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三十九

译贺复征说：所谓日记，就是逐日记载，随着兴致落笔，正因为琐碎细节全部具备才可贵。它始于欧阳公的《于役志》、陆放翁的《入蜀记》，直到萧伯玉等人的记录，其中幽深的心思和高远的韵味，很像晋人。现在各选录几段，用来完备这一体裁。《于役志》【宋·欧阳修】景祐三年丙子五月九日丙戌，希文出任饶州知州。戊子日，在祥源东园为送别希文饮酒。壬辰日，安道被贬为筠州。甲午日，师鲁被贬为郢州。乙未日，安道向东出发，没有来得及送我；我和君贶追赶他，也没能追上回来，经过君谟家，于是召他来同行。公期约道滋、景纯夜间饮酒。丁酉日，我和损之在固子桥西的兴教寺为师鲁送行，我留下住宿。第二天，道卿、损之、公期、君贶、君谟、武平、源叔、仲辉都来聚饮，傍晚才回去。我被贬为夷陵。己亥日夜里，经过邃卿家与他话别。邃卿病了。庚子日夜里，在君贶家饮酒，参加的有公期、君谟、武平秀才、范镇、道滋。饮妇家没有来。辛丑日，船停在宋门，晚上到达，在公期家饮酒。参加的有君谟、君贶、景纯、穆之、道滋。饮妇家没有来。壬寅日，从东水门出发，无法停稳船；岸边水流冲击船只，把船横在河中，几乎翻毁。家人惊慌逃走，登岸躲避，于是把船停在亭子下面。损之来了，下棋饮酒，傍晚才回去。癸卯日，君贶、公期、道滋先来，登上祥源东园的亭子。公期煮茶，道滋弹琴，我和君贶下棋。不久君谟来了，景纯、穆之、武平、源叔、仲辉、损之、寿昌、天休、道卿也都来聚饮。君谟、景纯、穆之、寿昌于是留下住宿。第二天，子野才来，君贶、公期、道滋又来；子野回家，其余人都留下住宿。君谟作诗，道滋敲击方响，穆之弹琴。住在河边的秀才韩杰，也来聚会住宿。乙巳日早晨起身，和留宿的人告别。船已经开行，武平前来追赶，追到下锁时见到了他，过了一会儿他才离去。中午船停在陈留，登上庾庙。丁巳日船停在洪泽，遇到同年刘春卿和王孝恭，开始认识大理寺丞李惇裕。洪泽巡检颜怀玉，是钱思公在洛阳时的旧吏，于是同这四个人夜间饮酒，到五更才结束。第二天吃完饭，解开船缆，和饮酒的人告别。春卿又来相送，因为前一天晚上进入沙河，乘月夜行前往山阳，便和春卿联句。二更时住在闸下，天刚亮元均来，于是到达楚州，把船停在西仓，才在船中见到安道。安道在仓亭设宴，第一次吃到瓜；出了仓北门看雨，又和安道下棋。庚申日，在船中小饮，参加的有元均、春卿、安道。我开始饮酒，移船到城西门。城门已经关闭，便乘着月色泛舟回去。甲戌日，知州陈亚在魏公亭小饮，看荷花。参加的有隐甫朱公绰。傍晚把船移到楚望亭。陈从益从京师来，在船中见我。开始听到君谟的消息。秀才陈策从京师来，夜里在楚望亭见我。我写了一封寄往常州的信，从停泊西仓到楚望亭，共用了十七天。甲申日，和怀玉在寿宁寺饮酒。这座寺原是徐知诰的旧宅，李氏建立政权后改建为孝先寺，太平兴国年间改为现在的名称。寺院非常宏伟，壁画尤其精妙。我问老僧，老僧说：“周世宗进入扬州时，把壁画全都涂抹掉了，只有经藏院中玄奘取经的一幅壁画独自保存下来，尤其是绝笔之作。”我为此叹息了很久。辛卯日，在资福寺请僧人饮酒。把船移到溶溶亭，处士谢去在那里抚琴等待凉意，进入客船为我们助兴。癸亥日船停在新冶，祈祷江神，得到一条大鱼。庚午日，到达鄂州，才和令狐修己相识。辛未日，派人到黄陂召请家兄。由于风雨大，不能渡江，只好返回。壬申日，在修己家小饮，于是留下住宿。第二天，家兄到修己家见我；我开始因饮酒而醉睡，住在兄长家。丙戌日，船停在塔子口。观看游鱼，远望五鹅尘角，又远望夫诸山。《入蜀记》【陆游】

译五月二十八日，和仲高从暗门出去，买了一只小船泛游西湖，到长桥寺。我已有八年没有到临安了，湖上的园林、竹树都已经苍老高大，高柳直上天空，僧寺更加修葺完善，而旧日交游大多已经离散，有的显贵之后不再互通往来，想到这些不胜叹息。六月十六日早晨从云阳出发，汲取玉乳井的水。井在道路旁，属于观音寺，列入水品；水色像牛乳，甘甜清冷，饮下爽口。井额是陈文忠公所书，采用堆玉八分书。寺前又有练光亭，下面俯临练湖，也是佳境，距离官道很近，然而过往客人很少到此。当天看见夜合花刚刚开放，而故乡的花已经开过一个多月了，气候竟有这样不齐。经过夹冈，有两个石人直立在冈上，俗称石翁、石媪，其实也是古代陵墓前的石像。自京口到钱塘，梁、陈以前漕运不通，到隋炀帝时才开凿八百里运河，宽都为十丈。夹冈像连绵的山，想来是当时开渠堆积的土；朝廷之所以能够驻跸钱塘，就是因为有这条运河。汴河和这条运河都借助隋氏之力而成为我宋朝的利益，难道也有命数在其中吗？经过新丰，稍作休息。李太白诗说：“南国新丰酒，东山小妓歌。”唐人诗又说：“再入新丰市，犹闻旧酒香。”都说这里不是长安的新丰。然而长安的新丰也有名酒，见于王摩诘的诗，到今天居民、市肆仍很兴盛。夜里抵达镇江城外，这天是立秋。七月十六日，众人聚集在道院，遍游城上的亭台楼榭。有一座坐啸亭，很适合登临观览。城中水池都种着荷花。这天夜里月光明亮如白昼，月影映入溪中，摇荡起来像玉塔。我这才知道苏东坡“玉塔卧微澜”这句诗的精妙。二十八日，经过东流县而没有进城。从雷江口驶入大江，江南群山苍翠，重重叠叠，像排列的屏障，几十里不断，这是金陵以西从未见过的景象。这天顺风，张起船帆，船行很快。然而江面浩渺，白浪像山一样。所乘的是载重二千斛的船，船身摇晃颠簸、上下翻舞，简直像一片树叶。经过狮子矶，又名佛指矶，青苔覆盖的石壁高达百尺，青林绿竹倒生在壁间，像图画也无法达到的境界。只可惜船行在北岸，不能到它下面。旁边还有几座矶石，也奇特峭拔，但都比不上狮子矶。到了马当，即所谓下元水府，山势更加秀丽挺拔，正面山脚直插大江。庙宇依着峭崖凌空架成楼阁，登临的人都从楼阁西侧的崖腹小石路上去，手攀藤萝，侧着脚步登行，宛如登梯。飞檐曲栏，丹青色彩在空中缥缈。江上的神祠，只有这里最好。八月一日经过烽火矶。南朝时从武昌到京口设置了许多烽火台，这座山应当是其中之一。从船中望去，山只是突兀而已；等到离船经过它下面，才见嵌岩洞穴，形状千奇万怪，色泽晶莹润泽，也与其他石头完全不同。又有一块石头不依附山体，卓然独立，高一百多尺，丹红的藤、翠绿的蔓交错缠绕在上面，像用珠宝装饰的屏风。这天风静，船行较慢，又因秋深水势收缩，所以能够全部看清。杜甫所说“幸有舟楫迟，得尽所历妙也”，正是这种情形。经过澎浪矶、小孤山，两山东西相对。小孤山属于舒州宿松县，有戍兵驻守。凡是长江中的孤山，如金山、焦山、落星山之类，都闻名天下；然而峭拔秀丽，都不能和小孤相比。从几十里外望去，小孤碧峰陡峭地孤立而起，上冲云霄，已经不是其他山可以相比的了。越靠近越秀美，无论冬夏晴雨，姿态千变万化，确实是大自然中的珍品。只是祠宇极其荒残，如果稍微修建楼观亭榭，使它们与江山相互映发，自然会远远超过金山。庙在山的西麓，匾额题为“惠济”，神号为“安济夫人”。绍兴初年，张魏公从湖湘返回时，曾经加以营造修葺，有碑记载这件事。澎浪矶还有另一座祠庙，属于江州彭泽县，三面临江，倒影映在水中，也占有一座山的胜景。船经过矶石时，即使没有风也会涌起波浪，大概因此得名。古人的诗有“舟中估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这样的句子，传说者于是说小孤庙中有彭郎像，澎浪庙中有小姑像，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晚上停泊在沙夹，距离小孤一里；下着小雨，又乘一只小船到庙中游览。向南望彭泽、都昌诸山，烟雨空蒙，鸥鹭隐没，极尽登临之胜，徘徊很久才回来。正站在庙门前，有一只俊鹘搏击水禽，掠过江面向东南飞去，十分壮观。庙祝说，山中栖息着很多鹘。十一日，解州的吴发干约定等候夔州的书信，因此在江口稍作停留。远望庐山。从到达江州直到今天共十天，天天晴朗，秋高气清，长空没有一丝云彩，非常适合登临观览，也是旅途中值得高兴的事情。停泊在赤沙湖口，向东北望去仍能看见庐山。杜甫《潭州道林》诗说：“殿脚插入赤沙湖。”这个湖应当在湖南；然而岳州华容县和这里都有赤沙湖，大概江湖之间的地名多有相同之处，就像赤壁一样。十六日，经过新野夹，那里有石滩和茂密的树林，才听到秋莺的叫声。沙滩附近水牛很多，常常几十头成群，这是吴中没有的。此地属于兴国军大冶县，大概是当地所适宜的土产。傍晚经过道士矶，石壁高数百尺，颜色纯青，没有一点孔穴，但竹树的根从石中迸出，交错缠绕在壁上，苍翠可爱。自从经过小孤山以来，临江的山峰没有能超过它的。矶石又名西塞山，就是玄真子《渔父辞》所说“西塞山前白鹭飞”的地方。李太白送弟弟到江东的诗说：“西塞当中路，南风欲进船。”一定是在荆楚所作，所以有“中路”一句。张文潜说：“危矶插江生，石色擘青玉。”大概正是描写此山的真貌。他又说：“已逢妩媚散花峡，不泊艰危道士矶。”大概长江航行中只有马当和西塞最为湍急险难。船驶入江中，停泊在散花洲；散花洲与西塞山正相对。前一夜月亮还没有完全圆，大概望日正是今晚；万顷空江上，月亮像紫金盘一样从水中涌出，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中秋月色。

译十月六日，经过荆门。十二座培都是高崖绝壁，有的岩石陡峭突兀，可见峡中的险峻。经过培岭，远望五龙山和鸡笼山，高峻参差，正像夏日云气形成的奇峰。荆门山应当是因险要坚固而得名。培岭上有一个石洞，方方正正，高得可以让人通行，民间称它为荆门，那是错误的。傍晚到达峡州，停泊在至喜亭下。峡州唐代称硖州，后来改称峡州，但印文却写成“陕州”。元丰年间，郎官何洵直建议说：“陕、峡容易混淆，请把铸印的字改为从山。”于是下交少府监办理。少府监丞欧阳发说：“湖北的陕州，陕字从阜从夹【夹字从两个入】，陕西的陕州也从阜从夹，只是偏旁不同，本来不会混淆；恐怕四方会说少府监的官员竟然不识字。”当时朝廷官员的议论都认为欧阳发说得对，但最终还是听从何洵直的意见，改铸了印文。至喜亭记是欧阳公撰写的，黄鲁直书写的。八日五更，解开船缆经过下牢关。两岸夹着江水，千峰万嶂，有争相突起的，有独自高拔的，有崩塌仿佛要压下来的，有险峻仿佛要坠落的，有横向裂开的，有直向劈开的，有凸出的，有低洼的，有带裂隙的，奇异怪状无法全部描写。初冬时草木仍然青苍，并不凋零。向西望去，重重山岭像关阙一样，江水从中间流过，这就是所谓下牢溪。欧阳文忠公有《下牢津》诗说：“入峡山渐曲，转滩山更多。”说的就是这里。停船后，和诸位同伴及证师登三游洞。沿石阶走了二里，险处几乎无法落脚。洞大如三间房屋，有一个洞穴可以通人通过，但里面阴暗陡险，尤其令人害怕。绕着山腹弯腰前行，从岩石下到洞前，才稍微可以行走；可是下面临着十多丈深的溪潭，石壁下水声轰响，令人恐惧。后面还有一个洞穴，洞壁可以居住；钟乳石年代久远，垂到地面，像柱子一样，正对着洞门。上面刻着：“黄大临、弟庭坚、同辛纮、子大方，绍圣二年三月辛亥来游。”旁边石壁上刻着：“景祐四年七月十日，夷陵欧阳永叔……”后面缺一字；又说“判官丁……”后面缺几个字。这个“丁”就是丁宝臣，字元珍。如今“丁”字下面的两个字依稀可见，却很不像“元珍”二字；而且欧阳永叔只说“夷陵”，没有称县令。洞外溪水上还有一块崩裂倒卧的石头，刻着：“黄庭坚、弟叔向、子相、侄某，同道人唐履来游。”辛亥年的旧题记，如同梦中之事。建中靖国元年三月庚寅。考察黄鲁直最初被贬黔南，是绍圣二年，岁在乙亥；如今题记说辛亥，是错误的。到了石碑峡，在石穴中有一块石头，形状像老人手持鱼竿，几乎没有一点差别。十二日早晨，经过东灵滩，进入马肝峡。石壁高峻，有的地方石头向下垂挂，像肝脏，所以用它命名为马肝峡。旁边又有狮子岩，岩中有一块小石头蹲坐着，张着嘴，青碧的草覆盖在上面，正像一头青狮子。微小的泉水从岩中冷冷流出，船行太快，不能取来；想来应当也是很好的泉水。十五日，船夫把船上所载的东西全都搬出来，才可以拉船经过险滩。然而还需要修治船只，于是换船离开新滩，经过白狗峡，停泊在兴山口。乘肩舆游览玉虚洞，洞距江岸五里左右，中间隔着一条溪流，就是所谓香溪。香溪源出昭君村，水味甘美，列入水品；水色碧绿如黛。叫来小船渡过香溪，又走了一里多。洞门很小，才一丈长宽。进入之后却极其广大，可以容纳数百人，宏敞壮丽，像进入大宫殿。洞中有石头形成幢盖、旛旗、芝草、竹笋、仙人、龙虎、鸟兽等形状，千姿万态，没有不逼真的。其中最奇异的，东边的石头正圆如太阳，西边的石头半圆如月亮。我平生所见的岩洞，没有能比得上这里的。洞中有熙宁年间谢师厚、岑岩起的题名，又有陈尧咨所作的记，叙述此洞的始末。记中说，唐天宝年间，猎人才开始发现它。等到回来，已经是夜晚，风很急，不能拿着烛炬；但月亮明亮如白昼，孩子们和全师都拄着杖跟随，完全没有觉察到山崖峡谷的险峻。二十一日，在船中望见石门关，那里仅能容一人通行，是天下最险的地方。傍晚停泊在巴东县，江山雄伟秀丽，远胜秭归；但城邑极其萧条，县城中才有一百多户人家。从县令官舍以下，全是茅屋，连一片瓦也没有。代理县事的是秭归县尉、右迪功郎王康年，县尉兼主簿、右迪功郎杜德先也来了，他们都是蜀人。拜谒寇莱公祠堂，登上秋风亭，亭下俯临江山。这天阴云重重，飘着微雪，天气寒冷萧瑟。又看亭子的名称，使人惆怅，开始产生流落天涯的感叹。于是登上双柏堂、白云亭。堂下过去有寇莱公亲手栽种的柏树，如今已经枯死，但南山重重叠叠，秀丽可爱。白云亭则是天下幽静奇绝的境地，群山环抱簇拥，层层山岭间或显现，古树森然，往往都是生长了二三百年的树木。栏杆外两道瀑布倾泻在石涧中，水珠跳跃、玉屑飞溅，寒气直入人的骨髓。瀑布下就是慈溪，奔流与长江汇合。我从吴地进入楚地，走了五千多里，经过十五州，亭台楼榭的胜景没有能比白云亭的；而它却只在县衙听事堂后面。巴东没有多少事情，做县令的人可以在亭中安然睡觉吃饭，快乐无穷；可是县令职位动辄空缺二三年，没有人肯来补任，这是为什么呢？二十三日，经过巫山凝真观，拜谒妙用真人祠。真人就是世人所说的巫山神女。祠庙正对巫山，峰峦向上直入云霄，山脚直插江中。议论者说，太华山、衡山、庐山都没有这样的奇景；然而十二峰不能全部看见，所看见的八九座峰中，只有神女峰最为纤秀美丽、奇特峭拔，确实适合成为仙真的寄托之所。祝史说：“每年八月十五夜，月亮明亮时，峰顶有丝竹音乐来往传出，山猿全都鸣叫，到天亮才渐渐停止。”庙后半山腰有一座石坛，平坦开阔，传说夏禹曾在这里见到神女，接受她传授的符书。在石坛上观看十二峰，宛如屏障。这天天空晴朗，四面望去没有一丝云翳，只有神女峰上有几片白云，像鸾鸟、仙鹤飞翔起舞，久久徘徊不散，也很奇异。二十六日从大溪口出发，进入瞿唐峡。南面的山壁相对耸立，向上直入云霄，平整得像刀削的一样。仰头看去，天空像一匹白练；水位已经下降，峡中水面平静得像油盆。经过圣姥泉，原来是石头上的一道裂缝。人在旁边大声呼喊，泉水就流出来；反复呼喊就反复流出，实在奇怪。傍晚到达瞿唐关。唐代的夔州与白帝城相连，杜甫诗说：“白帝夔州各异城。”大概是说两地难以分辨。关的西门正对着灔滪堆，那里由碎石堆积而成，高出水面几十丈。当地人说，夏秋水涨时，江水又会高出石堆几十丈。《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四十 （明）贺复征编 ○日记二 《南归日录》【明·萧士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