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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文章辨体汇选八十九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四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882–2889 段

立人之道,曰君与臣。为臣之义,曰忠与节。忠莫极于卫国,节莫大于忘身。存其诚,德贯乎天地;致其功用,施于社稷。独断剿凶慝之命,沉谋安宇宙之危。其智勇足以拯时,其义烈足以弘教。非昊穹锡庆敷佑皇家,重振纪纲,再激污俗,何遘迍之会,而获见斯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礼部尚书兼司农卿,上柱国,张掖郡王,段氏,名秀实,字成功。应期降生,扶翼唐祚。禀阴阳之粹气,备刚柔之全德。体正明道,从时卷舒。蓄为淳和,发为功烈。朕宅帝位之五载,孟冬十月,贼臣朱泚反天悖人。因时多虞,乘我无备,诱聚叛卒,作乱于京师。朕深惟罪己之诚,逺遵避狄之义,驾自中禁,狩于近垧。贼阴谋为奸,阳言示顺。以公尝任泾帅,素得士心,采诸众情,引以自助。公感时悲愤,思定大业。谓复国安人,由已不可以顾私;谓开物变化在权,不可以虚死。畧匹夫之褊介,藴旷代之宏规。内贞其心,外混其迹。且控察元恶情状,将因而图之。贼果不疑,委以心腹。遽发凶党,谋袭我师。公诡说以词止之,不可。及窃取官印,假为兵符,急追冦军,不逺而复,销祸纾难,阴阳若神。于时物情危疑,忠邪莫判。卒乘禾辑,军旅未完。微公之谋,吾几蔑济。既而宻结勇敢,誓殱冦雠,决策克期,中外发应。会贼泚召公计事,引入合中,露其奸情。言及僭窃,公气填胷臆,植髪冲冠,仰天大呼:“玄鉴何昧?孰为臣子而忍是心!”语未絶,音奋笏前击,凶徒败面。既踬而奔,左右愕然,初未敢动。继者不至,事遂无成。逆徒交锋,因而遇害。嗟乎!天生万物,唯人最灵。禀元气之精,锺五行之秀。是宜守正居顺,移孝资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履于逹道,同臻于太和。天乎不融,生彼狂悖;神乎不惠,丧我忠贞。静言思之,辍馈忘寐。详求其理,抑有以焉。兹朕不明,败德招损。故列圣垂佑■〈忄敬〉戒于予,则泚之乱。所以惩既往,朂将来,礼教陵夷,风讹俗弊,故上帝玄鉴,耸动于人,则段公之死,所以励当今,传不朽也。访彼前史,稽诸昔贤,全大节者不必成功,建大功者或未立节。非节不可以禆教,非功不可以持危。义实相湏,事难并备。吉甫以文武翼周室,宣王中兴;绛侯以智谋安刘氏,文皇绍立,茂功着矣,而节未可称。董卓胁国以擅威,伍孚刺之而不畏;王敦拥众以称乱,周顗折之而无疑。竒节伟矣,而功竟不就。至若屈伸合变,进退知机,智以遂其谋,勇以决其死,功与时并,节与名偕。中古巳还,无公俦比。贞烈之至,通于神明。桀骜闻之而动心,仇雠感之而不怨。死于义而义着,忘其家而家全。行路兴悲,懦夫増气。矧予之恸,其可弭忘?且人之所爱者身也,国之所重者位也。公能杀身狥国,朕得不以重位报之哉?乃诏有司,册赠太尉,谥曰忠烈,赐实封五百户,荘宅各一所。嗣子授三品正员官,诸子各授五品正员官,表其闾里,护其丧塟,官立祠宇。史载忠勲,哀荣之典备矣,君臣之义极矣。公始以天寳四载,奋笔从戎,才为时生,官由才达,得司马战阵之法,叅将军帷幄之筹。累典方州,更践台寺,出拥旄节,入为卿士。位歴十七岁,踰三纪,封王列于异姓,开府比于台司,参职六官,食赋百室。言不伐善,虑常下人,恒持顺信之规,罔居疑悔之地。利刄在手,投节皆虚。贞松有心,老而弥劲。吞大憝于方寸之内,定危疑于晷刻之间。力可屈而志不可迁,身可杀而节不可夺。所谓有始有卒,为臣之极致者欤?日月有期,宅兆云毕。身殁功在,凛然如山。勒铭传芳,终古不灭。以志吾过,且旌善人。铭曰:

浩浩上天,四序唯均,气或堙欝,过为灾氛,否不可终,必复元亨,洗以膏雨,播之祥云,济济蒸人,五常是则,时或迍难,乃生凶慝,乱必有定,允归皇极,拯以茂勲,辅之明德,勲德克崇,兹惟段公,实天降灵,宁保朕躬,日月蔽亏,宇宙昏蒙,冏然明诚,独誓深忠,豺狼为群,■〈犭斤〉■〈犭斤〉逞志,咆哮奔突,乘我未备,公飞尺符,横制丑类,变化若神,邦家不坠,元恶大憝,诱奸作诳,窃器僣名,反易天常,公独挺身,奋击暴强,烈烈英武,殁而弥彰,义振名教,功存社稷,赠极上台,赏延真食,省咎袛畏,懐贤悯恻,刻铭丰碑,昭示万国。

韩公庙碑铭【李华】

译立身处世的道理,在于君与臣。做臣子的义理,在于忠与节。忠诚没有比保卫国家更高的,气节没有比舍弃自身更大的。保持这种诚心,德行贯通天地;发挥它的功用,施用于国家社稷。独自决断、剿灭凶恶之徒的命令,深谋安定天下危局的策略;他的智慧和勇气足以拯救时局,他的义行和烈节足以弘扬教化。若不是上天降下福庆、广泛护佑皇家,重新振兴纲纪,再次激励污浊的风俗,怎会在艰难的时局中遇到这样的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礼部尚书兼司农卿、上柱国、张掖郡王段氏,名秀实,字成功。应时降生,辅佐唐朝国运。他禀受阴阳的精粹之气,具备刚柔兼济的完整德性。身体力行正道,彰明道理;顺应时势,能卷能舒。蓄积起来成为淳厚和顺,发用出来成为功勋烈业。朕登上帝位的第五年,孟冬十月,贼臣朱泚违逆上天、背叛人民。趁时局多难,乘我没有防备,诱集叛卒,在京师作乱。朕深切思考自己应当认罪的诚意,远远遵循避开敌人的原则,亲自从宫禁出发,驻守近郊。贼人暗中图谋奸事,表面却假装顺从。因为公曾任泾州主帅,平素深得士卒人心,便搜集众人的情绪,把公引来作为自己的助力。公感伤时局而悲愤,思图平定国家大业。他认为恢复国家、安定百姓,不能再顾及个人私情;他认为使万物开通、局势变化在于权宜谋略,不能白白死去。表面上略作匹夫的偏狭耿介,胸中却蕴藏着旷世的宏大谋略。内心坚守正道,外表混同踪迹;同时观察元凶的情状,准备借机图谋。贼人果然没有怀疑,把心腹之事交给公办理。贼人突然发动凶党,图谋袭击我的军队。公用诡诈的言辞劝阻他们,但没有成功。等到他窃取官印,假造兵符,急忙追赶贼军,不远便返回,消除祸患,缓解危难,神机妙算如同阴阳变化。当时人心危疑,忠臣与奸邪无法辨明;士卒仓促,军队尚未完备。若没有公的谋略,我几乎不能渡过这一难关。不久,他秘密结交勇敢之士,发誓消灭贼寇,决定计策,约定日期,朝廷内外一同响应。正逢朱泚召公商议事务,把他引入殿内,暴露了自己的奸情。谈到僭越窃位之事,公怒气充满胸臆,头发直立冲冠,仰天大呼:“上天的明鉴为何如此昏暗?谁是臣子却能忍心做出这种事!”话还没有说完,他声音激越,举笏上前击打,凶徒被打得脸面破裂。朱泚跌倒逃跑,左右的人都惊愕不已,起初不敢行动。后继者没有赶到,事情终于没有成功。叛逆之徒交锋之际,公因而遇害。唉!上天生育万物,只有人最为灵异;禀受元气的精华,聚集五行的秀美。人本应守正履顺,以孝亲之心来资助忠君之德;君有君道,臣有臣道,父有父道,子有子道,各自履行通达的大道,共同达到太平和谐。上天啊为何不施恩,生下那个狂悖之徒;神明啊为何不降福,使我失去忠贞之臣?静下心来思考,停下进食,彻夜难眠。详细探求其中的道理,或许是有原因的。这是因为朕不明智,败坏德行而招来损害。所以历代圣人垂下的佑助和警戒没有被我遵守,才发生了朱泚之乱;这是为了惩戒过去、勉励将来。礼教衰落,风俗讹变,所以天帝用深邃的明鉴警醒人们;段公之死,正是用来激励当今、流传不朽。考察前代史书,推求古代贤人,有的保全大节却不一定成功,有的建立大功却未必能立下气节。没有气节,就不能辅助教化;没有功劳,就不能支撑危局。义与功实在相互需要,但事情难以同时具备。尹吉甫凭文德武功辅佐周室,使宣王中兴;绛侯凭智谋安定刘氏,使文帝继承帝位,功劳已经很大,但气节还不能称道。董卓胁迫国家、专擅威权,伍孚刺杀他而无所畏惧;王敦拥兵作乱,周顗斥责他而毫不迟疑。他们的奇伟气节很高,但功业最终没有成就。至于能随着形势变化而屈伸,懂得进退的时机,以智慧成就谋略,以勇气决定死亡,功劳与时势相应,气节与声名相伴;自中古以来,没有人可以和段公相比。他的贞洁刚烈达到极点,能够通达神明;桀骜之人听到也会动心,仇敌也会受到感动而不再怨恨。他为正义而死,正义因此彰显;忘却自己的家,反而使家族得以保全。行路之人因此悲伤,懦弱之夫因此增添勇气。何况朕的悲痛,难道能够止息、忘却吗?况且人所爱惜的是自身,国家所看重的是爵位。公能够杀身以殉国,朕难道不能用尊贵的官位来报答他吗?于是下诏给有关官署,册赠太尉,谥号忠烈,赐给实封五百户,庄宅各一所。嫡长子授三品正员官,诸子各授五品正员官;在其乡里立表彰牌坊,护送并安葬他的灵柩,由官府建立祠宇。史书载录忠勋,哀荣的典礼完备了,君臣的义理也达到极致。公最初在天宝四载奋笔从军,正当才华为时代所生;官职因才能而升达,掌握了司马战阵之法,参与将军幕府的谋划。多次主管方州,又历任台寺官职,出外执掌旄节,入朝成为卿士。官位历经十七年,超过三纪;封为王,列在异姓王之中;开府,地位比于三公;参与六官之职,食邑百室。他说话不夸耀自己的善处,思虑常常谦下待人,始终守持顺从诚信的准则,不处在令人疑惧悔恨的境地。利刃在手,也把权柄看作虚无;贞松有坚贞之心,年老而更加刚劲。在心中吞下大恶,在片刻之间安定危疑。力量可以使他屈服,志向却不可改变;身体可以被杀,气节却不可夺取。这就是所谓有始有终,是做臣子的最高境界吧?日月有时,墓地已经完毕。身体虽死,功业仍在,凛然如山。刻写铭文流传芳名,永远不会灭亡。用它来记载我的过失,也用来表彰善人。铭文说:浩浩荡荡的上天啊,四时运行均平;气息有时壅塞郁结,过度便形成灾害的云气。否塞不可能永远持续,必将重新回到元亨;用丰厚的雨水洗涤,用吉祥的云彩播布。众多百姓啊,以五常为准则;时运有时艰难,于是产生凶恶之徒;动乱必有平定,确实会归于皇极。用盛大的功勋拯救,以光明的德行辅佐;功德能够崇高的,这就是段公。实在是上天降下的神灵,安定并保卫朕身。日月被遮蔽,宇宙昏暗;公却光明地显现真诚,独自发誓尽忠。豺狼结成群体,■〈犭斤〉■〈犭斤〉肆意逞志,咆哮奔突,趁我没有防备;公飞传一纸符令,横加制止丑类,变化如神,使国家没有坠亡。元凶大恶,诱骗奸邪,制造诳言,窃取神器,僭越名号,反易天道常理;公独自挺身而出,奋力打击暴徒强敌。英武烈烈,死后更加彰显;义理振兴名教,功业保存社稷。赠官达到上台,赏赐延及真实封户;反省过失而敬畏,怀念贤人而悲悯;刻写丰碑,昭示万国。《韩公庙碑铭》【李华】

唐之元老,有大庇于生人,曰韩公。公尽力天朝,位尊将相。三城立庙,军帅乞灵,则祠之。天寳季岁,华奉使朔方,展敬祠下,式瞻风采,像与神合,沉沉如生。呜呼!生以功为臣,殁以灵为神。神乎!宜奉公总戎疆外,悬衡审政,拒陇循河,绵亘万里,坚城雄防,扞蔽三辅。介胄之士,垂十万人,瞻我麾节,以为进退。先是突厥犯塞,乘胜入朔方,游骑至安定,守军不到,经畧失守,冦乃驱监牧之騋牝,退存庐帐,进围聚邑,鸣弓跃马,规复漠南。边人摇心,元圣轸念,节将更至,咸以追逐为请。缙绅献议,则以和亲为便。中宗未之许也。初以公耋老,且重烦之。及卜师于太宫之庭,惟公之吉,至尊亲临前殿,授以兵符。公承命徂征北蕃,逆骇记所谓君子有其时,有其命,公得其二而伸其一者也。公忠贯神明,虑几造化,镇以长策,溃其奸谋。一麾偏师,屠名王,复丧马,夺壍拂云,维而城之,并河之阿,列筑三镇。将精士锐,谈笑就役,匈奴莫敢南视,雷哭而遁。老幼望公以相震怖,不然则乘氷转斗,无日无之。既而据河山,翫其动静,纳行旅归之袵席,凭墉而望,匹马单兵,不匿形影,敌由是械手足而刳腹心。朝廷无草窃之虞,天下减征役之半矣。诗云:「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又曰:「方叔元老,克壮其猷。」公之谓也。帐下之厮尚有存者,曰:「公号令素严,人无违禁,自将吏骑卒咸有旗表,节不常出,出则赏罚随之。赏非无功,罚非无罪。上流而下,竞心行而事从,谋全功成,由此术也。」三城既就,刋木标橹,记之种落,刻其降年,后皆如之。岂挺生上将之龟策欤?竒鉴先物之然也。夫鸟兽草木,出其伦軰,犹或利害凭焉,况殊绩功勲,终始天地,翼辅先圣,宠绥元元,有茅社之尊,符节之重。后奉者果一胜,遂一谋,庸非明神幽赞之效?雅有吉甫薄伐,至于太原,玉命南仲,城彼朔方。传称齐桓伐戎攘狄。以其病燕,灭卫,魏绛和戎狄,合诸侯,从古及今,以为大功,其余秦恬、汉青之伦,纔丘垤耳,尚或筮颂扬之简策,贵之,况忠武卓异,屦履今昔,而咏歌无之,非古也。窃感赵孟懐随武之德,寤寐永叹,奉铭神宫,其文曰:

赫尔韩公司武有经,受命北伐,渠魁就刑,敢或不顺,鼓行风霆,崇岱压卵,沧波灌萤,沈泉雷动,机发冥冥,功奋三城,人謡亿龄,谋出先后,构危于宁,张天之威,恢庙之灵,北狄顿颡,山戎来庭,万里寝柝,縁河罢扃,趋拜故祠,德谢惟馨,翔野何有,群山青青,感激遗风,徘徊涕零,吾谁与归,式荐斯铭。

魏博节度使田弘正碑【元稹】

译唐朝的元老,对百姓有巨大的庇护,名叫韩公。韩公竭尽力量效忠朝廷,官位尊贵,兼任将相。三座城都为他建立祠庙,军中主帅祈求他的神灵庇佑,便祭祀他。天宝末年,我李华奉命出使朔方,在祠下致敬,仰观他的风采,塑像与神灵相合,深沉肃穆,宛如活着。唉!生前凭功劳做臣子,死后凭神灵做神明。神明啊!应当奉祀韩公,让他总领边疆军队,权衡审察政务;拒守陇地,巡行黄河,绵延万里,坚城雄关,护卫三辅。披甲戴盔的士卒将近十万人,仰望他的旌旗节钺,以此决定进退。在此以前,突厥侵犯边塞,乘胜进入朔方,游骑到达安定;守军没有赶到,经略失守,敌寇于是赶走牧监中的骏马和母马,退兵时留下庐帐,进兵包围聚邑,鸣弓跃马,图谋收复漠南。边地人心动摇,元圣为之忧虑,节度将领接连到来,都请求追击;士大夫进献意见,却认为和亲有利。中宗没有答应。起初因为韩公年老,而且不忍重重烦劳他;等到在太宫庭院占卜将帅人选,只有韩公得到吉兆,皇帝亲自来到前殿,把兵符授给他。韩公奉命出征北方蕃族,这正应验了《易》所说君子有时运、有天命;韩公得到了其中两者,并使其中一者得以伸展。韩公忠诚贯通神明,谋虑几乎达到造化的程度,以长远策略镇定局势,击溃敌人的阴谋。他只用一支偏师挥动军旗,便杀死名王,收复失去的战马,夺取壕堑,拂云而过,围绕修筑城池;在黄河岸边,接连修筑三座镇城。将士精锐,谈笑之间便完成劳役,匈奴不敢向南窥视,像雷声哭泣一般逃走。老人和孩子仰望韩公,因他的威势而震恐;否则便会乘冰转战,无日无之。不久韩公据守山河,观察敌人的动静,使往来的行旅归于安适;凭城墙远望,单骑独兵,也不隐藏形迹,敌人因此束手缚足,剖腹离心。朝廷没有草寇侵扰的忧患,天下的征役减少了一半。《诗经》说:“文武兼备的吉甫,万国以他为法。”又说:“方叔是元老,能够使谋略壮大。”说的就是韩公。韩公帐下还有一名老兵活着,他说:“韩公平素号令严明,没有人违犯禁令;从将领、属吏到骑兵、步卒,全都有旗帜标记。节钺不常出动,一旦出动,赏罚便随之而来。赏赐不是没有功劳的人,惩罚不是没有罪过的人。自上而下,大家争相用心做事,事情便能推行;谋略得以完成,功业得以成功,正是依靠这种方法。三座城建成后,砍伐木材制作标志和盾橹,记下各部落的名称,刻上他们投降的年份,后来都照此办理。这难道是天生的上将有龟策可凭吗?实在是有奇异的鉴识,能够预见事物的先兆。鸟兽草木,若超出同类,尚且有时能够依凭它获得利害;何况卓异的功绩功勋,终始贯通天地,辅佐先圣,恩宠安抚百姓,享有茅社之尊和符节之重呢?后来奉行韩公遗法的人果然取得一次胜利,完成一项谋略,难道不是明神在幽冥中相助的功效吗?《诗经》赞美吉甫薄伐,直到太原;又说玉命南仲,筑城于朔方。《传》称齐桓公征伐戎狄。因为戎狄侵扰燕国,消灭卫国;魏绛使戎狄和好,联合诸侯。自古至今,人们都把这些看作大功。其余如秦恬、汉青一类人,功劳只如小土丘,却尚且有人在筮书史册中歌颂他们,尊重他们;何况韩公忠勇武烈而卓异,功业贯穿古今,却没有诗歌来咏唱,这不合古道。我私下感念赵孟怀念随武子的德行,早晚长叹,奉上铭文于神宫,铭文说:显赫的韩公啊,掌管军队自有法度;奉命向北征伐,渠魁就被处刑,谁敢不顺从?击鼓进军如风雷,崇高的泰山压卵,苍茫的大水灌萤,深泉之下雷声震动;机谋在幽冥中发动。功业奋起于三座城,百姓歌谣祝愿亿万年长存。谋略先后展开,在安宁中构筑危局;张扬上天的威严,扩大宗庙的神灵。北方狄人叩首,山戎前来朝见;万里边境止息了警报,沿河关闭了关门。人们前往拜谒旧祠,感念德行,只能以馨香报答。田野上还有什么呢?只有群山青青。感动于遗留下来的风范,徘徊而流泪。我将与谁同道?谨以这篇铭文来祭献。《魏博节度使田弘正碑》【元稹】

陛下以元年正月壬戌诏臣稹曰:「朕有臣弘正,自魏入镇,魏人思之。因守臣愬状其德政,乞文于碑。尔司予言其文,以付臣。」拜稽首,退而奏书于陛下曰:「始安禄山以玄宗四十三年盗幽州,兵刼击郡县,偷关据京,天下掉挠。肃宗征之,海内甫定,而夹河五十余州或伏或叛,更立迭夺,废置征伐,觐见赋入之宜,皆自为意。五纪四宗容受隠忍,田承嗣始有魏博、相卫、贝澶之地。承嗣卒以其地传兄子恱,恱传绪,绪传季安。既而季安悍诞滛骄,风勃蛊蠧,发时喜杀左右,渐及于骨肉,往往顾妻子曰:「安用此?」由是内外惴悸。妻元氏因人不忍,移置他所,余一月乃卒。是岁先皇帝元和之七年八月也。季安子懐谏始十余岁,众袭故态,名之为副大使。而家臣蒋士则逆虐用事,士众不分,伏日夜相告曰:「田中丞兴愽大孝敬于军,谨廉读儒家书,好言君臣事,傥可依倚为将帅乎?」闻者皆踊跃。一朝牙旗下众来捧附,兴仆地不肯起,众亦不肯去。乃大言曰:「尔軰即欲用吾语,能不杀副大使,且使吾取天子恩泽洗汝痕秽,使千万众知君臣父子道,从我乎?」皆曰:「诺。」遂杀蒋士则等数十人,以兴知留后事,移懐谏于外。明年归之朝,盖七年之十月四日也。乃图六州之地域,籍其人与三军之生齿,自军司马已下至于郡邑吏人废置,尽献于先帝。诏兴以工部尚书长魏博、相卫、贝澶之地,仍勅司封郎中知制诰裴度使于兴,且以钱一百十万缗赐其军,曲赦管内百姓一年勿复事问,耆羸赈乏困,褒殛诛之不以法者。魏之人相喜曰:「归天子乃如是耶!」兴又悉取魏之僣服异器,人臣所不当为者,斥去之。先帝曰:「兴,吾六州之善心者,田兴也。使兴弘吾至正,不亦可乎?」因名曰弘正。先是魏诸宾犹仆役也,将卒无畏避。弘正始求副节度巳下于朝,至则迎迓承奉,虽功勲将莫。不承者避,谒者趋,付授咨度,始用宾恺。先是,诸将之外有权者,莫不拘刼妻子以为固,四方之来聘问者,莫不防碍出入以为宻,士吏工贾限其往来,人多惧愁,稀复会聚。至是,皆旷然矣。魏之人又相喜曰:「人之生,不当如是耶?」滑以水害闻于朝,请移河于卫之十四里,且役卫功三万余。诏弘议之,皆曰:「壊吾地,役吾人,以利他邑,古无有也。」弘正曰:「魏与滑信彼此矣,朝廷何异焉?不时兴工,以教人譲,魏俗丕变。」先帝多之,以右仆射就加焉。十三年,又加司空。以子布之会蔡有劳也。是岁,李师道烧河阴,惊洛邑,阴通元济。诏弘正诛之。明年,破贼五万于东阿,进収郓之阳谷,距其城四十里营焉。二月壬戌,刘悟斩师道,以其首归于弘正。正入郓,而十二州之地平。以功加司徒平章事,复归于魏。其年八月,朝觐京师,先帝待之有加焉。乞留不获,诏加侍中以遣之。又明年,陛下以成德丧师,诏弘正入焉。初,王武俊以战朱滔功得有赵地,传子孙凡三十九年矣。至承宗为卢从史、李师道所诖误,先皇帝征而赦之者再,受畏戚恧,不克来觐,而闻陛下天覆海深,悉包悉受,乃果自信将朝。有时未行,会病将殁,以志付其弟承元,听命于朝。陛下语宰相曰:「弘正在魏,吾何患焉?」即日内出五诏,诏弘正为中书令,节度德隶于镇,且诏父子皆为帅,以大其威。十一月甲寅,成德献状曰:「弘正至自魏,魏人哭之,镇人歌之。」奉宣奏陈诏条,除去僣异,犹魏政也。且臣闻之,德之至者有二,政之大者有三。三政:一曰仁为惠政,二曰法为善政,三曰谦为和政。二德:一曰忠为令德,二曰孝为基德。今弘正献魏博六州之地平,淄青四代之冦入,镇冀不测之渊,可以为忠矣。祖考食宗庙,父子分土疆,兄弟罗轩冕,可以为孝矣。始为山东键闭束缚,咏而游之,歌而舞之,可以为仁矣。始初山东逼。越废怠裁而制之举,而用之可以为法矣。始初山东傲狠,侵取地德,以譲之功,以助之可以为谦矣。谦法仁孝,资之以忠,不曰德政,谓之何哉?臣既奉制,以一百九十二字付守臣,愬铭之石,用申约束。铭曰:

帝命弘正,予言是听。理乱有数,其数甚明。乱则隠约,理由乱生。既理复乱,生于翫轻。唐受天命,既理既平。髙祖、太宗,不荒不宁。玄宗抑厄其否,乃革四十三年,奄有丕宅。始视燕冦,胡雏弄儿,虽我宠重,彼将胡为?所细所忽,忽焉而罹。四后垂顾,山东不夷,逮我圣父,殷忧俭克。乘其滛骄,乃伐乃殛。尔视羣孽,胡为而亡?潜乆而大,顽昏暴狂。尔亦自视,胡为而昌?畏兹逼侧,永思悠长。曩尔之有,既克而有,在克而守。惟尔惟我,而今而后。尔虽穹崇,无忘辱诟。我虽平宁,无忘燕冦。铭之戒之,以永声臭。

旌忠愍节庙碑【宋朱熹】

译陛下在元和元年正月壬戌下诏对臣元稹说:“朕有臣子田弘正,他从魏州入朝镇守,魏州人思念他。因守臣愬上表陈述他的德政,请求撰文刻碑。你掌管文辞,撰写碑文,交给朕。”臣叩首行礼,退下后上奏给陛下说:“起初,安禄山在玄宗四十三年盗据幽州,军队劫掠攻打郡县,偷袭关隘,占据京城,天下动荡。肃宗征讨他,海内刚刚安定,而黄河以北五十多个州有的降服、有的叛乱,反复争夺,废置、征伐、朝见、赋税收入等事,全都自行决定。五代四宗容忍而不加制止,田承嗣开始拥有魏博、相卫、贝澶之地。承嗣死后把这些地方传给兄长的儿子田悦,田悦传给田绪,田绪传给田季安。后来田季安凶悍荒诞、淫乱骄纵,放任风气,蛊惑败坏人心,发作时喜欢杀害身边的人,渐渐波及骨肉亲属,常常回头对妻子儿女说:‘留着这些有什么用?’因此内外都惶恐不安。妻子元氏因不忍心,借助他人把他迁置到别处,过了一个月便死去。这一年是先皇帝元和七年八月。田季安的儿子田怀谏刚十多岁,众人沿袭旧有的状态,给他名义上的副大使职位。但家臣蒋士则凶暴专权,士卒们不分昼夜地相互传告说:‘田中丞在军中兴起广大孝敬之道,谨慎廉洁,喜爱读儒家书籍,喜欢谈论君臣之事,或许可以依靠他来做将帅吧?’ 听到这话的人都踊跃响应。一天,牙旗下的众人前来拥立依附,田弘正扑倒在地,不肯起来,众人也不肯离去。于是他大声说:“你们既然想采用我的话,能不能不杀副大使,并且让我请求天子的恩泽洗净你们的污秽,使千万百姓知道君臣父子的道理?愿意听从我吗?”众人都说:“好。”于是杀掉蒋士则等几十人,让田弘正主持留后事务,把田怀谏迁到外地。第二年将他归还朝廷,大概是在元和七年十月四日。于是绘制六州的地图,登记百姓和三军的户口,从军司马以下直到郡邑官吏的任免,全都献给先帝。诏令田弘正以工部尚书身份统领魏博、相卫、贝澶之地,又命司封郎中、知制诰裴度出使田弘正,并赐给他的军队钱一百一十万缗;曲法赦免管内百姓一年之内不再追问罪事,赈济年老羸弱和贫困者,褒奖应当诛杀却未依法处理的人。魏州人相互欢喜说:“归顺天子竟然是这样吗?”田弘正又把魏州所有僭越的服饰、器物以及臣下不应使用的东西全部取出,斥退不用。先帝说:“田弘正是我六州中具有善心的人。让他弘扬我的至正之道,不也是可以的吗?”于是赐名弘正。在此以前,魏州的宾客官属还像仆役一样,将领士卒都不畏惧、不退避。田弘正开始向朝廷请求设置副节度使以下的官职,任命下来后便迎接奉承,虽然是有功勋的将领也不能例外;不愿奉承的人便退避,来拜谒的人快步趋前,任命授职都听取咨询、审慎考虑,开始采用宾礼礼遇。在此以前,诸将之外有权势的人,没有不拘禁劫持妻子儿女来巩固自己势力的;四方前来聘问的人,没有不被阻碍出入以保持秘密的;士人、官吏、工匠、商贾的往来都受到限制,人们大多恐惧忧愁,很少再能聚会。到这时,大家都豁然开朗了。魏州人又相互欢喜说:“人的一生,本来不应当像这样吗?”滑州把水灾上报朝廷,请求把黄河改道到卫州十四里之外,并且要役使卫州三万多人。诏令田弘正议论此事,众人都说:“毁坏我们的土地,役使我们的百姓,却使另一个州获利,古代从来没有这样的事。”田弘正说:“魏州与滑州确实彼此相邻,朝廷还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不及时兴工,用来教导人们谦让,魏州的风俗就会大大改变。”先帝称许他的做法,加授右仆射。元和十三年,又加授司空,因为他的儿子田布在讨伐蔡州时有功。这一年,李师道焚烧河阴,震惊洛阳,暗中与吴元济相通。诏令田弘正讨伐他。第二年,在东阿击破贼军五万人,继续攻取郓州的阳谷,在距离郓州城四十里的地方扎营。二月壬戌,刘悟斩杀李师道,把他的首级送给田弘正。田弘正进入郓州,于是十二州的土地全部平定。因功加授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回到魏州。这年八月,他入朝拜见皇帝,先帝对他的礼遇更加优厚。他请求留在京师却没有获准,诏令加授侍中后遣返回去。又过了一年,陛下因为成德失去军队,下诏命田弘正前往镇守。当初,王武俊因讨伐朱滔有功,得到赵地,传给子孙共三十九年。到李承宗时,受卢从史、李师道牵连误导;先皇帝两次出兵征讨又赦免他,他心怀畏惧惭愧,不能来朝见,但听说陛下恩德像天覆盖、像海深广,完全包容、完全接纳,于是终于相信朝廷,准备入朝。有时还未出发,恰逢病重将死,便把自己的心意交给弟弟承元,听命于朝廷。陛下对宰相说:“田弘正在魏州,我还有什么忧患呢?”当天从宫内发出五道诏书,任命田弘正为中书令,将德州隶属于镇州节度使辖区,并且诏令父子二人都任节度使,以扩大他的威势。十一月甲寅,成德上表说:“田弘正从魏州到来,魏州人哭泣,镇州人歌颂。”奉行诏书陈述各项条文,除去僭越和异制,仍然采用魏州的政治措施。而且臣听说,德行达到极点的有两种,政治中的大事有三种。三种政治:第一,以仁爱施行惠政;第二,以法令施行善政;第三,以谦让施行和政。有两种德:一是忠为美德,二是孝为根本之德。如今弘正献出魏博六州之地,使其平定;淄青四代相传的寇乱已经归服;镇冀深不可测的祸患也已平息,这可以说是忠了。祖先得以享用宗庙祭祀,父子得以分别拥有疆土,兄弟得以列居显贵官位,这可以说是孝了。起初山东像坚固的门户一样受到束缚,如今却能吟咏游乐、歌唱舞蹈,这可以说是仁了。起初山东受到逼迫,越过废弛怠惰的旧制而加以裁制,并且任用它,这可以说是法了。起初山东骄横凶狠,侵夺土地;如今用谦让的功劳对待它,用扶助来成全它,这可以说是谦了。以谦、法、仁、孝为基础,再用忠来资助,若不称为德政,还能称为什么呢?臣既已奉诏,便把这一百九十二字交给守臣,请将它刻在石上,以申明约束。铭文说:皇帝命令弘正,他听从我的话。治理与动乱都有定数,那定数十分明白。动乱时便隐约不显,治理往往从动乱中产生。已经治理后又复归动乱,是由于玩忽轻视。唐朝承受天命,既已治理,又已平定。高祖、太宗,不使天下荒乱,也不使天下安逸而废弛。玄宗抑制并挽救了衰败的局面,于是革除弊端四十三年,一举拥有了广大疆土。起初看待燕地的寇乱,不过像看胡人的小儿嬉戏;即使我对他们宠信厚待,他们又能做什么呢?对细小之事加以轻视,忽然之间便遭到了祸患。四位后继君主相继顾念此事,山东没有被夷平;到了我的圣父,忧虑深重而节俭自持。他乘着敌人骄淫之时出兵讨伐并诛灭他们。你看看那些群凶,为什么会灭亡?潜伏日久而势力壮大,顽固昏乱、暴虐狂妄。你们也看看自己,为什么会昌盛?畏惧这种逼迫局面,长久地思虑深远。从前你们所拥有的,既然能够攻克而取得,就应当在攻克之后守住。只是你们和我,从今以后,无论你们多么高大显赫,也不要忘记受辱受责;我即使获得太平,也不要忘记燕地的寇乱。把这些刻下来,警戒自己,使声名和遗臭永远流传。《旌忠愍节庙碑》【宋·朱熹】

绍兴三年十月巳酉,信州守臣王自忠言:臣幸得蒙恩剖符假守支郡,视事之日,考按图牒,窃见故签书枢宻院事张忠文公叔夜、故知同州事郑威愍公骧衣冠之藏,皆在郡境。葢闻在昔靖康之难,敌骑长驱,都城危廹,四面勤王之兵,逡廵前却,莫有至者,而忠文独以南道之师,千里赴难,军锋锐甚,毎战必克,乃以庙算犹豫,卒不能有成功,而﨑岖颠沛之余,竭力致死,犹以必存宗社为巳任,事复不就,则遂闭口絶食而以身殉焉。其后金人分兵西窥关陜,所向降下,无不如意,则又有如威愍者,独以孤城惫卒,婴其乘胜焱锐之锋,蔽遮三秦以备廵幸,金兵大至,邻援四絶,知不能守,而勇气弥厉,誓必与郡俱为存亡,城陷之日,遂陨其生而不悔。是其见危致命,杀身成仁,皆足以无愧于人臣之义,是以圣朝痛悼褒恤,屡加立庙,赐名,著在祀典,葢非独以慰忠魂于地下,实以昭示万世臣子忠义之大训。而吏惰失职,修奉勿虔,忠文虽得即墓为祠,以严貌象,然而僻在永丰灵鹫深山之中,既无以侈上恩,厉众志。至于威愍葬祭在冯翊者,道既阻絶,而其故乡玉山东郭有坟无庙,则行路之人所为怆恻,而臣不佞尤窃惧焉。谨已相地两县之境,通涂之侧,出留州钱,属吏鸠工,度为双庙,拟则廵逺庶几有以揭虔妥灵,表劝忠义,仰承建炎、绍兴明诏之遗旨,谓宜假以光灵,定其名号,策书申命,以诏无极。臣不胜大愿,敢昧死请,事下礼部太常合议条奏,咸谓二臣之庙前已赐额,宜因其故合而名之。制诏礼官议,是其以旌忠愍节之庙为额,于是尚书符郡主者施行如章,而王侯已诏还矣。始侯既属役于玉山令苪立言、永丰令潘友文,又以书来请铭于熹,于是两令课功作治如法,复使人来申致侯命。熹既乐道二公之事,又重侯请,乃序而诗之俾。俟庙成衅而刻焉。王侯,字道夫,永嘉人。自少魁垒有竒节,尝为寿皇圣帝极陈当世之务。寿皇恱其言,欲大用之,而未及也。是其为政知所先后,固宜如此。其诗曰:

皇皇后帝降衷下民,君臣之义,父子之仁。臣之事君,策名委质,报生以死。身岂遑恤?若鱼熊掌,取舍之间,是孰使之?其性则然。林林之生,孰无此性?利害刼之,或失其正。文武张公,投命重围,拥孤弗遂,视死如归。侃侃郑公,遥遥孤垒,城亡与亡,其节亦伟。方时大变,众溃如川。二公相望,砥柱屹然。慷慨临危,一心如水,实全其天,万世不死。招魂作主,帝有闵书。吏惰不称,神用弗居。孰见孰闻?孰嗟孰叹?孰烝孰尝?孰克用劝?守侯请命,奠此新宫。煌煌巨扁,合旧増崇。丽牲有碑,螭蟠龟负。我其名之过者,必下。

谭节妇碑【元曹裕】

译绍兴三年十月己酉日,信州守臣王自忠说:臣有幸蒙受恩典,持符任职,代理支郡郡守。到任办事那天,查考图籍文书,私下看到故签书枢密院事张忠文公叔夜、故知同州事郑威愍公骧的衣冠冢,都在本郡境内。听说从前靖康之难时,敌军长驱直入,京城危急,四面前来勤王的军队迟疑进退,没有一支到达;唯独忠文公率领南道军队,千里赴难,军锋十分锐利,每战必胜。然而由于朝廷谋划犹豫不决,终于没有取得成功;他在崎岖颠沛之中竭尽力量,直到死去,仍把保全宗庙社稷作为自己的责任。事情再次不能成功,他便闭口绝食,以身殉国。后来金人分兵向西窥伺关陕,所到之处无不投降,行动无不如意;这时又有像威愍公这样的人,独自凭一座孤城和疲弱的士卒,迎击他们乘胜而来的锐利锋芒,遮蔽三秦,以备皇帝巡幸。金兵大举到来,邻近援军全部断绝;他明知不能守住,却更加勇猛,发誓一定与郡城共存亡。城陷的那天,他于是献出生命而不后悔。他们在危急时刻献出生命,舍身成仁,都足以无愧于人臣的道义。因此圣朝哀痛悼念并加以褒奖抚恤,屡次为他们建庙、赐名,并将其载入祀典,这大概不只是为了慰藉地下的忠魂,实在也是为了向万世昭示臣子的忠义这一重大训诫。可是官吏懒惰而失职,修缮供奉也不虔诚。忠文公虽然能够就墓建祠,严肃地塑立他的容貌形象,然而祠庙偏僻地处永丰灵鹫的深山之中,既无法扩大皇上的恩德,也不能激励众人的志气。至于威愍公,葬祭之所在冯翊,道路已经阻绝;他的故乡玉山东郭只有坟墓而没有祠庙,这使行路之人感到悲伤,臣也尤其私下感到忧惧。臣谨慎地已在两县交界、通行道路旁选择地点,拿出留州钱,交给属吏聚集工匠,规划建造两座庙,仿照巡远庙的样式,希望能够彰显虔敬、安妥神灵,表彰并劝勉忠义,仰承建炎、绍兴年间明诏留下的旨意;还认为应当借此使神灵增光,确定庙的名号,颁发诏书再次命令,以昭示无穷后世。臣的愿望实在难以抑制,冒死恳请。此事交礼部、太常寺共同议论条奏,众人都认为两位臣子的庙此前已经赐过匾额,应沿用旧名合并命名。诏令礼官议定后,便以“旌忠愍节之庙”为匾额。于是尚书发文给郡中主管者,依章办理,王侯的诏命也已经下达。起初王侯把工程交给玉山县令苪立言、永丰县令潘友文,又写信来请我朱熹撰写碑铭。于是两位县令按规定督促工程、办理修建,又派人来再次传达王侯的命令。朱熹既乐于称道二公的事迹,又看重王侯的请求,于是为他们作序并作诗,使之流传。等到庙宇建成并举行衅礼后,再把它刻在碑上。王侯字道夫,是永嘉人。从小就魁梧奇伟,具有非凡的节操,曾经向寿皇圣帝极力陈说当时的政务。寿皇喜欢他的话,想要重用他,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可见他处理政务知道先后次序,本来就应当如此。他的诗说:伟大的上帝把中正之性降给天下百姓,君臣有君臣的道义,父子有父子的仁爱。臣子侍奉君主,登记姓名、献身效命,以死报答君主的生养之恩,哪里还顾得上自身?就像鱼和熊掌一样,在取舍之间,是什么使人作出选择?这是人的本性如此。芸芸众生,谁没有这种本性?只是利害威胁了它,有的人便失去了正道。文武兼备的张公投身于重重包围之中,拥护孤城却没有成功,面对死亡如同回家。正直刚强的郑公,守着遥远的孤垒,城亡便与城同亡,他的节操也十分伟大。正当时代发生大变,众人像河水一样溃散之时,二公遥相对峙,如砥柱般巍然不动。他们慷慨面对危难,一片心地清明如水,实在保全了天性,万世永不磨灭。招来魂魄奉为神主,皇帝有怜悯他们的诏书。官吏懒惰,不能称职,神灵因此无法安居。谁来见证,谁来听闻?谁来嗟叹,谁来感慨?谁来祭祀,谁来品尝祭品?谁能够借此受到劝勉?守臣王侯请求诏命,在这里建成新宫以供祭祀。光彩耀目的巨大匾额,合并旧庙而增其崇高。用牲祭祀,有碑刻在旁,螭龙盘绕,龟负其碑。我若为他们题名而有过错,必定愿意降下惩罚。《谭节妇碑》【元·曹裕】

人与天地并立而三,岂偶然哉?羣羣而生,逐逐而死,无得而称者,亦可悲矣。惟节义之在天下,虽匹夫匹妇之死,而能动天地,感鬼神,贯金石,变草木,殆造物者藉之以神变化,立人极也。故苌弘之血,饶娥之得,父尸南霁云之半箭,班班史册,与天地相为无穷。至元十四年,江南内附之后,吉水新城中兵未息,逃难者或依邑校,觊自免。有谭氏妇赵,抱婴儿,随舅姑同匿大成殿。悍卒至,杀其舅姑,欲犯之,不可。临之以兵曰:“从我则生,不从则死。”妇骂曰:“吾舅死于汝,吾姑又死于汝,誓不辱。与其不义而生,宁从舅姑以死。”遂与婴儿俱遇害。血被于两楹之间者,入砖去,今六十又六年矣,宛然若冩影在地,其体毕具,见者无不神竦髪立,凛凛如有生气。先是有疑为幻妄者,磨以沙石不没,复煅以炽炭,火灭而迹愈现,然后知节义之在天下,有非人力所能废。考于前史,尤信。至顺中州侯郭成欲表而祠之,未果而去职。至正二年,宁微寺知事王君克敬被旨来是州治田赋,孟秋告朔奠谒,已与州长佐贰徘徊俯视,咨嗟叹息,顾谓州判陈抃曰:“表节义有着令人伦风化与焉。”乃谋图其迹于石,而俾裕书其概。惟隆古盛时,礼化涵濡,节义灿然于人心,凡有血气者与知与行,岂有他哉?世降俗变,逸居无教,始有不忍言者,况乎颠沛流离之际,而之死靡他之念,舍生取义之诚,确乎其如此。吾想斯时城屠且毁荡尽于闾阎者,知几何人?未始有异也。骈死于邑校者,又几何人?亦未始有异也。斯妇也,罹乡井之祸,痛舅姑之陨,其慷慨就死,所谓得正而毙,此心固巳质之圣人而无疑矣。魂逰魄丧,片地不磨,洋洋在上,实鍳临之,岂非造物藉之以神变化而立人极也哉?继自今树之风声,州之民,闾居族处,其必曰:“此妇人也,遭时不幸,室家不相保,从一之义,蹈白刅。”而不渝其流风余韵,至今尚能使人巇吁兴起。今而幸生太平无事之世,夫夫妇妇,父父子子,兄兄弟弟,耕田凿井,休飬生息,所以乐其乐而利其利者,谁之赐欤?天理民彛,万世一同。盍相与明纲常而崇礼譲,以无负上之人风厉之心?将见比屋可封,则是举也,有关名教甚大,亦可见二三君子知为政之所先者矣。

丽水陈孝女传碑【明宋濂】

陈孝女妙珍,处之丽水人。父南溪,为神祠祝史,蚤夭。母某氏,更适他族。妙珍依大母林氏以生。林婴末疾,妙珍刲股杂淖縻以进,疾遂瘳。或告之曰:“此若女孙股肉之功也。”林悲泣曰:“吾耄矣,死固当然,何用苦若邪?”疾复如初。妙珍伥伥如有失,卖衣走浮屠氏,作诸禳禜事,皆不应。林忽昏眩,妙珍解髪相糺纒,哀号良乆乃苏。自是气益弱,仅有一丝相属。妙珍计无所出,然香右臂上稽颡吁天,乞以身代,复不应。至正四年四月壬申夜,梦一丈夫,冠乌纱巾,服青布袍,来告妙珍曰:“尔勿忧,能剔肝食之则愈矣。”妙珍问曰:“欲剔将焉从?”丈夫指右胁示之,且俾吞红药半丸。吞已遂觉。甲戌,妙珍乃具汤沐浴,露祷上下神祗。时空中雨坠,妙珍之身独不沾湿,若有张盖覆之者。妙珍益喜,持刀视胁下,见红痕如缕,长可三寸许,就痕上割之,血滂然流。再割之,了无所见。妙珍惧,乃掷杯珓卜于神。逮俯身拾之,而肝忽出,县亟刃之,置几上。爇香自誓云:“大母倘得生,终身持菩萨戒,不复适人矣。”寻取肝聂而切之,杂竹萌烹之。大母食纔下咽,其疾顿愈。妙珍惩前事,戒左右勿漏言。然创巨甚,几至危殆。复梦神人语之曰:“无伤也,宜炼纸作灰傅之。”妙珍从其言,果愈。时年十四耳。后三年,林以寿终。妙珍造墖瘗之,复然顶申前誓,弃家为优婆夷。前进士永嘉髙明来官郡録事,为上其事。部使者大名髙履覆按得实,以闻次于朝。诏有司具乌头双表之制,旌表其门,仍月给粟一斛飬其终身。时八年春二月也。郡守固始黄某,以其事有涉名教也,命儒学教授郑汝原为记其事于石云。

史官曰:「人子之于亲,本宗一气,茍可以死生者,势当共之。肯以形体既分而视之有异耶?当亲有疾时,呼号天地鬼神,遑遑求索,茫昧中力有可致,虽万死弗之顾,又奚暇毁伤絶灭之计邪?或者作鄠人对,痛斥之。予不知其何所见邪?夫孝忠无二道,忠臣肝脑涂地,世未尝指以为非,顾独于孝子而疑之邪?此决非韩子之文,其依仿而托之者邪?」予闻之慈溪黄东发之言如此,因造《陈孝女传》,故偹论之。

少保兵部尚书于公祠重修碑【李梦阳】

译人和天地并立为三,难道是偶然的吗?芸芸群生纷纷出现,又纷纷死亡,其中没有能够留下名声的,也实在可悲。唯有节义存在于天下,即使是平民男子、平民女子的死亡,也能震动天地、感动鬼神、贯通金石、改变草木,几乎是造物者借此显示神奇变化、树立人的最高准则。因此苌弘之血、娥的传说、父亲尸体以及南霁云的半支箭,都清楚地记载在史册上,与天地一同无穷无尽。至元十四年,江南归附之后,吉水新城中战乱还没有停止,逃难的人有的依托县学,想求得自保。有谭氏妇人赵氏,抱着婴儿,随同舅姑一起藏在大成殿。凶悍的士卒来到,杀死她的舅舅和婆婆,又想侵犯她,她不肯。士卒拿兵器逼迫她说:“顺从我就活,不顺从就死。”妇人骂道:“我的舅舅死在你手里,我的婆婆又死在你手里,我发誓不受辱。与其不义地活着,宁可跟随舅姑去死。”于是和婴儿一起被杀害。鲜血溅洒在两根楹柱之间,渗入砖中,至今已经六十六年了,仍清楚得像画影留在地上,身体各部分都完整可见,看见的人无不神色肃然、头发竖起,凛然如同还有生气。起初有人怀疑这是幻妄之事,拿沙石磨它也没有消失,又用炽热的木炭烧灼,火灭之后痕迹反而更加显现,这才知道节义存在于天下,有些力量不是人的力量所能磨灭的。考察前代史书,这件事尤其可信。至顺年间,州侯郭成想要为她表彰并建祠,尚未完成便离任了。至正二年,宁微寺知事王克敬奉诏来到本州治理田赋。孟秋朔日,他前往祭告参拜,已经和州长、佐贰官一起徘徊俯视,咨嗟叹息,回头对州判陈抃说:“表彰节义,对彰明人伦和移风化俗是有关系的。”于是谋划把她的事迹刻在石上,并让曹裕写出大略。上古盛世,礼教浸润人心,节义在人的心中灿然明亮;凡有血气的人都能知晓并实行,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世道衰落、风俗变化,安逸居处而无人教导,才开始有了不忍说的事情;何况在颠沛流离之际,还能有至死不改的念头、舍生取义的诚心,确实是如此。我想当时城池被屠杀并毁坏,里巷中被杀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们原本没有什么不同。成群死在县学中的人,又不知有多少?也原本没有什么不同。这个妇人遭逢乡里的灾祸,悲痛舅姑的死亡,她慷慨赴死,正是所谓得其正道而死;这颗心本来已经与圣人相质问而毫无疑惑了。魂魄游荡消散,而那一小块土地却没有磨灭它;她的精神浩荡在上,实在是在那里监临,难道不是造物者借此显示神奇变化、树立人的最高准则吗?从今以后,把这件事树立为风教;本州百姓住在同一里巷、聚居同族之间,一定会说:“这是一个妇人,遭逢时运不幸,家室不能相保,却坚守从一而终的道义,踏入锋利的刀刃。” 她不改变这种流传下来的风尚和余韵,直到今天仍能使人叹息而奋发起来。如今幸而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丈夫各守夫道,妻子各守妇道,父亲尽父道,儿子尽子道,兄长友爱弟弟,弟弟敬爱兄长,耕田凿井,休养生息,使人享受自己的快乐、得到自己的利益,这是谁赐予的呢?天理和人伦,万世都是相同的。为什么不共同彰明纲常、崇尚礼让,以免辜负上位者勉励人伦风教的苦心呢?将来会看到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这样做对于名教关系极大,也可以看出这两三位君子知道治理政务的先后次序。《丽水陈孝女传碑》【明·宋濂】陈氏孝女妙珍,是处州丽水人。父亲南溪,任神祠祝史,早年夭亡。母亲某氏,改嫁他族。妙珍依靠祖母林氏生活。林氏患了乳痈之类的疾病,妙珍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拌入稠粥中进奉,病便痊愈。有人告诉林氏说:“这是你孙女大腿肉的功效。”林氏悲泣说:“我已经老了,死本来就是自然的事,何必让你受这样的苦呢?”病又恢复如初。妙珍惶惶然像有所失,卖掉衣服到佛寺,做各种禳灾祈福之事,都没有应验。林氏忽然昏眩,妙珍解开头发与她的头发相互缠结,悲号了很久,林氏才苏醒。从此林氏气息更加微弱,只剩一线气息相连。妙珍想不出办法,便焚香,在右臂上叩头呼天,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祖母,仍然没有应验。至正四年四月壬申日夜里,她梦见一位丈夫,戴乌纱巾,穿青布袍,来告诉妙珍说:“你不要忧愁,能够剖肝给她吃,病就会好了。”妙珍问:“想要剖肝,应当从哪里下手?”丈夫指着她右胁给她看,又让她吞下半丸红色药物。吞下后她便醒了。甲戌日,妙珍于是准备汤水沐浴,向天地上下神祇露天祈祷。当时空中下雨,只有妙珍身体没有被淋湿,好像有人张开伞盖遮护她。妙珍更加高兴,拿刀查看胁下,看见一道像丝线的红痕,长约三寸;便顺着红痕割开,鲜血奔涌而出。她再次割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妙珍害怕了,于是掷杯珓向神明占卜。等到她俯身拾取杯珓时,肝脏忽然出来了,她急忙用刀割下,放在几案上。她焚香发誓说:“祖母如果能够活下来,我终身持守菩萨戒,再不嫁人。”随即取过肝脏,捣碎切细,和竹笋一起煮。祖母刚把它咽下,疾病顿时痊愈。妙珍吸取前次的教训,告诫身边的人不要泄露此事。然而伤口很大,几乎危及生命。她又梦见神人对她说:“不要受伤,应当把纸炼成灰敷上。”妙珍依照神人的话去做,果然痊愈。当时她才十四岁。三年以后,林氏寿终。妙珍建塔安葬她,又燃香叩头,重申先前的誓言,离开家庭出家做优婆夷。前进士永嘉人高明来任郡中录事,把这件事上报。部使者大名人高履复查核实后,将此事上报朝廷。诏令有关部门按照乌头双表的制度,表彰她的门第,仍每月供给粟一斛,供养她终身。那时是至正八年春二月。郡守固始人黄某因为此事关系到名教,命儒学教授郑汝原把她的事迹记在石上。史官说:“子女对于父母,本来同出一气,如果有可以用死生共同承担的事情,按道理应当共同承担。难道能因为形体已经分开,就把它看成有区别吗?父母患病时,呼号天地鬼神,慌忙求索,在昏昧之中只要有一分力量可以取得,即使死上万次也不顾惜自己,又哪里有闲暇考虑毁伤身体、断绝生命的办法呢?有人写《鄠人对》来痛加斥责。我不知道他依据的是什么见解。忠和孝并没有两条不同的道理,忠臣肝脑涂地,世人从未指责为错误,为什么偏偏对孝子这样做便怀疑呢?这决不是韩愈的文章,难道是有人仿作而托名于他吗?”我听慈溪黄东发这样说,于是作《陈孝女传》,所以详细论述此事。《少保兵部尚书于公祠重修碑》【李梦阳】

开封城马军衙桥西,故有于少保祠。云初公以定倾保大之功,居无何而死。于是天下人闻公死,咸惊而疑,而涕泣语曰:「鹭鸶氷上走,何处寻鱼嗛?」而公前廵抚河南时,实廨马军衙桥西。而梁父老于是闻公死,则咸涕泣,日相率潜诣公故廨,为位哭奠焉。会纯皇帝立,诏白少保谦寃,宥其家,而遣祭其墓。乃梁父老则又咸涕泣,相率私起祠故廨傍,祠公伏腊忌。梁父老则把香曵笻,趿履若少壮,咸翼如不期至,稽首祠下,哭填门塞户矣。会又敬皇帝立,诏曰:「少保谦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肃愍,立祠岁春秋祠之,而曰旌功祠。」乃于是梁父老则又咸涕泣,相率数百千人诣阙门伏诉,少保谦前兵部侍郎时廵抚功云:「愿梁立祠如杭祠。」不报。而梁父老归伏腊忌岁,仍聚哭于私祠。今三十年余矣。正徳十年,监察御史廵按张君清军许君并谒公祠下,见其门屋三间仅存,堂欹漏欲颓,鸽雀扰扰,栱栋鼠走鸱啸,周垣尽圯,羊猪外来。于是悄然思俯而悲也,已仰而欷曰:「嗟斯非梁地邪?宋不此都哉!靖康之事,千载衔焉。二帝不南矣!」夫定倾者世,保大者食,泽流者思,故祠之言思也,血食使之世者也。于是下令曰:「少保祠撤故易腐,扶欹植颓,起圯新而绘垩而级而隅而荣而序偹矣。」曰谒者奚止也?则重而堂器奚贮也?则翼而廊而道士玄林守焉。西北隅其房也,望之栗栗而巉巉,枚枚而严严,是使之世者之道也。李梦阳曰:「予观今人论肃愍公事,未尝不酸鼻流涕焉。葢伤为臣不易云。」夫事莫大于君,出敌入排,迁主战四者,旦夕之势,而存亡之判也。乃今人议则异是,或见鲍荘事,輙曰:「夫葵犹能卫其足。」然独不思勇士不忘丧其元乎?孟子曰:「所欲有甚于生者,故生而有所不用也。」然将军蠡、留侯良,功成身抽天下两髙焉。于乎难言乎难言乎,岂所谓计免者,非忠;贪盛者,违智欤?而贼酋拥太上皇大同城下,勒降。大同人登城谢曰:「頼天地宗社之灵,国有君矣。」至宣府城下,宣府人登城谢曰:「頼天地宗社之灵,国有君矣。」至京城下,京城人又谢曰:「頼天地宗社之灵,国有君矣。」于是公扬言曰:「岂不闻社稷为重,君为轻?斯言也,事以之成,疑以之生者欤?且太子之易,南宫之锢,二者有能为公恕者否耶?」公有不如意,輙拊膺忿曰:「此一腔血竟洒何地!」闻其言,孰非酸鼻流涕者,而独咎公也?于乎伤乎!虽然,宗泽、岳飞非下于人者,艰难百战,卒愠衂而死。若公者,死可矣,死可矣。公廵抚诸所业,载传状,乃今不复述,苐述其始终若是,亦大者云。祠修于是年春,越夏而告成。张君名淮南,皮县人;许君名完,丹徒县人。事祠事者,开封知府贺君锐也。系之诗曰:

于铄旋运,曷平不陂?康屯倾否,哲者斯利。于维哲,英鉴精含贞。匪时曷征?匪猷曷兴?靡疑靡惊,厥伐用成,厥育是轻。委躬于诚,蛇何盘社?龙何在野?干极卼■〈兀臬〉日月易舎。蠢尔乃贼,乃奰,国邑之乱之讧。陵庙岌岌,公丁其时,矢身以殉。山仡排议,不戁不震。佥曰和宜,公曰有战。四方之事,譬丝逰刅,帝畀弗疑。公泣视师,义激六军,如虎如罴。惟直斯壮,人心干城。肃肃我垒,悠悠我旌。羯奴喙突,疆埸载清,载清载寕。皇归于京。古曰荷难,今谓曰痴。忠古爰嘉,今胡嫉而何谗?非名何毁?非功孰谗?靡和孰毁?弗同。彼巧彼荏,厥肤斯励。古则曰直,今曲自为。于乎少保!时晦时昭。古谁无死?死有荣褒。峩峩庙祠,栋隆崇基。神之逰之,斾斾其旗。白马朱衣,有风凄其歘其。有光若往若来,即而罔见。跂望涟洏,兹邦可居。氓实尔思。

皇明父子忠孝祠碑【陆树声】

译开封城马军衙桥西边,过去有于少保祠。传说当初于公因为挽救危局、保全大局的功劳,任职不久便去世了。天下人听到于公去世,都惊讶而疑惑,流泪说:“鹭鸶在冰上行走,到哪里去寻找鱼吃呢?”于公先前巡抚河南时,官署确实在马军衙桥西边。梁地的父老听到于公去世,便都流泪,每天相互带领,偷偷到于公旧官署,为他设位哭泣祭奠。恰逢纯皇帝即位,下诏为少保于谦洗雪冤屈,宽免他的家人,并派人祭祀他的墓。于是梁地父老又都流泪,相互带领,在旧官署旁私下建起祠堂,逢伏日、腊日和忌日祭祀于公。梁地父老手持香火、拖着竹杖,穿着趿拉鞋,像少壮之人一样,全都不约而同地来到祠下,叩头哭泣,哭声充满门庭、堵塞门户。恰逢敬皇帝即位,又下诏说:“少保于谦追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号肃愍;建祠,每年春秋祭祀,称为旌功祠。”于是梁地父老又都流泪,相互带领数百上千人到宫阙门前跪地申诉,说少保于谦任兵部侍郎时巡抚的功劳:“希望梁地建祠,如同杭州的祠。”没有得到答复。梁地父老回来后,仍在伏日、腊日、忌日聚集到私祠哭泣。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正德十年,监察御史巡按张君清军、许君一起拜谒于公祠,看到祠堂门屋三间仅仅保存下来,正堂倾斜漏雨,几乎坍塌;鸽雀纷乱,斗拱梁栋间老鼠奔走、鸱鸟哀鸣;四周墙垣全都坍塌,羊猪从外面闯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他们于是默然低头而悲伤,随后仰头抽泣说:“唉,这里难道不是梁地吗?宋朝不是曾经在这里建都吗!靖康之事,千载以来仍令人含恨。宋钦宗、宋徽宗二帝再也没有南归了!”挽救危局的人,是一代之世所依赖的;保全大局的人,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恩泽流布的人,后人会思念他,所以说建祠是为了思念,享受血食祭祀是使这种思念世代延续。于是下令说:“少保祠原有建筑拆毁而且容易腐朽,就扶正倾斜、支撑颓坏;重新建造坍塌之处,粉饰墙壁,修筑台阶、角落、屋檐和次序,一并完备。”有人问:“拜谒者难道只是到这里为止吗?”于是又加重修整;堂中器物用来贮藏什么?于是建造两翼、廊道,由道士玄林守护。西北角是他的房屋,望去令人战栗而又高峻,处处严整庄重;这就是使祭祀世代延续的办法。李梦阳说:“我看今天的人谈论肃愍公的事,没有不鼻酸流泪的,大概是感伤做臣子实在不容易。事情没有比君主更重要的;出敌、入排、迁主、战四件事,是早晚的形势,也是生死存亡的判定。可是如今人们议论却不同,有人看见鲍庄的事情,便说:‘葵尚且能够卫护自己的根。’却独独不想想,勇士难道会忘记丧失自己的头颅吗?孟子说:‘人所欲求的有超过生命的,所以有时宁可舍弃生命。’然而将军范蠡、留侯张良,在功成之后抽身而退,天下把他们看作两位最高明的人。” 唉,真是难说,难说啊!难道所谓谋划求免,就是不忠;贪恋盛势,就是违背智慧吗?当时贼军首领拥着太上皇来到大同城下,逼迫投降。大同人登城答谢说:“依赖天地宗社的神灵,国家已经有君主了。”到了宣府城下,宣府人登城答谢说:“依赖天地宗社的神灵,国家已经有君主了。”到了京城城下,京城人又答谢说:“依赖天地宗社的神灵,国家已经有君主了。”于是于公公开说道:“难道没有听说社稷最重要,君主次之吗?这句话,难道是使事情因此成功、又使人因此产生疑惑的吗?况且太子更换、南宫禁锢这两件事,有谁能够替公宽恕呢?”于公有不如意的事情,便捶胸愤怒地说:“我这一腔热血到底要洒在什么地方!”听到这话的人,谁不鼻酸流泪,反而单单责怪于公吗?唉,真令人悲伤!即使如此,宗泽、岳飞也不是才能低于别人;他们经历艰难百战,最终还是因愤懑受挫而死。像于公这样的人,死也就罢了,死也就罢了。于公巡抚各处的功业,已经载在行状、传记中,如今不再重复,只叙述事情的始末如此,也算说到大处了。祠堂在这一年春天开始修建,过了夏天便告成。张君名淮南,是皮县人;许君名完,是丹徒县人。办理祠堂事务的,是开封知府贺君锐。系在后面的诗说:伟大的于公运转天命,哪里有平坦而不倾斜的道路?使困厄安定、使倾覆转为安宁,正是明智者的功劳。啊,明智的于公,英明的鉴识精深而含有贞正之德。若不是时势,凭什么征讨?若不是谋略,凭什么兴起?没有疑惧,没有惊慌,他的讨伐因此成功,他的教化因此广被。把自身交付给诚信,蛇为什么盘绕社坛?龙为什么隐伏荒野?乾道到了极点而动荡不安,日月也易位运行。愚蠢的贼人啊,你们作乱、逞凶,使国邑发生混乱和争斗。宗庙危急,高陵公正逢此时,发誓献身殉国。山岳般坚定,排除众议,不畏惧,不震动。众人都说应当讲和,于公却说必须作战。四方的事情,譬如丝线牵动刀刃,皇帝交付给他而毫不疑虑。于公哭泣着巡视军队,正义激励六军,勇猛如虎如罴。只有正直才能壮大,人心就是坚固的城防。我们的营垒整肃庄严,我们的旌旗悠扬。羯奴的嘴脸突露,疆场于是清平,既清平又安宁。皇帝归于京城。古人说担当危难,如今却说这是痴愚。古代称赞忠诚,今天为什么嫉妒并诬陷?不是名望,谁来毁谤?不是功劳,谁来诬陷?不肯和议,谁来毁谤?我不与他们相同。那些巧言令色、柔弱退缩的人,他们的表面正受到激励。古人便说这是正直,今天却把自己当成理亏。啊,少保公!有时晦暗,有时显明。古来谁能不死?死后却有荣耀和褒奖。高大的庙祠,屋栋隆盛,台基崇高。神灵在此游行,旗帜飘扬。白马朱衣,有风凄清而迅疾。有光芒仿佛来往,却靠近也看不见。踮足远望,泪流不止;这个地方可以居住,百姓实在思念您。《皇明父子忠孝祠碑》【陆树声】

世庙初,吾郡南江冯先生恩在南台,好直谏,累上疏讥切时政,谓皇后不当亲蚕,分祀南北郊非礼,谓尭舜用元凯,唐宋用林甫安石,以深刺时宰贵人,多衔之。最后因彗星见,极论御史大夫鋐为腹心,彗及两辅,宜斥,仿范希文百官图,品题诸大臣,某某贤,某某不肖,言甚切,至上怒,逮诏狱,鋐署议论死,考掠无完肤,濒九死而不悔,当时有四鐡御史之称。子行可甫十四,上书请代,不报,乃刺血上书,自缚请即加斧锧以赎父死,通政使陈经特为引奏,上览疏动容,曰:“忠孝乃出一门邪!”得末减,戍雷阳,雷人生祠以配李北海、冦莱公诸贤。后二十余年,吾郡抑斋杨公允绳在諌垣,亦好直諌,累上疏讥切时政,尤与时宰忤,其疏劾本兵及勲镇臣,毎言当重示创艾,为大臣为国不忠者戒,其论倭事,斥督抚大臣交结执政大臣,以致师老财匮,状与时宰分宜面诤朝房,分宜至切齿,最后发寺臣赇事,分宜从罗织起大狱,坐毁谤玄修,下诏狱论死,子应祈甫弱冠,苍头衣蓬首哭长安中,具疏请代,不果,徒歩入深山中采灵药上献,因乞身代父罪,又不果,既长系五年,应祈得分宜子酒间语,必欲杀公,乃拊膺恸哭絶食死后两月,公竟赴西市。隆庆改元,奉遗诏召用诸直臣,南江先生既老不就征,即家拜大理丞,寻又加秩,行可先巳登乡书,监司察举孝行,有诏旌庐,仕佐南京兆为廉吏,致政归,数年直指屡疏荐,特命晋阶,温微褒嘉,勅有司时皆敬礼以式后进。抑斋公亦奉遗诏赠光禄少卿,与杨忠愍继盛诸君并録荫祭葬,蒙渥典。应祈死后,妇袁以节显,子忠裕疏请得用孝子节妇并旌其庐,于是世所诧慕忠臣孝子咸于一家而适偶于两姓,又萃于吾乡,则乡之人侈谈之,犹东方之夸泰岱、楚之洞庭、云梦而滇金马碧鸡也。余窃叹天地之用春生秋杀恒以一岁为序,其至以渐,其化工所冶,出恒而罕异。世庙时,主上聪明神武,一日之内,倐为和风,倐为震霆,倐为严霜,倐为皎日。故其所亭毒播弄,反多成惊世震俗,不恒有之盛事。风徐水平,则漪涟纡萦;惊飘焚轮所激冲,始睹浴日之波,排天之涛,令观者駴瞩,固然哉!江左号贤薮,仰遡二千年,埀独得卞氏父子,业巳见忠孝不乏人。顾如吾乡两公,家居共里闬,相距仅二十载,事出一朝,乃炳炳麟麟,彼此辉映,一何比肩接踵也!语云:珠藏川媚,以此为吾乡桑梓宠藉,不亦厚哉!诸文学既请祀两公于郡邑学宫贤祠,两孝子既表厥里宅门,恩纶煌煌,途之童竖老叟,襁负荷担而过者,伫立谛视,不忍去,感叹如不出口。诸文学复相与父老谋曰:「五丝羙矣,合则成锦;四瑚八琏,合陈一庙,烨然其光,盍合而祀诸?」时京兆公逾八望九,方享斟羮诵淇澳,当事者谓淑人君子,万年正国,遽尸而祝之,不祥。昨岁忽捐馆舎,诸文学诸父老遂合请于两台,其词曰:「冯杨四公,一则幸而父子俱生,一则不幸而父子俱死。然父则同为忠臣,子则同为孝子。其生者普恵泽于当年,树仪刑于百世;死者抱遗恨于九原,痛舆情于百赎。虽曰皆天要之,易地则皆然者也。」知言哉!事下郡大夫邑侯议,报可两台。首捐赀经始,郡邑继之,缙绅士继之。度地邑庠左方,剙父子忠孝祠,特祀两公及两孝子云。余于杨光禄公冯京兆公同举于乡,以执行事南江先生,且素所景行;而子弟视杨孝子,其死也心极怜之,尝霣涕而识其事状。是举也,庆而不吊,輙喜而叙其事如此。铭曰:

巍巍邑宫,有水潨只。维宫之东,原土丰只。新庙聿隆,四贤崇只。蹇蹇匪躬,臣尽忠只。子求代终,思热中只。天其蒙蒙,褒命荣只。舆情所宗,佥谋同只。爰肖厥容,灵爽通只。蒸禴在公,苹藻供只。用淑世风,仪式从只。

勅建愍忠祠碑【汪道昆】

译世宗庙号初立时,我乡南江冯先生冯恩任职南台,喜欢直言进谏,多次上疏切直批评时政。他说皇后不应亲自举行蚕礼,南北郊分开祭祀不合礼制;又说尧舜任用元凯,唐宋却任用李林甫、王安石,以此深深讽刺当时的宰辅贵人,许多人都对他怀恨。最后因彗星出现,极力论说御史大夫鋐是皇帝的心腹,彗星涉及两辅,应当斥退;又仿照范希文《百官图》,品评题名各位大臣,某某贤能,某某不肖,言辞非常切直,终于触怒皇帝,被逮入诏狱。鋐署议论处以死刑,拷打得体无完肤,几乎九死一生却不悔改,当时有“四铁御史”的称号。他的儿子行可刚满十四岁,上书请求代父受罪,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刺血上书,自己捆绑起来,请求立即加以斧钺刑,以赎父亲之死。通政使陈经特意为他引奏,皇帝看了奏疏面容动容,说:“忠孝竟然出自同一家门吗!”于是从轻发落,改为戍守雷阳。雷阳人为他建生祠,与李北海、寇莱公等贤人一同奉祀。二十多年后,我乡抑斋杨公杨允绳任谏官,也喜好直谏,多次上疏切直批评时政,尤其与当时宰相不合。他的奏疏弹劾兵部尚书和勋臣镇守,每每说应当严加惩戒,以警告那些作为大臣而对国家不忠的人。他谈论倭寇之事,斥责督抚大臣相互勾结执政大臣,导致军队疲敝、财用匮乏;又在朝房中当面与严嵩争辩,严嵩恨得咬牙。最后他揭发宦官受贿之事,严嵩于是罗织罪名制造大狱,以诽谤玄修的罪名将他下诏狱论死。他的儿子应祈刚到弱冠,披散头发、穿着粗衣,在长安城中哭泣,备具奏疏请求代父受罪,未能成功;又徒步进入深山采灵药进献,乘机请求以自己代父受罪,仍未成功。后来他被拘系五年,应祈从严嵩儿子酒席间听到话,知道严嵩一定要杀杨公,便捶胸痛哭,绝食而死。死后两个月,杨公终于赴西市被杀。隆庆改元,奉遗诏召用各位直臣。南江先生已经年老,不肯应征,于是就在家中授任大理丞,不久又加官进秩。行可先已考中乡试,监察官考察推举他的孝行,诏令表彰他的住宅;他出仕辅佐南京兆,成为廉吏,退休归乡。几年后,巡按官屡次上疏推荐,朝廷特意命令提升他的品阶,温和地加以褒奖,敕令有关部门时时敬礼对待他,以作为后进的榜样。抑斋公也奉遗诏追赠光禄少卿,与杨忠愍杨继盛等诸君一同录用荫补,并获祭祀安葬,受到厚重的恩典。应祈死后,他的妻子袁氏以节操显名;儿子忠裕上疏请求,得以将孝子和节妇一并表彰其住宅。这样,世人所惊叹仰慕的忠臣孝子,竟在一家之中同时出现,并且恰好分属两姓,又集中出于我们的乡里;乡人因此夸耀谈论,就像东方人夸说泰山、楚人夸说洞庭湖和云梦泽、滇人夸说金马碧鸡一样。我私下感叹,天地运行以春生秋杀为常规,总以一年为次序;它的到来有渐进过程,造化所陶冶的事物,通常都是这样,少有异常。世宗庙号时期,皇帝聪明神武,一天之内,忽然成为和煦的春风,忽然成为震怒的雷霆,忽然成为严厉的秋霜,忽然成为明亮的太阳。因此他所培育、播弄的事物,反而多成为震惊世俗、震动人心的盛事,是通常不会有的。风徐徐而水面平静时,水波便曲折回旋;惊风飘荡、烈火飞旋所激起冲击的水势,才看见浴日的波涛、排天的巨浪,使观看的人惊骇注目,这本来就是如此啊!江左号称贤人聚集之地,上溯两千年,也只见卞氏父子一门,已经可见忠孝并非无人。至于我们乡里的两位公,家居同一乡里,相距不过二十年,事迹又发生在同一朝代,却光明显赫、相互辉映,何等肩并肩、前后相接啊!俗语说:“珍珠藏在水中,河川便显得美丽。”把这作为我们乡里的桑梓荣耀和凭借,不是很厚重吗?各位文学之士已经请求在郡邑学宫的贤祠中祭祀两位公,两位孝子的里宅门也已经立表彰牌,恩诏光明灿烂。道路上的儿童、老者,以及背着婴儿、挑担而经过的人,都停立细看,不忍离去,感叹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各位文学之士又共同和父老商议说:“五根丝线很美,合起来才能织成锦;四件瑚、八件琏合在一起陈列于一座庙中,光彩灿烂,为什么不合并祭祀他们呢?”当时京兆公已经八十多岁、接近九十岁,正享受斟羹诵读《淇澳》的生活,当权者说他是淑人君子,可以长久治理国家,若突然为他举行尸礼和祝祷,不吉祥。去年他忽然去世,各位文学之士和父老便共同向两台请示,请辞说:“冯、杨四公,一个幸运,是父子都活着;一个不幸,是父子都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然而父亲都同样是忠臣,儿子都同样是孝子。活着的人把恩惠广施于当时,在百世树立仪范;死去的人在九泉怀抱遗恨,因百姓的舆情而悲痛。虽说都是上天安排的,若处在另一种位置,也都会这样做。说得真有见识啊!事情交给郡中大夫和县令商议,两台回复说可以。两台首先捐出资财开始修建,郡、邑随后出资,缙绅士人也接着出资。在县学左边测量土地,创建父子忠孝祠,专门祭祀两位公和两位孝子。我与杨光禄公、冯京兆公一同中乡试,又曾在南江先生任事时依法办理事务,平素也仰慕他的品行;而对于杨孝子,我把他看作子弟,他死时内心极为怜悯,曾流泪记下他的事迹。这次建祠是庆贺而不是吊丧,所以便高兴地叙述事情如此。铭文说:巍巍的县学宫,有水流淙淙。学宫的东面,原野土地肥沃。新庙从此高大,四位贤人受到崇奉。臣子勤劳正直而不顾自身,竭尽忠诚。儿子请求代父去死,内心思念而炽热。上天虽然昏暗,褒奖的诏命仍然荣耀。百姓舆情所共同尊崇,众人谋议一致。于是塑造他们的容貌,神灵精爽得以相通。春秋祭祀在公,进献苹藻等祭品。用来使世风淳美,礼仪法式由此遵循。《敕建愍忠祠碑》【汪道昆】

忠愍公雅言:“丈夫负七尺躯,直以殉国家,报知遇耳。”侯嬴徳魏,田光徳燕,不难以彼其身死片言下,彼诚得死所足矣。往余从公守郎署,率有味乎其言。无何,公出为江西按察副使。辛酉,闽广贼入江西诸郡,薄太和。公从燕会,闻之,輙投箸起也曰:“敌鼓行而西,掩我不偹,不蚤计,谓苍生何?”当路方倚办公,寻属公平贼。先是,廵检刘茂力战死,贼怒磔其尸。公至太和,帅诸将吏祭茂曰:“尔职抱关,犹然死疆事,吾待罪方面,不灭贼,吾何独生?”遂誓师列阵而鼓之进,获俘者五,狥军中。且日陈如前,公从军中鼓之进。贼数谓官军怯,亡斗心,闻公军声,人人皆殊死斗。谍者谓贼张甚,宜莫如坚壁完。公叱曰:“敌深入我境,亾能以一矢相加遗,何谓敌张?我实张敌!我师左次,彼且益张,江以西危矣。”士死鼓,将死绥,业在行间,义不避死。于是复鼓之进,左右军遇贼皆奔,悉赴中军,中军乃溃。公意气勃勃,跃马当贼锋,关弓射杀二人,刅一人死。公脰胁中枪者二,左臂中刅者三。唯指挥王应鹏、千户唐鼎从公,皆遇害。淑人闻讣,輙自投井中,保母出之,遂不食。保母諌曰:“主死,长郎君宜未即知。脱自太学来奔,宜未即至。母苐自决,其谁归主丧?”淑人以为然,乃强食。公丧至歙,淑人絶口不纳水浆。所亲率以太宜人春秋髙,诸孽子未立,为淑人请。淑人目适子曰:“嘻,敬长矣。凡诸俯仰,敬任之。假令而母以天年终,终不能以此留而父死国,而母死家,何可后也?”卒不食,越五日死。部使者逓上其事,诏赠汪一中光禄寺卿,荫子世袭锦衣卫百户,给祭塟,立祠,赐谥,视周节愍同赠淑人程氏,仍立祠郡城东,从忠愍春秋并祠。嗟乎!公死社稷,不忘平生之言,真丈夫事。淑人婉婉其摄身,若不自胜,及其临大节而不渝,皭然与首阳争烈,即女丈夫无论已。乃今列在祀典,庙介乡国之。间都人士过之,莫不翼然而趋,俛然而式。即田夫里妇,举欣欣然想见其人。其或不然,抑亦赧然汗颜,伥伥然失歩。百世而下,犹生之年,恶用偕老为也?昔周节愍死华林,贼语在李献吉《纪事》中。公后节愍五十年,同地,同官,同以闰五月二十六日死。节愍有子忠愍,有妻狥难相从,则又同归于节孝。大较举相若也。顾余不佞,亾能为公发一辞,谨述祠事所由,勒诸丽牲之石,且为乐章三阕,幷授歌者肄之。其辞曰:

服两骖兮采虬,陟帝所兮周逰,倚阊阖兮瞩九州岛,盍归来兮栖故丘,要巫咸兮歌且舞,把琼芳兮懐椒糈,荃何为兮夷犹,目眇眇兮愁苦。右迎神春雨兮秋霜,列籍兮华堂,星荧荧兮在户,灵翩翩兮下来,承上尊兮楹之东,伐应鼓兮考鸣钟,采连理兮木末,差比目兮水中,忽若近兮倐逺,我心劳兮■〈忄虫〉■〈忄虫〉右降神牛服箱兮女结褵,济河汉兮吹参差,乘廽风兮驾修阻,愿终老兮河之浒,操槖钥兮阴阳叅,太乙兮平章,延停丧兮旧服,屡丰年兮乐康。右送神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五十

(明)贺复征 编

○碑九【遗爱】

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碑【唐·柳宗元】

译忠愍公常说:“大丈夫身负七尺之躯,只应当直接献身国家,以报答知遇之恩罢了。”侯嬴以死报答魏国,田光以死报答燕国,他们不难以自身性命因一句话而死;只要确实死得其所,也就足够了。从前我跟随公守在郎署,常常很有意味地听着他这番话。不久,公出任江西按察副使。辛酉年,闽广贼寇进入江西各郡,逼近太和。公正在燕会,听到消息,便扔下筷子起身说:“敌军击鼓向西推进,乘我方没有防备而袭击;如果不早作谋划,百姓怎么办?”当权者正依靠公办理此事,不久便把平定贼寇的任务交给公。此前巡检刘茂奋力作战而死,贼寇愤怒地把他的尸体肢解。公到达太和,率领各将吏祭奠刘茂说:“你的职务是守关,尚且为国事战死;我身负守护一方的罪责,如果不能消灭贼寇,我为什么独自活着?”于是誓师列阵,击鼓进军,俘获五人,在军中示众处决。第二天仍像先前一样列阵,公在军中击鼓进军。贼寇多次说官军胆怯,已经失去战斗之心;听到公军的声势,人人都拼死作战。间谍说贼势正盛,最好坚壁固守。公斥责说:“敌人已经深入我国境内,若连一支箭也不能射向他们,怎么能说敌势强盛?实际上是我们壮大了敌人的气势!我军暂时退驻,他们就会更加猖獗,江以西就危险了。” 士兵听到鼓声便战死,将领听到撤退之令便战死;既然身在军阵之间,道义上就不能逃避死亡。于是再次击鼓进军,左右两军遇到贼寇都奔逃,全部奔向中军,中军于是溃败。公意气勃发,跃马迎向贼军锋芒,张弓射杀二人,又刺杀一人。公的颈部和胁部中枪两处,左臂中刀三处。只有指挥王应鹏、千户唐鼎跟随公,也都遇害。淑人听到讣告,便投井自尽,保母把她救出来,于是她绝食。保母劝说道:“主人已经去世,大郎君大概还不知道;即使他从太学赶来,也大概还没有到达。夫人如果只管自行决死,那么谁来替主人办理丧事?”淑人认为有道理,才勉强进食。公的灵柩到达歙县,淑人闭口不再接受水浆。亲属都以太宜人年纪已高、诸位庶子尚未成才为由,请求淑人进食。淑人看着嫡子说:“唉,你已经长大成人了。凡是家中一切事务,都恭敬地交给你。假如你的母亲按自然寿命终老,也终究不能因为这件事使你父亲为国而死、母亲为家而死的责任有所停留,怎么可以落后呢?”她最终不进食,过了五天便死去。部使者逐级上报此事,诏令追赠汪一中为光禄寺卿,荫补其子世袭锦衣卫百户,赐给祭祀和安葬费用,建立祠堂,赐予谥号;按照周节愍的规格,一并追赠淑人程氏,仍在郡城东面建祠,与忠愍公同享春秋祭祀。唉!公为社稷而死,没有忘记平生的言语,真是大丈夫的行为。淑人平时柔顺温婉,约束自身,仿佛不能胜任重事;等到面对大节却不改变,洁白光明,足以和首阳山的伯夷叔齐争辉,她就是女中丈夫,更不用说了。如今她列入祀典,庙宇处在乡国之间;都城人士经过这里,无不恭敬趋行,低头作揖。即使农夫村妇,也都欣然想象她的为人。若有人不是这样,恐怕也会羞惭脸红、汗流满面,茫然失步。即使百世之后,她仍如同活在当年,又何必一定要与丈夫白头偕老呢?从前周节愍死于华林,贼寇说的话记载在李献吉《纪事》中。公比节愍晚五十年,在同一地方、任同一官职,又都在闰五月二十六日死去。节愍有儿子忠愍,有妻子殉难相从,于是又同归于节与孝。大致看来,各方面都相似。我才学浅陋,不能替公写出一句赞语,只谨慎叙述建祠的缘由,把它刻在祭牲碑上,并作乐章三阕,交给歌者学习演唱。歌词说:驾着两匹青黑色骖马啊,乘着彩色蛟龙;登上天帝所在之处啊,四处遨游;倚靠天门啊,俯瞰九州;何不归来啊,栖息在故乡山丘;请巫咸来啊,歌唱又舞蹈;手持美玉芳草啊,怀抱椒香和精米;荃草啊为什么迟疑不前?目光远眺迷蒙啊,内心愁苦。——右为迎神。春雨啊秋霜,神位排列在华堂;星光闪烁啊映照门户;神灵轻盈地飘然而下;承接上尊啊,位在楹柱东边;敲击应鼓啊,击鸣钟;采来连理树枝啊,放在树梢;排列比目鱼啊,置于水中;忽然仿佛很近啊,转眼又很远;我的心忧劳啊,惴惴不安。——右为降神。牛拉车箱啊,女子结婚;渡过银河啊,吹奏参差之管;乘着回旋的风啊,驾车越过长远险阻;愿终老于河岸;掌握袋钥啊,参合阴阳;太乙神啊,主持裁定;延请停留在丧中的神灵啊,仍穿旧日服饰;年年丰收啊,欢乐安康。——右为送神。《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五十 (明)贺复征编 ○碑九【遗爱】《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碑》【唐·柳宗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