵以赴公之用,其伸缩操纵,任公便宜为之,他人更不得以阻挠。其为皇上整顿此方,复如当年之旧,是不世之功。陈奎、刘穏已皆用之广东矣。苏愚待有副使缺补之,其它尚有当更者,不妨见教即为处也。至于征剿之事,尤须将领得人乃可奏功。广东自大将偏禆而下,果孰可用?当留孰不可用?当去?何人可代?孰宜于彼不宜于此?孰宜于此不宜于彼?所当更调,即可奏上,当拟行之。有将有兵有粮,则贼平有日矣。然仆所以急急于此者,尤有深意。夫广东之敝极矣,整顿而使之如旧,亦甚难矣。非公在彼,孰能经畧?非仆在此,孰肯主张?故整顿此方,必当在此时也。过此以往,但少一人,事必无济,广东终无宁日矣。公有雄畧,成此不难,时不再来,可不念哉?
答贵州阮廵抚【髙拱】
昔执事之赴贵阳也,安国亨之事,仆曽面语其畧今来谕云云,似尚未悉仆意,特再为之明其说。夫天下之事,有必当明正其罪者,有罪未必真,人臣所当自为处分,而不可于君父之前过言之者。若中原之民,敢行称乱,大逆不道,此则所谓上告天子,发兵征讨,灭此而后朝食者也。若民夷异类,顺逆殊涂,虽有衅隙,本非叛逆之实,则人臣当自处分,而不可过言于君父之前。何者?君父天下之主,威在必伸,一有叛逆,便当扑灭,可但已乎?而乃事非其真,钉入其罪,过以言之,则将如何处也?安氏之乱,本是安国亨、安智夷族自相仇杀,此乃彼之家事,非有犯于我者,何以谓之叛逆?而前此抚臣乃遽以叛逆奏之。君父在上,既闻叛逆诸说,则法所必行,岂容轻贷?而安国亨本无叛逆之实,乃祸在不测,且图茍全,地方官更复不原其情,遂致激而成变,乃又即以为叛逆之证,可恨也。今观安国亨上本诉寃,乞哀恳切,叛逆者若是耶?而地方官仍复不为处分,仍以叛逆论之,遂使朝廷欲开释而无其由,安国亨欲投顺而无其路,亦已过矣。且安智,安国亨之所仇也,况非我族类,而乃居于省中。谓有安智在省,则谗言日甚,而安国亨之疑畏日深。安国亨之疑畏日深,则安智之祸愈不可解,是挑之使斗,而增吾多事也。故愚谓安国亨之罪固非轻,而叛逆则不然。安智当别有安挿,而省居则不可,惟在处置之得宜耳。以朝廷之力,即族灭安氏,何难者?顾事非其实,而徒勤兵于逺,非所以驭夷狄而安中国也。愿执事熟思之也。
上徐少湖阁老书【赵贞吉】
译昨天承蒙您把君典学士的书信给我看,知道您没有因为我不肖而弃绝我,并且答应春天来海上访问,实在非常感谢您。说到君典新建的居处,真是“所谓伊人,宛在水中央”,令人顿时清爽,仿佛从梦中醒来。我记得我代理山东宪使时,故吴中丞峻伯任学宪,曾经在与诸位贤者饮酒时开玩笑说:“我的志愿,是说到峻伯,做官的行踪不一定要在中原,即使云南、四川、福建、广东,也一定要全部走遍,饱览那里的山川风物;最后还一定要坐到尚书省,亲近皇帝的诏书,然后告老还乡。”我说我的小小愿望不至于这样,只愿得到二顷池塘,四周排列种植梧桐、竹子、垂杨、芙蓉之类,池中养几千条鱼;中间建一座小岛,岛上筑三间高阁,阁下左室收藏书籍和金石古文,右室全都贮藏美酒,旁边再有一间小室,备好茶灶和深锅,同时蓄养一些小鲑鱼干、瓜果蔬菜。阁上一张榻、两张几案,读书稍感疲倦,就叫人送酒喝几杯,醉了便暂且休息。岛旁系着两只蜻蜓艇,有来访的好奇之士和善于饮酒吟咏的人,就用一只艇载他们来,另一只艇捕鱼佐酒;不问早晚,饮酒疲倦了就相对倚着几案休息,兴尽便再载他们回去。若有俗客来打扰,即使叫喊一整天,也一概不予应答。这样终身就满足了。峻伯问:“谁可以算作俗客?”我说:“坐在尚书省、亲近皇帝诏书的人,您就是这样的人。”众人放声大笑,事情就此作罢。峻伯任贵州巡抚期满回京,后来因病去世,最终没能实现愿望。而我幸而有园林、山池之类的地方,但它们处在城市之中,从贵游到农夫野老,都能来亲近我,我不能拒绝他们。没想到君典一来就成了这样,只是听说他将要辞官归隐,恐怕不能完全领会我话中的境界;况且朝廷正殷切地希望任用他,难道能容许他在东山闲坐长啸吗?《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四十二 (明)贺复征编 ○书三十八 答两广殷总督【明高拱】广东的事情,我先前已经大略说明过意思,想来您已经知道了。如今城池已经收复,剿灭倭寇取得捷报,实在可喜。然而倭寇还可以平定,地方上的盗贼却难以立即消灭。地方盗贼不能消灭,正是倭寇所以到来的原因;而地方之所以盗贼众多,实在是被有司的贪婪残暴逼迫而起,又由有司的蒙蔽纵容养成的。等到势力形成,计策无可施展,便提出招抚的说法,只求苟且应付眼前。于是我们用抚慰来敷衍他们,他们也用抚慰来敷衍我们。他们东边接受招抚,西边却还杀人,这并不是真有抚治的实效,只是白白用官服、金钱、绸缎、羊肉、美酒、宴席和劳军的金鼓来赏宠他们。有些有司和将领,竟然称贼首为“翁”,同他们对坐宴饮、欢笑作宾主,还把侍教生的名帖投给他们。百姓苦到这种地步,盗贼却得到这样的荣耀和利益,这不正是在鼓励做盗贼吗?怎么能责怪百姓不去做盗贼呢?广东各地遍布盗贼,实在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如今幸而有您在那里,必须痛痛快快地杀戮一场,使各山洞、海洋中的盗贼都被消灭,然后抚恤创伤,休养生息,才称得上平定。否则仍然因循旧例,恐怕一天又一天,广东就不再是国家所有了。昨天已经命令兵部复议上奏并发给银两,招募浙江兵前去听您调遣使用;其中如何伸缩进退、调度掌握,都任凭您临机处置,其他人不得再加以阻挠。如果您为皇上整顿这个地方,使它恢复到当年的旧状,这是不世出的功劳。陈奎、刘稳已经都任用于广东了。苏愚等到有副使的缺额时再补任;其他还有应当更换的人,不妨告诉我,我立即替您处理。至于征讨剿灭的事情,尤其必须用对将领,才可以取得成功。广东从大将、偏将、副将以下,究竟谁可以任用?谁应当留下,谁不应当留下、应当调走?谁可以替代谁?谁适合那里而不适合这里?谁适合这里而不适合那里?凡是应当调换的,都可以奏报上去,应当拟定后执行。有将领、有士兵、有粮饷,盗贼平定就有日期了。然而我之所以对这件事如此急切,还有更深的用意。广东的弊病已经到了极点,要整顿得恢复旧状,也非常困难。不是您在那里,谁能经营筹划?不是我在这里,谁肯主持推动?所以整顿这个地方,必须就在此时进行。过了这个时机,即使少一个人,事情必定无从成功,广东终究不会有安宁之日。您有雄才大略,完成此事并不困难,时机不会再来,难道可以不放在心上吗?答贵州阮巡抚【高拱】过去您赴贵阳时,关于安国亨的事情,我曾当面把大意告诉您。如今您来信所说的这些,似乎还没有完全了解我的意思,所以特意再为您说明。天下的事情,有些必定应当明白地正其罪名;有些罪过未必真实,是臣下应当自行处置,而不可以在君父面前说得过重的。比如中原百姓,竟敢公然称乱,大逆不道,这就是所谓向天子上告,发兵征讨,消灭他们以后才吃早饭。至于民人与夷狄异族,顺逆的道路不同,即使有嫌隙,本来并没有叛逆的事实,那么臣下应当自行处置,不可以在君父面前说得过重。为什么呢?君父是天下的主人,威势在于必定伸张;一旦说是叛逆,就应当扑灭,难道可以只这样罢休吗?可是事情并非事实,却硬把罪名钉在他们身上,又把它说得过重,那么将要怎样处置呢?安氏的内乱,本来是安国亨、安智以及他们族人之间相互仇杀,这只是他们家的事情,并不是侵犯了我们,怎么能说是叛逆呢?可是先前的抚臣却立即把它按叛逆上奏。君父在上,既然听到了叛逆的各种说法,那么法律规定必须施行,哪里容得轻易宽免?安国亨本来没有叛逆的事实,却遭遇不可预测的祸患,只得图求苟全;地方官又不体察实情,终于激成变乱,随后竟又把这当作叛逆的证据,实在可恨。如今看安国亨上本申诉冤屈,哀求恳切,叛逆之人会是这样吗?可是地方官仍不加处置,仍按叛逆论罪,于是朝廷想释放他却没有理由,安国亨想投顺也没有途径,这实在太过分了。况且安智是安国亨的仇人,何况又不是我族之人,却居住在省城之中。人们说只要安智在省城,谗言就会一天比一天厉害,而安国亨的疑虑畏惧也会一天比一天加深。安国亨的疑虑畏惧越深,安智的祸患就越难解脱;这是挑拨他们相斗,增加我们自己的麻烦。所以我认为,安国亨的罪固然不轻,但说他是叛逆却不是这样。安智应当另行安置,而不可以住在省城,关键只在于处置得当。凭朝廷的力量,即使灭掉安氏全族,又有什么困难?但事情并非事实,却白白劳师远征,这不是驾驭夷狄、安定中原的办法。希望您仔细思量。上徐少湖阁老书【赵贞吉】
贞吉奉违甚乆,而通候缺然,徒以守逐臣之禁,而不敢援师资之谊也。往者去国之日,覩公有相怜之色,已而别去数年,皆荷吹嘘。枯朽令长,华蒂往来于心,周旋其事,必使仆回视返听得,齿章缝之列而相怜之心始遂矣。夫仆之于才,直菅蒯耳,而能得此于公,何耶?今天下之士云蒸响合,各以其才技求售,门下易一顾,不可骤得,而迹之去住,情之亲疎随之,乃云变响化新,新不停也。又安能保其一顾而乆不忘哉?若仆处放逺之形,持乆疎之契,而能感翁最专之情,比于乆而不忘之数,诚不知其所以也。语曰:人惟求旧,抑仆乃我公旧所陶铸期成,一割虽先败缺,正尔其钟情者耶?不然,何其在逺不弃,而去乆不忘若此也?今春唐子应徳来会白下,与论本朝知学之相自门下始,盖经纶康济前辈不无,而孔孟一脉之绪,知其说可举而措之天下者尠矣。自宋以来,讲学明道者皆在末位,而门下适当名世之运,质邻上智,体尚中行,心镜内朗,机神外圆,庄周谓有徳有才,殆近之矣。举其说而措之天下,其不在今乎?夫会万物而为一身者,圣人之徳也;散一身而为万物者,圣人之才也。才与徳备者,道之周也。故周于道者,天不能害,地不能杀,而世不能乱也。今方隅多警,而财用毎空,天下嚣然,恐卒然之变起而莫之救也。独君子以为必不然者,非恃有道之在髙位乎哉?儒者学道未及圣人,故轻去就而薄名位。夫名位诚不可薄也。传曰:鼔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言圣人之忧天地尚不得同,而况与小儒谋哉?夫天地尚不得与同焉,则圣人之忧大矣。圣人持此大忧而无位以托焉,则皇皇何之哉?故知天付公以髙位者,乃其畀以大忧也。仆云知学之相自门下始者,乃以为警而非以为佞也。惟冀少逊硕美,以安赤舄,以系天下之望,以酬愿治。者之心,此固内朗外圎,妙应之迹,宜尔也。仆诚不足,深与知此矣。仆往承师资之益,近领援拔之恩,思投短记以答宏慈,而率尔有狂霏之言,遂大忘其疎贱之体,亦以恃盛徳大度,而无所挹损也。
与髙中玄阁老书【赵贞吉】
仆扺家闭户追思往咎,慨然叹曰:「今之世,惟髙公能知我,惟公能护我,惟公能恕我。往者合聚,欢若骨肉;一旦乖隔,即成参商。是吉之罪,过薄徳甚矣。然细思之,虽人谋之未工,亦似天命之已定,奈之何哉?」吉与公比肩出入者十月,未尝有一言之郄。吉虽不肖,然自谓惟我为能翼助于公。尝语公曰:「大有之世,惟匪过于盛,可以免咎。」夫子曰:「善。处此者可谓明辨晢矣。夫哲人知几,知柔,知刚,知微,知彰,逊处雍容,上信下从,身安而天下国家可保矣。又何必极其意之所之,而后为快哉?」又尝语公曰:「数十年来,人臣比党成风,其欺罔君上,贿赂公行,纲纪荡废,以致府库空虚,边防废溃,人才风俗陋弊已甚。公禀扶舆清淑之气,刚毅爽朗,文章藴籍,具八面应敌之才,居皇上宾友亲臣之任,振而新之,在此时矣,不可让也。」仆虽庸劣,愿効铅刀之割,自列于散宜南宫之俦,以伫观公勲庸之焯茂矣。此二语者,仆常常而言之,公亦常常而听之,今犹在耳也。嗟嗟!仆欲以此义佐公安,知竟以此得罪耶?命定故也,岂尽由不肖之过乎哉?然仆自谢事别来,终不敢以纎芥有憾于公。其拳拳一念,犹虑公举措万一或过,则社稷奚赖焉?故兹再述前言,以献于公前,其用意区区,迂而可笑,又如此。韩子曰:「人臣尚同,非国家之利。古之君子不尽以同为贵也。」尝观宋相韩、范、富三君子在位议政,未尝尽合。韩、范于西事大相矛盾,富议髙邮守事有异,范公因渐解去;韩、富议濮事终身不合,冨公老犹栗栗焉。故知古之君子以不一切扶同为正也。仆身已老,行将逃禅寂以消余年耳。驷马髙盖,其忧甚大,又岂至借此献谀希他望哉?惟念公髙明慈恕,必能终始知我又惟善人能受善言,惟贤者所当责备,故敢援笔不休,搪突记室,以自附于士君子之义,未审公果能亮之。否。
答王鉴川【张居正】
译我与您分别已经很久,问候也有所缺失,只是因为遵守被贬逐臣的禁令,不敢凭借师生的情谊来往。从前我离开京城时,看见您有怜惜我的神色;后来一别数年,一直承蒙您的吹嘘提携。您对我这株枯朽之材的长久爱护,以及往来之情,我一直铭记在心;您周旋处理此事,一定要使我回头反省、反复听取教诲,重新回到士大夫的行列,您的怜惜之心才算实现。我对于才能,不过像菅草蒯草一样平庸,却能从您那里得到这样的待遇,这是为什么呢?如今天下士人如云气蒸腾、声响相应,各自凭才技求取功名;门下之士要得到您一次顾盼,并不容易,而其行止去留、感情亲疏也随之而变,于是言论和声望如云变声移,新的事物不停出现,又怎能保证一次顾盼便长久不忘呢?像我这样处在被放逐远方的处境,保持着长久疏远的关系,却还能感动您最专一的情意,列入长久不忘的人中,实在不知道原因在哪里。古语说:“人总是要寻求旧交。”或者我正是我公过去陶铸、期望成就的旧人,虽然第一次任职便已失败残缺,正因此才特别得到您的钟情吗?不然,为什么我身在远方,您仍不弃置;分别这么久,您仍不忘记,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呢?今年春天唐子应德来白下相会,我同他谈论本朝懂得治学、明白经术的宰相,是从您门下开始的。大概说来,前代并不是没有经纶济世的贤者,但孔孟一脉的学术传绪,能够知道其学说可以举措施行于天下的人,却很少。自宋以来,讲学明道的人都处在末位;而您恰好处在名重当世的时代,资质接近上等智慧,行事崇尚中正,内心明澈如镜,外在机神圆融,庄周所说的有德有才之人,大概就接近您了。把您的学说推行到天下,难道不正在今天吗?把万物汇聚为一身,是圣人的德;把一身分散而施及万物,是圣人的才。才与德都完备,就是道的周全。所以通达大道的人,天不能伤害,地不能杀戮,世俗也不能扰乱。如今各地多有警报,财用常常空虚,天下喧扰不安,我担心突然发生变故,却没有人能够挽救。只有君子认为一定不会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倚仗有道之人处在高位吗?儒者学习大道,却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所以轻视出仕与退处,也轻视名位。名位实在不能轻视。《左传》说:鼓动万物而不与圣人共同忧虑,是说连圣人忧虑天地的事情尚且不能与之相同,何况同小儒谋议呢?天地尚且不能与圣人共同承担,那么圣人的忧虑就大了。圣人抱持这样的深重忧虑,却没有职位可以寄托,惶惶然将往哪里去呢?所以我知道,上天把高位授予您,正是把深重的忧虑也交给了您。我说懂得治学、明白经术的宰相从您门下开始,正是想以此警醒您,而不是用来谄媚。只希望您稍稍退让自己的宏大美德,使赤舄安稳,使天下人的希望有所寄托,以报答那些希望国家得到治理者的心愿。这本来正是您内心明朗、外表圆融、能够巧妙应对的表现,理应如此。我实在不够资格,却深深知道这一点。我过去承蒙您的师资教益,近来又领受您的援助提拔,想写一封短笺来答谢您的宏大慈爱,却率然说出了一些狂妄散漫的话,于是大大忘了自己疏远卑贱的身份,也仗恃您盛大的德行和宽宏的气度,没有顾忌收敛。与高中玄阁老书【赵贞吉】我回到家中闭门追想过去的过错,感慨地叹息说:“如今这个世上,只有高公能了解我,只有您能保护我,只有您能宽恕我。从前我们聚在一起时,欢乐得像骨肉亲人;一旦彼此分离,就立即成为参星商星那样彼此远隔。这是我的罪过,实在太辜负您的厚德了。然而仔细想来,虽然是人的谋划不够周全,也似乎是天命已经决定了,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同您并肩出入共十个月,从来没有一句话发生隔阂。我虽然不肖,却自以为只有我能够辅佐帮助您。曾经对您说:“《大有》卦所象征的时代,只有不使盛大过分,才可以免除灾咎。”孔子说:“好。处在这种情势中的人,可以说是明辨而有智慧了。哲人懂得事物的先机,知道柔,也知道刚;知道隐微,也知道显著;谦逊处世而从容,上面获得信任,下面得到顺从,自己安稳,天下和国家也就可以保全了。又何必一定要把自己的意愿推到极致,然后才觉得痛快呢?”我又曾对您说:“几十年来,臣下结党成风,欺骗蒙蔽君上,贿赂公然流行,纲纪荡然废弛,以致府库空虚,边防废坏溃败,人才和风俗已经极其鄙陋弊坏。您禀受天地间清正淑美之气,刚毅爽朗,文章醇厚,具备从各方面应付敌情的才能,担任皇上宾友、亲近之臣的职务,正应当在此时振作更新这一切,不可推让。” 我虽然平庸低劣,也愿意效法铅刀割物的微薄作用,自列于散宜生、南宫适一类人的行列,等待观看您的功勋事业显赫昌盛。这两句话,我常常说,您也常常听,如今仍然如在耳边。唉!我本想凭这个道理辅佐您使国家安定,难道竟因此获罪了吗?这是命运早已决定的缘故,难道全都是我的不肖之过吗?然而我自从辞职离开您以来,始终不敢因丝毫小事对您怀有怨恨。我的一片诚心,仍然担心您一旦举措稍有过失,社稷将依靠什么呢?所以现在再次陈述以前的话,献给您面前;我的用意诚恳而微小,迂腐得令人可笑,又是如此。韩愈说:“臣下只知一味求同,并非国家的利益。古代君子并不把一切相同都看作可贵。”我曾经考察宋朝宰相韩琦、范仲淹、富弼三位君子在位议政时,从来没有完全一致。韩琦、范仲淹在西部战事上意见大相冲突,富弼议论高邮守备之事也有不同,范公因此逐渐被解除职务;韩琦、富弼在濮王礼制之事上终身不合,富公年老时仍战战兢兢。因此可知,古代君子把不一味附和同意看作正道。我已经老了,将要逃入禅寂来消磨余年。乘驷马、坐高盖的人,忧患非常重大,我又哪里会借此来献媚求取别的希望呢?只是想到您高明、慈爱、宽恕,一定能始终了解我;又只有善人能够接受善言,只有贤者才值得责备,所以我才敢提笔不停,冒犯您的书记官,以便把自己附列于士君子的道义之中。不知您是否真能体察我的心意。能不能呢?答王鉴川【张居正】
今之议者,皆谓讲和示弱,马市起衅,为此言者,不惟不忠,盖亦不智甚矣。夫所谓和者,谓两敌相角,智丑力均,自度未足以胜之,故不得已而求和,如汉之和亲,宋之献纳,是制和者在边外,而不在中国。故贾谊以为倒悬,冦公不肯主议。今则彼称臣纳款,效顺乞封,制和者在中国,而不在边外,比之汉宋之事,万万不侔。独可谓之通贡,而不可谓之讲和也。至于昔年奏开马市,官给马价,市易边马,彼拥兵压境,恃强求市,以款段驽罢,索我数倍之利,市易未终,遂行抢掠,故先帝禁不复行。今则因其入贡之便,官为开集市场,使与边民质易有无,稍为之约束,毋得阑出中国财物及应禁者,其期或三日,或二日而止,如辽开原事例耳。又岂马市可同语乎?且此事有五利焉:敌既通贡,逻骑自希,边鄙不耸,穑人成功,一利也;防守有暇,可以修复屯田,蓄吾士马之力,岁无调援,可省行粮数十百万,二利也;土蛮吉能,每借俺酋以为声援,俺酋既服,则二敌不敢轻动,东可以制土蛮,西可以服吉能,三利也;赵全等既戮,板升众心已离,我因与彼约,有愿还者必勿阻之,彼既无勾引之利,而又知敌之不足恃,则数万之众皆可渐次招徕,曹川之地可虚矣,四利也;彼父子祖孙,情乖意阻,其通将衰,兆已先见,老酋死,家族必分,不死必有冐顿呼韩之变,我得因其机而行吾之计,五利也。凡此五利,皆古之谋臣策士所为祷祀而求者也。而今之议者,独以边将不得捣巢,家丁不得赶马,计私家之害,忘公室之利,遂失此机会,不为国家审图。故仆以为为此言者,不惟不忠,盖亦不智甚矣。至于桑土之防,戒备之虑,此自吾之常事,不容一日少懈者,岂以彼之贡不贡而有加损乎?今吾中国,亲父子兄弟相约也,而犹不能保其不背,况外敌乎?但在我制御之策,自合。如是耳,岂能必虑之不吾背乎?数十年无岁不掠,无地不入,岂皆以背盟之故乎?即将来背盟之祸,又岂有加于此者乎?利害之归,较若黒白,而议者犹呶呶以此为言,故仆又以为不智甚矣。刘院既知此事颠末,又与公同心,必能共襄大事,幸采取其议,及镇守兵备以下所呈折以髙见,并图上贡额贡期市易事宜,仆与玄老当备闻于上,请旨行之。浮议虽多,不足恤也。
答奉常陆五台【张居正】
译如今议论的人都说,讲和就是示弱,开马市会引起争端;说这种话的人,不仅不忠,实在也非常不明智。所谓和,是指两个敌对方面相互角力,智谋和力量相当,自己估量不足以战胜对方,所以不得已求和,例如汉朝的和亲、宋朝的献纳;那样的和,是由边外势力控制,而不是由中国控制。因此贾谊认为这是倒悬之势,寇准不肯主持这种议论。如今则是对方称臣、纳款、表示顺服并请求册封,控制和议的是中国而不是边外,与汉、宋的事情相比,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它只能叫作互通贡使,不能叫作讲和。至于过去奏请开马市,是官府给马价,和边地交换马匹;那时对方拥兵压境,仗恃强势要求交易,用劣马来换取我方数倍的利益,交易还没有完成,便发动抢掠,所以先帝禁止不再实行。如今则是利用他们入贡的机会,官府为他们开设集市,使他们同边民交换有无;只略加约束,不许把中国的财物和禁物私自带出,开市期限有时三天,有时两天便停止,就像辽朝开原的事例一样。马市又怎么能同日而语呢?况且这件事有五项好处:敌人既然通贡,巡逻骑兵自然减少,边境不再震动,农民能够完成耕作,这是第一项好处;防守有了空闲,可以修复屯田,蓄养我方士兵和战马的力量,不必年年调兵援助,可以节省行军粮饷数十万、数百万,这是第二项好处;土蛮、吉能常常借助俺酋作为声援,俺酋既已归服,那么两个敌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东面可以制约土蛮,西面可以使吉能归服,这是第三项好处;赵全等人既已被杀,板升众人的人心已经离散,我趁机同他们约定,有愿意回来的必不阻拦;他们既没有诱骗招引的利益,又知道敌人不足以依靠,那么几万民众都可以逐步招抚归来,曹川一带就可以空虚,这是第四项好处;他们父子祖孙之间感情乖离、意见阻隔,彼此通联将要衰弱,征兆已经先显现出来;老酋死后,家族必然分裂,即使不死,也必然发生冒顿、呼韩邪那样的变故,我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实行自己的计策,这是第五项好处。这五项好处,都是古代谋臣策士祈祷祭祀、盼望求得的。可是如今议论的人,只因为边将不能捣毁敌巢,家丁不能追赶马匹,便只计算私家的损失,忘掉国家的利益,于是失去了这个机会,不替国家审慎筹划。所以我认为,说这种话的人,不仅不忠,实在也非常不明智。至于防备桑土、警戒戒备,这本来就是我们日常的事务,不容一天稍有懈怠,难道会因为对方入贡或不入贡而有所增减吗?如今我们中国,即使亲父子、亲兄弟相互约定,尚且不能保证他们不背约,何况外敌呢?只要在于我方的控制驾驭策略适当罢了,难道能一定担保他们不背叛我们吗?几十年来没有一年不遭抢掠,没有一处不被侵入,难道全都是因为背弃盟约的缘故吗?即使将来背盟所造成的祸患,又哪里会比现在更严重呢?利害的归宿,已经黑白分明,可议论的人还在为此喋喋不休,所以我又认为他们实在非常不明智。刘院已经知道这件事的始末,又与您同心,必定能够共同辅佐完成大事。希望您采纳他的意见,以及镇守、兵备以下官员所呈的奏折,凭您的高见一并筹划上报入贡数额、贡期和交易的事宜。我与玄老当向皇上详细说明,请求下旨施行。外面的浮泛议论虽然很多,不值得顾虑。答奉常陆五台【张居正】
往丈起山中,不一岁而跻九列。仆日夜引领望丈之一至者,以丈素有超世之识,知仆所以肩巨承艰之心为能疏附后先以共济艰危也。乃读前后手翰所以教仆者,则亦未越于众人之见,而与仆之孤耿大谬也。丈前书谓仆处余懋学、傅应桢为太过,恐失士心;后书谓救刘台为盛徳,至引文潞公之事以相比。今海内缙绅之侣投柬于仆者,十九为此言也。然皆众人也,岂意有超世之识,又知仆所以肩巨承危之心,而所见乃亦止此乎?古之贤圣所遇之时不同,而处之之道亦异。《易》大过栋挠,彖曰:「刚过乎中,当大过之时,为大过之事,未免有刚过之病,然不如是不足以定倾而安国。栋挠而本末弱矣。」伊、周当大过之时,为大过之事,而商、周之业赖之以存,虽刚而不失为中也。仆以一竖儒,拥十余龄幼主,而立于天下臣民之上,威徳未建,人有玩心。况自隆庆以来,议论虽多,国是靡定,纪纲倒植,名实混淆。自仆当事,始布大公,彰大信,修明祖宗法度,开众正之路,杜羣枉之门,一切以尊主庇民,振举颓废为务,天下始知有君也。而疾之者乃倡为异说,欲以抑损主威,揺乱朝政,故不得不重处一二人以定国,是以一人心。盖所谓刚过乎中,处大过之时者也。而丈乃以为失士心,误矣。吾但欲安国家,定社稷耳,怨仇何足惜乎?至于潞公之事,亦复不伦。盖潞公所事者长君,而其出处去就未必系宋室之安危。子方狂妄后生,独持馈锦一事以议论前軰,此其失在于不知贤耳,故潞公得以包容之。仆今所处何时也?主上举艰巨之任,付之于眇然之身。今权珰贵戚奉法遵令,俛首贴耳而不敢肆;遐方殊俗献琛修贡,厥角稽首而惟恐后者,独以仆摄持之耳。其出处去就所系,岂浅浅哉?彼谗人者,不畏不愧,职为乱阶,且其蓄意甚深,为谋甚狡,上不及主上旁不及中贵,而独剸刃于仆之身,又无所污蔑,而独曰专权。专权云云,欲以竦动幼主,阴间左右,而疑我于上耳。赖天地宗庙之灵,黙启宸衷,益坚信任。不然,天下之事,岂不为之寒心哉!自有此事,主上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以痛恨于忌者。盖大舜疾谗说之殄行,孔子恶利口之覆邦,故去此人,以安仆也,以安社稷也。离明允断诚理法之正,而仆所以恳恳救之者,葢以仰答圣恩,下明臣节耳,非欲为沽名之事也。而丈乃以潞公见讽,误矣。仆一念为国家为士大夫之心,自省肫诚专一,其作用处或有不合于流俗者,要之欲成吾为国家为士大夫之心耳。仆尝有言:「使我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又一偈云:「髙冈虎方怒,深林蟒正嗔,世无迷路客,终是不伤人。」丈深于佛学者,岂不知此机乎?夫士屈于不知已,而伸于知已。今海内缙绅之侣为此言者甚众,仆皆逊而谢之。乃于丈哓哓不已者,以丈有超世之见,知仆所以肩巨承艰之心者也。读礼有暇,试一思之。倘再会有缘,尚当刮目相待。
答周友山【张居正】
辱华翰佳布之恵深荷雅情。且谂宪从即驻宁州,因以弹压奸宄,拊绥良善,甚休甚休。盖闻圣王杀以止杀,刑期无刑,不闻纵释有罪以为仁也。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此孔子箴病之言。是时鲁失其政,宠赂滋彰,故言此以警之。若谓徒不欲可以弭之,无是理也。夫人之可以纵情恣意,有所欲而无不得者,莫踰于为盗。而秉耒持锄,力田疾作,束縳以礼法,世之所至苦也。安于其所至苦,无所惧而自不为非者,惟夷由曾史为然。不曰吾严刑明法之可以制欲禁奸也,而徒以不欲率之,使民皆释其所乐,而从其所至苦,是天下皆夷由曽史而后可也。舜不欲之君也,皋陶不欲之相也,蛮夷猾夏,冦贼奸宄,犹不能无明刑作士以威之,况其余乎?异日者,有司之不敢捕盗也,以盗获而未必诛也。不诛则彼且剚刃于上,以毒其仇,而合其党,故盗贼愈多,犯者愈众。今则不然,明天子提纲振维于上,而执事者持直墨而弹之,法在必行,奸无所赦。论者乃不惟尧舜之所以致理者,而独用懦者姑息之说,衰季茍且之政以挠之,其无乃违明诏而诡国法乎?执事当弭盗之任,而华翰所云,又似不徇俗以为是非者,故敢畧陈区区,惟髙明裁择焉。
答耿楚侗【张居正】
译过去您从山中起用,不到一年就升入九卿之列。我日夜伸长脖子盼望您来一次,是因为您一向具有超出世人的见识,能够知道我肩负重任、承受艰难的心意,知道我能够前后疏通联系,共同渡过艰难危急。可是读了您前后亲笔写信教导我的话,却发现也没有超出一般人的见解,而且同我孤直的心志大相违背。您前一封信说我处置余懋学、傅应桢太过严厉,恐怕失去士人的人心;后一封信说我营救刘台是盛大德行,甚至引用文潞公的事情来相比。如今海内缙绅写信给我的人,十封中有九封都是这样说。然而他们都是普通人,哪里想到您有超世的见识,也知道我肩负重任、承受危难的心意,而您的见解竟也只到这里呢?古代贤圣所遇的时代不同,处理事情的方法也不同。《易经》说“大过,栋桡”,卦辞说:“刚强超过中道,处在大过的时代,办理大过的事情,不能免于刚强过度的毛病;然而不这样,就不足以扶定倾危、安定国家。栋梁弯曲,根本和末梢都弱了。”伊尹、周公处在大过的时代,办理大过的事情,商、周的事业赖此得以保存;他们虽然刚强,却并没有失去中道。我只是一个竖儒,却拥立十多岁的幼主,站在天下臣民之上;威势和德行尚未建立,人们已经产生了轻慢之心。何况自隆庆以来,议论虽然很多,国家的大政却没有确定,纲纪倒置,名分与实际混淆。自从我掌管政事,才开始宣布大公,彰明大信,修订明白祖宗的法度,开辟众多正直之人的道路,堵塞群小枉曲之人的门户,一切以尊崇君主、庇护百姓、振兴废弛的政务为职责,天下这才知道有君主。然而嫉恨我的人却倡导异说,想要削弱君主的威权、扰乱朝政,所以不得不重重处置一两个人来安定国家,以统一人心。这就是所谓刚强超过中道、处于大过时代的做法。可是您却认为这样会失去士人之心,错了。我只是想安定国家、安定社稷罢了,哪里值得珍惜怨恨呢?至于文潞公的事情,也不能相提并论。文潞公所侍奉的是已经成年的君主,他的出处去就未必关系到宋室的安危。子方是狂妄的后生,只拿馈赠锦缎一件事来议论前辈;他的过失在于不懂得贤者,所以文潞公能够包容他。我如今所处的是什么时候呢?皇上把艰巨重大的任务交给我这个微小之身。如今权宦、贵戚奉行法令、低头贴耳而不敢放肆;远方异俗进献珍宝、修贡称臣,叩头至地只怕落后,独独是因为我在掌握控制。我的出处去就所关系的事情,难道是浅薄轻微的吗?那些进谗言的人既不畏惧,也不惭愧,专门充当祸乱的阶梯,而且蓄意很深,谋划很狡猾;向上不攻击皇上,旁边不涉及中贵,却独独把刀锋刺向我的身体;又没有什么可以污蔑我的地方,便只说我专权。他们说我专权,是想以此惊动幼主,暗中离间左右近臣,使皇上怀疑我罢了。幸赖天地、宗庙的神灵,默默启发皇上的心意,使皇上更加坚定对我的信任。否则天下的事情,难道不令人寒心吗?自从发生这件事,皇上吃饭没有滋味,睡觉不能安席,对那些嫉恨我的人深为痛恨。这大概正如大舜痛恨谗言毁坏善行、孔子厌恶花言巧语颠覆国家,所以除去这种人,是为了安定我,也是为了安定社稷。皇上英明,能够明辨而果断,这完全合乎义理和法度;我之所以恳切地营救他,是想上答圣恩,下明臣节,并不是想借此沽名。可是您却拿文潞公来讽谏我,错了。我一心为了国家、为了士大夫的诚意,自我反省确实真诚专一;我的施行举措有时或许不合流俗,但总的目的,是想成就我为国家、为士大夫尽心的志愿。我曾说:“即使让我做刽子手,我也不离开刑场而求证菩提。”又有一首偈说:“高冈上的老虎正发怒,深林中的蟒蛇正凶狠;世上没有迷路的行人,终究就不会伤害人。” 您精通佛学,难道不知道其中的机理吗?士人因为不被了解自己而屈抑,因为被了解自己而舒展。如今海内缙绅中说这种话的人很多,我都谦逊地辞谢他们。可是对您絮絮不止,是因为您有超世的见解,知道我肩负重任、承受艰难的心意。您读礼经典有空闲时,请试着思考一下。倘若日后有缘再会,我还应当对您刮目相看。答周友山【张居正】承蒙您寄来华美的书信,惠赐美好的布匹,深深感谢您的雅意。又听说宪司属官已经驻在宁州,因此能够弹压奸邪,抚慰安定善良百姓,实在很好,实在很好。听说圣王杀人是为了制止杀戮,施刑是期望最终没有刑罚,从没有听说放纵释放有罪之人就算作仁慈。假如荀子所说的“不欲”,即使赏赐他也不会偷窃,这是孔子用来针砭弊病的话。当时鲁国失去政权,宠幸贿赂日益显著,所以孔子说这些话来警戒它。如果说只要自己不想做坏事就可以平息盗乱,那是没有道理的。人能够放纵情欲、任意行事,有所欲求而没有得不到的事情,没有超过做盗贼的;而拿着耒、锄头,努力耕田、辛勤劳动,用礼法约束自己,却是世间最艰苦的事情。能够安于最艰苦的事情,无所畏惧而自然不做坏事的,只有夷由、曾参、史鱼那样的人才能做到。难道不应当说我有严刑明法可以制止欲望、禁止奸邪,却只凭“不欲”来率领百姓,使天下人都放弃自己所喜欢的事情,去遵从最艰苦的事情,这必须天下人全都成为夷由、曾参、史鱼之后才办得到。舜是不愿意做坏事的君主,皋陶是不愿意做坏事的宰相;蛮夷扰乱中原,盗贼奸邪作乱,仍不能不制定明确的刑法、设置司法官来威慑他们,何况其余的人呢?从前有司不敢捕盗,是因为盗贼被捕以后未必会被处死。不处死,他们就会拿刀刺伤官员,残害自己的仇人,并纠合党徒,所以盗贼越来越多,犯罪的人越来越多。如今却不是这样,英明的天子在上面提纲振纪,执掌政事的人拿着正直的墨绳来弹劾他们,法律既然规定必须施行,奸邪之徒就没有可以赦免的地方。议论的人却不遵循尧舜用来达到治理的办法,偏偏采用懦弱者姑息迁就的说法、衰败末世苟且应付的政治来加以扰乱,这岂不是违背明诏、曲解国法吗?您承担平息盗乱的职责,而您来信所说的内容,又似乎是不肯随俗把俗见当作是非,因此我才敢略陈区区之意,请您明察裁择。答耿楚侗【张居正】
辱华翰,并所梓论简彚编,惓惓以奉行徳意,安民生,饬军政为急,仰见公之髙明,深达治体,识时务者也。忆昔仆初入政府,欲举行一二事,吴旺湖与人言曰:“吾辈谓张公柄用,当行帝王之道,今观其议论,不过富国强兵而已,殊使人失望。”仆闻而笑曰:“旺湖过誉我矣,我安能使国富兵强哉?孔子论政,开口便说足食足兵,舜命十二牧曰:‘食哉惟时’,周公立政,其克诘尔戎兵,何尝不欲国之富且强哉?后世学术不明,髙谈无实,剽窃仁义谓之王道,纔涉富强便云霸术,不知王霸之辨,义利之间在心不在迹,必仁义之为王,富强之为霸耶?仆自秉政以来,除宻勿敷陈,培养冲徳外,其播之命令者,实不外此二事,今已七八年矣,而闾里愁叹之声尚犹未息,仓卒意外之变尚或难支焉,在其为富且强哉?公今不以仆为卑陋,而留心于此,诚生民之福也。第须一一核实考成,乃可有效,若徒腾之文告而已,实意且化为虚文矣。何如议留入觐正官及澄汰县令二疏,俱属所司覆行丈田一事,揆之人情,必云不便,但此中未闻有阻议者,或有之,亦不敢闻于仆之耳。茍利社稷,死生以之,仆比来唯守此二言,虽以此蒙垢致怨,而于国家寔为少禆,愿公之自信而无畏于浮言也。
答吴廵抚【张居正】
公起郡守,用治行异等,二三年即拜中丞,列于九卿,开府两浙,此主上之殊恩也。未有勲庸以报知遇,即纳屦而去,忠义之士固如是乎?古人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朝廷举数千里膏沃之地畀之于公,言必行,计必用,何事不可为?何功不可就?而必欲去之以为洁,岂朝廷有负于公耶?或曰:公昔以举刺劳方伯事致郄,今见劳亦大用,内不自安,故去者,此又非大人之弘度也。廉蔺冦贾亦居将相,势不相容,犹先公后仇,以济国事。昔公与劳徒争礼让微节,非有宿怨深仇不可解之衅也。今公处浙,劳处闽,壤地悬隔,画疆而治,又非有同居并位不相容之势也。萍浮江湖,一撞而去,即随风分泊矣,何嫌何疑,而必欲相避耶?明主在上,方翕受敷施,循名核实,以兴太平之治,愿勉■〈施,冉代也〉毋自损以孤舆望,公之简用仆所荐也。窃恐执事者不究于忠义之节,而湛于世俗之见,以扞当时之文网,则仆亦将有连坐之累焉。书陈惟执事圗之。
答应天廵抚宋阳山【张居正】
来翰谓苏松田赋不均侵欺拖欠云云,读之使人扼腕。公以大智大勇诚心任事,当英主综核之始,不于此时剔刷宿弊,为国家建经乆之策,更待何人?诸凡谤议,皆所不恤。即仆近日举措,亦有议其操切者,然仆筹之审矣。孔子为政,先言足食;管子霸佐,亦言礼义生于富足。自嘉靖以来,当国者政以贿成,吏朘民膏以媚权门;而继秉国者,又务一切姑息之政,为逋负渊薮,以成兼并之私。私家日富,公室日贫,国匮民穷,病实在此。仆窃以为贿政之弊易治也,姑息之弊难治也。何也?政之贿惟惩贪而已;至于姑息之政,倚法为私,割上肥已。即如公言,豪家田至七万顷,粮至二万,又不以时纳。夫古者大国公田三万亩,而今且百倍于古大国之数,能几万顷而国不贫?故仆今约已敦素,杜絶贿门,痛惩贪墨,所以救贿政之弊也。查刷宿弊,清理逋欠,严治侵渔揽纳之奸,所以砭姑息之政也。上损则下益,私门闭则公室强,故惩贪吏者所以足民也,理逋负者所以足国也。官民两足,上下俱益,所以壮根本之图,建安攘之策,倡节俭之风,兴礼义之教,明天子垂拱而御之。假令仲尼为相,由求佐之,恐亦无以踰此矣。今议者率曰:吹求太急,民且逃亡为乱。凡此皆奸人鼔说以揺上,可以惑愚闇之人,不可以欺明达之士也。夫民之亡且乱者,咸以贪吏剥下而上不加恤,豪强兼并而民贫失所故也。今为侵欺隠占者,权豪也,非细民也;而吾法之所施者,奸人也,非良民也。清隠占则小民免包赔之累而得守其本业,惩贪墨则闾阎无剥削之扰而得以安其田里。如是则民将尸而祝之,何以逃亡为?公博综载籍,究观古今治乱兴亡之故,曾有官清民安,田赋均平而致乱者乎?故凡为此言者,皆奸人鼔说以揺上者也。愿公坚持初意,毋惑流言,异时宰相不为。国家忠虑,徇情容私,甚者辇十万金入其室,即为人穿鼻矣。今主上幼冲,仆以一身当天下之重,不难破家以利国,陨首以求济,岂区区浮议可得而揺夺者乎?公第任法行之,有敢挠公法、伤任事之臣者,国典具存,必不容贷。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三
(明)贺复征 编
○书三十九
论三区赋役水利书【明·归有光】
译承蒙您寄来华翰,以及您刊刻的《论简汇编》,反复把奉行德政、安定民生、整饬军政作为急务,从中可以看出您高明而深通治国之体,实在是识时务的人。我记得过去我刚进入政府,想要推行一两件事情,吴旺湖对人说:“我们原以为张公掌权后,应当施行帝王之道;如今看他的议论,不过是使国家富裕、军队强盛罢了,实在令人失望。”我听到后笑着说:“旺湖过分称赞我了,我哪里能使国家富裕、军队强盛呢?孔子谈论政事,一开口就说要使粮食充足、军备充足;舜命令十二州牧,说‘粮食啊,唯有顺应时令’;周公制定政令,说‘能够严查你们的军队’。什么时候不希望国家富裕而且强盛呢?后世学术不明,喜欢高谈阔论而没有实际,把剽窃仁义称作王道,刚涉及富强便说是霸术,却不知道王道、霸道的区别,义和利的关系在于内心,不在于外在形迹;难道一定要仁义就是王道,富强就是霸道吗?我自从执掌政务以来,除了在机密处详细陈述、培养幼主的德性之外,发布的命令实际不外乎这两件事,如今已经七八年了,而民间愁苦叹息的声音还没有止息,仓促意外发生的变故还可能难以支撑,这哪里谈得上国家富裕而军队强盛呢?如今您不认为我卑陋,而把心力放在这些事情上,实在是百姓的福气。” 只是必须逐项核查事实、考核成效,才可能收到效果;如果只是把它们写进文告而已,实际意图就会变成空洞的文章了。至于议论留任入朝觐见的正官以及澄清淘汰县令的两份奏疏,都属于有关部门复核施行的事情;丈量田地一事,按照人情推想,必定会有人说不方便,只是目前还没有听说有人阻挠议论;即使有,也是不敢传到我耳中罢了。假如有利于社稷,即使牺牲生死也要承担,我近来只守住这两句话;即使因此蒙受污辱、招致怨恨,而对国家实在略有帮助,也希望您相信自己,不要害怕浮泛的议论。答吴巡抚【张居正】您从郡守任上起用,凭治理政绩列为优等,二三年便授任中丞,列入九卿,在两浙设立都府,这是皇上特别的恩典。还没有建立功勋来报答知遇,便收起鞋子离去,忠义之士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古人有官职守土,如果不能胜任职守就离开。朝廷把数千里肥沃的土地交给您治理,言出必行,谋划必被采用,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还有什么功劳不能成就?却一定要离开以求洁身自好,难道是朝廷辜负了您吗?有人说:您过去因为举发刺史劳方伯的事情而同他发生嫌隙,如今劳方伯又受到重用,内心不安,所以要离去;这也不是大人的宏大气度。廉颇、蔺相如、寇准、贾谊也曾处于将相之位,势力彼此不能相容,尚且先公后私、忘却仇怨,以成就国家大事。从前您同劳方伯只为细小礼节相争,并不是有旧日怨恨、深仇大恨和不可解的冲突。如今您处在浙江,劳方伯处在福建,土地相隔遥远,各划疆界而治理,又没有同居并列、彼此不能相容的形势。浮萍漂在江湖上,偶然一撞便各自随风分泊了,有什么可嫌疑的,却一定要彼此回避呢?英明的君主在上,正广泛接受和施行各种政务,依据名分核查实际,以兴起太平之治,希望您勉力而为,不要自己损害自己而使天下的希望落空。您能够得到简拔任用,是我推荐的。我私下担心执掌政事的人不考察忠义的节操,却沉溺于世俗的见解,用来抵挡当时的文法罗网,那么我也将有被牵连治罪的忧患。书信已经陈述,只有请您自己谋划了。答应天巡抚宋阳山【张居正】来信说苏州、松江田赋不均,侵吞欺骗、拖欠等事,读后使人扼腕。您以大智慧、大勇气和诚心任事,正当英明君主开始综合考核之时,如果不趁此机会剔除清理积弊,为国家建立长久的政策,还要等待什么人呢?各种毁谤议论,都不必顾虑。即使我近来的举措,也有人议论我操之过急,但我已经审慎筹划过了。孔子治理政事,首先说使粮食充足;管子作为辅佐霸业的人,也说礼义产生于富足。自嘉靖以来,掌握国政的人凭贿赂办事,官吏剥削百姓的膏脂来讨好权贵;后来执掌国政的人,又一味实行姑息政策,成为拖欠赋税的渊薮,以成全兼并土地的私欲。私家一天比一天富,公室一天比一天贫,国家困乏、百姓穷苦,弊病实在就在这里。我私下认为,贿赂政治的弊病容易治理,姑息政治的弊病难以治理。为什么呢?贿赂政治只要惩治贪官就可以;至于姑息政治,却是倚仗法令为自己谋私,割取上面的利益来肥厚自己。就像您所说的,豪强之家田地达到七万顷,粮食达到二万,却又不按时缴纳。古代大国的公田不过三万亩,如今竟达到古代大国的百倍,土地达到几万顷,国家怎么能不贫穷呢?所以我如今约束自己、崇尚朴素,堵绝贿赂的门路,严厉惩办贪污墨吏,这些正是用来挽救贿赂政治的弊病。查核清理过去的弊病,清偿整理拖欠的赋税,严厉治理侵吞、欺骗、包揽代纳等奸弊,这些正是用来针砭姑息政治的。上面有所损失,下面就有所增益;私人的门路闭塞,公家的权力就强盛。因此惩治贪官,是为了使百姓富足;清理拖欠,是为了使国家富足。官府和百姓都富足,上下都得到益处,这样才能加强巩固根本的谋划,建立安内攘外的策略,倡导节俭的风气,兴起礼义的教化,让英明的天子垂衣拱手而治理。假使仲尼担任宰相,由求、冉有辅佐他,恐怕也不能超过这个办法了。如今议论的人总说,追查得太急,百姓将要逃亡作乱。这些全都是奸人鼓动言论来动摇皇上;可以迷惑愚昧暗昧的人,却不能欺骗明达之士。百姓逃亡并且作乱,都是因为贪官剥削百姓,而上面不加怜恤;豪强兼并土地,使百姓贫困而失去安身之处。如今侵吞、欺骗、隐瞒、占有土地的,是权贵豪强,不是普通百姓;我们的法律所施加的,是奸人,不是良民。清理隐占的土地,就能使小民免除包赔的负担,得以守住本业;惩治贪墨,就能使民间没有剥削扰害,得以安居田里。这样百姓将会为您立尸祭祀,为什么还要逃亡呢?您广泛研读典籍,深入考察古今治乱兴亡的原因,难道曾有官吏清廉、百姓安定、田赋均平却导致动乱的事情吗?所以凡是说这种话的人,都是奸人鼓动言论来动摇皇上。希望您坚持最初的主意,不要被流言迷惑;将来宰相不要因为顾及私情、容纳私欲而忘记国家的忠诚谋虑,更不要严重到有人拿十万金送进他的家中,就被人牵着鼻子走。如今皇上年幼,我以一人承担天下的重任,即使毁掉家产来使国家获利,即使牺牲性命来求得事情成功,也不可能被区区浮泛议论动摇改变。您只管任凭法律施行,有人敢于阻挠您的法令、伤害办事的大臣,国家的法典明明存在,必定不会宽贷。《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四十三 (明)贺复征编 ○书三十九 论三区赋役水利书【明·归有光】
有光再拜,谨致书明侯执事。窃承明侯以本县十一、十二、十三保之田土荒莱,居民逃窜,岁逋日积。十数年来官于兹土者,未甞不深以为忧,而不能为吾民终岁之计。明侯戚然于此,下询刍荛。某生长穷乡,谈虎色变,安能黙然而已。窃惟三区虽隶本县,而连亘嘉定迤东沿海之地,号为冈身,田土高阜,物产瘠薄,不容五谷,多种木绵,土人专事纺绩。周文襄公廵抚之时,为通融之法令,此三区出官布若干疋,毎疋准米一石,小民得以其布上纳税粮,官无科扰,民获休息。至弘治之末,号称殷富。正徳间始有以一人之言而变易百年之法者,遂以官布分俵一县。夫以三区之布散之一县,未见其利,而三区坐受其害,此民之所以困也。夫高阜之地,逺不如低洼之乡。低乡之民,虽遇大水,有鱼鳖菱芡之利,长流采捕,可以度日。高乡之民,一遇亢旱,弥望黄茅白苇而已。低乡水退,次年以膏沃倍収,瘠土之民,艰难百倍也。前廵抚欧阳公与太守王公行牵耗之法,但于二保、三保低湮水乡,特议轻减,而于十一、十二、十三保高阜旱区,却更增赋。前日五升之田,与槩县七八等保膏腴水田均摊三斗三升五合。此盖一时失于精细,而遂贻无穷之害。小民终岁勤苦,私家之収,或有不能及三斗者矣。田安得不荒?逋安得不积?此民之所以困也。呉淞江为三州太湖出水之大道,水之经流也。江之南北岸二百五十里间,支流数百引,以灌溉。自顷水利不修,经河既湮,支流亦塞。然自长桥以东上流之水犹驶,迨夏驾口至安亭,过嘉定、青浦之境,中间不絶如线,是以两县之田与安亭连界者,无不荒。以三区言之,吴淞既塞,故瓦浦、徐公浦皆塞。瓦浦塞则十一、十二保之田不収,徐公浦塞则十三保之田不収。重以五六年之旱,沟浍生尘,嗸嗸待尽而已。此民之所以困也,生愚妄。为执事者计之,其一曰复官布之旧,乞查本县先年案巻。官布之征于三区,在于某年,其散于一县,在于某年。祖宗之成法,文襄之旧税,一旦可得而轻变,独不可以复乎?今之赋役册,凡县之官布皆为白银矣。独不思上供之目为白银乎?犹为官布乎?如犹以为官布,则如之何其不可复也?古之善为政者,必任其土之所宜以为贡,文襄之意盖如此。即今常州府有布四万疋,彼无从得布也,必市之安亭,转展折阅,公私交敝。有布之地不征其布,而必责其银;无布之地不征其银,而必责其布。责常州以代输三区之银,则常州得其便;责三区以代输常州之布,则三区得其利。此在执事言于巡抚,一转移之间也。其二曰复税额之旧。牵耗之法系苏州一郡之事,生愚未敢僭及,姑言今日之易行者。前王公已定耗法,均摊之田三斗三升五合,歉薄之田二斗二升。既而会计本县薄田太多,而三十六万之外乃增余积米数千。王公下有司再审歉薄之田,均摊叹千之米。此王公之意,欲利归于下也。有司失于奉行,如三区者终在覆盆之下,而所存余积之米遂不知所归。欲乞查出前项余积作为正粮,而减三区之额复如其旧,此则无事纷更,而又有以究王公欲行而未遂之意矣。夫加赋至三斗,而民逋日积,实未甞得三斗也;复旧至五升,而民以乐输,是实得五升也。其于名实较然矣。既减新额,又于逃戸荒田开豁存粮,照依开垦荒田事例,召募耕种,数年之间又必有苏息之渐也。其三曰修水利之法。呉淞江为三呉水道之咽喉,此而不治,为吾民之害未有已也。先时言水利者不知本原,茍狥目前,修一港一浦以塞责而已。必欲自原而委,非开呉淞江不可。开呉淞江则昆山、嘉定、青浦之田皆可垦。议者不究其本,因见沿江种芦苇。之利,反从而规取其税。自舟直浦,索路港诸地,悉为豪民之所占。向也,私占而已;今取其税,是教之塞江之道也。上流既壅,下流安得而不阏乎?生愚为三区之田,而欲开呉淞江,似近于迂;然恐呉淞江不开,数年之后,不独三区,而三州之民皆病也。若夫开瓦浦,溉十一、十二保之田;开徐公浦,溉十三保之田,此足支持目前下策也。生愚闻之,古之君子为生民之计,必不肯拘挛于世俗之末议,而决以敢为之志。况此三区本县蕞尔之地,在明侯之宇下,得斗升之水,可以活矣。伏愿行此三策,庶几垂死而再苏之,其有徳于吾民甚大。又今旱魃为灾,明侯昔日车马所通,濒河人迹所至之处,禾稼仅有存者;至于腹里,无复青草。近经秋潦,往往千畆之田,枯苗数茎,随水荡漾而已。救荒之策,免租之议,此如拯溺捄焚,尤不可缓者。又今三区无复富戸所充,粮役不及中人之产,赔貱之累,尤不忍言。乞念颠连无告之民,照弘治间例及太守南岷王公新行事例,免其南北运库、子马役、解戸之类,此亦可以少纾目前之急也。唯明侯留意焉。
译有光拜了两拜,谨向明侯执事致信。我私下听说,明侯因为本县十一、十二、十三保的田地荒芜,居民逃散,拖欠的赋税逐年累积而忧虑。十多年来,在这里任官的人,没有不对此深感忧虑的,却不能替百姓筹划一整年的生计。明侯对此忧伤,向下询问平民。我生长在穷乡僻壤,听到老虎都吓得变色,怎么能默默不说呢?我私下认为,三区虽然隶属于本县,却连接延伸到嘉定以东沿海的地方,号称冈身;田土地势高而隆起,物产贫瘠,不适合种植五谷,多种木棉,当地人专门从事纺织。周文襄公巡抚时,制定了通融的法令:三区缴纳官布若干匹,每匹折合米一石;小民可以用这些布上缴税粮,官府不加征扰,百姓得到休息。到了弘治末年,这里号称富庶。正德年间,才开始有人因为一个人的意见而改变施行了百年的法令,于是把官布分摊到全县。把三区的布分散到全县,没有见到它的好处,三区却白白承受了它的祸害,这就是百姓困苦的原因。高地的土地,远远比不上低洼地区。低乡的百姓,即使遇到大水,也有捕捞鱼鳖、采摘菱芡的收益,依靠不断采捕可以度日。高乡的百姓一遇到严重干旱,放眼望去只有枯黄的茅草和白色的芦苇罢了。低乡的水退去后,第二年凭借肥沃的土地可以获得加倍的收成;瘠土上的百姓却要艰难百倍。此前巡抚欧阳公和太守王公实行按田地耗损情况征收的办法,只对二保、三保低洼积水的乡地特别议定减轻赋税,却对十一、十二、十三保高地旱区反而增加赋税。以前每亩只缴五升的田地,如今同全县七、八等保的肥沃水田一起均摊三斗三升五合。这大概是一时失于精细,因而留下了无穷的祸害。小民终年辛苦劳作,私人收成有时还不到三斗。田地怎么能不荒芜?拖欠的赋税怎么能不累积?这就是百姓困苦的原因。吴淞江是三州太湖泄水的主要通道,也是水流经过的大河;江南北两岸二百五十里之间,有数百条支流引水灌溉。近来水利不加修治,主河道已经淤塞,支流也随之堵塞。然而从长桥以东,上游的水流仍然湍急;到了夏驾口至安亭,经过嘉定、青浦的境内,中间水流却断续如线,因此两县同安亭接界的田地,没有不荒芜的。就三区而言,吴淞江既然堵塞,所以瓦浦、徐公浦也都堵塞了。瓦浦堵塞,十一、十二保的田地就没有收成;徐公浦堵塞,十三保的田地就没有收成。加上五六年的旱灾,沟渠都积满尘土,百姓哀号着只等死亡罢了。这就是百姓困苦的原因。愚见以为,为执事您筹划此事,第一是恢复官布旧制,请查考本县往年的案卷。官布在三区征收,是某年开始的;分摊到全县,是某年开始的。祖宗制定的成法、文襄留下的旧税,既然一旦可以轻易改变,难道就不能恢复吗?如今的赋役册中,凡是本县的官布都折成白银了。难道就没有想到上供项目规定的是白银,还是官布吗?如果仍然认为应征官布,那么为什么就不能恢复旧制呢?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必定按照当地适宜生产的物品作为贡赋,文襄的用意大概就是这样。如今常州府有布四万匹,但那里无法取得布,只能到安亭购买,转运辗转,折耗严重,公私双方都疲敝。有布的地方不征布,却一定责令交银;没有布的地方不征银,却一定责令交布。责令常州代替三区输纳白银,常州就得到便利;责令三区代替常州输纳布匹,三区就得到利益。这件事只要由执事向巡抚说明,不过是在税额调换之间罢了。第二是恢复旧的税额。牵耗之法是苏州一郡的事,我这个愚见不敢越分谈及,姑且只说今天容易实行的办法。先前王公已经确定耗粮办法:均摊田每亩三斗三升五合,歉薄田每亩二斗二升。后来核算本县歉薄田太多,于三十六万之外又增加余积米数千。王公命有关部门再次核定歉薄田,均摊叹千之米。王公的意思,是想让利益归于下层百姓。有司没有认真奉行,像三区这样的地方始终处在覆盆之下,而留下的余积米也就不知道归于何处了。希望查出前项余积米作为正粮,把三区的税额减到旧额;这样既不用烦劳更改制度,又可以实现王公想实行却没有完成的意图。加税到三斗,百姓拖欠的赋税日益累积,实际上从来没有收到三斗;恢复旧制减至五升,百姓乐意输纳,这五升反而确实能够收到。名义和实际的差别,在这里十分清楚。既减去新的税额,又对逃户和荒田开除其所存粮额,按照开垦荒田的事例招募耕种,几年之间也一定会逐渐得到休养生息。第三是修治水利的办法。吴淞江是三吴水道的咽喉,这里如果不治理,给我百姓造成的祸害就没有止境。以前谈水利的人不懂根本,只图苟且应付眼前,修一条港、一处浦来敷衍责任罢了。若一定要从源头治理到下游,就非开通吴淞江不可。开通吴淞江,那么昆山、嘉定、青浦的田地都可以开垦。议论此事的人不探究根本,因看见沿江种芦苇有利,反而加以谋取其税。自舟直浦、索路港等地,全都被豪强百姓占据。从前只是私自占有,如今又收取税款,这是教他们堵塞江道。上游既然壅塞,下游怎么能不阻塞呢?我这是为了三区的田地,却主张开通吴淞江,似乎近于迂阔;然而恐怕吴淞江不通,几年以后不只是三区,三州的百姓都要受苦。至于开通瓦浦,可以灌溉十一、十二保的田地;开通徐公浦,可以灌溉十三保的田地;这足以作为支撑眼前局面的下策。我听说,古代君子为百姓谋生计,必不肯拘泥于世俗末流的议论,而是凭借敢于作为的志向作出决断。何况这三区只是本县微小的地方,处在明侯您的治理之下,只要得到斗升之水,就可以活命。恭敬地希望实行这三项策略,或许可以使濒临死亡的百姓重新苏醒;您对我百姓的恩德将非常广大。如今旱魃造成灾害,明侯您过去车马能够通行、河边人迹所到的地方,庄稼也只剩下少数;至于腹地,已经不再有青草。近来又经过秋季水灾,往往千亩田地中只剩几茎枯苗,随着水流荡漾罢了。救济灾荒的策略、免除租税的建议,这就像救援溺水和火灾一样,尤其不能拖延。如今三区已经没有富户可以充任差役,粮税和徭役甚至超过中等人家的财产,代赔和赔补的负担,更加不忍心说。请您怜念这些颠沛困苦、无处申诉的百姓,按照弘治年间的先例以及太守南岷王公新近实行的办法,免除他们南北运库、子马役、解户之类的差役;这也可以稍微缓解眼前的急迫困境。唯愿明侯您留意此事。
论御倭书【归有光】
某废弃山林之日已久,天下之事非分之所宜言者,顾自以世受国恩,身在江湖,不敢一日而忘魏阙之下,况今倭奴逆天悖暴,实吾父兄子弟百年之仇耻辱。明公惓惓下问,一得之愚,敢不自竭。伏见天子哀悯元元,诞布徳音,明公以股肱耳目之重臣,膺兹简命,俾执玉帛,告祭东海之神,精诚昭格,百灵効顺,龟鳖小丑,当知无遁逃之所矣。昔裴晋公、李中丞甞受视师之命,不旋踵而元济就擒,刘祯授首,克成淮蔡、泽潞之功。况我圣朝之威灵,万万于有唐,而明公之所以自待者,岂自处裴、李之下哉?故宜详延博采,不遗于刍荛之贱也。某不敢为泛说以渎明聴,姑就今日用兵之势言之。自倭奴入冦于今三年,虔刘我人民,滛污我妇女,焚荡我屋庐,有司婴城而自保,军卫莫之谁何,盻盻焉视彼重装满载得气而去,徒诿曰无兵犹可也。今各省之兵四集,无虑十万,屯聚境上,区区残息逰魂,灭此而朝食可也,而至今相持,未见有必战之计。老子曰:「师之所处,荆棘生焉。」故善者果而已矣。孙子曰:「久暴师则国用不足,钝兵挫鋭,屈力殚财,则诸侯乗其敝而起。」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今若是,不几于钝乎?岂老子之所谓果乎?议者谓此冦不宜与之战,在坐而困之,此固一说也。然穷天下之精兵,散甲士于海上,旷日弥月而久不决,则所谓困者,在我矣,是不可不察也。则今日之计,宜于速战而已。然兵有分有合,徒厚集其众于一,而不为之列,屯要害,广布形势,则贼之所出,必视吾无备之处而为之走集,是宜观地之要,以拟其溃。呉越之地,濒于大海,海口之可通者数路而已,既不能把扼而使之突入三江五湖之间,要害之可守者数处而已,又不能按据而使之横溃,则将何为而可也?某以为贼在川沙,兵之所向,能保其败于东不溃于西耶?政其外,不溃于内耶?故太湖之口可屯也,三泖之口可屯也,呉淞江之中道可屯也。某甞循行江上,问所谓沪渎垒者,知昔人御冦之遗迹,即如此。垒正在苏松二府之中,贼得至此,则苏州、松江诸县无日不危也。故为屯垒,不独可以拒贼之入路,又可以为州县之声援也。昨者黄冈泾之捷,斩首之多,以前所未有。然贼复东出,则贼锋虽挫于五湖之上,而蛮烟复接于九峯之间矣。由此言之,分屯其可后乎?往贼攻州而府不救,攻县而州不救,刼掠村落而县不救。府如无州,州如无县,县如无村落,仅仅自保于一城之中,如与人鬬而束其手足,絶其党而孤立,如之何能自存也?幸而此贼在于抄掠而已,设有长驱之志,孰能御之?是唇齿俱亡,首尾衡决矣。即使徒以保城为功,而置百里生民于度外,为人父母,何以为心?况京畿千里之地,荡然无藩篱之限,兵之失势,莫甚于此。此其不可一也。凡王者之师,未有不分别其逆顺,离散其党与者。今闽浙亡命与诸岛之夷,固所必诛。若吾民所在被其系累,而髠之以为前行,以饵吾师。甞闻我军斩首冦二百余,其间止有一二为真贼者,则临阵之际,岂可不辨其真伪?明购赏格,开示丹青生活之信。古之用兵,能使贼为吾用,而今驱之使为贼,此其不可二也。聚天下之兵,而军政不立,断斩不行,卤掠不禁。前者方陷阵,后者已奔佚。是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无一前进生之计。且所谓营垒、行阵、间谍、兵械,与夫分数、形名、虚实、竒正之说,兵家之所常言,悉置而不讲。此其不可三也。故今日之兵,在于决机而分屯,以佐其势,又当戒饬州县之吏,不宜以闭塞城闉为上策。百姓之逃归者,不可逆以奸细而禁锢诛戮之。至于诛赏军令之大,今之所调杂以中外,宜示吾国之纪律,不可为敌人所笑。如是而战不胜,贼不灭者,未之有也。然今虽以殄灭为期,而经畧措置,非数十年不能安寜。且敌性贪残,狃于卤获之利,虽有惩艾,不能保其不来。夫自正统以来,殆将百年,及今而发,如人之疾病,一旦发作,岂得遽止?故宜考求宣徳、正统之间,前之所以侵盗而无已,后之所以顿息而不来,则有以知其故矣。永乐中,广宁伯镇守辽东,筑城金线岛之西北,夜见东南海岛中火光,即知冦至,邀击之,擒斩无遗。以是冦不敢入境。盖彼悬度大海,经以旬月,非风候不行,又不能多赍粮饷。贼未到岸,往往饥罢。兵法无负于水,而迎客无迎水流。独于御倭宜反而用之,必迎水逆击,不使上岸,此必尽之术也。舎是则由外海而入内海,由海入港,由港入城郭,如今日必至之害矣。
译《论御倭书》【归有光】我被弃置在山林之中已经很久,天下的事情本来不是我的身份所适宜谈论的;只是想到自己世代承受国恩,身在江湖,也不敢有一天忘记朝廷。何况如今倭奴违逆天道、凶暴悖逆,实在是我们父兄子弟百年来的仇恨和耻辱。明公您诚恳地降意询问,我这点愚见,怎敢不竭尽所知。恭敬地看到天子哀怜百姓,广布恩德诏令;明公您以国家股肱、耳目重臣的身份接受这项简命,手持玉帛,祭告东海之神,精诚昭著而感通神明,百灵都会效力顺从,那么龟鳖般的小丑也应当知道无处逃遁了。从前裴晋公、李中丞曾接受视察军队的命令,不久元济就被擒获,刘祯也被斩首,终于建立了平定淮蔡、泽潞的功勋。何况我圣朝的威灵远胜有唐万万倍,而明公您对自己的期许,难道会认为自己还在裴、李之下吗?所以应当广泛征求意见,即使地位卑贱如草野之人也不要遗漏。我不敢说空泛的话来冒犯明公的听闻,姑且就今天用兵的形势谈一谈。倭奴入侵至今已经三年,残杀我们的百姓,淫辱我们的妇女,焚烧荡平我们的房屋;有关官员据城自保,军卫却没有人能对付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装备沉重、满载财物,得意地离去,还推诿说没有兵力也可以理解。如今各省军队四面会集,不下十万人,屯聚在边境上;对付这些残余喘息、游魂般的敌人,本来应该一举消灭,早晨消灭后就可以吃饭了,可是直到现在仍相持不下,没有见到一定决战的谋划。老子说:“军队所到之处,荆棘就会生长。”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只求果断迅速罢了。孙子说:“军队长期暴露在外,国家的财用就会不足;兵器迟钝,锐气受挫,力量耗尽,财物用空,诸侯就会乘其疲敝而起兵。”所以用兵只听说笨拙但求速胜,没有见过巧妙地长期拖延。如今这样,岂不是使军队迟钝了吗?难道是老子所说的果断吗?议论的人说,这股敌寇不宜与之交战,应当坐等使其困敝,这固然是一种说法。然而穷尽天下精兵,把甲士分散在海上,旷日持久而不能决战,那么所谓使敌困敝的,反而是我们自己,这一点不可不察。因此今天的策略,应当只是迅速决战。然而军队有分有合,若只是把众兵集中在一处,却不为他们列阵、驻守要害、广泛布置形势,那么敌人出动时,必定会观察我军没有防备的地方,向那里奔集;所以应当观察地势要害,预先防备敌军溃散突进。吴越一带濒临大海,可以通行的海口只有几条;既然不能扼守海口,使敌人突入三江五湖之间,可以防守的要害也只有几处;又不能据守这些地方使敌人无法横向溃散,那么究竟应当怎么办呢?我认为,敌人在川沙,军队向那里进攻,能保证敌军败退向东而不向西溃散吗?能治理外部而不向内部溃散吗?所以太湖的入口可以驻军,三泖的入口可以驻军,吴淞江中段也可以驻军。我曾经沿江巡视,询问所谓沪渎垒的地方,知道那是古人抵御敌寇留下的遗迹,大致就是这种作用。营垒正在苏州、松江两府之间,敌人一旦到达这里,苏州、松江各县就没有一天不危险。所以修筑营垒,不仅可以阻挡敌人的入路,还可以作为州县的声援。昨天黄冈泾一战取胜,斩首之多,是过去从未有过的。然而敌人如果再次向东出动,那么敌锋虽然在五湖之上受挫,蛮族的烟尘又会在九峯之间连接起来。由此看来,分兵屯驻怎么可以拖后呢?过去敌人攻打府城,府不救援;攻打县城,州不救援;劫掠村落,县也不救援。府仿佛没有州,州仿佛没有县,县仿佛没有村落,只在一座城中勉强自保,就像与人搏斗时把自己的手脚捆住,断绝同党而孤立无援,这样怎么能够自存呢?幸而现在这些敌人只是在抄掠罢了,假如他们有长驱直入的意图,谁能抵御?这就会唇齿俱亡,首尾横向决裂。即使只把守城当作功劳,把方圆百里的百姓置于不顾,作为百姓父母官,内心怎么能这样做呢?何况京畿千里之地,空荡荡地没有藩篱般的界限,军队失去形势,没有比这里更严重的了。这是第一件不可行的事。凡是王者的军队,从来没有不分别敌人的逆顺、离散其党羽的。如今闽浙的亡命之徒和各岛的夷人,本来就是必须诛杀的。如果我们的百姓被他们抓获,他们便剃去百姓的头发,强迫他们走在前面,作为诱饵引我军上当。我曾听说我军斩首敌寇二百多人,其中真正的敌寇只有一两个,那么临阵之时,难道可以不辨别真假吗?应当明确悬赏条例,公开说明优待和救活百姓的信用。古代用兵,能够使敌人被我所用;如今却把百姓驱赶得为敌人所用,这是第二件不可行的事。聚集天下军队,却不建立军政,斩杀和军法不能执行,抢掠也不禁止。前面的人刚刚冲入敌阵,后面的人已经奔逃。这样百姓有一百种逃跑退缩求生的心,却没有一种向前进攻求生的办法。况且所谓营垒、行阵、间谍、兵械,以及分数、形名、虚实、奇正等说法,都是兵家经常讲的,全都放置不讲。这是第三件不可行的事。所以今天用兵的关键,在于当机立断、分兵驻屯,以辅助军势;同时还应告诫州县官吏,不应把封闭城门作为上策。逃回来的百姓,不可反而把他们当作奸细,拘禁并诛杀。至于诛杀、赏赐和军令这些大事,如今调来的军队有内地和外地的混杂,应当显示我国的纪律,不能让敌人耻笑。这样作战却不能取胜、不能消灭敌人的情况,是不会有的。然而如今虽然以彻底消灭敌人为目标,但经营筹划和安排部署,不经过几十年不能使局势安定。而且敌人本性贪婪残暴,习惯于抢掠的利益,即使受到惩罚,也不能保证他们不再来。自正统以来,大概将近一百年,到如今才爆发,就像人的疾病,一旦发作,哪里能够立即停止?所以应当考察宣德、正统年间,先前敌人为什么不断侵盗,后来又为什么突然停止不来,这样就可以知道其中的原因了。永乐年间,广宁伯镇守辽东,在金线岛西北修筑城池;夜间看见东南海岛中有火光,就知道敌寇到来,便拦截攻击,把他们全部擒获斩杀。因此敌人不敢进入境内。原来他们要横渡大海,航行需要十天一个月,没有合适的风候就不能前进,又不能携带很多粮饷。敌人还没有到岸,往往就已经饥饿疲惫。兵法说水战不能背水,迎击敌人不能顺着水流迎击;唯独抵御倭寇应当反过来使用,在水流上游迎击,绝不让他们上岸,这是彻底消灭敌人的办法。舍弃这个办法,就会从外海进入内海,由海进入港口,由港口进入城郭,像今天这样成为必然的祸患。
谓宜振饬祖宗之法,自广、闽、浙、淮以至辽东,修沿海列卫之政,则兵不必别调也。举都司备倭之职,则将不必别选也。不然而恃客兵,客兵不可久居。设使撤还,贼将复至,周旋不已,是兵无时而息也,而民亦殚矣。议者又谓宜开互市,弛通畨之禁,此尤悖谬之甚者。百年之冦,无端而至,谁实召之?元人有言:「古之圣王务修其徳,不贵逺物。」今又往往遣使奉朝旨,飞舶浮海,以与外国互市,是利于逺物也。逺人何能格哉?此在永乐之时,甞遣太监郑和一至海外,然或者已疑其非祖宗禁絶之旨矣。况亡命无藉之徒,违上所禁,不顾私出外境,下海之律,买港求通,勾引外国,酿成百年之祸。纷纭之论,乃不察其本,何异扬汤而止沸?某不知其何说也。唯严为守备,雁海龙堆,截然中外之防,贼无所生其心矣。某身罹冦难,以与乡邑父老熟计之,此言或有近于理,幸赐采择而行之。
上王相公【赵用贤】
顷读台中二疏,端攻李少卿,而并中子道纯甫,乃独不斥及于贤。然贤实为罪首,特以稍逺耳目,故仅免唇齿耳。贤安敢幸一不挂名弹章,遂黙黙低头,就此笼络耶?少卿曩时排击大憝,真有社稷之功,亦几蹈鼎镬之险。及今事成而议其后,始见为易耳。有如巨铛偃然握柄,即诸为富贵计者,无不得然,成何等朝廷耶?少卿之过,坐语言不谨,急于呈能,所坐亦微,何至如所云云污蔑已甚?宁当为人!今或指名故党者,輙誓为摉抉隠伏,刻削无仁恩,何独攻少卿?诸人輙以为中窽綮,快时论,羣起而相然耶?少卿今日之事,乃起周元孚一疏。闻元孚疏出,所以构之者,百方皆竒诡纵横,非控揣所及。人盖徒知此为祸始,而不知祸实胚胎于司冦公之一论也。司冦公果如疏所云耶?抑不如疏所云耶?先生当有定衡,则李少卿犹在可原之列矣。至如呉沈二君,忠言正色,偘偘为国;江御史直方,蹇蹇真有匪躬之节,而皆横被攻谪,旁观嬉笑,自以为得居此竒货,是何心哉?诸君之失,在持论太露,责人太详,求治太急,自任太过,以此责诸君,当抑首受罪。今徒以隠度论此,将张颐颔,树党与,急得猎进,遂握枢要,尽剪其所私恶,植其所私喜,不去私党,则是非不分别,议论不归一是矣。然此亦以隠度论彼,皆背公死党,感畴昔者之遇,而必逞怒于攻畴昔者之人,阳阖阴辟,指令颐气之间,坐幸剽剥之及踪迹,往往右袒,亦非无据。彼以隠论此,亦以隠论,然则是非议论,何从而不纷纷耶?夫此诸人,悉数之不盈四五易尽也。又况孤立一意,无奥援于上,无私党于下,无深思巧术以自固,势亦易去也。所藉者上之笃信而深维之耳。世之侧目而羣诽于此数人者,皆曰不能安分,不能守黙,固诸人之罪,然未甞挟名高而营私利也,未甞恃意气而肆干托也,未甞立门戸而招权宠也,即有可否,要为正论;即有同异,要为无私。今责以不能安常待时,哓哓焉取众尤而无补于事,此为诸人自谋,诚不可耳。昔者范希文自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已任,其为小官章疏何止数十?至居母忧而犹上陈封事。苏子瞻自起圑练入朝,又当司马公秉政,其所争论不遗纎悉。何当时不如今日之非,而后世犹有正人君子之褒耶?然则诸人或专于报主而拙于谋身乎?未可知也。且诸人者皆有资望可循,又有地位可据,岂不知少为濡忍,旦夕尊显?即用思一展其藴蓄,亦岂不知循嘿于斯须者之可得哉?乃顾为非分之争而邀立至之祸,舎必得之计而营自穷之策。诸人虽愚,未必至此。先生试穷极根株而一照察之,策不能逃于至公至明之见也。贤谬托平日知爱,遂敢极意肆口,不知忌讳。罪我知我,亦惟先生裁量。若贤气质之偏不能融化,先生固已谂知之,而自度非用世之资,又有不待世人之共弃而后知者,当置勿论可也。
与赵侪鹤【赵用贤】
译我认为应当整顿振作祖宗的法制,从广东、福建、浙江、淮地一直到辽东,修治沿海各卫的防务,这样就不必另外调兵。恢复都司备倭的职责,也就不必另行选将。否则依赖客兵,客兵不可能长久驻留。假如撤回他们,敌人将再次到来,如此往返不已,军队就没有休息的时候,百姓也会耗尽。议论的人又说应当开放互市,放宽通番禁令,这是最为悖谬的说法。百年来的倭寇无缘无故到来,究竟是谁招来的?元人有句话说:“古代的圣王致力于修养自己的德行,不看重远方的珍奇物品。”如今却往往派遣使者奉朝廷旨意,乘船渡海,和外国互市,这是把远方物品当作利益。远方的人怎么能够被感化呢?永乐年间,曾经派太监郑和到海外一次,但有人已经怀疑这并不符合祖宗严禁的旨意。何况亡命无赖之徒,违背皇上的禁令,不顾私自出境、下海的法律,买通港口寻求交通,勾引外国人,酿成百年祸患。各种纷乱的议论,竟不察究根本,和扬汤止沸有什么不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法。唯有严格做好守备,使雁海、龙堆成为截然分明的内外防线,敌寇就不会产生入侵之心了。我亲身遭受倭寇祸乱,和乡里的父老反复详细商议后写下这些话,其中或许有近于合理的地方,幸望您采纳并实行。呈给王相公【赵用贤】近日读到台中两份奏疏,专门攻击李少卿,同时也牵连击中了子道纯甫,却唯独没有斥责贤您。然而贤您实际上是罪责的首要人物,只是因为稍微远离了他们的视线和耳目,所以仅仅免于唇齿之祸罢了。贤您难道敢因为一次没有挂名在弹劾章奏上,就庆幸而默默低头,任他们这样笼络吗?李少卿从前排斥攻击大奸,实在有社稷之功,也几乎遭遇鼎镬之险。等到如今事情成功之后再议论后果,才觉得容易罢了。倘若有一口巨锅安然倒置在那里,握着锅柄,那么所有只替自己谋求富贵的人都能这样做,这成什么样的朝廷呢?李少卿的过错,在于言语不谨慎,急于显示才能;他所获罪的地方也很轻,哪里至于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污蔑得如此厉害?难道还要替别人作人情吗?如今有人只要指名攻击旧党,便动辄发誓要搜寻隐伏的罪过,刻薄削夺而毫无仁恩,为什么偏偏只攻击李少卿?众人动辄认为这样正中要害、快意于时论,于是群起附和吗?李少卿今天的事情,起因是周元孚的一份奏疏。听说元孚的奏疏发出后,构陷他的人使尽各种手段,奇诡纵横,远非猜测揣度所能达到。人们大概只知道这件事是祸患的开始,却不知道祸患其实在司寇公的一番议论中已经孕育了。司寇公果真像奏疏所说的那样吗?还是不像奏疏所说的那样?先生应当自有确定的衡量,那么李少卿仍然属于可以原谅的一类了。至于吴、沈二位君子,忠言正色,刚正不阿地为国效力;江御史正直方正,勤勉不懈,确实有舍身为国的节操,却都横遭攻击贬谪。旁观者嬉笑,自以为得到这个奇货,这是什么心肠呢?诸位的过失,在于持论太过显露,责备别人太详细,求治太急切,自任太过;拿这些来责备诸位,诸位应当低头接受罪责。如今却只凭暗中的揣度议论此事,将要张大嘴颐指气使,树立党羽,急于猎取进用,终于掌握枢要,尽力剪除自己所厌恶的人,安置自己所喜欢的人;如果不去除私党,是非就不能分别,议论也不能归于一致正确。然而这也是凭暗中的揣度议论他们:他们都背弃公义、死结党羽,感念过去受到的礼遇,必定要向攻击过去那些人的人发泄怒气;表面闭合、暗中排斥,在指使和颐气之间,坐等剽掠之事牵连到他们的踪迹,往往偏袒一方,也不是没有根据。他们以暗中的揣度议论此事,别人也以暗中的揣度议论他们,那么是非和议论从哪里能够不纷纷扰扰呢?这些人总共不过四五个,屈指数来很快就能数尽。何况他们孤立地坚持一己之意,上面没有深厚的援助,下面没有私党支持,也没有深谋巧术来巩固自己,形势上也容易被罢去。他们所凭借的,只是皇上的笃信和深切维护罢了。世上那些侧目而视、群起诽谤这几个人的,都说他们不能安分、不能保持沉默;这固然是他们的罪过,但他们从来没有挟持名望来谋求私利,从来没有凭恃意气而肆意干请托付,从来没有树立门户来招揽权势恩宠;即使有赞成或反对,也总归是正论。即使有相同或不同的意见,也总归是没有私心。如今责备他们不能安常守时,喋喋不休地招来众多责难,却对事情没有补益;从为他们自身谋划的角度说,这确实不可取。过去范希文还是秀才时,便把天下大事作为自己的责任;他任小官时上奏的章疏何止几十篇?即使居母丧时,仍然上陈封事。苏子瞻从团练使起身入朝,又正逢司马公执政,他所争论的事情无论多么细小都不遗漏。为什么当时不像今天这样被认为错误,而后世仍然得到正人君子的赞誉呢?那么,诸位或许只是专心报效君主,却不善于为自身谋划吗?这也未可知。况且诸位都有可以依循的资历和声望,又有可以凭据的地位,难道不知道稍微忍耐退让,早晚就会得到尊贵显达吗?即使只想施展自己的积蓄,也难道不知道暂时保持沉默是可以做到的吗?可是他们却反而进行超出本分的争斗,招来立即的灾祸;舍弃必然成功的办法,经营使自己陷入困境的策略。诸位即使愚钝,也未必会到这种地步。先生请您把根源彻底探究清楚,真相不可能逃过您至公至明的见识。我错误地依仗平日的知遇和爱护,于是敢于尽情放言,不知道避讳。您是责备我还是理解我,都请先生裁量。至于我的气质偏狭,不能融通,先生本来已经深知;而我自己也知道不是可以用来经世的材料,又何必等到世人共同抛弃我以后才知道呢?把这些置之不论也可以。致赵侪鹤【赵用贤】
日辱兄遗教,谓当陆沉以俟忘仕与止,而一付运于天地之亨屯,甚善。教语敢不刳心以聴,苐云陆沉者必有归着处,若不得归着,此便是心幕荣禄,假无不可之说,占地歩以自恣耳,必非圣贤立心处世一叚真意也。方今天下议论一渉利达名场,则曰且姑与逶迤勿过激取疑,至事渉关系輙又曰须从容隠忍乃所以成事,其究不过一依回而旋,且脱手此习已入人骨髄,往往得利以去。弟亦不敢尽辩,审如是凡为官者必无一可去之日,即有鞠躬尽瘁出身犯难者,且当以壊事目之,必依阿相仗濡忍回互而后以为任亨屯之运得大人之用耶?学术人心至此,最高明者亦溺其说。弟愚不敢信,窃谓吾人行止必当求所自安处,欲去必真能忘爵禄,欲仕必真能効一职比一官,不以负朝廷之任,使其得失毁誉一付之造物,而吾不置欣戚其中,斯为得耳。若以大愚大惑自居而待造化之技尽,稍一失足便落近来顽钝窟里,此弟所以能执硁硁之谅而不欲效世人混托无不可之说也。弟非敢愎教自是,窃以为今日真有志于为君子者,必计得归着何处然后可任运以为仕止耳。此意惟熙亭兄得之最真,亦惟吾丈可闻此说而不色忤也。
寄王相公【冯琦】
自阁下归后,世事凡几更矣?大抵持正易激,持禄易随。以激继激,益忼慨论列,前与后相迸,而祸益烈。如东汉以杜乔继李固,以陈蕃继黄琼,是已。以随继激,惟人主所欲为,噤不敢出一语。人主以为忠顺无忤,遂谓人臣礼合如此,而恨前之激者益深。如以孔光继王嘉,以胡广继杜乔,是已。自三年以来,士大夫遇事輙言,甚或求多于事之外。及雷霆一摧折,而向之激昻者一变为缄黙,再变为巽懦。缄黙巽懦,不过不言而已,势又将变而言。言则顺人主意向,承权贵风旨,宇宙之大,无所不有矣。即如部署执持,亦有太过不近人情者。执持而见诎,亦将变而诡随,无复有为国家守法者。大畧其言其执,皆谓可以得名,名可以得官。及见摧折不已,渐成禁锢。名不可以得官,则名亦非所恤,不在缄口结舌之风成,抑且涂面裸形之事出矣。往时小臣喜攻大臣,大臣急于自保,故大臣惟患小臣之有言,小臣惟恨大臣之有权。今言与权两去,小臣与大臣两诎,举盘巵而奉之。中人谁实为之?主上聪明神圣,谁敢奸法?然上太威严,下太隔絶,有独断无兼聴。五官之计,宁能日聴悉览?左右乃更阴阳上下而操其从臾激发之术,则今日之独断,恐更成后日之旁落耳。夫破的者矢,发矢者弦,发弦者决佽,决者指。弦虽有待而发,然矢实出于弦。今羣然一词尽归之决与指,更不关弦矢事。官俨然坐堂皇而谓发踪由吏,则官岂有不怒者?夫惟怒可以不案事之虚实,不论情之轻重,使人主自与言者为敌而已。之事可以不问不辨,故奸人甞欲激人主之怒,而言者适中其所深忌,此受攻者所以愈急而愈亲,攻之者弥众而弥相蹈藉者也。往岁阁部相持,大臣言官相争,一切斥逐禁锢之事,浚其流而扬其波。今日言官部司几空署矣,岂遂无槩其中,而仅一疏?一揭以塞观聴,是众之所非。夫众之所摧,众之所摧,政地不能芘也,势不能无借援于内,内又借策于外,中外之党合结纳之,形成将来更进用事,事不关决于相,虽欲开一言,可得乎?夫天下未甞无异事也,患在以异为常。当其异也,且疑且骇;及其习以为常,视为固然,而后因循渐渍以至于乱。往时中旨用陪推者以为异,今以为常;徃时一缺迟月余不补以为异,今空其官逾年以为常;徃时逐一言官羣起而争,今连翩去国数十人以为常;徃时言官因论人而去,所论者踧踖不宁,上疏力救,今以危词激上怒,逐十余人而恬然安之以为常;徃时朝政有阙失,皆责备辅臣,以为不言言矣,又以为不力。今相习为依阿淟涊容容自保以为常。以前可惊可愕,今皆以为常事无足异,而又有异者继之。窃恐后日又以今日为不奇,而出于今日之外,则愚未敢料事之所竟也。上下隔矣,政本轻矣,言路塞矣,法宫之中独有左右,左右亦人人自危,毛髪淅洒,重足而立。至尊孤立于上,而大臣未有焦劳为国家忠计者,近独见一疏耳。朝廷置公卿辅弼,而直言乃出一中人,殆鲁连所谓三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要之数年以来,前持正而稍激,今持禄而稍随,今昔相提而论,则后弥见其顺,而前弥见其忤,此所以久安而阁下一去至今未复也。自入都来,甞懐归计,于时事不复措意,遂成三缄,聊为阁下一吐所见闻,亦以当一夕坐谈耳。
答吕新吾【冯琦】
译近日承蒙兄长赐下教诲,说我应当隐退沉沦以等待时机,不论出仕还是退处,都把一切交给天地的通达与困厄来安排,这非常好。您的教诲我怎敢不掏心接受?只是我说,所谓隐退沉沦,必须有一个真正的归宿;如果没有归宿,那便是内心仍然贪恋荣华俸禄,只是假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说法,占据自己的地步而肆意妄为罢了,必定不是圣贤立身处世的真实本意。如今世人一谈到天下的议论涉及利禄和名场,就说姑且委曲周旋,不要过于激烈而招致猜疑;事情一涉及利害关系,便又说必须从容隐忍,这才是成事之道。归根究底,不过是一味回旋周转,暂且摆脱责任罢了。这种习气已经深入人心,往往得利而退。弟弟也不敢把这些全都辩说清楚,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凡是做官的人必定没有一天可以离职;即使有鞠躬尽瘁、挺身犯难的人,也应当把他看成坏事的人。难道一定要依附逢迎、彼此倚仗、委曲忍让、周旋回避,才算能够担当通达困厄的时运,得到大人的任用吗?学术和人心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最为高明的人也会沉溺在这种说法中。弟弟愚昧,不敢相信这种道理,私下认为我们进退行止,必须寻求自己真正能够安顿的地方;想退处,就必须确实忘却爵禄;想出仕,就必须真正能够履行一个职务、尽好一项官责,不辜负朝廷的任命;至于成败、毁誉,全都交给造物,而自己不把喜怒忧乐放在其中,这才是正确的。如果把自己看作极其愚昧、极其迷惑的人,等待造化的安排用尽,稍有失足便跌入近来的顽钝窠臼,这就是弟弟所以能够固守自己浅陋而坚定的诚信、不愿效法世人含混假托“没有什么不可以”说法的原因。弟弟不是敢于违背教诲、自以为是,只是私下认为今天真正有志成为君子的人,必须先谋划好自己最终归宿在哪里,然后才可以任凭时运来决定出仕或退处。这层意思,只有熙亭兄领会得最真切,也只有吾丈能够听到这种说法而不变色动怒。寄给王相公【冯琦】自从阁下离开以后,世上的事情已经发生多少变化了?大体说来,坚持正道容易激烈,贪恋俸禄容易随从。以激烈接续激烈,议论更加慷慨激昂,前后相互冲撞,灾祸也更加惨烈。例如东汉以杜乔接替李固,以陈蕃接替黄琼,就是这样。以随从接续激烈,只顺从君主想做的事,闭口不敢说一句话。君主认为这是忠诚顺从、没有违忤,于是说做臣子的礼法本来就应当如此,对从前那些激烈的人更加怨恨。比如以孔光接替王嘉,以胡广接替杜乔,就是这样。三年以来,士大夫遇到事情便发表议论,甚至在事情之外提出更多要求。等到雷霆般的打击摧折之后,先前意气激昂的人一变而为闭口不言,再变而为顺从怯懦。闭口不言、顺从怯懦,不过是不说话罢了,形势又将转变而开口。开口便顺应君主的意向,承接权贵的旨意,天地之大,什么样的人都有了。即使像部署处置、坚持己见,也有过分而不近人情的。坚持己见而遭到压制,也将转变为诡诈顺从,再没有替国家守法的人。大概他们的议论和坚持,都认为可以由此取得名声,而有了名声就可以取得官职。等到不断遭受摧折,渐渐形成禁锢。名声不能用来取得官职,名声也就不值得顾惜;不只是闭口结舌的风气形成,甚至还会出现涂抹面孔、袒露形体的事情。从前小臣喜欢攻击大臣,大臣急于自保,所以大臣只担心小臣有言论,小臣只怨恨大臣掌握权力。如今言论和权力两方面都被剥夺,小臣和大臣都受到压制,只能举起酒杯恭敬奉上。朝廷中间究竟是谁造成了这种局面?皇上聪明神圣,谁敢违法乱纪?然而上面过于威严,下面过于隔绝,只有独断而没有兼听。五官百司的事务,难道能够每天全都听取、全部阅览吗?左右近臣于是更加暗中上下操纵,施展煽动激发的手段,那么今天的独断,恐怕反而会变成日后的权力旁落。射中靶心的是箭,发射箭的是弓弦,拨动弓弦的是扳机,扣动扳机的是手指。弓弦虽有待发之时,但箭确实从弦上射出。如今众口一词,把一切都归罪于扳机和手指,再不关弓弦和箭的事。官员庄严地坐在大堂上,却说事情的源头全由属吏发动,官员哪里会不愤怒呢?只要发怒,就可以不查事情的真假,不论情节轻重,只让君主与进言的人成为敌对关系罢了。事情可以不询问、不辨明,所以奸人曾经想激起君主的怒气,而进言者恰好触犯了君主最忌讳的地方;这就是受攻击的人越发急切而越受亲近,攻击他们的人越多却越彼此践踏的原因。往年阁部相持,大臣与言官争斗,各种斥逐禁锢的事情,都在疏浚其源流、助长其波澜。如今言官和各部司几乎已经空署了,难道其中竟然完全没有一点意见,只剩下一份奏疏吗?只发一份揭帖来敷衍众人的观看和听闻,这是众人所非难的。众人所摧毁的力量,政坛地位不能庇护,形势也不能不向内廷借取援助;内廷又向外廷借用计策,内外党羽彼此结交,形成将来进一步进用、掌握政事的局面。事情如果不由宰相裁决,即使想打开一个言路,办得到吗?天下从来不缺少异常的事情,忧患在于把异常当作正常。异常发生时,人们还会疑惑、惊骇;等到习惯成自然,把它看作理所当然,然后因循浸染,最终达到混乱。从前中旨任用陪推,人们认为异常;如今却认为正常。从前一个官缺空缺一个多月不补,人们认为异常;如今官职空缺超过一年也认为正常。从前逐退一个言官,群臣便纷纷争论;如今接连有几十人离开京城,也认为正常。从前言官因弹劾别人而被逐,被弹劾的人惶恐不安,上疏极力营救;如今却用危险的言辞激怒皇上,驱逐十多人,还安然接受,把它当作正常。从前朝政有缺失,都责备辅臣,认为辅臣不进言就是没有尽言,进言了又认为不够有力;如今却习惯于依附逢迎、污浊苟且、含混自保,把这当作正常。以前令人惊骇的事,如今都被视为平常而不足为奇,接着又有新的异常发生。我私下恐怕后世又会把今天的事情视为不奇怪,进而出现超出今天的局面,那我实在不敢预料事情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上下隔绝了,政治根本轻弱了,进言的道路堵塞了,法宫之中只剩下左右近臣;左右近臣也人人自危,毛发悚然,重叠着脚站立。皇上至尊孤立在上,大臣却没有焦虑劳苦、为国家忠诚谋划的人,近来只见到一份这样的奏疏。朝廷设置公卿辅弼,而直言竟然出自一个宦官,这几乎就是鲁连所说的“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的仆妾”。总而言之,几年来,先前坚持正道而稍显激烈,如今贪恋俸禄而稍有随从;把今昔放在一起评论,就越发显出后者顺从,越发显出前者违忤,这正是长久以来阁下离去至今未能复出的原因。我进京以来,曾经考虑归隐,从此不再把心思放在时事上,于是形成了三缄其口的状态;姑且替阁下倾吐我所见所闻,也就当作一夜之间的坐谈吧。答吕新吾【冯琦】
不奉翰札,三年于兹。知门下不欲轻以刺通长安客耳。使者来,乃知门下不以长安客例视不佞也,甚厚,甚厚。门下荣晋行省,俨然尊重矣,而羣望未厌。士大夫皆望门下即拜中丞,而不佞窃以为行省故不减中丞重也。古人外台行省,皆与内比肩,地方事并取裁决,即国初亦然。自直指出而外台之重损,中丞出而行省之职侵。且如陜西一省,两司之上有巡抚,有总督,又有经畧大臣。不知古人行省原不减中丞,昔之总督即今之经畧。今以地方官不足信,而假中朝之衔以为重,久之亦为地方官矣。则又出中朝之尊贵者以临之,礼节滋繁,文移滋费,而彼此牵制,不得行其意。功成则众任之,事败而罪亦不独加也。彼此相仗,相委视,荫玩日,其原皆出于此。如古人凡事皆属二千石,而刺史紏弹不法,事犹治也。今于二千石、刺史增官数等,而事反不治,此其病不在设官矣。且论政体原出自行省外台,而直指紏察之,以其身在事外也。今事事皆关白直指,则直指反身在事内,非紏察之旨,而行省外台亦稍失其职矣。事相沿已久,今虽议亦无所施,聊相与论古今任官之体耳。来谕问不佞进修之益及胤嗣之兆,过许楚録而索近作,诚自惭愧,未有以复也。长安散吏供奉余暇,方欲小休,而士大夫輙以此相役,既为世人,不得不为世人语,而非其意也。藁皆弃去不存,且恨不得焚却笔砚耳。读《风宪约》一书,尽得情持法体,凛然登车揽辔之志,此何必减内台重耶?我知门下所以为行省矣。
拟上督府书【徐渭】
闻贼新来,失路,期速走脱境,宜委狡猾者一二人若逃徙状,使其为虏乡导,左其路而预伏选兵于阻隘以待,此上算也。今既已无及矣,乃生昨至高埠进舟贼所据之处,观览地形及察之人事,至熟且悉。众以为贼自海边经数百里来入死地,无积食,利于速战,不利于持久。不知我兵暴烈日,触炎气,食宿饭饮浊河,衣不解带,经六昼夜使舟数日不决,强者必病,弱者必死,且尽卒而萃于一处,使他贼至或相应更,何以支?由此言之,则吾兵亦利速战,不利持久也。众又以为贼据高楼阻林木,既逸且险,民徙者大家仓卒,宜必遗数十石之积,使再持数日,则我兵自困而瓦解,利于持久,不利于速战。不知我兵入战则阻林木,渉污田可以往难以返,又法令素弛,强者争退,弱者毙逐。由此言之,则我兵亦利持久,不利速战也。夫共有其害者,则必共有其利。故不欲速我则已,茍欲制速战之利,生昨观东北二面阻水甚阔,虽南面稍狭,而三面水陆之兵分布既宻,警戒亦严,独西南水甚狭,可徒渉而夹岸之林循水而隘,且以岸西之田一望不尽,出外之水又复阔甚。我兵恃此不备,而贼据高窥视,遂亦无心于西。试能乗夜遣壮士三十人,衔枚彻首足,裹緑衣混草木色,匍匐出深苗,渡狭水,伏西林中。却遣壮士三十人从南渡与战,徉走而伏,发东北二面亦各三十人,鼓噪继进。彼如空楼而逐北军入据其楼,东军横断其归,徉走者转戈北向,三夹而击,蔑不济矣。此之谓速战之利。故不欲持久则已,茍欲制持久之利,生昨观坟原之木蔽野,斩其干以构架,取其叶以为盖,四分千人,毎一分舟巡则息三分。其中舟巡与息者各制四面,吹号约某面有警则某面掉击,不必驰白中军,徒增劳缓而洁食清汲除秽余饵。吾千人之名既章,即使他贼至宻撤半。以往亦无不可,至其西方阔逺,不烦兵守,亦宜遮蔽数十空舟。若凉厂,然而使一二人乗单舸,循岸匿以上下,动旗鼓以疑其心。不越数日,贼必饥疲,偷渡让使中流邀而击之,亦蔑不济矣。此之谓持久之利。由前而言,则兵法所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是也。由后而言,则兵法所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是也。此之谓两利,不然必有两害。惟明公其裁之。
与顾益卿【王穉登】
前御史中丞永嘉王公诤,清强廉直,羔羊素丝,潜虬在壑,风云自异。前观察使督学何公镗,抗志岩阿,履道敦素,白驹致逍遥之慕,黄鹄兴横絶之慨。山人永嘉康从理,高亮明信,含贞体和,早游京邑,索五斗而非愿,晩栖畎畮,种一顷以自娯。温州卫指挥刘懋功,经笥与武库齐,探儒术将阴符并贮,骥未老也,长懐伏枥之嗟,鱼则枯矣,不忘过河之泣。永嘉簿晋陵李仕,沾沾同于魏其,谔谔比之赵舎,白地明光,袴负版而均惜,邯郸材人,妇厮养而偕怜。此诸君者,显隠殊趣,荣庳絶等,皆可以称清朝之吉士,南国之佳人。揸梨异味而为果,皆珍杞漆,别株而论材,竞美。诚无忝浚邑之干旄,不辱酒泉之钟鼓者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四
(明)贺复征 编
○书四十
与王元美先生【明屠隆】
译没有给您奉上书信,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我知道您是不愿轻易用书信刺探、联络长安的客人罢了。使者到来,我才知道您并没有把我当作普通的长安客人看待,实在是厚爱,实在是厚爱。您荣任行省,显得尊贵庄重了,但众人的期望还没有满足。士大夫都希望您立即出任中丞,而我私下认为行省的地位本来并不比中丞轻。古代外台和行省,都与内廷官署地位相当,地方事务一并由它们裁决;国初也是如此。自从直指出现以后,外台的重要性削弱;中丞出现以后,行省的职权又受到侵夺。比如陕西一省,两司之上有巡抚,有总督,又有经略大臣。我不知道古代行省原本并不比中丞轻,过去的总督就是今天的经略。如今认为地方官不足信任,便借用朝廷官衔来增加权重,久而久之也成了地方官。于是又派出朝廷中更尊贵的人来统辖它,礼节更加繁琐,公文往来更加耗费,而彼此牵制,不能施行自己的意图。事情成功了,大家共同承担;事情失败了,罪责也不会只加在一个人身上。彼此倚仗、彼此推委、彼此观望,因循苟且度日,根源都出在这里。古代凡事都归二千石负责,而刺史纠察不法,事情仍然能够得到治理;如今在二千石、刺史之上增加了好几等官职,事情反而不能治理,这种弊病并不在于设置官职本身。而且,政体本来出自行省外台,直指加以纠察,是因为直指身处事务之外。如今事事都要关白于直指,直指反而身处事务之内,这不符合纠察的本意,行省外台也稍微失去了自己的职责。这种事情沿袭已经很久了,如今即使议论也无从施行,只是姑且和您谈论古今任用官员的体制罢了。来信询问我进德修业的收获以及子嗣的征兆,又过分称许《楚录》而索取近作,我实在惭愧,没有什么可以答复。作为长安的闲散官吏,在供奉职事的余暇正想稍事休息,士大夫却动辄拿这些事来役使我;既然身为世人,不能不说些世人的话,但那并不是我的本意。稿子全都丢弃了,没有保存,而且只恨不得把笔砚也烧掉。读了《风宪约》一书,完全了解其中的情理和法体,凛然有登车揽辔、整饬风纪的志向,这难道一定比内台的地位轻吗?我知道您为什么能够任行省了。拟呈给督府的书信【徐渭】听说敌寇刚来,迷失道路,打算迅速逃出境外;应当派一两个狡猾的人,装作逃亡迁徙的样子,使他们成为敌寇在乡里的向导,故意把路带偏,并预先在险阻关隘埋伏精锐士兵等待,这是上策。如今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我昨天到高埠,乘船进入敌寇占据的地方,观察地形并考察人事,已经非常熟悉。众人认为,敌寇从海边经过数百里进入死地,没有积存粮食,有利于速战,不利于持久。不知道我军暴露在烈日下,接触炎热之气,吃住都靠污浊的河水和饭食,衣服不能解下,经过六昼夜,船行数日仍不能决战;强壮的人必然生病,弱小的人必然死亡,而且把全部士卒集中在一处,假如其他敌寇到来或相互接应、轮换,怎么能够支撑?由此说来,我军也有利于速战,不利于持久。众人又认为,敌寇占据高楼,依靠树林阻挡,既能逃逸又很险固;迁徙的百姓仓促离开,必定会遗留下数十石粮食,使敌寇再坚持几天;这对持久有利,对速战不利。不知道我军进入战斗后也会受树林阻挡,涉过污泥田地,可以前进却难以返回;加上法令一向松弛,强壮的人争相后退,弱小的人被杀死驱逐。由此说来,我军也有利于持久,不利于速战。既然共同承受某种祸害,就一定也共同拥有某种利益。所以,如果不想让我军速战也就罢了;假如想取得速战的利益,我昨天观察到东北两面阻水非常宽,南面虽然稍窄,但三面水陆军队分布已经严密,警戒也很严格,唯独西南水面很窄,可以徒步涉过;两岸树林沿水形成险隘,而且西岸的田地一望无际,出外的水面又非常宽。我军仗恃这些地方而没有防备,敌人占据高处窥视,也就对西面毫不在意。试着在夜间派遣三十名壮士,口衔枚、从头到脚收敛声息,裹着绿色衣服混入草木的颜色,匍匐穿过深苗,渡过窄水,埋伏在西边树林中。再派三十名壮士从南面渡水交战,假装败走而埋伏;从东北两面也各派三十人,擂鼓呐喊,接连推进。敌人如果离开空楼追逐败军而进入楼中,东面的军队横向截断他们的退路,假装败走的人转戈向北,三面夹击,没有不成功的。这就是速战的利益。所以,如果不想持久也就罢了;假如想取得持久的利益,我昨天观察到坟地原野的树木遍布,可以砍下树干搭建架子,取树叶作遮盖;把一千人分成四队,每队中三队休息,一队乘船巡逻。其中巡逻和休息的队伍各自防守四面,吹号约定某一面有警报,某一面就划船出击,不必奔驰向中军报告,以免徒增劳顿和迟缓;并且要清洁食物、清理水源,除去污秽和剩余饵食。我军一千人的名声既已彰显,即使其他敌寇到来,秘密撤退一半兵力前往,也没有什么不可。至于西面空旷遥远,不必派兵防守,也应当遮蔽几十只空船。即使如此,还可以让一两个人乘单船,沿岸隐蔽地上下行动,摇动旗帜、擂动战鼓来迷惑敌人的心志。不到几天,敌人一定饥饿疲惫;等他们偷偷渡水,就让他们在水流中被拦截攻击,也没有不成功的。这就是持久的利益。从前一种情况说,是兵法所谓“攻击敌人没有防备的地方,出现在敌人意料不到的地方”;从后一种情况说,是兵法所谓“先使自己不可战胜,以等待敌人可以战胜”。这叫作两方面都有利,否则就会两方面都有害。唯愿明公裁断。致顾益卿【王穉登】前任御史中丞、永嘉人王公诤,清正刚强,廉洁正直,如羔羊和素丝般纯洁,如潜藏深壑的蛟龙,风云一到便自然显出非凡气象。前任观察使、督学何公镗,志向高抗于山岩之间,履行正道而敦厚朴素;像白驹一样获得逍遥的仰慕,像黄鹄一样兴起横绝高飞的慨叹。山人、永嘉人康从理,高尚明达而诚实守信,内含贞正、外体现和;早年游历京城,索求五斗米并非他的志愿,晚年栖身田野,种一顷田自得其乐。温州卫指挥刘懋功,胸中经书如武库般丰富,探究儒术,又把《阴符》一类兵书并藏其中;骏马还没有衰老,却常常怀有老马伏枥的感叹;鱼儿已经干枯了,却仍不忘游过河流时的哭泣。永嘉县簿、晋陵人李仕,沾沾自喜的样子像魏其侯,直言敢谏可比赵舍;白地明光之处,穿着袴、背负版筑工具的人同样值得怜惜;邯郸的有才之人,即使妇女和奴仆也同样令人怜爱。这些人有的显达、有的隐逸,志趣各不相同,荣辱贵贱也相差悬殊,却都可以称为清明朝廷的吉士、南国的佳人。把山楂、梨子等不同味道作成果实,都是珍贵的枸杞和漆树;分别栽种、评论材质,各自争奇斗美。确实没有辱没浚邑的旌旗,也没有辱没酒泉的钟鼓。《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四十四 (明)贺复征编 ○书四十 致王元美先生【明屠隆】
隆髪未燥,即知有呉会王元美先生。蹉跎三十年,犬马之齿长矣。日手大篇,耳荣名梦寐。玄圃终属隔尘,言念喆人,临风怅结。隆海以东,竖儒耳,行能无所比数,而好古有之。毎读古人文章,则驰神徃喆,恨不得与此人同旹。时过其故里,经其坟墓,考其陈迹,或故物从古人之遗,或词组出人间之秘,輙展然大喜,且披且诧,想见其人神,惝怳乎回翔寥廓之外,而驰骛太上之前。此何也?又如先朝李梦阳先生,近世李攀龙先生,业已恨余生之晩,不得奏薄技,挟櫜鞬以一当两公,徒负高山之懐抱,下泉之戚矣。隆赋材故卑,抗志颇远,不能建标萟坛,而徃徃愿北面大雅,匪云同志,亦其性然矣。昔然明倾心于国侨,寗越委身于晏子,荀爽御车于李君,廷尉结袜于王生,君山叹息于子云,中郎抗节于王粲,精之所向,九原可以执鞭,神之所潜,虎贲可以陨涕,诚以缁衣之好笃,好爵之情縻也。嗟乎,徃者不可作矣。不图隆乃得与元美先生同旹,又呉越相去近也,而乃空懐佳人,竟违良晤,河清难俟,日月易徂。隆支离涉世,已见二毛,而先生亦垂老倦逰,将图五岳,恐一朝长毕,卒负平生。令徃者诸公笑我泉下同天壤者,承睫不见,慕古何为乎?且隆束髪为诸生,厌薄制义,中艶古雅,读广成素问,则霄雿欲僊,覧竹书元苞,则形骸遂徃。近探禹穴,抽秘金书,遥望岱宗,覃思玉简。又邹鲁悦孔孟之仁义,濠梁慕庄老之玄虚,之罘诵李斯之古文,湘汉懐屈贾之词赋,龙门仰太史之跌宕,成都爱相如之丽藻,大梁艳邹枚之浮华,淮南羡八公之鸿烈,幽蓟喜邹衍之谈天,青齐惊淳于之炙毂,稷下服田巴之雄辨,灵光覩文考之俊才,天台高兴公之逸韵,诸图书秘记,古文竒字,颇尝泛其洪波,收其巨丽,可谓穷老不厌,专精靡他。顾生也贫贱僻处,东海青山拄屋。寒潮在门,波臣窃窥,鼋鼍相吊,客无大雅,座鲜高言,识比夏虫,见同河伯,僴然自奓,高歩阔视,谓于世无双。譬如夜郎王之掘强于南徼,扶余国之自雄于海中,亦可咲矣。既而自拔幽囚,稍窥玄朗,奋然决起,欲出而与海内豪俊论文谭萟,而天刑不解,人事多违始,困诸生,既束官守,玄冬蹑雪,仓皇涉淮,不屈首苦簿书,则折腰趍公府,促訾咿■〈口优〉扶伏婉娈丈夫,工为蛾眉,百炼化为绕指,玄鬓儵为朝霜,雅志都丧,俗情转深,旧业尽废,寤寐永叹,命之不淑,安用生为?每望呉会云,亭亭起如车盖,耿耿余懐,恨不得即解印绶,从先生散步长洲之苑。尔近世七子砰隠有声,并驱芳轨,横行中原,茍有遭之,人马辟易,数十里矣。然愚窃谓先生最胜,譬诸十雄,当为秦楚,先生冨才劲力,雷动飙驰,包络千古,吸荡六合,固也。赤帜徃悊,寜独白眉数子乎?即如李于鳞,雄深竒古,非不惊动一世,标异将来,诗无论论,其文信竒矣。先生推毂济南,亦至,而愚以为无当,先生何也?今夫天有扬沙走石,则有和风惠日;今夫地有危峯峭壁,则有平原旷野;今夫江海有浊浪崩云,则有平波展镜;今夫人物有戈矛叱咤,则有俎豆晏笑。斯物之固然也。藉使天一于扬沙走石,地一于危峯峭壁,江海一于浊浪崩云,人物一于戈矛叱咤,好竒不太过乎?将习见者厌矣。文章大观,竒正离合,瑰丽尒雅,险壮温夷,何所不有?尝试取先民鸿制大作读之,书如盘庚,礼如檀弓,周礼如考工记,亦云竒古近险矣,而不过偶一为之,其平旷莹彻,揭日月而临大道者,固多。他如穆天子传,左国庄骚,秦碑吕览诸篇,虽云魁垒多竒,而其中平易者亦徃徃不少。惟扬子云好竒,言言艰棘,后世而下,论者为何?平生辛苦,虫鱼自况,出竒间道,终属偏师,固未闻独模后人,尽掩前悊也。先生尝谓李王孙竒,过则凡,老过则穉。嗟嗟,独王孙哉!于鳞之竒,驱骋周汉,固非子云敢望。然言言若此,终堕好竒。譬如终南悬崖,竒矣,然使终日而在目,则厌,不如日月之光也。江上裂石,竒矣,然使终日而在耳,则厌,不如云■〈禾龠〉之奏也。信如于鳞标异,凌厉千古,吞掩前后,则六藉之粹,白汉诏诰之温厚,贾长沙之浩荡,司马子长之疏朗,长卿之词藻,王子渊之才俊,六朝之语丽,不尽废乎?即天,又奚以和风惠日为也?故愚窃不自量,谓于鳞虽竒而无当。先生,先生何所不有也?有于鳞,有献吉,又兼有徃悊,而又自有元美,广大变化,斯其所以极玄也。读《艺苑巵言》,辨博哉,如涉太湖云梦焉。读《弇州集》,魁瑰巨丽,和畅雄俊哉,如泛大海焉。
译我头发还未干时,就知道吴会有位王元美先生。蹉跎三十年,如今犬马之年已经增长。每天亲手捧读您的大作,耳中和梦里都充满您的声名。玄圃终究隔着尘世,想到这位明哲之人,面对风景便惆怅凝结。我屠隆不过是海东的浅陋儒生,行为才能没有什么可比拟之处,只是有一点好古之心。每当读古人的文章,精神便飞驰到古人身边,遗憾不能和那个人同时生活。经过他们的故乡,走过他们的坟墓,考察他们留下的遗迹,有时故物承袭着古人的遗存,有时文辞揭示出人间的奥秘,便顿时大喜,一边翻阅一边惊叹,仿佛看见他们的精神,恍惚在寥廓之外回旋飞翔,又在至高者之前奔驰。这是为什么呢?又如前朝李梦阳先生、近世李攀龙先生,我已经遗憾自己出生太晚,不能献上浅薄技艺,带着弓箭同两位先生一较高下,只能徒然怀抱仰望高山的心情,承受《下泉》诗中那样的忧思。我的才赋本来低下,志向却颇为高远,不能在文坛树立标志,常常希望向大雅之士执弟子礼;并不是说一定志同道合,而是我的性情本来如此。从前然明倾心于国侨,宁越委身于晏子,荀爽为李君驾车,廷尉替王生系袜,君山为子云叹息,中郎向王粲坚持节操;精神所向,即使到了九泉也愿执鞭随从,心神潜合,即使勇士也会为之流泪,实在是因为爱好高雅深厚,追求美好爵禄之情也受到牵引。唉,过去的人已经不可能复生了。没想到我屠隆竟能与元美先生同时生活,而且吴越相距又近,却只是空怀佳人,最终错过美好的会面;黄河清澈难以等待,日月却容易流逝。屠隆辗转于世,头发已经斑白,而先生也将近老年,厌倦游历,准备游览五岳;恐怕一旦生命长久终结,最终辜负平生志愿。假使过去的诸公在黄泉之下笑我和他们同处天地之间,却连眼前也看不见他们,那么仰慕古人又有什么意义呢?况且屠隆束发成为生员以来,就厌弃轻薄的制义,内心爱好古雅;读《广成子》《素问》,便仿佛升入高空而想成仙;阅读《竹书》《元苞》,便仿佛形骸已经离去。近来探访禹穴,抽取秘藏的金书;远望岱宗,深入思索玉简。又在邹鲁喜爱孔孟的仁义,在濠梁仰慕庄子、老子的玄虚,在之罘诵读李斯的古文,在湘汉怀想屈原、贾谊的辞赋,在龙门仰慕太史公的跌宕,在成都喜爱司马相如的华丽辞藻,在大梁艳羡邹阳、枚乘的浮华,在淮南羡慕八公的宏伟功业,在幽蓟喜欢邹衍谈论天道,在青齐惊叹淳于髡的炙毂之辩,在稷下佩服田巴的雄辩,在灵光观赏文考的俊才,在天台推重兴公的逸韵。各种图书秘记、古文奇字,我也曾经在其浩瀚波涛中泛游,收取其中宏大华美的内容,可以说直到老年也不厌倦,专心精研而没有旁骛。我生来贫贱,偏居东海,青山几乎支在屋旁。寒潮逼近门前,水族暗中窥视,鼋鼍彼此哀吊;宾客没有大雅之士,座中少有高论,见识如夏虫,眼界同河伯,却傲然自负,迈大步、睁大眼,自以为天下无双。譬如夜郎王在南方边远之地逞强,扶余国在海中自称雄强,也真可笑了。后来我从幽闭中自我拔出,渐渐窥见玄妙明朗的境界,奋然起身,想出去同海内豪俊谈论文艺;但天罚没有解除,人事又多违逆,刚开始困于诸生身份,后来既受官府职守束缚,严冬踏雪,仓皇渡淮,不低头受簿书之苦,便弯腰奔走于公府,急声低语,卑躬屈膝地奉承那些柔媚的丈夫;工于作妇人之态,百炼之钢化作绕指柔,黑发忽然变成早霜,平生高雅的志向全都丧失,世俗之情反而日深,旧日事业尽皆荒废,醒着睡着都长叹:命运如此不善,活着还有什么用?每当望见吴会方向的云气,亭亭然如车盖升起,心中耿耿有余怀,恨不得立即解下印绶,跟随先生在长洲苑中散步。近世七子声名砰訇,并驾齐驱于芳美的文坛,在中原纵横驰骋,倘若有人遇上他们,人马都会退避,退避数十里。然而我私下认为先生最为高胜;譬如十位雄杰,先生当属秦、楚。先生才华富赡,力量刚健,如雷震动、如风驰骋,包罗千古,吞吐六合,本来就是如此。赤帜往哲,难道只有白眉数子吗?就如李于鳞,雄奇深厚而古雅,并非不能震动一世、为后世标异;诗作姑且不论,他的文章确实奇特。先生推重济南,也到了这种程度,但我认为并不恰当,先生为什么这样呢?天有扬沙走石的时候,也有和风丽日的时候;地有险峰峭壁,也有平原旷野;江海有浊浪冲天,也有平静如镜的水面;人物有刀枪叱咤,也有俎豆宴饮、安闲欢笑。这是万物本来的情状。假使天只是一味扬沙走石,地只是一味险峰峭壁,江海只是一味浊浪崩云,人物只是一味刀枪叱咤,爱好奇异岂不是太过分了吗?人们将会厌倦那些习见之物。文章的大观,奇与正、离与合,瑰丽与典雅,险峻壮烈与温厚平和,什么没有呢?试取先民宏大的制作、伟大的作品来读:书如《盘庚》,礼如《檀弓》,《周礼》如《考工记》,也可说奇古而近于险峻,但不过偶尔如此;那些平旷、明澈、如日月照临大道的作品,本来更多。其他如《穆天子传》、《左传》《国语》、《庄子》《离骚》,秦碑、《吕氏春秋》诸篇,虽说多有魁奇之作,其中平易的也往往不少。只有扬子云喜好奇异,字字艰涩棘手,后世以来,评论者对此又怎么说呢?他一生辛苦经营,以虫鱼自比,出奇制胜、走偏门,终究属于偏师,本来没有听说过只模仿后人而把前贤全部遮蔽的。先生曾说李王孙的奇异,过分了就变得平凡,老到过分了就变得幼稚。唉,难道只有王孙如此吗?于鳞的奇异,驰骋于周、汉之间,本来不是扬子云敢于企望的。然而字字都如此,终究落入好奇的毛病。譬如终南山的悬崖,奇异是奇异,但如果整天都在眼前,人就会厌倦,不如日月的光明。江上的裂石,奇异是奇异,但如果整天都在耳边,人就会厌倦,不如云和箫笛的音乐。假如真像于鳞所标举的那样,凌驾千古,吞没前后,那么《六经》的醇粹、汉代诏诰的温厚、贾长沙的浩荡、司马子长的疏朗、长卿的辞藻、王子渊的才俊、六朝语言的华丽,岂不都要被废弃?既然如此,上天又为什么要有和风丽日呢?所以我私下不自量力地说,于鳞虽奇,却不恰当。先生啊,先生还有什么没有呢?有于鳞,有献吉,又兼有往哲,同时又有自己的元美;广大而多变化,这正是玄妙的极致。读《艺苑巵言》,辨析广博,仿佛涉过太湖、云梦。读《弇州集》,魁伟瑰奇而宏大华丽,和畅雄俊,仿佛泛舟大海。
又如观玄造焉。其为文,包罗左国,吐纳庄骚,出入扬马,鞭棰褒雄。其为诗,錬楉汉魏,僣材六朝,同工沈宋,登坛李杜,诚天府之高华,人文之鸿巨,作者之极盛矣。观止矣。然小子隆,又窃有疑焉:隽永之中,不嫌杂俎;闳丽之极,间出麄华。又撰着太多,篇章太富,宇宙羣品,题咏靡遗,古今万状,搜萝略尽,无乃伤于杂乎?岂玄造之中本无所不有邪?窃意无所不有,亦必有所无矣。游目羣玉之巅,失足阆风之上,精昡魂摇,迷不知所适何旹。抠衣登堂,面受大教也。隆自知小技,不合大方,区区之心,欲自进门下,亦无盐之所以见齐王也。然先生广心远识,延揽四方豪俊,惟恐失之,岂可使门下不知有东海屠生哉?下邑小吏,不当辄以尺一通,又不当辄奓口狂言,罪僇是惧。然隆私度,扶伏州郡长吏车下,至屏息不敢出声,而扬眉先生之前,斯其故可知也。谨以所为鄙言,请教门下,生平撰造,隆不自知,先生云何?即为定品,南风有便,幸惠德音。
答刘子威侍御【屠隆】
陆表侄至自金昌,奉先生尺牍来,累累千言,瑰丽闳肆,笼罩百氏,提挈阴阳,抽闗启钥,椎破神理。夫世不可与庄语,不佞何幸而得庄语于先生矣?又归美不佞,齐物轻外,洞览超然,则何敢当!虽然,亦窃尝刳心观化,小觑一切虚幻。夫溟涬一理,混乎真常,因形有妄,因妄有结,大地山河依妄而立,胎卵湿化依妄而生。于是有生灭起伏,得失荣枯,是非人我,怨亲仇恩,妄结中之最小者,桃虫食桃,壤虫据壤,蛀穿蠧蚀,蚁夺蜗争,蜋勇蛙怒,蜣抟蛛网,朝生暮死,营营何为?不佞登乎丘墓,旷览平野,烟黄日澹,牛羊散牧其上,盖尝有朱门大第,歌钟粉黛焉。不佞临大海,望白波连山弥天无岸,其下隠隠犹见城郭街衢,俯仰而叹,剖判以来,古人无一人在者。令古人而有一人在,即吾庶几有望焉,今何望矣?古之人自许豪杰,负虚■〈忄髙〉之气,骋闪铄之姿,殚智毕力,规其所图,囊括席卷,气扬意得,方且建万年之策,极无穷之驩。一朝徂霣,槁叶断蓬,虽复取人鱼为膏,金银为殉,设乐置伎,铜台上食彼白骨,何知悲哉?愚鬼推而论之,玉阶金埒,茅茨席门,金张豪华,扬雄寂寞,王谢鼎盛,任昉凋零,淮阴王亚夫死,陆生贵,郦其烹错也,东市袁丝纡朱,田蚡开第,灌夫伏诛,路粹倾融,绛灌谗,贾孟玖陷,陆孙秀仇,潘当其时,举皆锋刅其口,辘轳其肠,先发者雄,后时者凶,得则愉快,失则悲,嗟荣而汰,盈瘁而惨沮,胜则轩眉吐气,败则俛首凄凉,转盼之间,悉为陈迹。东土托意于浮云,西方示教于露电,旨哉!嗟乎!粪蛆之甘,粪人则秽之,牕蝇之触纸,人则愚之,蛆乎蝇乎,固不自知,知之则勿复为尔。而人劻劻勷勷于百年之内,力恒恐其不竭,而机恒恐其不深,所营几何?当其迷时,不自知苦,瞥焉而悟,则向日种种之忧劳焦廹者,皆可咲也。梦者之得寳也,或有所苦也,殆不胜其喜惧。觉而咄之梦也。当其梦时,人虽告之梦,不信。一觉而后知觉,举非实境。人生百年,亦何以异于未觉之梦乎?彼夫呶呶分人我,修恩怨,欲以快其心意,丰其口腹,荣其妻孥。彼方熟在梦乡,虽呼之,其能醒乎?嗟余觉矣,又安能与彼夫同梦也?不佞少有大志,慨然欲以文章事业自表见于世。文章视其材力,不佞材力浅薄,既无当作者方出,为外吏,辄捐身忘家,兾勉竖尺寸。命不其然,乃有物败之。夫殷中军、谢太傅,其先皆晋室名士,系望苍生。逮其既起,一则勲垂竹帛,一则名没蒿莱,相距万里。夫较长絜短,此两人之才伯仲耳。谢乗骄敝,卒立功名;殷当劲雄,遂取摧废。世人皮相,右谢左殷,实命不同,仆则知之。故太公兴周,伯夷采薇;子房佐刘,四皓茹芝;元侯绾印,狂奴垂竿;孔明龙骧,龎公豹隠;法和助梁,通明避世;乖崕救火,图南栖真。丈夫失时则藏,得时则驾,为龙为蛇,各有其时。人见列星起版筑,昴宿奋功曹。应侯本亡命,平津登牧豕;晋公自饿儒,狄青始黥徒,咸谓其材能自取之。不知是亦有命焉。古今躬絶代之姿,负盖世之畧,而时无根柢,白首穷巷者,岂尠哉?夫神界可探,灵踪可蹑,素书可读,丹检可寻。故五湖不必覇越,赤松不必封侯,华阳不必东都,九仙不必一品。功名富贵,二物时来则为之,必待二物而后回首,回首无时矣。不佞勲业为彼夫所败,便当立灰世念,撒手烟霞,遇境乘流,又何顾焉?孔明卧龙,人亭亭物表。彼岂不讲于尊生之道者哉?乃为先主簒出,竭精尽瘁,卒夭天年,是老父之所以哭龚生也。使其不遭三顾,终卧隆中,含神葆光,似了性命度世,何难?而以彼易此,达者惜之。即今日以仆为不幸者,众庶之见耳。先生玄朗踔絶,故宜以贺不以唁。仆天性踈澹,寡嗜少营。然闻之,刬物凈根,一丝不断,犹属牵滞。仆百虑尽灰,能保无一丝不断乎?有不断,则非所以了道而归真也。是仆之所以日夜疚心也。若身外空花泡沬,何暇计哉?先生爱我教我至矣,故敢披露衷言,请正有道。何以规之?敬俟后命。
译又仿佛观看天地的创造。先生作文,包罗《左传》《国语》,吞吐《庄子》《离骚》,出入扬雄、司马相如的作品,鞭策、超过扬雄、班固。作诗则锤炼汉魏,兼取六朝之才,同样工于沈约、宋之问,登上李白、杜甫的诗坛,实在是天府所藏的高华、人文中的宏大、作者中的极盛了,真可谓观止。然而我隆又私下有疑问:在隽永之中,不嫌夹杂;宏闳华丽到了极点,间或出现粗朴浮华。又因为撰著太多,篇章太丰富,宇宙万物,没有不题咏的;古今万种形态,搜罗几乎殆尽,难道不会流于杂乱吗?难道天地的创造本来就是无所不有吗?我私下认为,无所不有,也必然有所没有。放眼群玉山巅,一失足便登上阆风之上,精神眩惑,魂魄摇荡,迷惘得不知该往哪里、在什么时候。提衣登堂,亲自接受先生的教诲。我隆自知只是小技,不能合于大方之家;区区之心,想要自荐门下,也正如无盐想要被齐王召见一样。然而先生胸襟广大、见识深远,延揽四方豪俊,唯恐有所遗漏,难道可以让门下不知道有东海屠生吗?我是下邑的小吏,本不应随便以一封尺牍相通,也不应随便张口说狂言,只怕获罪受辱。然而我私下想,我平时伏在州郡长吏的车下,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却在先生面前扬眉,这是其中的缘故就可想而知了。谨以我所作的鄙陋言论,请求在门下请教。平生所撰造的文章,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如何,先生认为怎样?如果能为我评定品第,南风有便时,幸望赐给我佳音。答刘子威侍御【屠隆】陆表侄从金昌来,带来先生的书信,洋洋洒洒千言,瑰丽宏肆,笼罩百家,提挈阴阳,抽开关锁,击破神理。世人不可同他说庄重深远的话,我又有什么幸运,竟能从先生那里听到庄重深远的话呢?先生又把美德归于我,说我齐同万物、轻视外物、洞察一切而超然物外,这哪里是我敢当的!不过我也曾私下剖开心灵观察造化,把一切看得很轻。那混沌未分的天地本是一种道理,混同于真实恒常;因形体而有虚妄,因虚妄而有纠结;大地山河依虚妄而建立,胎生、卵生、湿生、化生也依虚妄而产生。于是有生灭起伏、得失荣枯、是非人我、怨亲仇恩,这些都是虚妄纠结中最微小的东西。桃虫吃桃,壤虫占土,蛀穿蠹蚀,蚂蚁争夺、蜗牛争斗,蜋虫逞勇、青蛙发怒,蜣螂结网、蜘蛛织网,早晨出生、晚上死亡,忙忙碌碌究竟为了什么?我登上丘墓,旷然远望平野,只见烟色昏黄、日光惨淡,牛羊散放在上面;那里从前大概曾有朱门大宅、歌钟声和粉黛佳人。我来到大海边,望见白浪连山、弥漫天际而看不到岸;从海面下隐约还看见城郭街道,俯仰之间不禁叹息:自天地开辟以来,古人没有一个还在世的。假使古人还有一个在世,我也许还可以有所希望;如今还能希望什么呢?古人自许为豪杰,怀着凌云的气概,施展闪耀的姿态,竭尽智慧和力量,谋划自己的事业,像囊括、席卷一切那样,意气飞扬、志得意满,正要建立万年的策略,享尽无穷的欢乐。可是一天之间死去,像枯叶、断蓬一样;即使取人鱼脂做膏油,用金银殉葬,设置音乐和伎人,在铜台上供养那具白骨,它又哪里知道悲哀呢?我这个愚鬼推究起来,无论玉阶金沟还是茅屋柴门,无论金张家族的豪华还是扬雄的寂寞,无论王、谢两家的鼎盛还是任昉的凋零,无论淮阴侯、王亚夫的死,陆生的显贵,郦食其被烹、晁错被杀,无论东市上袁丝身着朱衣、田蚡营建宅第、灌夫伏法,路粹倾害孔融,绛侯、灌婴进谗,贾孟玖陷害,陆抗、孙秀结仇,潘岳身处其时,人人都口如刀锋、心如辘轳;先发动者称雄,后来者遭祸,得意便快活,失意便悲伤,感叹荣华而轻弃衰败,盈满时欢喜,困顿时惨然沮丧,胜利便扬眉吐气,失败便低头凄凉,转眼之间,全都成为陈迹。东方把意念寄托在浮云上,西方以露水和闪电显示教诲,意义深远啊!唉!粪中的蛆觉得粪便甘美,粪外的人却认为污秽;窗上的苍蝇撞纸,人就认为它愚蠢。蛆啊,蝇啊,本来都不知道自己如此;知道了,就不要再这样做了。可是人们在百年之内忙忙碌碌,总担心力量用不尽,又总担心机心不深,所经营的究竟有多少呢?当他迷惑时,自己不知道苦;忽然醒悟,便觉得从前种种忧劳焦迫全都可笑。梦中得到珍宝,或者遭受苦难,大概都承受不住那种喜惧;醒来后才斥责说这是梦。正在做梦时,即使有人告诉他这是梦,他也不相信;一觉醒来才知道,梦中的一切都不是实境。人生百年,又和未觉的梦有什么不同呢?那些喋喋不休地分别人我、经营恩怨,想让自己的心意快活、口腹丰足、妻子儿女荣耀的人,正沉醉在梦乡里,即使呼唤他,他又能醒来吗?唉,我已经醒了,又怎能同他们一起做梦呢?我年轻时有大志,慨然想凭文章事业在世上显露自己。文章要看才力,我的才力浅薄,既不能同作者相当;后来出任外官,便动辄舍身忘家,希望勉强建立一点功业。命运却不是这样,竟有外物来败坏它。殷中军、谢太傅,他们起先都是晋室的名士,负有为苍生担当的声望;等到真正出仕,一人功勋垂于竹帛,一人声名埋没在蒿莱之间,两人相差万里。比较长短,两人的才华其实不相上下。谢安承受骄纵衰败的处境,最终建立功名;殷浩正当强盛雄健之时,却终于遭受摧折废弃。世人只看表面,推重谢安而贬低殷浩;其实是命运不同,我知道这一点。所以姜太公兴起周朝,伯夷采薇;张良辅佐刘邦,商山四皓采芝;元侯绾结印绶,狂奴却垂竿钓鱼;诸葛亮如龙腾跃,庞德公像豹子一样隐居;法和辅佐梁朝,陶弘景避世;乖崖救火,图南栖居真境。大丈夫失时便隐藏,得时便出仕;或如龙,或如蛇,各有自己的时机。人们看见群星从版筑之间升起,昴宿之星在功曹中奋发;应侯原是亡命之徒,平津侯曾经牧猪;晋公出身饥饿的儒生,狄青起初是受黥刑的徒隶,世人都说他们凭才干取得功名,却不知道这里也有命运。古今身具绝世姿态、怀有盖世谋略,却因时运没有根基,直到白头仍困居穷巷的人,难道少吗?神仙境界可以探寻,神异踪迹可以追随,素书可以阅读,丹书可以寻找。所以范蠡不必在五湖称霸越国,赤松子不必封侯,华阳真人不必东都显达,九仙不必位列一品。功名富贵这两样东西,时机来到便可取得;若一定要等到这两样之后才回头,便再也没有回头的时机了。我功名事业被那些人败坏,正应当树立抛弃尘世的念头,放手归入烟霞;遇到什么境界就顺势而行,又何必顾虑呢?诸葛亮如卧龙,亭亭然超出万物之上。难道他不是懂得尊重生命之道的人吗?然而为了先主刘备而出山,竭尽精力、鞠躬尽瘁,终于夭折而未尽天年,这就是老父亲为龚生哭泣的原因。假使他没有遭遇三顾之礼,始终卧居隆中,含藏精神、保全光辉,仿佛已经了悟性命、度过世间,有什么困难呢?可是他以那种生活换取了这种生活,通达的人都为他惋惜。如今如果有人认为我不幸,那只是普通人的见识。先生玄妙明达而卓绝,所以应当向您道贺,不应当向您吊唁。我天性疏淡,嗜好少,经营也少。然而听说,斩断万物、净除根本,一丝牵挂也不留下,仍然属于牵滞。我百般思虑全都如灰,能够保证连一丝牵挂也没有吗?只要还有一丝牵挂,就不是了悟大道、归于真实的方法。这正是我日夜惭愧忧惧的地方。至于身外的空花泡沫,又哪里有闲暇去计较呢?先生爱护我、教诲我,已经深厚至极,所以我才敢披露内心的话,请有道之人加以指正。您将怎样规劝我?恭敬地等待后来的教命。
为瞿睿夫讼寃书【屠隆】
夫风、蝉、雨、蚓,得其候则鸣,过时则世指之曰不祥。今某之为黄梅人瞿九思讼寃者,此某之候也,非以为不祥也。某居东海,九思居南海,惟风马牛之不相及也。平生非有期功之亲,杯酒接殷勤之欢,即问以其人之修短白黒,茫然耳。古者盖有缇萦、朱勃、郭亮、寒朗、刘向其人者,能以其言白人沉寃,至义声倾动千古。彼皆于父师交游之间言其至情,情至则切,交亲则易,阿犹有说也。岂某与九思之谓哉?风蝉雨蚓,彼鸣其候尔,无所为,无所求也。今者某之言瞿九思者,亦无所为,无所求也。故曰此某之候也。盖昔者舜为帝,禹为司空,咎繇为理,当其时断狱天下,则无一夫称寃者。诗书所称,盖诚无之,非其有之而文之也。如使万物沐清和之化,而一夫独抱向隅之嗟,则大圣贤之所必问。何者?不欲以一夫而伤清和之化,一夫至细,而伤清和之化至巨也。今夫瞿九思者,眇一夫耳,束髪以才名耿亮,闻江汉之上,一旦从吏议,罢孝廉,徙塞外,而非其罪也,则天下之人寃之。何故?岂非舜禹咎繇之世而有此一夫者寃也?岂非以一夫者之才名耿亮,天下所知也?某不敢泛陈今古,即以楚徃事言之。当楚懐王时,王听不明,谗夫斗口,民之沉于覆盆者或不少矣,独一屈子之事不白,则天下后世寃焉。徃日回风诸作,千秋而下读之,则凄其酸心,又何说也?则屈子之丽藻絶代,放在江潭,令其抱愤懑之气,而以雄隽深秀峭絶之语吐之,而其徒有宋生者,又为之附丽鸿响,以砰訇后来,故其寃最着也。然屈子之所以难者,以其当楚懐王时,若生舜禹咎繇之世,则无此难。屈子而当楚王,则江潭之累也;而生舜禹咎繇之世,则记尚书着典谟之史官也。今圣明在服,大臣忠良,九州岛万物欣欣向荣,清和之治远驾上古,而犹有懐才抱洁如九思,沈寃如九思者,是圣善所隠也。九思之罪,盖坐以士民徂击其邑令长,禠乃衣冠,长流塞下。夫使九思所坐诚真,是乱民也,罪无赦,而天下之人辄寃之,则恶得真?且徂击令长,非一手一足之力也。令长为天子牧养元元,视元元若子,则令其慈母也。居则戴,去则恋,久则思,何徂击之有?即一夫倡难,万姓捍焉,难何由兴?令之不才,炰烋其民,民不能堪,即邑中羣起而仇之,岂一夫之以也?九思所造,其果出一夫徂击,如古朱亥、博浪之为乎?果以一人自作不道乎?如出一夫发难,则九思之罪,何辞以?邑人乱,则此一令者,或者邑人之所同仇也。邑人同仇,而以一夫独坐,可乎?且民之所懐,其谁能倾?民之所仇,其谁能庇?黄梅之事,某以为令实为之,必也。治其无良,则邑人之罪,而以鼓众倡乱,瞬昧不明之辞,坐一书生,则何说也?某雅闻九思以才名,为令所礼,平生固了无睚眦之伤,何至相仇如此?即如杯酒失欢,非有深怨,又何至遂鼓不好乱之众,而一夫奋臂持梃如云也?九思所坐,无亦名才为祸,蛾眉取憎尔,固天下所共寃,圣君贤相所必察也。某与九思何为哉?方渔钓海上,不过闻滔滔江汉有年少负竒才之瞿九思,文掩中州,名在南国。又未几闻其诖误受恶,为塞下迁,民心伤其寃而已。比以公交车之役,薄游长安,闻九思方击登闻皷,奏书自讼于圣天子丹陛之下。有子甲,年十三,博闻强记,落笔如驶,才视其父为书累千言,歴抵公卿大臣,称父寃,愿附缇萦之义。某闻而壮之,相过逆旅,劳苦如平生欢。见九思温焉,醇谨,子甲髪纔覆额,短衣楚楚可怜,试以文章倚马立办,的然先秦两汉声。某此时忼慨而泣数行,即欲为之作一笺,投当世之明公大人,以大白其事,如弦上之矢矣。某亦何所为,亦何所求哉?贱臣陨霜,庶女感风,匹夫匹妇足闗天道,皇皇上。帝固不以其微细而遗之也。况九思大楚羙才,包洞庭云梦之秀,撷靡芜兰芷之芳。上可石渠东观,下犹不失牧伯庶司。今陛下梦寐贤哲,以兴治理,有才若思,诚庙廊所急。若以无罪见枉,卒从吏议,而令文藻清誉之士,贯木荷殳,远投穷边,以饲豺虎,悲吟于黄沙白骨之场,蹢躅乎酸风烈日之下,则孤愤之篇,且与龙堆马邑同其不朽。又令十三童子牵衣卧路,吐其少年英词秀句,长谣孤儿吟,为行道嗟伤,见闻扼腕。早违严父,必至沦落草间,文采销灭而无所成,此甚非所以爱惜人才培养国脉也。区区之愚,盖为人才国脉,宁讵止为思一夫乎?古语云:「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司马子长之下蚕室,亦兴叹于家无货财,文游莫捄。乃若大挟郭解之徒,至使大将军为之言,世之常态,古今所同。
译为瞿睿夫讼寃书【屠隆】风、蝉、雨、蚯蚓,得到自己的时令就鸣叫,过了时令,世人便指责它们说不祥。如今我为黄梅人瞿九思申诉冤屈,是我的时令,并不是为了成为不祥之人。我住在东海,九思住在南海,两地相隔,连风马牛都不相及。我平生若不是有服丧关系的亲属,或有以杯酒相交的亲厚朋友,否则若问我这个人的长短黑白,我一概茫然。古代大概有缇萦、朱勃、郭亮、寒朗、刘向这样的人,能够用言辞为蒙受沉冤者昭雪,直到义声震动千古。他们都是在父亲、老师、朋友之间,为至亲至交申说实情;感情深厚所以言辞恳切,关系亲密所以容易开口,这尚且有理由可说。难道我和九思之间也是这样吗?风、蝉、雨、蚯蚓,只是因遇到自己的时令而鸣叫,没有所作为,也没有所求取。如今我谈论瞿九思,同样没有所作为,也没有所求取,所以说这是我的时令。从前舜做帝,禹做司空,咎繇做士师,那个时代审理天下狱讼,便没有一个人可以称冤。《诗经》《尚书》所称述的,大概确实没有这种事,并不是有了这样的事再写成文章。假如万物都沐浴在清明和煦的教化中,却独有一个人怀抱着面向角落的哀叹,那么大圣大贤一定会追问。为什么呢?因为不愿让一个人损伤清明和煦的教化;一个人的事情虽极小,损伤清和之治却极大。如今瞿九思,不过是一个微小的人罢了;他束发以来便以才名光明正直闻名于江汉之间,一旦被官吏议论,罢免孝廉资格,迁徙到塞外,而且并不是他的罪过,天下人就为他感到冤屈。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在舜、禹、咎繇的时代竟有这样一个人蒙冤吗?难道不是因为九思才名显著、光明正直,为天下所知吗?我不敢泛泛陈说古今,只拿楚国往事来说。楚怀王时,君王听断不明,谗夫逞口舌,百姓陷入覆盆之冤的或许不少;唯独屈原一事不能昭雪,于是天下和后世都为之冤屈。从前《回风》等作品,千秋之后读起来仍使人凄凉酸心,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屈原的文采绝代无双,却被放逐在江潭,使他怀抱愤懑之气,用雄健、俊逸、深沉、秀拔、峭绝的语言吐露出来;他的门徒中又有宋玉,为他附和增饰宏大的声响,使其震动后世,所以他的冤屈最为显著。然而屈原之所以艰难,是因为他生在楚怀王时;假如生在舜、禹、咎繇的时代,就不会有这样的艰难。屈原生在楚王时代,便成为江潭的罪累;若生在舜、禹、咎繇时代,就会成为记载《尚书》、书写典谟的史官。如今圣明当朝,大臣忠良,九州万物欣欣向荣,清明和煦的治理远远超过上古,却仍有像九思这样怀才守洁、蒙受沉冤的人,这是圣明善政中被遮蔽的地方。九思的罪名,大概是因为士民到县衙冲击县令,因而被剥夺衣冠、长期流放塞外。假使九思所获罪的事情确实属实,他就是乱民,罪不可赦;既然天下人都为他喊冤,怎么可能确实如此呢?况且冲击县令,并不是一只手、一只脚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县令是替天子牧养百姓的;若把百姓视为子女,那么县令就是他们的慈母。百姓在任时拥戴,离任时留恋,任职久了便思念,怎么会去冲击他呢?即使一人首先倡乱,百姓也会抵抗他,祸乱从哪里兴起?如果县令无能,暴虐百姓,百姓不能忍受,于是全县一起起来仇恨他,难道会只由一个人造成吗?九思所获罪的事,果真只是出于一人冲击县令,像古代朱亥、博浪沙刺客那样吗?果真是一个人独自作恶吗?如果是一个人首先发难,那么九思的罪名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县中发生动乱,那么这个县令也许正是全县共同仇恨的人;全县共同仇恨,却只让一个人独自承担罪责,可以吗?况且百姓所爱戴的,有谁能倾覆?百姓所仇恨的,有谁能庇护?黄梅的事情,我认为实在是县令造成的,必然如此。应当惩治他的无良;至于把鼓动众人、倡导作乱这种模糊不明的罪名加在一个书生身上,又有什么说法呢?我一向听说九思凭才名受到县令礼遇,平生本来没有丝毫相伤之处,怎么会仇恨到这种地步?即使因一杯酒而失欢,也没有深仇,又怎么会竟然鼓动一群不安分的人,以至一人振臂、手持棍棒,众人如云而来呢?九思所获罪名,难道不是因为才名反而成为祸患,如同蛾眉因美丽而招人憎恨吗?这本来是天下共同感到冤屈、圣君贤相一定要审察的事情。我和九思有什么关系呢?我正在海上捕鱼垂钓,不过听说浩荡的江汉之间有一位以奇才自负的少年瞿九思,文章压倒中州,声名传遍南国。不久又听说他无端获罪、被恶意牵连,迁往塞外,只是为民心因他的冤屈而受伤罢了。后来因为参加公车之役,偶然游历长安,听说九思正在敲击登闻鼓,在圣天子丹陛之下上书自诉。他有个儿子叫甲,十三岁,博闻强记,落笔如飞,才华可比他的父亲;他写了数千言的文章,逐一拜访公卿大臣,称说父亲的冤屈,希望继承缇萦的义举。我听说后很赞赏他,便到旅舍拜访,慰劳他们,情意如同平生相交。见到九思本人,温和醇厚而谨慎;他的儿子瞿甲头发才遮住额头,穿着整洁的短衣,令人怜爱;试着让他作文,他倚着马鞍立即写成,确实有先秦两汉文章的声调。我当时慷慨激动,流下几行眼泪,立即想替他写一封书信,投给当代明公大人,把这件事彻底昭白,如同箭已搭在弦上。我又有什么作为,又有什么求取呢?贱臣遭受霜灾,少女感应风雨,一个平民男女的事情也足以关涉天道,何况皇上呢?上天本来不会因为事情微小就遗弃它。何况九思是大楚的美才,包容洞庭、云梦的秀美,采撷靡芜、兰芷的芬芳;向上可以进入石渠阁、东观,向下也不失为牧伯、庶司。如今陛下日夜思求贤哲,以兴盛治理;像九思这样的才士,确实是朝廷急需的人才。假如他无罪却被冤枉,最终听从官吏的议论,让一个文采清美、声誉高洁的人戴着木枷、负着刑具,远远投弃到穷边去喂豺狼,在黄沙白骨的场所悲吟,在酸风烈日之下徘徊,那么他的孤愤之篇将同龙堆、马邑一样永垂不朽。又使十三岁的童子牵着衣服躺在路旁,吐露少年英词秀句,长声吟唱孤儿之歌,让行路的人为之嗟伤,听见看见的人无不扼腕。早早违离严父,必将沦落草野之间,文采消灭而一事无成,这实在不是爱惜人才、培养国脉的办法。我这点愚见,实在是为了人才和国脉,难道仅仅是为了顾念九思一人吗?古语说:相马若因马瘦而错过良马,相士若因人贫而错过贤士。司马子长被下蚕室,也感叹家中没有财物,文章交游无人援救。至于那些大力扶持郭解之流,甚至使大将军替他说话,却是世间常态,古今都一样。
方九思为文学有声,家席先人之旧业,足具饘粥,此时交游宾客,动引青松指白日,执手而称相知。今一旦无罪而下于理,声名摧损,家业荡破,父子垢首,囚服苍皇,百走短褐,萧萧泥沙满面。平生交亲,掉臂不顾。某切痛之。某与九思父子无一日之雅,徒激于气义,愍其寃状,而冐为之言,诚出不肖朴诚,又以媿夫交亲而掉臂有凉德者也。伏惟明公秀甲河岳,德侔造化,神明之智烛彼蔀屋,阳春之泽下及昆虫。县宇戴仰,华夷咸颂。今九思父子不特一昆虫也,其含寃不止一蔀屋也。明公调和四海,万物欣欣,协气流鬯,而犹然使一夫向隅,明公不忍也。特无为明公言之者,某海濵一介布衣,韦带之士,蹑草登朝,疎愚罔知忌讳,直吐胸臆以进于下执事。明公诚亮其无他,俯听刍荛,▯雪诬枉,起九思父子之白骨而肉之,则天下懐才抱义之士,有不肝脑涂地而向明公者非夫也。惟下执事图之,某惶恐死罪。
与余君房论文书【孙矿】
昨史鹤亭丈偶过论文曰:「槐野先生作文但如此作而已。沧溟先生则拈笔时先有必使人不易解之意。」此言良有味。子威亦未免犯此。恒人无庸欺智者,恐终不可欺,何作此伎俩为哉?李王二公絶相厚,然李极髙,王极卑,正絶不同。王根髓原在子瞻,稍辅以世说,然才正髙,后又涉猎左马诸书,稍变调,是以自谓得之国筴耳。汪与王涉未深,良是。汪字句真工,可谓一时絶调,其以古语传今事,无不浑帖。更有今语不能尽,而渠用古语却尽之者,不可谓不妙。然祗是辞命一家耳,不是神来之调。王之风神殊雅,后大有不可及处。要之,汪终湏让王耳。汪刻坟雅,似极意在檀弓考工记,然渠于二书所得却少。若专宗此,恐或失之清瘦,亦非所谓大家正泒也。今时诸名家先生,谓于古作者何当?韩栁似终不可及。王的是一子瞻,以好高故,面目似过之。然综其实,恐未易优劣。汪则是一刘孝标,以不能卑故,反让之耳。昨奉教谓侪左辅于四公,必于泉台有蛮触之战,足下岂尚于左辅有不足邪?宋人云:「读栁欧苏文,方知韩文不可及。」矿今尽读沧溟弇州太函文,乃益知左辅为不可及。诸公集巻虽踰百,然求如左辅数行尚不能得。来教谓左辅不博不流动,诚有然者,然亦不至。大约大拙,稽之前代,子厚亦不甚流动,而永叔最为不博。左辅惟不博故简,惟不流动故劲。然至若栁滨序及两程策,亦何尝不博?送石洲鳯泉寿先伯诸序,又何尝不流动哉?兼美无瑕,即古人亦难之。故精錬者不轻逸,跌宕者不沉欝,艰深者涩,典实者拙。即丘明子长规模且判然别矣。今歴下新都可谓博,然以较司成公李,尚觉涩,汪尚觉碎,岂得擅流动之誉?
译当初九思以文章有声望,家中承继先人的旧业,足以备办稀粥;那时交游宾客动辄指着青松、白日起誓,拉着手称为知己。如今一旦无罪而被交付司法,声名受损,家业破败,父子蓬头垢面,穿着囚服仓皇奔走,常常穿着短褐在泥沙中奔走,满面尘土。平日的朋友亲戚都甩手不顾,我对此深感痛惜。我同九思父子一天也没有交情,只是被气义激发,怜悯他们的冤情,冒昧替他们进言;这确实出于我这个不肖之人的朴实诚心,也因为惭愧那些朋友亲戚甩手不顾、凉薄无情的人。伏望明公才德冠绝河岳,德行与造化相等,神明般的智慧照见蔽塞幽暗的屋舍,阳春般的恩泽下及昆虫。县中上下都仰戴,华夏夷狄都称颂。如今九思父子并不只是一个昆虫,他们所含的冤屈也不只局限于一间蔽屋。明公调和四海,万物欣欣,祥和之气流布,却仍使一个人独自面向墙角,明公一定不忍心。只是没有人为明公说这件事罢了;我是海边一个布衣、身系韦带的士人,穿草鞋登朝,疏陋愚拙,不知忌讳,只把胸中所想直吐出来,进献给执事。明公如果确实明察我没有别的用心,俯听草野之言,洗雪诬枉,使九思父子起白骨而复生,那么天下怀才抱义之士,若有不肝脑涂地来归向明公的,就不是正人。只望执事斟酌此事,我惶恐至极,谨请死罪。与余君房论文书【孙矿】昨天史鹤亭先生偶然来谈文章,说:“槐野先生作文,只是这样写而已;沧溟先生则在提笔时,先存有一定要使人不容易理解的意思。”这话很有意味。子威也不免犯这个毛病。平常人没有必要欺骗聪明人,恐怕终究骗不了,为什么还要玩这种伎俩呢?李、王两位先生彼此极其推重,但李极高,王极低,正好完全不同。王氏的根柢原在苏子瞻,只是略加《世说》的意味;不过他的才气很高,后来又涉猎《左传》《史记》等书,稍稍改变调子,所以自认为得到了国家谋略。汪氏同王氏交往不深,这一点确实如此。汪氏的字句确实精工,可以说是一时的绝调;他用古语传达今事,无不浑融贴切。更有些今语不能尽意,而他用古语却能把意思说尽,不能不说精妙。但这只是辞令文章的一家,还不是神来之笔。王氏的风神格调特别雅正,后来有许多地方不可企及。总的说来,汪氏终究要让王氏一筹。汪氏刻《坟雅》,似乎极力取法《檀弓》《考工记》,但他从这两部书得到的东西反而少。如果专门宗法它们,恐怕会失于清瘦,也不是所谓大家的正派。如今当时各位名家先生,与古代作者相比究竟怎样呢?韩愈、柳宗元似乎终究不可企及。王氏确实是一位苏子瞻,因为好高骛远,所以表面上似乎超过了他。然而综观实际,恐怕很难判定高下。汪氏其实是一个刘孝标,只因不能写得卑下,反而让给刘孝标了。昨天承蒙赐教说,把左辅同四位大家相提并论,必定会在地下发生蛮触之争;足下难道还认为左辅有所不足吗?宋人说:“读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的文章,才知道韩愈的文章不可企及。”我如今把沧溟、弇州、太函的文章全读过,才更加知道左辅不可企及。诸公的文集即使超过百卷,想找出像左辅几行文字那样的,也仍然找不到。来信说左辅不博、不流动,这确实有这样的地方,但也不至于如此。大体说来,他的最大长处是拙朴;考察前代,柳宗元也不十分流动,欧阳修最不广博。左辅正因为不广博,所以简洁;正因为不流动,所以刚劲。然而像《柳滨序》和两篇《程策》,又何尝不广博?《送石洲》《送凤泉》《寿先伯》诸序,又何尝不流动?兼有各种美德而没有瑕疵,即使古人也难做到。所以精炼的文章不轻佻飘逸,跌宕的文章不沉郁,艰深的文章便涩滞,典实的文章便显得拙朴;即使左丘明、司马迁的格局,也已经明显不同了。如今历下、新都可以说广博,但拿来同司成公李氏相比,仍觉涩滞;
娄江最流动矣,然惟博于说部耳。若文则岂可言博过华州哉?惟子威可谓博且流动,然总论所至,又大不及五公此。文章所以难言也。子威所以居闰位者,以无神境耳。即燕游记,亦祗是偏锋别境。大洲有神境,然修辞之功未极。矿虽独服之,岂能协于众心哉?大家唐二人,宋欧曾王苏氏父子共五人,栾城不与。矿谓五公为大家,止以我朝言也。韩栁终不易及,前小启固曾言之。宋五家正可相当。若汉以前大家,信更在唐二家上。然成一家言与今人,又当别论。足下谓北地失之模拟,世人论亦如此。苐以矿素所熟观者言之,惟一二篇稍有痕,其余亦多系自撰。即顷来吾等所收者,何篇为大模拟耶?所评三公俱确,苐汪之袭亦不让后李。或有终篇无一语自创者,殆如集古句耳。鳯洲才信高,顾要今所造亦已,既竭其才。渠语于鳞固云:“加我十年,亦不能长有子境。”此真是自知之语。谓其轻前欺后,似犹为不虞之誉。近有对奕者,数负不服,曰:“我但贪耳。”应之者曰:“贪即是汝品下。”曰:“但生耳。”曰:“生即是汝品下。”曰:“速耳。”曰:“速即是汝品下。”曰:“轻易汝耳。”曰:“轻易即是汝品下。”文亦犹此。昔人谓参也鲁,故造道深。人才各有偏,偏即有不至,不可谓堂堂者胜啬者也。惟左辅四十有九,而遭岩墙之阨,不究其至真,为可惜耳。刘庄襄墓志真一好题,不知弇州公何为草率如此?其为张文忠传,亦不称。太函与戚将军最厚,而于其墓铭亦颇寥寥。然则两公所自负为一攀龙者,安在哉?宋虽有五人,然举世以配韩栁者,亦止二人。我朝空同当其一,不待言矣。其一人当在两王,在矿必以属之槐野,在先生必以属之鳯洲,然邪否邪?前人已矣,后起者集数公之成,超乘而上,必当有人。先生幸无让焉。昨偶读嘉则五言律,漫有所评,翰教谓为过苛。夫以足下及箕仲夙日推许之盛,而顿闻此语,冝讶其苛。苐丰对楼集见在其第二十二巻,柯君房先生起至张司理止,共五十首,内何首为?佳可入选乎?前小启固云,亦有一二稍可,顾犹是常语。若在茂秦集中,祇下乘耳,何足当二先生之溢许?谓在于鳞上也。记往日白雪楼集初出时,矿于先宗伯兄案上见之,读一二首,觉其佳甚,读至数十首,更觉竒古高妙,反复讽咏,手之不能释。因检其名氏,则标曰于鳞,以为岂唐人邪?何不见列于十二家?及细观其所赠送诸公类,皆今人也。今旹有如此诗人,而柰何不闻谈及乎?比先兄自外来,问之,乃知班孟坚即班固也。盖矿是时止晓沧溟名攀龙,不识其字耳。太函序弇州集,冀以不闻,闻者我得我心。矿之服沧溟,得于暗索中,此乃所谓真知。
译汪氏还显得琐碎,哪里能专擅流动之誉?娄江最为流动,但只是博于说部罢了。至于文章,难道可以说比华州更广博吗?只有子威可以说既广博又流动;然而综合评论到这里,又大大不如这五位公卿。文章之所以难以评论,就在这里。子威之所以处在次一等的位置,是因为没有神境。即使《燕游记》,也只是偏锋和别样境界。大洲有神境,但修辞功夫还没有达到极致。我虽然独自佩服他,难道能使众人都同意吗?唐代大家有韩、柳二人;宋代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轼父子共五人,栾城不算在内。我说五位公为大家,只是就我朝而言。韩愈、柳宗元终究不容易企及,我在前面的小启中已经说过。宋代五家确实可以相当。汉代以前的大家,确实又在唐代韩、柳二人之上。不过,能自成一家之言与符合今人的标准,又应当另作一论。足下说北地失于模拟,世人的评论也如此。只是根据我平素熟看的情况说,只有一两篇略有模拟痕迹,其余多是自己撰写的。就是近来我们所收的文章,哪一篇有严重模拟呢?所评论的三公都很确当,只是汪氏的袭取也不让于后来的李氏。有的文章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自己创造的,几乎像把古语集成一样。凤洲的才气确实高,只是如今所能造作的已经完成,才力也已经竭尽。他对李于鳞说过:“再给我十年,我也不能长久地拥有你的境界。” 这确实是自知之言。说他轻视前人、欺凌后人,似乎还是没有料到的过誉。近来有下棋的人,输了几盘仍不服,说:“我只是贪吃棋子罢了。”对方回答:“贪吃就是你的棋品低。”他说:“只是生硬罢了。”对方说:“生硬就是你的棋品低。”他说:“只是太快罢了。”对方说:“太快就是你的棋品低。”他说:“只是轻易了你罢了。”对方说:“轻易就是你的棋品低。”文章也是如此。古人说曾参鲁钝,所以造诣深厚。人才各有偏长,偏长也就有达不到的地方,不能说堂堂正正的人一定胜过吝啬拘谨的人。只是左辅年仅四十九岁,便遭遇岩墙压迫的灾难,没有穷尽他的最高境界,实在可惜。刘庄襄墓志真是一个好题目,不知弇州公为什么写得这样草率?他写《张文忠传》,也不称意。太函同戚将军最为亲厚,却为他的墓铭写得很少。既然如此,两位公卿自己所负的一个攀龙,又在哪里呢?宋代虽有五人,但举世拿来同韩、柳相配的,也只有其中两人。我朝空同当其一,不必说了。另一个应当在两位王氏之中;我一定把这个名额归给槐野,先生一定归给凤洲,但究竟是否如此呢?前人已经过去,后起的人汇集数位公卿的成就,超越而上,必定会有人出现。先生幸勿谦让。昨天偶然读到嘉则的五言律诗,随手作了一些评论,您来信说评论过于苛刻。以足下和箕仲平日推许之盛,突然听到这些话,当然会惊讶其苛刻。只是《丰对楼集》现在收在第二十二卷,从柯君房先生起到张司理为止,共有五十首,其中哪一首值得入选呢?前面的小启中本来已经说过,也只有一两首稍可;但仍是平常语句。如果放在茂秦的诗集中,也不过是下等,哪里当得起两位先生过分的赞许,竟说在于鳞之上呢?记得往日《白雪楼集》刚出版时,我在先宗伯兄的案头见到,读了一两首,觉得非常好;读到数十首,更觉得奇异古雅而高妙,反复吟诵,手都舍不得放下。于是查考作者姓名,题着“于鳞”,我还以为难道是唐人吗?为什么没有列在十二家之中?等细看他赠送给各位先生的诗,才发现全都是当代人。如今竟有这样的诗人,为什么没有听人谈及呢?后来先兄从外面回来,我问他,才知道班孟坚就是班固。我当时只知道沧溟的名是攀龙,却不知道他的字。太函为《弇州集》作序,使我这个原本不知情的人得以听闻;听到之后,正合我心意。我佩服沧溟,是在暗中探求、自己发现的,这才叫真正的知己。
今丰对楼集,以二先生之谆谆提耳,而犹不能解,以视案上之不知何人集,曷若然?则其不及于鳞明矣。弇州谓嘉则诗是隠逸之冠,亦未然。以仆所见,谢四溟、呉芝川、陈海樵、王百毂軰,虽未及细校,然似俱不甚让之。今先生执椽笔,幸慎许可,无若太函之许元瑞斯称情矣。仆于乐府一泒,原未深解,故以妄许嘉则。所以然者,以俚浅率三病,在乐府毎有之,而无能掩瑜,妄意其不恭,或得栁士师一体耳。我朝诗成弘以前,大约沿宋元气习,虽格卑语近,然道情事亦真率可喜。自空同倡为盛唐汉魏之说,大歴以下悉捐弃,天下靡然从之,此最是正路,无可议者。然天下事但入正路即难,即作人亦如此。久之觉束缚不堪,则逃而之初唐,已又进之六朝,在嘉靖中最盛,然此路实隘而不弘。近遂有舍去近体,但祖汉魏之论,然有言之者鲜,行之者则以此一路枯淡且说物情不尽耳。近十余年以来,遂开乱道一泒,昨某某皆此泒也。然此泒亦有二支,一长吉玉川,一子瞻鲁直。某近李卢,某近苏黄。然某犹有可喜,以其近于自然,某则太矫揉耳。文泒至乱道,则极不可返。迩来作人亦多此泒,此实闗系世道良。足叹,慨然!弇州晩年诸作,实已透漏乱道端倪。盖气数人情,至此不得不然,亦非二三人之过也。
上申阁老书【魏允中】
今天下渐不可长者,抑莫甚于人情。事有异有常,而人情有安有骇。天之常,日月星辰,而孛蚀异;人之常,君臣父子,而乱贼异;中国之常,礼乐文章,而邪慝异;官使之常,贤智忠良,而憸邪异;政治之常,刚柔正直,而偏诐异。常则安,异则骇,人之情未有不然者也。窃取近一二事较之,或大谬不然:春正月日食,其月月食;夏五月月再食;秋八月彗星见;九月太白经天;三呉大水,无年子杀父;蓟镇沿邉诸郡地震累日,刼掠之冦千百成羣,出入城市,索民财物,吏不得禁。此皆耳目所不习,非常可异者也,而今且安焉。主事赵世卿疏时政,天子幸不切责,吏部黜以为长史;御史刘台言事得罪,天下悲其忠,安福奸民乘间诬奏之;进士南企仲乞归终养,听抚按勘中外诸上书与诸省程録,动称大臣功德,言不及君。此皆耳目所不习,非常可异者也,而今且安焉。夫安与骇不并行,所安在此,所骇必在彼。孛蚀以为安,则见日月星辰而骇;乱贼以为安,则见君臣父子而骇;鄙陋以为安,则见礼乐文章而骇;憸邪以为安,则见贤智忠良而骇;偏诐以为安,则见刚柔正直而骇。夫人之情,至于常其异,异其常,骇其安,安其骇,此其渐可使长邪,不可使长邪?所闗于世,道理乱得失,巨邪细邪?窃以为宜及今而矫之,尚有可为。然而矫世之责,实惟门下。门下初举进士,名在第一,十余年进拜宰相,位复第一。诚于今日察天下异常之势,杜人情安骇之渐,慨然身任其事,为天下国家计,而不为已之功名与他人之富贵,则相业亦在第一无疑。夫人之情,彼或导之,而吾不能矫之;导之过也,不能矫之,亦过也。门下其何辞焉?
答陈心谷中丞【邹元标】
先年曾贡荛语,请质。退而自愧狂诞,已而思台下端人也,休休者也,容人尽言者也,必不以我为迂为诞。兹奉鼎翰,洋洋若将诱不肖尽言,而惟恐其言之不尽,令人颂服,奚胜细绎玄旨。台下已闯圣学之窔,而卓然先立其大,前所赘陈者,是何异捧土而塞河也?虽然,台下示我以圣学之鹄,不肖有俗学,请质诸前。台下云其功在勿忘勿助,而吃紧在慎独。元标尝用勿忘勿助之功矣。勿忘勿助在持志而养气,一日忽悟曰:暴气固不是,而持志亦未为全是。夫志即心之神也,神无方而易无体,非无一日拘拘然执之为已有也,故惟恐其忘者,非真忘也。若真忘,则不以生而存,不以死而忘,虽忘而未尝忘也。元标亦尝用慎独之功矣,以独为在心,从而反求诸心,盘桓数年,犹自惉懘。迩年来始知独非内也,心意知虑固独也,而鸢飞鱼跃亦独也。戒慎恐惧,慎也;而优游涵泳,亦慎也。兀坐一室之内,慎独也;即兵戈抢攘,千万人吾往,亦此慎独也。而庶几孔门慎独之旨。虽然,元标咸其颊舌,孰若台下恂恂躬行之为愈乎?然元标亦不敢不勉矣。台下「征色发声,察言观色」之语,此自圣门视履考祥家法。前不肖所陈者,盖见今世风会日流,忌嫉成风,乡评不足据,而官声不足以征,故常谓士君子真有掀揭宇宙之思,自信自考,虽一国非之不顾也,天下非之不顾也。盖若有惩于今之时,而不觉其言之过激耳。望台下终裁之。
上首辅书【伍袁萃】
译如今《丰对楼集》得到两位先生反复提点,却仍然不能理解;同案头那部不知道作者是谁的文集相比,哪里能这样呢?那么它不及于鳞就很明显了。弇州说嘉则的诗是隐逸诗中的第一,也未必如此。按我所见,谢四溟、吴芝川、陈海樵、王百毂这些人,虽然还没有仔细校读,但似乎都不太让于他。如今先生执掌文坛笔政,幸望谨慎许可,不要像太函称许元瑞那样不合情理。我对乐府一派本来研究不深,所以妄自称许嘉则。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俚俗浅近、轻率直露三种毛病,在乐府中常常都有;嘉则却没有掩盖其中的优点,我妄自猜想他不够恭谨,或许只是得到了柳士师一体的风格。我朝诗歌在成化、弘治以前,大体沿袭宋元的风气,虽然格调低、语言近俗,但写人情世态真率可喜。自从空同倡导盛唐、汉魏之说以后,大历以下的诗歌全被抛弃,天下人纷纷跟从;这确实是正路,无可非议。然而天下的事情,一旦进入正路就困难,做人也是这样。时间久了,觉得束缚难受,于是逃向初唐;后来又推进到六朝,在嘉靖年间最为盛行。但这条路实在狭窄而不宏阔。近来又有人主张舍弃近体诗,只宗法汉魏;然而这样说的人少,实行的人则因为这一路枯淡,而且不能把物情全部说尽。近十多年来,于是又开出一条乱道,近来的某某人都属于这一派。然而这一派也分两支:一支近于李长吉、卢仝,一支近于苏子瞻、黄鲁直;某人接近李、卢,某人接近苏、黄。不过前一人还有可喜之处,因为接近自然;后一人则太矫揉造作。文章流派一到了乱道,就极难返回正途。近来做人也多走这条路,这实在关系到世道,值得长叹,令人慨然!弇州晚年的一些作品,实际上已经透露出乱道的端倪。大概气数、人情发展到这里,不能不如此,也并非一两个人的过错。上申阁老书【魏允中】如今天下逐渐变得不可放任发展的事情,大概没有比人情更严重的了。事情有异常和正常,人情有安适和惊骇。天的常态是日月星辰,彗星、日食月食便是异常;人的常态是君臣父子,叛乱盗贼便是异常;中国的常态是礼乐文章,邪曲奸恶便是异常;官场的常态是贤能智慧、忠贞善良,奸邪小人便是异常;政治的常态是刚柔相济、正直无私,偏邪欺诞便是异常。正常就安适,异常就惊骇,人的情感从来没有不是这样。近来我拿一两件事比较,却发现大为反常:春正月发生日食,当月又发生月食;夏五月月食两次;秋八月彗星出现;九月太白星经行天空;三吴发生大水,没有收成年景,儿子杀父亲;蓟镇沿边各郡地震多日,劫掠的盗寇成百上千聚成群,出入城市,索取百姓财物,官吏不能禁止。这些都是耳目不习惯、极为异常可怪的事情,如今人们却已经安然处之。主事赵世卿上疏谈论时政,天子幸而没有严厉责罚他,吏部却贬黜他为长史;御史刘台因言事获罪,天下人悲叹他的忠诚,安福的奸民乘机诬陷上奏;进士南企仲请求回乡终养父母,朝廷准许抚按勘察中外各处上书和各省程录,动辄称颂大臣功德,却不谈及君主。这些都是耳目不习惯、极为异常可怪的事情,如今人们却已经安然处之。安适和惊骇不能同时存在;在这里感到安适,在那里必然感到惊骇。把彗星、日食月食当作安常,就会见到日月星辰而惊骇;把叛乱盗贼当作安常,就会见到君臣父子而惊骇;把鄙陋低俗当作安常,就会见到礼乐文章而惊骇;把奸邪小人当作安常,就会见到贤能智慧、忠贞善良而惊骇;把偏邪欺诞当作安常,就会见到刚柔正直而惊骇。人情发展到把异常当正常、把正常当异常、把安适当惊骇、把惊骇当安适,这种趋势可以任其长大吗,不能任其长大吗?它关系到世道、道理、治乱、得失,究竟是大事还是小事?我私下认为应当趁现在纠正它,还来得及。然而纠正世道的责任,实在在于门下。门下当初考中进士,名列第一;十多年后升任宰相,官位又居第一。如果您今天确实察见天下异常的趋势,堵住人情把异常当安常的渐变,慨然亲身担负这件事,为天下国家谋划,而不是为自己的功名和他人的富贵,那么宰相的事业也无疑将居第一。人情有时是别人引导形成的,而我们不能纠正它;别人引导错了,是过失,不能纠正它,也同样是过失。门下将用什么话来推辞呢?答陈心谷中丞【邹元标】先前我曾献上草野之言,请您指正;退下后又惭愧自己狂妄荒诞。后来想到台下是端正之人,是宽厚有余的人,是容许别人把话说尽的人,必定不会认为我迂腐荒诞。如今承蒙赐来大篇书信,洋洋洒洒,仿佛诱导我把话说尽,还唯恐我说得不尽,使人读后赞叹佩服,哪里能胜过细细体会其中玄妙的旨意呢?台下已经闯入圣学深奥之处,并卓然先立其大本;我先前那些琐屑陈说,同捧土去堵塞黄河有什么区别?不过台下把圣学的目标显示给我,而我还有世俗之学,愿先拿来请教。台下说,圣学的功夫在于不忘不助,关键在于慎独。元标曾经用过不忘不助的功夫。不忘不助在于持守志向、涵养气息;有一天忽然醒悟:暴躁的气固然不对,但一味持守志向也未必完全正确。志就是心的神,神没有固定方位,变化也没有固定形体,并不是每天拘拘然把它执守为自己的所有。所以唯恐它忘却的人,其实不是真忘;若是真忘,便不是因生而存在、也不是因死而忘却,即使说忘了也从未真正忘记。元标也曾经用过慎独的功夫,把独理解为在内心,于是返求于心,徘徊数年,仍然觉得黏滞不畅。近年以来才知道,独并不只在内心;心意知虑固然是独,鸢飞鱼跃也同样是独。戒慎恐惧,是慎;从容涵泳,也是慎。端坐在一室之中,是慎独;即使在兵戈纷扰之中,面对千万人我也要前往,同样是慎独。这样才差不多接近孔门慎独的旨意。不过,我元标在言语上说得很多,哪里比得上台下恭敬诚实、亲身实践更好呢?但元标也不敢不努力。台下所说“见于面色、发于声音”“察言观色”的话,本来就是圣门观察实践、考察吉凶的家法。我先前陈说的,大概是看见如今世风日益流变,忌妒成为风气,乡里的评论不足为凭,官场声望也不足以证明一个人的品行,所以常说士君子如果真有撼动天地的志向,就应当自己相信自己、自己考察自己;即使一国人非难他也不顾,即使天下人非难他也不顾。大概是对当今时代有所警惕,因此不觉把话说得过于激烈了。希望台下最终裁断。上首辅书【伍袁萃】
萃也闻之,小臣畏罪而不敢言,大臣持禄而不极諌,此国家之大患也。顷因三王并封之命,在廷诸臣相顾骇愕,共懐杞虑,引经据理而争者疏且数十上矣。然而正论未伸,圣心难悟,新命虽寝,储位仍虚。萃以为此大臣不极諌之过也。汲长孺有言:「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斯言也,鼎铉之药石,庙堂之箴铭也。今公卿辅弼之臣,受主上之禄不为不厚,担主上之爵不为不高,蒙主上之恩遇不为不渥,休戚与共,绳纠是资。而当此国家大事,宗社安危所系,天下理乱所闗,曾不闻伏青蒲而泣諌,叩玉阶而固争,黙黙容容,以为持禄之计,仅以公疏塞责而已。引炬专称于文靖,补衮希觏于仲山,方且坐视二三小臣贬逐而去也,胡颜之厚也。夫主上之所改容而礼貌者,大臣也;则主上之所倾心而听从者,必大臣也。大臣而不能格君心,定国本,又谁望焉?恐焉用彼相,取讥良史矣。虽然,此犹概而论之也。阁下负天下之重望,荷明主之殊眷,其絶裾而来也,先国家之急而后其亲也。八袠之慈亲尚且后之,而肯逢君以徼宠哉?柰何徒知从君之命为顺,而不知立君之子为顺;徒知并封三王为将顺之忠,而不知册立元子为匡救之忠。迨廹于公议,乃始以错误自居也。嗟乎,此何等事,而可以仓卒错误耶?安社稷于俄顷,定变故于须臾,古人大手叚多自仓卒间见之,而阁下不尔耶?萃闻大臣处人主骨肉之间,危疑之际,谠论师石大夫,而稍有迁就,则中立贻讥;婉词法李邺侯,而少有迎合,则献谀蒙诮。阁下之心中立耶?献谀耶?必不其然而迹则近之矣。兹虽言错言误也,其谁谅之?昔汉高祖之惑戚姬也,羣臣不能解,而卒悟于四皓之一见;唐高宗之立武氏也,举朝不肯从,而竟决于李绩之一言。何则?心有所独信,机有所独契也。今日之事,主上不博谋于诸老,而独谋于阁下;不显谕于公朝,而密谕于私室。盖国有着蔡,非此无以决嫌疑,定犹豫也。当时阁下能以正对,不占险而占易,不卜僣而卜信,则宗社大计,一言定矣。君臣相遇,千载一时,而直为此迁就迎合也。惜哉,惜哉!卒之前星悬而失耀,主鬯虚而莫属,暂止耦国之嫌,狐裘可以不赋,终存抱子之逼,兔走未为无争。阁下处此,安得晏然而已乎?或为阁下计者曰:惟有去而已。萃则曰:阁下可以徒去哉?去就系一身之轻,而册立闗国家之重。阁下之入京也,以力请面君为第一义;其入阁也,以力请建储为第一义。萃尝陈之左右,而兹且两失之。前时天下所为延颈企足而望者,阁下也;今日天下所为痛心疾首而恨者,阁下也。已误之,已能挽之,然后可以谢天下;不然,是宗社大计,阁下一出而壊之也。即速去,犹有余责矣。故萃谓:在诸老,固当批龙鳞而极諌,期于神器有归,而不当以一疏塞责;在阁下,尤当垂涕泣而导君,期于大典复举,而不当以一去为解。伏为阁下深惟国家根本之虑,捐躯报主,至诚以感动之,竭力以匡正之,庶几乎吾君之一悟,而元良蚤建也,则宗社万年无疆之福,阁下实造之矣。若夫得君专而回天不易,则非萃所能知也。萃孤逺贱士,通籍十有七年,而强半家居,虽附梓里,未尝请谒,特义激于衷,故敢以狂瞽之说进。子产之谓子皮曰:「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压焉,敢不尽言。」萃于阁下亦云,惟阁下执事实重图之。
与李义河大司空【沈懋学】
相君之不奔丧,固留自朝廷,谊不忍恝。窃谓伏阙苦陈,暂求归葬,圣心犹或可回。乃请之未恳,遽尔辞禄谢恩。而七七期中,竟于丧次议政,相君之心安乎?在朝诸臣,亦得谓相君之心安乎?况台省言官也,力能言则言之,不能则调停其间,私为劝驾;又不能则即漫无可否,亦庶几足以自全。而顾欲交疏留之,不佞始闻之,唾而不信。适于明公所见所为疏,大用佗傺于中,以脂韦为结纳之计,而不顾百代之纲常;以职掌为富贵之资,而不惜万世之訾议。柰何其见之左也?相君辅理之忠,在人耳目,倘一归尽孝,将永称天地间完人而已。意已不欲归,台省诸君复坚其不归。在相君固非所以自爱,而必欲其留,反令白璧蒙瑕,亦岂所以爱相君乎?不佞谓相君之归必不可无,而台省之疏尤冝亟寝。诸君即思脔食之,斯语终不易矣。明公,相君所亲信而诸君所矜式者,万惟以忠孝相提掖,曲为周还,显正人心,黙维国是。盖在此时,明公其速图之。义切心惶,语无伦次,死罪死罪。
答费学卿【冯梦祯】
译我伍袁萃听说,小臣害怕获罪而不敢进言,大臣贪恋俸禄而不能极力劝谏,这是国家的大患。近来因为三王同时封立的命令,在朝群臣彼此惊愕相顾,共同怀着忧虑,援引经书、据守义理而争辩,上疏的已有几十篇。然而正直的议论仍未伸张,圣心仍难以觉悟;新命虽然暂时搁置,储君之位仍然空虚。我认为这是大臣不能极力进谏的过错。汲黯曾说:“天子设置公卿、辅弼之臣,难道是要他们随声附和、迎合心意,使君主陷于不义吗?”这句话,是执掌大权者的药石,也是朝廷的箴铭。如今公卿辅弼之臣,接受主上的俸禄不能说不丰厚,担任主上的爵位不能说不尊高,承受主上的恩遇不能说不优厚,本应与国家休戚与共,以纠察匡正为职责。然而到了这种关系国家大事、宗社安危、天下治乱的时刻,却不曾听说他们伏在青蒲上哭泣劝谏,叩击玉阶坚持争辩,只是默默容忍,把保住俸禄作为打算,仅仅用一封公疏敷衍塞责罢了。像引炬专称文靖那样的盛事,像补衮希觏仲山那样的忠谏,几乎看不到;他们反而坐视二三个小臣被贬逐而去,脸皮怎么这样厚呢?主上能够改变容色而以礼相待的,是大臣;那么主上倾心听从的,必定也是大臣。身为大臣却不能匡正君心、确定国家根本,又还能指望谁呢?恐怕后世会讥讽说:“既然如此,何必任用那位宰相?”不过,这还只是概括而言。阁下负有天下的厚望,承受明主的特殊宠信;您毅然舍弃亲情前来,是把国家的急务放在前面,把亲属放在后面。年过八十的慈母尚且被置于后面,难道您会迎合君主以求恩宠吗?为什么只知道顺从君主的命令叫作顺,而不知道立君主之子为顺;只知道同时封立三王是顺从君意的忠诚,却不知道册立长子才是匡救君主的忠诚?等到迫于公众舆论,才开始把错误归到自己身上。唉,这是何等重大的事情,怎么可以仓促之间说成错误呢?在顷刻之间安定社稷,在片刻之间平定变故,古代那些成就大业的人,往往就是在仓促之中显出手段,难道阁下却不是这样吗?我听说,大臣处在人主骨肉亲属之间、危疑交集的时候,应当以石碏那样的正直言论为准则;稍有迁就,便会像中立那样留下讥评;应当以李泌那样的委婉言辞为法,稍有迎合,便会像进谀那样受到嘲笑。阁下心里究竟是中立,还是献谀?实际一定不是这样,但您的行迹却已经接近了。现在即使说这是言语上的错误,又有谁会谅解呢?从前汉高祖被戚姬迷惑,群臣不能使他醒悟,最终却因四皓中的一人出现而醒悟;唐高宗要立武氏为后时,满朝大臣都不肯顺从,最后却因李绩的一句话而决定下来。为什么呢?因为心中有独自信任的人,关键处又恰好彼此契合。今天的事情,主上不向诸位老臣广泛谋议,却只同阁下谋划;不在朝廷公开说明,却秘密告诉您。大概国家已有明确的依据,非此不能决断嫌疑、安定犹豫。当时阁下若能以正理回答,不去占取险途而选择平易之道,不去占问僭越而占问诚信,那么宗社的大计,一句话就可以定下来了。君臣相遇,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竟然只为了迁就、迎合而错过。可惜啊,可惜!最终,太子之位如前星悬空而失去光耀,主鬯之位空着无人承当;暂时虽停止了让人疑虑的二王并立之嫌,狐裘之赋还可以不征,但始终存在抱子入宫的逼迫,兔子尚未逃走,争夺也还不能说已经没有。阁下处在这种情势下,怎么能够安然无事就算了呢?有人替阁下谋划说:“只有离去罢了。”我却说:“阁下难道可以仅仅离去吗?”去留关系到一身的轻重,而册立太子关系到国家的重事。阁下进京时,把竭力请求面见君主作为第一要务;入阁时,把竭力请求建立储君作为第一要务。我曾经向您陈说过这些,如今却两件都失去了。此前天下人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仰望的人,是阁下;今天天下人痛心疾首、怨恨的人,也是阁下。已经造成错误,还能够挽回,然后才可以向天下谢罪;否则,这项关系宗社的重大计划,就是因为阁下一出来而被毁掉了。即使赶快离去,也仍然有未尽的责任。因此我说:对于诸位老臣,本来就应当冒犯君主的威严极力进谏,以期神器有所归属,不能只用一篇奏疏来塞责;对于阁下,更应当流着眼泪劝导君主,以期大典得以重新举行,不能只以离去作为解脱。恭敬地希望阁下深思国家根本的忧虑,舍身报答君主,以至诚感动他,竭尽力量匡正他;这样或许能使我们的君主醒悟一次,早日建立太子,那么宗社万年无穷的福祉,实在是由阁下成就的。至于能否得到君主专一的信任而挽回天意,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我是孤独、偏远而卑微的士人,入仕已有十七年,其中大半在家闲居;虽与您同乡,却从未请求拜访,只是义愤激发于内心,所以才敢把狂妄浅陋的意见进献。子产对子皮说:“您对于郑国,就像栋梁一样。栋梁折断,椽子崩塌,我将被压在下面,岂敢不把话说尽。”我对于阁下也要这样说,只希望阁下据此事实,再加以郑重谋划。致李义河大司空沈懋学 相君不奔赴丧事,本来是朝廷强行挽留,我按道义实在不忍漠然置之。我私下认为,若叩首宫阙苦苦陈情,暂时请求回乡安葬,圣心或许还可以挽回。可是您请求得并不恳切,竟然辞去俸禄、谢绝恩宠。而在七七之期内,您竟然还在丧所议政,相君心里能够安宁吗?朝中的诸位大臣,也能说相君心里安宁吗?何况台省的言官,本来就是负责进言的;有力量进言就应进言,没有力量就从中调停,私下替您劝驾;再不能这样,便含糊地不表示赞成或反对,也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可是他们却想用交相上疏的方式挽留您,这件事我起初听说时,吐唾沫而不肯相信。恰好在明公处看到了那篇奏疏,心中大为惊异:他们把圆滑逢迎当作结交权贵的计策,不顾百代的纲常;把职掌当作求取富贵的资本,不惜承受万世的讥议。为什么见解竟这样错误呢?相君辅佐治理国家的忠诚,众所周知;如果您能回去尽孝,就会永远被称为天地间的完人罢了。您本来已经不想回去,台省诸位又坚决使您不能回去。这对相君来说本来就不是爱护自己;而他们偏要留住您,反而使白璧蒙上瑕疵,这难道也是爱护相君吗?我认为相君回去尽孝绝不可少,而台省的奏疏尤其应该赶快停止。即使诸位想把我碎割而食,这句话也终究不会改变。明公是相君亲近信任的人,也是诸位大臣所敬仰效法的人,务请以忠孝相互扶助,委婉周全地设法处理,公开端正人心,暗中维护国家的大是大非。现在正是这个时候,明公应当赶快谋划。情意迫切而内心惶恐,言语没有条理,死罪,死罪。答费学卿冯梦祯
足下名家,千里驹,富有才情,何有于老朽,而千里贶书,孜孜下问,至于再三。仆愚陋,何以仰禆高明?万一本朝制举,义王文恪公始具堂构,顾文僖公继之,亲传衣钵,门户益辉。今传文恪遗稿,赝者十五六,水中择乳,非鹅王不能至。所作程文,文僖有出蓝之色矣。嘉靖以来,作者如云,当以唐中丞为上首。茅鹿门、方中丞时,业于王摩诘之诗,摩诘高秀有之,而中丞老成痛快,似兼杜陵之长,凌铄一代,此人而已。然惟归田教授时诸稿足以当之,元巻亦平平耳。至商元巻,正德以前,醇朴未化。嘉靖间,许太常精粹温雅,足称独步,而瞿文懿可以嗣之。平中有骨,人目之绵里针。近代寥寥,惟呉因之纵横透彻,词场飞将,然文体亦一变矣。唐中丞外,有薛方山、诸理斋、薛华整、诸俊逸,足称名家。呉因之外,陶石篑、汤霍林,亦后来之秀。汤义仍,仆识之。癸未棘中,黄贞父与仆交甚善,义仍华秀,一时之杰。贞父则素法身佛,少庄严,余则与仆不同道,亦不能知之矣。近来文体,大都失之恢诡浮靡,易浮以实,易靡以精,易恢诡以典雅,惟足下勉之。近来衡文者,俱新进少年,见画龙则喜,真龙入室反怖而走焉。如就试,但从纵横挥洒,不必求入理,不必求合格,随例涂脂抺粉,目挑心招,自然得意。不然,操瑟以投好竽之主,求遇合,得乎?惟足下详味之。仆于诗,自入馆后始留心,惜乎从唐入,十年来始知其误,则已晩矣。足下见目玄淡雅逸,此何敢当?欲録旧岁游洞庭两山诗请教,而信索报急不及也。新题先上《论语》《学庸》《左太冲》《三都》,自足耀世,宁烦玄晏序?然不敢辞,总俟异日课完付别信耳。勉旃,秋风自爱。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四十五
(明)贺复征 编
○书四十一
与舒司冦【明汤显祖】
吾乡在昔,明德未乏,迩向阘软。明公晶晶雄雄,殆欲为后生所仰。接手书,讽以方壮,冝近老成人。今满朝斗气者多,恶少今幸以为戒,无与亲。受教无量,窃观先师有戒:「壮在斗,而衰在得。」盖血气有余,冝受以不足;不足又冝受之以有余,自消息,自补引。亦观其生进退之义也。如此然后可以观民。诸言者诚好事中,多少壮?盖少壮多下位,与物论近,与老成更歴之论远。相与党游而执政之游絶,故其气英,既不习于事,又不通于执政之情。名位轻而日月长,去就不至深,护或以此自喜,议随意生风,以羽成鬬,诚有之,未足为定也。而诸老大臣又多不喜与少年郎吏有风性者游。物论既寡所得,又进而与执政亲熟,其恩礼宴笑,因知其所难。物盈而虑周,中多眷碍,如井汲且收,不复念瓶羸也。故倾朝中尊卑老壮,交口相恶,莫甚此一二年余。人各有心,明公以诸言事者多恶少,正恐诸言事者闻之,又未肯以诸大臣为善老耳。以不佞当之,与其开而两伤,不如交而两成。诸少年宜上,游于诸老领所宦学时,观而勿语,以深厚其器,而湏厥成。诸老亦宜稍进诸年少好事者,挹其盛气,以自壮自补,无为执政者所柔,因以益知外事。盖不佞窃唯以血气损益相补之宜,年少之资于老成人,犹老成人之资年少斗在不得,得在不斗,二也。交而用之,以二为一。盖朝家以斗启壮者之用,而壮者故自以不斗资衰者之用。朝家以得悬衰者之用,衰者又能以不得资壮者之用,而后知老与壮交相成也。唯血气未定,好色之游,老成人正无所资之耳。如闻更有所近,夫亦知好斗之祸烈于好色,正不知好得之讥深于好斗耳。不佞言若反然,卫公九十余,求戒卿士,自称小子,未知臧否,谁投以桃,报之以李,区区有云,感于睿圣,报李之谊,知门下不为谑言,抚手一。笑。
与司吏部【汤显祖】
译您出身名门,是千里马,才情丰富,和我这个老朽有什么关系,您却从千里之外寄来书信,殷勤地多次向我求教。我愚昧浅陋,凭什么能够仰助您的高明呢?假如说到本朝的制举文章,王文恪公最初奠定基础,顾文僖公继承发展,亲自传授衣钵,使这一门学问更加光彩。如今流传的文恪遗稿,伪作占十五六篇之多;在水中辨别乳汁,若非鹅王不能做到。您的程文,已经有超过文僖、后来居上的气象了。嘉靖以来,作者多如云,当以唐中丞为第一。茅鹿门、方中丞的时代,文章学习王摩诘的诗;王摩诘诗歌的高逸秀美,他们固然具有,但方中丞老练、成熟、痛快,仿佛兼有杜陵的长处,凌驾一代,只有这个人而已。不过,只有归田教授时期的几篇稿子足以相称,元卷也很平常。至于商元卷,正德以前的文章,淳厚质朴而未经过文饰。嘉靖年间,许太常精纯温雅,足以称为独步一时,瞿文懿可以继承他。平正之中自有骨力,人们称它为绵里藏针。近代作者寥寥,只有吴因之纵横透彻,堪称文坛飞将;然而文体也因此发生了变化。除唐中丞外,还有薛方山、诸理斋、薛华整、诸俊逸,都足以称为名家。吴因之之外,陶石篑、汤霍林,也算是后起之秀。汤义仍,我是认识他的。癸未年参加乡试时,黄贞父同我交情很深;义仍华美秀逸,是一时的杰出人物。贞父一向取法于身佛,只是少了些庄严;至于义仍,他同我不是一路,我也不能了解他。近来的文体,大多失于宏放诡奇、浮华靡弱;应把浮华改为充实,把靡弱改为精练,把宏放诡奇改为典雅,希望您努力。近来评阅文章的人,都是刚进仕途的年轻人,看见画龙就高兴,真正的龙进了屋,反而害怕逃走。您若参加考试,只管纵横挥洒,不必刻意求合义理,也不必刻意求合格式;按惯例涂脂抹粉,眉目传情,自然能够得意。否则,拿着瑟去投合喜欢竽的主人,想求得知遇,能办得到吗?请您仔细体会。我对于诗,是入馆以后才开始留心的;可惜从唐诗入手,十年后才知道错了,那时已经晚了。您称赞我的诗清玄淡雅、飘逸,这哪里是我敢当的?本想把往年游洞庭两山的诗录下请教,只因来信催得急,来不及了。新作先题咏《论语》《学庸》《左太冲》《三都》,已经足以光耀世间,哪里还烦劳玄晏作序呢?不过我不敢推辞,总等日后课业完成,再另写一封信交付。请您努力,秋风中多加珍重。《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四十五 (明)贺复征编 书四十一 致舒司寇汤显祖 我们乡里从前并不缺少德行高尚的人,近来却日益趋于怯懦软弱。明公光明强健、气概雄伟,大概将成为后辈所仰望的人。接到您的来信,您劝我趁年力方壮,应当亲近老成之人。如今满朝意气争斗的人很多,幸好年轻人现在可以把这作为戒鉴,不要同他们亲近。受到您的教诲太多了。我私下看到先师有这样的告诫:“壮年在于争斗,衰年在于求取。”大概血气有余,应当用不足来调节;不足又应当用有余来补益,自己调节,自己补充。我也从中看到一个人一生进退的道理。这样以后才可以观察民情。诸位进言的人确实喜欢惹事,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的壮年呢?大概年轻人多处于低位,同舆论接近,却远离老成者历经世事的见解。他们互相结党游乐,而同执政者的交往断绝,所以气势锋锐;既不熟悉政务,又不通晓执政者的心情。名位低而时间长,进退还不至于关系太深,有人或许因此自以为得意,议论任意兴起,捕风捉影,借流言助长争斗,这种情况确实有,但还不能据此作定论。然而朝中的老臣大多也不喜欢同有锋芒的年轻官吏交往。舆论既少有所得,他们又进一步同执政者亲近熟悉,接受恩礼、宴饮、谈笑,于是知道了执政者的难处。事情考虑周全,内心多有顾虑牵挂,就像井里打水将要收绳,不再想到水瓶本身已经破损。因此,满朝上下、老少之间,交相指责憎恶,没有比这一两年更严重的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明公说进言的人大多是坏少年,恐怕进言者听见后,也不会承认诸位大臣都是好的老成之人。以我看来,与其彼此攻讦而两败俱伤,不如相互交往而使双方都有成就。年轻人应当登门,往来于诸位老臣任官求学的地方,观察而不要多说,以此使自己的器量深厚,等待他们有所成就。老臣也应当稍稍接近那些喜欢办事的年轻人,消减他们的盛气,使自己得到壮年人的补益,不要被执政者软化,也借此更多了解外界的事情。我私下认为,血气的损益应当相互补足:年轻人借助老成之人,正如老成之人借助年轻人。年轻人的优点在于敢于争斗,老年人的优点在于不争斗,这就是两点。彼此交往并加以运用,就能把两点合为一点。朝廷启用壮年人,正是因为他们有争斗的锐气;而壮年人也应当以不争斗来补助衰年者。朝廷任用衰年者,正是因为他们有所得;衰年者又能以无所争得来补助壮年者,这样以后才知道老年人与壮年人交往,能够彼此成就。只是年轻人的血气尚未安定,老成之人对于他们沉溺女色的交游,本来无从借鉴。如果听说他们又有更亲近的对象,那也应该知道好斗的祸患比好色更猛烈,却不知道贪求名位的讥刺比好斗更深。我说的话似乎颠倒了,但卫公九十多岁时还请求告诫卿士,自称“小子”;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谁赠我木桃,我便以木李回报;区区几句话,是感于圣明而报答您的情谊。我知道您不会把它当作戏言,请您抚掌一笑。笑。致吏部司汤显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