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八十九
正德六年,蜀盗冦汉中略阳,汉中间道也都。御史蓝公章集省台议,畧阳知县严顺懦,扶风知县孙玺毅而多知,可使,遂檄玺往城略阳。扶风君既至略阳,将下令,顺耻之,教邑人赂扶风君金,求勿城。扶风君不听,日周行相地势,布民筑之,期一月成。城未届期,蜀盗卒至,城三面成,东门观堵始立。城中兵适调他所,严顺曰:“城必不可守,已曷亡。”扶风君又不听,顺故令也。城中人闻之,哗欲亡。扶风君抽佩刀斫坐机曰:“敢言亡者如机。”乃尽出城中弓矢刀,令士贾舆隶人持之,登城礌石积城上如阜,水沃毡披之障矢。小甲统十人,总甲统五十人,总甲五十人,官与士统之:“曰令尔守南城,曰簿尔守北城,曰典史尔守西城,曰东城未坚,惟予守。”曰:“尔士尔甲,贼如陷城,戮尔父子妻尔女,火尔室,伤尔蓄尔,宁勿伤心?义生勇,勇则无敌。”曰:“凡我官存亡视城,民胡可弃?天子命吏勿奔。”曰:“尔士尔甲,昼传食,夜张火鸣柝。尔甲执予扇传命,断者刑。”舟人为令,发箧上舟,获之,割舟人耳鼻以徇。阅三日,贼弗克攻,欲去,会贼势告急,人杀之。发公移知城中窘,贼悉众环攻之,攻东城自晨至晡不下。有徤贼戴木案趋城下,礌石下破脑而死。已而顺奔城陷南城入,执扶风君。扶风君骂贼,贼脔杀之。七月十四日也。贼大掠三日去,顺渡江还,牍报曰:“与扶风知县同奔而溺水荡。”扶风知县尸,都御史怒责求尸,棘顺大窘,与簿谋取江滨一尸棺之还其乡,其兄弟暨子暨族人启视之,多髯而硕体,非扶风君也。乃走京师投匦辨,事下御史王廷相治,乃得实奏上,制赠光禄寺少卿,赐祭荫子绍卿为国子生。呜呼,顺非宿憾君,惟耻其无能,语曰:“忮心惨于戈,小忿必败大谋。”扶风君死信烈矣。汉中非荒裔也,犹待辩而核,否则上下罔于顺而不知自。蜀盗起至扶风君死时,巳数年是。时蓟盗寇中域,桃源盗冦江西,敌数入边。值世久平,文臣短于谋,武臣短于勇,长吏习于奔。初,枣强陷,民于城下得尸肘,系县印,知为令段豸也。朝廷创闻死事者,嘉之,赠太仆少卿,荫子为锦衣百户,世袭。已而予所闻,上蔡令霍恩,西平令王佐,裕倅郁采,与扶风君事甚伟。夫廹而死,偶而死,畏而死,激亢而死,彼犹有驱之也。志定矣,功修于素,节坚于危而安,真大夫哉!扶风君字廷信,山西代州人,明《春秋》,深慕荀息之为人。少举于乡,初令诸城,再令扶风,有治绩。死时年四十七。其兄璒,弟珂,从子太史绍先,绍祖子绍卿,具衣冠招魂。
明故承直郎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东君墓表【王九思】
译正德六年,四川盗贼侵扰汉中,略阳是汉中的交通要地。御史蓝章召集省台官员商议,认为略阳县令严顺懦弱,而扶风县令孙玺刚毅而且多智,可以任用,于是发文命孙玺前往修筑略阳城。扶风君到达略阳后,正要下令,严顺以此为耻,教唆县民贿赂扶风君金钱,请求不要修城。扶风君不听,每天巡视,察看地势,部署百姓筑城,限定一个月完工。城尚未到期完工,四川盗贼突然到来;城墙三面已经建成,东门的城墙刚刚立起。城中士兵恰好被调往别处,严顺说:“城一定守不住,既然如此,赶快逃亡吧。”扶风君又不听,严顺仍故意发出这样的命令。城中人听见后,喧哗着想逃跑。扶风君抽出佩刀砍向座机,说:“谁敢说逃亡,就像这座机一样。”于是把城中的弓箭刀械全部拿出来,命士兵、商人、轿夫和奴仆拿着它们;登上城墙,把礌石堆在城上像山丘一样,又浇湿毡布披挂起来,用来遮挡箭矢。小甲统领十人,总甲统领五十人;总甲共五十人,由官员和士兵统领。他命令道:“我命令你守南城,县簿命令你守北城,典史命令你守西城;东城还不坚固,只由我来守。”又说:“你们这些士兵和甲长,盗贼如果攻陷城池,就会杀戮你们的父子、抢走你们的妻女,焚烧你们的房屋,伤害你们的牲畜;难道你们不痛心吗?” 正义可以激发勇气,有了勇气便无敌。”又说:“凡是我们这些官员,都应以城池的存亡为重,百姓怎么可以抛弃?天子命令官吏不得逃奔。”又说:“你们这些士兵和甲长,白天传递食物,夜里点火、敲梆巡夜。你们持我的扇子传达命令,若有遗漏,便依法惩罚。”有船夫违犯命令,打开箱子上船,被抓获后,割掉船夫的耳朵和鼻子示众。过了三天,盗贼不能攻下城池,正要离去,恰逢盗贼内部势力危急,众人便杀了他。公文传来,得知城中困窘,盗贼出动全部人马包围进攻;从早晨攻打东城直到午后,仍未攻下。有个强悍的盗贼戴着木案冲到城下,被落下的礌石砸破脑袋而死。不久严顺逃跑,城池陷落,盗贼从南城进入,抓住扶风君。扶风君痛骂盗贼,盗贼把他割裂肢解后杀死。这是七月十四日的事。盗贼大肆抢掠三天后离去,严顺渡江回来,上文牒报告说:“我与扶风知县一同逃跑,他溺水被江水冲走。”扶风知县的尸体被发现,都御史愤怒地责备严顺,要求找到尸体。严顺极为窘迫,便和县簿商量,取来江边一具尸体装殓,运回扶风君的乡里。他的兄弟、儿子和族人开棺查看,发现尸体胡须浓密、身材高大,并不是扶风君。于是他们赶往京师,投入匦中申辩。事情交给御史王廷相审理,终于查明实情,上奏朝廷;朝廷追赠扶风君为光禄寺少卿,赐予祭祀,并荫封其子绍卿为国子生。唉,严顺并不是长期怨恨君,只是以自己的无能为耻。古语说:“嫉恨之心比兵器更惨烈,小小的愤怒必定败坏大谋。” 扶风君的死,确实壮烈。汉中并不是荒僻边远之地,尚且要经过辩明和核查,否则上下都会被严顺蒙蔽,而不知道真相。四川盗贼兴起直到扶风君死时,已经有好几年了。这时蓟州盗贼侵扰中原,桃源盗贼侵扰江西,敌人多次进入边境。天下长期太平,文臣缺少谋略,武臣缺少勇气,地方长官习惯于逃跑。起初,枣强县城陷落,百姓在城下发现一具尸体,尸体肘部系着县印,才知道是县令段豸。朝廷第一次听说为国死难之事,便嘉奖他,追赠太仆少卿,荫封其子为锦衣卫百户,世袭。后来我又听说,上蔡县令霍恩、西平县令王佐、裕州通判郁采,以及扶风君的事迹,都十分伟大。被逼迫而死、偶然遇难而死、畏惧而死、激愤抗争而死的人,他们尚且有外力驱使。扶风君志向早定,功业平素即已修养,危难中节操坚贞而安然不改,真是伟大的士大夫啊!扶风君字廷信,山西代州人,通晓《春秋》,深深仰慕荀息的为人。他年轻时在乡试中举,起初任诸城县令,后来任扶风县令,都有治理政绩。死时四十七岁。他的兄长璒、弟弟珂、从子太史绍先,以及绍祖的儿子绍卿,都穿戴衣冠为他招魂。明代故承直郎、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东君墓表【王九思】
自予先大人与考功东先生同举于乡,其后两世三人,又辄同举,又以姻娅之欢,予故与主事东君通家相爱,称兄弟焉。君举进士,及为知县,考绩又超拜为主事,予皆在京师贺焉。其卒也,哀哭之焉。当是时,君之仲兄希曾请予表君之墓,会罹变故,有淮上之役,乃至于今,君之墓木拱矣,始能为之辞。东氏其先巩昌人也,有商州守良惠,元季兵乱,自商徙华,遂为华州人。良惠生骥,骥生商河县丞公讳升,升生四川按察副使公讳思忠。副使公配夫人薛氏,生五男子,君其季子也。君且蓐会,副使公有四川之役,自都城出,居于野,故曰野。及冠,字希孟云。君三歳丧父,五歳读书学礼,十五从师而受《尚书》,二十举于乡,明年举进士,又明年为陈留知县。陈留去藩服近,民多徤讼,讼辄赴台省,不于县吏,县吏顾无可奈何。君至为听其大者、剧者,而于细事以义遣之,无留滞焉。于是皆仰戴君,呼君为神明,而于大且剧者不复赴台省,惟赴愬于君。其一切细故,辄相解释,无敢以烦君者。河滥于县北,害于耕稼,君乃谋诸治河者,筑堤拒河,河之旧污,于是为桑麻之地,百里焉。流亡之民皆复来归,君贷之各有业焉,盖户口增以千计。逻卒赵献者,有雠,夜入刺献,死匿去,弗可得,众以为弗得也。君竟得之,县故多盗,于是尽散去为农,无敢复为盗者。陈州侠刘某者,都指挥之子也,尝怀千金为侠,侠尝杀典史,善赂自脱,事故久不决,事下君,法当往阅死者。君与期曰:“某日当往。”乃谬谓有他,不往矣。盖是时指挥已伏数百人,刼侠闻不往,即散。君竟往,得穷其事,杀侠。于是河朔数百里之间,又皆仰戴君,呼君为神明,皆欲赴愬于君。向者学舍诸生,惟知有科举书,不复知有古文遗书,诸史子集也。于是购得之,俾诵习焉。而又设小学,择师傅教童子,亲为校阅,勤恳甚。偹也,开封辖县三十余。先是,言破弊者必于陈留。至是,沃野绵亘,耒耜相望,风雨之会,又适其时,年谷屡登,盗贼稀少,歌诵之声徧于乡邑。东西行过是县者,罔不改视易听。而都御史、御史、按察使交章论荐,问劳之使结辙于道。正徳丁夘秋,吏部以御史起君,君年不当为御史,乃为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云。其年冬,视狱,狱中夜三四起视狱,未久疾病,犹视狱。狱中既代,出旬日,乃遂不起,十一月十四日也。距生,成化壬寅十月七日,仅二十有六歳。配孺人王氏,生男子曰頥寿。君卒之明日,乃生一女子云。伯兄希旦自京师归,其丧以卒之二年已已月日葬其地先茔之次。君少子性又早慧,美貌如画,而又先诸兄以兴,故薛夫人所以怜爱君者甚至。君亦能周旋左右,奉母氏之欢,至于诸兄亦善相爱。也是皆可老寿不夭者也。然竟夭以死,岂非命哉?予为之表曰:「主事东君墓,于斯君子之藏,过者其式焉。」
止庵詹先生墓表【罗玘】
译我的先父大人与考功东先生一同在乡试中举,此后两家两代三人又都相继同榜中举;加上两家有姻亲之谊,所以我同主事东君两家相交、彼此亲爱,称为兄弟。君考中进士,后来做知县,考核政绩时又越级升任主事,我都在京师向他道贺。他去世时,我也为他哀哭。当时,君的二哥希曾请我为君撰写墓表,恰逢遭遇变故,又有淮上战事,直到今天,君墓上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我才得以写成这篇文章。东氏的祖先原是巩昌人,有商州太守良惠;元朝末年战乱时,从商州迁到华州,于是成为华州人。良惠生骥,骥生商河县丞、名升的公;升生四川按察副使、名思忠的公。副使公娶薛夫人为妻,生了五个儿子,君是最小的一个。君将要出生时,副使公正在四川任职,薛夫人从都城出来,住在郊野,所以君号称野。成年后,字希孟。君三岁丧父,五岁读书学礼,十五岁跟从老师学习《尚书》,二十岁在乡试中举,第二年考中进士,又过一年任陈留知县。陈留靠近藩服之地,百姓多好强争讼,打官司总是直接到台省,不到县衙找县吏;县吏对此也无可奈何。君到任后,专门审理其中重大、棘手的案件,对于细小事情则按道理裁决,从不积压。于是众人都仰慕拥戴君,称君为神明;对于重大、棘手的案件,也不再上台省,只来向君申诉。各种细小纠纷,君总能使双方互相解释和解,没有人敢再拿这些事烦扰君。县北的河水泛滥,危害耕种,君便同治河的人商议,修筑堤坝挡住河水;河流原来的污泽于是变成种桑种麻的土地,绵延百里。流亡的百姓全都回来归附,君借给他们本钱,使各自有了产业,户口因此增加了数千。巡逻卒赵献与人结仇,有人夜里进入刺杀赵献,杀人后逃匿,无法捕获,众人都以为抓不到了。君最终查出了凶手。县中原来盗贼很多,从此全都散去务农,再没有人敢做盗贼。陈州有个侠客刘某,是都指挥的儿子,曾带着千金以侠义自任;他曾杀死典史,又善于行贿脱罪,此案长期不能判决。案件交给君审理,依法应当前往查验死者。君与他约定说:“某日我当去。”随后假称有别的事情,暂时不去。原来当时都指挥已经埋伏了数百人,侠客听说君不去,便把人都遣散了。君最终还是前往,查清了全部案情,杀了这个侠客。从此河朔数百里之内,也都仰慕拥戴君,称君为神明,都想来向君申诉。从前学舍里的诸生只知道科举书籍,不再知道古文遗书以及诸史、诸子、文集。君于是购买这些书,让他们诵读学习;又设立小学,选择师傅教育儿童,亲自校阅,十分勤勉恳切。陈留是开封所辖三十多个县之一。以前谈到破败弊病,必定说到陈留;到了这时,肥沃的田野绵延不断,田间耒耜相望,风调雨顺又正合时令,年年谷物丰收,盗贼很少,歌谣诵读的声音遍布乡邑。东西往来经过此县的人,没有不改变看法、改变态度的。都御史、御史、按察使接连上奏推荐,慰问君的使者在道路上车马相接。正德丁卯年秋,吏部以御史之职起用君;君的年资不适合做御史,于是改任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这年冬天,君巡视监狱,夜里每天三四次起身查看狱情;不久患病,仍然巡视监狱。狱务交接给别人后,过了十天,君终于不起床,十一月十四日去世。距他出生的成化壬寅年十月七日,只有二十六岁。妻子王孺人,生有一个儿子,名颐寿。君去世的第二天,又生了一个女儿。长兄希旦从京师回来,在君去世第二年己巳月日,将灵柩安葬在当地祖坟旁。君是幼子,天性早慧,容貌如画,又比兄长们先出生,所以薛夫人尤其怜爱君。君也能在母亲身边周旋侍奉,使母亲欢喜,对各位兄长也十分友爱。这些人本来都可以长寿而不夭折。然而君最终早夭而死,难道不是命运吗?我为此作墓表说:“这是主事东君的墓,是这位君子的安葬之处,经过的人应当在此致敬。” 《止庵詹先生墓表》【罗玘】
予少则闻,正统之季,云南孟养用兵,有上言其将帅失律,张王病民者,天子大嘉异之,诏即用往参其军事,事虽中止,然一时名震海内,将卒慑惧,用命克底成功,为时一助。葢教官也,而失其名。又官于朝,闻诸长老言,知为詹君,言名英,字秀实也。最后乃得其孙大理寺丞副习言之,则君也。殁于甲辰六月某日,今二十年矣。其言事时,方训导于蜀之会川,会川与云南接,而君之侨寓在贵,贵兵入道也,害之切于肌肤,而事之熟于备尝,然孰敢出身当之,而君独言之,实竒士。先是疏言边务十三事,皆已见诸施行,而在职以俾夷为华为已任。会川夷陬也有贡与科,实自君之教始,人用是信之,知其非一旦偶然发者。其始闻诏也,恐事掣肘非便,自诣阙以不可状辞,公卿闻其至,皆欲识其面,或内交,或招致为重客,或欲荐以台职处之,会已已之变止,归会川考转云南河西教谕,虽去蜀犹忧其患,疏荐可抚蜀者,侍郎张固上可之,蜀赖以安。其忧世不少置,多此类。初贵之学以宣慰司置戎卫,限不与君,时尚少,以书抵都府,拟请如司例行之,着为令,君首事发解于云南,士蹑踵起,起必曰:“是由詹氏。”詹故玉山仕族也。宋多闻人,洪武中始以定襄知县坐累谪戍于贵,遂为贵人,于君为王父讳珍寳。定襄生处士讳源,是实生君。君生三歳,处士识其非常儿,取目前器物人伦字类,引声指训,渐及于逺引物连类,旁推曲贯,约久截中,泛抽试之,百不失一,因惊喜知詹之将必复振。比少长,从童子师游,辄难以骈句,无不落声而应,或若天成,古文竒字,惟其目所流注,矢口纵衡,莫不如志。贵寄蛮壤,为藩庶事草草,竒童崛出,咸讶瑞降,以为兴端。时同舍生号王三遍者,三遍者读三过之云也。后以君偶之曰:“一览一览云者”,尤杀其数之二也。若曰“过之之云”。也积数歳,学益进,发为文章,气盎盎,熏人。宣慰宋侯伯仲方,擅文场,壁立坚甚,独开一面。纳君王后,终教授,雅有盛名,终身不昌。言为敌,君葬城西原,王为志墓焉。君年止七十二,距解官几二十年,始娶于杨,继于段,封大理寺评事木义官未【疑】其二子大理左寺副恩程,番学生惠。其二孙适学生陆邻,适乡贡士张宇。其女与孙女云表、云章。其曾孙也。大理又与予言:君纯孝天至,至老歳时,忌奠悲啼如少时,散所藏以家室族之人,与其乡人,往往折负偿之券,嬉笑临之,擅丘壑之趣于壶觞歌咏间。有止庵先生藁行于时,此则君之髙也。茍不役于物者,或能之。至其大节,宪宪在人耳目,则有不在是者。于乎!已已之先变未衅也,而四方亦既骚动,日入于多事矣。而疎逺之小臣,有能奋不顾身,言天下事如君者,而天子又能听之,不徒听而又用之。当时大臣不徒不嫉之,而又欲荐之。是可谓不讳之朝,而言犹不壅于上闻也。故虽遭是莫大之变,而卒亦莫之能灾者,岂无是哉?大理乞表君之墓,予于次第之末,因并载是以志敌国外患、法家拂士之有益人国者,信夫正所以旌君也。
封郎中郑殖庵公暨配伍宜人墓表【王慎中】
译我年轻时听说,正统末年云南孟养用兵,有人上书说将帅失于军纪、张王使百姓困苦,天子非常嘉异,诏令立即任用他前往参与军务。事情虽然中途停止,但他的声名一时震动海内,将士都畏服而听命,最终取得成功,成为当时的一大助力。大概他是教官,但姓名没有流传。后来又听说他曾在朝廷任官,向长者询问,才知道是詹君,说他的名是英,字秀实。最后又从他的孙子、大理寺丞副习那里得知,这个人就是君。君在甲辰年六月某日去世,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君上书论事时,正任职于蜀地会川的训导;会川与云南相接,而君的侨居地在贵州,贵州军队进出必经此道,祸患迫近自身,且对事情十分熟悉,然而谁敢挺身承担并发言?只有君说了出来,实在是奇士。在此之前,君曾上疏陈说边务十三件事,都已见诸施行;任职期间又把使夷人接受华夏教化作为自己的责任。会川是夷人聚居的偏远地区,那里有贡举和科举,实在是从君的教化开始的;人们因此信服他,知道这不是一时偶然的举动。起初听到诏令时,君担心事情受牵制而不便,亲自到宫阙请求辞去,陈说不能任职的情形。公卿听说他到来,都想见他的面;有人想与他结交,有人招致他作贵客,有人想推荐他担任台职。适逢己巳之变,事情停止,君回到会川,考核升转为云南河西教谕。虽然离开蜀地,仍忧虑那里遭受祸患,便上疏推荐可以安抚蜀地的人。侍郎张固上奏认为可行,蜀地因此得到安定。他忧虑天下,丝毫没有放下,类似的事情很多。起初,贵州的学校由宣慰司设置戎卫,规定不许与君往来;当时君还年轻,便写信送到都府,拟请按照宣慰司的旧例施行,最终把这件事写入法令。君是云南首先通过考试选拔出来的人才,士人接踵而起;每当有人兴起,必定说:“这是由于詹氏。”詹氏原是玉山的仕宦家族。宋代有许多闻人,洪武年间,詹氏始祖因任定襄知县受到牵连,被谪戍贵州,于是成为贵州人;对君来说,他是祖父,名珍寳。定襄生处士、名源的人,这才是君的父亲。君三岁时,处士便看出他不是寻常儿童,取来眼前的器物和人伦字类,逐渐指引他发声诵读;又逐渐扩展到远处的事物,触类旁通,旁推曲证。过了一段时间,忽然截取其中间断处来考问他,反复抽问试探,竟百问不失一答,于是惊喜地知道詹氏必定要重新振兴。君稍长,跟从童子师游学,老师常以骈句考他,他无不立即应声作答,有时仿佛天生如此;古文中的奇字,只要经过他的眼睛,便能随口纵横说出,没有不符合心意的。贵州地处蛮夷之地,作为藩属之地,诸事草率;奇童突然出现,众人都惊讶如同祥瑞降临,认为这是家族兴盛的开端。当时同舍学生中有个称作“王三遍”的人,是因为读书要读三遍而得名。后来大家把君与他相对称作“一览一览”,说的是只看一遍,这就更减少了读书遍数的三分之二。也有人说这是“超过三遍”的意思。这样过了几年,学问更加精进,发而为文章,气势充沛,能够熏陶感染人。宣慰宋侯伯仲方在文坛上很有名望,文章如壁立般坚实,却独自为君开了一面方便之门,把君收为门下。君最终任教授,素来享有盛名,但一生没有显达。伯仲方为他的政敌,君葬在城西原野,王伯仲方为他撰写墓志。君享年只有七十二岁,距辞去官职将近二十年。先娶杨氏,后娶段氏;封赠大理寺评事木义官未【疑】。他的两个儿子是大理寺左寺副恩程、番学生惠;两个孙子分别嫁给学生陆邻和乡贡士张宇;他的女儿和孙女名云表、云章。她们是他的曾孙女。大理寺丞又对我说:君天性纯孝,年老时逢忌日和祭奠,悲哀哭泣仍像年轻时一样;把所收藏的东西散给家人、族人和乡人,常常撕毁债券,替人偿还债务;在饮酒歌咏之间,尽情享受山林丘壑的乐趣。当时有《止庵先生稿》流行于世,这就是君的高明之处。假如一个人不受外物役使,或许能做到这一点。至于他的大节,显赫地存在于人们的耳目之中,则另有不在这些方面的地方。唉!己巳之变以前,祸乱的端倪还没有显露,四方却已经骚动不安,天下一天比一天多事。一个疏远的小臣,能够奋不顾身地像君这样谈论天下大事,而天子又能听取他的意见,不只是听取,还加以任用。当时的大臣不但不嫉妒他,反而想推荐他。这可以说是一个不忌讳直言的朝廷,臣下的言论仍能上达天听而不被堵塞。所以即使遭逢这样莫大的变故,君最终也没有因此受祸,难道不是因为有这些原因吗?大理寺丞请求为君撰写墓表,我在文章次第将尽之处,因而一并记载这些事情,用来说明外敌祸患和正直贤臣对于国家的益处;这确实正是表彰君的意义。《封郎中郑殖庵公暨配伍宜人墓表》【王慎中】
往予谪倅常州,今户部郎中郑君汝德为县于无锡。余以事至县,县人言其尹不多扑人榎楚,栖于廊间,庭中诤词常空矣。尹故早起晏休,无朝夕变,细民一物之馈不敢至其室。予既善郑君,得其言于县人,私以为君藉且勉卒之。君谓予曰:「此非普之贤,维吾父母之教。始吾至县,颇嫉民之不如法者,杖之。患其不痛,吾亲闻之辄戒曰:『夫孰非人之肌肤?痛在人之肌肤而心不少动,何其忍也?』且民不如法,教之可耳,乌在杖之痛乎?吾以亲在,邸数入内问省,辄止之曰:『堂上须臾不坐,县官庭中门外之人积矣。有裹饭茧足而来者,卒不得见县官,腹枵然而徒反,事安得不滞,而下之情安得尽也?』呉中人士最善治珍巧饮食。一日有士持饷以见,吾受而进焉。问何所从得,此非舍中具也。吾以实对,且曰:『是士人可与礼接,儿为亲故受之耳。』终不肯尝曰:「吾家故疏粝,今每食有鱼肉蔬豉,口甚甘之。此非所尝食,当不甘也。」固劝之,乃言曰:「吾非不甘,顾而为县于此,乃以亲故受馈,县固无他士人乎?是可以礼接,孰非可以礼接者,而胡以拒?其它民将觇意僴间,有献备味当渐广,而虽不受,彼已费矣。吾终不食此,以杜其后。」盖普之能不以刑毒其民,而知勤于政,慎于取与,非敢自贤,实重吾亲之训勉而不坠云尔。越歳余,有山东督学之行过县,问起居。郑曰:「归矣。始吾亲之来,非以就吾养,盖以视吾为政。既以儿为可教也,遂去不复可留。」曰:「海滨之庐将秽田园其莱矣。吾少所治习其劳而安焉,粪除芸植,还吾旧事,岂以而为吏辄忘故所业?茍躭微俸之养,遽渝吾乐之常哉?」盖郑君之父母所以自安其身与谕其子者,其言如此。郑君既以贤进显于世,为郎尚书省,天子嘉之,若曰:「维吾有才,臣能其官。」其封郑普父某为郎中,母伍氏为宜人,吏部司封行其事。久之,郑君丧其父,未毕丧,又丧其母。铭父葬,得故少司徒顾公新山为之,而张司马半洲公为母铭。盖郑君自力于世,以褒显其亲,又托不冺于名卿之言,足以酬劬焘之恩,而慰其无穷之情事矣。犹哭而告余曰:“愿有以表二亲。”余既得其安身谕子之详,可记也。而与郑君相好久益深,其胡可辞?乃为表于其墓曰:“是为封南京户部郎中郑君之墓。”字曰某,号曰殖庵。配曰伍宜人。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墓表六【以下别体】
元鲁县墓表【唐元结】
天寳十三年,元子从兄前鲁县大夫德秀卒。元子哭之哀。门人叔盈问曰:「夫子哭从兄也哀,不亦过乎礼欤?」对曰:「汝知礼之过,而不知情之至。」叔盈退谓其徒曰:「夫子之哭元大夫也,兼师友之分,亦过矣。」元子闻之,召叔盈谓曰:「吾诚哀过,汝所云也。元大夫弱无所固,壮无所专,老无所存,死无所余,此非人情。人情所躭溺喜爱,似可恶者,大夫无之。如戒如惧,如憎如恶,此其无情。此非有心士君子知焉,不如也。吾今之哀,汝知之焉,而不知也。呜呼!元大夫生六十余年而卒,未尝识妇人,而视锦绣,不颂之,何以戒荒淫侈靡之徒也哉?未尝求足而言利,茍辞而便色,不颂之,何以戒贪猥佞媚之徒也哉?未尝主十亩之地,十尺之舍,十歳之童,不颂之,何以戒占田千夫,室宇千柱,家童百指之徒也哉?未尝皂布帛而衣,具五味而食,不颂之,何以戒绮纨粱肉之徒也哉?于乎!吾以元大夫德行遗来世,清独君子方直之士也欤?」
著作郎赠秘书少监权君墓表【李华】
译从前我被贬为常州通判时,如今的户部郎中郑汝德正在无锡任县令。我因事到县里,县民说他们的县令并不多用棍棒鞭打人,县令常住在廊下,县庭中常常没有争讼之词。我后来本来就很赞赏郑君,听到县民这样说,私下认为君借此勉励自己并最终成就了德行。君对我说:“这不是我的贤能,而是我父母的教诲。起初我到县里,颇为憎恨不守法的百姓,便用杖打他们。父亲担心打得不痛,我的母亲听见后总是告诫说:‘谁不是人的肌肤?疼痛落在人的肌肤上,内心却一点也不动,怎么这样残忍呢?’况且百姓不守法,教导他们就可以了,哪里在于一定要把他们打得疼痛呢?我因为父母还在,常常入内宅问候省视,他们总是劝阻我说:‘公堂上片刻不坐,县庭和门外等待的人就会积聚起来。有的人裹着饭、磨破双脚赶来,最终却见不到县官,肚子空空地白跑一趟回来,事情怎么能不积滞,下面百姓的实情怎么能充分上达呢?吴中士人最擅长制作精美的器物和饮食。有一天,一个士人带着礼物来见我,我收下后拿进去。父亲问这些东西从哪里得到,我如实回答,并说:‘这个士人可以依礼相待,儿子是因为父亲的缘故才收下它。’ 父亲始终不肯品尝,说:“我家向来吃粗食,如今每餐有鱼肉蔬菜豆豉,吃起来很香甜。这不是平日所吃的东西,想来一定不合口味。”我坚决劝他,他才说:“我不是觉得不香甜,只是你在这里做县令,难道要因为父亲的缘故接受馈赠吗?县里难道就没有别的士人吗?这个士人可以依礼相待,谁不可以依礼相待?为什么偏偏拒绝他?其他百姓将会窥探你的意图,私下试探;进献美味的人会逐渐增多,即使你不接受,对方也已经花费了钱财。我终究不吃这些东西,以断绝后来的馈送。”大概郑君能够不以刑罚毒害百姓,知道勤勉于政事,谨慎处理取受,不敢自以为贤能,实在是因为重视父母的训诫勉励而不敢失坠。过了一年多,有位山东督学巡行经过县里,来问候父母起居。郑君说:“他们已经回去了。起初我的父母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接受我的奉养,而是要看看我怎样治理政事。既然认为儿子可以教导,便离去了,不再可以留住。”父亲说:“海滨的房舍将要荒芜,田园也将长满杂草。我年轻时所从事、熟悉的就是劳作,并以此为安;清除粪土,除草种植,恢复我从前的生活,难道因为你做了官,就会忘记原来的事业吗?如果贪恋微薄俸禄的供养,便突然改变我一向的快乐,怎么可以呢?”大概郑君的父母用来安顿自己、教导儿子的言语,就是这样。郑君既因贤能而在世上显达,任尚书省郎中,天子嘉奖他,仿佛说:“我是有才之人,我的臣子能够胜任他的官职。” 于是朝廷封郑君的父亲某人为郎中,母亲伍氏为宜人,由吏部司封司办理这件事。过了很久,郑君失去了父亲,丧期尚未结束,又失去了母亲。他为父亲的墓写铭,有已故少司徒顾公新山替他撰写;又请司马半洲公为母亲撰写墓铭。郑君靠自己的努力在世上立身,以此褒扬显耀父母,又托付于名卿的文章而使父母的名声不朽,足以报答父母辛勤养育的恩德,也足以慰藉自己无穷的感情了。他仍哭泣着告诉我说:“希望您能为我的两位父母写一篇墓表。”我既已知道他父母安顿自身、教导儿子的详细情况,这些事情值得记载;况且我同郑君交好已久,感情日益深厚,怎么能够推辞呢?于是为他的墓写墓表说:“这是封南京户部郎中郑君的墓。”君字某,号殖庵,配偶是伍宜人。《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一 明代贺复征编 墓表六【以下为别体】《元鲁县墓表》【唐代元结】天宝十三年,我的族兄、前任鲁县县令元德秀去世了。我悲痛哭泣,十分哀伤。门人叔盈问道:“先生哭族兄这样悲哀,不也超过礼制了吗?”我回答说:“你只知道超过礼制,却不知道感情已经深到极点。”叔盈退下后对他的同门说:“先生哭元县令,同时兼有师友之情,也太过分了。”元子听见后,召叔盈来说:“我确实悲哀过度,正如你所说。元县令年轻时没有坚守的东西,壮年时没有专意追求的东西,老年时没有积存的东西,死后也没有遗余,这不合乎人的常情。人之常情所沉溺喜爱的东西,有些近于可厌;但元大夫都没有。像戒惧、憎恶和厌弃那样的感情,他也没有,这正是没有人情。不是有心的士君子不能知道这一点,普通人反而不如他们。我今天的悲哀,你似乎知道了,却又没有真正知道。唉!元大夫活了六十多年才去世,一生未曾接近妇人,见到锦绣也不称美;若不颂扬他,凭什么劝戒那些荒淫奢靡的人呢?他从未追求财物满足,也不趋利逢迎;如果不颂扬他,凭什么劝戒那些贪鄙谄媚的人呢?他从未占有十亩田地、十尺房舍、十岁儿童;如果不颂扬他,凭什么劝戒那些占田千夫、房屋千柱、家中童仆上百的人呢?他从未穿黑色粗布衣,也从未备齐五味来饮食;如果不颂扬他,凭什么劝戒那些穿绮罗、吃精米肥肉的人呢?唉!我想把元大夫的德行遗留给后世,他真是清正独立的君子、方正耿直的士人啊!” 《著作郎赠秘书少监权君墓表》【李华】
君姓权氏,讳皋,字仕繇,天水人,符秦尚书仆射翼之后,世为着姓。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咸有令德。君既冠,进士及第,试临清尉,持节兼本道使,藉君髙名,表为蓟县尉,充判官。无何,主将以逆节露,君乃诈死扶榇涉江,免祸。累知几其神,先帝闻而叹之,除评事御史,议大用。属太夫人病危,君侍奉忧劳,因中痼疾。无何,太夫人终,君泣血三年,厥疾用加。服除,迁起居舍人、著作郎。大厯元年四月某日,不幸逝于丹徒,因殡焉。享龄四十。呜呼,识者恸哭,闻者痛心。君有大节不可夺,大名不可掩,大才不可及,大行不可名。天与之仁,不与之年。哀哉!自开元、天寳已来,髙名下位,华方疾不能备举。然所忆者曰:河南元君德秀,元终十年;而南阳张君有畧,张殁二年;而君夭。元之志如其道德,张之行如其经术,君之才如其声望。人伦其瘁乎?公素与昌黎韩幼深、京兆王镇卿洎华友善。韩评君曰:“可以为宰辅。”王评君曰:“可以为师保。”华评君曰:“可以分天下之善恶,一人而已矣。”夫人陇西李氏,仁贤,有一子某,生七年,哀礼过成人。呜呼,有后哉!朝廷赠君以秘书少监,悼贤也。华自疾病风曳杖而往哭之。常闻师乙之言曰:“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权君可谓温良而能断者也。故为齐风表君之墓云:“忠于而国,孝于而家,洁而不滓,瑜而不瑕。”仁胡不寿?为善者何?君不幸耶?时不幸耶?
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柳宗元】
孔子作春秋,千五百年,以名为传者五家,今用其三焉。秉觚牍,焦思虑,以为论注疏说者百千人矣。攻讦狠怒,以辞气相击排冒没者,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或合而隐,或乖而显。后之学者,穷老尽气,左视右顾,莫得而本,则专其所学,以訾其所异,党枯竹护朽骨,以至于父子伤夷,君臣诋悖者,前世多有之,甚矣圣人之难知也。有呉郡人陆先生质,与其师友天水啖助泊赵匡,能知圣人之旨,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使庸人小童皆可积学以入圣人之道,传圣人之教,是其德岂不侈大矣哉!先生字某,既读书得制作之本,而获其师友,于是合古今,散同异,联之以言,累之以文,盖讲道者二十年,书而志之者又十余年,其事大备。为《春秋集注》十篇,《辨疑》七篇,《微指》二篇,明章大中,发露公器,其道以圣人为主,以尧舜为的,苞罗旁莵,胶轕下上,而不出于正,其法以文武为首,以周公为翼,揖让升降,好恶喜怒,而不过乎物。既成以授世之聪明之士,使陈而明之,故其书出焉。而先生为巨儒,用是为天子争臣,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皆得其道。刺二州,守人知仁,永贞年侍东宫,言其所学为古君臣图以献,而道达乎上。是歳嗣天子践祚而理,尊优师儒,先生以疾闻,临问加礼。某月日终于京师,某月日葬于某郡某里。呜呼!先生道之存也以书,不及施于政;道之行也以言,不及覩其理。门人世儒是以增恸。将葬,以先生为能文圣人之书,通于后世,遂相与谥曰文通先生。后若干祀,有学其书者,过其墓,哀其道之所由,乃作石以表碣。
絶编生墓表【刘禹锡】
译君姓权,名皋,字仕繇,天水人,是苻秦尚书仆射权翼的后代,世代都是著名的姓族。祖父某任某官,父亲某任某官,都有美好的德行。君成年后考中进士,试任临清县尉,持节兼任本道使,借重君的高名,表荐他为蓟县县尉,充任判官。不久,主将显露出叛逆的节操,君于是诈死,扶着灵柩渡江,得以免祸。累次显露出预知祸机的神异,先帝听说后叹赏不已,授任评事御史,准备重用。恰逢太夫人病危,君侍奉她,忧劳过度,因而患上痼疾。不久太夫人去世,君泣血服丧三年,疾病更加严重。服丧期满后,升任起居舍人、著作郎。大历元年四月某日,不幸在丹徒去世,因而停柩在那里。享年四十岁。唉!知情的人痛哭,听说的人痛心。君有不可夺取的大节,不可掩盖的大名,不可企及的大才,不可名状的大德。上天给了他仁德,却没有给他长寿。可悲啊!自开元、天宝以来,名声很高而职位低下的人,李华因病不能一一列举。但我记得:河南元君德秀,元年终十年;南阳张君有略,张氏亡于两年之后;而权君早夭。元君的志向如同他的道德,张君的行为如同他的经术,权君的才华如同他的声望。人伦难道要因此衰败吗?权公一向同昌黎韩幼深、京兆王镇卿以及我李华友善。韩君评价权君说:“可以做宰辅。”王君评价说:“可以做师保。”我评价说:“能够分别天下善恶的人,只有一人而已。”夫人是陇西李氏,仁慈贤淑,有一个儿子某,年仅七岁,悲哀守礼却超过成人。唉!权君是有后代的啊!朝廷追赠权君为秘书少监,是为了哀悼贤者。李华自己因患风病拄杖前往哭吊。常听师乙说:“温和善良而能决断的人,适合歌咏《齐风》。”权君可以说是温和善良而又能决断的人。因此我为他用《齐风》的辞意表彰墓道说:“对国家忠诚,对家庭孝顺,清洁而不受污染,美玉般纯美而没有瑕疵。”仁德的人为什么不能长寿?行善又有什么用?是君命运不幸吗?还是时代不幸吗?《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柳宗元】孔子作《春秋》以来一千五百年间,以姓名著称、传授《春秋》的有五家,如今采用其中三家。执笔著述、焦心思虑,撰写评论、注释、疏解和学说的人有成百上千。彼此攻讦、凶狠愤怒,以言辞声气互相攻击排斥、埋没对方的人,他们的书堆满屋宇,拿出来足以使牛马出汗;有的合乎经义却隐晦,有的违背经义反而显著。后来的学者耗尽一生精力,左顾右盼,不能找到根本,便专守自己所学,诋毁与自己不同的学说,结党守护枯竹朽骨,以至于父子互相伤害、君臣互相诋毁悖逆,这种事前代很多。圣人的思想实在太难理解了。吴郡人陆先生质,同他的老师天水人啖助以及赵匡,能够理解圣人的旨意,所以《春秋》的义理到这里才明白显露,使庸人和小童都可以积累学问来进入圣人的道路、传承圣人的教化;这种功德难道不宏大吗?先生字某,读书后掌握了著作的根本,又得到老师朋友的帮助,于是会通古今,疏理同异,以言辞联系起来,以文章层累起来。他讲论圣道大约二十年,写下来并加以记录又十多年,事情大体完备。著有《春秋集注》十篇、《辨疑》七篇、《微指》二篇,阐明彰显大义,揭示公共的道理;他的学说以圣人为主,以尧舜为标准,包罗旁通,贯联上下而不偏离正道;他的方法以文王、武王为首,以周公为辅,进退揖让、升降尊卑、爱恶喜怒,都不过分而合乎事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书既完成,便把它交给世上聪明的人,使他们陈述并阐明,因此这部书得以流传。先生是大儒,凭借这部学说成为天子的诤臣,历任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都能贯彻他的道术。曾出刺两州,所守之地的人都知道他的仁德;永贞年间侍奉东宫,把自己的学说绘成古代君臣图献给皇太子,使道理上达天听。这一年,继承皇位的天子登基治理天下,尊敬优待师儒;先生因病被皇帝听闻,皇帝亲临慰问并加以礼遇。某月某日,先生在京师去世;某月某日,葬于某郡某里。唉!先生的道理凭借书籍保存下来,却来不及施行于政治;他的道理凭借言论推行,却来不及看到它的实际功效。门人和当世儒者因此更加悲痛。将要下葬时,认为先生能够以文章阐明圣人的著作,使之流传后世,于是共同为他谥号“文通先生”。若干年后,有学习他著作的人经过他的墓,哀叹他的学说由此而来,于是刻石为碑来表彰墓道。《绝编生墓表》【刘禹锡】
顾彖,呉郡人,食力于武陵沅水上,以读《易》闻。病且死,饬其子曰:“吾年十有五而受《易》于师,积六十五年于兹,未尝一日不吟乎《系象》。里中儿从吾读其文多矣,死则必葬我于党庠之侧,尚其有知,且闻吾书。”君子曰:“若彖者,可谓笃志于学矣。”因以絶编,生谥之,且表其墓。后之读《功令》者,或采焉。予既谪居是邦,始至之日,问能道古语可与言者,邑子以生为对。既而执贽请见之,生危冠大袂,阔视雅拜,及门知让,候肃而后入,又肃而跻阶,心存圣言,润彻眉睫。有野态而亡茍容。问其所执,曰:“幼学《易》,老而尤嗜。”问安学?曰:“始闻于师,晩熟于心。自尼父兼三才,绌八索,《系辞》焉以通微言,与伏羲、文王并行,犹天三辰同丽太极。秦脱大患,完又显行。汉之田、丁、京、刘,而东京有马、郑、魏之何、荀、两王,而呉有韦、陆。前者导源,后者浚之,沨融混合,百泒犇奏。唐兴,沙门一行方泄天几,以探古人神爻造物智,斟人事制动也。有柅变道也,亡方向之支流委输于我。其它紬绎祖述三十有余家,朱蓝之朴斵之为羽翼,为鼓吹,畴咨天人之际,旁魂上下,骛精于攟摭,匮巧于穿凿,犹制氏之于乐,铿锵而已;徐氏之于礼,善容而已。然而前修之尽心也,得以味腴,搴芳焉。手胝于运管,目■〈目蔑〉于临烛,而气耗于咏呻。家居亡訾,不能与计偕。地偏宜逺,亡有能晤语者。心愈苦而迹愈卑寒,肤嗛腹以至于耋老。微夫子之问,持是安施乎?”它日予造其室,庐瓢簟在左,污尊在右,有龟枵然,有箧甚泽。余擫蓍指骨而讯之曰:“是亹亹者,曾不予欺乎?”生攸尔而对云:“古先圣人知道之妙,不可抟而得也,故设象以致意。梯有以取,亡取当其粗,用当其精。夫权衡所以揣轻重,不为棰钓者设也;寻尺所以商逺迩,不为运斤者设也;龟筴所以决羣疑,不为知几者设也。几存乎人,是则以天时为。卦体以地理为爻位,外附人事以象焉,内取诸身以彖焉。得枢于寰中,迎数于象外,自然之理,不知其然,虽欲强名措说,亡地。彼枯茎朽殻,安能与于此乎?今夫揲之以至刓,灼之以殆尽,徒与夫蚩蚩者问歉穰,占熊虺,起讼需,食亡羊,丧牛之间耳。资其握粟以糊予口,乌足为夫子道哉?予以斯言邃于易,故书之。噫!国有大学,学有馆,以延颛门若生者,苦形役志,如是其颛也。茹经于腹,堙灭粪坏,壁水汤汤,不闻其声,摧藏朴遫,与山木同朽。岂地逺然邪?彼文甲綷毛,剽筋寿革,岭峤之华实,炎溟之蜃虾,飞苞驿篚,所至而贵。夫岂贵尔也哉?悦者众故也。生之死,在元和七年秋七月。由死之日推而上求,直治生之辰,得四百有七十甲子。葬在征渚西右矶上,其坟可隐。东望里墪,尚行其志云。
寳文阁待制常公墓表【宋·王安石】
右正言、寳文阁待制、特赠右谏议大夫汝阴常公,以熙宁十年二月已酉卒,以五月壬申葬临川。王某志其墓曰:「公学不期言也,正其行而已;行不期闻也,信其义而已。所不取也,可使贪者矜焉,而非雕斵以为廉;所不为也,可使弱者立焉,而非矫抗以为勇。官之而不事,召之而不赴。或曰:『必退者也,终此而已矣。』及为今天子所礼,则出而应焉。于是天子悦其至,虚已而问焉,使莅谏职以观其迪已也,使董学政以观其造士也。公所言乎上者无传,然皆知其忠而不阿;所施乎下者无助,然皆见其正而不茍。诗曰:『胡不万年』?惜乎既病而归死也。自周道隐,观学者所取舍,大抵时所好也。违俗而适已,独行而特起。呜呼!公贤逺矣。传载公久,莫如以石。石可磨也,亦可泐也。谓公且朽,不可得也。」
处士征君墓表【王安石】
译顾彖是吴郡人,靠在武陵沅水边劳动谋生,因精通《易》而闻名。他病重将死时,嘱咐儿子说:“我十五岁从老师那里接受《易》,到现在已经积累六十五年了,没有一天不吟诵《系辞》《象传》。乡里的孩子跟我读这些文章的很多,我死后一定要把我葬在乡党学校旁边;如果我尚有知觉,也还可以听到我讲书。”君子说:“像顾彖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专心致志于学习了。”于是以“绝编生”为谥号,并为他表彰墓道。后来读《功令》的人,或许会采录这件事。我被贬谪居住在这个地方,刚到的那天,询问当地有没有能够讲说古代语言、可以交谈的人,县中人以顾生回答。不久我带着礼物请求拜见,顾生戴着高高的帽子,穿着宽大的衣袖,目光开阔,行雅拜礼;到了门口,知道谦让,等候肃静后才进去,又肃敬地登上台阶,心中存着圣人的言语,光彩透达眉宇。他有乡野气质,却没有一点苟且取容的姿态。我问他所专攻的学问,他说:“小时候学习《易》,老年更加喜爱。”我问怎样学习它,他说:“起初从老师那里听闻,晚年才在心中融会贯通。自从尼父兼通天地人三才、删削八索之后,《系辞》便用来沟通幽微的言语,与伏羲、文王并行,如同天上的三辰共同辉映于太极。秦朝逃脱了大难,《易》书得以完整并显著流行。汉代有田、丁、京、刘诸家,东汉有马、郑、魏以及何、荀、两王诸家,吴地则有韦、陆诸家。前人开辟源流,后人加以疏浚,众说融会混合,百条支流奔腾汇合。唐朝兴起,沙门一行才泄露天机,探究古人的神妙卦爻和造物的智慧,斟酌人事而制定行动。有些人能阻止变化、阐明道理,不使各个方向的支流都汇输到我这里。其他整理阐发、继承祖述的有三十多家,像朱、蓝等人,把朴拙的材料雕琢成羽翼和鼓吹,询问天人之间的关系,旁通上下,极力搜集精微,却把巧思耗费在穿凿附会之中,就像制氏对于音乐,只能做到铿锵;徐氏对于礼,只能做到仪容。然而前代学者尽心竭力,使后人得以品味精华、采摘芳香。我手上因运笔而生老茧,眼睛因对着灯烛而昏花,精气又因吟咏呻吟而耗损。家中贫困,不能参加计偕考试。地方偏僻,远离中央,没有人能够与我会面交谈。我的内心越苦,处境越卑微贫寒,瘦削腹空,直到老年。若不是先生来问我,这些学问又能拿来做什么呢?”另一天我到他的屋舍,只见草庐、瓢和竹席在左边,污尊在右边;有一只龟空空地伏着,有一个箱子十分光泽。我按着蓍草和指骨询问他说:“这些反复深思的道理,您曾经欺骗我吗?”顾生舒缓地回答说:“古代圣人知道道的奥妙,不可直接把握得到,所以设置卦象来表达意旨。卦象好比梯子,可以借它取得道理;不能只取得它粗浅的部分,而应当用它探求精微。” 权衡是用来估量轻重的,不是为捶钓之类设置的;寻尺是用来衡量远近的,不是为运斤砍削设置的;龟甲蓍筮是用来决断众多疑惑的,不是为已经知道端倪的人设置的。端倪存于人的心中,这就应当以天时来验证。卦体以地理作为爻位,在外附会人事来取象,在内则从自身取得卦辞。得其枢纽于天地之间,迎合数理于形象之外,这是自然的道理;若不知道其中所以然,即使想强行命名、安排说法,也没有立足之处。那些枯茎朽壳,怎么能参与这样的道理呢?如今把蓍草揲到磨损,把龟甲烧到几乎尽毁,不过是同那些愚昧的人询问丰歉、占问熊蛇、处理诉讼和等待、吃掉亡羊、丧失牛只之类的事情罢了。靠他们手里的一把粟米来糊我的嘴,哪里值得拿这些去向先生讲说呢?我认为这些话对《易》的理解很深,所以把它记下来。唉!国家有太学,学校有学馆,本来可以延请像顾生这样专门治学的人,却让他的形体和心志像这样困苦劳役,使他的专长被埋没在粪土污泥中;墙边流水汤汤,却没人听见他的声音;他的质朴才华被摧残,与山林草木一同腐朽。难道只是因为地处偏远吗?那些文章华美、剽取精华而长存的岭南物产,以及炎热海域的蛤蜊虾蟹,装在飞驰的包裹和驿站竹笼中,运到哪里都被珍视。难道真是因为它们自身尊贵吗?只是因为喜爱它们的人多罢了。顾生死于元和七年秋七月。从他去世的日期向上推算,直到他出生的日期,共得四百七十个甲子。他葬在征渚西边右侧的矶石上,坟墓可以隐约望见。向东望着里墪,他大概还在实行自己的志向吧。《宝文阁待制常公墓表》【宋代王安石】右正言、宝文阁待制、特赠右谏议大夫汝阴常公,于熙宁十年二月己酉去世,五月壬申葬于临川。王某为他的墓志写道:“公学习并不以求得言论为目的,只是端正自己的行为罢了;行为也不以求得名声为目的,只是信守自己的义理罢了。他所不取的东西,可以使贪婪者产生羞惭,却不是刻意雕琢来装作廉洁;他所不做的事情,可以使软弱者立定,却不是故意矫饰抗争来装作勇敢。授给他官职,他却不任事;召他入朝,他也不赴任。有人说:‘他必定会退隐,一生就这样了。’等到今天的天子以礼相待,他便出而应召。于是天子欣悦于他的至诚,虚心向他询问,使他担任谏职,以观察他如何引导自己;又使他主持学校政务,以观察他如何造就士人。公向上所说的话没有流传下来,但人人都知道他忠诚而不阿谀;他向下所施行的事情没有得到助力,但人人都看见他正直而不苟且。《诗经》说:‘为什么不能长寿万年?’可惜他已经患病,回归故里而死了。自从周道隐没以来,观察求学者取舍,大多随时俗所好。违背世俗而合乎自己,独自践行而特然兴起。唉!公的贤德高远了。传记记载公的事迹很久了,没有什么比刻在石上更好。石头可以磨损,也可以剥落,但说公将要朽坏,是不可能的。” 《处士征君墓表》【王安石】
淮之南有善士三人,皆居于真州之杨子。杜君者,寓于医,无贫富贵贱请之,辄往,与之财非义,辄谢而不受,时时穷空,几不能以自存,而未尝有不足之色。盖善言性命之理,而其心旷然无累于物,而予尝与之语,久之而不厌也。徐君忠信笃实,遇人至谨,虽病疾召筮,不正衣巾不见。寓于筮,日得百数十钱则止,不更筮也。能为诗,亦好属文,有集若干巻。两人者以医筮,故多为贤士大夫所知,而征君独不闻于世。征君者,讳某,字某,事其母夫人至孝于乡里,恂恂恭谨,乐振人之穷急,而未尝与人较曲直。好蓄书,能为诗,有子五人,而教其三人为进士。某今为某官,某今为某官,某亦再贡于乡。征君与两人者相为友,至驩而莫逆也。两人者皆先征君以死,而征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终于家,年七十七。噫!古者一乡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乡;一国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国。此道亡也久矣。余独私爱夫三人者,而乐为好事者道之。而征君之子又以请,于是书以遗之,使之镵诸墓上。杜君讳婴,字大和;徐君讳仲坚,字某。
何君墓表【陆游】
诗岂易言哉?一书之不见,一字之不识,一理之不穷,皆有憾焉。同此世也,而盛衰异同;此人也,而老壮殊。一卷之诗有淳漓,一篇之诗有善病。至于一联一句,而不可玩者有,可疵者有,一读再读至十百读乃见其妙者有,初悦可人意,熟味之使人不满者大抵诗欲工,而工亦非诗之极也。锻炼之久,乃失本旨;斵削之甚,反伤正气。虽曰名不可幸得,以名求诗,又非知诗者。纎丽足以移人,夸大足以盖众。故论久而后公,名久而后定。呜呼!艰哉!予固不足为知此道者,亦致其意久矣。顾每不敢易于品藻。盖彼皆广求约取,极数十年之力,仅得其所谓自喜者以示人,而我乃欲一览而尽,其可乎?何君名逮,字思顺,能诗,终身不自足。而卒卒后,予友人曾乐道巩仲至始介思顺之子羡,以遗稿属予表墓,且言思顺平生欲见予而不果,故有斯请。予年近九十,病卧镜湖上,凡以文章来者,积架上不能省。一日取思顺诗读之,不觉起坐太息曰:「今世岂无从事于此者如思顺?盖未易得也。」不以字害其成句,不以句累其全篇,超然于世俗毁誉之外。予之恨不一见其人,甚于其人之愿见予也。思顺曽大父讳粹中,大父讳汝能,父讳松,东阳人。嘉泰三年九月十一日卒,年五十有一。两娶郭氏,皆先卒。以开禧元年十一月二十日合葬于仁寿乡陂头山之原。子一人,女长适进士郭槩,次尚幼。开禧二年四月戊寅,太中大夫、寳谟阁待制致仕,山阴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陆某表。
孝子田君墓表【元刘因】
译淮河以南有三位善士,都居住在真州杨子。杜君寄身于行医,无论贫富贵贱来请他,他总是前往;如果给他财物不合义,他就推辞不受。他常常穷困到几乎不能维持自身生活,却从未显出不足的神色。他善于谈论性命之理,心胸开阔,不为外物所累;我曾同他谈话,长时间也不厌倦。徐君忠诚信实,待人极为谨慎,即使患病而有人请他占筮,也不整理衣冠便不见人。他以占筮为业,每天赚到一百几十钱便停止,不再继续占筮。他能作诗,也喜爱作文,有文集若干卷。这两人因为行医和占筮,所以多为贤士大夫所知;唯独征君不为世人所闻。征君名某,字某,侍奉母亲夫人,在乡里以至孝闻名;为人恭敬谨慎,乐于救济他人的穷困急难,却从不与人争辩是非曲直。他喜爱收藏书籍,能作诗;有五个儿子,其中三个教育成进士。某人如今任某官,某人如今任某官,某人也两次在乡试中贡举。征君同杜、徐二人互为朋友,欢洽亲密,彼此没有隔阂。两人都先于征君去世,征君在某年某月某甲子于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唉!古代一个乡里的善士,必定有足以使全乡尊贵的地方;一个国家的善士,也必定有足以使全国尊贵的地方。这种风气已经消失很久了。我唯独私下喜爱这三个人,也乐意向喜欢善行的人讲述他们。征君的儿子又来请求,于是我把这些写下来留给他,让他刻在墓上。杜君名婴,字大和;徐君名仲坚,字某。《何君墓表》【陆游】诗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一本书没有见到,一个字没有认识,一个道理没有穷究,都会留下遗憾。同处这个时代,有盛衰和异同;同是这个人,却有老年和壮年之别。一卷诗有淳厚与浇薄,一篇诗有优长与毛病。至于一联一句,有不可玩味的,有可以指摘的;有读一遍、两遍,直到读了十遍百遍才看出妙处的;有初读令人喜悦,细细品味却使人不满的。大抵诗是要精工的,但精工也不是诗的最高境界。锤炼太久,就会失去本旨;雕琢太过,反而损伤正气。虽说名声不能侥幸取得,但若以求得名声为作诗目的,也不是懂诗的人。纤细艳丽足以动人,夸张宏大足以压倒众人。所以评论要经过长久才能公允,名声要经过长久才能确定。唉,真难啊!我本来就不足以称为懂得这条道的人,但对这件事用心也已经很久了。只是每每不敢轻易品评诗作。因为那些诗人都是广泛搜求、择取精华,耗尽几十年心力,才得到自认为满意的作品来给人看;而我却想一眼把它们全部看尽,这怎么可能呢?何君名逮,字思顺,能作诗,终身都不自满。他去世以后,我的友人曾乐道、巩仲至才开始介绍思顺的儿子羡给我,托我撰写墓表,并且说思顺平生想见我却未能如愿,所以有这番请求。我年近九十,病卧在镜湖之上,凡是拿文章来求见我的,堆满架子,已经无力一一阅览。有一天我取出思顺的诗来读,不觉起身长叹说:“如今世上难道没有像思顺这样从事诗歌的人吗?这样的人实在不容易得到。”他不因字句而损害诗的成句,不因一句而妨碍全篇,超然处于世俗毁誉之外。我遗憾不能见到这个人,比他想见我却不得见的遗憾还要深。思顺的曾祖父名粹中,祖父名汝能,父亲名松,都是东阳人。嘉泰三年九月十一日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先后娶过两位郭氏,都已先于他去世。开禧元年十一月二十日,与两位妻子合葬于仁寿乡陂头山的高地。儿子一人,女儿长女嫁给进士郭槩,次女还年幼。开禧二年四月戊寅,太中大夫、宝谟阁待制致仕、山阴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陆某撰表。《孝子田君墓表》【元·刘因】
呜呼!天地至大,万物至众,而人与一物于其间,其为形至微也。自天地未生之初,极天地既坏之后,前瞻后察,浩乎其无穷。人与百年于其间,其为时无几也。其形虽微,而有可以参天地者存焉;其时虽无几,而有可以与天地相终始者存焉。故君子当平居无事之时,于其一身之微,百年之顷,必慎守而深惜,惟恐其或伤而失之。实非有以贪夫生也,亦将以全夫此而巳矣。及其当大变,处大节,其所以参天地者以之而立,其所以与天地相终始者以之而行,而回视夫百年之顷,一身之微,曾何足为轻重于其间哉?然其所以参天地而与之相终始者,皆天理人心之所不容已,而人之所以生者也。于此而全焉,一死之余,其生气流行于天地万物之间者,凛千载而自若也。使其舍此而为区区歳月筋骸之计,而禽视鸟息于天地间,而其心固已死矣。而其所不容己者,或时发焉,则自视其身,亦有不若死之为愈者。是欲全其生,而实未尝生;欲免一死,而继以百千万死。呜呼!可胜哀也哉!先人尝手録金源贞佑以来致死于其所天者十余人,而武臣战卒及闾巷草野之人为多。而予每览之,未尝不始焉而惭惕,若不自容;中焉而感激为之泣下;终则毛骨竦然,若有所振励者。故为之访诸故老,揆诸小说,考其姓里,增补而详记之,惟恐其事之不传也。近复得清苑孝子田君焉。贞佑元年十二月十有七日,保州陷尽,驱居民出,而君及其父与焉。是夕下令老者杀,卒闻命以杀为嬉,未及君之父者十余人,而君乃恻然欲代其父死,遂潜往伏其父于下,以两手据地,俯而延颈以待之。卒举人未暇省阅,君项脑中两刀而死。夜及半,幸复苏。后二日,令再下,无老幼尽杀。时君已以艺被选而行次安肃矣,闻其父死,谓人曰:「我当逃归葬吾父。」遂归求父尸而得之,负以涉河,水伤胫至血出发母冢下尸而塞之,乃还,而众不之觉之。呜呼,此其所以为孝子者欤?其子道章,资髙爽,喜读书,而遗山元公、陵川郝公皆尝为诗文以美之。雅善予,一日状其父之孝行,访予于易水之上,且曰:「古者孝友,虽庶人得书于史官,而先人之孝行若是,生无一命之旌,而死遂无一言之托,以传不朽,为先人子者,亦何以自立于世?今谋所以表夫墓,惟先生实哀之。」言巳,泣数行下。呜呼,予尚忍不铭君也哉?君讳喜,世为保之清苑人。其仕至佩金符,其寿四十三。其卒则歳乙未闰七月。考彦妣乔,母兄嘉,其所娶实望族韩,有妇德,乡里称为韩孝妇,其寿八十六。男女三:道昭道章、裴氏女寅。孙五:温良恭俭让。曾孙四:元、亚、季、德昌。铭曰:
呜呼!蹈斧钺而致死,犹渊氷之归全。其死者,藐焉此身之微;其全者,浩乎此心之天。有累虽丘,匪丘者存;有圆虽石,匪石维文。百世之下,有旌古而励俗者,必名此曰孝子之原。过者其式之,孰独匪人?
真定张君墓表【宋本】
译唉!天地极其广大,万物极其众多,而人只是其中的一物,他的形体是多么微小啊!从天地尚未生成以前,直到天地最终毁坏以后,向前看、向后察,浩瀚无边,哪里有穷尽?人处在这中间,不过百年,所占的时间又是多么短暂啊!人的形体虽然微小,却有能够与天地相参的东西存在;人的时间虽然短暂,却有能够与天地同始终的东西存在。因此君子平常安居无事时,对于自身的微小、百年的短暂,也一定谨慎守护、深深珍惜,唯恐它有所损伤而失去。这实在不是为了贪恋生命,也只是为了保全这个罢了。等到遭逢大变、处于大节关头时,他所以能够与天地相参的地方,便由此而树立;他所以能够与天地同始终的地方,便由此而实行。回头看那百年之中的短暂人生,又哪里值得在其中计较轻重呢?然而,他能够与天地相参、与天地同始终的依据,都是天理人心所不能停止的东西,也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在这里把它保全下来,即使一死之后,他的生气流行于天地万物之间,也会历经千年而凛然如故。假如他舍弃这一点,只为区区岁月和筋骨形骸打算,像禽兽一样苟且活息在天地之间,那么他的心其实早已死了。而那种人心所不能停止的东西,有时也会突然发作;这时他反观自身,也会觉得还不如死去更好。这样的人想保全生命,实际上从未真正活过;想逃避一次死亡,却接连遭受百千万次死亡。唉,真是悲哀得不可胜言啊!先人曾亲手记录金源贞祐以来为自己的君父而死的十多人,其中武臣、战卒以及闾巷草野之人居多。我每次读到这些事,没有一次不是开始时惭愧警惕,仿佛无地自容;读到中间便感动激昂,为之流泪;读到最后则毛骨悚然,仿佛受到振奋和激励。因此我替他们向故老访求材料,参考小说,考察他们的姓氏籍贯,增补并详细记录下来,唯恐这些事不能流传。近来又得到清苑孝子田君的事迹。贞祐元年十二月十七日,保州陷落,官军驱逐居民出城,田君和他的父亲也在其中。当晚下令杀掉老人,士卒听到命令,竟把杀人当作嬉戏;还没有轮到田君的父亲时,已有十多人被杀。田君却悲悯地想代父亲去死,于是暗中前去,把父亲藏在下面,自己用双手撑地,俯身伸长脖子等待受刑。士卒举刀杀人,来不及仔细察看,便在田君的颈项和脑部砍了两刀,他于是死去。到了半夜,幸而又苏醒过来。过了两天,命令再次下达,老幼一律杀死。当时田君已经因为技艺被选用,正在前往安肃的途中;听说父亲死了,便对人说:“我应当逃回去安葬我的父亲。” 于是他回去寻找父亲的尸体,找到后背着尸体涉水过河,河水伤及小腿,直到流血;他从母亲坟下挖出尸体,把父亲的尸体填葬进去,然后返回,众人都没有察觉。唉,这就是他成为孝子的原因吧?他的儿子道章,资质高朗,喜欢读书,遗山元公、陵川郝公都曾作诗文来赞美他。他一向与我友善。一天,他写好父亲的孝行,到易水边来拜访我,并且说:“古代讲求孝友,即使是平民,也可以把事迹写入史官;可是先人的孝行像这样,活着没有得到任何官职的表彰,死后又没有一句话托付给人,使之流传不朽。作为先人的儿子,我又凭什么在世上立身呢?如今我谋求为父亲表墓,只有先生真正会怜悯他。”说完,眼泪流了好几行。唉,我难道还能忍心不为田君作铭吗?田君名喜,世代是保州清苑人。他官至佩金符,享年四十三岁。他死于乙未年闰七月。父亲彦,母亲乔;母亲的兄长嘉。他的妻子出自望族韩氏,具有妇德,乡里称她为韩孝妇,享年八十六岁。子女三人:道昭、道章,以及裴氏所生的女儿寅。孙五人:温、良、恭、俭、让。曾孙四人:元、亚、季、德昌。铭文说:唉!踏入斧钺之刑而献身,仍如同走入深渊薄冰却最终保全自己一样。他的死,不过是这微小身躯的毁灭;他所保全的,却是广大无边的心中天理。即使尸骨堆积如山,真正存在的并不是山丘;即使碑石浑圆,真正传存的也不是石头,而是其中的文字。百世之后,凡有表彰古人、激励风俗的人,一定会把这里称作孝子之墓。过路的人都应在这里恭敬行礼,谁能独独不算人呢?《真定张君墓表》【宋本】
真定之真定县人曰张君讳德林字茂卿夙丧怙恃兄弟众且贫既长遂赘壻于郡董氏董氏多财无子委君家事君长治生久之资益饶又哀董宗将絶为外舅买妾觊有以世其祀果生一子名笥亡几何外舅妾皆死君夫妇鞠笥保抱乳哺之壮悉致家资以去笥力留同居不可乃与田百亩屋一区为报君课家人耕蚕以自衣食至治元年七月十四日病卒年六十四至顺二年某月某日葬县之新市乡安封原子男一人天佑和宁路儒学正女二人长适朝列大夫监察御史苏天爵次适郡士宫思敬孙男二中立中和日蘓君持君事状告予曰昔杭有富民病且死子生甫三岁遗命壻主家宅它时子取三壻取七子长而讼乖崖张公为守曰使遗命子七则死壻手矣茍无刚明若张公者则子受屈无疑今张君非迫于孤子之愬非怵于官府禁令非不理于乡党亲戚之口慨然舍所已据遗诸不争求之时俗亦鲜矣能为我文以表其墓为齐民劝乎茍得之将归刻诸石予诺而未遂苏君再请三请且歳余不懈时苏君室恒山郡君者已亡予怜其拳拳故妻之父若是乃撮其事之概附以卒葬歳月子女孙息之数而系以论曰古未有赘壻秦黔首家贫子壮则出赘始见史传实弊俗也妻之家不以骨肉视赘壻虽赘壻亦自不以我为妻家骨肉张延赏韦皋犹尔矧余人乎阳为翕翕热而阴相漠然者争鬬相责望者皆有之盖实非骨肉而然也故有国者至发民赘壻为卒将以用其愤忿不平勤劳困苦之气耳至财者则又民之心也百金之产出入掌握可没齿温饱赘壻于妻之父母之子何有于戏处非骨肉之地当风俗世下之时而张君出焉真鲜哉方于杭民之讼则大非其伦彼富民者惧死其子于巳生而君则求董之子于未有讵不相万万哉?当买妾时,君固已无心于其所殖,不待推致于笥而后知也。然予又有感于苏君者:昔予大父亦壻京师富民张氏,张亦无子,约曰:“死后园田屋室金帛皆子物。”数歳,侧室有子,大父告去。张翁媪惊曰:“何至是?纵有子女,不得产之半耶?”大父曰:“某不欲处嫌地,竟去。”旧当状其事,泊其余行实,欲求当世有文者表着金石,未能也。孙于祖,顾久有阙然者。苏君乃能以斯先我,岂天赏君尽心外舅,而生苏君俾岂弟亲亲?女以君女而取报乎?则乡所谓弊俗者,镇定之间,由董、张、苏三氏可少■〈氵〈艹刖〉〉矣。用于世而观民风者,过君墓道以读是,尚有征焉。
故宋兵部侍郎徐公墓表【徐琰】
译真定府真定县人张君,名德林,字茂卿,早年丧失父母,兄弟众多而家境贫寒。长大后便入赘到郡中董氏家。董家财产很多,却没有儿子,于是把家事交给张君。张君长期经营家业,后来资财更加丰厚;又怜悯董氏宗族将要断绝,便为岳父买妾,希望有人继承祭祀,果然生下一个儿子,名叫笥。不久岳父和妾都去世,张君夫妇抚养笥,抱他、喂他奶,把他养大。笥长大后,张君夫妇把全部家产交给他,准备离开;笥竭力挽留他们同住,他们不答应,于是笥便拿出田一百亩、房屋一所作为报答。张君督促家人耕田养蚕,靠此供给衣食。至治元年七月十四日,张君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至顺二年某月某日,葬于县中之新市乡安封原。儿子一人,天佑,任和宁路儒学正;女儿二人,长女嫁朝列大夫监察御史苏天爵,次女嫁郡士宫思敬。孙子二人,中立、中和。一天苏君拿着张君的事状来告诉我说:“从前杭州有个富民病重将死,儿子刚满三岁,富民遗命女婿主持家宅,以后财产由儿子取七成,女婿取三成。儿子长大后为此争讼,乖崖张公任太守,说:‘如果遗命是儿子取七成,那么死者的女婿就能掌握全部财产了。’假如没有像张公这样刚正明察的人,儿子无疑会受屈。如今张君既没有受到孤儿的控诉所逼,也没有被官府的禁令所迫,更没有受到乡党亲戚舆论的责难,却毅然舍弃自己已经占有的财产,把它留给不与自己争夺的人;在当今世俗中,这也很少见了。您能为我作文表彰他的墓,以劝勉平民吗?如果可以,我将带回去刻在石上。”我答应了,却一直没有完成。苏君又请了一次、两次,过了一年多仍不懈怠。当时苏君的妻子恒山郡君已经去世,我怜惜他对亡妻之父如此情深,于是概括记述此事,并附上去世、安葬的年月以及子女孙辈的数目,最后加以评论说:古代本来没有入赘女婿,秦代开始,百姓家贫而儿子长大后便出赘,史传中才出现这种说法,这实在是坏风俗。妻家不把入赘女婿当作骨肉看待,入赘女婿自己也不把妻家当作骨肉。张延赏、韦皋尚且如此,何况普通人呢?表面上装作亲热,暗中却互相冷漠;彼此争斗、互相责望的情况都有,大概正因为本来不是骨肉。所以有的国家甚至征发入赘女婿充当士卒将领,利用他们愤懑不平、勤劳困苦的情绪。至于财产,又是百姓最关心的东西;拥有百金资产,掌握其出入,便可以终身温饱。入赘女婿对于妻子的父母和儿子,又能有什么关系呢?唉,处在并非骨肉的关系中,又处在风俗衰败的时代,张君却能做到这样,实在太少见了!若与杭州那位富民的诉讼相比,两者更不相同了。那个富民害怕自己死后儿子受损,而张君却在董氏还没有儿子的时候,就替董家求取继承人,难道二者不是相差万万吗?张君当初买妾时,本来就没有把心思放在自己所积聚的财产上,不必等到把财产交给笥以后才看出这一点。然而我又对苏君有所感慨:从前我的祖父也曾入赘京城的富民张氏家。张氏同样没有儿子,约定说:“死后园田、房屋、金帛都归你。”过了几年,偏房生了儿子,我的祖父便告辞离去。张翁张媪惊讶地说:“何至于这样?即使有了子女,也不能得到一半产业吗?”祖父说:“我不愿处在容易引起嫌疑的地位,所以终究要离开。”过去我本来应当写出这件事,连同其余行实,想请当时有文章的人刻在金石上表彰,可是没有做到。作为孙子,对祖父的事长久有所缺憾。苏君竟能在这件事上先于我,难道是上天因为他尽心对待岳父,才降福使苏君出生,让他能够和乐亲爱、亲近亲族吗?还是上天要以张君的女儿来报答他呢?这样看来,乡里所谓的坏风俗,在董、张、苏三家之间,或许可以稍稍减轻一些了。后来任职于世、观察民风的人,经过张君墓道,读到这篇文章,也许还能从中得到凭证。《故宋兵部侍郎徐公墓表》【徐琰】
国朝自至元初元用兵襄汉以来,驿书狎至,日告克捷。既下襄阳,渡大江,所向风靡。有城郭封疆之任者,若崩厥角,恐后卒之混一区宇,际天薄海,罔不臣妾。是虽庙谟雄断,师武臣力之故,而江南谋国用世之士,亦从是可知。独时时闻赵昂发死池州,李芾死泽州,马暨死靖江,如是者不过十数人止。最后又闻文天祥以宰相使军前,遁海上,被执不屈,久乃伏节,若可起人意者,而于先几之识、前知之见,未之敢论。十数年来,南士车驰毂击,北来不絶,间坐论对语,及其所以亡者,则深忧逺计、危言剀论之士,亦尝有之,而所用非人,以言为讳,抑而不求,求而不听,听而不用,是以驯至此极。始知人谋非尽不臧,抑亦国运之有所穷,而天命之有所属,故不得不归于有德也。呜呼,是岂一人之力,一朝之故哉!今观余君恁所状故宋尚书兵部侍郎徐公之行,则前言信有证不诬。公讳卿孙,字麒仲,临江之清江人。曾祖源,祖大经,父森,赠宣教郎,妣熊氏,赠宜人。按状,公在宋朝,起身儒科,即以治县最,当时其事盖不胜书。人视以为谱,升朝一再迁为御史为谏官,垂三年。时其国之事莫急于边备,初见即以励人才、饬军政、结民心三事为告。襄阳之不守,元帅之无谋,我军之在行者犹无不知之,而彼相挟私,蒙蔽上下,畧不正其偾军之罚,位于朝者视为软熟,恬不之怪。独公能抗议弹击,第一义巳甚可观。继是累十百疏,反复谆切,无非论边之日,言大而不遗其细,谋逺而不畧于近,料事精宻,置论切宜,使吾徒其为国计亦不过尔。取是谋帅,而拔李芾于久废,荐文天祥于列郡,以襄事,而陈李庭芝之决不可用,即责时宰陈宜中循行故事,如坐而待亡。其后或抗节死义,或误国谋身,无一不如其言。此则非知人如权衡,识时如蓍龟,则世孰能之?殆天与为谋神授之策者乎?不用其言而用其身,虽簪笔持橐,把节持麾,于我何加?至是,公去盖益逺矣。国亡未几,而身亦随之,悲夫!余闲居坐念,自有宇宙以来,亡国何限?以为其国之有人,则其时其事,言之可为太息;以为无人,则斯人斯言,散在史传,何国无之?而卒亦无捄于须臾之运者,信在人,则在乎用;才者为何人?在天,则亦顾迓续者之何如耳。后有君子论一代兴亡之由于千载之上,其有取于吾言乎?若公之文学政事,散见如状,以非大节所在,故不详録。公生以宋丙戌二月十九日,卒以至元庚辰三月十日,葬某乡以至元丁亥十二月二十四日。娶杨氏,赠宜人;继黄氏,封宜人。子男二:长震,先卒;次必茂。女二:丰城李杲,庐陵文升其壻。孙男二,女三。曾孙男三,女二。异时余参秉江西,以修从祖汉髙士之祠于东湖,固已起敬公之名节,尝欲列吾宗人之有德有爵者,升侑之属,去官不果。会文升来京师,一日致其妇兄之辞曰:「必茂先亲殁且葬有年,而墓道未表,大惧陨越,无以显扬。惟公中州典刑,以词翰重一世,敢以不朽为请。」余知公悉,且欲着其可鉴者示后来,故不复辞,而系之辞曰:
亡国之臣,莫知所亡。一或有知,国指为狂。由异代观,惟狂惟圣,我知其人。有死无殒,千载而下,其言则存。刻表墓门,示尔子孙。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墓表七
兵部武选贠外郎郭君墓表【明李东阳】
译本朝自至元初年开始用兵襄汉以来,驿站文书接连不断,每天都报告攻克的捷报。攻下襄阳、渡过大江以后,所到之处如风吹草倒。有守卫城郭、掌管疆土责任的人,纷纷像山羊折断了角一样倒下,只怕最后元军混一天下,疆域际天薄海,没有不臣服称臣的。这虽然是朝廷谋略雄伟果断、军队勇武、将帅出力的缘故,但江南那些谋划国家、想在世上有所作为的士人,也由此可见了。只是时时听说赵昂死于池州,李芾死于泽州,马暨死于靖江,像这样的不过十几个人而已。最后又听说文天祥以宰相身份出使元军,逃到海上,被捕后不屈服,最终守节而死,似乎可以振奋人心;至于他事先洞察形势、预见未来的见识,便不敢谈论了。十多年来,南方士人车马奔驰,络绎不绝地来到北方;偶尔与他们坐谈交谈,谈到南宋灭亡的原因,深谋远虑、敢说危言、切直论事的人,也曾有一些。然而朝廷用人不当,把直言视为忌讳;有人进言便压制而不求取,求取了又不听从,听从了又不采用,因此逐渐到了这种极端地步。这才知道人的谋略并非全都不好,也或许是国运有尽、天命有所归属,所以不得不归结到有德之人身上。唉,这难道是一人的力量、一朝的缘故吗?如今看余君恁为故宋尚书兵部侍郎徐公所写的行状,前面所说确实有证据,并非虚妄。徐公名卿孙,字麒仲,临江清江人。曾祖父源,祖父大经,父亲森,获赠宣教郎;母亲熊氏,获赠宜人。根据行状,徐公在宋朝由儒科出身,因为治理县政最有成绩而受到任用,当时有关他的事迹大概多得写不胜写。人们把他视为榜样,他升入朝廷后先后两次升迁,担任御史、谏官,近三年。当时国家没有比边防更紧急的事,他初次进见时,便把激励人才、整饬军政、团结民心三件事作为进言。襄阳失守,元帅没有谋略,我军正在行动中的情况,没有人不知道;可是宰相却挟带私意,蒙蔽上下,对他使军队溃败的罪责丝毫不加惩处。朝廷官员把这种人看作软弱圆滑,安然不以为怪,只有徐公能够抗议弹劾,首先指出最重要的义理,这已经很值得称道了。此后他连续上了数十乃至上百道奏疏,反复恳切,无非是在论述边防事务;所说的大事不遗漏细节,谋划长远也不忽略眼前,分析事情精密,论断切合实际,使我们这些人替国家谋划,也不过如此。他采纳这些谋略选择将帅,从长期废置的李芾中提拔任用;向各郡推荐文天祥;考虑襄阳战事,又陈说李庭芝决不可用;并且责备当时的宰相陈宜中只是循行旧例,仿佛坐等灭亡。后来有人抗节守义而死,有人误国图谋自身,没有一个不如徐公所说。这如果不是有像秤一样能够辨识人才、像蓍龟一样能够洞察时势的智慧,那么世上谁能做到呢?大概是上天与他共同谋划、神明授予他策略吧?既然不用他的言论,却只任用他的身体,即使让他插笔入朝、执袋供职,持符节、掌旌麾,对我朝又有什么帮助呢?到了这一步,徐公已经离朝廷越来越远了。国家灭亡没有多久,他本人也随之去世,真令人悲痛!我闲居时坐着思考,自从有天地以来,亡国的情况何止一个?如果说亡国之中还有人才,那么当时的时势和事情,说起来足以令人长叹;如果说亡国之中没有人才,那么这样的人和这样的话散见于史传,哪个国家没有呢?但最终也没有挽救片刻之间的国运。可见,关键确实在于有没有人才,更在于是否任用;所谓人才,归根到底又取决于任用他的是怎样的人。说到上天,也要看后来承接天命的人如何罢了。后世君子若讨论一代兴亡在千百年以前的原因,或许会取用我的这些话吧?至于徐公的文章和政事,散见在行状之中,因为不属于大节所在,所以不详细记录。徐公生于宋丙戌年二月十九日,卒于至元庚辰年三月十日,至元丁亥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葬于某乡。娶杨氏,赠宜人;继娶黄氏,封宜人。儿子二人:长子震,先去世;次子必茂。女儿二人:丰城李杲、庐陵文升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二人,孙女三人。曾孙三人,曾孙女二人。后来我参与掌管江西事务时,因为修建从祖汉高士的祠堂于东湖,已经对徐公的名节产生敬意,曾想把我宗族中有德行、有爵位的人列入陪祀之列,但离任后没有办成。恰好文升来到京师,一天把他妻兄的请求转告我说:“必茂的父亲去世并安葬已经多年,但墓道还没有墓表,恐怕尸骨损坏而没有办法显扬。只有您是中原的典范,又以文章闻名一世,所以冒昧请求您撰写一篇可以不朽的文字。”我熟知徐公的事迹,又想把值得后人借鉴的地方写出来,因此不再推辞,最后作辞说:亡国的大臣,没有人知道自己所亡失的是什么;偶尔有人知道,国家反而指责他是狂人。从后代的角度看,他究竟是狂还是圣,我知道这个人。有死而无所毁灭,千年以后,他的话仍然存在。把这篇墓表刻在墓门上,给你的子孙看。《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二 (明)贺复征编 ○墓表七 《兵部武选员外郎郭君墓表》【明·李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