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八十九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叅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避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图,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已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已邑,至于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隠元年夏,命公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遂寘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舎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甞小人之食矣,未甞君之羮,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翳我独无?”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
齐桓公【左丘明】
齐侯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瓜时而往,曰:“及瓜而代。”期戍,公问不至,请代,弗许,故谋作乱。僖公之母弟曰夷仲年,生公孙无知,有宠于僖公,衣服礼秩如适。襄公绌之,二人因之以作乱。连称有从妹在公宫,无宠,使间公曰:“捷,吾以女为夫人。”庄八年冬十二月,齐侯游于姑棼,遂田于贝丘,见大豕,从者曰:“公子彭生也。”公怒曰:“彭生敢见!”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惧,坠于车,伤足,丧屦。反诛屦于徒人费,弗得,鞭之,见血,走出,遇贼于门,刼而束之。费曰:“我奚御哉!”袒而示之背,信之。费请先入,伏公而出,斗死于门中。石之纷如死于阶下,遂入,杀孟阳于床,曰:“非君也,不类。”见公之足于户下,遂弑之,而立无知。初,襄公立无常,鲍叔牙曰:“君使民慢,乱将作矣。”奉公子小白出奔莒。乱作,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来奔。初,公孙无知虐于雍廪,九年春,雍廪杀无知。公及齐大夫盟于蔇。齐无君也。夏,公伐齐,纳子纠。桓公自莒先入,秋,师及齐师战于干时,我师败绩。公丧戎路,传乘而归。秦子、梁子以公旗辟于下道,是以皆止。鲍叔帅师来言曰:“子纠亲也,请君讨之。管、召雠也,请受而甘心焉。”乃杀子纠于生窦,召忽死之。管仲请囚,鲍叔受之。及堂阜而税之,归而以告曰:“管夷吾治于髙徯,使相可也。”公从之。十一年冬,齐侯来逆共姬。僖二年秋,盟于贯。齐寺人貂始漏师于多鱼。齐侯夫人三:王姬、徐嬴、蔡姬,皆无子。齐侯好内,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武孟,少卫姬生惠公,郑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宻姬生懿公,宋华子生公子雍。公与管仲属孝公于宋襄公以为大子。雍巫有宠于卫共姬,因寺人貂以荐羞于公,亦有宠,公许之,立武孟。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十七年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卒。易牙入,与寺人貂因内宠以杀羣吏,而立公子无亏。孝公奔宋。十二月乙亥赴,辛已夜。殡十八年春,宋襄公以诸侯伐齐。三月,齐人杀无亏。齐人将立孝公,不胜四公子之徒,遂与宋人战。夏五月,宋败齐师于甗,立孝公而还。秋八月,葬齐桓公。
齐庄公【左丘明】
译起初,郑武公娶申国女子为妻,称为武姜,生下庄公和共叔段。庄公出生时难产,惊吓了姜氏,所以取名寤生,姜氏于是厌恶他;她喜爱共叔段,想立他为太子,多次向武公请求,武公不答应。等到庄公即位,武姜替共叔段请求制邑。庄公说:“制邑是险要的城邑,虢叔就死在那里;其他城邑听凭命令。”武姜请求京邑,庄公让共叔段居住在那里,称他为京城太叔。祭仲说:“都城超过百雉,是国家的祸害。先王的制度规定,大都城不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都城不超过五分之一,小都城不超过九分之一。如今京邑超过制度,不合规定,君王将不能承受。”庄公说:“姜氏想要这样,我怎样避开祸害呢?”祭仲回答:“姜氏有什么满足的时候?不如早点为她安排,不要让事情滋长蔓延。蔓延开来就难以谋划了。蔓延的野草尚且难以除去,何况是君王宠爱的弟弟呢?”庄公说:“做不义的事情太多,一定会自己垮台。您姑且等着吧。”不久,共叔段命令西部边境和北部边境两地一半归属自己。公子吕说:“国家不能容忍一国分属两家,君王将怎么办?如果您想把国家交给共叔段,请允许臣去侍奉他;如果不想交给他,就请除掉他,不要使百姓产生二心。”庄公说:“不用,他将自己遭受祸患。”共叔段又把两地中原本分属国君的一半收为自己的封邑,一直扩展到廪延。子封说:“可以动手了,他的势力太大,将得到众人的支持。” 庄公说:“行为不义,又得不到亲近的人拥护,势力越大反而越会崩溃。”共叔段修缮城郭,聚集粮草,整治铠甲兵器,准备好士卒和战车,准备袭击郑国。武姜准备为他打开城门。庄公听到他的进攻日期,说:“可以动手了。”隐公元年夏,庄公命公子封率领二百辆战车攻打京邑。京邑背叛共叔段,共叔段逃入鄢地。庄公又攻打鄢地。五月辛丑日,共叔段逃奔到共国。《春秋》记载说:“郑伯在鄢地战胜并制服共叔段。” 共叔段没有尽到弟弟的本分,所以不称他为弟弟;把他当作两个国君来交战,所以说“克”;称作“郑伯”,是讥讽郑庄公没有尽到教导弟弟的责任;这就是所谓“郑庄公的本意”。不说“出奔”,是因为对此感到为难。庄公于是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并发誓说:“不到黄泉,绝不再相见。”后来又后悔了。颍考叔任颍谷封人,听说这件事后,有礼物献给庄公。庄公赏赐他食物,他吃饭时把肉放在一旁。庄公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小人有母亲,我所吃的食物她都曾吃过,只是从未吃过国君的肉羹,请允许我把它留下送给她。”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送食物,难道只有我没有吗?”颍考叔说:“冒昧请问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庄公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也说了自己的后悔。颍考叔回答:“君王忧虑什么呢?如果挖地挖到泉水,开通隧道与她相见,谁还能说不对呢?”庄公听从了。庄公进入隧道时赋诗说:“大隧道之中,快乐真是融融。”姜氏从隧道外出来时赋诗说:“大隧道之外,快乐真是泄泄。”于是母子关系恢复如初。君子说:“颍考叔真是纯厚孝顺啊!他爱自己的母亲,孝心又施及庄公。《诗》说:‘孝子的孝心不会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同类。’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齐桓公〔左丘明〕 齐侯派连称、管至父戍守葵丘。两人在瓜熟的时节出发,齐侯说:“等到明年瓜熟时就派人来替换你们。”到了约定的戍守期限,齐侯仍没有派人替换,他们请求更换,齐侯不答应,于是谋划作乱。齐僖公的同母弟弟夷仲年,生有公孙无知,夷仲年受到僖公宠爱,无知的衣服、待遇和礼仪都如同嫡子。齐襄公把无知的待遇降低,连称、管至父二人便借此发动叛乱。连称有一个表妹在齐侯宫中,不受宠爱,连称派她探听齐侯,说:“如果事情成功,我就让你做夫人。”庄公八年冬十二月,齐侯在姑棼游玩,便到贝丘打猎,看见一头大野猪,随从说:“这是公子彭生。”齐侯大怒说:“彭生竟敢出现!”便射它。野猪像人一样站立起来啼叫。齐侯害怕,从车上跌下,脚受伤,丢了一只鞋。回去后,他向徒人费索要那只鞋,没有找到,便鞭打徒人费,打得见血。徒人费逃出宫门,在门外遇到贼人,被他们劫持捆绑。徒人费说:“我哪里能抵抗呢?”他袒露后背给他们看,贼人相信了他。徒人费请求先进入宫门,藏起齐侯后再出来,在门中与贼人战斗而死。石之纷在台阶下战死。叛乱者进入宫中,在床上杀死孟阳,说:“不是国君,外貌不像。”他们从门下看见齐侯的脚,于是杀死齐侯,拥立公孙无知。起初,齐襄公即位后政令无常,鲍叔牙说:“君王使百姓轻慢,祸乱将要发生了。” 鲍叔牙护送公子小白逃奔莒国。齐国发生叛乱,管夷吾、召忽护送公子纠逃到鲁国。起初,公孙无知被雍廪虐待,九年春,雍廪杀死公孙无知。齐桓公同齐国大夫在蔇地结盟;当时齐国没有国君。夏,鲁国攻打齐国,准备送公子纠回齐国。桓公从莒国先进入齐国。秋,鲁军和齐军在干时交战,鲁军大败。桓公丢失了兵车,乘坐普通传车回国。秦子、梁子举着桓公的旗帜在下道躲避,因此都停留下来。鲍叔牙率军来传话说:“公子纠是您的亲兄弟,请您讨伐鲁国。管仲、召忽是您的仇人,请把他们交给您,让您报仇雪恨。”于是齐桓公在生窦杀死公子纠,召忽为公子纠殉死。管仲请求囚禁,鲍叔牙接受了他。到了堂阜,鲍叔牙释放管仲,回国后报告说:“管夷吾治理高徯,任用他做相国也可以。”桓公听从了。十一年冬,齐侯前来迎娶共姬。僖公二年秋,在贯地会盟。齐国的寺人貂开始在多鱼泄露军情。齐侯有三位夫人:王姬、徐嬴、蔡姬,都没有儿子。齐侯喜好女色,宫中有很多宠妾,其中受宠如同夫人的有六人:长卫姬生武孟,少卫姬生惠公,郑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密姬生懿公,宋华子生公子雍。齐桓公和管仲把孝公托付给宋襄公,立为太子。雍巫受到卫共姬宠爱,便通过寺人貂向齐桓公进献食物,也得到桓公宠爱。桓公答应雍巫的请求,立武孟为太子。管仲去世后,五位公子都想争夺君位。十七年冬十月乙亥日,齐桓公去世。易牙进入宫中,和寺人貂依靠宫中宠妾杀死群臣,拥立公子无亏。孝公逃奔宋国。十二月乙亥日发讣告,辛巳日夜里入殓。十八年春,宋襄公率诸侯攻打齐国。三月,齐人杀死无亏。齐人准备拥立孝公,但不能战胜另外四位公子的党徒,于是同宋军交战。夏五月,宋军在甗地打败齐军,拥立孝公后回国。秋八月,安葬齐桓公。齐庄公〔左丘明〕
襄十九年夏五月,士辰晦,齐灵公卒。庄公即位,执公子牙于句渎之丘,以夙沙卫易已卫,奔髙唐以叛。秋八月,齐崔杼杀髙厚于洒蓝,而兼其室。书曰:“齐杀其大夫,从君于昏也。”齐庆封围髙唐,弗克。冬十一月,齐侯围之,见卫在城上,号之,乃下,问守备焉,以无备告,揖之,乃登,闻师将傅,食髙唐人,殖绰、工偻会夜缒纳师,醢卫于军。齐侯使庆佐为大夫,复讨公子牙之党,执公子买于句渎之丘。公子鉏来奔,叔孙还奔燕。二十二年秋,栾盈自楚适齐。晏平仲言于齐侯曰:“商任之会,受命于晋,今纳栾氏,将安用之?小所以事大,信也。失信不立,君其图之。”弗听,退告陈文子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共,忠信笃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君自弃也,弗能乆矣。”齐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东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见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武子筮之,遇困之大过。史皆曰吉,示陈文子。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往不济也;据于蒺藜,所恃伤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崔子曰:“嫠也,何害?先夫当之矣。”遂取之。庄公通焉,骤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间伐晋也,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说于晋,而不获间。”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乃为崔子间公。二十五年夏五月,莒子朝于齐。甲戌,飨诸比郭。崔子称疾,不视事。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弗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踰墙,又射之中股,反队,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祝佗父祭于髙唐,至复命,不说弁,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杀鬷蔑于平阴。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已死而为已亡,非其私■〈目匿〉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舎之得民。」叔孙宣伯之在齐也,叔孙还纳其女于灵公,嬖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辛已,公与大夫及莒子盟。太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舎之。南史氏闻太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闾丘婴以帷缚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乘而出,鲜虞推而下之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目匿〉其谁纳之?」行及弇中,将舎,婴曰:「崔庆其追我。」鲜虞曰:「一与一,谁能惧我?」遂舎,枕辔而寝,食马而食,驾而行。出弇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遂来奔。崔氏侧庄公于北郭,丁亥,葬诸士孙之里,四翣不跸,下车七乘,不以兵甲。
宋共公【左丘明】
译襄公十九年夏五月末,齐灵公去世。齐庄公即位,在句渎之丘逮捕公子牙,以夙沙卫交换自己的卫士,逃奔高唐发动叛乱。秋八月,齐国的崔杼在洒蓝杀死高厚,并兼并了他的家产。《春秋》记载说:“齐国杀死自己的大夫,是因为他跟随国君陷入昏乱。” 齐庆封包围高唐,没有攻克。冬季十一月,齐侯亲自围城,看见卫人在城上,便呼喊他们;卫人于是下城,齐侯询问守备情况,卫人以没有防备相告,齐侯向他们作揖,他们才登城。听说齐军将要逼近城下,齐侯准备把高唐人全部吃掉。殖绰、工偻会在夜间用绳索把齐军缒入城内,齐军便在军中把卫人制成肉酱。齐侯任命庆佐为大夫,又追究公子牙的党羽,把公子买拘捕在句渎之丘。公子鉏逃奔齐国,叔孙还逃奔燕国。二十二年秋,栾盈从楚国前往齐国。晏平仲对齐侯说:“在商任会盟时,我们接受了晋国的命令。如今接纳栾氏,将把他用在什么地方?小国用来事奉大国,靠的是信用;失去信用就不能立足。君王还是好好考虑这件事吧。”齐侯不听。晏平仲退下后告诉陈文子说:“做君主的要守信用,做臣下的要恭敬服从;忠信、笃厚、恭敬,上下都遵守,这是上天的法则。君王这是自己抛弃自己,不能长久了。”齐棠公的妻子,是东郭偃的姐姐。东郭偃做崔武子的臣属。棠公死后,东郭偃为崔武子驾车前去吊丧,崔武子见到棠姜,认为她很美,便让东郭偃替自己去求婚。东郭偃说:“男女婚姻要辨别姓氏。如今君主出自丁公,臣出自桓公,不能通婚。”崔武子于是占筮,得到困卦变为大过卦。史官都说吉利,崔武子把卦象拿给陈文子看。陈文子说:“卦辞说随风而行,风又坠落,妻子不可迎娶。困在石头之间,是说前往不能成功;倚靠蒺藜,是说所依靠的东西反而会伤人;进入自己的宫室却见不到妻子,是凶兆,意味着无处可归。” 而且它的繇辞说:‘困在石头之间,倚靠着蒺藜,进入自己的宫室,却见不到妻子,凶。’崔武子说:“她是寡妇,有什么妨害?她的前夫已经承担了这件事。”于是便娶了她。庄公与她私通,屡次到崔氏家去,还把崔武子的帽子赏给别人。侍从说:“不可以。”庄公说:“不替崔武子做这件事,难道他就没有帽子了吗?”崔武子因此又找到攻打晋国的机会,说:“晋国一定会来报复。我想杀掉庄公来向晋国表示善意,却找不到机会。”庄公鞭打侍人贾举,后来又亲近他,于是贾举替崔武子制造了杀庄公的机会。二十五年夏季五月,莒子朝见齐国。甲戌日,齐国在比郭设宴招待他。崔武子称病,不出来处理政事。乙亥日,庄公去问候崔武子,随即跟着姜氏进入崔家。姜氏进入内室,和崔武子从侧门出去。庄公拍着柱子唱歌,侍人贾举阻止众多随从进入,关上了门。甲带领人起来,庄公登台请求放行,没有得到允许;请求订立盟约,也没有得到允许;请求到宗庙自刎,也没有得到允许。众人都说:“君王的臣子杼得了病,不能听从君命;有人靠近公宫,陪臣干掫发现有人淫乱,并不知道详情。”庄公第二次下令,想翻墙逃走,崔氏的人又射箭,射中他的股部;庄公跌回墙内,崔氏于是杀死了他。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也都参与其中。封具、铎父、襄、伊、偻、堙全都死了。祝佗父在高唐祭祀,回来复命时,没有脱下帽子,便死在崔氏手中。申蒯在旁侍奉,渔夫退下后,对他的宰臣说:“你带着妻妾儿女逃命吧,我将要死了。”宰臣说:“如果我独自逃生,就是违背你的义气。”便与申蒯一起留下,二人都死了。崔氏在平阴杀死鬷蔑。晏子站在崔氏门外,他的随从问:“要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有我们的君主才该死吗?我也要死。”随从问:“要逃走吗?”晏子说:“难道是我的罪过吗?我要逃亡。”随从问:“要回去吗?”晏子说:“君主已经死了,还能回到哪里?做百姓的君主,难道是为了凌辱百姓吗?他应当以社稷为主。做君主的臣子,难道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吗?他应当奉养社稷。因此,君主如果是为社稷而死,臣子就应当为社稷而死;君主如果是为社稷而逃亡,臣子就应当为社稷而逃亡。若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死、为了自己的私欲而逃亡,除非是他的私人仇怨,谁敢承担这种责任?况且有人拥有君主却杀了君主,我怎么能为他而死,又怎么能为他而逃亡?将来还能回到哪里去?”门开后,晏子进入,枕着庄公的尸体大腿哭泣,起身跳跃哀悼三次,才出来。有人认为崔武子一定会杀晏子,崔武子说:“晏子是百姓所仰望的人,放过他可以取得民心。”叔孙宣伯住在齐国时,叔孙还把自己的女儿送给齐灵公,受到宠爱,生下了景公。丁丑日,崔杼拥立景公并辅佐他,庆封担任左相,在太宫同国人盟誓说:“如果有谁不与崔氏、庆氏同心……”晏子仰天叹息说:“我所坚持的,只是忠于君主、使社稷获利的人;如有违背,愿上帝明鉴!”于是歃血为盟。辛巳日,景公与大夫及莒子结盟。太史记载说:“崔杼杀了他的君主。”崔子杀死太史;他的弟弟接着这样记载,也被杀死,另一个弟弟又这样记载,崔子才放过他。南史氏听说太史已经全都死了,便拿着简册赶来;听说事情已经记载下来,才回去。闾丘婴用帷幕裹住妻子,把她装载在车上,和申鲜虞一起乘车逃出。申鲜虞把她推下车说:“君主昏乱时你不能匡正,危急时你不能救援,君主死时你不能跟着死,却只知道藏匿他的私仇,这样谁会收留你?”走到弇中,将要停宿时,闾丘婴说:“崔氏、庆氏的人会追上我们。”申鲜虞说:“一人对一人,谁能使我害怕?”于是停下来,枕着马缰睡觉,让马吃草,自己也吃东西;等到驾车时才继续赶路。出了弇中,申鲜虞对闾丘婴说:“赶快驱车,崔氏、庆氏的人势不可挡。”于是逃奔鲁国。崔氏把庄公的尸体陈列在北郭。丁亥日,把他葬在士孙之里;使用四翣,不清道;送葬的车辆有七乘,也不使用兵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宋共公》,作者为左丘明。
宣元年秋,楚子侵宋。二年春,郑公子归生受命于楚,伐宋。宋华元、乐吕御之。二月壬子,战于大棘,宋师败绩,囚华元,获乐吕及甲车四百六十乘,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狂狡辂郑人,郑人入于井,倒戟而出之,获狂狡。君子曰:“失礼违命,宜其为禽也。戎昭果毅以听之之谓礼,杀敌为果,致果为毅,易之戮也。”将战,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与。及战,曰:“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舆入郑师,故败。君子谓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于是刑孰大焉?《诗》所谓“人之无良”者,其羊斟之谓乎?残民以逞。宋人以兵车百乘,文马百驷,以赎华元于郑,半入,华元逃归,立于门外,吿而入,见叔牂,曰:“子之马然也。”对曰:“非马也,其人也。”既合而来奔。宋城,华元为植,巡功城者讴曰:“睅其目,皤其腹,弃甲而复。于思于思,弃甲复来。”使其骖乘谓之曰:“牛则有皮,犀兕尚多,弃甲则那?”役人曰:“从其有皮,丹漆若何?”华元曰:“去之。”夫其口众,我寡。十一年春,楚左尹子重侵宋,王待诸郔。十二年冬,楚子伐萧,宋华椒以蔡人救萧,萧人因熊相宜僚及公子丙,王曰:“勿杀,吾退。”萧人杀之,王怒,遂围萧,萧溃。申公巫臣曰:“师人多寒。”王巡三军,拊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遂传于萧。还无社与司马夘言号,申叔展,叔展曰:“有麦曲乎?”曰:“无有。”山鞠穷乎?曰:“无。”河鱼腹疾奈何?曰:“目于眢井而拯之。若为茅绖哭井则已。”明日萧溃,申叔视其井,则茅绖存焉,号而出之。十三年夏,楚子伐宋,以其救萧也。十四年夏,楚子使申舟聘于齐,曰:“无假道于宋。”亦使公子冯聘于晋,不假道于郑。申舟以孟诸之役恶宋,曰:“郑昭,宋聋,晋使不害我,则必死。”王曰:“杀女,我伐之。”见犀而行,及宋,宋人止之。华元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楚子闻之,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秋九月,楚子围宋。十五年春,宋人使乐婴齐吿急于晋。晋侯欲救之,伯宗曰:“不可。古人有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天方授楚,未可与争。虽晋之强,能违天乎?谚曰:‘髙下在心,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君其待之。”乃止,使解扬如宋,使无降楚,曰:“晋师悉起,将至矣。”郑人囚而献诸楚。楚子厚赂之,使反其言,不许。三而许之,登诸楼车,使呼宋人而告之,遂致其君命。楚子将杀之,使与之言曰:“尔既许不谷而反之,何故?非我无信,女则弃之,速即尔刑。”对曰:“臣闻之: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信载义而行之为利。谋不失利,以卫社稷民之主也。义无二信,信无二命。君之赂臣,不知命也。受命以出,有死无霣,又可赂乎?臣之许君,以成命也。死而成命,臣之禄也。寡君有信,臣下臣获考死,又何求?”楚子舎之以归。夏五月,楚师将去宋,申犀稽首于王之马前曰:“毋畏,知死而不敢废王命,王弃言焉,王不能答。”申叔时仆曰:“筑室反耕者,宋必听命。”从之。宋人惧,使华元夜入楚师,登子反之床,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子反惧,与之盟而告王,退三十里。宋及楚平,华元为质。盟曰:“我无尔诈,尔无我虞。”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九十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八
楚武王【鲁左丘明】
译宣公元年秋,楚子侵入宋国。宣公二年春,郑国公子归生接受楚国命令,攻打宋国;宋国的华元、乐吕抵抗。二月壬子日,双方在大棘交战,宋军大败,华元被俘,乐吕以及铠甲战车四百六十乘被楚军缴获,俘虏二百五十人,割下首级一百颗。郑国人追赶狂狡,狂狡跳入井中,郑人把戟倒转,用戟柄把他挑出来,于是俘获了狂狡。君子说:“失去礼节、违背命令,理应成为俘虏。军队行动以果敢坚毅为准则,这叫作礼;杀死敌人叫果敢,达到目的叫坚毅。狂狡因此遭到杀戮,是罪有应得。”将要交战时,华元杀羊给士卒吃,却没有分给他的车夫羊斟。交战时,羊斟说:“昨天杀羊的事,你做主;今天战场上的事,由我做主。”于是他把战车驶入郑军之中,导致宋军失败。君子认为羊斟不是人,因为他凭私人怨恨使国家失败、百姓遭殃,这样的刑罚还有什么比他更重的呢?《诗经》所说的“人没有善良品德”,说的恐怕就是羊斟吧?他为了发泄私恨而残害百姓。宋国用战车一百乘、装饰华美的马一百驷,向郑国赎回华元。赎金交付一半时,华元逃回宋国,站在城门外,通报后才进城,见到叔牂,说:“这是你的马造成的。”叔牂回答说:“不是马造成的,是驾车的人造成的。”事情结束后,叔牂也逃到宋国。宋国修筑城墙,华元担任监工;巡察筑城工程的人唱道:“眼睛睁得大大的,肚子白白胖胖,丢下铠甲又回来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肚子白白胖胖,丢下铠甲又回来了。’华元让他的车右对他们说:“牛还有皮,犀牛、兕也还很多,丢下铠甲又有什么关系?”役夫说:“即使顺着牛皮还能制成铠甲,那么丹漆又怎么办呢?”华元说:“把这些话除掉。”这是因为说这种话的人很多,而我这边的人少。十一年春,楚国左尹子重侵入宋国,楚王在郔地等候。十二年冬,楚子攻打萧国,宋国的华椒带着蔡国人援救萧国。萧人借助熊相宜僚和公子丙,楚王说:“不要杀他们,我退兵。”萧人却杀了他们,楚王大怒,于是包围萧国,萧国溃败。申公巫臣说:“士卒大多受寒。”楚王巡视三军,抚慰并勉励他们,三军士卒都像夹着丝绵一样感到温暖,于是继续进攻萧国。军队回来时,无社和司马夘对申叔展发出暗号。申叔展说:“有麦曲吗?”回答说:“没有。”又问:“山鞠穷有吗?”回答说:“没有。”又问:“得了河鱼腹疾怎么办?”回答说:“看着枯井,设法把病治好。如果你为我做茅草绖、在井边哭泣,那就可以了。”第二天萧国溃败,申叔展查看那口井,果然看见茅草绖,于是号哭着把他们救出来。十三年夏,楚子攻打宋国,因为宋国曾援救萧国。十四年夏,楚子派申舟出使齐国,说:“不要借道宋国。”又派公子冯出使晋国,也不借道郑国。申舟因为孟诸之役而厌恶宋国,说:“郑国明白,宋国昏聩;如果晋国使者不害我,我一定会死。”楚王说:“如果他们杀了你,我就攻打宋国。”申舟拜见犀而后出发,到了宋国,宋人把他扣留。华元说:“经过我国却不借道,这是轻视我国;轻视我国,我国就会灭亡。杀死楚国使者,楚国一定会攻打我国;楚国攻打我国,我国同样会灭亡。两种结果都是灭亡,既然如此,就杀了他。”于是杀死了申舟。楚子听说后,挥袖起身,鞋子穿到窒皇,佩剑带到寝门之外,车子一直赶到蒲胥的市场。秋季九月,楚子包围宋国。十五年春,宋人派乐婴齐向晋国告急。晋侯想救宋国,伯宗说:“不可以。古人有话说:‘鞭子虽然很长,也打不到马的肚子。’上天正在把楚国交给它的时运,不能同它争斗。即使晋国强大,难道能违背上天吗?谚语说:‘高低取舍在于心,河流湖泽容纳污水,山林薮泽藏有毒虫,宝玉也隐藏着瑕疵。’国君容忍污垢,是上天的法则。君王还是等待吧。”于是晋国停止出兵,派解扬到宋国,叫他不要投降楚国,并让他说:“晋军已经全部出动,很快就要到了。”郑人把解扬拘捕,献给楚国。楚子厚重地贿赂他,让他改口,他不答应。楚王三次要求,他才答应。楚王把他送上楼车,让他向宋人呼喊并传告消息;解扬最终还是传达了晋君的命令。楚子准备杀死解扬,派人对他说:“你已经答应了我却又反悔,这是为什么?不是我没有信用,是你背弃了约定。赶快接受你的刑罚。”解扬回答说:“我听说,君主能够制定命令,这叫义;臣下能够接受并执行命令,这叫信;以信承载义并实行它,这叫利。谋划不失去利益,是用来保卫社稷、百姓和君主的。义不能有两个标准,信用不能听从两种命令。君王用财物贿赂我,是不知道我的使命。我奉命出使时,已经决定只有死而不能失职,怎么还可以接受贿赂?我答应君王,是为了成全君王的命令。即使死去而成全使命,也是我的福禄。我的国君有信用,我作为臣下能够获得善终而死,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楚子放他回国。夏季五月,楚军将要撤离宋国,申犀在楚王马前叩头说:“不要害怕。臣知道死,却不敢废弃王命;君王如今背弃自己的话,便无法回答天下。”申叔时担任车夫,说:“修筑房屋、返回耕作,宋国一定会听从命令。”楚王采纳了他的意见。宋人害怕,派华元夜间进入楚军,登上子反的床,把他叫醒说:“寡君派华元来报告危急,说:‘我国已经到了交换孩子充饥、劈开尸骨烧火的地步。即使如此,如果在城下订立屈辱的盟约,即使全国覆灭,也不能接受。请你们退兵三十里,我国只听从命令。’”子反害怕了,便同华元订盟并报告楚王,楚军退后三十里。宋国与楚国讲和,华元作为人质。盟誓说:“我不欺诈你,你不猜疑我。” 《文章辨体彚选》第四百八十九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第四百九十卷。明代贺复征编纂。史传八。《楚武王》,作者为鲁国左丘明。